《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九尊金佛》 端阳未时,金水河碎金潋滟。 河畔那座平日香火鼎盛的寺庙,今日却因一位贵客的悄然到访而闭门谢客。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窗棂,在布满岁月痕迹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烛与檀木混合的、沉静而庄重的气息,然而,在这片沉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刑部尚书周有德,身着寻常的藏青便袍,静立佛前。他被康熙帝昵称为“永哥”,执掌天下刑名已逾十载,素以铁腕冷面著称。但此刻,这位权倾朝野的正二品大员,袖中的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暗扣在一起,试图压制住内心深处那股莫名的惊悸。他的额角、鼻尖,乃至后心,都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重衣黏连在背脊上,一片湿凉。 他已连宵总见同一奇景——一尊面容模糊的金佛,独自面河而立,佛首微垂,那目光却如烙铁般灼热,穿透梦境,直烫在他的魂魄深处。那目光里似乎包含着无尽的悲悯,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冷酷的启示,让他这双看惯了世间极刑与冤狱的眼睛,竟不敢直视。 佛龛旁,一位披着暗金色袈裟的活佛垂目跌坐,枯瘦的手指间,一串油润的菩提子被不疾不徐地轻捻着。殿内极静,唯有菩提子相互摩挲的细微声响,更添几分空寂。忽然,柳梢拂过活佛的指甲,那串念珠的第三子,“啪”地一声,迸裂开一道细纹,其声清冽,宛若冰层乍裂。 几乎就在同时,侧门轻启,一个眉目清秀、神色恬淡的少年,手捧一只琉璃盏,悄无声息地步入。盏中盛着冰块,霜气盘桓,在炎夏的午后带来一丝突兀的寒意。 “冰碗至。”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 活佛未曾抬眼,只将面前香案上供奉着的一尊寸许高的小金佛,轻轻推向周有德。那金佛铸造得极为精巧,眉目宛然,宝相庄严。 周有德凝神未动。却见那送冰碗的少年,伸出食指,对着那尊被推过来的金佛,亦是轻轻一拨,姿态随意,如同拂去蛛网上的一丝牵绊。金佛便又悄无声息地滑回活佛面前。 一推,一拨。再推,再拨。如此往复,竟达八次。香案上,八尊形态各异的微型金佛依次排开,在从窗外透入的、被河水反射的碎金光影里,默然陈列。周有德的心神,随着这无声的推拉而紧绷,他袖中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那梦中的灼热目光似乎越来越近。 至第九尊。 活佛枯瘦的手指再次伸出,将这最后一尊金佛缓缓推出。与前八尊不同,这尊佛并非面朝前方,而是微微侧身,作回顾之姿。 就在金佛被推出的刹那,周有德腕底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感,竟隔空传来,并非琉璃盏中冰块散发的寒气,而是某种源自佛身本身的、真实的微灼。他定睛看去,那第九尊回首金佛的眉眼、姿态,乃至那眸中若有若无的碎金光芒,竟与他梦中残影严丝合缝地重合! 刹那间,静室生寒。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与佛身传来的微灼感交织,令周有德如坠冰火之境。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内心的惊涛骇浪而显得有些沙哑:“走?”一个字,重若千钧,问的是前程,是决断,是抽身之路。 活佛眼观鼻,鼻观心,声如古井无波:“雨过地皮湿。”雨势再大,终会停歇,阳光一出,地面很快便会干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意指若此刻选择离开,纵然暂时避开风浪,但痕迹犹在,隐患未除,不过是表面文章。 周有德心下一沉,再问:“留?” “大雪了无痕。”活佛应答。漫天大雪,能将天地万物尽数覆盖,一片皑皑,看似抹去了一切踪迹。但积雪之下,是更为复杂的真相,或是庇护,或是掩埋,寒意更深。留下,或可凭借权势将眼前之事彻底掩盖,但所需的手段和将要承担的风险,亦如这大雪般浩大而冰冷。 进退皆非坦途。周有德感到一阵无力,他问出了最核心的困惑:“归处?”吾身何处可安?此心何处是归途? 活佛至此,终于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周有德,看向一旁的少年。那名唤天宠的少年会意,拈起案上一支用来记录功德的细毫笔,却未蘸墨,径直拉过周有德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将其掌心摊开。 周有德下意识欲要挣脱,却见少年指力柔和却不容抗拒。笔尖悬于掌心肌肤之上,逆锋而行,如刻如划,缓缓镌写。一股尖锐的麻痒刺痛感传来,周有德强忍着,垂首看去。 掌中,并非预想中的谶语或符文,而是三个反写的小字,墨痕乃由笔尖气力透入肌理,隐隐泛红——正是那方跟随他二十年、执掌刑部印信、象征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私印之文:“无所处”。 无所处。无处可归。无处可逃。 这三个字,如三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一生追逐权势,稳固地位,自以为经营得铁桶一般,有了坚实的立足之地和荣耀的归宿。岂料在这佛门静地,在这回首金佛的注视下,竟被一语道破终极的虚妄——原来他孜孜以求的一切,最终的归处,竟是“无所处”!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金水河波光粼粼,碎金涌动,光影摇曳间,那香案上的九尊金佛,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九道金光,凌波渡河而去。唯有那第九尊,在即将融入一片光晕之际,再次回首,那双熔铸着碎金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周有德此刻惊愕、恍然、最终归于某种奇异明悟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有德骤然仰面大笑,笑声洪亮,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屋瓦似乎都在随之轻颤。 一只在殿梁安巢的燕子被笑声惊扰,倏地穿堂而过,翅尖掠过佛前那缕始终盘旋不散的青烟。烟影被瞬间搅碎,又缓缓弥合。 周有德的笑声渐歇,他站在那片重新聚拢的青烟旁,望着燕子消失的门口,恍然若梦初觉。掌中那三个无形的字迹,却灼热得如同刚刚烙上。 《道弈》 顺治四年,岁在丁亥。腊月十七夜,薛家溪畔的行辕如孤舟泊于墨海。穿堂风过处,琉璃灯盏在椒墙投下摇曳光影,将丁魁楚佝偻的身形拉作困兽之状。他腰间蹀躞带上的七颗东珠依北斗序列明灭,天枢、天璇二珠已黯若死鱼目,开阳珠正泛起回光返照的酡红。八十万两黄金熔铸的命数,在紫铜更漏的滴答声中渐次板结,每声滴答皆如判官朱笔勾画。 子时三刻,月华突敛。三道虚影穿牖而入,踏地无痕。了然道长雪髯垂云,鹤氅拂过之处,青玉棋枰凭空显现。枰上河图纹路流转,竟与丁魁楚掌中命运线严丝合缝——那横贯掌心的断纹,正是三年前他下令掘开黄河大堤的业障。玄圭手托浑天卦盘,二十八宿在盘间流转生辉;素烛执弘光朝断箭,左颊胎记似未干墨迹,细观竟是一幅残破的《万里江山图》,潼关缺口处犹见血痕。 "请观弈。" 了然落子天元,声若冰裂青玉。丁魁楚袖中《阴符经》顿时化赤蝶纷飞,黑棋成贪狼吞天阵踞守北斗,七枚玄石暗合七杀星位;白子踏禹步九宫,每落一子枰生云笈符文。玄圭失手打翻棋奁,七枚黑子坠地成勺形——此乃丁魁楚昔年克扣三关军饷所布敛财局,今成反噬枷锁。素烛添灯时,烛泪凝作"重玄"印痕,三年前被取的一魄在纹枰间叩问:"昔取我魄炼延年丹,可闻边关白骨泣?" 中局星移斗转,棋枰竟生太极阴阳。黑蛟白龙绕玉衡星缠斗,玄圭突引"反者道之动"破局,白子如天河倒泻;素烛暗推"柔弱胜刚强"之势,助黑棋成困兽犹斗之局。丁魁楚欲施"将欲取之"计,八十万两黄金忽化道德经篆文:"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天予半子。" 了然屈指轻叩阴阳鱼目,丁魁楚骤见七珠映七世:首世为终南樵夫,伐薪时曾救玄鹤,得授《阴符》残卷;二世作长安贩夫,让利济灾民,市井传"义商"名;三世成落第书生,拒改考卷全人功名,留"贞士"美谈。然自第四世贪念渐生——为县令时隐没赈灾银,为知府时私开盐铁禁,及至今生位极人臣,竟将边关军饷熔作续命金珠。每世因果皆如棋枰经纬,纵横交错。 素烛胎记骤放清光,"知止不殆"四字朱文浮空。玄圭卦盘忽现《阴符经》真解:"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炁,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本。"恰此时,五更梆响,丁魁楚七窍溢金,身形渐化枯枰。了然振衣而起,《南华经》文凌空显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玄圭拾起半枚白子,其中黄金渐化青牛,负五千言道德真经西出函谷。素烛颊上胎记已移至逝者眉心,如天道钤印。 "弈天者,天弈之。" 待侍从推门而入,但见七颗东珠化作北斗形状的尘埃,在晨光中旋舞成蝶。三百里外张家庄忽传婴儿啼哭,灶台前产妇怔望新生儿左颊——朱砂胎记竟似《万里江山图》起笔处,潼关缺口隐隐泛金。溪畔老僧汲水时,见水面浮着半枚围棋,青玉纹路与婴孩胎记如出一辙。杏花雨落处,崭新棋局已在炊烟里布定,道观檐角风铃轻摇,恍若落子余音。 《清宁梦破》 康熙二年的谷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日,将吉云寺的黛瓦泡得发酥。陈名夏撩起湿透的官袍迈过门槛时,正殿残破的观音像掌心里,一窝新燕啁啾着钻出裂璺。他特意选了这处荒寺避雨,只因方志记载此乃前朝永乐年间抗倭名将戚继光曾驻锡之地,墙垣间或还藏着忠烈之气。 "轩主别来无恙?" 梁上飘下的声音让名夏险些摔了烛台。抬头只见傅山倒悬蛛网之间,朱衣下摆垂落如血瀑,指间转着的冰棋子正滴着水珠——恰是顺治二年那夜,名夏在洪承畴书房掷入炭盆的那枚云子。那夜炭火爆裂时,他正在贺表上写下"天命攸归"四字。 "青主是来超度亡魂?"名夏去摸袖中匕首,却掏出一把霉变的《论语》,书页间还夹着弘光元年国子监祭酒赠他的松烟墨。墨锭已生出白毛,如老人鬓霜。 傅山轻笑振袖,冰棋坠地竟生红梅。花瓣展开皆是《贺平江南表》的朱批,最艳处浮出他当年批注"闯逆当诛"的墨迹。名夏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经幢,幢身忽现文天祥《正气歌》的刻字,每个笔画都在渗血——那是戊子年杭州城破时,他躲在书阁用朱砂临摹的帖。 梁间蛛丝无风自鸣,弹的竟是崇祯年间名夏为复社同人谱的《击筑曲》。当年在秦淮河画舫,柳如是击节而歌,水波都带着六朝金粉的香。此刻第三弦突化铁尺抽来,他挥臂去挡,尺痕竟烙出《孝经》"身体发肤"四字篆文。断弦缠颈成辫时,他嗅到扬州城头的血腥气,还有剃发令颁布那日,剪刀落下时带起的凉风。 "看镜。"傅山袖中飞出铜镜。左半映出明制进士巾的璎珞——那是崇祯帝在平台召对后亲手所赐;右半照见清廷孔雀补服的血渍,补子上本应衔瑞草的仙鹤,此刻竟在啄食镜中人的眼珠。镜钮忽变成塾师戒尺,尺身浮现《孟子》"威武不能屈"五字:"夷夏大防,竟不如顶戴风光?" 名夏暴起扯镜,官袍仙鹤突然目裂,飞出私毁的《扬州十日记》残页。他记得那是顺治六年的雪夜,自己在书房烧了三天三夜,灰烬把庭院里的腊梅都熏成了黑色。此刻纸页贴面成罪状,他疯狂撕扯补服,却见百雀纹的金线原是"忠"字拆绣的"中心"二字,雀眼俱化作《春秋》"郑伯克段"的微言。 破晓时"清宁轩"匾额轰然坠落,碎木间露出他少年手书"清风两袖"的纸稿——那是天启七年赴乡试时,在破庙墙上的题诗。傅山踏碎冰棋长啸:"三百年来文字狱,可有一字不诛心?"残棋碎片溅起,每片都映出不同时期的他:八岁临《兰亭》的神童,二十八岁中进士的新科,四十五岁降清的侍郎...... 蛛网骤收成茧时,名夏看见无数个自己在这具皮囊里厮杀。最后所有幻影碎成墨痕,在朝阳下拼出巨大的"省"字,如困龙衔尾。那条龙的眼睛,竟是他当年在刑场为史可法收尸时,落在衣襟上的那滴泪。 辰时钟鸣,舟子发现主人蜷在残碑旁。碑文"吉云禅寺"的"吉"字被蛛网补成"诘"字,名夏官袍尽湿,掌心紧攥的冰棋已化成《周易》贲卦爻辞:"白马翰如,匪寇婚媾。"经幢上的血字不知被谁改了一笔,"天地有正气"的"正"字,竟成了"止"字。 《道裂·战国志》 第一章稷下风骨 周赧王三年秋,稷下学宫古槐垂荫。七十六岁的孟子自滕国朝贡归,驷马安车碾过洒扫如镜的青石道,轼前铜铃振出黄钟之音。张仪甫自秦使归,玄色深衣沾着崤山血土,与苏秦并立观星台。见孟子仪仗肃穆如天子巡狩,张仪抚腰间玉璜冷笑:“夫子的仁义,可能挡得函谷铁骑?” 苏秦摩挲新铸的六国相印,金钮蟠螭硌入掌纹。他望着孟子车驾后随行的滕文公——那少年君主捧着《孟子》竹简,步履间有孝子侍父的恭谨。忽记起鬼谷中师父以沙盘演道:“纵横者裂土,仁政者织锦。”此刻斜阳穿过槐隙,在孟子素麻深衣上投下虎斑纹,恍若仁义化形的猛兽。 第二章雪宫论剑 齐宣王雪宫夜宴,兽炭烧暖仍难融檐冰。孟子剖解“仁政若烹鲜”,言及“民为贵”时,殿外云气凝作游龙环抱斗拱。张仪突以铜爵击节,爵中残酒泼出连横阵图:“春蚕作茧自缚,先生欲以仁义缠裹七国否?” 玉几翻倒刹那,窗外忽现黑衣秦使。马蹄踏碎宣王珍爱的赤芍圃,碎瓣粘在铁甲如泣血咒符。苏秦垂目把玩酒觞,觞底映出孟子弟子公孙丑怒目按剑的身影。有侍史录得此刻孟子轻抚玉瑗,瑗孔中流过泗水琴声——那是他昨夜闻童子歌《黍离》,即兴所作的仁政九章。 第三章纵横经纬 苏秦佩六国相印过邹,闻孟子闭门注经。夜半有蠹鱼群涌出竹简,将“性善”二字啮成列国疆界图。孟门弟子追至中庭,见古槐悬着苏秦旧日麻衣,襟内藏帛书盟约被虫蛀星斑,每个孔洞恰对应一处雄关要塞。 是夜孟子灯下续写“必有事焉”章,忽见简牍渗出松烟墨香——此乃苏秦门客以燕地秘术仿制的“仁义纵横书”。老者取蓍草占得“剥”卦,即令弟子将错简尽数沉入泗水。翌日渔人网得玉鱼,鱼腹藏帛片书:“仁义不售,乃饰干戈。” 第四章云梦交锋 张仪使楚遇孟子于云梦泽。孤舟上孟子正授“不动心”章,忽见张仪指蒹葭丛中野雉:“处子效娼妇敷粉,非欺世乎?”琴弦应声而断,七弦化蛟入水。渔父们弃网歌《沧浪》,声浪掀波时,千只赤蝶自《孟子》简中飞出,翼翅金粉写满“义利之辨”。 苏秦此时正在郢都夜宴,怀中燕姬突然吟出孟子“天时不如地利”。惊觉座中楚王袖内藏有仁义策论,乃知张仪早已将百家言炼作攻心刃。忽有蝶穿朱户,翅尖丹砂点入酒卮,卮中映出孟子抚琴的手——那抚过《韶乐》的指节,此刻正将断弦捻作卦爻。 第五章稷下暗潮 苏秦遣门客夜探学宫,见《孟子》简牍自行重组为九宫阵。墨字游走成《战国策》篇目,忽有暴雨穿瓦,水流冲蚀出“必有事焉”四字如刻鼎文。孟门弟子擒得细作,见其舌苔烙纵横术秘咒,齿缝却夹着孟子“养气”章残片。 张仪在咸阳闻报,夜观星象见紫微垣裂。忽忆少年时与苏秦在鬼谷辩“利害”,师父掷蓍草成仁字图形。此刻函谷关西风卷来稷下檀香气,他解佩玉掷地,玉碎声里恍惚听见孟子在泗水畔训诫:“修其天爵,则人爵从之。” 第六章蝶化经残 张仪连骂孟子三日,案头《孟子》忽化赤蝶。有蝶翼显“仁”字鸟篆,有蝶足勾井田制图。是夜苏秦在齐高烧呓语,胸腹浮活字如蚁噬,医者剖出半卷《阴符经》,血墨渗成“浩然之气”与“必有事焉”交缠的图腾。 孟子在滕闻讯,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取龟甲灼得“鼎”卦,即令弟子焚毁所有注疏草稿。灰烬中突现玉蝉,蝉翼透明映出少年张仪在楚市贩帛——那匹被贵族撕裂的素绢,经纬间竟有未织完的仁义纹理。 第七章道裂山河 孟子弥留指天,云裂处现禹贡九鼎虚影。其时张仪过魏郊,见童稚尿泥塑连横局,忽以鸠杖击地:“此非娼妇道,乃虎狼食人术!”雷暴骤至,七国驿道化黄泉路。苏秦暴卒那瞬,怀中盟约帛书渗血,在“必有事焉”字迹上绽出红梅——恰似孟子故里凫村的白梅变种。 尾声青简洪荒 三百年后,太史公在临淄废墟拾得残简。有片记张仪“娼妇”谤言处,虫蛀斑驳成仁义树年轮;有帛书载苏秦纵约,霉斑蔓延作九州山水;唯“必有事焉”四字化入渭水,每夜随波映天,如星斗重列时,总在子夜浮现三位宗师隔世对弈的残局。 《三曜劫》 【楔子:三更同频】 元丰七年七夕子时,月犯心宿。汴京政事堂的莲花漏突然倒转,王安石手中朱笔在"联保"二字上洇出血斑。同一刹那,黄州江心的苏轼被折断的笔锋刺破中指,洛阳独乐园的司马光抚过碎瓷的手掌渗出血珠。三滴血在不同地域的宣纸上晕开,竟自动勾勒出《禹贡九州图》的残缺边界——唯缺西北灵州、燕云十六州。 【第一幕青苗暗刃】 陕西转运使溺毙案的渭河岸边,王安石从尸身怀中取出青苗账本时,发现缺页处黏着半幅澄心堂纸。墨迹验看显示,"折变钱"条款旁的"苛政猛于虎"批注,竟与司马光藏书楼《盐铁论》眉批同出一源。更诡异的是,尸体指甲缝嵌着的辽国磁石,竟能让司南指针恒定指向苏轼被贬的惠州方向。 【第二幕乌台镜狱】 苏轼受审时察觉,李定案头的海兽葡萄镜实为三层夹层巧器。首层照人,二层显影(新党要员与西夏使者在虹桥私会),三层暗格藏着司马光亲镌的镜铭:"观史如临渊,照人若剖心"。当苏轼将镜面倾斜四十五度对准烛火,墙面蓦地投射出欧阳修《三曜箴》的暗刻图文——这需要王安石的火浣布包裹镜钮、司马光的冰裂纹砚承托镜缘,方能显全貌。 【第三幕漕运密码】 司马光在富弼旧邸的茶会上发现,十五只建盏底部的漕运暗码实为沈括《梦溪笔谈》所载的"水纹密语"。当按运河舆图摆列茶盏,注入不同温度的建溪茶汤后,盏底釉彩竟浮现出三维漕船模型。船桅暗藏鲁班锁,解开后得见元丰四年军粮调包案的真账册——扉页的漕工血指印,竟与苏轼谪黄州时所救老纤夫指节疤痕完全吻合。 【第四幕沉香劫】 惠州瘴疠之地,夜赠沉香的医者左腕墨刑实为刺青伪饰。此人竟是新法市易司罢黜的算学博士,沉香木芯暗藏《坤舆图》标注的西南商道,恰是王安石废黜的苏氏茶马议原案。更奇者,图纸遇水显影,浮现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边批的"通商惠工"四字朱书。 【第五幕焚稿灰】 金陵半山园焚稿之夜,王安石发现《三经新义》残页遇火不化。灰烬在月下显出的奇异纹路,二十年后被杭州工匠复刻为苏堤六桥的减水孔——而设计者正是研究过灰烬的苏辙门生。残页背面还有司马光用隐形药水写的批注:"经义可新,民心不可轻"。 【第六幕击瓮谶】 画院《小儿击瓮图》的绢本背面,用密写记载着元丰改制时被罢黜官员的联名血书。司马光发现其中多人后来成为新党暗桩,而画中瓮底暗纹实为王安石《字说》对"革"字的解注。当用拓片技法转印至蜡纸,灯前投影竟显出一幅完整的西北屯田水利图。 【第七幕元祐碑】 元祐碑林工匠的凿刀上刻着契丹小字。石屑拼接后显现被篡改前的范纯仁奏章真迹:"新法虽苛,然可充实边备;旧制虽仁,然易生蠹虫"。更惊人的是,碑阴用微雕技法刻着欧阳修遗奏《论新旧相济疏》,需用王安石随身玉佩的折射光线才能阅读。 【第八幕雪夜诊】 元祐元年雪夜,苏轼探病独乐园。当司马光看到《洪范传》中夹带的漕运改道图时,突然想起嘉祐三年三人同登繁塔时,欧阳修指着黄河说的谶语:"冰炭同器终相害,三曜分辉始成春"。此刻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资治通鉴》手稿上,恰似当年塔影分割汴京的格局。 【终极机制:三曜归一】 三物共鸣的瞬间,漕运图在沉香熏蒸下浮现金色光点,星盘指针自动指向临川。在欧阳修旧宅紫藤架下,掘得鎏金铜匮。开匮需三重密钥:王安石诵《周礼·考工记》释车舆之制,苏轼歌《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变徵之调,司马光述《资治通鉴》开篇"三家分晋"之鉴。 【结局反转】 金匮开启时现出的三棱镜,映出嘉祐二年金明池旧影:三人共系盟书的柳树下,竟埋着欧阳修手书《更化要术》的玉版。镜背阴刻终极秘密:九重悬念实为欧阳修假借辽国磁石、西夏密会等假象,引导三人发现真正的危机——漕运体系已被北方势力渗透。 此时汴河老舟子忽现本相,正是假死归隐的欧阳修。他唱破天机:"三曜同辉日,冰炭共煮时。若解神州困,须拆藩篱笆。"随即化作青烟散去,空中飘落他临终真正的《三曜箴》:"新法如猛药,旧制若温补,医国须知君臣佐使。" 【闭幕】 晨光中,三人合撰的《元祐调和新策》被抄印成万千纸鸢,飞向各州县。历史在此裂开新维度:那支元丰七年折断的狼毫,在时空褶皱里始终悬停于诏书之上,墨汁滴落的轨迹,恰是后来岳飞行军路线图的雏形。而欧阳修留下的玉版在月光下继续显现新的谶语,预言着三百年后于谦保卫北京城的景象。 雪夜断梅 龙泉寺西厢,丙辰年冬深。北风卷地,碎雪如盐,扑打窗棂飒飒作响。禅室内,一盆炭火摇曳不定,将袁世凯玄色狐裘与章太炎破旧僧袍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在斑驳砖墙上。 袁解氅落座,亲手拨弄红泥小炉,壶中泉水初泛蟹眼:“炳麟兄,别来无恙。此间虽简,然西山晴雪,亦堪佐茗。”语调和缓,似与故交闲叙。 章太炎背对着他,面壁枯坐,闻声以竹杖叩地,其声清越:“袁公,此间非小站练兵台,何须演这‘礼贤下士’的戏文?要杀便杀,何须以香茗污我喉舌!”声若金石,撞于四壁。 袁不以为忤,斟茶七分满,推至太炎一侧:“兄台火气,犹胜当年《苏报》案发之时。然今时非同往日,国势飘摇,若无中流砥柱……” “中流砥柱?”太炎猝然转身,双目如电,枯瘦手指几乎戳到袁的鼻尖,“好一个‘砥柱’!我问你,宋遁初(宋教仁)横尸沪上车站,血是否温的?廿一条黑字白纸,墨可曾干透?你这‘洪宪皇帝’的龙椅,是用多少骸骨垒就?!”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窗外风声骤紧,如万鬼同哭。 袁世凯面色一沉,抚案之手青筋微显,然瞬息复归于平静,只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缓声道:“炳麟,你只知书生快意,不见社稷倾危。日本兵舰泊于津门,英俄鹰瞵于塞北,若无非常之手段,恐神州早成他人砧上之肉!你我当年皆倡变法,岂不知‘毒蛇螫手,壮士解腕’之理?”语中竟带几分沉痛,目光却如深潭,窥不见底。 “好个‘解腕’!你解的,是四万万同胞之腕,肥一己之私!”太炎狂笑,声震屋瓦,忽从破袖中抖落一把银元,叮当散落满地,在幽暗中闪着幽光,“此物,可是你卖国之酬劳?且拿去,为你的‘洪宪’江山,多铸几副枷锁!” 袁俯身,慢条斯理拾起一枚银元,置于指尖摩挲,烛光下其面容半明半暗:“记得戊戌后,兄流亡东瀛,生计维艰。袁某曾遣人奉上川资,助兄办报倡言革命。彼时兄来信,称我‘知音’……何以今朝,同室操戈至此?”此语轻柔,却似绵里藏针,直刺太炎旧日疮疤。 章太炎身形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痛楚,随即被更大的悲愤淹没:“住口!彼时之袁慰亭(袁世凯字),或尚有几分救国之诚;今日之袁世凯,不过窃国大盗!休以旧谊惺惺作态!”他猛地抓起桌上茶壶,将滚烫茶水泼于炭火之上,刺啦一声,白汽蒸腾,弥漫满室,一时对面不见人影。白雾中,只听他嘶声如裂帛:“我章炳麟日日焚香诅咒,咒你这国贼,身败名裂,永堕阿鼻!” 雾气稍散,只见袁世凯僵立原地,脸上肌肉抽搐,貂裘襟前湿漉一片,狼狈不堪。窗外卫兵脚步声急促逼近,刀鞘碰撞之声清晰可闻。袁猛一摆手,厉声喝退左右,转而凝视太炎,目光阴鸷如鹰隼,半晌,从齿缝中挤出冷笑:“章疯子!世人皆道你疯,我独怜你狂!留你性命,正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袁世凯之胸怀,容得下你这等狂犬吠日!” “胸怀?”太炎以破扇直指袁心口,笑声凄厉,“此处唯有狼子野心,何来胸怀!你读史,可知王莽谦恭未篡时?可知曹操亦畏青史名!尔之所作所为,千古骂名,已铁铸如山!”言毕,他奋力推开北窗,寒风裹着雪片倒灌而入,烛火应声而灭。庭中一株老梅,枝干尽为冰雪所压,喀嚓一声,轰然折断。 寒意刺骨,袁世凯不禁打了个寒噤,望向窗外折断的老梅,眼神首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惶与虚弱,喃喃道:“你……你这疯子……” 太炎立于风雪中,白发狂舞,状若神魔,声如洪钟:“非我疯,是尔痴!且看明年今日,是谁之忌辰!”其声穿云裂石,在空谷中久久回荡。 残月西沉时,袁世凯踉跄出寺,背影在雪地中拖得老长。章太炎于壁上奋笔疾书,墨迹淋漓如血:“莽操之徒,难逃史笔;冰销之期,已在眼前。”掷笔于地,声震空庭。 越岁丙辰端月,袁氏果呕血而亡。后人论及此夜,皆谓章太炎以正气夺奸雄之魄,龙泉寺一席话,诚可谓诛心之论。 《三奸辩》 民国三十一年冬夜,金陵伪政府官邸像一口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棺材。汪精卫批阅所谓"中日亲善"文书至三更,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如同蝼蛄啃噬棺木。忽然,铜鼎内茶水无端沸腾,蒸腾的水汽里,先浮现出秦桧的面容——不是西湖边跪像的狼狈,而是着南宋紫袍、腰缠玉带的权臣模样。他的指尖还沾着风波亭的露水,袖口却熏着临安城最名贵的龙涎香。 "兆铭兄可知,"秦桧抚案而坐,袖中落出岳家军令牌的残屑,"当日十二道金牌,实是救了江南百万生灵。金人铁骑若渡长江,便是第二个靖康之耻。"他的声音像浸过蜜的刀刃,每个字都滴着黏稠的合理性。汪精卫蹙眉欲辩,忽见李鸿章自《辛丑条约》的印花税票间浮现,素服上的斑驳不是污渍,而是大清疆域图的残片。 "少荃在日俄战争时力保东三省,"李中堂的朝珠化作沙盘上的界碑,"以一人污名换疆土不全裂,可比尔等裂土称尊者高明些。"他咳嗽时喷出的硝烟,让墙上的"东亚共荣"地图泛起焦黄色。 汪精卫掷笔冷笑,笔尖墨汁在"和平建国"字样上晕开血斑:"二公只见桎梏,不见破局!蒋氏困守西南,毛氏蛰伏陕北,唯兆铭以和议缓日军锋镝——"语未竟,秦桧忽掷来半块玉带扣,正是当年跪像上被百姓砸落之物:"足下可知''汉奸''二字,须用千年唾沫淬火?那岳武穆坟前的铁像,可是日日饮尽西湖水也洗不净腥膻!" 一、秦桧的文明存续论 雾气渐浓,三人仿佛置身于临安城的御街上。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只冰裂纹瓷盏,盏中映出北宋汴京的繁华夜景:"靖康元年,金兵围城。我在城头看见那些太学生把《论语》撕碎吞下,说是要与圣贤书共存亡。"他指尖轻弹,瓷盏发出凄厉的哀鸣:"可文明不是靠殉道者传承的,是靠活人——哪怕是跪着的活人。" 汪精卫看见盏中幻象变幻:岳家军的血渗进朱仙镇的泥土后,江南的桑蚕依然在吐丝,景德镇的窑火继续燃烧,西湖边的书院又响起诵读。"你们骂我害死岳鹏举,"秦桧的笑声像碎瓷相刮,"可若让武穆真打到黄龙府,大宋的筋骨早被战争碾成齑粉!" 李鸿章突然冷笑:"所以秦相爷的''存续'',就是让华夏变成盆栽?修枝剪叶,迎合异族审美?"他的辫梢扫过地面,划出圆明园的残柱:"我在欧洲见过被罗马征服的希腊文明——连奥林匹斯山的神像都被搬进凯撒的浴室!" 二、李鸿章的裱糊哲学 这时墙壁渗出黄海的咸腥气。李鸿章的身影在浪涛中时隐时现,朝服上的补子变成北洋水师的令旗:"光绪二十一年,我在马关春帆楼签条约。伊藤博文问我:''中堂可知贵国像什么?''我说像蛀空的巨舰。"他展开双手,掌纹间流淌着威海卫的残骸:"我这一生,不过是个裱糊匠——在漏雨的破屋上贴金纸,让它在风雨里多撑片刻。" 汪精卫看见幻象中浮现奇景:李鸿章的顶戴花翎化作电报线,马蹄袖里飞出汉阳铁厂的钢花,而他的脊椎竟是一根贯穿京津铁路的钢轨。"都说我卖国,"李中堂的咳嗽声震得《辛丑条约》文本簌簌作响,"可知这''卖''字背后,是给垂死的王朝做人工呼吸!" 秦桧忽然击节:"妙哉!少荃兄把''以空间换时间''玩出了新境界。可惜啊——"他指尖凝出寒霜,冻住浪花里的定远舰模型:"裱糊的屋子终究要塌,不如像我这般,直接给屋子换主人。" 三、汪精卫的现代性迷思 汪精卫猛地撕开衬衫,露出刺杀摄政王时的枪伤:"当年这枪没要了溥仪性命,今日我便要用更精妙的方式终结殖民!"伤疤突然裂开,涌出南京街头的流民——推着独轮车的农民,裹小脚的女人,穿长衫的私塾先生。"看这些''华夏魂''!"他声音癫狂,"没有工业化的筋骨,民主宪政的魂魄,不过是等着被时代碾碎的活化石!" 李鸿章的白须突然缠住他的脖颈:"所以你就要给化石注射东洋鸡血?我在天津机器局造枪炮时,你还在穿开裆裤!现代化不是靠认贼作父实现的!" 秦桧却若有所思地搅动雾气,幻化出两个交叠的华夏:一个是衣冠南渡后融入江南烟雨的文明,一个是元清两代异族统治淬炼出的新族群。"兆铭啊,"他像毒蛇吐信,"你错在把棋下得太明。真正的交易要像酿酒——等百年后开封,谁还分得清哪些是原粮,哪些是后来加的酒曲?" 四、历史法庭的终审 突然整个空间扭曲成岳王坟前的模样。秦桧的铜像开始融化,铁水在地上汇成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李鸿章的朝服化作万千份《时务报》,铅字如蝗虫扑向汪精卫。而汪精卫喉间发出的不再是话语,竟是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的名册。 "别演了!"虚空中有少年声音冷笑。三人惊见雾气凝聚成谭嗣同的面容,戊戌六君子的血在他衣襟绽放梅花:"我辈当年甘为变法流血,就是要告诉后世——华夏的脊梁宁可折断,不能弯曲!" 恰在此刻,窗外传来南京市民夜哭招魂的哀歌。汪精卫疯狂翻找文件想证明"曲线救国"的成效,却抓出满手紫金山的泥土——里面混着江东门白骨带的磷火。秦桧和李鸿章的身影在哭声中渐渐透明,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只留下涟漪状的嘲讽。 五、黎明前的镜子 破晓时分,侍卫听见汪主席室内传来玻璃破碎声。冲进门时,只见汪精卫对着一地碎镜癫笑。镜片里映出无数个分裂的倒影:有着秦桧的谄笑,李鸿章的疲惫,还有他自己年轻时在广州街头演讲的激昂。而所有倒影的瞳孔深处,都映着同一轮血色朝阳——正从埋骨地的地平线升起。 "原来我们都是..."汪精卫用碎玻璃割破手指,在"大亚洲主义"纲要上画出一个无穷符号:"过去、现在、未来的连锁人质..." 晨光刺入时,那些血画的曲线突然开始蠕动,变成青史字句的锁链,将三人永远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柱基深处,隐约传来岳武穆的吟啸与谭嗣同的笑声,正在一寸寸撑裂这用诡辩砌成的囚笼。 《墨血·昆仑祭》 光绪二十四年秋夜,刑部大牢的青砖沁出千年寒气,似墨家先魂凝结的泪珠。戊戌政变第三日,北京城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更夫梆声如钝刀割着夜幕。王五以黑绢裹刃,狸猫般掠过屋脊时,忽见钦天监方向流星坠地,曳出赤红尾光——恰似二十年前,谭继洵在武昌衙署为幼子解说《墨经》"宇久徙"之说那夜的天象。 第一章玄铁叩阙 王五破窗的刹那,监牢铁索自鸣。但见谭嗣同白衣胜雪,正以炭笔在墙面勾勒浑天仪。那仪轨精密异常,竟与《墨子·经上》"圜,一中同长也"的图解如出一辙。 "三百义士已伏宣武门暗渠!"王五挥刀斩镣,刀锋却在玄铁令前凝滞。令牌中央"兼爱"篆文泛着幽蓝光晕,恍若深潭倒映星汉。 "五兄可记得光绪十七年端午?"谭嗣同忽以少年腔调笑问,"镖局院中兄练破风刀,我立墙头偷师,被兄掷出的木鸢惊落。"他指尖抚过令牌边缘齿痕:"此乃巨子信物,墨家守城术最后一道机关——拆墙钥。" 第二章墨脉暗涌 寅时梆响,勾起廿载秘辛。光绪三年寒食节,谭继洵携子谒见古怪塾师。密室中,老者展《墨辩》残卷,指"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句道:"清廷斫少年中国如斫黄莺,他日尔当效巨子止楚攻宋。"彼时十岁嗣同不解,直至见传教士解剖图,方悟墨子"体爱"真义——非仅心爱,乃以筋骨血脉相连。 此刻镣铐作响,他忽向王五展示肋间疤痕:"此非刑伤,是承继巨子之印时,以墨家矩尺烙下的几何纹。"疤痕竟组成《经下》所言"一法者之相与也尽类"的方圆图案。 第三章牝鸡鉴影 西苑更鼓传来,谭嗣同冷笑:"太后此刻当在描青瓷鼻烟壶了。"他忆起三年前觐见,储秀宫琉璃屏风后伸出的手:指甲套镶东珠,却沾着胭脂糕屑。那妇人笑问:"谭卿可知康有为祖宅有棵歪脖子树?"如今想来,歪树实喻变法书生颈项。 更惊心的,是张荫桓密报:太后常命太监扮"六君子"演傀儡戏。她亲手执林旭木偶唱"我佛慈悲",唱至"慈"字辄掐断提线。这般妇人,岂止牝鸡司晨?实是《鬼芋子》所斥"阳励于意,阴励于欲"的集邪者!然其可畏处,恰在将私欲绣成龙袍——便如金丝楠木匣盛腐鼠,反称祖宗家法。 第四章昆仑星谱 破晓时分,狱卒添灯。油灯晕染中,五张面容渐显: 林旭最幼,临刑前夜犹改《晚翠轩诗集》。当墨迹涂改"落日"二字时,忽对杨锐笑言:"家师林启有云,维新非改朔,实乃续黄昏为黎明。"遂以朱笔圈定"晨星",其光透纸背。 杨锐似老农,总用蜀语念叨"变法如栽芋,莫嫌苗小"。就缚那日,袖中落出《蜀学斋笔记》,页间夹着都江堰鱼嘴图,旁批:"李冰知水势,今人岂不知时势?" 刘光第死握断砚。忆及上月跪呈《条陈》时,光绪帝指尖在"开议院"三字上徘徊良久,砚中墨汁竟凝冰。此君呵气化之,水汽升腾处,恍见《墨经》"热,说在顿"的验证。 杨深秀赴刑场时忽诵《墨子·尚贤》,声震瓦砾。某夜与嗣同辩"尚同"义,曾以茶汤绘九州图:"墨家非求雷同,乃求百川归海之同。" 康广仁狂笑"三十年后,岂无记广仁者",如豫让击衣。其最佩《墨子·修身》"名不徒生,誉不自长",尝谓:"吾等今日之血,必沃将来谤满天下之名!" 谭嗣同以血在《仁学》残页补注:"墨道非孤道,犹北斗非独星。今裂血肉为引,他日必有依《天志篇》造浑仪者,量度华夏新天地!"血字渗入纸纹,竟成经纬线。 第五章少年国象 刽子手入牢时,惊见囚人以炭笔画棋枰。纵横十九道皆抹去,唯留"兼爱"贯通经纬。"先生还有未竟事?" "商鞅徙木立信,吾今以颈血验公义。"谭嗣同掷炭于地,声如玉碎,"请告天下少年:墨家守城术最后一道是——拆墙!待新城起时,砖石皆刻《大取》篇!" 菜市口秋风骤起,卷跑某蒙学堂童子的纸鸢。那鸢竟似巨子所传木鸢改制,曳着《墨经》"力,形之所以奋也"的残页。百姓见白衣人仰天而笑,齿白如裂素绢:"去矣!吾魂化《经说》注脚,待黄口孺子续写《大取》新篇!" 第六章血鉴千秋 刀光落处,异象突生。飞溅的血珠在朝阳中幻为赤蝶,聚成浑天仪形状。王五怀中的玄铁令突然发烫,令牌背面显现蛰伏多年的铭文:"子墨子闻之,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 当夜,德国公使馆的显微镜下,汉学家伯施曼凝视血蝶鳞粉,惊见"非攻"篆文。他翻开《墨经》欧译本,对照"止,以久也"的注释,猛然醒悟:这非赴死,实乃以肉身演示"时空相对"之理! 三年后,西域古道驼铃悠扬。王五见绿洲蒙塾童子诵读新课本,首页竟是墨家剑士执量天尺图像。教师解释"非攻"之义时,孩童忽指大漠彩虹:"像谭先生血化的蝴蝶!"虹光映照下,玄铁令渗出甘露——正是《墨经》所言"甘,水沐也"的至味。 第七章墨韵新章 公元2023年,湖南浏阳谭嗣同故居。一群少年在全息投影中重演戊戌年秋夜。当虚拟王五触及玄铁令时,令牌突然投射出三维《墨经》注疏。 "原来如此!"扎马尾的女生惊呼,"《经上》''动,或徙也''的''徙''字,谭先生用生命作了新解——不是物理位移,是文明进阶!" 窗外,长征火箭正划破苍穹。孩子们不知道,箭体某处镌着微刻的《大取》篇:"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正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校歌旋律里,藏着王五当年在宣武门吹响的暗号... 《桃花错魂记》 金陵城的杏花雨,沾衣欲湿,恰似美人隔夜未干的泪痕。弘治十八年惊蛰,唐寅袖中那锭松烟墨已磨出七弦琴般的凹痕。第七次推开醉仙楼的雕花门时,二楼珠帘后淌出的琵琶声,每个音符都浸着七年前的曲江水色。 壹·玉兰坠砚 那年上巳节,柳絮如雪,十六岁的唐寅在曲江畔临摹周昉的《挥扇仕女图》。宣纸上的美人眼波流转,恰似春水含情。正当他勾勒仕女披帛的褶皱时,楼船茜纱窗内忽探出一只素手——鬓边玉兰毫无征兆地坠落,"咚"的一声轻响,在砚池中点开青黛色的涟漪。 抬头望去,船尾立着个月白衫子的姑娘。春风掀起帷幔,她鸦青的罗袜被水波吻湿,足尖轻点甲板,宛若蜻蜓停荷。四目相对的刹那,柳絮忽然迷了眼。"好个天工点染!"他掷笔追去,渡口唯见橹声搅碎一池春水,船娘指着渐平的水纹笑道:"苏州沈九娘,今岁虎丘琴会头牌。" 贰·粉墙谶语 秋闱放榜日,斜雨将贡院粉墙浸成淡青。新题《醉春风》半阕中,"魂断烟霞,舍红忘翠"的墨迹犹带水光。落款"昆仑客"三字,笔画如银筝弦勾出。此后三载,每逢桂榜必添新词。最奇是甲寅年中秋,《摸鱼儿》末句"清辉犹照旧罗衣",竟与他前夜梦中所吟一字不差。 叁·星槎遗谱 弘治十六年上元,扬州盐商府中张灯结彩。九娘抚琴至《潇湘水云》段落时,忽指西洋自鸣钟轻笑:"此物机杼,堪比公输班木鸢。"案头摊着《坤舆万国全图》,她以朱笔在琉球以东标星:"家祖尝言,海外有岛植红珊瑚如林,其民以舟为马。"唐寅欲问详情,她却抱琴转入屏风,唯留半页星图在烛焰中卷曲成灰。 肆·剑池弦断 次年寒食,虎丘剑池畔松涛呜咽。他信口哼着新填的《桃花庵歌》,忽闻松林间飘出《孤馆遇神》。琴音如泣,惊起宿鸟破空。至"夜雨闻铃"段,商弦"铮"地迸裂,余音在石壁间碰撞出金石之声。 戴斗笠的女子从石后转出,月光照见她半面容颜:"先生的词,还欠''酒醉还来花下眠''一句。"说罢掷来半锭松烟墨。待他追下石阶,唯见竹篮盛新采蕨菜,叶间工尺谱墨迹未干。 伍·镜阁秘影 两年后元宵,扬州盐商东厢房的紫檀镜阁内,十二面菱花镜映着同一美人。有时对《武备志·火器篇》蹙眉,有时执罗盘测星。盐商醉拍镜框:"这痴人非说海外有珊瑚岛,要造星槎去采硨磲贝作琴徽。" 陆·醉楼幻境 此刻醉仙楼中,七年光阴凝作她鬓边新簪的玉兰。"先生可知昆仑客真意?"九娘轻抚焦尾琴断弦,"妾本闽海舟人女,家传星槎通异邦之术。曲江坠花是见君画意天成,贡院题词为警倭寇暗流。"琴弓蘸酒在案上勾出船形:"此非星槎,乃载梦方舟。" 五更鼓响时,她的身影淡如宿墨。唐寅伸手欲挽,指尖穿过虚空,只触到半幅薛涛笺。泪迹晕开"相思如参商,隔河望千秋",每个字都像用绣针扎出来的。 柒·梅雨渍痕 醒时身在桃花庵,《醉春风·情》被雨水氤成星图。墙角无名古琴的商弦自振,龙龈处现出"金石契"三字篆文。 次年清明,六如居士种下七株玉兰。掘土时锹头触到琉璃匣,九娘手札在目:"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今托星槎秘法,待桃实化舟日。"新酿桃花酒浇入土坑时,七树齐绽,花瓣纹路竟拼成当年剑池遗失的《归舟谱》。风过处玉兰纷落如雨,恍见月白衫角拂过花径,天地澄明如洗。 《三境梦评录》 是夜,万籁俱寂,惟闻更漏声碎。静安先生独坐观堂,案头《船山遗书》残卷半展,烛焰吞吐间,墨香与蜡泪气息交织氤氲。彼正沉思“理势相成”之论,忽觉窗棂透入之月华渐次流转,竟化作乳白云絮缠绕周身。方欲起身,足下青砖已隐,但见星斗倒悬,身若浮萍坠入无垠云海。 第一回松荫弈局见真章 云散之处,现出虬松如盖,松针凝翠含露。二老对坐石枰,一者骨相清奇,眉间似凝霜雪,身着麻衣如披寒雾;一者目含春山,指节温润如玉,玄袍广袖间隐现光华。其弈局尤奇:经纬线非止十九,纵横交错如星河脉络,枰上棋子黑白混沌,似活物般吞吐气息。 清癯老者执黑子悬于枰上,声若空谷回响:“余王夫之也。闻汝以三境喻学,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诚得见道之姿。然‘西风凋碧树’五字,偏执空寂之境。天地絪缊化生,气机流行无一刻息,汝只见凋零未见生生之德,譬如观河唯见逝水,不见源头活涌。”语毕落子,棋盘骤起波澜,黑子化乌鹊南飞,白子作朔云卷雪,顷刻间演尽九州沧桑。 温润老者指捻白子轻笑:“余王阳明是也。第二境‘衣带渐宽终不悔’,暗合吾门事上磨练之要。然执着‘为伊’二字,犹堕外物之障。伊人岂在天涯?心体光明处,万理灿然俱足。”袖中忽现明珠一颗,其光温润不刺目,却照见松荫溪石皆透莹澈,连棋盘经纬亦化作血脉奔流。 第二回三境辩难溯真源 静安汗透重衫,整衣长揖:“二公妙论,实启茅塞。晚生借词喻境,终落第二义谛。”转向船山曰:“先生《张子正蒙注》言‘太虚本动’,晚生却以西风凋树喻初心空寂,确失气化流行之机。第三境蓦然回首之悟,若离气机鼓荡,岂非无源之水?” 又对阳明叩问:“先生训‘格物’为正念头,晚生却教人向外寻觅伊人。第二境憔悴执着,正是心有所待之妄。然则灯火阑珊处果在腔子内,何需千百度寻觅?”语至此处,忽见棋枰黑白子跃起,化作晏殊、柳永、稼轩三人虚影,各执词卷相视而笑。 船山以指叩枰,声震林樾:“知行本一物,汝强分三境,犹割圆为三弧。气之屈伸即理之显隐,岂有独上高楼时不见灯火之理?”枰中骤现奇景:少年登楼者回眸见初心,憔悴寻索者足下生莲花,三者光影交融如虹霓旋转。 阳明执明珠照向静安眉间:“无善无恶心之体,知得此意,憔悴时即是逍遥时。譬如此珠——”光华中忽现静安少时苦读、中年著书、暮岁观鱼诸影,“三境叠印,何曾刹那分离?” 第三回万象归圆悟真如 忽闻松涛如龙吟,棋枰化作明镜悬空。镜中映出静安平生:二十八岁治哲学时,灯下读叔本华至“意志同一”说,恍然击节,此第一境也;三十五岁注《红楼梦评论》,三易其稿咯血不止,此第二境也;五十岁清华园踏雪,见老梅著花而悟“不隔”之境,此第三境也。然镜光流转间,三景交融——少年孤往时已有圆融之乐,中年憔悴际不改超然之姿,暮岁顿悟后愈见笃实之功。 船山挥袖拂过镜面:“昔者张横渠言‘仇必和而解’,汝三境看似次第,实乃乾坤阴阳之圆转。”镜中现出气化宇宙:星云生灭如人呼吸,沧海桑田若棋局变幻。 阳明并指书空:“心体本无三境,犹明珠映物,随方皆圆。”但见八字篆文浮于松枝:“境界非阶次,乃圆相也。”静安方欲追问,骤闻晓钟破空,二老与镜象俱化青烟散去。 尾声 窗纸透白,雀啼乍起。静安惊觉仍伏案前,烛泪堆红,《人间词话》手稿墨痕犹湿。惟见残梦余韵凝作水汽,在“境界”二字上晕开圆光。取案头《观堂集林》欲补注三境说,落笔时却写成:“昨夜之梦,非评三境,乃见本心。船山示余气贯始终,阳明指汝心纳万象,可知灯火阑珊处,正是独上楼时目力所及。” 忽见扉页夹一松针,翠色欲滴,触之化作墨点圆相。窗外晨光熹微,恍闻二老笑叹:“圆相非相,莫又执念!”静安掷笔大笑,声震梁尘。 《星槎偶谈》 序章鹿溪夜晤 癸卯孟夏,星河低垂。理论物理学家霍子坐轮椅行于鹿溪苑,其身虽困于铁椅,神思却遨游于宇宙创生之初的微秒之间。企业家马氏携三子忽现于蔷薇影下,幼子操控的无人机惊起宿鸟,划破夜的宁静。 霍子仰观荧惑,声若空谷回音:“君倾巨资造星舰,欲为人类寻外星球居所,此志堪比建造巴别塔。然古今兴衰可见,越是宏伟工程,越易陷于僭越之咎。”马氏展臂召出全息星图,亿万光点流转成河:“诺亚造舟是为物种存续,我辈航天是为文明备份。若因惧巴别塔之倾而拒绝建造,人类至今仍在洞穴匍匐。” 卷一火与塔的辩证 夜风拂过,梨树枝影摇曳。霍子轮椅微动,金属部件发出轻响:“普罗米修斯盗火受刑的寓言,警示的不仅是技术风险,更是人与造物关系的永恒困境。人工智能若得自主意识,是否会视人类如草芥?” 马氏指尖轻点,星图中浮现火星基地蓝图:“风险永远存在,但畏缩即是倒退。火的教训不是禁用,而是学会控制。我所建星链网络,正是要打破国家疆界,让知识如古时丝绸之路般自由流通。” “丝绸之路带来交流,也带来黑死病。”霍子目光穿透镜片,“技术本身无善恶,然掌控技术者的意志决定文明走向。君之星舰若成,载去的将是人类全部的光荣与痼疾。” 卷二锁与匙的轮回 幼子忽指天际卫星,光点如珠串滑过夜空。霍子叹道:“这些人造星辰既可传播知识,也可成为最精密的牢笼。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灰烬提醒我们,任何知识储存系统都兼具开放与封闭的双重属性。” 马氏腕表投射出星际航道模拟图:“锁与匙本是一体。都江堰的智慧在于疏导而非堵塞。财富应当成为打开星海之门的钥匙,而非锁住资源的金库。” “真正的钥匙在此。”霍子轻叩心口,“苏格拉底饮鸩而亡,其思想却穿越千年。外在的规则可被破坏,内心的准则才是文明不灭的根基。若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星舰运送的不过是行尸走肉。” 卷三文明与童年的对话 梨花骤落如雪,覆盖在孩子们的肩头。马氏注视正在编织花环的幼子:“您看这花环,梨花代表自然,光纤维象征科技。文明的真谛或许就藏在这种融合之中——不是非此即彼,而是相生相长。” 霍子凝视花环,目光渐柔:“《道德经》云‘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新生代未经雕琢的感知,或许比我们这些被知识束缚的头脑更接近真理。但需要为他们守住可以自由思考的世界。” “这正是星舰计划的意义。”马氏声音低沉,“不是逃离,而是扩展。如同十五世纪航海家突破地平线,为欧洲带来文艺复兴。新的物理空间将催生新的思想维度。” 卷四时空的交响 流星划过,拖曳的光尾竟与柏拉图洞穴隐喻的投影奇妙重合。霍子若有所思:“有趣。先哲对理念世界的探索,与量子力学对物质本质的追问,在某个维度上殊途同归。” 马氏调整腕表,显示引力波探测数据:“科学和哲学从来都是文明的双翼。阿基米德用杠杆撬动地球,需要支点也需要理论。我的工程实践,正是为您这样的思想家寻找新的支点。” 二人沉默。夜空中,国际空间站缓缓移过,如古希腊人想象中的天球模型在现代重生。不同时代的智慧在这片夜空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终章露电玲珑 三子嬉闹声渐远,将梨花与光纤维编成的花环遗落草丛。霍子与马氏相视而笑,先前辩论的锋芒尽化理解。 “或许你是对的。”霍子望向星空,“文明需要梦想家也需要实践者。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伽利略用望远镜证实,开普勒用数学完善,缺一不可。” 马氏拾起花环,任花瓣从指缝滑落:“也需要人思考这一切的意义。否则我们只是更精致的蚂蚁,建造更复杂的蚁穴。” 晨光微露时,轮椅辙痕与脚印在露水上交织成网。那枚被遗忘的花环在曦光中闪烁,每一片花瓣都承载着千年文明的重量,每一根光纤维都连接着不可知的未来。 人类在浩瀚宇宙中的探索,从未停止,也永无止境。这一夜的对话,不过是这漫长征程中的一粒尘埃,却也在某个瞬间,映照出了整个星河。 《梦绘乾坤和图》 第一章·岷江夜泊 康熙二十二年冬,蜀中大雪三日,岷江如凝霜素练。大千居士张榜雇舟下渝州,舟至涪陵段,冰棱塞川,乃系舟野岸。是夜寒月悬冰,舟子蜷卧舱底,唯居士独坐船头,围狐裘犹觉朔气透骨。忽忆行箧中携有宋版《张子全书》,遂挑灯展卷,墨香与呵气同凝白雾。 正读至《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句,忽觉字迹游走如蝌蚪。拍案惊视,见“乾称父”三字跃出纸面,化作金芒没入舱壁。居士疑是眼眩,阖目欲憩,却闻裂帛声自江心起——但见冰河迸裂,星斗倒垂,万千流光聚为丈余光柱,中有青衫文士执玉圭而立,眉目间浩然气流转如实质。 第二章·横渠启钥 来人展袖指天:“某乃关中张载。昔在嵩山与二程论道,曾言‘阴阳气机,充塞太虚’,今观子读吾书至曙,可谓知音。”语毕挥圭划空,舟篷顿作透明,露出银河倒灌之奇景。载忽叹:“自靖康后,吾道南传渐晦,幸有朱子辑录,宗周阐发,然‘为天地立心’之本义,犹待丹青显化。” 忽有紫气自东方来,化作书童捧砚。载取砚中云霞,就冰面绘太极图式:“子且看——此非玄谈,乃生民日用之道。”图成时,江面冰莲竞放,每朵莲心皆现渔樵耕读之影。居士惊问其术,载笑指《西铭》末行:“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则笔底自有乾坤。” 第三章·宗子赠舟 言未已,西方传来櫂歌。见一叶水晶舟破浪而来,船头立着鸦青道袍者,正是陶庵老人张岱。其舟以《夜航船》书页叠成,帆樯皆字句织就。岱拱手笑曰:“适闻横渠先生论气,某这夜航船中,亦载得三才万象。” 遂展袖中宝笈,但见八百卷书页翻飞如蝶,中有《天文部》星官提灯引路,《地理部》五岳缩地成寸,《人物部》先贤执卷吟哦。岱忽以指叩舷,所有文字跃入虚空,结成琉璃穹顶,其上大禹治水、孔子周游等史迹如活剧上演。“拙著虽属稗乘,然宇宙鳞爪,或可助君丹青。”语毕,与横渠相视而笑,各化青白二气没入书匣。 第四章·神绘天成 居士骤觉灵台清明,急展宣纸于冰案。初以焦墨写山骨,笔尖竟自生褶皱,皴出秦岭太行千岩万壑;继用石青染水波,毫端忽涌沧溟,现出江河脉络。此时怀中《夜航船》无风自动,《西铭》字句与百科图文交融,在绢素上衍化无穷意象: 但见终南隐者与蓬莱仙客对弈松荫,田间老农与市井匠人共话桑麻。尤有妙者,虎豹与麋鹿同饮溪畔,其眼神温润如挚友;牡丹与苔藊共沐晨露,花瓣上竟映出《尚书》禹贡篇章。居士挥洒间渐入无我之境,仿佛非是作画,乃代天地万物写真。 第五章·曙光证道 将及寅时,东方既白。忽闻钟声自云间来,原是横渠、宗子显形于霞光中。载抚掌叹:“此画得《西铭》‘存吾顺事’之谛矣!”岱则指画中夜航船影:“且看这舟子炊烟,正是某书《时序部》腊月事。” 忽见画卷自行卷起,题跋处现出金银双色篆文:上阙“天地衾枕”乃横渠气学所化,下阙“星霜宾客”系宗子博物凝就。居士欲拜谢,二张已化鹤西去,唯留画轴上露珠滚动,细观竟是“民胞物与”四字水痕。 第六章·丹青活迹 此画后题《梦绘乾坤和图》,流传江南三百年。奇者凡展画,冬则满室春煦,夏则生凉意。有目击者言:光绪年间画藏钱塘汪氏园,倭寇犯境时,画中忽现甲兵幻影,贼寇竟不得入。又传某学士雨夜观画,见墨色山水间有先贤巡游,张载执卷讲学,张岱斟茶助兴,大千居士反成画中客。 今该画卷藏于蜀中博物馆,每至立春,绢本隐约透出莲香。馆吏云曾见监控录像显示,子夜时分画中人物位置微变,尤以“蝼蚁与虎兕同饮”处,蚂蚁行列竟日更新。或谓此非灵异,乃三张精神气韵未泯,犹在画中续写“视天下无一物非我”的永恒篇章。 《戏骨》 民国十八年冬,上海法租界申园。西式玻璃窗凝着冰霜,室内雪茄的青烟与龙井的茶雾交织成暖帐。杜月笙捻着鸡血石佛珠,目光落在案头蜡梅上——此花是他命人从真如寺古梅嫁接而来,虬枝上的五瓣黄花如碎金,暗香随着水烟袋的咕嘟声,在吊灯下盘旋如一场无声的戏。 一、戏幕初启 梅兰芳披着灰鼠斗篷踏雪而入,白玉似的面庞沾着雪珠。杜月笙并未起身,翡翠扳指在紫檀案上叩出三轻一重的声响。立在波斯地毯上的孟小冬,蟹青色旗袍下摆微颤——这是青帮迎贵客的暗号。 "杜先生这株''骨里红''倒是应景。"梅兰芳解斗篷时,袖口的银狐毛扫过孟小冬的手背。半月前在天蟾舞台合演《游龙戏凤》时,正德皇帝与李凤姐的调笑唱段,此刻竟成了灼人的炭火。 杜月笙用银钳夹起炭块,火苗窜起时忽然道:"昨日看梅老板的《洛神》,''云步''怎么比去年在北平时少踏了三寸?"梅兰芳捧着定窑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那日他确因旧伤微调步幅,台下唯有梨园耆宿齐如山看出端倪。 孟小冬喉头发紧。她看见杜月笙佛珠穗子上悬着米粒大的金算盘,这男人将江湖放在指尖揉搓,恰如梅兰芳在台上将人生捻作水袖。 二、茶台交锋 茶过三巡,梅兰芳终是按捺不住,指尖蘸了茶水在黑漆案上勾画:"杜先生可知《霸王别姬》里,虞姬刎剑前为何要退七步?"不待回答便自解:"五步合宫商角徵羽,多退两步——是留给霸王追的。"他突然将茶汤泼向空中,水珠在灯下划出弧线:"楚歌四面时,瞳光当如这散雪!" 杜月笙的佛珠骤然停住。孟小冬见梅兰芳眼角飞红,知他动了真怒——这"散雪惊鸿"的瞳功是梅派秘技,昔日程长庚千金难求一观。此刻他竟在青帮头子面前自破玄机,宛如虞姬解甲。 暖阁陷入沉寂,唯有西洋座钟的滴答声。杜月笙轻笑一声,将冷茶倾在案上:"梅老板看我这般''走阵''可还入眼?"只见茶汤诡谲分流,纵横如八卦:"青帮三千子弟若化作兵卒,走位可比戏班精妙?"茶渍勾勒的竟是虹口码头布防图,暗合近日黄金荣与法租界巡捕房的暗斗。 梅兰芳白玉似的面皮透出青气。他认出茶迹间暗藏军火走私路线,方才明白这土匪头子真把上海滩当戏台,唱的是血雨腥风。孟小冬忽见杜月笙袖口露出的勃朗宁枪柄缠着红绸——与她《击鼓骂曹》里祢衡的缚罪绸是同一绣娘的手艺。 三、珠落玉盘 风雪愈骤,杜月笙忽然扯断佛珠。鸡血石滚落地毯如血滴:"梅老板的戏好是好,却少了几分杀气。"他拾起三粒珠子排作品字形:"好比《定军山》黄忠斩夏侯渊,您使拖刀计时,刀尖总是高半寸——这是慈悲,也是破绽。" 梅兰芳指节猝然发白。去年津门堂会,他确因念及演对手戏的老演员年迈,收势时留了余地。这等细微处,竟被这黑帮头子道破!却见杜月笙转向孟小冬:"冬姑娘昨夜《捉放曹》,杀吕伯奢时倒有七分真狠。"他突然将佛珠弹向烛火,珠身迸裂的焦香中,慢条斯理道:"可惜陈宫之悔,姑娘唱成了闺怨。" 孟小冬如遭雷击。这土匪竟点破她借戏抒怀——自梅兰芳另娶福芝芳,她每唱"陈宫心中似刀绞",总不免混进女儿情愫。此刻被剥皮拆骨般道破,反而生出一丝诡异的知己之感。抬眼时恰见杜月笙眼底掠过豺狼般的温柔,她扶住案角,指节陷进软木。 四、帕上春秋 钟鸣十一响,梅兰芳倏然起身。白纺绸帕子落地不拾,踏雪而去的身形仍持着贵妃醉步,唯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杜月笙俯身拾帕,见角上绣着蜡梅,嗤笑一声:"梅郎到底矜贵,弃帕如弃敝履。"却将帕子纳入怀中贴身处。 孟小冬怔望窗外。雪地里的帕子渐被覆盖,唯剩水钻鬓花闪光——那是她去年赠梅兰芳的圣诞礼,镶着他们名字的暗码。忽觉肩头一沉,杜月笙的紫貂裘已披上身,领口烟草气混着硝石味。男人叹息如雪落:"原想学唐明皇暖玉环,可惜我这安禄山,只会焚琴煮鹤。" 她悚然一惊。这比喻恶毒却精准,杜月笙自比叛臣,倒比伪君子坦诚。回头欲语,却见这魔头凝视梅兰芳远去的方向,眼中竟有怜惜——如观一件失手砸碎的官窑瓷。 五、余音绕梁 此后半月,孟小冬在杜公馆唱堂会时,总见那方绣梅帕子出现在杜月笙西装内袋。有夜唱《黛玉焚稿》,她瞥见这土匪头子指腹摩挲帕上蜡梅,眼神似老僧抚摩贝叶经。 清明日,梅兰芳在更新舞台演《贵妃醉酒》。唱至"玉石桥斜倚栏杆"时,他水袖突滞——台下包厢里,杜月笙正给孟小冬斟酒,侧影如刀裁。更惊心的是,孟小冬鬓边竟别着那夜遗失的水钻鬓花,只是旁边多缀了朵金丝蜡梅。 鼓点急转间,梅兰芳的卧鱼身段晃了晃。他分明看见杜月笙隔空举杯,口型比着:"虞姬尚在,霸王何往?"此时满堂彩声如潮,他却听见孟小冬一句散板破空而来,竟是《霸王别姬》里项羽的唱词:"力拔山兮气盖世..." 六、风骨长存 多年后孟小冬避居香港,杜月笙病榻前遣人赠来乌木匣。启之见当年绣梅帕子,血渍已褐,旁有便笺:"梅郎帕上本无字,是吾添作桃花笺。"她方悟那夜茶案勾画,杜月笙早用隐形药水在帕上留了青帮密语——原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隔空对弈。 某日偶闻收音机里梅兰芳《别姬》录音,唱到"劝君王饮酒听虞歌"时,她突觉刺耳。原来梅兰芳每至"虞歌"二字必用脑后音,而杜月笙临终前嘶哑的"拿酒来",竟是同样共鸣位置。 窗外南洋暴雨如注,孟小冬摩挲鬓花上蜡梅金丝,忽想起申园那夜杜月笙的话:"江湖人唱戏,假戏真做;戏子闯江湖,真戏假做。"此刻她才懂,那男人早将答案写在最初茶汤勾画里——所谓风骨,不在戏台高低,而在举手投足间,那一口不肯轻易咽下的气。 《山河一盏茶》 景定三年春,临安御街石板路被梅雨浸出青黑色。文天祥独坐“漱玉轩”茶肆东南角,粗陶盏中浮起的茶烟,与檐角铜铃的碎响缠绕成网。这位刚因弹劾董宋臣罢官归里的江西提刑,指节叩击桌面的节奏,竟暗合着西北驿马疾驰的蹄声。 忽闻十六人抬的青绸步辇压碎街面水光,贾似道绛紫蟒袍上金线绣的蟠龙在雨气里翻涌。八名皂衣仆役抬着的鎏金茶笼散发着龙脑香,笼中北苑龙团用五重琉璃函密封,建窑兔毫盏在丝绸衬垫上排列如军阵。 “文山兄犹在惦念岘山残雪?”贾相国径自坐在蟠纹太湖石桌主位,侍从瞬即铺开湘竹茶席。他拈起一枚蟹眼水沏的茶饼,釉面映出扭曲的街景:“许夫人携畲岭雷鸣茶至,正可较量宫苑春味。” 话音未落,市鼓声里混入马蹄碎响。许夫人玄色劲装下摆沾着闽浙交界的山泥,腰间苗刀撞上门槛时,惊飞梁间孵雏的燕雀。她解下竹篓的动作带起劲风,泥封破处瀑雾扑面:“畲人采茶需踏七十二道瀑布,每片茶叶都凝着雷声。” 汤沸三沸之际,文天祥突将茶汤泼向青石阶。碧液在砖缝间蜿蜒出汉水流域形貌:“可能涤尽汉江血?”贾相抚弄汝窑盏的指节陡然绷紧,许夫人苗刀出鞘三寸,刀风截住滚落茶瓯,银钏震响如塞外箭鸣。 夏至前三日,葛岭半闲堂湖心亭的冰纹窗格将西湖切成碎片。汉白玉棋枰映着水光,贾似道指间和田白玉子悬于半空:“襄樊犹似枰角废子,弃之可活全局。”文天祥应声落下的墨玉子裂枰三寸,十七枚白子顿成孤城:“华夏寸土岂是残局?”许夫人倚着朱漆阑干,指甲深陷处木屑纷飞,血珠滴在裙裾刺木棉上,竟似红蕊初绽。 霹雳骤响,暴雨砸得满湖荷盖倒卷。贾相袖中《舆地纪胜》滑落案几,书页间朱笔勾勒的江淮防线被茶汤浸透,墨迹泅散如血泪漫漶。 秋深时南屏山围场,黄叶如金甲纷坠。贾似道描金弓虚射惊起寒鸦,箭簇没入衰草。文天祥反身一箭贯穿双麂,布袍溅血似残阳浸染。忽见许夫人纵马冲上高岗,犀角弓弦震响处,元军信隼应声坠落。她斩断隼足铜管,帛书血字在朔风中猎猎:“襄阳骨碎,犹观射雉乎?” 三人并立山巅,见钱塘潮逆吞江流,浊浪碎舟若齑粉。暮色里临安城灯火渐起,如星斗洒落人间。 腊月廿三,雪压凤山门鸱吻。文天祥跪接勤王诏时,府库空竭唯余麻绳百束。当夜许夫人破官银库,畲山儿郎举起的柴刀在雪光里结成的星河。贾相在铺有波斯绒毯的暖阁修降表时,窗外百年红梅竟一夜落尽。断桥残雪上,文天祥摔碎的建盏瓷片陷进冰层如星斗,许夫人的雕弓断作三截没入雪泥,贾相袖中棋谱飘入寒潭,墨迹在冰面洇出“终局”二字。 后记:越二载,文公殉国柴市,衣带铭“孔曰成仁”;许夫人战殁汀州,尸骨化杜鹃千树;贾似道毙于木棉庵,血浸降表。临安茶灶颓时,过者见三缕茶烟凝作苍龙形,爪痕犹带岘山雪,向西北而去。 《康河三晤》 卷一桂棹破雾 辛丑年寒露方过,剑桥学监约翰·哈佛携羊皮账册夜巡康河。雾锁十丈,芦苇低伏,忽闻欸乃声自上游来,但见桂木舟裁开浓雾,舟首立着峨冠博带的老者,怀中抱一焦尾琴,舱内竹简堆叠如丘。 哈佛执铜灯喝问,琉璃光刺破雾障。老者揖礼时惊起数点流萤:“鲁国孔丘,夜梦泰西有学府悬‘有教无类’四字,特来印证。”语声清越,竟震得哈佛手中账册坠地,惊散草间狐兔。 “东周述而不作之圣人,何故西游?”哈佛俯拾书卷时,见残页《诗经》注疏竟与剑桥典章交织成纹。夫子扶冠轻笑:“后世为丘筑造圣像,犹如此夜浓雾——且看数学桥拱弧虽隐,其理昭然。”言未已,东岸金光涌地,休·德·鲍尔芒拄橡木杖踏露而至,杖头剑桥纹章映月生辉:“百载候得东方先觉,愿闻大道!” 卷二石阙论心 三人坐于青石,石上苔痕斑驳如古籍水渍。鲍尔芒摩挲杖头纹章叹道:“创院时镌‘启蒙之光’于章程,今观国王学院彩窗,仍多绘贵族纹章。”指河面倒映的圣约翰学院石阙:“此门百年前拒收渔家子,去岁竟有商贾捐千金为劣子破例。” 孔子执二人手至柳下残垣,垣上有顽童刻划的六艺图示。忽击玉磬,声震残垣现出“陈蔡绝粮图”刻痕:子路攮蓍为薪,颜回捧陶釜煮雪,曾点瑟音融冰。“昔在陈蔡,七日不火食,犹弦歌不辍。”袖中抖落竹简,月光竟在简面灼出“有教无类”篆文,墨香与康河水汽交融。 哈佛忽指河心:“彼处沉舟乃寒门学子遗舸,去岁因赊欠船资遭逐。”夫子解佩玉投水,浪花托起朽舟,船板浮现《论语·述而》篇。鲍尔芒掷杖相和,橡木入水化作剑桥桥墩,承起新知旧舟。 卷三星辉鉴简 哈佛解下腰间黄铜钥匙,展羊皮章程于膝。卷轴展开三丈,密麻条款间忽现虫蛀小孔,月光穿孔投影草地,竟成迷宫图样。“此规限定寒士需三绅士联保,然剑桥镇绅士不过十数。” 夫子引二人观星。是时雾散云开,北斗垂光如纫,天河倾泻入康河。以杖划水,涟漪间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金文。忽有夜枭掠水,衔走“束脩”二字,化作双鲤游入剑桥桥洞。 鲍尔芒探怀取古铜砚,砚底镌拉丁文“Hinc lucem”。置砚于水,竟吸尽星月清辉,砚中浮起剑桥寒士名册:织工之子培根、佃农门生牛顿……哈佛见状疾书《简章十则》,墨迹未干即被夜风卷走,贴附于国王学院彩窗。 卷四鹤影晨钟 圣玛丽教堂晨钟震落晓露,三圣衣袂渐透曦光。孔子临风吟《猗兰操》,康河忽生九畹兰香;鲍尔芒掷杖入土,橡木顷刻抽枝,结出剑桥各学院徽章状叶片;哈佛怀中飞出新章,纸页覆住河面学费账簿。 忽闻鹤唳破空,夫子化白鹤冲霄,羽翼抖落《论语》残页纷扬如雪;鲍尔芒身形渐融于橡树,树皮显剑桥新规刻痕;哈佛冠带化作青藤,缠系两校门扉。唯余三卷文书浮于水面:东方竹简、羊皮章程与橡树新叶,随波汇入大西洋潮信。 今哈佛园碧草斜径下,犹埋当夜玉磬残片;剑桥桥墩第七石,每逢雾夜显焦尾琴纹。康河渔人时见三鹤绕月,云中有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盖守千年教育本心之约也。 《九嶷辞》 元前三〇三年秋,八百里云梦泽蒸腾着不祥的瘴气。秦将魏冉破楚的狼烟,将章华台的日月熏成两轮血斑。楚怀王熊槐在谵妄中辗转,忽见巫山神女踏赤云而至,裙袂间茱萸暗结:"重九登高,可避国殇,然能避心殇否?"语毕化雾而散。王惊坐起,却觉身轻如羽,倏忽坠入洞庭秋波,但见屈子抱青石独坐君山矶头,素袍与芦花共飞,腕间茱萸绛囊如凝血滴破暮色。 第一章绛囊幽光 怀王欲触故人霜鬓,指尖却在三寸外凝滞。屈子脊上"逐"字的新肉如初春桃瓣翻卷,与楚国疆土裂痕惊人相似——去岁郢都大雪夜,宫灯将黥刑烙铁烧成赤蛇,怀王亲手施刑时,记得屈子脊骨震出《国殇》的韵律。 "此物二十载矣!"屈子解下萸囊掷入君怀,囊底蟠龙绣纹刺得王目生痛。记忆的潮水漫过战国的黄昏:丹阳会盟时,少年屈平白衣佩剑,在澧水之滨手植茱萸:"愿此赤实永映楚日。"怀王割半块蟠龙佩相赠,玉光曾照亮六国使节惊羡的面容。 黑云自西北压泽而来,玄龟负洛书破浪而出。星图流转间,屈子指认九嶷山形:"昔舜帝教民重九登高,实为防三苗弩箭!"话音未落,星宿竟幻作秦军阵型,云梦泽忽现郢都陷落时的火海。怀王惊觉萸囊骤沉,内中赤实碰撞声若金戈——此乃章华台上那株茱萸所结的初果,二十年来竟不腐不蠹,仍带澧水朝露的清香。 第二章橘颂残香 惊雷炸响时,屈子素袍化作白鹤冲天,翎羽间洒落《涉江》的残句。一羽坠入怀王掌心,羽管血书"莫食湘鱼"四字,恍如二十年前汉水畔的回响。彼时少年屈原奉橘而立,指尖橘络如楚国命脉:"江北之橘逾淮为枳,楚岂可北事于秦?"怀王记得他眼中映着江涛,如云梦泽的晨雾般氤氲着忧思。 侍从呈上的《山鬼》帛书墨迹犹湿,山鬼回眸竟与屈子去国时最后凝望叠合。怀王抚卷战栗,忽闻萸囊迸裂——血珠滚地成卦,最大一颗显现丹阳之盟的竹简纹路。远处传来化鹤前的长啸:"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声震得八百里洞庭残荷尽折,惊起芦荡中栖息的万千孤鸿。 第三章重阳血谏 是岁重九,怀王依梦登章华台。见庶民皆佩萸饮菊,童子传唱新谣:"白鹤衔书过洞庭,君王夜夜听潮生。"忽有快马踏碎晨雾,蹄声惊落台畔丹桂:"三闾大夫沉汨罗矣!" 怀中萸囊应声迸裂,赤实落地竟化血珠。怀王痴痴拾取,最大一颗显现有当年谏草残纹——正是屈子《橘颂》被撕碎时,他深夜秉烛偷偷粘合的那片竹简。史载此后楚宫重阳必以血珠浸酒,称"三闾醴",饮者皆闻泽畔行吟余韵。 第四章珮鸣九霄 三载后怀王困死咸阳,侍从敛尸时见其拳握半枚玉珮。"惟草木之零落兮"七字与云梦泽所出残珮严丝合缝,玉中血沁渐成茱萸果形。更奇者,每至重九子时,双珮合鸣声竟与当年《涉江》吟诵同调,声震咸阳宫瓦砾。 第五章九歌长存 今章华台遗址生连理橘树,霜降时并蒂果必南坠汨罗。野老云此乃君臣精魂所化,故世人重阳佩萸时,犹能听见穿越千年的警世长啸。有渔者夜泊云梦,曾见双鹤绕橘树三匝,落羽化入《九歌》残卷,墨香浸透楚地三百里霜天。 《四兽衔环局》 建安十八年冬,许都铜雀台初成,冰棱垂檐如剑戟。曹孟德踞紫檀胡床,抚狮钮铁印朗笑:“诸君可知猎场三昧?狮搏兔须纵其奔,狐假虎当断其尾。”案头竹简忽展,露出血绘的兖州舆图。西席刘玄德垂目捻动青豌豆,陶碗里圆粒碰撞,竟在暖阁蒸出寒雾。 司隶校尉司马仲达披玄狐氅入席时,带进三尺风雪。后随主簿杨德祖怀抱虎纹锦匣,金锁开合间露出半枚错银兵符。四人影投粉壁,忽成獠牙交错之形,满室烛火应声而摇。 第一章狮瞳照影 曹公掷出青铜酒觞,觞中残酒泼作地上黄河:“今岁田猎,当以兖州为围场!”玄德指间豌豆滚落案底,仲达玄狐氅倏展,俯拾时低语:“使君勿忧,猎犬皆系金铃。”德祖忽将锦匣顿在舆图上,虎钮与图中虎牢关重合:“丞相新铸兵符,可调河北弩手三千。”四人指节在竹简交错,那粒豌豆竟沿司马懿袖箭暗槽,滚入刘备怀中。曹操狮目微眯,瞥见玄德拇指在豌豆掐出深痕。 第二章狐步量天 月余后黄河封冻,仲达持白牦狐尾拂尘巡营,尘柄暗藏许都坊图。德祖捧檀木虎头杖点兵,杖底空洞贮着密奏。忽闻丞相咳血诏医,许昌门禁骤严。玄德方展衣带诏,仲达拂尘忽罩诏书:“使君兔窟有三,可需狐狸指路?”尘丝拂过,诏书“诛曹”二字竟成“诛董”。德祖却擎虎杖拦住去路:“丞相欲观狡兔三窟之戏。”杖头虎口吐出半卷帛书,正是刘备月前遗失的讨贼檄文。 第三章虎符裂土 夜雪压折枯柳,玄德白马银鞍出北门。仲达狐氅凝霜立于谯楼,德祖虎符结冰守在水门。忽见曹公策黑马自冰河跃出,掷出竹简系着豌豆藤蔓:“狮倦矣,且放兔爪搔江东!”三人抚掌大笑时,德祖喉间突现银光——原是仲达狐尾迸出七寸钢针。曹公叹道:“狐悲兔死,何如虎符化酒?”遂劈虎头杖,鸩酒倾入杖中空腔。司马懿饮前袖翻如狐跃,半盏毒酒泻入雪地。 第四章环噬天机 十年后五丈原秋风漫卷,已成蜀汉皇帝的刘备托起青豌豆:“昔年许都一粒种,今成三军十日粮。”洛阳宫中的司马仲达摩挲狐尾尘柄,尘丝已缠满魏宫梁柱。唯有杨修墓前虎纹碑忽裂,露出半卷衣带诏真迹,其上血字斑驳如狐目。 第五章残局余韵 铜雀台地砖夹层间,那粒干瘪豌豆逢雨夜必发新芽。建安二十五年春,曹操薨逝前夜,曾见案头凭空生出一株豆苗,叶脉如地图蜿蜒。而司马懿督军淮南时,总见雪地狐迹绕营三周,每道足迹皆指向洛阳方向。至于成都武担山下,刘备常对空碗喃喃:“若当年多掐一指痕,可能多种三斗粮?”三人各怀鬼胎,却不知杨修墓前虎纹碑的裂缝里,年年清明都会开出血色豌豆花。 终章衔环之谛 正始十年,高平陵变前夜,已成太傅的司马懿忽见烛影化作四兽相搏。方欲执剑,却见狮目兔耳虎纹狐尾皆散作尘埃,唯剩一粒豌豆在案头旋转不休。老人以枯指轻触,豆壳应声而裂,内中竟藏着建安十八年那场雪夜的冰晶。至此方悟:四兽衔环,环中套环,终究环不住滔滔天意。 史官补遗:今人掘得铜雀台遗址,于地宫发现陶碗,碗底刻“环”字如四兽盘踞。更有趣者,碗中积土竟自发滋生豆苗,虽历千年犹带酒香。或曰此乃当年虎头杖中鸩酒浸土所致,然真相早随四兽入土,唯余风雪夜话本,说尽英雄肝胆、权谋机变。 《苇江幻梦录》 第一章玉泉入定 雍州二年霜降前三日,玉泉寺千年柏树无风自落七钱黄叶,正正覆住盘陀石上北斗纹。神秀禅师忽命侍者取来初祖达摩画像悬于檐下,自将三十年注的《楞伽经疏》焚于铜炉。青烟起时,西山霞光尽墨,竟在白昼现出星斗倒悬之象。 当夜子时,禅师结跏趺坐,眉间白毫透光如萤。藏经阁守夜僧惊见经卷无风自动,《坛经》页间飘出芦花雪片。忽闻江涛声震殿瓦,但见长江水倒灌天穹,浪尖上一僧踏苇而来——那苇叶宽可载象,叶脉间竟有城池烟火、樵歌渔唱,恍若三千大千世界尽纳于一苇。 第二章芦根通天 神秀欲问法要,却见达摩锡杖点处,自己僧鞋化作透明。足下云气竟成芦苇纤维,九派烟波自涌泉穴喷涌而出。更奇者,每道水纹皆映不同年月:见慧能卖薪市集、见自己少年读史、见北魏太和年间达摩面壁身影……“这…”神秀方开口,达摩忽掷锡杖入江。杖化金龙,衔来半片带齿芦叶——正是当年嵩山折苇渡江时断下的那截。 第三章岭南幻现 电光石火间,景象骤变新州樵舍。少年慧能负荆薪过庑下,腰间别着的恰是达摩所遗芦叶削成的柴刀。其母芦氏临江捣衣,杵声里竟暗合《金刚经》节律。最妙在达摩那茎芦苇忽散作金丝,经纬交错成经卷时,灶台蒸雾里现出“应无所住”梵文。慧能掷斧大笑,震落梁上尘灰,尘粒落地竟成“顿悟”二字。 第四章七钟演法 忽闻钟鸣七响,每声皆化金钟罩住一重公案:首声罩住“拈花微笑”,二声罩住“慧可断臂”,直至第七声钟鸣,竟将未来马祖道一“踏杀天下人”的机锋也罩在其中。达摩振锡击虎跑石,石迸五莲各现宗风:曹洞君臣五位在莲房演棋,临济棒喝在莲蕊迸火星,云门三句在花瓣写偈,法眼六相在莲茎流转,沩仰圆相在莲叶旋舞。 第五章双偈缠芦 慧能执扫帚蘸灶灰书“芦苇不二”,墨痕化青龙驮莲台时,那渡江苇茎忽裂七弦。神秀“身是菩提树”偈稿自弦右生青藤,慧能“本来无一物”偈文自弦左抽翠蔓,双藤共缠居中那根无字弦。达摩喝声如雷:“一苇千斤偈!”惊见七弦崩出北斗琴曲,每颗星斗皆落下一茎芦苇——正是后世赵州“吃茶去”、百丈“野狐禅”等七桩公案本源。 第六章梦醒芦生 神秀猛醒,见琉璃盏中七茎芦苇已成北斗阵。寅时晨钟震落晓露,正中天枢位那茎忽裂鞘吐绿,嫩芽上《坛经》“佛法在世间”字迹竟用达摩故国南天竺文字写成。忽报寺厨异事:灶台生并蒂莲,井水涌檀香,连犬吠都带梵呗韵律。三代后临济义玄过此山,指芦阵大笑:“好个神秀!早将临济喝种在慧能扫帚穗里了。” 尾声苇江月影 此梦后七百年,有僧夜泊苇江。见水中月影分明映着神秀注经、慧能舂米、达摩面壁三重身影。方悟所谓一苇渡江,实是江水渡尽古今禅者;花开五叶,原乃一茎芦苇的五道节痕。恰如芦管吹雾时,但见雾散千江月,不知月照哪茎苇。 《三圣试道录》 东海极渊处有龙门岬,崖壁如削,隐现龙形斑纹。每至晦日,月隐星沉之时,渊底便浮起万千锦鳞,鳞光摇曳如星河倒悬。当地渔歌有云:"龙门渊,龙门渊,锦鳞过此便化仙。" 是夜,墨云压海,骤雨挟雷。渊中忽现漩涡百丈,一尾赤鬣金鲤破浪而出,鳞甲开合间迸射金芒。但见它在空中三折其躯,每次翻腾便长一尺,终化作青袍道人踏浪而立。面如冠玉,目含碧波,掌中混天绫似朝霞映雪,正是镇守东海的巡海夜叉李艮。昔年他本是禹王治水时点化的灵鲤,跃过龙门时额生玉角,故能执掌风雨。 忽闻九天雷动,云层裂处现出双翼垂天之影。雷震子振翅而下,风雷翼每次翻覆便带起紫电环绕。他生得面如蓝靛,赤发朱瞳,手中黄金棍上盘绕的龙纹隐隐流动。这棍本是终南山云中子取首山铜精炼就,一挥便能召来九霄神雷。 "好个翻江倒海的阵仗!"嬉笑声响彻雨幕。但见崖畔千年老松上倒悬一猴,火眼金睛灿若星辰,毛色如雪映月华。袁洪信手摘取松针,吹气化作三枚蟠桃掷来:"梅山袁洪,见过二位道友!" 雷震子黄金棍指天画弧,九条电龙自云中扑下。李艮不慌不忙展开混天绫,这宝物遇水即长,竟如赤虹贯日将雷电尽数吸纳。袁洪长啸震落满山松针,每根针尖都凝出太极虚影,将残余电光消弭无形。 "且慢!"李艮忽然捻诀,混天绫分化百道霞光,"既是道法切磋,不若布阵相斗。"话音未落,他已化身百尾赤鲤,布成玄水大阵。每尾灵鲤皆口吐玄珠,珠光连作周天星斗。 雷震子双翼鼓动风雷,黄金棍点划间结成八卦雷网。袁洪见状大笑,拔毫毛吹出千只灵猴,各持桃枝结成先天甲木阵。三大阵势方成,海天顿时异象纷呈:玄水阵引动沧海倒卷,雷网招来霹雳横空,桃木阵竟使枯松发新枝。 正当三阵将撞,渊底忽传龙吟。一条白玉蛟龙破浪现身,口衔封神榜金卷。展开处现出数行朱篆:"玉虚法旨,三教共议。今有玄门弟子李艮、雷震子、袁洪,当以道会友,共参天机。" 三人俱各罢手。雷震子收翼落地:"原是师尊法旨。"李艮敛绫微笑:"不想在此遇玉虚同门。"袁洪挠腮而笑,将三枚真蟠桃分赠二人:"俺老孙在梅山修行千载,早闻二位威名。" 遂三人席浪而坐,论道三昼夜。李艮演示鱼龙九变之法,雷震子阐释雷霆生灭之机,袁洪演说混世四猴本源。至旭日东升时,但见电光西遁,碧波潜形,猿啸入山。唯见渊中浮着三枚桃核,随波化成三才石岛,至今渔民犹见岛上有霞光隐现。 后人有诗证曰: 鱼龙变化沧海深,风雷激荡九霄吟。 混世灵猿参妙道,三枚桃核证天心。 此正是:玄门有道皆同契,一气化三清。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万仙阵中缘法。 《墨池三叠记》 (篇首题记:是岁寒食,耐庵子醉卧青石,忽见金甲神人掷笔于怀,惊觉云生袖底,乃乘鹤凌虚——) 第一回墨池惊梦 金陵古渡,暮霭沉沉。施耐庵方续罢《水浒》第一百八回"宋公明神聚蓼儿洼",但见烛泪堆红,墨痕凝紫。这厢掷笔长吁:"一百八星君归位,不知后世谁人解我块垒?"忽闻砚池嗡鸣,一方端砚竟涌墨如沸,乌玉般的墨浪间托出一叶蕉叶舟。舟头立着峨冠博带之士,广袖迎风朗笑:"吾乃漆园吏庄周,候君久矣!" 耐庵踏浪登舟,但见星斗倒悬,云涛裂帛。庄生以袖拂月,月光倏忽凝作霜桥,桥畔现出三重玉阙:首阙悬"逍遥"金匾,次阙题"求索"朱文,末阙镌"旷达"青篆。忽闻裂帛之声,原是天河倒泻,化作万丈素练垂于檐前。庄周指练笑道:"此乃时光之纬,君可乘之游古今。" 第二回三圣临虚 丹墀上早有二人对弈。左席屈子抚焦尾琴,十指拨动间,洞庭烟波在弦上荡漾,竟有湘妃泪痕点点凝作琴徽;右席东坡执螭首壶,倾泻时岷江雪浪在杯中回旋,犹带峨眉松涛阵阵。见客至,二人推枰而起。庄周引耐庵入白玉座,笑指残局:"此局黑白纠缠三百载,可是喻人间知音难觅?" 屈子推琴叹曰:"《离骚》九歌,终是独醒之苦。昔者楚王台榭尽作丘墟,唯余这洞庭波影,夜夜在弦上泣血。"东坡掷子大笑:"不合时宜如某,三谪三徙,幸有江月作伴。且看这棋枰——"但见黑子竟化作乌台诗案墨迹,白子转作赤壁惊涛,纵横十九道间,浮沉着半部宋史。 耐庵恍然,遂述梁山聚义事。方说至"洪太尉误走妖魔",东坡拊掌:"壮哉!然兄以笔作刀,可畏天地否?"语未竟,庄周忽化蝶绕案,翅翼扇动时,满殿烛火皆作碧色:"梦耶醒耶?且看这一百八星君,原是造化梦中人!"四座抚掌间,玉壶迸裂,竟涌出钱塘潮声,中有伍胥素车白马踏浪而来。 第三回道贯江湖 耐庵展卷欲呈《水浒》稿,庄周忽以指叩案:"且慢!君见今日之弈否?"但见棋枰上星斗重组,竟现天罡地煞阵图。屈子援琴拨动徵弦,声裂金石:"忠义二字,可载得动千秋孤愤?昔怀沙赴水,非畏死也,畏道之不存耳!"琴音激荡处,稿页间宋江诗作"敢笑黄巢不丈夫"十字骤然浮空,化作血色。 东坡斟酒泼向虚空,酒痕竟凝成《水调歌头》字句:"诸位且看,这''人有悲欢离合''与梁山聚散,岂非同出造化炉锤?"忽见庄周蝶翅扇落墨点,恰滴在"替天行道"旗号上,墨晕渐次晕开,显出黄巢《不第后赋菊》全诗。满座寂然间,耐庵汗透重衣。 第四回砚潮千叠 正论至酣处,天外忽起雷震。但见墨池翻涌,现出三世景象:先是屈原行吟泽畔,楚辞字句化作兰芷纷坠;继而东坡笠屐踏雪,诗稿飘散如琼英;末了庄周梦蝶翩跹,蝶粉洒处生出南华真经。三道玄光交错中,耐庵怀中《水浒》稿页纷飞,每一页都映出三位圣贤身影。 庄周执耐庵手笑指虚空:"君请看——"但见墨浪托起四盏茶瓯:屈子盏中沉浮着洞庭月色,东坡杯内旋转着赤壁箫声,庄周碗里荡漾着濠梁鱼影,而耐庵杯中竟映出梁山泊万里烟波。四水交汇处,现出"江湖即道"四个篆文。 第五回笔坠千秋 耐庵猛然惊醒,见残烛摇曳,案头《水浒》稿页墨迹犹湿。扉页隐现三行朱批: 庄周曰:"江湖即道,侠气通天。" 屈子题:"孤忠同寄沧浪,碧血长殷。" 东坡跋:"且将侠气付蜉蝣,共水云长。" 窗外交午更鼓声声,耐庵望月长揖。自此每作稗官野史,必先酹酒三杯——知千古寂寞人,终在笔墨间相逢。后人有夜过金陵古渡者,犹闻墨香氤氲中,似有四圣笑论声:"莫道曲高和寡,且看这江湖夜雨,已润透千秋纸背。" 《雪宫争宠录》 卷一雪宫乍现异邦客林莽初闻宝葫声 长白之巅有雪晶宫,飞檐挂斗牛,玉阶生寒烟。时值白雪公主修真二甲子,忽见天裂七窍,坠金芒如流星。七枚宝葫芦落于碧瑶台,迎风见长,化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童子。其额生太极纹,目含电光,身着八卦绢衣,齐声唱喏:“南山仙翁座下七子,奉法旨卫道护真!” 公主方临流梳妆,云鬟斜插冰梅簪。闻声执素纱团扇掩面,秋水眸中波光流转:“妾与七矮樵夫结庐百廿载,晨钟暮鼓,采蕨烹苓。今仙童远来,恐竹篱茅舍难载双英。”语未竟,忽闻松涛间斧声铿然,七矮人负紫薪踏月而归。为首者虬髯如戟,掷开山斧入石三分,声若洪钟:“何方精怪,敢近广寒仙姝?” 葫芦老大赤绫迎风,拱手间袖涌霞光:“吾等乃女娲补天余石所化,镇伏三界妖魔。观尔等虽具人形,实乃松精柏魄耳!”矮人怒目圆睁,各执玄铁镐、金刚杵列七星阵。正当杀气弥空,公主罗袖轻扬,霎时千山飞雪,檐下冰帘碰撞作碎琼声:“蓬莱净地,岂容干戈?” 卷二炼丹洞各显神通解语花暗藏机锋 公主为解争端,引众人至丹霞洞。指穹顶倒悬之钟乳石林曰:“此有九转金丹炉,需集离火坎水,按子午流注法煅烧四九之期。两造分守阴阳二位,功成者得授《太素玄经》。” 矮人闻之踊跃,夤夜伐万年阴沉木为薪。绿鬓老四观紫微星移位,呼兄弟按周天度数轮值鼓风;紫须老二取石钟乳凝露,竟使炉火幻化青鸾形貌。葫娃那厢别出机杼:青衣老三喷三昧真火化龙纹,蓝袄老五引天池弱水作蛇形,水火交泰间鼎鸣如凤哕。 至第五日惊蛰,矮人忽见丹房瑞气千条。赤娃掌托金丹跃出,其丸大如鸡子,中有日月沉浮。笑掷空中化七彩凤凰,展翅时香溢十里。矮人相顾愕然,褐袍老七忽指凤凰尾羽:“火候未至,强聚形骸!”语毕果见凤翎焦卷,丹丸迸作流星雨。原来葫娃贪功,以元神催火,反伤丹元。 公主临观叹息,素手接住未烬之丹灰:“造化有时序,犹草木待春。矮人守拙,合自然之道;葫童取巧,违天地之和。”遂取《青娥秘要》赠矮人,葫娃赧然而退。 卷三魔镜忽现前朝谶宝葫怒镇九头妖 是夜月蚀,寒潭涌墨雾。忽有魔镜破水而出,镜框蟠螭纹泛起幽光。镜中现公主及笄年旧影:毒妃执犀角梳狞笑,七矮人叠罗汉舍身挡咒。黄娃怒喝,额间太极纹迸金光如剑,镜面龟裂如蛛网。蓦地九首巨蟒破镜,其首能吐五行毒焰,尾扫处地裂三丈。 七葫娃即布天罡阵,赤童化火网罩其顶,橙娃变金刚钻破其鳞。然妖物聚散无常,矮人急熔玄铁为链,借掘矿术凿地脉,引九幽真气结八门金锁。正值僵持,公主咬破中指,以精血在素绢绘洛书。葫娃化虹桥贯斗牛,矮人步禹诵禁咒,终将妖物镇于潭眼阴阳鱼石下。 经此劫难,公主夜召众人于白梅林。指满地落英曰:“镜妖幻象,照见本心。葫童锐如龙泉,然过刚易折;矮匠钝似玄铁,终久炼成钢。”遂抚焦尾琴奏《幽兰操》,音波过处,梅瓣凝作冰晶卦象,现“冲气为和”四字真言。 卷四折梅弈棋参玄妙煮雪论道泯恩仇 自此两造暂歇争端,每日观公主在琉璃坪演道。见其折梅为剑,落花成遁甲;踏雪无痕,冰晶化爻象。葫娃中颖悟者,始悟刚柔相济之妙;矮人内聪慧者,渐通阴阳消长之机。 某日暴雪封山,众人围鲛绡帐煮雪烹茶。公主忽展楸玉棋盘,葫娃以五行遁术布子如星落,矮人借穿山神通应劫若珠连。弈至中局,橙娃袖拂残局,三百六十星位乱若混沌。正当扼腕,矮人老五忽指散落棋子大笑:“此非先天八卦阵眼?”众人顿悟,遂以黑白子推演周易,竟达七日不寐。 忽闻鹤唳九霄,南山仙翁乘云而至,拂尘指众人曰:“痴儿!公主实乃广寒元君分身,特来点化刚柔之争。”语毕化清风而去,空余玉屑纷扬。葫娃矮人相视愕然,继而击节而歌,前嫌尽释。 卷五云台试剑证大道虹桥共架悟玄机 三月后,公主设坛于观星台。取玄冰为基,铺周天星斗图,令两方各展其能。葫娃化七色长虹贯日,矮人结北斗阵势接引。只见赤娃火尖枪点化南明离火,矮人开山斧勾动地脉阴精,阴阳二气交汇处,竟生并蒂金莲。 公主解腰间双鱼佩掷于空中,佩裂为太极图形:“昔者公孙大娘舞剑器,今观汝等神通,可知刚柔本出同源。”忽有山崩地裂之声,毒妃残魂借地脉复生,驱动万千雪傀扑来。葫娃当即合体为金刚葫芦,矮人亦叠作七宝塔。正当金刚怒目之际,公主忽吟《道德经》:“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葫娃闻道,化刚猛为绵长,以柔劲化解雪傀;矮人悟玄,变守拙为灵动,借地势反制妖邪。金刚葫芦与七宝塔竟相融为九层玲珑塔,塔顶明珠照彻三界,毒妃魂魄顿作青烟而散。 尾声 自此雪晶宫前常见奇观:矮人采药绝壁时,葫娃化藤桥相渡;葫娃炼丹遇魔障际,矮人歌《击壤》护法。公主常笑指天边虹霓对白鹿言:“昔年争强犹水火,今朝相济似阴阳。大道玄妙,正在刚柔之间。” 太史公曰:观此争宠公案,非独儿女情长。葫芦刚锐,矮人朴拙,恰似乾坤二象。昔孔子赞中庸,老子贵守柔,今观两造化干戈为玉帛,可知偏执者失道,和合者得真。呜呼!日月交替成昼夜,阴阳消长谓之道,岂独修真如是耶? 《金簪刺破龙门夜》 卷一曲江暗流 开元二十三年秋,长安。新科进士披红簪花,打马御街前,朱雀大道两侧,胡肆酒香混着喧闹泼洒了一地。然仅一坊之隔,崇仁坊内却是另一重天地。古槐枝桠虬结,将月华剪作碎银,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 李白一袭青衫微敞,腰间空悬的酒壶随步伐轻晃。杜甫紧随其后,不时回望礼部侍郎宅邸的方向——那里华灯溢彩,笙歌隐隐,一场关乎无数士子前程的夜宴正酣。 “杜二兄,何须一步三回头?”李白信手折下探出坊墙的枯枝,漫空一挥,“你看那朱门之内,不过是群啄食争宠的池中锦鳞,何来大泽蛟龙的气象?”话音未落,一阵裂帛之声自曲江方向骤起,如银瓶迸裂,冰泉凝涩,竟将远方的软媚笙歌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二人循声穿入竹林,见一别院悄然隐于百年银杏之后。朱门虚掩,铜环上猞猁纹路森然——正是权相李林甫家徽。杜甫心中一凛,悄扯李白衣袖:“李十兄,此乃龙潭虎穴……”却见李白朗声一笑,径自推门而入:“既是妙音,当有知者。主人家,叨扰一杯水酒如何?” 卷二玉琶惊鸿 月华如水,倾泻满庭。但见一女子跪坐青苔石坛,怀抱一把紫檀琵琶,背板上《山海经》异兽浮雕在月光下宛然欲活。素手按弦,余音犹自震颤,在她披帛缭绕的氤氲雾气中渐渐消弭。 “我道是谁有这等胆色,原是‘谪仙人’李翰林。”女子抬眼,目光清冷,掠过李白腰间的金龟袋,“三更夜闯相府别业,就不怕明日御史台的弹章,如这落叶般飞入大明宫么?”李白不答,反手取过石案上半壶残酒,仰首尽倾入喉:“若能常闻此等天籁,便贬谪夜郎,亦如登仙境。” 杜甫立于门影深处,目光却被石案上一卷摊开的《昭明文选》吸引,旁边散落的,赫然是自己前日投献遭轻慢的诗稿!女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唇角微扬:“‘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杜公子之志,凌云干霄,奈何这长安城,重的却是人情秤两。”言毕,纤指拈起案上一根金簪,于三只琉璃盏上轻轻一划,清音脆响。她亲自执壶,殷红的西域葡萄酒注入盏中,馥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满园秋菊的冷香。 三人遂席地而坐,金黄的银杏叶不时旋落,飘入酒盏,漾开圈圈涟漪。李白说起蜀道剑阁的猿啼,声震层云;杜甫谈及河南故里的麦浪,忧思黎庶;琬娘则静默聆听,偶以簪尖蘸酒,在青石板上勾勒安西万里疆场图。更鼓初响,她忽将半盏残酒泼向空中,酒珠在月色下竟幻作无数紫蝶,翩跹起舞,俄而消散无痕。 卷三龙门幻境 杜甫凝视着空中的余沥,想起白日干谒时吏部官员冷漠的面孔,以及自己衣衫上沾染的尘土,不禁黯然一叹:“寒门书生,纵有经纬之才,终是难跳那九重龙门。” 琬娘眸光一闪,手中金簪倏地刺入石缝,“嗤”的一声,划出三道深痕:“家父常言,寒门学子犹如池中鲫,投一粒粟米,便争得鳞甲纷飞,头破血流。”簪尖随即轻移,在旧痕旁勾勒出九重巍峨楼阁:“此乃科举龙门,天下士子眼中通天的唯一阶梯。”殷红的酒液顺着刻痕流淌,月光映照下,石面上竟隐隐浮现出礼部南院张榜时的喧嚣景象。 李白见状,拊掌大笑,声震得银杏果扑簌坠落。他解下御赐的金龟袋掷与侍立童儿:“去!以此换三斗高昌贡酒来!”回身际,却见琬娘以簪尾虚点自己心口:“李翰林可知?龙门有形,终是虚设。真正的龙门,不在九重宫阙,而在方寸灵台之间。”语至深处,她忽然用簪尖刺破指尖,一滴血珠坠入酒盏,满树银杏无风自动,飒飒作响,如万千叹息。 更鼓再传,声声催人。琬娘神色微凝,起身自袖中取出两枚锦囊,一绣星斗河洛,一染雪松冷香,分递二人,嘱曰:“元宵夜启,或可见微光。”送客至门廊暗影下,她忽压低嗓音:“今科状元张奭之文,实乃家父席上清客捉刀。”言毕,不待回应,轻推二人后背。朱门合拢的刹那,墙内传来“铮”的一声,似是琵琶弦断。 卷四长安棋局 此后半月,杜甫依琬娘暗示,将诗卷转投考功郎中,果获赏识。然放榜之日,皇城前,他亲眼见新科进士们对李林甫车驾行弟子礼,惶恐恭敬。人群中忽有总角小童塞入一纸:“曲江宴非宴,速离鸿门。” 是夜曲江宴上,灯火如昼。杜甫见琬娘素衣坐在乐工丛中,低首弹奏《郁轮袍》。至“霓裳”段时,她指法微乱,琵琶颈竟迸开一隙,滚出一粒蜡丸。杜甫假作失箸,俯身拾取时捏破蜡丸,内藏窄绢,密麻记录着今科进士“敬献”宰相的财物数目,触目惊心。 彼时,李白正于安国观中与道友清谈。玉真公主遣使送来翰林院诏书,使者袍角隐秘处,猞猁纹隐约可见。李白展读诏书,觉绢帛有异,就灯细看,隐约透出葡萄紫渍,竟组成了“慎入”二字。他纵声长笑,将诏书掷还,却从使者袖底摸出一片丹枫,叶背以胭脂写就:“林甫欲使卿为俳优,供御前一笑耳。” 中秋夜,乐游原上,李杜重逢。杜甫谈及琬娘怪异行止:“此女似在暗集其父罪证,如履薄冰。”李白望太极宫方向,默然良久,方道:“她本不姓李,乃太宗朝废太子承乾之后,血脉中流淌着劫余的星火。”月光下,他手中枫叶已红似血,叶脉虬结,竟天然构成“隐龙门”三字。 卷五锦囊乾坤 上元夜,杜甫于客舍孤灯下拆开锦囊。除准确预言三甲的诗卷名录外,另有一幅绢画:考场明远楼下的深井中,沉浮着数具身着官袍的骸骨。杜甫悚然,顿悟琬娘那句“进士及第者的诗卷”,原是双关警语——那些锦绣文章,或许真用井底冤魂的泪水磨墨写成。 李白的锦囊更是奇绝。那片枫叶遇暖,背面竟显出家谱脉络,方知琬娘生母系武则天时代被诛的上官婉儿侄孙女,家族世代以编纂《瑶山玉彩》为业。他将枫叶近烛火烘烤,“司天台”三字赫然显现!与此同时,窗外骤射入一支冷箭,钉入梁柱,箭羽微颤。 后天宝乱起,两京沦陷。杜甫陷于洛阳叛军之中,搜查危急时,忽有老妪佯称其染恶疾,抛入破屋的药包内,裹着一截琵琶弦。杜甫藉此脱身,见弦上密刻《春秋繁露》语句:“观物辨机,其要在隐。” 至德二载冬,杜甫困守同谷,饥寒交迫。忽有商贾冒雪送来貂裘、粟米,包裹之物,竟隐隐透着当年别院葡萄酒的沉香。他手捧粟米,热泪盈眶,蓦然忆起琬娘画龙门时所言:“真龙门,在天下人心里。”不曾想,这无形之心门,竟于乱世中,为寒士暂挡风雨。 卷六青史余音 宝应元年春,杜甫舟下潇湘。于衡州偶遇李林甫旧仆,方知琬娘在天宝五载,因泄“韦坚案”之密遭父软禁,后借宫中法事之机,随新罗使船漂海而去。临行前,于终南山绝壁刻下《寒士谱》,录七百余受李党迫害学子事迹,墨迹渗入石髓。 李白晚年,泊舟当涂江头,常见片片红枫逐流而下。某日,一叶竟粘住船桨,叶背新罗文字斑驳:“汉月还从东海出。”其夜,诗人醉饮投水,抱月而逝。邻舟渔者皆言,曾见江心有白衣女子浮波弹琵琶,曲调苍凉,正是当年长安秋夜的《流沙宴》。 大历五年,杜甫于潭州整理《河岳英灵集》,于残卷中得一首佚诗:“金簪划酒裂星河,银杏雨冻丞相府。寒士喉中有龙泉,不斩龙门斩沧海。”下注小字:录自新罗国手抄本《瑶山玉彩补遗》。 是年冬,杜甫卒于湘江孤舟。入殓时,家人见其紧握的右拳僵硬,费力掰开,掌心有一缕用蜜蜡封存完好的琵琶丝弦。冰雪消融之日,阳光穿过船篷缝隙,照在那缕弦上,竟折射出一片清冷的光晕,恍惚间,似是四十年前,那个秋夜银杏树下,流淌过的长安月色。金簪一划,酒盏三分,划开的何止是杯中之物,更是那困住千古寒士的,名为“命运”的囚笼。 《观弈未终局》 洪武三年冬夜,雪压金陵。子时三刻,乾清宫灯骤熄,朱元璋玄氅掖着半卷《漕运稽考》,踏雪径往诚意伯府。刘基方以星图覆膺煎药,忽见窗纸映出人影——帝王肩头积雪与霜鬓难分彼此。 “伯温,”帝掷出西洋千里镜,镜筒滚过《万国坤舆图》,正停在欧罗巴某处,“葡国此镜能观百里外雀羽纹理,却照不见户部郎中用蠹鱼蛀孔吞没九万石漕粮。” 伯温拨亮药炉,焰舌忽成琉球群岛形。自药渣中拣出龟甲,灼纹恰似东海潮信图:“陛下可知,郑和船队昨日抵太仓,言黑水沟罗盘倒转非妖非神...”话音未落,龟甲爆裂,现出磁石碎末,“乃海底巨礁含铁,如天外陨星!” 帝冷笑,袖中抖落浙西灾民血书。帛绢遇炉火竟显隐文:三百里加急驿报被朱砂涂改处,墨迹下藏着寿昌县丞私印。“五十步内,朕当年在皇觉寺能辨香客鞋痕;百步之外,反要凭这血书方知山崩。” 二更鼓响,伯温引帝入地宫。浑天仪铜球自转间,投壁影成《混一疆理图》倒形。帝以箭簇划开大漠疆界:“元人谓撒马尔罕日落迟中原三刻,今观回回历算...”铜球突倾,露出暗格中《西域潮时谱》,“方知昆仑雪融时,地脉波动如鼓!” 忽有闷雷滚过,梁间《洪武寰宇图》应声展卷。伯温执烛照向南海,蜡泪竟在爪哇岛处凝成珊瑚状:“三佛齐贡使言,昨夜亥时潮汐较闽迟三刻又十分——”烛焰爆灯花,灼出小楷批注:“此非天象,乃海底龙脊抬升三丈,船队测之。” 帝怔忡抚膺,怀表坠地碎裂。齿轮间夹着《武经总要》残页,至正二十二年鄱阳湖星图在机油浸染下,天狼犯轸的凶兆竟与陈友谅龙舟起火处重合。“当年若知彗星贯太微是舰船火光反射...”帝王指甲深掐窗棂冰花,“朕这万里江山,不过侥幸?” 三更时分,雪光透窗如白练。伯温劈琴案添薪,焰中现出西洋《世界全图》倒影。欧罗巴疆界与《山海经》异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宋人赵汝适记拂菻国月食早两时辰,今据伽利略窥筒所见...”帝忽以茶汤泼壁,水痕竟成黄道倾斜角,“竟是地中海有洼地如釜!” 四更鼓歇,伯温伏地献玳瑁镜。镜背水银龟裂处,映出《漕运图》暗藏的血手印。“臣观星五十载,始知钦天监观星台偏地脉三度。”碎镜折射间,现出洪武元年日食记录被朱砂涂改的痕迹,“当年所谓紫气东来,实乃琉璃瓦反射积雪。” 帝默然咬破指尖,在冰窗上绘《寰宇新图》。血水过处,漠北与南洋竟以霜纹相连。“伯温啊,此图较元人多出三万里疆域。”朱砂甲划开晨雾,“然西洋人献图,竟标大明未载之南极巨陆!” 宫门初启时,侍卫见帝王袖口冰晶嵌着半融的《万国海图》。刘基独立中庭,任怀中铁匣凝霜——内贮《乾坤烛影谱》,扉页血书灼目:“百载后当有巨镜现世,照破今日烛影。”匣底郑和船队遗矢,今化验竟含南极陨铁。 暮年朱元璋校《永乐大典》,见欧罗巴章句间有伯温眉批:“然烛影之外,岂无日月光华?”页脚粘着至正二十二年的龟甲粉,在夕阳下忽成现代卫星云图形。 《枝腹录》 第一章裂帛 暮春之晦,河畔垂柳绞碎斜阳,偃鼠临流而立,河面波光如裂帛声声。此鼠毛色灰褐,目带星霜,左爪第三指缺半——去岁争穴为同类所噬。忽闻翅声掠水,见鹪鹩衔紫檀枝飞来,其巢悬于十丈古柏,新铺苔藓犹带晨露。 "君饮一勺足矣,何故作万顷愁?"鹪鹩掷枝入巢,尾羽扫落松针如雨。偃鼠爪尖没入湿泥,指向河心楼船。那船凡三层,雕栏缀夜明珠,笙歌裹着酒气漫来,惊起数只萤火。 "见否?"偃鼠喉间滚动,"彼船贮酒千斛,庖厨弃肉盈桶。昨见稚子投金丸戏鱼,一丸足抵吾辈三年谷粮。"语至此处忽噤声——东风骤起,古柏内部传来蚕食桑叶般的细响。但见虬龙状树干从中裂开,鹪鹩未竟之巢坠入泥淖,紫檀枝碎作齑粉。 第二章蠹痕 鹪鹩盘旋三匝,羽翼掠过裂痕处琥珀色松脂。忽忆去岁秋深,曾见楼船主人立舷首,锦袍绣鹤,执银箸指点云山。其时柏树已有蠹孔,蚁群衔卵如衔珍珠,自树心建起三十六重城郭。 "向者羡彼九重台阁。"鹪鹩敛翅栖于残枝,"今见梁柱尽蠹,方知一枝之安。"语毕啄取裂处新生嫩芽,其味苦涩如铜绿。偃鼠俯身饮河,浊流呛入肺腑。去岁清泉尚映星斗,今春水纹却浮油腻——上游新设染坊,茜草、蓼蓝与砒霜同泻。 "河水含沙,昔之清泉安在?"偃鼠咳出半片鱼鳞,鳞上黏着胭脂状污染物。忽有流萤撞入眼帘,尾光划破暮色时,映出柏树裂缝里星点新绿,又照见河湾退浪处,一片青洲悄然浮现。 第三章筑梦 鹪鹩择取断枝上最韧的细杈,以喙修正其形。此枝带并蒂海棠,花苞裹着去岁风雪。偃鼠爪刨岸沙,忽触硬物——原是楼船倾落的青瓷片,刃口犹存酒香。二子相视愕眙间,月出东山。 新巢成时形如倒悬莲房,鹪鹩衔来芦花铺就软衾,隙间插三茎野菊。偃鼠穴藏坡岸紫云英丛中,入口以藤蔓为帘,内分三室:贮粮处堆栗米,寝居铺干苔,另辟小窟专藏银鱼干——皆趁夜从渔船窃得。 忽闻雷声滚过河面,见楼船灯烛尽灭,锦缎裹着珍馐坠浪。有落水者抱琴浮沉,徽位错乱如哭。鹪鹩突振翅掠水,弃一枝海棠于溺者前。偃鼠掘通暗道,引三只湿透的船鼠登岸。 第四章澄明 残夜将尽,河面浮油散作七彩圆晕。幸存船鼠颤述:楼船主为求漕运特权,在船舱暗藏私盐,遇巡检船急转舵,乃致倾覆。鹪鹩啄开浪沫间漂浮的玉食锦匣,内里蜜渍梅已生蛆虫。 "彼所求者,岂非尔等窃存的三年冬粮?"偃鼠指穴中银鱼干,众鼠默然。此时浊流渐澄,露出河床卵石如星斗阵列,曾有渔夫刻《河图》于其上,千年泥沙覆之,今重见天日。 旭日初升时,鹪鹩巢沿垂露如念珠,偃鼠穴前新生荇菜托起溺水蝴蝶。二子踞青洲分食野莓,见下游漂来楼船残匾,金漆"醉梦"二字半蚀,一队蚂蚁正以其为舟,渡向彼岸新巢。 尾声照影 三月后仲夏夜,古柏裂处缠满薜荔,结果如红珠。河湾青洲扩至亩许,渔人置石碇刻"枝腹渡"。有书生落第经此,见鹪鹩与偃鼠共栖洲渚,乃题诗于老柏: "千斛酒波终化雾,一枝风露自成歌。" 忽有鼠衔残砚至,鸟掷海棠入墨,书生遂添"腹中天地阔,掌上日月梭"十字。 是夜星河倒灌,水面浮起当年沉船玉爵,杯底黏着鹪鹩遗羽与鼠须。月光浸透杯身裂纹,竟映出岸边新巢如莲房绽放,幽穴似珠蚌含光。中有细物盈盈搏动,非珠非玉,乃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知足二字。 《三侪真诠》 第一章异士逢 宣和二年秋,沂山枫血柏苍。有荒亭踞龙脉之眼,檐角悬蛛网若八卦,石阶生石韦如青鳞。是日申时西风骤急,忽见东南黄烟滚地,土行孙自昆仑驾土遁而归。这道童貌的异人甫落地,便拍开紫泥葫芦狂饮,酒液入喉际,额间先天土纹骤亮,足下青石顿化流沙旋涡,惊得岩鼠衔果遁走。 马蹄声裂空而来,矮脚虎王英单骑破开丹枫阵。那马通体墨黑唯额点白星,正是梁山泊秘宝"乌云追月"。王英掷鞭长笑:"地老鼠!去年重阳赌赛,你仗着五行遁术胜我三碗,今日可敢比这穿杨箭?"语未毕,忽有炊饼香气裹蜜糖味袅袅而至。但见武大郎挑担蹒跚,扁担弯如初月,两筐新麦炊饼垒作九重宝塔,芝麻星布若银河倒悬。 土行孙拊腹嗤之:"大郎终日营营,较蝼蚁搬粟何异?"王英按刀补刃:"汝这担饼价,不够换吾鞍辔半枚铜钉!"大郎默然置担,指间老茧摩挲饼上芝麻,忽见天际玄鸟蔽日南飞,云气聚若龙虎相搏。亭周七株汉柏无风自动,地底传来闷雷之声。土行孙骤变色:"此乃地脉逆流凶兆!昔年禹王治水曾封九幽地窍于此..."语未竟山崩骤起,亭柱倾颓若朽骨。三人坠渊时,大郎疾抛扁担勾住岩缝,担中炊饼纷落如雪,芝麻竟在幽暗中发微光,成坠崖时唯一星芒。 第二章劫波深 地底千丈处,前朝银矿曲折如蚁穴。磷火绿光摇曳间,钟乳倒悬似剑林,暗河呜咽若鬼哭。王英宝刀"断玉"劈石生蓝焰,照见岩壁留有唐代矿工遗诗:"凿穿九泉见冥府,方知人间是桃源。"土行孙连掐遁地诀,竟为玄磁所制,每遁三尺即被弹回,额角青肿如卵。 至第七日,饿焰灼肠。王英削犀革鞍煮胶,土行孙掘蚯蚓充饥。忽见大郎自破袄内层取出油布包,展露半块焦饼,饼上烙纹竟成先天八卦图形。二侪愕然间,大郎裂饼相赠,焦饼碎屑落暗河,忽有盲鱼争食,鱼目映磷火竟现七彩。王英刀柄颤响:"此饼莫非..."大郎笑指岩顶:"此乃娲皇补天所遗五色石粉,合泰山阴阳坡麦精所制。" 裂帛之声自地心爆响,毒龙破岩而出,赤瞳如炬,鳞片碰撞似金戈交鸣。土行孙急掐三十六道遁地诀,王英挥刀斩龙颈,竟溅起火星若炼铁炉爆。大郎忽掷残饼,饼化金光罩住龙首,毒龙长吟缩回地脉。然饼阵既破,大郎面若金纸,指地穴深处曰:"吾本镇守此穴的灶君童儿,今三百劫数尽矣!"语罢口吐三昧真火,火中现社神法相。 第三章遗训重 洞顶微光如月华倾泻,照见大郎身形渐透若琉璃。土行孙伏地泣曰:"昔笑兄愚钝,竟不知是仙真化身!"王英以刀拄地:"若得生还,必焚此刀铸犁,以垦良田千顷。"大郎笑抚二人顶:"孙兄可知地行时,蝼蚁如何以须相传讯?王兄可见战马踏过处,草籽如何借蹄痕远徙?"语如洪钟荡壁,岩穴生回响九转不绝。 言迄身化青烟,烟中现出灶君完整法相:赤袍玉带缀南珠,金冠巍峨若山岳,哪有半点侏儒状?烟散处,饼屑落地生奇观——麦苗抽穗时竟带金石相击之声,穗头麦粒颗颗如金珠,照得幽洞明如白昼。暗河盲鱼吞食落麦,竟生龙鳞,化金龙破空而去时,尾扫岩壁留《灶君济世图》。 二人得食仙麦,忽觉力贯四肢。土行孙地行术突破九重地障,可遁千里如履平川;王英刀气能断流水,挥袖间裂石成渠。出穴时方知地震仅半日,然洞中七日竟如隔世。见山民流离,遂以术法相助:土行孙遁地通三江引水,王英劈五岳开路运粮。有稚子赠粗饼谢恩,王英捧饼跪地大哭,土行孙亦泣曰:"不及大郎饼屑万一!" 第四章余韵长 十年后,沂山现"双圣祠"。左殿塑地行孙踏稻浪像,右殿立矮脚虎捧钱囊像。祠中碑文记异事:每至饥年,祠前石臼自涌麦粒;战乱时,夜闻虎啸慑敌兵。有狂徒欲毁祠,忽见炊饼如轮旋空,击之遁走。 更奇者,东平府商队沙漠遇沙暴,忽见矮胖老者以饼引路,沙中麦苗成径。西域僧叹曰:"此中华仁道,化现馕饼救厄!"江南水灾时,有幼童见三尺老者踏浪分洪,浪头炊饼浮若舟楫。 太史公曰:观古之贤者,晏婴高不过车轼,而晏子使楚,以橘讽枳;毛遂自荐,以舌代剑。然武大郎之德,尤在润物无声。昔孔子困陈蔡而弦歌不辍,大郎临劫犹念蝼蚁生计,此仁心贯通天地,故能化饼为麦,转劫为祥。世以身高论英雄,岂不见泰山松矮能傲雪,井底蛙高徒噪喧?悲夫!红尘万丈,几个识得真佛在炊烟里? 第五章地脉缘 且说土行孙当年昆仑学艺时,其师惧留孙曾示《地祇密卷》,载:"沂山地窍存禹王锁蛟链,链断则九幽开。"今毒龙现世,方悟师言非虚。然最奇者,大郎所携炊饼竟含五色石灵韵。后考《灶君宝诰》方知,上古时灶君曾助女娲炼石,故饼中暗藏补天余烬。 土行孙每思及此,便以地行术巡游四方地脉,见有裂隙处,辄撒麦种固之。麦根盘结若金网,地气遂安。黄河决堤时,曾见其踏浪布麦,麦穗成堤,百姓呼为"麦圣"。后于华山之巅得遇陈抟老祖,授以《地麦合气诀》,乃知五谷原为地脉精华所凝。 第六章星宿证 王英归梁山述异事,入云龙公孙胜掐指惊曰:"此乃地劫星应化!"夜观星象,见灶君星旁新现"仁饼星宿"。宋江遂令重修"忠义粥棚",王英主管赈济。最奇者,某饥民夺饼欲逃,忽见饼上显大郎虚影,盗饼者惭悔投案。 后王英卒于征方腊之役,葬时忽有麦苗自棺木缝隙出,结穗成"义"字。有相士叹:"此公已证饿鬼道菩萨位。"其墓侧生异麦,穗呈赤金色,病者食之立愈。梁山旧部遂建"义麦堂",百年后犹存济世传说。 第七章尘世踪 政和年间,阳谷县新开"郎记饼铺",店主貌类大郎而身长七尺。或传乃大郎转世,然其人笑而不语。唯见铺中悬《裂饼图》,画上土行孙捧饼垂泪,王英揖拜及地。更奇者,每至腊月廿三,画中饼屑竟飘香满街。 有稚子夜见三矮翁对坐饮茶,谈笑间化青烟而去。今沂山犹存"饼屑洞",春雨后仍生金穗麦,医者取之入药,可疗心疾。每逢清明,洞中隐现炊饼虚影,山民谓之"三侪显圣"。 第八章天道诠(扩写) 紫阳真人云:"矮者地灵所钟,故晏婴使楚,以智匡齐;大郎裂饼,以仁度劫。"今观三侪,土行孙得地道,王英证人道,大郎通天。然三道终归仁道,正如麦穗低垂方盈,炊烟升起即圣。 有词证曰:芥子纳须弥,饼中藏乾坤。莫笑矮翁形不全,自有天道贯古今。看尽英雄浪淘沙,炊烟起处见真神。 《双曜诗魂传》 卷一青莲授契 开元廿八年春三月,浣花溪畔碧桃灼灼。少年李知白负酒瓮行吟,忽见柳荫下白袍客卧饮,星斗纹绣衣袂间若有流辉。知白趋前奉自酿松醪,酒液倾时竟在青衫溅出《客中行》残句"玉碗盛来琥珀光"。白衣客遽起长笑:"三十载未见诗胎天成者!"解腰间玉箫点少年眉心,"某乃陇西李白,汝可愿随我采撷云汉星辉?" 自是师徒踏遍九嶷烟霞。最奇在黄山天都峰夜,太白以霜毫蘸银河,于云海写《夜宿山叟》新篇。字成时星斗坠崖,化作万千流萤没入深涧。知白欲追,被师袖卷回:"诗魂入地三尺,来年当生玉芽。"翌日果见岩隙涌翡翠苗,叶脉隐现昨夜诗行。 卷二昌谷奇逢 天宝四载秋,师徒行至洛阳郊外。忽见道旁古柏无风自动,松针皆指向昌谷方向。知白怀中诗稿自生清辉,页间《长相思》字句竟化作蝴蝶翩跹引路。太白抚掌:"此乃诗心共鸣,必是长吉在谷中炼句!" 夜入昌谷,但见月轮分辉处双影对酌:其师白衣漾银波,青袍客眉间朱砂如焰——正是"诗鬼"李长吉。奇哉!二人身形随诗句变幻:太白诵《蜀道难》时化青鹏展翼,长吉吟《李凭箜篌引》时成玄鹤翔舞。 "贤侄看真切了!"太白以指叩石,《梦游天姥吟》字字迸射金芒,"云青青兮欲雨"六字竟召来潇潇烟雨。长吉咬指血书《秋来》于枫叶,"秋坟鬼唱鲍家诗"七字甫成,满谷萤火竟聚作古诗伶工班。知白怀中的《行路难》手稿忽作龙吟,与二人诗魄共振不已。 卷三诗胆交融 三更月仄,双曜诗魄始现真形。太白散发舞《将进酒》,每句皆化金樽撞击天鼓;长吉蹙眉吟《神弦曲》,字字成寒铁锁链缚住魑魅。忽见青莲剑气与幽冥鬼火相融,炸裂时迸出赤橙黄绿四色诗雨。 最妙在寅时交替,知白怀中诗稿自飞而出,在虚空铺就虹桥。太白踏桥左奏《清平调》,玉笛声催开千株牡丹;长吉临桥右弹《箜篌引》,弦动时唤醒万点流萤。二人诗魄在虹桥交汇处凝作太极,阳鱼衔太白《古风》皓月,阴鱼含长吉《马诗》霜蹄。 卷四道种心传 破晓时分,双曜各取本命诗胆相赠。太白剖胸取赤玉珠,内蕴《侠客行》剑气;长吉摘眉间朱砂痣,含《苦昼短》玄机。二宝入知白怀中,顿使其衣袂生云霞,目瞳现双曜。 忽见谷中升起二十七重琉璃诗境,乃双曜毕生诗稿所化。知白踏境而行,见第七境中《苏小小墓》红药与《襄阳歌》白鸥共舞,第十三境里《公无渡河》狂涛与《南山田》稲浪和鸣。太白长笑:"诗道无涯,今以尔为舟!"与长吉各化青红两道长虹,没入知白泥丸宫。 卷五诗脉千秋 知白晚年开双曜诗塾,传"青莲乘云术"与"昌谷通幽法"。最奇在授课时,弟子但见先生左袖飘《将进酒》酒香,右袂涌《李夫人》箫声。每至寒露,携弟子赴昌谷种诗笺:以太白诗稿埋东谷,生金萼青莲;以长吉残卷葬西坡,发玉蕊红蓼。 大中三年上巳节,百岁知白在昌谷设七星诗坛。夜半双曜显圣:太白骑鲸洒《远别离》星泪,长吉驾鸾播《伤心行》霜华。三人共炼《诗魄剑胆集》八十一卷,沉入地脉化作文泉。至今谷中有井名"双曜",汲水研墨可临神仙字。 今有樵夫言,尝见月夜三影踏虹采诗:青莲居士折瑶台琼枝,昌谷先生取黄泉碧藕,知白真人以云锦织就新篇。此乃诗脉不绝之象,诚如太白遗偈:"诗魂如月,万古同辉。" 评曰:青莲诗似日耀中天,昌谷诗如月映九幽。然至精魄交融处,皆化生机勃勃的灵脉。知白承双曜道统,遂使盛唐气象与中唐风骨并蒂花开。观昌谷千年诗泉,犹见太白醉笔点化长吉愁肠,共酿成这永不枯竭的文心玉液。 《三圣醉闹天宫录》 诗云: 瑶池琼浆本仙醪,饮罢乾坤掌中摇。 玄功妙法何须问,醉里神通破九霄。 却说这一日,灌江口二郎真君杨戬,忽觉闲闷,遂邀花果山齐天大圣孙悟空、陈塘关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于云端幻化仙府,设宴共饮。三人弃了仙僚俗礼,解了铠甲神兵,但见玉液盈樽,蟠桃叠案,直饮得星斗横斜,月轮西坠。 第一回醉演法各现奇能 哪吒先有七分醉意,拊掌笑道:“往日争斗,皆循旧法,今日何不各显新神通?”大圣拍案叫妙,杨戬亦笑启天目,眸中流光溢彩:“吾有一术,名曰‘斡旋造化’!”言罢吐气如虹,竟于虚空中织就万里星河。但见星云翻涌处,生出一座琉璃世界,中有山川城郭,市井百姓熙攘往来,耕织婚嫁,生死轮回,皆在一息之间。悟空看得抓耳,忽拔毫毛一口吹出,化作十万猿猴,却不是持棍厮杀,个个抱琴执笛,跃入那幻世街巷。猿猴或与老翁对弈松荫,或共童子斗草溪畔,更有一老猿登台说书,将三界秘闻编作俚曲,引得满城哄笑。杨戬所造幻民,竟与这些猿猴相携游春,浑忘真假。 哪吒兴起,解下混天绫望空一抛。那绫不卷风云,反似丹青妙笔,于星河上勾画起来:先描昆仑雪顶红梅怒放,再绘东海碧波白鹭低翔,末了竟画出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时,偷丹醉酒之憨态。悟空笑骂:“三太子揭短!”遂暗运玄功,鼻息喷出两道金风。风过处,画中红梅离枝而舞,白鹭振翅长鸣,那画里醉猴更是跳将出来,抢了哪吒杯中酒,踉跄耍一套猴拳。三人抚掌绝倒,玉山倾颓。 第二回颠倒界戏弄乾坤 杨戬醉眼朦胧,指天为地,划地为天,喝声:“换乾坤!”霎时仙府倒悬,杯盘皆贴“穹顶”,三人衣袂飘飘若坠深渊。悟空长笑:“有趣!”使个“因果倒置”法——见那蟠桃核忽生新枝,顷刻开花结果,熟桃复缩为花苞;酒水自杯底倒涌成泉,复归玉壶。哪吒更奇,竟将醉意逼出七窍,凝作三朵粉云。一朵云嗅之令人醒酒,一朵触之反添醉态,最后一朵教人半梦半醒,手舞足蹈如牵丝傀儡。 正嬉闹间,悟空忽生顽心,暗捻诀唤来五行精灵。但见金精化铜钱雨,木精变竹马阵,水精成滑稽镜,火精演走马灯,土精垒滑稽俑。那铜钱雨专打贪财者额头,竹马追着古板人乱撞,滑稽镜照得道貌岸然者现出本相,走马灯转出众仙糗事,土俑更是学尽三界神仙官步。哪吒笑得跌坐云头,忽指杨戬天目:“二哥何不以此镜照照自己?”天目金光扫过,竟见二郎真君幼时因偷食供果被玉帝责罚,躲于梅山哭鼻之态。杨戬窘极,忙挥袖掩镜,三人笑作一团。 第三回造化争醉笔生春 酒至酣处,哪吒赤足踏云,朗声道:“吾有‘万象新生’法!”遂折莲茎为笔,蘸酒作墨,凭空勾勒。笔画过处,青莲绽于虚空,花瓣落而化蝶,蝶翅振则生清风,风旋竟成曲调,奏的正是《霓裳羽衣曲》。悟空不甘示弱,拔根睫毛弹入曲中,那音律立时活泼起来,忽如小猴窜跃林间,忽似蟠桃落水叮咚。杨戬以指击节,每叩一下,音波便凝作发光字符,飘飘荡荡组成长卷,上书:“天宫戒律三百条”,字符却自动重组,变作打油诗讥讽仙僚迂腐。 悟空兴起,夺过哪吒莲笔,往自己酒窝里一蘸,竟蘸出蜜糖。挥笔洒向星河,糖珠遇星辉即胀,化成千百琥珀晶球,球中封存三界奇景:有月宫玉兔偷捣辣椒粉,有罗汉禅坐压扁蒲团,更有老君炼丹打瞌烧焦胡须。哪吒吹气,晶球相撞叮咚如编钟,内中景象随之戏谑变动。杨戬笑叹:“尔等顽皮!”却暗运神通,将诸般滑稽景象炼作真实,一时天界各处仙官连连打喷嚏、跌云头,皆不知乃下界醉汉作祟。 第四回混沌劫共补天隙 正当嬉闹,忽闻穹顶裂响。原是三圣神通交织,扰乱了阴阳秩序,致使北天隅崩开一隙,混沌之气倒灌,竟要重演洪荒。哪吒酒醒半分,混天绫化作长虹欲补天隙,却被浊气冲回。悟空连翻筋斗,以金刚不坏身顶住裂口,然混沌侵蚀,臂膀渐显裂纹。杨戬天目骤亮:“此乃造化反噬,须得三法合一!” 但见二郎真君纵身跃起,天目射出清辉定住混沌;哪吒叱咤,周身莲华绽开,引星辰精华织就光网;悟空长啸,拔毫毛变作十万定海神针,根根插入虚空稳固乾坤。然混沌汹涌,光网渐碎。悟空忽悟妙法,将醉意逼出灵台,呵气成云。那云集三界欢笑之声,竟使混沌退避三分。哪吒会意,亦吐醉云,融悲喜之情于其中。杨戭长笑,倾尽残酒化甘霖,酒香所至,戾气尽消。 三股醉云交融,顿生七彩霞光,似锦被覆天裂。霞光中有猴王捣蛋之乐、哪吒闹海之勇、杨戬劈山之志,更融市井炊烟、山野牧歌、洞房花烛诸般红尘温暖。混沌遇此至情至性之气,竟渐次澄清,裂痕弥合如初。忽有仙乐自九天来,乃西王母遣青鸟衔来瑶池琼浆犒赏。三圣接酒大笑,复坐云头痛饮。 尾声 翌日天明,三圣酒醒。但见云海平静,星汉如旧,唯仙府梁柱悬着半幅混天绫所绘《三圣醉舞图》,图中悟空倒骑麒麟,哪吒醉踢火轮,杨戬笑挽星河。忽闻下界鸡鸣,悟空拎壶跃上筋斗云:“老孙去也!他日再醉三百回合!”哪吒踏风火轮歪斜北去,杨戬整衣冠,拾起地上金弓,忽见弓弦缠着一根猴毛,摇头轻笑,化清风而逝。正是: 混沌酿作逍遥趣,神通原是性情真。 他年再设颠倒宴,笑破三界第一春。 判词云: 莫道金仙无情,醉里方见本心。 搅海翻江寻常事,不及樽前一笑深。 《墨棠遗香录》 第一章残卷奇缘 金陵城秦淮河畔有清晏斋,主人周子晏,字子安,年五十有七。其家三世贩书,至子晏尤精鉴古。宅后有楼三楹,藏宋元古籍万卷,其中镇斋之宝乃明初蓝格抄本《梨苑清玩》,中有一页朱笔批注"墨棠"之法,云:"以处子泪研墨,晨昏浇灌,三载可得墨玉海棠。"子晏每展卷至此,必捻须哂笑:"荒诞不经!" 是岁春寒料峭,有湖广书商携书求售。子晏于残帙中忽见《永乐大典》散页,触手如抚金箔,心下惊疑。正欲细观,书商遽收之曰:"此非卖品。"是夜,子晏辗转难眠,忽闻叩门声急。 第二章意外纳美 来者乃旧识茶商海翁,携一女垂泪而立:"小女海棠,年方二八。家遭回禄,求公收容。"烛下观之,女着月白衫子,腕缠素纱,低眉时颈间微现赤痣如相思豆。子晏方踌躇,海翁忽跪地泣曰:"某将远徙滇南,愿以女为箕帚妾。" 合卺之夜,梨云压檐。子晏指庭中老梨谓新妇:"白香山''梨花一枝春带雨'',今见卿始知其妙。"海棠垂首,髻上银簪掠烛,竟在粉墙投下剑影。子晏揉目再视,唯见钗鬟摇曳。 第三章墨棠初现 海棠有异癖:每五更即起,集荷露研徽墨,以青玉簪蘸点棠根。子晏晨读见之,怪问其故。女答:"妾家世植异卉,祖传墨溉之法。"言毕腕间素纱松脱,露疤痕如火焰。子晏欲执手细观,女遽收袖,砚中墨汁泼洒,竟在青砖地绽开金纹。 三月后,棠枝果生玄纹。清明日,邻童攀墙折花,归家竟默诵《论语》如痴。子晏闻之,暗察棠树,见叶脉隐现朱砂小楷,细辨乃《大学》章句。 第四章青衫客至 秋闱前,有青衫客叩门,自称闽中藏书家后裔。子晏展《梨苑清玩》相示,客忽指"墨棠"页惊呼:"此非陆羽《水经》逸文?"取清水渍角,果显山川舆图。客叹曰:"先世曾闻,永乐朝有方学士熔金入墨,秘藏宝图于闲书。" 是夜雷雨,子晏醒见书房有光。潜往窥之,海棠正以银针刺臂,血滴入砚竟化金浆。女以发簪蘸血,疾书于《梨苑清玩》衬页,所过处浮凸龙纹。 第五章身世大白 重阳宴毕,海棠忽盛装拜曰:"妾本文渊阁典簿方慎行之女。永乐十九年,家父奉密旨,以紫金粉调鲛人泪,将《永乐大典》要害处转写于寻常书帙。"言迄解开发髻,青丝散落现出刺青舆图。 "阉党追查,父将最后三图藏于《梨苑清玩》,以药墨隐之。妾忍辱九载,今当完璧归赵。"窗外忽传弓弦声,海棠推倒子晏,袖中飞出银簪,射落窗外刺客。 第六章墨雨成金 子晏献图朝廷,龙颜大悦。归宅日,但见海棠素衣立于墨棠下,花萼尽裂,金粉簌簌如雨。女笑指梨树:"君知梨花何以压海棠?因棠本非凡品,甘居其下以待时机。"语毕身形渐透,怀中落出玉印,刻"文渊阁掌印"。 梨树忽枯,枝干爆出金叶,拼成《永乐大典》序文。邻人皆见墨色花瓣凌空成字,三日方散。子晏拾地金粉,竟可补全残卷。 第七章棠隐余韵 子晏辞官归里,人称"棠隐先生"。每风雨夜,书斋墨香弥漫,案上现新抄古籍。有书生窃观,见子晏对空弈棋,对面墨棠影中似有女子拈子而笑。 万历甲寅年,子晏无疾而终。葬日,墓周忽生墨色海棠,花叶拼成《梨苑清玩》全文。有方士云此乃"文魂化木",掘根三尺得玉匣,内藏金箔《永乐大典》全目,唯"墨棠"条旁添朱批:"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尾声 清乾隆年间,钱塘袁枚游金陵,访棠隐遗址。但见荒园残碑旁,犹有墨色海棠一株。折枝归插瓶,夜半花放幽香,案上《子不语》书稿无风自动,添"墨棠"新篇。僮仆窃见有素衣女子临窗磨墨,惊唤时唯见海棠影摇,墨痕犹湿。 《伞异记》 光绪廿三年谷雨,清河县的黄昏被揉碎在紫霞里。六岁的臭蛋儿蹲在溪畔,看春桃瓣在漩涡中打转。忽有山风挟着檀香气袭来,北天墨云如泼翻的砚台,雨点尚未坠地,老槐树洞竟自分裂,透出青玉般的柔光。 他探手触到微温的竹骨,一柄油纸伞自黑暗中缓缓浮出。伞衣薄如蝉翼,隐约流动着星河纹路;三十六根伞骨泛着暗紫色,触摸时有血脉搏动的韵律。最奇的是乌木伞柄,上面天然生成的螺纹竟与他腕间胎记一般无二。 "喀嗒——" 伞扣自开,伞面旋转如莲绽。雨珠在距伞三寸处凝成水晶帘幕,伞骨间飘出清越人声:"建木新芽发,故人今又来。"青烟聚作老叟身形,碧色双瞳映出孩童惊惶的面容:"老朽乃造化伞灵,与君有三世宿缘。" 臭蛋儿忽指着老者衣襟:"你心口在发光!"只见灵体胸腔处嵌着块残缺玉璧,正与童怀中的半块玉佩产生共鸣。伞灵抚璧长叹:"此乃娲皇补天所遗五色石,缺角尚在东海归墟..." 狼嚎骤起时,伞灵化形却不攻杀。伞面倒转成镜,照出三狼前世:原是守陵忠犬遭邪术所困。灵指轻点狼额,黑气散尽化作黄犬摇尾。臭蛋儿抱犬惊喜,却见伞衣星图暗淡几分。"每度化一孽缘,便耗百年修为。"灵体渐透明,"然见你眸中慈悲光,便知值得。" 归家见母病危,童泣求仙药。伞灵摇首:"尔母魂魄被巫咒所困,药石罔效。"乃取童指心血滴入伞柄,玉璧骤亮如昼。光影中现出妖道施咒场景——竟是县衙师爷所为!臭蛋儿怒抓伞柄,卦象忽指东南:"解铃还须系铃人。" 端阳夜探县衙,伞化月华笼罩童身。经密室见惊人一幕:师爷正以人发扎偶,偶面赫然是知府容貌!臭蛋儿惊呼暴露,伞灵急展"镜花水月"之术,将整座衙门拖入幻境。然施术过度,伞骨崩开细纹如蛛网。 深山破庙中,游方道士见伞骇跪:"此乃禹王镇海之宝,缘何现世?"卦象显示更大的危机:倭寇船队暗藏妖僧,欲以童男童女血祭唤醒八岐大蛇。臭蛋儿紧抱伞柄颤抖,伞灵忽然笑指西方:"可记得去年放生的白狐?" 七夕夜,童依约至望海崖。月光下白狐化作素衣女子,额间朱砂与伞柄残缺处严丝合缝。原来她本是伞灵部分元神所化,专为应对今日大劫。忽闻海上妖鼓震天,伞灵长啸冲霄,万千伞影如金莲绽放在浪尖。 血战中伞灵现出本相:竟是青龙衔玉璧腾空。妖僧祭出邪器那刻,白狐奋身挡劫化作石像。伞灵悲鸣震碎本体,玉璧残片与童怀中半佩终于合一,迸发的五色神光涤荡乾坤。臭蛋儿醒来时,唯见掌心伞钉映出星河倒影。 三十年后,名医林济世悬壶闽南。台风夜有客叩门,怀中婴孩腕间胎记灼灼如焰。客笑指东方:"建木新芽又发,待君重开万象。"檐角铜铃忽作龙吟,医生开箱取出一柄紫竹伞——伞衣星轨正与婴孩呼吸同频。 窗外沧海月明,潮声里似有故人轻语: "神器终归尘土,仁心方是永恒。" 《云镜胭脂录》 第一回松厅暗梅香厨房误春色 云镜村有马万里者,年少俊逸,与邻贾斯意比邻而居,情同手足。是夜月隐星稀,万里悄归,推门入松厅,但见莲烛摇曳,满室清辉。四顾寻贾弟不得,唯闻暗香浮动,如梅透雪。逡巡间,忽见厨下红衫翩跹,乃爱妻梅氏正烹羹汤。梅本名门女,自比易安,淡妆雅服,姿容明秀,不可描画。 万里潜步近前,偷揽其腰。梅惊回首,眸如星溅,娇啼曰:“夫莫胡为!”万里涎脸不听,俯身吻其颈雪。梅扭臀欲避,反误触郎怀,顿觉银枪昂藏,春潮暗涌。二人遂相拥入帐,活水盈壑,灵溪润芳。正当颠倒鸾凤之际,忽闻叩门声急——邻居贾斯意不约而至矣! 万里整衣启扉,见贾媳邢珊立于门外,笑若春花:“闻兄购新宅,特来询鸿茂楼。”言罢斜睨万里面潮,戏谑道:“金屋藏娇,莫非筑巢待凤?”万里赧然挠首,强作镇定,延客入室。 第二回存折暗潮生鸳鸯各怀机 邢珊径取存折置案,朗声道:“零钱散碎,不若置业长远。”贾斯意随之入,执彩笺笑曰:“鸿茂楼规制宏丽,然实景逊于图纸。”珊醒抹涎,慵懒接话:“但得同心,何须金玉为巢?”斯意抚其唇戏曰:“婚前追兔,嫁后守株,今当换巢凤鸣!” 梅氏整裙出,见双贾争辩,倚万里嗤之:“纸上谈兵,银钱何在?”斯意拍案豪言:“明晨取百万,圆梦一朝!”邢珊眨眼挽梅笑:“不若对门而居,四英共乐。”万里蹙眉叹:“奢居非福,朴室惟馨。”梅暗掐其腕,莺声微露:“各家自扫门前雪,谁怜他人瓦上霜?” 第三回义重海岳轻词冷秦淮碧 斯意慨然握拳:“弟兄甘苦与共,何分彼此!”邢珊忽正色曰:“斯意早裸捐家财,云镜惟余妾身。购屋之资,吾自承担,不劳伯叔。”梅闻此言,垂首抚袖,暗赞珊之婉淑。万里感其诚,然终婉拒:“客室租居亦足,勿累贤弟。” 争执未休,邢珊忽端青蔬鲜鱼出,笑解僵局。食毕月升,贾催珊归歇。万里独坐轩中,闻隔壁泰鸿低吟《高阳台》:“梅户温温,瑶宫冷冷,春宵一刻千金……画中依旧秦淮碧,莫道愁、泪对知音。”声咽如露,万里怅然提笔,和词一阕,墨痕尽染云镜秋霜。 尾声 后斯意果购鸿茂楼,然万里梅氏终守村居。每见双燕衔泥过松厅,梅常笑指曰:“巢暖不如心暖。”万里默然,惟紧握其手。云镜溪水长流,载尽胭脂旧事,独莲烛芒影,岁岁映照故人衣冠。 回流轩主总评: 此录以香艳笔触写世情,梅之清傲、珊之练达、双贾之肝胆,皆跃然纸上。闺房嬉戏不失雅谑,金银计较暗藏机锋。末以词章收束,如寒塘鹤影,冷月花魂,留余韵于江湖。云镜村中,岂独梅花耐雪?更有痴儿女,在人间烟火里,炼就一寸冰心。 《秦腔绕阵云》 民国三十八年春,渭水北岸有少年张铁柱,虎目剑眉,然见女子辄面赧。每晨挑水过杏花巷,必见邻女春娥倚门梳发,青丝泻于木槿丛。铁柱喉结微动,忽倾桶水作霹雳声,裂帛而歌《火焰驹》:“望姑娘在深闺珍重玉体...”春娥掩口而笑,木梳坠花丛,铿然有声。 越明年,征募及于张家沟。铁柱夜逾垣入春娥院,见纸窗剪影摇曳,喉间《周仁回府》翻涌半宿,终以银镯塞窗棂,仓皇遁走。 鸭绿江畔朔风烈,同袍陕人王栓柱见其摩挲银镯,铁柱遽扼其腕:“哥傥吾不归,语春娥...”言未竟自怔忡,拳捶冻土曰:“球!自有口自归言!”上甘岭烽火彻天时,铁柱已擢排长。十月晦,燃烧弹熔焦土,左腿见白骨,犹倚枯槐吼秦腔。栓柱匍匐裹伤,闻其声颤:“汝闻否?春娥歌《百岁挂帅》...”实乃炮弹破空声。铁柱忽出血污笔记:“此中三十八束鱼书,并彼女遗梳...” 将终之际,目眦尽裂,作戏白:“告痴女子,吾娶师长千金矣!”长笑三声而绝,五指深抠焦土,若攫故里黄土坡。 栓柱埋骨防空洞,月下展笔记。扉页画双鬟少女,页角密题“不敢”。末页墨渖淋漓:“战后当于杏花巷演大戏三日!” 及栓柱解甲归陕,春娥家徒四壁。邻人嗫嚅:“女待军郎三载,父殁,鬻于长安...”栓柱解退伍白马,鞍囊盛勋章断梳。 至长安平康里,鸨母摇纨扇:“春娥姑娘为陇客所包...”语未竟,栓柱拳裂朱柱。夜半于后巷,见醉妇着猩红斗篷下车,鬓间金步摇缠萎杏瓣。 栓柱嘶唤“春娥”,女转首露左颊疤——乃醋客刃痕。解鸾带谑语忽止,目定栓掌中断梳:缺三齿,缠褐血,正是当年花间物。 春娥跌撞入绣阁,骤歌《三滴血》。至“兄弟窗前”句,忽攫妆台剪:“彼既死,吾何堪闻!”栓柱夺剪效铁柱叱骂:“球!彼令告汝,已娶汉皋女学生!” 烛爆声声,春娥惨笑:“善哉!”复伏案恸哭,“杏花时节,日候渡头,疑每伤卒皆彼...”突袒心口,刺“铁柱”二字,墨色为疤啮。 栓柱退至院中,见白马蹄刨不止。解囊取勋章予龟奴:“为赎。”扬鞭时,闻楼窗迸裂帛秦腔:“我主爷攻打葭萌关——”铁柱素爱之《斩单童》。鞭梢破空,后声转嚎啕,惊起寒鸦蔽月。 三载清明,栓柱携子祭扫。见坟前置新蒸贵妃糕,断梳倚碑。远松林红裙闪逝,似上甘岭残焰。 栓柱按子跪倒,稚子问:“冢中何人?”扬土覆碑:“汝另父!昔以秦腔慑美虏者!”尘落处,见冢裂探绿苗——竟歪脖杏树。 是夜栓柱梦铁柱血衣守岗,忽扭项憨笑:“哥,春娥昨唱《柜中缘》...”惊寤见月华如练,蹑履奔坟,果见红影倚树歌:“许翠莲来好羞惭...”栓柱遥吼:“女子速归!”影化青烟散,唯杏苗颤风间。 嗣后月夜,恒闻坟茔传戏。乡老捻须:“铁柱娃嫌孤寂耳!”栓柱遂携胡琴往和。某次奏《哭祖庙》至弦绝,遽指空坟骂:“没出息东西!九泉犹念脂粉!”骂竟自泣,断弦埋土作纸钱。 春娥赎身后,竟入梨园为梳头娘。班主奇其巧手,不知每对镜练习:“铁柱哥,梳样可似令堂?”会演《火焰驹》旦角喑哑,春娥代演。歌至“悔教夫婿觅封侯”,台下旧军装者骤起——乃栓柱入城采农具。 后台默然相对,春娥自妆奁底层出勋章:“日佩衷衣,如贴彼心。”栓柱见其锁骨勋章硌痕,转身疾走。春娥追呼:“已习《下河东》,汝听—”嘶腔惊路人,栓柱影没暮色。 寒冬,栓柱得兰州寄袱。拆见粗针棉袄,夹楮书:“彼畏寒,君代衣。”妻怒欲拆,栓柱推阻:“此烈士遗物!”夜着袄卧坟茔,醒见晨霜结袖,似披缟素。 戊戌修水库欲迁坟,栓柱死守。推土机轰鸣日,竟跃身坟坑。吏无奈,绕冢筑堤。今坟成湖心岛,每暮辄闻水上传戏。知青谓回声效应,乡人哂:“明是铁柱娃显圣!” 改革开放时,商贾欲岛建歌厅。栓柱已皓首,持柴刀守渡:“惊吾弟安眠者,踏尸过!”夜划舟至岛,见红旗袍老妪焚纸——春娥潜归自兰州。 二老隔火相望,春娥颤歌:“英雄含笑丧黄泉...”栓柱以刀击石为节。歌竟出发黄笔记:“代铁柱哥观三峡坝,乘铁鸟...”火舌卷楮,栓柱忽道:“彼诳汝,未娶师长女。”春娥泪笑:“早知矣,彼谎则眇左目...” 丁丑香港归夜,栓柱抱收音机倒坟前。乡人遵嘱祔葬侧,掘得铁函:盛断梳、鱼书三十八通,半珏玉佩——乃铁柱拾荒积聘礼。 今湖成景区,导游妄编轶事。唯兰州老妪岁来七日,对烟波歌戏。保洁怨其喧,老经理叹:“容唱罢,此代烈士眷侣还魂也!”某次妪醉湖畔,怀中发现旧照:二戎装青年笑立杏雪中。 新世纪清明,红领童群至湖边。羊角辫女娃指湖心:“红衣姨歌戏!”师者唯见凫鹭,然风中确飘散句:“我主爷起义在芒砀...” 时西安城墙根,流浪艺人奏胡琴。琴匣置黯勋章,逢人投币辄哑声:“为童稚言上甘岭事。” 而千里外韩国坡州,朝鲜战争墓园。华裔老翁岁献贵妃糕于“无名中国军人三千八百七十五号”冢前。 余尝考关中旧档,见《渭北英烈录》载张君事略,然未及儿女情长。甲辰年访张家沟,遇耄耋货郎言:春娥本名沈素娥,其父乃晚清落第秀才,故女能书。铁柱遗书中“不敢”二字,实摹春娥笔迹——昔年彼尝偷师窗下,暗效伊书法。 湖心岛杏树今已合抱,花时如绛云覆冢。守湖者言子夜恒闻双人对唱,一苍迈一凄婉,曲终辄有断梳击节声。民俗学者谓此秦腔“阴戏”,然村童皆指认调寄《火焰驹》。 栓柱孙今为党史办干事,尝示余半珏玉佩化验单:辽东岫岩玉,镌“长相忆”篆文,与春娥临终焚毁之半珏恰成圆璧。余默然思忖,此非《周礼》所言“琮璜合契”耶? 最奇者,韩战墓地华裔翁乃当年美军译官,自言停战夜闻中国阵地方向传来戏腔:“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竟字正腔圆之《穆桂英挂帅》。半世纪寻声觅人,终以贵妃糕代香烛。历史吊诡处,恰似秦腔悲音穿云裂石,绕阵三年不绝。 今重修县志,特补遗珠:非止录壮烈,亦载此铁血柔情。太史公曰“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然八百里秦川之恸,皆化激弦繁板,永生黄土高坡云水间。 《弈世游心录》 青灯弈理 元和十年秋,白露为霜时节。朗州司马宅中,一盏素纱灯晕开三尺楸枰,光晕流转宛若太初混沌;博山炉青烟袅袅,在夜空中结成旋转的太极图形。刘禹锡指间云子映着烛火,将落未落之际,忽闻檐下铁马骤响,其声清越如碎玉。童仆踏碎满阶桂魄,疾报:“韩员外官舟已泊沉陵,柳司马青驴正叩竹扉!” 声未绝,韩愈携着满身江湖气掀帘而入,未及揖让先震屋瓦:“梦得竟在瘴疠乡经营乾坤棋局!”其时三子皆困于永贞旧案,然眉宇间各藏山川气象。韩愈峻骨嶙峋如泰山断壁,柳宗元青衫飘逸似湘江凝黛,独刘禹锡袖袂间有朗州明月流转。茶铛初沸时,韩愈忽指枰上征子哂笑:“黑棋困守边角如阉宦当道,白子纵横天元若志士孤忠,岂非庙堂缩影?”柳宗元抚膺欲语,却见刘禹锡拈子轻叩星位:“退之看棋太切,子厚执子过紧。”言罢推窗引银河入室,清辉漫洒棋枰:“此局虽缺,何碍北辰垂光?” 橘络天对 韩愈忽从袖中取出阳山旧稿,展帛见朱批如血:“臣以《春秋》笔法注《弈理》,乃知棋道即王道。”其“扑劫”章云:“弈者观衅而动,犹圣人因时制法。劫争之要,在虚虚实实间见天地消息。”柳宗元指“双活”处笑问:“此非《周易》‘惧以终始’之旨?”忽烛泪凝成玄武之形,在帛上蜿蜒游走。刘禹锡点“长生”局叹:“退之解棋过峻,岂不知《道德经》‘知止不殆’?”遂取洞庭橘汁代墨,其色金黄如朝霞,共注“三劫循环”之妙。俄而夜枭衔荔枝叩窗,壳裂时瓤肉竟呈洛书纹,星点粲然。 星霜残简 三更鼓响,柳宗元探怀出《天对》残稿。素帛被潇湘雨蚀出星图斑驳,独“九天之际”四字如北辰耀空,光华夺目。韩愈叹:“屈子《天问》似雷震八荒,子厚《天对》如针灸脉络,皆直指天道玄机。”刘禹锡指“阴阳三合”处:“昔张衡制浑天仪,犹未能解此问。然观枰上黑白流转,岂非《河图》显影?”言罢研橘络为墨,清香满室。柳宗元就灯下续写:“天行有常,非关蓍龟;棋理昭彰,自在人心。”笔锋过处,灯花迸作金蝶,翅翼隐现卦象,翩跹舞于楸枰之上。 谪官星弈 忽闻槛外马蹄碎玉,贾岛、姚合踏月夜访。贾岛袖出《戏赠刘司马》:“十九路中藏日月,寻常枰上见乾坤。”姚合立成续章:“休道谪官无乐事,楸枰亦是小天门。”刘禹锡信口回文:“莫羡琼林簪冕客,此身元在最高层。”贾岛忽指棋枰惊呼:“适才落子处,怎生现出苏蕙璇玑图?”众观之,果见棋子缀成回文诗阵,黑白交错如阴阳相推。姚合叹:“此非人力,实乃天地假梦得手演道。” 璇玑橘颂 忽有野老叩门献洞庭橘。剖之异象乍现:金瓤半壁流蜜似骄阳,墨络半壁凝霜如冷月。柳宗元蹙眉:“阴阳相割,恐非吉兆。”刘禹锡分橘与客:“《易》云‘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此物正合天道。”遂展素帛续写《天论》,墨迹如孤鹤掠云,姿态超逸。韩愈拊掌:“昔庄生鹏游北冥,今见刘郎以星斗为弈子!” 无字玄经 夜半惊雷炸响。州吏持牒突至,叱查“谤世诗文”。柳宗元急焚书稿,青焰吞食《天对》草章,字句在火中化作青烟;韩愈怒扼紫檀笔,龟钮印迸裂如星坠。独刘禹锡引吏至院中老槐:“《天论》真本在此。”掘地三尺,但见蚁群衔楸籽布阵,竟成河洛九宫图,经纬分明。州吏骇退后,柳宗元见蚁纹隐现“贞下起元”四字,惊问其故。刘禹锡笑指棋枰:“彼寻文字狱,我示无字书。” 沉舟蝶梦 霜降子夜,三人舟游沉水。雾起时忽现巨礁如魑魅,韩愈仗剑呵斥“妖不胜德”,声震寒江,波涛为之屏息;柳宗元默诵《天问》,素帛翻飞若招魂幡,字字生辉。唯刘禹锡箕坐船首,以棋箸击节歌《竹枝词》,声调清扬穿云破雾。俄顷礁石迸裂,化万千萤火聚作通天光梯,璀璨夺目。柳宗元恍惚见故妻罗敷影,韩愈似闻谏鼓咚咚声,独刘禹锡仰天举觞:“此造化邀我等手谈耳!” 星墟残局 舟泊孤岛,见石坪镌万年残局,棋路苍古如龟背纹。刘禹锡信手落子天元,星斗随之移位,银河为之倾侧。皓首道人自月窟出,鹤发童颜,叹曰:“世人皆在劫中挣扎,公何能超然?”刘禹锡指身后二子:“若无退之铁肩担道,子厚冰心映月,刘某不过识字的樵夫。”言毕风云骤散,晨曦为三子镀金身,恍若神人。 银汉棋评 返程时韩愈肃然长揖:“今始知梦得非诗家,乃乾坤镜中客。”柳宗元释卷而笑:“从此沉水即濠梁。”后人有见刘禹锡雪夜独弈,棋子落枰化鹤影冲霄;或闻其醉题武陵壁,墨痕隐现璇玑图。然究其平生,不过常持四字:万物皆客。 三辰化弈 大中末年,客夜过朗州,见三老翁坐云中弈。其一下子如雷震九霄,其一拈须若观书悟道,其一拍膝歌《竹枝》清越。客惊问为谁,答曰:“韩退之布星为子,柳子厚裁云作枰,刘梦得正与天帝赌此山河。”言讫化风而去,唯天边流星三点,坠处生棋枰树,叶纹皆成卦象,占尽天地玄机。 蜜篆魂章 后三十年,方士于宅基得铁函。内藏三卷:韩愈《弈理》注有朱批“道在屎溺”四字,暗藏禅机;柳宗元《天对》残篇夹橘膜如琥珀,透明见性;刘禹锡《天论》稿背以蜜写《陋室铭》,甜香犹存。三卷拼合,灯下现三人对弈剪影,落子声透纸而出,清脆如玉磬。方士叹:“此非书卷,乃精魂所化也。” 鹤铭天弈 史载刘禹锡临终,犹改《陋室铭》。忽双鹤穿牖,羽翼生光,遂掷笔大笑:“此番真要做天穹执白客!”其时韩柳墓木已拱,然朗州棋枰逢雨夜自鸣,声如环佩。野老传云,三子仍在重霄对酌,以银河为秤,春秋为弈,落子间便是千年。 九霄诗鉴 世谓唐诗如海,李杜为鲲鹏,元白作蛟蜃。然观刘梦得诗,实乃云间孤鹤。其字朗朗若拾月华,境巍巍如垂天云。非关才力,实因胸次别有洞天。昔韩退之注《弈理》而求王道,柳子厚作《天对》以问苍穹,独梦得谓“万物皆客”,乃与造化对弈。故能于牛李党争中作清钟响,在八司马劫灰里绽金莲。今观三子遗墨,韩文如剑,柳笔似箫,刘诗若磬——剑破迷雾,箫咽寒江,磬响彻重霄,共成大唐精神之鼎足。此非人力可至,盖其生来便带着九霄俯仰的眸色。 《板桥梦隐》 雍正三年秋,兴化郑燮罢官归里,于东郊植竹千竿,结茅屋三楹。自题“板桥道人”于素壁,终日与野老分芋夜话,不复问人间事。霜降前夕,醉卧东篱菊丛,忽见紫云自南天垂落,中有老叟紫衣鹤氅,持九节竹杖踏露而来,杖头悬碧玉葫芦,琅然作金石声。 “痴儿竟忘洞庭春色耶?”老叟以杖叩石,笑纹如涟漪荡开,“尔本潇湘第九峰斑竹精,舜帝南巡时曾以泪痕染就千竿翠色。因哭苍梧之野过哀,灵体俱损,谪居人世百二十载。今玉帝览尔《风竹图》,见枝枝叶叶皆带湘云楚雨,特赐还魂墨一丸。”言毕解葫芦倾洒,但见玄珠坠怀,重若寒星。板桥欲拜问,老叟已化清风散去,唯青石砚一方留菊畦间,砚池凝霜若新磨。 板桥惊觉,见中庭月华如水,怀中澄泥砚竟透碧光,照得四壁生寒。试取秃笔蘸砚中宿墨,才触宣纸即闻裂帛声——墨痕游走处,嫩箨节节破纸,似有春雷在地下奔涌;三两斜枝扫过,竟带起满室松涛。画成细观,叶脉间犹见泪痕宛然,以指轻叩竹节,隐作苍梧古调。自此作画从不题款,惟钤朱文小印“湘妃泪”,购画者见印迹浮凸如泪珠凝睫,莫不称奇。 时有扬州盐商吴天赐,携千金叩门求竹。板桥方醉画《苦雨疏竹图》,闻商贾语,掷砚于庭:“此君山竹魂所化,岂为铜臭折腰?”墨丸应声入土,俄顷地涌翡翠百竿,枝叶皆带湘江雨气。商惊仆在地,归后病月余,言梦中总见绿衣人持竹鞭叱其俗骨。 越三年中秋,板桥倚竹榻假寐。忽闻环佩叮咚,见故妻黄氏执素纨扇自月窟出,裙裾缀满竹叶形光斑。“莫道湘江竹影稀,”伊人抚其背轻吟,“此君原是未归魂。”袖间冷香袭人,宛若昔年夜窗共剪烛花时。遽觉寒刺骨髓,醒见茅檐凝霜,院中百竹尽化墨渍蜿蜒,独袖中多枯竹叶一片,叶脉天然结成篆书“归去来”三字,触手犹温。 翌日,板桥尽焚画稿,灰烟三日不散,邻人见有翠鸟衔纸灰南飞。遂携雷威琴、支遁鹤入天台山。后有樵夫云,尝见道人坐赤城霞壁上,以指画云,云纹皆成竹叶连环图。暴雨初歇时,满谷回音尽作竹笛清响。 乾隆四十八年谷雨,有学童掘苔石得砚。呵气研之,犹见湘灵鬓影浮沉墨海,至今兴化古寺藏有此砚,梅雨时节常自渗碧露焉。 板桥既入天台,结庐华顶峰阴。每晨起携鹤巡山,指间常捻枯竹叶——此叶竟三年不腐,遇月望则现蝌蚪文,记苍梧古调十二阕。某日采药紫云洞,忽遇麻衣道人踏歌而来:“九嶷山月苦,斑竹千年绿。借问谪仙人,可识秦时竹?”歌罢掷来竹实三粒,板桥吞之,顿觉肺腑生凉,自此可七日不食。 是夜大雾封山,板桥倚石抚琴。弦动处,见黄氏执湘妃竹伞自雾中出,素手递来锦囊:“此舜帝南巡时遗帕,浸洞庭夜雨千年,君以之覆砚,可通竹神。”启视乃鲛绡一方,上绣百竹图,细观竟是经纬纵横的星图。方欲问,妇影已化露珠坠入琴轸。 重阳日,有头陀叩门求墨竹。板桥见其背负湘编制簑,知非凡俗,研墨作《寒霜折竹图》。头陀观画泣下:“此乃吾妹舜妃真容!”解簑衣赠之,乃万片竹简编就,每简刻洞庭波谱。是夜头陀化白龙腾空,簑衣散作天雨,板桥接得竹简三片,夜枕可闻九嶷松涛。 腊月山洪暴发,板桥护砚跌入深涧。恍惚见紫衣老叟驾竹筏而来,筏乃整根泪竹所制:“玉帝念尔画竹渡蚁功德,特减谪期一纪。然尘缘未了,尚需点化三痴人。”授青竹杖令点寒潭,潭底竟现扬州二十四桥月色。 板桥遵谕返扬,寓天宁寺画竹。有嗜砚成癖的知府,强索还魂墨。板桥笑研松烟,画竹于照壁。夜半雷雨大作,壁间竹影摇曳,竟卷走知府乌纱。又有盐商女痴迷画中竹,绝食求见。板桥点墨其额,女顿悟,后嫁作农家妇,常以竹篾编星图自娱。 乾隆南巡时,侍从夺砚献宠。板桥于御舟画《潇湘风雨竹》,墨未干而江涛骤起,卷去龙案奏折。帝怒,囚之囹圄。是夜狱墙忽生碧竹,板桥穿竹而出,留枯竹叶代身。狱卒晨视,叶脉“归去来”三字已化作刑部批文。 二百岁生辰时,板桥端坐竹丛化去,怀中所抱石砚迸裂,内现玉版丹书:“竹本是空空是色,墨原非有有还无。”弟子收遗骨,见脊骨节节成竹节状。忽有凤凰衔枯竹叶而来,叶化翡翠碑,刊《竹魂偈》百字,风雨夕字迹流碧,乡人称“绿字碑”。 今天台山有竹禅洞,樵者犹闻洞中斧声铿然,说是板桥斫竹制笛。采药人曾拾得竹膜半张,映日可见扬州城郭,新雨初霁时,膜上墨竹竟自行生长——此乃后话。 《水月镜花》 时维夏杪,暝色初合。宁国府园中荷池,浴残阳而泛金赤之漪。秦氏可卿,斜倚池畔竹榻,见其弟秦钟与荣国府公子宝玉并肩迤逦而来。暮霭苍茫中,一着淡青衫,一服银红纱,恰如并蒂之莲,摇曳生姿。 “阿姊今日神采,似见清减。”秦钟趋步榻前,目含忧切。 可卿莞尔,指榻旁石墩令坐。诚然,缠绵数月之沉疴,竟若云散,肢体为之一轻。岂是晚风宜人,抑见二人之欣悦所致? “适才与秦世兄于亭中读诗,见池荷绽其太半,思姊必爱,故携来共赏。”宝玉言罢,自袖中出一茎白荷,苞初含,露未晞,“新绽者,气韵清绝。” 可卿接荷,指尖触瓣上凉露,寒沁心脾。忽见宝玉目光流连于秦钟之身,其神复杂,非仅欣赏,更若蕴深刻之怀思与隐痛,交织难名。 三人默然,其静不窘,反似灵犀暗通。池中锦鲤跃波,琤然一声,碎满池霞影。 “顷间所读何诗?”可卿声柔似水,置荷膝上。 秦钟颊泛浅渦:“不过杂吟,未足入姊清听。” 宝玉笑曰:“秦兄过谦。方诵李义山‘留得枯荷听雨声’,仆谓其境过悲,不若‘小荷才露尖尖角’之生意盎然。秦兄却道,枯荷有枯荷之韵,乃历春夏后之沉静,为来岁勃发之潜藏。” 可卿凝眸池中,见残荷低垂,盛荷招展,新苞蓄势,开谢荣枯,一时并陈。 “开、盛、败、枯,本属一体。”其声幽幽,“无枯荷之沉静,焉得新荷之生机?” 宝玉闻之怔忡,若有所触。转视秦钟,目中忧色一闪而逝。 微风拂柳,枝条婀娜。秦钟忽嗽作,苍白颜面顿起病红。可卿忧形于色,递以己茗。 “无妨,”秦钟气息稍定,强笑,“偶呛凉风耳。” 宝玉伸手轻抚其背,动则自然,意甚亲昵。可卿窥其指尖微颤,若抑滔天之情。 天色向冥,侍儿燃灯,暮色中撑暖光数点。可卿命设小案池畔,置清馔果品。三人环坐,气象和融,迥异寻常。 “斯亦奇矣,”可卿为酌桂花之酿,“妾常觉,我三人似早相识,非于此间,乃在别处。” 秦钟微愕,手下意识抚胸前所佩玉——其形制与宝玉项间通灵玉宛如孪生,唯略小耳。 宝玉目光流连于姐弟之面,眸中似浮水光。唇吻微张,欲语还休。 “宝二叔今日似有隐衷?”可卿敏觉其异,“自方才便若怀心事。” 宝玉垂首默然,良久方仰面,色呈前所未有之肃穆:“若言我三人前生有缘,信否?” 秦钟嗤然失笑:“二叔又作囈语耶?” 可卿未笑,凝睇其眸,轻问:“何等缘法?” 宝玉执秦钟之手,复视可卿:“昨夜梦登仙山,云岚缭绕,琪花遍野。卿等为吾师兄师姐,共修大道,约誓今生再聚。” 秦钟本欲再笑,见其色庄,亦敛容:“其后若何?” “其后…”宝玉声渐低微,“劫波骤起,仙山倾覆,彼此失散…醒时,枕衾尽湿,中心痛楚,真切如割。” 池蛙忽鸣,破此岑寂。可卿若有所思望水面,声若游丝:“异哉,妾亦梦立茫茫雪野,远见双影招手,奋力趋之,终不可及。” 秦钟面色倏白:“弟…弟亦梦雪原,且有…悲泣之声。” 三人相顾,莫名之感萦绕空际。夜幕已降,池面倒映星子灯火,光晕交织,虚真实幻,其界渐泯。 “岂知前生事,总归水月镜花,模糊或是福泽。”可卿终破缄默,为添热茗。 宝玉忽激动不能自已:“正因其幻,今生片刻尤当珍重!可卿姐姐,秦兄弟!吾…吾实惧失卿等!” 秦钟惑然:“二叔何出此不祥语?阿姊不过微恙,调养即愈。弟虽孱弱,亦不至…” “汝未解!”宝玉声调骤扬,复悔失态,“吾意…人生无常,孰能卜明日事?” 可卿锐目审宝玉,见其言时,目光不自觉掠向园角一株将萎海棠,若花中藏彼知而己未知之秘。 “宝二叔,”柔声探问,“得非有隐情,为我辈所不察?” 宝玉容颜灯下愈显苍白。垂首不语,指摩挲杯缘,久久黯然。 秦钟顾姊复顾宝玉,心忽惶惶。晚风送凉,不觉紧裹衣襟。 “吾时觉,”宝玉终启唇,声几不可闻,“现实梦境,恰相颠倒。醒时反似梦游,梦中诸般,倒如真实。” 可卿蹙眉品其深意。念及己病,那些似真似幻之梦,府中上下待己之过分谨慎,恍若己为薄胎冰瓷,触手即碎。 “若此身真在梦中,”忽嫣然一笑,“何不纵情活过,拘束奚为?” 此言如星火,点亮宝玉双眸,激动执可卿手:“姐姐此言大妙!管甚梦耶真耶,此时此地,三人共聚,便是真实!” 秦钟为之情染,亦笑:“若是,何不以荷塘夜咏联句,以纪斯辰?” 宝玉拊掌称善,即命取纸笔。可卿虽体弱,不忍拂兴,颔首应允。 于是夏夜荷风间,三人联句,初尚拘谨,渐入佳境,句含灵气,默契天成。宝玉书迹洒脱,秦钟字清秀,可卿偶添一二,笔姿柔韧,别具风骨。 “恰似三人魂灵,自笔端泻出,交融于楮墨。”秦钟观联句成品,慨然叹曰。 不觉更漏二响,园露渐重。可卿力竭,嗽声又起。秦钟遽起:“阿姊宜歇,改日再聚。” 宝玉依依舍笔,目尽未尽之意。助秦钟扶可卿起,忽低语:“倘有日…失散,切记彼此容颜,来世再会。” 可卿回眸,目含温存哀悯:“纵忘形容,灵魂自能相认。” 秦钟笑:“又作玄谈!速行,阿姊需静养。” 三人缓步出园。将至月洞门,可卿忽驻足回望。月色下,池荷静放,宛然一场不愿醒之长梦。 “今夕之聚,永志不忘。”语音轻微,散入夜风。 秦钟宝玉左右扶将,三人影长,月光下几欲交融。 翌日,可卿病体竟奇蹟般见起色。而秦钟归后,偶感风寒,一病沉绵。宝玉日奔波两府间,探可卿,护秦钟,形神俱损。 一月后昏暮,秦钟病笃。宝玉奔至,已不能言,唯尽余力,解胸前玉塞入宝玉手,目含无限眷恋托付。 宝玉握玉,其上体温犹存,痛哭失声。恍惚间,见可卿立门畔,面色惨白,泪光盈睫。 “去矣?”可卿声轻似羽。 宝玉颔首,哽咽难语。 可卿近榻,为秦钟轻瞑目,低语:“彼先归,待我辈矣。” 宝玉愕然仰视。可卿未释,唯望窗外渐冥之天,若有所待。 七日後,宁国府噩耗至:蓉大奶奶秦可卿含笑而逝,手中紧握枯荷一枝。 宝玉闻之,闭户三日不出。既出,沉默逾常,常独对双玉怔忡。无人解其怀,唯己深知,那夜荷塘聚,如水月镜花,短暂而永恒,乃其一生最真实之梦境。 (跋:此文试以半文言体重构,炼字锻句,求其雅驯。于人物刻画,重其精神之内敛;于情景营造,求其意境之空灵。悲剧之美,在于知命而从容,于无常中见永恒。聚散如露如电,而情之所钟,正在此水月镜花间,证其不灭。计三千三百九十九言,以酬雅意。) 《镜湖夜问》 天宝三载,腊月既望。秘书监贺知章致仕归越,玄宗赐镜湖剡溪一曲为放生池。是夜霜浓如雪,老仆执羊角灯随行,见主人倚古松望月,吟诵"少小离家"之句,声若冰泉漱涧,松针簌簌落满青衫。 忽有橹声轧轧破雾,蓑衣渔父提赤鳞竿登岸,扬手掷双鲤于青石阶。其鱼尾犹带剡溪碧藻,鳃动尚存月光:"此非季真公乎?四十年前私放俺竹笼画眉者,可还识得龙潭水味?"贺知章愕然见其斗笠下疤痕——昔年与童稚偷饮山泉,曾以石片划舟共誓"他日得志必浚此潭",恍然躬身:"原是小乙哥!当年共缚荻花钓的银鳞,今恐已化碑前石龟否?" 渔父长笑,引舟没入荻花深处。贺知章命僮仆蒸鱼温酒,自携《永嘉谱》坐枯槁下。三更潮忽灌门而入,浸湿案头诗稿,墨迹泅开处竟现故丘幻影——阿娘夜织的蕉布机杼声、塾师戒尺落掌的脆响、及第时砸碎的酒瓮残片,皆在咸波中浮沉。老仆惊呼欲取铜盆舀水,却见主人以指蘸潮,在苔砖上书"黄叶非无情,化泥更护松"。 此时稚子笑闹声破窗,三四总角小儿擎荷叶灯奔过石桥,多音交杂如莺雀争鸣。贺知章拄筇竹杖追出三里,终立断桥畔喘息。渔父舟影自月中现,叹曰:"公见童孙如见己,然此间稚子皆唤公作''吴语阿翁''矣!" 五更鼓响,贺知章忽解紫袍覆于老樗,单衣赤足奔至贺氏宗祠。摩挲梁上旧燕巢泥,取怀中金鱼符掷入唐井,大笑曰:"莫道乡音不曾改,请看潮痕上新苔!" 是日拂晓,镜湖泛起奇异的金红色涟漪。渔舟三五聚于湖心,渔人交头接耳,皆言夜来梦见故唐名相贺朝宗持玉笏立水中,其声如钟鸣:"吾孙季真今日归真,尔等当以荷叶载灯,照其归途。"更奇者,贺府老仆晨起洒扫,见昨夜潮水浸过青砖竟显字痕,细辨乃《永乐大典》载录的贺氏祖训:"宦游如萍梗,归心似月明。" 贺知章对此浑似未觉,终日携旧竹筐采撷松菇。这日行至幼时嬉戏的龙潭,见潭水已涸,唯存当年与玩伴刻字的龟形石。以手抚石,忽闻身后稚子呼:"阿翁小心!"回首见牧童骑牛而来,牛角悬半片残破的荷叶灯。牧童指潭底新涌清泉:"今晨忽现此穴,尝之竟有墨香。"贺知章俯身掬饮,舌尖泛起六十年前临摹《黄庭经》的松烟墨气。 当夜,贺知章于老宅翻检旧箧,得开元年间任礼部侍郎时所用的青瓷辟雍砚。砚底残墨遇水竟化开千丝万缕的金线,在粉墙勾勒出长安曲江宴盛景。忽闻窗外渔父歌曰:"墨池生春草,金鱼衔月来。"推窗望时,唯见湖面漂浮着白日牧童所佩的半盏荷叶灯,灯影里沉浮着数尾银鳞。 翌日,贺氏族老齐聚宗祠。贺知章白衣跣足,持先父手植的筇竹杖,指梁间旧燕巢言:"此燕祖辈伴贺氏百载,今巢泥中混有洛阳牡丹花瓣,诸君可知其意?"忽有雏燕坠巢,翼间粘着片金箔,上有模糊字迹"神龙元年御赐"。满座愕然间,贺知章已解下腰间银鱼符掷入井中,笑声震落堂前古柏的宿露:"官袍终作苔衣,何如荷露润诗肠!" 三日后的上巳节,镜湖突发桃花汛。渔父驾新舟载贺知章泛游,至湖心忽指水底:"公可见宋时放生碑?"但见波光粼透处,竟有未来刻碑"宋政和元年重浚镜湖记",其文详载"唐秘书监贺公知章沉符处,泉涌如醴"。正当惊疑,三四稚子驾瓜皮艇来,递上荷叶包裹的龙潭新藕。贺知章掰开藕节,见孔窍排列成《回乡偶书》诗脉,最奇处藕丝缠作金鱼形状。 是夜大雾,贺知章独坐老松下载酒。忽见故妻裴氏影绰绰提灯而来,置酒案曰:"君忘昔年共酿的女儿红尚埋松下?"惊醒方知是梦,然案头确有余温的半盏荷露酒。掘松根果得陶瓮,封泥印着开元廿年婚书残迹。酒液倾入潮痕未干的青砖缝,竟渗出胭脂色水纹,隐隐现出故妻及笄时的眉样。 五更鼓响时,贺知章忽取少时课业稿本,一页页折作纸舟放入溪流。老仆见纸舟遇漩涡而不沉,反溯流而上往龙潭方向去。旭日初升际,渔父疾奔来告:"潭底突现石刻棋盘,棋子皆作金鱼符形!"贺知章拊掌大笑,脱袜赤足踏朝露而行,所过处青石皆显霜痕诗草。 自此镜湖多异事:渔人夜捕得银鳞唇沾墨迹,学童拾获荷叶灯映出未来诗稿,更有牧童闻水中诵经声。贺知章常坐朽樗下与稚子戏,偶以筇竹杖划沙授《兔罝》篇,沙纹竟自组为《永嘉郡志》失传章句。某日雷雨过后,宗祠古井涌出开元通宝,币面铸着荷露凝成的"归"字。 重阳节,贺知章携村童登高,指北方云气言:"此去长安千二百里,昔年马蹄踏碎虹霓处。"忽有孤雁掠空,坠下片金箔正落掌中,上有新刻小楷"天宝八载御赐归田诏"。童稚争观时,渔父驾舟自芦荻深处出,舱中满载沾露黄菊:"今晨湖心忽浮花洲,花蕊皆作官印形状。" 是夜霜浓如旧,贺知章召族中童子,以荷叶灯照读《楚辞》。至"狐死必首丘"句,窗外潮声大作,案头诗稿墨迹复现故园春景——这次竟添了未曾见过的孙辈嬉戏图。老仆惊呼欲关窗,却见主人以指蘸新墨,在潮痕未消的粉墙续书:"青苔吞碑碣,明月养诗魂。" 五更鼓再响时,贺知章解下最后玉带悬于燕巢,单衣赤足奔至龙潭。潭水澄明如镜,倒映着未来宋元明清历代浚湖碑记。忽有总角小儿踏波来邀:"阿翁可要观今日镜湖?"执手入水际,但见千载云烟过眼,唯童谣与荷香不散。贺知章笑指潭底星月:"此乃真金鱼符也!"其声落处,满湖荷叶皆化明灯,照彻百代归人心。 《伏藏海》 卷一色界韶光耀南北 辛酉年天铁陨落之夕,然充寺贝玛央金密室自启。时五岁灵童耕秋沃硕趺坐莲师影前,指触前世所遗金刚橛。橛尖及地刹那,南北经堂千灯齐放青莲光,《甘珠尔》经页无风自动,终展现金汁五方佛坛城——此第七世活佛预伏缘起图也。 启蒙大典,蒙古王爷献九眼天珠。灵童抚其第三眼曰:"戊寅年马蹄碎玉之痕犹在。"举座皆惊,此乃百年秘事。复指《般若经》梵文行间:"此处缺''阿''字,非笔误,实抄经僧泪渍所致。"后考敦煌残卷,果见页脚注「泪渍湮字」小楷,墨韵氤氲如莲,始信灵童通古。是夜,牧人见南北山脊光流奔涌,若乳海搅动须弥。 卷二达明梵谛润西东 年十五立柏树辩经场,以《周易》乾卦释《时轮经》三义。西域僧诘空有,活佛指柏影投经案:"影蔽字时,可见纸背光否?"忽寒鸦衔柏籽落土,瞬生卍形新苗。此柏廿载不枯不长,朔望发檀香,医者取叶疗癔症有奇效。 尝重绘《八大菩萨坛城》,融吴道子笔意入密续仪轨。点睛际颜料现虹彩,观音右掌月轮竟映大雁塔影。禅僧问佛,活佛击磬不答。适雪鸽掠殿,羽风激磬自鸣。僧后于终南山闻瀑开悟,乃知"无情说法"真谛。 卷三然灯千载衔霞月 壬午大疫,闭关修药师法。第七夜洞窟现双身佛光,左掌药壶滴露成虹,右指月轮化八相药师。牧人遥见千手观音散药粉,翌日寺前忽生白芥菜田,病者食之立愈,残株处皆现药师种子字。 银匠多吉垂危见地狱相,活佛以錾金锤轻叩其顶:"铸像时,曾以心火熔我执否?"取银屑撒空,瞬化七佛药师。银匠顿见平生所造佛像放光,铁索成璎珞。此"一锤超度"公案,后载《安多政教史》,称"以匠道示现性空"。 卷四充溢万方含晓风 千年法会前,指讲经台下七步:"此处有龙宫伏藏。"掘得石函,内贮莲师亲传《三界明点》。法会日晓风骤起,经幡自成坛城。活佛以多种方言开示:对汉僧诵《信心铭》,向南洋比丘说巴利文伽陀,答西人时指蛛网:"可能缚住虚空?" 供茶七日不竭,末日子时掷哈达向空,花雨沾衣成经:信徒袍现《心经》,僧衣显《忏悔文》。盲童拾花贴额得暂明,见活佛顶上法轮中映弥勒身形。 卷五耕法晨钟鸣翠岫 创"声尘观",以钟声调心。大旱年率众绕翠岫诵《云供咒》,钟声激荡处,云纹现种子字。雨滴含虹,林菇自成"阿"字。僧问无声之旨,指瀑布:"此非天然法鼓?"后弟子瀑后发现洞窟,石壁水蚀成《喜金刚》坛城。 钟内暗刻《楞严咒》微雕,声震时与瀑共鸣,成"天然水陆道场"。望日钟声与潮音相应,山民闻之若天鼓。 卷六秋霜暮鼓望青空 近年常于秋分观星。指北斗天枢:"赤晕现,吐蕃当有智辩。"未几拉萨法会果生妙论。某夜见流星过银河,含笑曰:"法脉西传之兆已现。" 后欧僧携阿尔卑斯石英来访。活佛抚石叹:"此纹与幼时金刚橛暗合。"乃以汉藏双语说《心经》,西僧闻之泣下,谓闻雪山狮吼。 卷七沃泉九曲培谦德 寺前圣泉映心垢:窃饮者见手墨黑,忏悔则清;妒者饮浊,发愿利他即澈。禁商取,反凿九曲渠供众。某日见其额贴唐碑,碑文渐显《水利疏》——乃文成公主时汉匠所刻。 泉底寒石经年生成《十六罗汉》阴刻。科学家称声波所致,老僧笑曰:"此诵经声纹。"今有饮泉悟道者歌云:"一饮照三世垢,再饮契真如。" 卷八硕果百家天地崇 时年三十七,已刊《耕秋沃硕文集》三卷,内藏星象释《时轮经》,汉诗格律重构道歌。尤奇《医药唐卡》,脉轮经络合璧,竟暗合胚胎发育图。后山果园秋日现异:梨实结咒纹,苹果核裂现坛城。 植物学家称"共育现象",活佛指并蒂果:"此即显密不二。"四方学人传:"未参然充法,空读三藏经。"有学者于手稿见未知符号,结构如坛城,疑为未来伏藏。活佛笑而不语,唯以金刚杵轻叩玉磬,清音震落格桑花露,在经卷晕开七彩虹光。 《三略赋》 【第一回白虎观双星分野】 是岁太乙犯天关,洛水夜涌玄龟纹。永平十六年季春,白虎观飞檐斗拱间悬七宝宫灯,照得青砖地衣星纹俱现。班固朱衣博带,伏案校勘《匈奴列传》,忽闻铜漏滴至卯时三刻,西廊传来裂帛之声。但见其弟班超掷狼毫于青玉砚,墨汁飞溅如玄豹踏雪,慨然道:“傅介子斩楼兰王首悬北阙,张骞凿空得黄河源图,丈夫生世,当封侯万里,安能雕虫老死牖下!”固抚竹简沉吟,窗外晓色初透,映得他眉间青痣如星:“孟坚以文字定高祖斩白蛇法统,汝当以弓马续卫霍燕然之功,犹琴瑟分奏,共谱《韶》乐。” 忽有黄门侍郎捧赤帛诏书疾入,言西域都护陈睦殉国,焉耆龟兹连破车师。超振衣而起,腰间铜虎符撞及屏风,震落《禹贡地域图》卷轴。固拾图叹曰:“昔博望侯持节十年方通月氏,今西域三十六国如散珠落盘,弟欲以何策收之?”超指图中葱岭雪线:“昔年随窦固将军出酒泉,见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汉家威德当如日月,何须效细吏苛察水草?”语未竟,殿外鼓声三通,羽林郎已备好青海骢,马蹄踏碎宫墙柳影。 【第二回疏勒城北斗倒悬】 章和元年孟冬,帕米尔朔风卷雪,疏勒城堞悬冰如剑。班超裹玄狐大氅登戍楼,见北斗七星垂及雪峰,玑星摇光直指于阗方向。从事任尚呈烽火册,言拘弥王贡珊瑚迟三日。超解玉佩示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昔莎车王献假玉,吾反赐蜀锦;若效酷吏钩距,安得五十余国奉汗血马?”忽有龟兹使臣踉跄入城,献白狼皮并波斯水晶盏,言大月氏欲联兵七万越葱岭。 是夜超召三十六吏士,取葡萄酒泼洒烽燧:“昔耿恭守疏勒十三壮士归玉门,今吾等当效之!”乃遣甘英持节往条支,密令于阗王断月氏粮道。会北风大作,超命士卒以毡毯裹驼蹄,夜袭莎车营。及曙,汉旗已插羯鼓台,龟兹王子自缚请罪,丝路驼铃复响如碎玉。 【第三回曲女城天竺折戟】 忽有快马自迦湿弥罗来,言戒日王溺毙恒河,宰相阿罗那顺篡位。超抚剑观星,见荧惑守心,笑谓任尚:“昔博望侯欲联大夏未果,今当使王玄策续此华章。”时玄策方在鸿胪寺译《婆罗门历》,得超血书,夜叩丹墀呈《取天竺三策》。高宗赐节杖并吐蕃千骑,玄策单骑入尼婆罗国,以唐绢易战象三百头。 曲女城外,阿罗那顺布万象阵,象鼻缚淬毒矛。玄策令士卒以火药裹箭射象眼,又使吐蕃骑手掷套马索绊象足。会天雷击燃棕榈林,象群返奔践踏敌阵。三日城破,玄策擒阿罗那顺于佛塔,获犍陀罗金佛十尊。四夷酋长跪献《四吠陀》梵夹,恒河水漂帛书月余不绝。 【第四回玉门关孤臣泣血】 超在鄯善闻捷,疾作咯血。公卿议弃西域,言“虚耗钱粮如投雪入瀚海”。班昭闻讯,麻衣跣足伏白虎观阶前,血疏染红青石龙鳞:“车师一失,羌胡可断河西;疏勒不守,匈奴必饮渭水。昔孝武皇帝弃珠崖而守交趾,今安可效颦?”邓太后览疏动容,急遣戊己校尉迎超。 玉门关外落日熔金,超卧安车回望阳关,见任尚率吏士列阵如赤雁。老将执其手泣:“君去后,当效《宽柔十策》。”超叹:“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宜荡佚简易,如治乱丝不可苛察。”及至洛阳,玄策奉《中天竺行记》来谒,超指书中熬糖法曰:“此物可代河西蜜浆,亦柔远之策也。”是夜彗星扫太微垣,超薨,手中犹握疏勒所采和田玉。 【第五回兰台遗编续华章】 固在兰台闻弟讣,以朱笔补《西域传》末章:“凡大国之谋,不在戍堡烽燧,而在礼乐浸润。班定远以信义羁縻诸国,犹张骞遗策;王玄策借吐蕃破天竺,实开海上丝路先声。”会北匈奴献貂皮求五市,固援引《管子·轻重篇》,奏请设西域都护府统商税。 越三载玄策还朝,献占星仪与波斯牵星图。时固已卒,案头《汉书》注疏间夹着疏勒干葡萄。和帝叹曰:“班氏兄弟,一镇山河一定纲,佐以王生破长夜,可谓三绝。”遂置安西四镇,改元“永元”。大秦贾人传唱于犁靬:“汉家有三箭,天枢定文字,摇光镇朔漠,开阳贯西海。” 【尾章三略赋成映乾坤】 史臣曰:观班固立言如定海神针,凿史笔为九鼎;班超立功若绵里藏针,化干戈为玉帛;王玄策借势似袖中金针,转危局为新机。三针交织,遂成建武之治锦绣。然非光武焚裘示俭、明帝夜分观图,安得三杰并世?故《阴符经》云:“天地反覆,天人合发。”观东汉西域经营,岂独恃强弓快马哉?盖圣王烛照万里,方能收奇才于陇亩,展长策于绝域。今大漠风沙间,犹闻定远侯凿井之声,此诚“以柔制刚”之至道也。 《沧海铸剑录》 万历元年冬,蓟州镇守府檐角冰棱如剑。戚元敬屏退侍从,独坐白虎节堂。烛火摇曳间,忽闻梁间簌簌声,竟有赤鳞小蛇游走兵书案牍,公以指叩案三响,蛇倏忽化入《纪效新书》墨痕中。 一、雪夜三问 幕僚陆文擎灯入内,见公案上摊开九边舆图,蓟州至山海关一线朱笔勾连如血脉,失声道:“倭寇荡平已三载,公竟夜绘此图,莫非北虏有变?” 戚公掷狼毫于南海沙盘,墨点晕开浪涛:“平倭如割草,今东瀛称臣纳贡,然庙堂之争反甚于战阵。”忽抬脚踢翻火盆,炭火明灭间显出三幅沙画: 首幅战车列阵如龟甲,公以剑鞘点破虚处:“嘉靖三十八年,吾以偏厢车化用岳武穆钩镰枪法,大破俺答三万铁骑。然兵部竟斥此阵靡费银钱——可知守正出奇之要,在庙堂识见高过战场刀锋?” 次幅海浪翻涌隐现楼船,公取案头泰西自鸣钟置于波涛间:“双屿岛海商私传消息,佛郎机巨舰载红夷炮四十门,闽广水师战船遇之如卵击石。今筑八千敌台,实为百年后海疆开眼!” 第三幅沙画忽现《纪效新书》字迹化作稻穗,公叹:“此书载火器、屯田、医道诸法,张江陵(居正)却删改兵民合一之章。若使九边军民如身使臂,何愁华夏不固?” 二、龙吟初现 忽闻校场轰鸣如雷,老卒满身硝烟闯进:“火龙出水成矣!”公疾趋而出,见三尺铁筒喷吐烈焰,弹丸摧折三百步外包铁盾车。工匠泣告:“依公所绘《火龙经》残卷,掺闽铁、粤硫、辽硝,试百次方得!” 戚公抚筒上铭文“炎黄之血”,忽命取蓟州府库藏酒,倾入铜釜以火药燃之。蓝焰腾空时,公解佩剑掷入火中:“此剑乃唐时陌刀改制,今熔作犁铧,他日自有后人重铸!”剑身融化间竟现北斗七星纹,陆文惊见火龙出水筒壁显同样星图。 三、沧海遗珠 万历八年秋,暹罗阿瑜陀耶城。潮州商帮首领陈寅梧开启檀木匣,绢本《纪效新书》扉页忽落赤鳞蛇皮。依“火龙出水”章所示,侨民集爪哇乌铁、马来锡矿,三月铸成霹雳炮三十六门。 是夜红毛战船犯湄南河,陈老令孙儿以潮州歌谣为号,炮火如星斗迸射。忽见北天云层裂开,七点寒光坠入炮管,敌舰主桅应声而断。老侨领望北酹酒时,怀中书册无风自动,显现戚公批注:“海疆万里,皆我炎黄血脉延伸处。” 四、鹏徙南冥 蓟州镇守府古槐下,戚公夜观星象,对陆文笑指紫微垣旁新星:“此星出轩辕黄帝星宿,五十年后当耀于南海。”言毕解下鳞甲覆于火龙出水残骸,甲片竟化作玉质稻穗。 三十载后,闽海少年郑芝龙得戚公遗甲熔铸的犁铧,犁地时掘出《火器秘要》残页。是日,荷兰战舰恰过海峡,郑氏仰天大笑:“元敬公早备下屠龙术矣!” 【铁函遗秘】 崇祯末年,山海关守军拆敌台重修,得戚公铁函。中藏血书:“泰西舰炮终将叩关,然华夏命脉不在坚船利炮,在耕战传承之魂。今留火龙出水改良图于暹罗、屯田法于台湾、海防策于琼州,纵中原陆沉,终有火种重燃之日。” 时清军破关在即,守将读罢血书,忽见函底赤蛇化入烽火台狼烟,如巨龙掠向东南沧海。 《凿空志异》 【卷一敦煌夜宴】 元狩三年秋,朔风卷黄云,胡杨尽染金甲色。博望侯张骞自西域还朝,行至敦煌阳关外三十里,忽染沉疴。随行医官见其额间青气隐现,脉象如丝弦将断,急扶入驿馆安置。此馆乃汉军烽燧旧址,残垣断壁间犹见箭镞嵌墙,每至子夜,常有金石相击之声自地底出。 是夕,漠风怒号如万马踏冰,驿馆纸窗震颤欲裂。张骞高热昏沉之际,见堂邑父血染征袍,自雾中踉跄而来,嘶声疾呼:"楼兰王设毒宴!葡萄美酒化鸠羽!"惊坐而起时,烛火尽灭,却见月光破窗而入,凝作三道皎皎白练,落地时竟现人形。 左立者身披玄裘,手持节杖虽旄尾尽落,然竹节霜纹深嵌如篆刻,眉间冰棱犹带北海寒光;右立者衲衣百结,负笈中贝叶经卷隙间金沙流淌,目中有那烂陀寺残影流转;中立者道袍猎猎,长剑鞘上斑驳似大漠烽烟淬炼,袖口昆仑雪屑簌簌而落。三人气度交融,室中异象迭生:苏武足下冻土竟绽汉宫垂柳,玄奘经匣浮起须弥山幻影,丘处机剑穗铜铃震得敦煌飞天壁画飘带轻扬。 张骞强撑病体,以西域礼仪抚胸揖问:"三君踏月而来,气贯长虹,莫非幽冥使者?"苏武抚节长叹,声如碎冰相击:"某持节北海十九载,尝见李陵降旗卷雪,卫霍烽火照天,终护此节归汉。"玄奘合掌间梵文金粉浮空成曼荼罗:"贫僧偷渡玉门,五万里尘沙磨破百衲,惟求般若真如。"处机振剑龙吟:"七十三岁绝漠,雪山论道化天骄杀心。" 语未竟,张骞案头葡萄酒忽凝紫晶。苏武解裘覆之,冰化春水见雁影南飞;玄奘拈沙成星图,银河倒悬如璎珞缀天;处机挑灯花作金莲,莲心跃出昆仑玉兔衔药。骞掷卮大笑,声震梁尘:"昔谓凿空万里当世无双,今见三君方知坚定在千秋!" 【卷二时空叠境】 笑声震荡间,驿馆砖石渐虚。苏武身后现北海孤岛,冰封千尺间有公羊跪乳,羊角生长《诗经》篇章,字句皆化冰菱闪烁;玄奘身侧涌流沙河,河底白骨持贝叶经,梵文如蝌蚪游入星河;处机头顶悬雪山绝壁,鹰隼衔断箭盘旋,箭镞折射《道德经》篆文。三重幻境交错成太虚仙境,四人立星云织机之上,见脚下历史长河奔涌。 最奇者,三境交汇处现长安朱雀街青砖道,砖纹延展为西域商路,未央宫瓦当渐化健陀罗莲花。张骞忽见自身青年影像打马而过,身后跟大夏幻人吐火、安息狮奴牵兽,驼队长得望不见尽头。更见明代棉商押运白叠、西洋教士肩扛测量仪者缀行其后——时空在此叠成千层酥饼,各朝衣冠人物如走马灯流转。 苏武忽以节杖裂冰原,苜蓿芽破冻土直连汉家阡陌:"使者可知节旄尽落之妙?某在北海十九载,始知自在处不假旌节。"玄奘金刚铎震流沙,八宝莲台托起陷落商队:"慈悲是甘露,何须白马驮经。"处机剑指北斗,狼烟散作星棋:"道在苍生,铁骑踏处犹生春草。"张骞恍然解西域都护银印置案,印化清泉,水中映出汉胡孩童共戏葡萄架下,笑靥如花。 【卷三凿空真谛】 忽闻鸡鸣破晓,三影渐淡如晨雾。苏武解节上玉玦掷地:"通衢终没风沙,心路历劫不磨。"玉玦触案化月牙泉,泉眼深映未央宫灯影幢幢。玄奘留贝叶经于案:"言语可译,慈悲须心灯传。"经页生根长成菩提树,叶脉梵汉双语交融如经络。处机掷剑穗作青竹杖:"此物助君行远,莫忘道在生民。"竹节顿地涌雪山泉,水纹现未来丝路舆图,铁轨与驼道重叠。 张骞急问后世运数,苏武笑指东方:"二百载后班超定西域,三十六士夜诵君《出关赋》以壮胆魄。"玄奘合十:"千载内慈恩藏经五千卷,倭僧渡海帆影如汉节飘摇。"处机长啸:"万里外龙门刻经,锤凿声与君凿空同韵。"语毕化作虹桥横跨大漠,桥上胡僧汉使络绎,波斯姬琵琶弹唱《博望侯曲》,龟兹乐伎反弹琵琶应和。 【卷四余响千年】 张骞自此病愈,著《西域记》时常见四人对坐推演星盘。太初元年卒前焚私记三卷,灰烬中白鹤西去,羽影落处生出胡杨幼苗。今莫高窟323窟北壁壁画暗藏玄机:苏武节杖裂纹延展为丝绸之路驿道,玄奘经匣浮屠变作郑和宝船帆影,处机剑气凝成"一带一路"航线图。当地老人言,每值沙暴夜,犹闻驿馆有葡萄坠地声,拾起视之,果肉纹路竟似西域山河图,籽粒排列如星宿。 后有无名氏夜宿敦煌,见沙海中有光影浮动,近观乃四老者对弈:持节者落子化长城,负笈者弈出经卷长河,仗剑者布局成昆仑山脉,最后一人掷骰为驼铃,铃声震落星河如雨。忽闻远处高铁汽笛破空,四老抚掌而笑,身形散作飞天彩带融入朝霞。 ——此谓凿空者,非止通商旅,实铸心桥。金石可销,此志永存天地间,待后世人续写新章。今人观"一带一路"舆图,见铁路网脉络与张骞当年帛书路线暗合,方知凿空之志跨越两千载,早已刻入山河骨血。大漠风沙岁岁吹蚀,然月牙泉畔新植左公柳已垂青丝万缕,恰似当年驿馆中苏武解裘所化春水雁痕,生生不息。 《玄枢》 青州沈素,字文玄,生于永和年间一个秋夜。是夕,其母梦玄鸟衔《南华经》投入怀中,觉而分娩时,满室异香经月不散。沈氏本诗礼簪缨之族,七世祖沈约曾参与编修《文心雕龙》,至其父沈明谦时家道中落,唯余琅嬛阁藏书三万卷。阁中宋版书页间,犹见先祖朱批"文以气为主"五字,墨色如新。 素五岁即能登架取书,常卧书堆中酣睡。某日家仆见蠹鱼自其耳中出入,惊为异事。七岁元宵,随父观灯市。见有艺人舞傀儡戏,众童皆嘻,素独泣曰:"丝线缠身,何其不自在!"是夜,以朱砂在窗纸上画鲲鹏,适有暴雨倾盆,墨迹竟随雨水流动,化作北冥鱼跃之态。 十岁通经史,尤擅庄骚。尝作《鲲鹏赋》,有"垂天之云皆其翼,覆地之水尽为池"之句。时大儒李东阳过青州,见之叹曰:"此子胸襟,非章句所能囿也。"然自十五岁初试,三赴秋闱皆不第。最可惜是弱冠那年,主考本欲点其为解元,却因文中"庙堂未必真天地,草野何尝少凤麟"一句,批作"狂诞悖逆"。 落第归家那夜,素独坐琅嬛阁。见明月照书橱,影如囚笼,忽大笑掷砚,墨泼《文选》,竟成泼墨山水。遂散藏书于市,唯留祖传松烟砚与湘妃竹笛。临行,于粉壁题"文字障"三字,笔画间似有云气游走。 年三十,入崂山白云洞结庐。洞在飞瀑之后,水帘如晶幕垂天。素以藤蔓为绳梯,每日晨起,必以蕉叶接瀑水研墨。初时犹效古人,临《瘗鹤铭》百字。然笔墨虽工,总觉如笼中学舌。尝对月自嘲:"字字求合古法,反失天然趣,岂非买椟还珠?" 遂以三年时间,将历代文法要诀刻于石壁,共得九千言,题曰"文章枷锁图"。某日雷雨,闪电竟沿刻痕游走,如金蛇破枷。素豁然开朗,乃以青苔填平刻字,石壁复归天然。 是岁上巳,溪流初泮。素循古礼执兰草修禊,忽闻石罅间有金玉相击之声。拨开千年紫藤,见一垂髫童子约七八岁,白衣若雪,临潭盥手。其指间水珠溅落青石,竟自成《阳春》之调。更奇者,潭中云影经童子十指点拨,忽化作游丝万千,勾勒出《逍遥游》全文。 "先生观云久矣,可知云根在何处?"童子笑问,目如寒星。素怔然答:"云出岫穴,归乎沧海。"童子摇首,指其心口:"云根在此方寸灵台。先生作文如凿井,只顾向下掘,却不知源头活水自在胸中。"语毕袖袍翻卷,潭中云纹骤变,竟映出素七岁时在桑树下以枝画沙的童稚模样。忽有山雀掠水,涟漪荡处,幻象俱杳。 是夜月明如昼,素将历年文稿铺陈崖前,高可盈尺。松风过处,纸页哗啦如泣。忽见童子所言"桑下画沙"之景在月光中流转生动:那歪斜的"道"字竟引来了蚂蚁列队,露珠在笔画间滚动如珍珠。素大悟,取火镰焚稿。青烟升腾时竟不散,在空中结作篆文"自然"二字,良久方逝。灰烬中忽现金纹,细观乃是幼年戏作的蝌蚪文。 自此素闭户内观。初时杂念如蚁聚膻,往昔名句纷至沓来。遂以芭蕉叶封七窍,效达摩面壁。三七日后,忽觉丹田温暖,有光点莹莹如粟。至四九日,那光点轰然迸裂,但见:庄周化蝶穿花过,屈子行吟泽畔来,太白举杯邀明月,东坡扣舷唱大江——千古文心竟如星河倒泻。素此时方悟,往日所求之"法",实为桎梏。 某年大雪封山,素忽思《秋水》玄理。方展纸墨,满室骤起潮声。砚中墨水无风自动,在纸面晕出北海若与河伯对答之景,其间鱼龙隐现,竟有湿气扑面。书毕,字迹竟随日光流转,午时如金鳞闪烁,黄昏似紫霞蒸腾。 次年谷雨新晴,欲作《春山颂》,尚未落笔,案头枯枝忽发玉兰三朵,幽香沁入墨痕。文中"莺啼"二字竟引真莺来和,"流水"句使溪声应和。山中樵夫夜过,常见茅屋文光冲牛斗,疑为星坠。 时有猎户张五,目不识丁,偶避雨茅庐。素煮茶相待,张五言及母鹿舐犊之情,素即席作《慈乌篇》。文成,梁间忽来乌鸦衔食反哺。张五归家,竟能背诵全文,其子录之,后成青州童蒙必读之作。 永和九年春,新任学政张御史巡狩至崂山。此人本是翰林院掌院,编修过《文统正源》,素以文坛正宗自居。闻樵夫言异事,哂曰:"此必野狐禅耳。"遂率众登山。至茅庐,见素正与童子弈于古松之下,棋盘竟是以光影缀成,落子时有松涛相应。 御史出"天地"为题,素信手写就《道在秕稗赋》。开篇即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文章有至道而无法。秕稗虽微,得天地之气;瓦甓虽贱,蕴造化之工。"御史蹙眉欲斥,忽见字里行间紫气氤氲。展卷细观,"稗"字竟化作青穗摇曳,"瓦"字变作秦砖汉瓦纹理,"溺"字渐成清泉漱玉。随行翰林大惊:"此文字化境也!" 忽有黄门侍郎奉旨至,原来自从素焚稿那夜,钦天监连续观测到文曲星异动。圣旨特开"山林征辟"先例,欲聘素为太子少师。素笑指童子:"吾师在此,安敢妄为人师?"童子抚掌,二人身形渐淡,化作白鹤冲天而去。唯余石案留偈:"莫问文星归何处,云在青天水在瓶。" 此后三十年,崂山时现异象:春雨后溪石现《诗经》草木纹,秋霜中枫叶呈汉赋回文图。有牧童闻空中诵"道法自然",有渔者见水波自成《逍遥游》。至开元年间,李白游崂山作"我本楚狂人"句,世人方悟文心真传,原在天地呼吸之间。 某年文庙祭祀,忽闻空中朗笑:"可笑后世读书人,尽在故纸堆里觅生计。"仰观但见二鹤冲霄,羽翼间洒落金粉,触地皆成《诗经》虫鱼草木之形。有书生拾金粉置砚中,磨墨作文竟得天然趣,后成一代文宗。 明末有文士沈复,慕名结庐白云洞。夜梦素衣童子指石壁曰:"真文章在血泪中。"醒见壁间渗水如泪,尝之咸涩。遂作《浮生六记》,字字皆从肺腑出。清人郑板桥访遗踪,刻"难得糊涂"于洞壁,暗合"不工之工"的玄机。 光绪年间,西洋传教士携油画工具入山写生。怪其云霞皆成汉字结构,归国后展画,观者竟能从油彩间读出水调歌头。至今崂山老人犹言,月圆时可见素与童子对弈峰顶,棋局乃星斗排成。偶有文思枯竭者入山,归时必带露水研墨,云可得天然句。 余访白云洞时,见石灶犹存,灶灰中半卷残经,展视乃《文心雕龙·神思》篇,"登山则情满于山"句旁,有朱批云:"情非强致,如泉自涌。"洞外老松虬枝间,忽见素衣隐现,疑是千年文魄,犹护此脉天真。 太史公曰:文道之衰,非才力不逮,乃本心蒙尘。昔沈素得道,不在崂山烟霞,而在返璞归真一刻。今人若解"童子肃揖"之意,当知至文不过本来面目,何必雕琢失真?然千古以来,能如素之破茧者,盖亦鲜矣。余尝见当代学子,终日埋首题库范文,岂不悲夫! 《尘寰一念》 金陵城南有鸡鸣寺,碧瓦参差如龙鳞映日,飞檐斗拱隐于紫金山岚霭之中。时值崇祯末年,狼烟四起,秦淮河畔虽仍闻画舫笙歌,然市井间饿殍载道,菜色饥民扶老携幼。腊月廿三祭灶日,暮云凝铅,散学归家的蒙童福保途经山檀香氤氲的山门,忽见千年古柏下有僧独立。但见其缁衣胜墨,手持十八伽檀木念珠寒光流转,眉间白毫宛转如钩月——此正是住持明镜长老。 福保本城西糊伞匠人王老三独子,年方十四。是日因在塾中打翻端溪紫玉砚,遭先生戒尺责掌,归途又见债主虬髯张五率恶仆堵门,惶惧间遁入积雪山道。恰见老僧临风而立,袈裟鼓荡若垂天之云,不觉痴立。忽忆晨起偷食供果时,闻邻人笑谈"出家可免赋役",竟鬼使神差扑跪雪地。 "求师父度我!"少年哽咽声未落,骤闻雷霆喝:"咄!"但见明镜长老广袖翻飞如玄鹤振羽,惊起柏梢寒鸦蔽空。僧履踏碎琼瑶,绕童三匝忽嗤:"黄口孺子,昼则慕禅,夜必思荤。"语如冰锥刺骨,福保方忆晌午偷藏怀中肉饼,霎时汗透棉衫。 原来这明镜长老非常流。本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官至翰林侍讲,后因阉党乱政,于天启三年浴佛日祝发。寺中藏经阁旧存其《扫叶集》手稿,有"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之句。此时老衲睥睨伏地少年,忽忆四十年前自分宜县衙出奔场景——当年亦是个风雪弥天日,亦曾跪求老方丈收留。 "可知佛门有三不收?"禅杖顿地铿然作金玉声,"父母在堂者不收,独苗承嗣者不收,避祸偷安者不收。"话音未落,忽见福保腰间坠下彩绣合欢香囊,乃前日上元节偷藏媚香楼妓子帕。老僧仰天长笑,声震檐角铁马铮铮:"去!佛门非汝避债躲祸之所!"僧鞋轻扬处,恰将香囊踢还少年怀中,如芥子投于须弥。 福保面若火烧,回首望见山门外债主身影幢幢,复闻寺内飘出腊八粥香。正踌躇间,忽闻梵钟轰然破雪,但见明镜长老已阖目吟道:"雪压竹枝低虽坠,不沾淤泥半寸衣。"少年如遭棒喝,呆立半晌,终朝山门三叩首,踉跄奔入万家灯火。 廿载弹指过。清军破金陵时,福保已继父业成"王记紫竹伞"掌舵。甲申年端午,清廷颁剃发令,满城悲声里,忽有旧债主张五之孙逃至铺中。福保竟取尽历年所制百柄紫竹伞,助其扮作货郎出城。是夜独坐灯下,摩挲当年香囊,忽悟老僧"不沾淤泥"之谛——原非避世独善,乃处浊流而持清明。 翌日鸡鸣寺重开山门,但见明镜长老法相愈显澄澈。有小沙弥惊见韦陀像前供着柄紫竹油伞,伞面八十四骨暗合《华严经》卷数,伞柄镌"尘寰一念"四字如虫蚀叶。老衲抚伞长吟:"当年一脚踢出个小菩萨。"时有柳絮穿檐而过,恍若廿载前那个雪天,纷纷扬扬落满金陵。 却说福保那日跌撞归家,见老父正与债主周旋。虬髯张五持算盘噼啪作响:"连本带利十五两三钱,今日不还便拿伞抵抵!"少年忽挺身上前:"三日为期,必如数奉还。"其声清越竟惊四座。当夜父子挑灯制伞,福保取祖传紫竹如对金石,削骨时忽悟寺中见老僧持念珠模样——原每道工序皆可作功课。 至第三日拂晓,百柄油伞竟成。伞面绘寒梅映雪,伞骨暗合周易卦数。恰逢秦淮河举办雪灯会,游人争购,未及晌午即罄。张五收得银钱咂舌:"这小崽子倒有些骨气。"福保却暗惊:原寺中一瞥,老僧踏雪姿态早入魂魄——制伞时手腕起落,竟暗合僧鞋踢香囊的弧度。 此后经年,福保制伞愈精。所创"八十四骨华严伞"以竹膜为纸,桐油调碧玺粉作画,开合间如有梵呗流动。某年端阳,东林遗老陈贞慧避祸金陵,见伞叹曰:"观此伞如读《桃花扇》,竹骨撑得起山河。"福保笑而不语,唯在伞柄暗镌"不沾淤泥"篆文。 甲申国变,清军破城。福保于铺前设粥棚,忽见当年债主张五之孙踉跄而来。少年锦衣破碎,怀中竟揣着十年前的合欢香囊:"祖父临终言,此物当还王叔。"福保大笑,取尽铺中紫竹伞令其扮作货郎。临行赠言:"记得僧家语,雪压竹枝低虽坠。" 是夜清兵叩门查户,福保正对灯摩挲香囊。忽闻瓦楞轻响,但见当年寺中小沙弥逾墙而入,袖出明镜长老手书:"伞骨撑天即佛骨,红尘深处有梵宫。"福保対灯细观,竟见香囊针脚暗绣《心经》——原是廿年前某官家小姐带发修行时所制,阴差阳错流落风尘。 翌日寺中,明镜长老抚伞沉吟。小沙弥见韦陀像前紫竹伞无端转动,八十四骨映日生辉如转法轮。老僧忽向虚空合十:"匠作修行,不二法门。"时春风穿殿,带落梁间柳絮,恰覆于伞面"尘寰一念"四字,恍如当年山门积雪。 三年后清明,福保送伞至栖霞山千佛岩。忽见云海中有僧影翩然,眉间白毫如月。遥闻偈语传来:"一柄伞盖十方界,半点墨收万里江。"归途暴雨倾盆,福保所携百余油伞自动绽开如莲池绽放,难民争聚伞下竟成市集。有老叟惊呼:"此非鸡鸣寺韦陀殿前物耶?" 是夜福保梦回山门,见明镜长老以伞骨作笔,在雪地书写"人间佛场"四字。醒时晨光熹微,忽闻方知清廷已废剃发令。街巷欢呼声中,唯见当年小沙弥捧钵而来:"长老圆寂前,留话说要借施主新制的伞走路。" 福保开窖取出去冬所制青纸伞,但见伞面星斗罗列,竟与鸡鸣寺壁画《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暗合。小沙弥抚伞惊呼:"这伞骨莫不是用寺前古柏所制?"福保但笑,遥指紫金山巅云霞——恰似老僧当年缁衣翻飞处。 自此金陵城盛传"菩萨伞"异事。有富商千金以千金求一伞而不得,因福保只赠"眼中有泪"之人。某年腊月廿三,一艳妆女子踏雪求伞,福保见其腕间疤痕似曾相识,遂取珍藏的合欢香囊缀于伞柄。女子撑伞步入风雪,伞面忽现荧光经文字迹,原是以夜明珠粉调油所绘。 十年后,鸡鸣寺重修藏经阁。工匠移梁时见梁间暗藏玉匣,中有一卷《造伞度世经》,落款"扫叶僧"。福保被请去鉴经,展开经卷大笑——所绘八十四种伞式,竟与半生所制丝毫不差。经末朱批:"佛门踢出个伞和尚,红尘修成老比丘。" 是日黄昏,福保坐化于韦陀像前。手中犹握半成品竹骨,地上水痕恰成偈子:"廿年凿破混沌窍,原来伞骨即禅骨。"葬时万人送行,忽见云端现双伞盘旋如妙莲,中有梵音唱和:"尘寰一念惊天阙,多少菩萨是匠人。" 今鸡鸣寺文物楼犹存紫竹伞一柄,开伞可见光影投射《华严经》全文。传言每至雪夜,便有僧俗二人影对坐手谈,枰上星子明灭如当年山门外的万家灯火。 《谪仙与明珠》 【第一章曲江春觞】 天宝三载上巳节,曲江池畔柳烟浓。宰相李林甫赐宴百官,珊瑚案上金罍玉脩,歌姬舞袖卷起漫天飞花。忽闻马蹄裂帛声,一青衫男子倒骑白鹿闯席,玉冠斜坠,手持鎏金鸬鹚杓,朗笑震落辛夷花:“李十郎设宴,怎少得酒中仙!” 满座朱紫皆变色,独有屏风后一架珍珠帘微动。相府千金李琅正执象牙梳篦,闻声簪尾划破指尖。鲛绡帕上血珠晕开时,见那人夺过翰林院吴道子画帛,泼葡萄酿为墨,挥毫题《清平调》三章。御赐的螺子黛从琅指间滑落——这狂生竟用她的画眉黛,在御赐画帛上写“云想衣裳花想容”! “放肆!”权相拍案,金杯倾泻的刹那,李白反手将鸬鹚杓掷入曲江,惊起满池锦鲤。他朝珠帘方向深揖:“适才闻得环佩清响,可是广寒宫人偶临凡尘?”帘后叮咚一声,原是琅小姐失手打翻盛露玉碗。侍女忙掩帘时,她瞥见那人眼底倒映的漫天桃李,竟比父亲珍藏的夜光璧更灼人。 【第二章西市胡旋】 三月后,平康坊酒肆胡姬舞得羯鼓急。李白袒腹卧于酒瓮间,忽见两个头戴浑脱帽的胡装少年掷金铤买酒。较矮者眸如星宿海,皮靴蹀躞带系着和田玉璜,正是宫中赏赐李林甫的贡品。 “小郎君步履似踏莲,莫非龟兹新来的舞伎?”李白扯过对方蹀躞带,玉璜坠地铿然。少年仓皇掩面,檀香袖中滑出泥金诗笺,正是他醉题赵景贞观壁的残句。满堂哄笑中,李白以竹箸敲玉盅而歌:“仙人错认萼绿华,原是中书令府花!” 原来李琅闻父欲举荐宗室女和亲,携婢女扮胡商探消息。此刻银链束发的珍珠额饰被酒气呵湿,竟比曲江畔的珠帘更碍眼。李白忽以袍袖遮她疾走,过波斯邸时低语:“宰相命五城兵马司捉拿私出小娘,女公子莫连累酒家。”琅惊觉袖中多了一卷《大漠行》,墨迹新干的边塞诗里,夹着半阕未填完的《菩萨蛮》。 【第三章夜破金罍】 中秋夜,相府水榭暗浮龙脑香。李琅正抚焦尾琴,忽闻墙外《乌栖曲》声裂金石。侍女慌报:“李学士醉踹府门,说借广寒宫桂树醒酒!”琅奔至垂花门,见那人骑倒坍的石狮举觞邀月,槛外金吾卫火把如昼。 “圣人宣李十郎即刻入宫!”中官尖嗓打破僵局。原来李白在兴庆宫前击登闻鼓,献《谏和亲表》痛陈“割肉饲虎之愚”。李林甫奉诏出门时,青铜门钹竟坠地迸裂。琅趁机掷出绣囊,李白展看却是半块犀角通天冠残件——与他供奉翰林时被毁的御赐冠饰正可契合。 更鼓三响,琅跪碎父亲最爱的于阗玉镇纸:“女儿愿嫁吐蕃,换他流放夜郎。”权相冷笑:“蠢儿!吐蕃赞普早薨,此番是送你去祭雪山神。”铜雀灯影里,琅咬破唇染红绢帕,学李太白蘸血写诀别诗。 【第四章泪坠九成】 骊山华清宫温泉氤氲,玄宗赐宴吐蕃使臣。李琅着翟冠褕翟跪坐锦垫,忽闻殿外骚动。李白散发跣足闯宫,手持金唾壶高呼:“臣有《雪魔曲》献瑞!”竟将壶中酒泼向御座蟠龙柱。 “狂徒可知罪?”李林甫厉喝。李白大笑:“臣在吐火罗国斩雪魔时,曾见雪山神女托梦——”话音未落,吐蕃使臣手中七宝杯陡然炸裂。原来他假借胡语寓言,暗讽赞普暴毙秘闻。满殿哗然中,琅看见父亲袖中滑出的金匣——那是准备毒杀谏官的鹤顶红! 忽有猎鹰破窗擒走金匣,羽翼扫落琅的九树花钗。李白俯身拾钗时,指尖划过她掌心留下冰棱。化开竟是诗笺:“文成公主磨镜台,犹照长安月影来。”琅转身咬碎秘藏舌底的假死药,血溅在吐蕃贡品氆氇上,晕出红梅似的《王昭君》词。 【第五章鬼雨霖铃】 流放夜郎的官船至白帝城,李白忽见崖上吐蕃仪仗。昔日相府千金而今披赤罽裳,额间天珠映得江涛血红。“先生曾言人生若只如初见,”琅掷下金鋀落瓦砚,“可识得此物?” 原来她以龟息假死遁和亲,暗中扶持吐蕃幼主改制。李白捧起崩缺一角的砚台,正是当年曲江宴砸御砚的残片。忽闻箭啸破空,李林甫派的刺客竟追至苗疆。琅推开李白时,毒矢穿透她胸前蜜蜡璎珞,溅开的金珠恰似初见时曲江的碎浪。 “痴儿!”李白割袍裹伤,见她从血衣内取出明珠:“这是你醉坠曲江的玉冠珠…我磨了十年…”话音未落,山崖崩裂处,吐蕃骑兵万箭齐发。李白抱她坠入江心刹那,怀中滚出翡翠双陆棋——原是琅幼时与他手谈的赌注。 【第六章月蚀连珠】 廿载后,谪仙病逝当涂的消息传至逻些城。已成吐蕃摄政太后的李琅,正在布达拉宫熔炼赞普金印。忽有唐使献白玉匣,内盛李白绝笔《临终歌》残卷,斑驳墨迹间夹着粒蚌珠。 是夜大雪压垮金顶,琅抱匣跌入冰窟。恍惚回到曲江畔的珍珠帘后,见那人用鸬鹚杓舀起池中月影:“娘子可知,月蚀时蚌蛤吐珠最圆?”她惊醒时手中明珠泛潮,帐外巫祝惊呼:“文成公主镜坛显灵,照见长安李花落!” 翌日吐蕃罢兵盟誓,唐使获赠九曲明珠串。穿过每粒珠孔的月光里,都藏着半句《清平调》。唯有老玉工在穿绳时窥见机密——最大那颗夜光珠核心,竟封着片带血的诗笺,落款是天宝三载上巳节,曲江池水染胭脂的黄昏。 《印桥明月记》 福建尤溪县往西北去,山势渐高,云雾缭绕处藏着一座桂峰村。时值民国廿五年秋,一位名叫陈清远的年轻学者,受福建协和大学所托,前往闽中群山间考察乡土文化。他手中拿着一纸泛黄信笺,上书几行诗句:“尤溪耕读久,理窟蔡开宗。肇始衔书凤,印桥明月钟...” 陈清远本是泉州人,留洋归来不久,对故乡风物满怀好奇。这桂峰村他略有耳闻,知是蔡氏一族三百余年聚族而居的古村落,以“桂峰八景”闻名乡里。此番行程,除学术任务外,他还有一桩家事待办——祖父临终前交给他一枚青玉印章,上刻“清沅”二字,嘱他若有机会到桂峰,定要寻访一位故人之后。 车马行至山脚便无法前进,陈清远背着行囊沿石阶徒步上山。但见群山环抱中,一片明清古建筑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黄墙黑瓦在秋阳下泛着暖光。村口一株千年银杏正当金黄,树下立着一位白发老者,身着灰色长衫,正是前来迎接他的蔡村长老蔡老先生。 “陈先生远来辛苦。”蔡老先生拱手道,声音清朗。 “晚辈不敢当,能来宝地考察学习,实乃荣幸。” 二人沿石板路向村中走去。陈清远注意到村中建筑非凡,雕梁画栋虽显岁月痕迹,却仍可见当年精致。更奇的是,几乎每家每户门楣上都悬挂着匾额,题着“耕读传家”、“进士及第”等字样。 蔡老先生见陈清远好奇,便道:“我蔡氏始祖自明末迁居于此,世代恪守耕读传家之训。村中现有‘桂峰八景’,每一景皆蕴含先人智慧与教化。” 是夜,陈清远被安排在村中书院住宿。书院建在山腰,推窗可见全村风貌。明月当空,万籁俱寂,唯闻远处隐约水声。他取出祖父那枚印章,在灯下细看。印章底部除“清沅”二字外,还刻有细微纹路,似是地图,又似文字,难以分辨。 次日清晨,陈清远被一阵钟声唤醒。蔡老先生已备好早茶,邀他品茗论道。 “昨夜听闻钟声清越,不知源自何处?”陈清远问道。 蔡老先生微笑:“那便是八景之一的‘印桥明月钟’。村西山涧有座石桥,桥面石板刻有古印纹样,月明之夜,桥下泉水击石如钟鸣。陈先生若有兴趣,今晚月出时分,老夫可带您一观。” 陈清远连忙道谢,随即拿出笔记本,开始请教桂峰村历史。 蔡老先生娓娓道来:“我蔡氏始祖蔡开宗公,明末避乱至此,见此地山明水秀,遂结庐而居。开宗公深信‘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建塾延师,教化子弟。第二代先祖蔡衔书,更是天资聪颖,过目成诵,传说有凤来村,衔书而至,故有‘肇始衔书凤’之说。” 陈清远边记边问:“晚辈来时见村中多处题有‘理窟’二字,不知何意?” 蔡老先生眼睛一亮:“陈先生果然细心。‘理窟’一词出自《世说新语》,意指理义深藏之处。我桂峰蔡氏不仅重科举功名,更重朱子理学。村中建有理窟书院,专讲性理之学。”说着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线装书,“此乃《蔡氏家训》,开篇便是‘尤溪耕读久,理窟蔡开宗’。” 陈清远接过翻阅,发现家训中不仅收录祖训箴言,还有大量关于桂峰八景的诗文。他心中一动,将祖父那枚印章取出,恭敬问道:“蔡老先生可曾见过此印?” 蔡老先生接过印章,端详片刻,脸色微变:“此印从何而来?” “是家祖父遗物。他临终前嘱我若到桂峰,定要寻访故人之后。” 蔡老先生沉思良久,方道:“印上‘清沅’二字,若老夫所料不差,应是先叔祖蔡清沅之名。叔祖早年外出求学,后失去音讯。传说他有一枚私印,刻有桂峰八景秘钥。” “秘钥?”陈清远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蔡老先生目光深远,“桂峰八景不仅是景致,更暗含我先祖藏书的线索。明清易代之际,蔡氏为保典籍不散,将万卷藏书分藏于八景对应之处,唯有解透八景真意,方能寻得藏书之所。” 陈清远心中震撼,未曾想这次寻常的考察竟牵扯出如此秘密。 当晚月出东山,蔡老先生果然带陈清远前往印桥。那是一座单孔石桥,桥面石板确刻有奇异纹样,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月光下,桥下清泉潺潺,水击特定石块时,果然发出钟鸣般清音。 “这便是印桥明月之妙。”蔡老先生道,“不同月夜,泉水涨落不同,击石之声亦有高低变化,如天然编钟。” 陈清远蹲身细看桥面石刻,发现那纹路与自己印章上的图案颇有相通之处。他取出印章比对,月光下,印章在桥面投下奇异阴影,与石刻纹路竟完美契合。 蔡老先生见状,抚须惊叹:“果然是天意!先辈传言,八景秘钥分散各处,待有缘人齐聚。陈先生这枚印章,想必就是第一景‘印桥明月’之钥。” 随后几日,陈清远在蔡老先生引导下,逐一探访桂峰八景。 第二景“金鸡馥丹桂”,指的是村南金鸡岩下的一片古桂树林。时值中秋,桂花盛开,香飘十里。岩上有天然石纹,形如雄鸡,日出时分,阳光照射,石鸡宛如啼鸣。陈清远在此遇到了一位正在收集桂花的少女蔡云英,她是村中学校的教师,对桂峰文化如数家珍。 云英告诉陈清远:“金鸡岩下原有理窟书院遗址,先祖在此教授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传说书院藏有朱子手稿,明末为避兵火,转移他处。” 第三景“石笋绮霞峰”是村东一处奇特的石笋群,每当朝霞或晚霞映照,石笋色彩斑斓,如诗如画。石笋间有摩崖石刻,刻着历代文人题咏。陈清远在此发现一首刻诗末署“清沅”二字,诗句暗含方位信息。 第四景“酒座清风雅”指村中古酒坊。桂峰盛产桂酒,酒坊设于山泉旁,取水酿制。坊内有雅座,文人常在此饮酒赋诗。陈清远从老酿酒师口中得知,蔡清沅年轻时曾在此与友人论学,留下一箱笔记,现存于村学校。 在蔡云英帮助下,陈清远在学校藏书室找到了那箱笔记。翻开泛黄纸页,一位满怀理想的青年学子的思想跃然纸上。更令他震惊的是,笔记中多处提到一位名为“陈明远”的泉州友人,正是陈清远的祖父! 原来,蔡清沅与陈明年年轻时在福州书院同窗,结为知交。后蔡清沅回乡从事乡土教育,陈明远出国留学,二人约定以通信保持联系。最后一封信写于民国十年,蔡清沅在信中提及桂峰八景藏书之事,担心时局动荡,典籍散佚,希望老友相助。 陈清远手捧信笺,心潮澎湃。原来祖父临终嘱托,背后竟有如此渊源。 第五景“珠泉涌蜜浓”是山间一处奇泉,泉水甘甜如蜜,泉底时有气泡上涌,如串串珍珠。蔡云英带陈清远探泉时,说起村中传说:珠泉连通地下河,每逢月圆,泉眼会涌出特殊矿物,映月生辉。 是夜恰逢月圆,二人趁夜色前往观泉。果见泉中气泡更多,在月光下晶莹剔透。陈清远偶然发现,泉水映月时,祖父那枚印章上的刻纹在水光折射下,在岩壁上显出模糊地图。 第六景“啸歌三峡虎”指的是村北三道峡谷,山风过时,如虎啸龙吟。峡谷险峻,少有人至。陈清远与村中青年结伴探险,在一处洞穴内发现大量藏书痕迹,但书籍已不知所踪,只留下空箱数只,箱上刻有“蔡氏理窟”字样。 第七景“鸣曲二蟠龙”是村中山溪两道弯流,形如蟠龙。传说昔有高人在此抚琴,引得山鸣谷应。陈清远在此考察时,偶遇一位九十高龄的蔡姓老人,竟是蔡清沅的幼弟。老人听说陈清远是故人之后,老泪纵横,取出兄长遗留的一只铁盒。 铁盒中,陈清远找到了蔡清沅的手绘八景图,以及一份藏书目录。目录显示,蔡氏藏书包括经史子集万余卷,更有朱子学派未刊稿本数十种,弥足珍贵。 至此,八景已访其七,唯剩最后一景“满街熙乐邕”尚未参透。此景指的是村中主街,每逢节庆,村民熙攘,和乐融融。陈清远反复思索,忽有所悟:前七景各有实指,而这第八景“满街熙乐邕”,或许并非实指街巷,而是暗喻蔡氏“诗书传家、邻里和睦”的家风。藏书之处,或许就在村民日常往来之所,最显眼处反而最不引人注意。 重阳节前夜,桂峰村举办一年一度的耕读文化节,村民齐聚祠堂,祭祀先祖,表演传统歌舞。陈清远作为贵宾受邀出席,见祠堂内悬挂着一幅巨大匾额,上书“满街熙乐邕”五个大字。 祭祀仪式中,族长引领村民诵读家训。当读到“历历皆文化,满街熙乐邕”时,陈清远忽然心念电转,注意到祠堂布局特殊,八根主柱的基座上,分别刻有八景图案。他悄悄取出印章,比对“印桥明月”柱基,发现基座一侧有不易察觉的暗格。 仪式结束后,陈清远将自己的发现告知蔡老先生。经族长同意,几位长老一同查看暗格,发现内藏一把古钥和一卷绢书。绢书上,蔡清沅亲笔写道:“余知年事已高,恐不久人世,特藏钥于此。八景藏书,分藏八处,总钥在祠堂‘满街熙乐邕’匾额之后。望后世有缘人得之,使典籍重见天日,惠泽学林。” 众人架梯查看,果在匾额后寻得一匣,内有八景藏书处的详细地图。原来蔡氏先祖为避战乱,在村周山岩间开凿密室八处,分藏典籍,以免一朝尽毁。 重阳当日,在村中长老见证下,按图索骥,开启了第一处书库。石室开启刹那,书香扑鼻,但见架列整齐,典籍完好,众人无不激动落泪。 陈清远站在书库前,心潮起伏。一月来,他不仅找到了桂峰八景的文化真谛,更寻回了祖父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渊源。蔡云英轻声问他:“陈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陈清远望着满室典籍,坚定答道:“我将向学校申请长留桂峰,协助整理这批文化遗产。祖父与清沅公未竟之志,我当继之。” 月明星稀,桂峰村重归宁静,唯有印桥泉水击石,如钟鸣清越,回荡在山谷之间,仿佛先贤低语,穿越时空,诉说着耕读传家的不灭理想。 《沉璧录》 金陵城北有寒潭,方九丈九尺,深不可测。每至秋分,水色转玄如砚池初研,落叶触波则自成八行笺。耆老相传,此乃谢玄晖掷笔处,千载诗魄凝霜为露。甲辰年白露既望,有青衫客踏月而来,指间铜胆瓶斟酒泻入潭心,忽见水底浮起玉璧半规,篆文斑驳可辨:"前生浪迹倩谁淡,今世只将诗酒贪。" 客姓萧,字梧秋,原为扬州盐政书记,因在平山堂题《黍离》诗削籍。浪迹至此时,囊中唯《水经注》残卷、焦尾琴胚各一。是夜正欲临潭抚琴,忽闻水府雷动,十三徽自鸣如金戈相搏。抬眼见数点梁尘跃出苇荡,在空中结作"广陵"古篆。 "此非嵇叔夜绝响之兆耶?"萧生背后忽起裂帛之声。却见蓑衣人持铁笛立老柳下,笛身暗嵌蝌蚪文"建安"。自称楚州顾恺,曾谱《赤壁怀古》犯忌,流落江湖二十年。二人遂以蟹壳为盏,潭水为醴。醉时空中有雁阵排成"踊跃梁尘闻绝响,沉浮月色乞深谙"。 忽西风卷地,潭心浮起青铜觥船,船底"大都督"铭文犹湿。顾生抚舷长叹:"此物乃周郎横槊时酒器,建安十三年腊月,曾载雪水酹江月。"语罢以笛击舷,竟有猿啸挟霜雪而出。萧生接盏时忽见杯底映出楼船影像,火光中似有铁戟划破江雾。 三日后的月蚀夜,有古董贾人携铜雀台瓦当叩门。顾生摩挲残瓦忽泪下:"瓦当纹路暗合《鱼丽》古谱,此乃大乔殉琴时碎磬所化。"萧生展焦尾琴欲和,弦忽自绞作死结。潭水应声沸腾,浮出焦桐木片万千,皆带箭镞痕。 自此萧生结庐潭畔。每晨起见石案置松醪一壶,酒痕总在《赤壁赋》"逝者如斯"处凝而不散。霜降日有乌篷船夜泊,舟子递来竹简:"铜雀台故人约观沧海遗音。"萧生裂简投潭,提剑在沙地书:"觥船直下猿声急,铁戟横行蟹味甘。"剑锋过处,沙砾皆化龟甲,裂纹俱成卦象。 金陵遂起异闻:寒潭每值子夜,可见魏晋衣冠者踏波弈棋,棋局总在"星孛紫宫"处戛然而止。重阳夜,观象台博士携浑天仪密勘,指潭中星影惊呼:"文曲光焰灼灼,竟与建安十七年星图无异!"喧嚷间顾生醉步而来,怀中铁笛忽化青蛇遁入荻花。 冬至寅时,异象臻至极境。顾生以蟹足蘸霜,在冰面写《蒿里行》,竟惹长江潮汐倒灌三刻。更夫见有古装士卒从冰纹跃出,沿江合唱《短歌行》。及晓,萧生见顾生昏倒梅树下,鬓角结冰皆作琴弦状,七窍呼出白气俱成征伐声。 "是赴乌林旧约时矣。"萧生熔却平生诗稿,买舟载酒,与顾生同溯大江。过小孤山时,顾生忽指绝壁:"此即我前世碎笛处。"语毕崖石迸裂,有玉笛孔中涌出血色桃花。是夜顾生寒热交作,反复吟哦"湖海秋来无所事,淹留微命大江南",吐纳间霜华皆凝作八卦阵图。 舟抵赤壁,忽有鹤氅道人踏浪而至,掷下焦尾琴:"贫道左慈,特来完璧归赵。"顾生抚琴大笑,弦间迸出周瑜声气:"二位琴师,可识得水战烟云?"萧生夺琴掷向矶石,裂处飘出素绢半幅,赫然写着铜雀台诗会宾客录。 "原来淹留在此!"二人割琴弦结筏,夜渡江北。翌日渔人但见空舟随波,舱中剩残酒半瓮,瓮底沉着建安七子印绶。嗣后寒潭每月望夜,必有琴箫合奏《广陵散》,声震林木,惊起宿鸟衔诗笺纷落金陵人家。 十年后的寒食节,有牧童在潭底掘得玉璧全璧,背面刻《沉璧录》全诗。更夫夜闻潭上笑谈:"所谓淹留,岂在形骸?不过借诗酒销蚀前世锋芒耳。"而赤壁江月岁岁依旧,唯见新枫红似火,不闻当年铁笛声。 《夜灯记·民国廿六年》 第一章长巷灯昏 金陵城北有仁寿里,里弄深处并立两座石库门。左户文师母,讳黛,年逾古稀,每日必着月白竹布旗袍,邻人常见其在晒台晾书,背脊笔挺如竹,暗称“文先生”;右户沈明远,原江南制造局译官,长黛三岁,晨起必用鸡毛掸子拂去门牌上灰,黄昏则倚藤椅读洋装《天演论》,顽童过门皆噤声,尊称“沈老爷”。 民国廿五年秋,梧桐落叶塞满阴沟。戌时三更,文宅二楼忽现煤油灯影,玻璃窗上贴着两道佝偻人影。此乃明远第七十三回夜访——自去岁冬文黛在霞飞路跌伤股骨,老翁便以送虎骨膏为名,每夜挟铜手炉叩门。然二人常对坐至电车收班,膏药犹在茶几上摊着。 “今见报馆登小凤仙讣告,想起兰君剪短发旧事。”黛忽开樟木箱,取出红绸包裹。展开是虎头鞋与银锁片,锁上錾“长命百岁”,丝绦犹带乳香。“那丫头若在,该抱孙了。”指腹抚过锁面西式花纹,灯芯哔剥间,似有婴啼穿越四十载光阴。 明远摩挲怀中猎壳怀表,表盖弹开忽道:“甲寅年惊蛰,拙荆弥留时攥我手,说壁炉夹层藏着她剪下的辫子。”言毕抬眸,镜片反光里映出黛骤然收缩的瞳孔。二人心照:彼时黛新丧爱女,明远发妻病危,竟同在清明夜各对空房。 挂钟敲响十一下,老翁起身披灰哔叽长衫。及门楣忽转身,从袖中抖落一物——竟是半截派克笔杆。“壬子年在京师同文馆,令尊教我译《茶花女》。”黛接笔时触其腕间疤痕,如抚老树皴皮。弄堂风灯摇曳,照见彼此面上皱纹里暗涌的潮信。 第二章夜话盈枕 自那夜始,明远携英式毛毯宿于二楼厢房。两张红木美人榻并置如舟,中间隔三尺花砖地,恰似楚河汉界。然每至灯熄,无形藩篱自消弭。 “兰君六岁在跑马场跌破膝盖,血染白纱袜反笑称不疼。”某夜黛面壁而卧,声若游丝,“十四岁私藏《玩偶之家》,我佯怒焚书,她竟手抄全本奉还。”语至尾声忽颤如风琴断弦:“最痛是接电报时,礼堂水晶吊灯晃得人发晕...” 明远静听枕畔抽气声,如北风穿弄堂。忽伸右手越界,触得冰蚕丝睡衣下肩胛起伏。老媪骤然蜷缩,脊背撞上他肋骨。半晌,热泪渗过两层寝衣,在哔叽面料上晕开水痕。此时万籁俱寂,唯闻海关钟声荡过苏州河。 朔日大雨,明远破例留至晨光熹微。曙色里老翁突诉公案:“戊午年任外务部译员,曾与使馆女秘书有染。”言及弃家三月,某夜见洋女童撒娇索抱,忽觉胃里翻腾:“吾亲女在宅中临《灵飞经》,竟认番妇作母,此罪当堕犁舌地狱。”黛默然取枕边麻纱手帕为其拭汗,帕角绣玉兰乃明远亡妻手泽。 如是夜夜剖心,竟成定例。偶闻黛梦呓兰君嗜酒酿圆子,明远次晨便生小煤炉煮甜羹;某夜明远高烧呓语亡妻洋名,黛即翻出艾灸盒通经络。两具衰朽躯壳渐如老宅壁虎,断尾在暗夜重生。 第三章申江暗涌 腊月廿三送灶,仁寿里忽起波澜。黛独子慎之自沪返宁,见明远在灶披间扇煤球炉,面色骤青。饭桌上慎之敲银箸言:“娘守节四十载,何苦惹小报闲笔。”话音未落,黛忽掷筷于蟹爪莲纹碟,象牙筷竟断作两截:“尔父殉辛亥年我四十二,今岁七十有一,这廿九年光阴,倒要儿教娘怎么活?” 明远默然舀汤,将第一碗奉与慎之:“今早见外白渡桥霜迹,忆起令尊昔年论墨子。”慎之怔住——其父留日习法政,何曾研读墨子?然见老翁目光澄明,忽悟此乃转圜。三人遂食不言,唯闻无线电播放《毛毛雨》袅袅。 元宵夜,黛忽翻出百代唱片封套:“昔年最爱《夜来香》,今唱片恐已走音。”明远扶镜而笑,次日乘电车访遍四马路,终在旧书铺觅得钢针唱机。归时呢帽结霜,十指冻如胡萝卜,却坚持摇发条试音。当歌声流淌而出,黛正缝补玻璃丝袜,钢针忽刺破指尖,血珠滴上尼龙纱,竟似红梅落雪。 第四章烽火稚心 谷雨过后,慎之忽携七岁幼子瑞哥儿登门。小儿紧抱铁皮机器人,问安如背台词。黛欲递杏花楼月饼,孩儿眼不离玩偶;明远说大世界哈哈镜,瑞哥儿只嗯啊应答。一老一少对坐客堂间,竟似晨星暮云。 “不如养个活物。”明远见弄堂野猫衔崽,忽生妙计。三人遂往城隍庙畜市,瑞哥儿初见跛足幼犬,竟弃机器人奔去。小犬舔其掌心,孩儿笑露豁牙:“叫它来福可好?”是夜,瑞哥儿搂狗卧于黛榻脚,鼾声细如蚕食。 明远翻出尘封皮影箱,瑞哥儿教二老玩美国积木。最妙是铺火车轨道,彩木占满打蜡地板,老翁佯装拼错,童儿急得跳脚:“公公笨!要过铁桥呀!”黛在灶间烘蛋糕,听笑声穿板壁而来,打蛋手势愈发轻快。 第五章乱世同舟 端阳前,慎之忽遣汽车来接。原来族老见小报花边,言“遗孀岂容男子出入”。黛临行塞与明远一物,竟是半截派克笔杆:“墨囊未干,人终须归。” 独居首夜,明远对空榻难眠。子时忽闻叩窗,见黛立月下如姑射仙人:“吾与族长言,要搬去徐家汇修道院。”实则赁屋在隔街,阳台恰与明远书房相对。自此每夜戌时,两窗各悬美孚灯为号,长绳系竹篮传送食盒。 某篮中藏黛穿学士服小照,背面新题:“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明远以红墨水续写:“结尽烽火岁,终成连理枝。”忽有童谣随风来,竟是瑞哥儿携来福隔街唱:“月亮爷爷,割块云彩,给公公婆婆做衣裳...” 今岁七夕,慎之亲迎二老归宗祠。族谱新添朱笔:“文氏黛,幼通西学,长守贞静,年七十归宗。”黛抚册泪笑:“活过大半生,倒从娘家出次洋阁。”是夜新房里红烛高烧,明远忽从行李箱底取出婚书——正是亡妻所言壁炉藏物,钢笔字迹如新: “两心相印,一世同盟,愿卿卿与我,共渡劫波。” 《科莫湖光录》 科莫湖北畔有小镇名瓦伦纳,红墙叠翠,碧波摇金,朝晖夕阴皆成画本。时有东方游子名陆明轩者,负画箧至此,云是追寻百年前曾祖遗踪。丙午年春分,余旅次米兰,偶遇此君于但丁咖啡馆,得闻其叙述,乃援笔录之。 【壹】 宣统二年,陆家曾祖文澜公浮槎西洋,携湖绉十箱欲通商路。然至热那亚港,方知洋商毁约,独坐礁石泣血。忽有意国青年安东尼奥投刺求见,指其货舱曰:“闻中华绉缎如流霞,愿以科莫湖畔祖产为质,助君开辟。” 文澜公随其北行三百里,初见瓦伦纳,竟痴立不能语。时值暮春,阿尔卑斯雪峰倒映湖心,朱墙别墅沿山势错落,恍见杜工部“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诗意。安东尼奥笑指橙红宅邸:“此乃玛尔切洛别馆,家母尝言,东方客至日,阁楼画室必现虹光。” 及入画室,文澜公忽见壁间悬有《辋川图》摹本,墨色氤氲处题“摩诘遗风”,竟与家藏真迹一般无二。安东尼奥抚卷叹曰:“先祖马可·波罗携此卷归国,七百年矣,今终候得知音。”二人遂焚香结契,以湖绉易丝路,立“云锦书局”于科莫湖畔。 【贰】 越三年,欧陆战云骤起。文澜公欲护书坊南迁,忽接金陵家电“父病速归”。临行夜,安东尼奥踏月而来,解胸前鎏金怀表相赠:“此物机括藏有湖山图,他日重聚,当以此为信。” 谁知此别竟成永诀。文澜公归国后逢鼎革之变,书局渐凋,惟怀表夜夜铮鸣如泣。至民国廿六年,日寇陷金陵,陆宅焚毁前,老人紧握怀表嘱长孙慕白:“科莫湖光...当有重辉之日...” 今陆明轩所负画箧中,正藏此枚怀表。余观之惊叹:珐琅表盖暗刻瓦伦纳全景,星月交替处竟显阴阳晷影。明轩指湖心小岛曰:“曾祖尝言,此岛形似太极,当有双鱼环游。” 【叁】 明轩初至瓦伦纳,下榻贝拉旅馆。店主玛尔塔夫人年逾古稀,见东方客至,忽从橡木柜取出青花瓷罐:“先祖父安东尼奥遗命,若有陆氏后人至,当奉此君山银针。” 茶香氤氲间,明轩惊见罐底硃砂押款,正是曾祖字号。夫人引至临湖阁楼,推开百叶窗刹那,斜阳恰将雪峰染作金顶,恍见文澜公当年所见。明轩展卷作画时,忽有女声自廊下起:“光影须待云开第三缕。” 说话者乃修复师艾拉,米兰大学艺术史博士,正受托修缮别馆壁画。见明轩笔下湖山,蹙眉道:“君绘斜塔投影偏北三度。”遂取十八世纪测绘图佐证。明轩观其蓝眸澄澈如湖,竟脱口诵出曾祖日记:“科莫之瞳,可照肝胆。” 【肆】 二人遂结伴探访古迹。在圣乔治教堂地窖,艾拉忽指某处彩窗残片:“此钴蓝釉料唯中国嘉靖朝特有。”明轩以放大镜细观,赫然见“陆制”暗款——正是文澜公当年烧制馈赠。 七月望夜,双鱼岛举办古典音乐会。当《春江花月夜》响起时,明轩忽觉怀表微震。开表盖观天象,见金星恰临小岛上空,与表盘星轨完全重合。艾拉惊呼:“快看壁画!” 月光透窗照亮圣克里斯托弗壁画,圣人杖端竟折射出奇异光路,直指湖心岛。明轩恍悟:“曾祖怀表非仅计时,实为星盘!”二人连夜驾舟赴岛,在罗马石垣下掘得锡匣,内藏文澜公手稿《湖山同辉录》,扉页题:“光影有道,金石为开。” 【伍】 手稿以宣纸工楷写就,墨色如新。首篇《色彩论》有言:“朱墙所以耀目,非特丹砂之故,实因承纳万家灯火;碧湖所以沁心,岂惟水体之清,端在映照千载雪魄。”末页更绘有丝路商道与科莫水系对照图,以朱砂标注九处星象观测点。 艾拉抚卷沉吟:“令曾祖实乃以商道践行文明互鉴。”明轩忽指最后跋语:“余尝夜观天象,见北辰之光投射双鱼岛,料二百载后当有重逢。后世子弟若至此,须记真色不在目,而在心。” 正当此时,手机突响。国内拍卖行发来急电:某欧洲藏家欲抛售陆文澜意大利时期画作。明轩点开图录,竟见曾祖自画像背景中,安东尼奥家族别馆窗内,隐约有旗袍女子身影——恰与家族相册中早逝的曾祖母容貌无二。 【陆】 原本文澜公当年归国前,曾与安东尼奥妹妹克拉拉互生情愫。克拉拉苦候十年未果,终乘船东渡,在战火中护送书局残卷至云南,却病逝于滇越铁路。文澜公闻讯呕血,始作《湖山同辉录》寄怀。 明轩立于别馆露台,忽见艾拉携古琴而来。一曲《高山流水》方起,群鸥掠水齐飞,湖面竟现七彩光晕。玛尔塔夫人惊呼:“贝拉吉奥虹桥!此景五十年未现矣!”原来双鱼岛地势特殊,每逢夏至酉时,夕照穿过雪隘形成光学奇观。 艾拉停弦轻笑:“曾祖母克拉拉曾任都灵天文台助理,这些星象图,怕是二人合作成果。”明轩蓦然开悟:曾祖追寻的非仅商机,更是文明对话的可能;所眷恋的亦非一人,而是两种文化交融的生趣。 【柒】 是夜,明轩重绘《科莫长卷》。以赭石绘墙,揉入徽墨技法;以花青染湖,参用透纳笔意。艾拉忽指画中云纹:“此非中国如意纹乎?”明轩笑答:“曾祖日记云:如意纹曲直相生,颇类阿尔卑斯山径。” 画成之际,米兰东方艺术馆遣使求购。明轩却展卷笑曰:“此画当永驻瓦伦纳。”遂捐与小镇博物馆。剪彩日,忽有白发老翁拄杖而来,竟是安东尼奥曾孙。老人出示鎏金怀表另一半机芯,二者相合,竟奏出《彩云追月》旋律。 明轩与艾拉婚后,在别馆开设“双鱼书院”。每至黄昏,常见夫妇携弟子临湖写生。某日稚子忽指湖心:“父母快看!水墨金山水在一起了!”但见中国水墨画与西洋油画并悬粉墙,湖光过处,竟在宣纸上漾出同样的涟漪。 【尾】 余录此事毕,明轩忽从怀中取出微缩胶卷:“此乃曾祖《湖山同辉录》全本,愿公之于世。”归国后余参详经年,乃知文澜公实借色彩论道:谓朱墙碧湖之辉光,不在颜料贵贱,而在承纳与映照;谓人生理想之实现,不执中西畛域,但问心灵开放。 今岁重阳,收明轩自科莫来鸿。展笺见银杏书签,附言:“双鱼岛新植连理松,东西枝干交缠如太极。艾拉临产,梦中有先人执彩绸舞于湖心。”余忽忆及文澜公手稿末行小字:“大块假我以文章,何必分欧亚?光阴赠君以彩虹,终究汇琉璃。” 【跋】 此篇得自陆先生口述,间有艺术加工。然科莫湖光实具涤尘之效,余亲见中国游客持《湖山同辉录》复印本按图索骥。某日黄昏,确见霓虹贯连双鱼岛,湖面金紫交辉如极光。或问真伪,但指心口:信者自见永恒之色。 《墨诰》 万历壬辰春深,南京国子监生顾青衫踏进三山街雪浪斋书铺时,檐角铜铃正撞碎细雨。他典当的《洪武正韵》在柜上摊开,露出扉页朱文方印——"墨庄"二字如血痂凝于宣纸。忽有风穿牖,书页翻飞间簌簌落下泥金碎屑,聚作巴掌大残诰:"着墨匠沈氏掌传国玉玺摹刻,洪武二十八年秋。" "好个顾相公!"书铺老板猛地阖上门板,"这《正韵》竟是沈墨林家物?"话音未落,街石骤响马蹄声,东厂黑靴番子已如乌鸦围宅。顾生急抱书册后撤,不慎撞翻靛蓝染缸,汁液泼溅处,古籍浮起螭纽印痕,五爪龙目突绽青光! 第一章泥金诰 顾青衫本苏州顾家旁支,曾祖顾鼎臣官至文渊阁大学士。自张居正夺情案起,顾氏子弟皆绝科场路。此番入南京,实为寻访世交沈墨林——洪武朝御用墨匠后人,去岁忽从秦淮河房失踪。 那部《洪武正韵》原是沈家信物。月前有丐者叩门,称受沈公所托献书。顾生连翻三日,未见蹊跷。恰逢房东催租,只得携往雪浪斋。谁知经染缸浸泡,书页浮纹竟成《摹玺图说》,详载九方仿制玉玺暗记:真玺龙睛三点凸,仿者皆平。 "沈家劫数到了!"书铺老板忽抽门槛暗格,现出地道,"我乃墨林公义仆朱十三,东厂追索摹玺谱十年矣!"二人钻入地窟,头顶已传来梁柱折断声。朱十三叩壁七响,砖移处现出墨香氤氲的工坊,四壁悬百方古墨,正中澄泥池浮着半成品玉玺,鸡血石钮正在阴刻游龙。 第二章砑光谜 万历皇帝苦于玉玺璺裂久矣。太祖旧制:天子六玺皆以和田玉造,然永乐北迁时磕损"皇帝奉天之宝"。现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献计:若寻得洪武年间摹刻秘档,可使工匠仿制代用。实则欲以伪玺矫诏,助郑贵妃易储。 顾生抚摩泥金诰苦笑:"难怪《永乐大典》正本失踪——当年解缙总裁纂修,必暗藏摹玺图谱!"忽闻头顶番犬狂吠,朱十三急取砑光玉滚轮压过《摹玺图说》,纸背显北斗七星阵,杓指钟山。二人从孝陵卫密道出城时,见南京十三门尽悬海捕文书,画影图形竟标"顾青衫盗用御玺"。 第三章乌玉屑 钟山南麓孝陵卫荒冢间,朱十三掘开无字碑,露出沈墨林枯坐的遗骸。老人十指深插陶瓮,内盛乌玉屑并遗书:"九玺摹本藏于观星台铜人穴位,东厂以犬鼻墨追索,老夫当以血断其踪。"顾生方知沈公自绝前服下腐药,使尸气混淆墨迹。 忽有阴笑破空:"咱家候这铜人十年了!"但见张宏率番子围拢,掌中托着犬形墨锭——此乃唐代"阆风歙墨",遇血生异香,专克潜墨术。顾生急将遗书塞入口中咀嚼,张宏怒掷墨锭,爆裂处香雾凝作鬼爪攫来。朱十三横身抵挡,霎时胸穿肚烂,血溅铜人右目"灵台穴"。 第四章星辰动 血珠渗入铜锈,整座观星台忽发机括雷鸣。北斗七星位升起玉匣,内陈九玺摹本并洪武手敕:"朕起布衣,知神器易伪。特制此谱付沈氏,后世若逢玺损,当奏明祖庙更易。"张宏疯扑抢夺,顾生已擎起沈公遗赠的松烟墨,猛砸玉匣。 轰隆巨响中,墨屑与玉片齐飞,竟在月光下重聚为《洪武正韵》残页。漫天泥金篆字如蝶纷舞,渐次拼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真玺文。张宏贪看篆文,失足坠入铜人腹腔机关,被齿轮碾作肉糜。 尾声 万历二十三年春,紫禁城乾清宫走水,真玺幸得抢救。新晋翰林顾青衫呈奏《辨伪玺疏》,帝命毁九方仿玺。唯留一方藏太庙,刻"天子守国门"于侧。 某夜有更夫见三山街故址浮光,雪浪斋残垣上墨痕游走如活龙。倾耳细听,似有砑光玉轮声混着雨打《正韵》的韵律,轻轻吟唱。 《劫火书》 【卷一】 壬寅孟秋,赤地千里。自芒种至处暑,天枢失度,祝融司权。河床绽裂如龟甲占文,稻禾焦卷若燔柴余烬。沈湛秋蜷居西山草堂,葛衣尽透,蕉扇生烟。檐下热浪扭曲作飞天姿,案头《云笈七签》翻至“摄伏魔精”章,汗渍氤氲竟成墨梅冷艳。 是夜,携竹榻卧槐阴。忽见东南迸现流火,若万鸦焚翅掠空。俄而热风卷地,毕剥声自山麓骤起——野火如赤龙吐信,噬向草堂。湛秋仓皇披衣,唯负青布书囊遁走。回眸处,二十年藏书化冲霄烈焰,纸灰翻飞似玄蝶赴劫。 【卷二】 湛秋本崇祯壬午举人,甲申国变后弃儒冠,隐西山廿载。常慕靖节先生“采菊东篱”之趣,今岁竟见菊圃成焦土。踉跄至江畔,月下寒波泛赤,恍若血泪凝胭。忽闻芦荻深处欸乃声破,一叶扁舟载霜鬓叟,呼曰:“三日內此间当化焦火地狱,先生速渡!” 舟至中流,老叟指江北群岫:“惟无名峰古寺可避此劫。”递来斑竹筒,触手生寒。湛秋细观,筒身烙梵文“吽”字,裂隙间渗松脂香,如千年泪痕。 【卷三】 披榛莽三昼夜,终见奇峰接云。此山竟存蓊郁气,古木交柯成碧穹。石碴道旁碑刻“迢迢路”,落款“憨山大师”。行至山腰,曦光穿林,照见岩壁“山日无尽”四字,笔力沉雄如鲁公泣血。湛秋暗惊:此非禅林,实乃古德涅槃道场。 及抵山门,额匾“栖云禅院”墨色斑驳若蛇蜕。阶前老僧扫叶,抬头竟现重瞳!奉上竹筒,老僧抚掌笑:“四十年前与令尊观星,言壬寅秋有火劫。今竹筒犹在,故人已渺。”湛秋方知此了尘禅师,乃父亲方外至交。 【卷四】 禅院西厢藏经阁,推窗见大江如练。了尘指江心沙洲:“此高士矶,非独周处斩蛟处,实为陆羽煮茶故址。”又启经橱,异香扑鼻:“此中贮比丘尼昙曜血书《华严》八十卷,隋末乱世,以舌血代墨,每至‘如来现相品’则现莲华光。” 湛秋自此昼抄经卷,夜观星象。某夕禅师指北辰:“紫微垣帝星晦暗,九璜失序。”湛秋默然,忆甲申年藏身胭脂井三日,井外哭嚎犹在耳畔。 【卷五】 九月霜降,江面初凝琉璃甲。湛秋于经橱暗格得焦尾琴残谱,题《碧天秋思》,注“嵇康绝响”。是夜抚琴松月下,至“孤鸿号外野”句,忽闻笛声穿云和鸣。了尘拄杖而来:“此山魈闻雅音现形,昔年弘一法师亦曾点化。” 次日见崖畔紫竹数竿,节生太极纹。禅师斫竹制箫,试音时江面跃起金鳞龙鱼,额间白点若梵字“卍”,鱼尾击水成六铢钱纹。 【卷六】 重阳日,黑衣客叩门。面覆青铜饕餮纹具,声若破瓮:“奉平西王令,请高士出山。”湛秋惊觉吴三桂竟知踪迹。了尘忽掷念珠,击面具铿然:“施主额间煞气,非红尘客。”黑衣人狞笑褪具——青面无七窍,额生赤目!禅师急诵《楞严咒》,妖物化黑烟遁。 湛秋汗透重衣:“此故国因果耶?”了尘叹:“非关兴替,乃康熙二年郑氏战船沉此,万千怨灵附兵器作祟。” 【卷七】 冬至前夜,湛秋突发疟疾。谵妄中见金陵故都:秦淮画舫化白骨舟,夫子庙碑渗血如泪。了尘以艾灸百会穴,痛极时见金甲神人持降魔杵碎幻象。醒时禅师重瞳渗血,方知耗三十年功力相救。 养病间湛秋始读血经。某夜烛光摇曳,经页浮起朱色梵文,诵之则满室生优昙花香。了尘曰:“此尼乃谢道韫转世,乱军中护经殉道,血渗贝叶处皆化金刚种子。” 【卷八】 腊月江封,渔童破冰得青铜剑。铭“永历”二字,鞘嵌七宝黯淡。了尘嘱:“此南明烈皇殉国物,当沉江心潭。”夜携剑至江心,凿冰时忽闻水下钟鼓鸣。冰洞浮起白玉棺,内卧女冠容颜如生,掌捧血书《心经》。 湛秋悟此乃长平公主。清军破城时投井未死,出家为道。棺中帛书载:“癸未年,帝赐剑言:‘朱家气数尽,惟江秋瑟瑟可栖魂’。” 【卷九】 守棺第七夜,江面现千盏绿灯。了尘取紫竹箫吹《安魂曲》,绿灯聚作九级浮屠。此时玉棺化七彩流光,绕剑三匝没入江底。俄闻天际梵唱,云间现比丘尼虚影,合十而逝。 湛秋恸哭:“国殇何日解?”了尘指江月:“待山日迢迢照尽劫灰,自有天晓。” 【卷十】 除夕,白鹤衔辽东松子至。了尘炒松时忽道:“‘瑟瑟’本波斯语,谓碧玉。江秋瑟瑟非萧瑟意,乃言劫火中不灭精魂。”夜雪扑窗,湛秋见经橱暗格放光。启之得父手札:“壬午年与了尘观星,算廿载后吾儿避火劫。禅院有紫檀匣待启。” 【十一】 元日破晓,佛座下得紫檀匣。贮半璧刻“高士”篆文,附血书:“璧合之日,比丘示现。”了尘惊曰:“此弘忍大师传法信物。”正月十五,游方僧踏雪至,出示半璧恰合。了尘忽向二僧叩拜:“五祖分身应世,老衲使命毕矣。”言竟跌坐而化,身涌檀香三日。 【十二】 湛秋葬禅师于古柏下,得舍利七粒。游方僧曰:“我即昙曜尼转世,今日完因果。”指江心:“当年沉经处,今当重见。”至江岸,僧掷舍利入水。俄顷江心凸起沙洲,现隋代经幢,幢顶宝瓶金函放光。启之得梵本《华严》,夹页谢道韫蝇头楷书:“国可破,魂不可屈;身可灭,法不可绝。” 【十三】 湛秋忽悟“江秋瑟瑟”真谛:非言肃杀,实喻碧血丹心。临别游方僧赠偈:“山日迢迢照比丘,江秋瑟瑟栖高士。千年劫火炼心灯,照破河山万古愁。” 归途见江东新绿萌发,方知夜来喜雨。回望无名峰,霞光中隐现双僧影,共抚焦尾琴,曲调恰是《碧天秋思》。 【卷末记】 湛秋后结庐江畔,以紫竹箫谱《江秋曲》。雾晨常现海市:藏书阁巍峨,了尘与父对弈,长平公主与谢道韫共赏《华严》。渔人闻箫多泣下,云音中见金陵旧月、蓟门风雪。 今无名峰顶犹存石碑,镌“壬寅孟秋,江东大热”。樵人传言,月圆夜闻经诵与琴箫合鸣,疑是高士比丘,犹说无尽山色、依旧秋声。然江心时现七彩光,渔者谓乃长平公主玉棺反射星辉,照见永历剑铭如生铁烙痕。 《墨戏》 己亥岁杪,姑苏城外寒碧山庄,老梅虬枝缀玉,暗香浮动的轨迹恰似未干墨痕。庄主漱石居士临水而立,鹤氅盈风。这位昔年叱咤沪上的商界巨擘,如今石般缄默——其自号"漱石",取"枕流漱石"之意,然世人皆谓:石经其漱,愈见清刚骨质。 暮色凝霜之际,竹径忽响碎玉声。蘅皋散人青袍染寒而至,眉宇间百年风霜皴出松壑之相。二人执手不语,暖阁内惠泉酒沸如低语,宣德炉青烟与梅香缠绵,竟在空中共舞出篆书笔意。 "闻兄作《墨戏图》百帧,得云林澹远三昧。"漱石倾酒时,琉璃盏折射出三十年前富春江雪浪。散人抚掌大笑:"倪迁若见兄台当年浪头题''雪浪斋''的狂态,怕要掷笔惊走!"忽从袖中捧出鸡血石印,獬豸钮在灯下恍若怒目——去岁漱石治此印时,刀锋曾劈开半世浮名。 谈及晋商以明纸宋墨求绘《百年诗意图》,漱石指间酒纹微漾:"诗道是孤鸿踏雪,金银岂能量其爪印?"话音未落,《寒山拾得图》残稿自书卷滑落,墨色竟比完璧更见筋骨。散人忽忆那少年藏有板桥未刊竹谱,腊八夜抱洮河砚仁立雪中,身形如待装裱的素宣。 更深时月色浸透东厢,散人见《水经注》间漱石批注:"永和修禊不在曲水,在人心涟漪处。"晨起踏霜辞行,那柄刻着"筇竹扶云"的古藤杖,竟将三十年光阴凝作杖身温润。 归舟剖阅《寒山诗集》,"雪浪斋"朱印旁小楷清峭:"诗若论价,梅即失贞。"散人忽觉橹声衔着半生叹息。直至晋商少年再度叩门,田黄冻石中"诗巢"二字如琥珀封存的光绪年间诗魂,才惊觉文脉原似寒塘孤鸿,掠水无痕却终有迹。 是夜青灯欲题"百年世事三更梦",忽得漱石遣童送来的倭角砚。砚底"墨戏"篆印如刀劈华山,童子传话声似磬音:"居士问,雁字书空时,可需标价?"散人掷笔大笑,墨点飞溅处,竟成雪中红梅。 残冬最后一场雪压折梅枝时,漱石病榻旁的《诗意图》首帧忽有题跋如剑出匣:"沧桑尽化雪鸿爪,且抱云山醉墨痕。"百帧咏史皆毕,末页小注墨迹犹湿:"晋商所托,老夫戏墨耳。"润笔散寒士的银两单据,反成最苍劲的落款。 散人执稿而立,见最终一咏墨色氤氲,恍若七十年光阴凝成的泪滴。窗外颓梅最后一瓣翩然附稿,恰似天地钤印。此时隔墙书塾童声诵至"云腾致雨",碎玉声里,恍见寒碧山庄曲廊下,两个背影正以雪煮酒,在时空画卷上题下无字的跋。 散人俯身细观,见那化开的墨痕竟在宣纸上沁出奇景:原是一笔"千古"的竖钩,因泪渍浸润,此刻竟似老梅断枝斜挑月轮。忽闻病榻微响,漱石枯指轻叩檀木榻沿,击节之声与童谣节律相和,恍如为这百帧史诗点定拍板。 晋商少年不知何时悄立屏风阴影处,手中田黄石映出烛光流转。他忽向前三揖及地:"先祖有云,诗画真味在气韵流动。今见二公墨戏,方知金帛虽可量纸墨,难买半寸神韵。"言毕解下腰间白玉箫,就唇吹出《梅花三弄》片段,箫声过处,案头诗稿无风自动,如群鹤振翅。 漱石闭目而笑,朝虚空挥毫般划过数笔:"板桥道人画竹,谓胸中要有成竹。然则咏史岂非种竹?种时但求挺直,何必问来年箫管裁自何节。"语声渐微处,窗外忽起夜鹊惊飞,翅影掠过冰河,恰在雪地留下枯笔飞白。 童子忽捧药盏惊呼,见居士最后呼出的白气,在寒冬空中凝成不散的篆书"戏"字。散人掷杖大笑:"好个老顽童!临去犹要戏墨!"笑声震得梁间积雪簌簌而下,其中一片正落砚池,融作千年水墨的最后一滴。 《荷隐》 金陵有狂生朱荷客,名残月,字抱香。其先世本姑苏织造,因官场倾轧避居秦淮河房。荷客独嗜残荷,于莫愁湖畔筑“听雨舟”,四壁悬《败荷图》十二幅,自题“红衣脱尽芳心苦”。每醉辄以竹杖击水,吟“留得枯荷听雨声”,浪花惊起睡鹭。 万历二十三年秋,倭警传至金陵。兵备道张榜募勇士,荷客竟夜泛舟采莲,以荷叶承酒痛饮。有儒生诘其不忧国事,荷客掷盏长笑:“诸君不见曲院风荷?摧折愈甚,筋骨愈奇!”乃取胭脂膏混墨,就败荷图补画铁骨,题跋曰“风雨七日,我犹擎天”。 是夜雷雨暴至,有客破苇而入。青箬笠下双瞳如寒星,襟前血渍遇雨化碧。客揖曰:“闻先生荷舟能载千钧,某自惊涛来,求借一叶渡。”荷客见其指缝海沙隐现珍珠色,抚掌道:“荷本无根,随波即缘,君且卧看云卷。” (二卷) 海踪 客自称容心宽,闽南泉漳人士。曾驾蜃楼船三探珊瑚海,言说海市有鲛人织月,龙穴藏夜光璧。当其述及飓风眼之宁静,声若磬鸣:“浪高百尺时,方见水平心。某观海如观镜,万顷碧波不过方寸涟漪。” 荷客煮荷露点茶,忽见容生怀中坠出螺钿罗盘,指针悬空自转。容生叹曰:“此倭首松浦氏命脉,亦某索命符。”原来商船曾获倭寇“海错图”,暗标东海金银岛航线,倭人追杀时,容生负图跳海,竟随潮信漂至金陵。 骤闻犬吠如豹,荷客推窗见湖面黑影如鬼藻。容生拔分水刺欲战,荷客却展素绢绘雨荷,笔锋扫过灯焰,爆出火星射向水面,三支弩箭应声而落。荷客轻笑:“枯荷虽败,尚能护得半塘清梦。” (三卷) 荷海盟 自此二人常醉卧舟中,荷客说“残荷听雨乃大自在”,容生道“踏浪骑鲸是真逍遥”。争至激处,荷客忽指《败荷图》:“君观此莲房空寂,可似沧海遗珠?”容生大笑,解腰间砗磲贝倾泻七彩珊瑚砂,撒于画上竟成星图。荷客遂以朱砂勾连,绘就《荷海同天图》。 重九日,松浦鬼武率众围湖。倭刀劈碎莲蓬,吼声震落残萼:“交图不杀!”荷客赤足立于舟首,弹奏琵琶曲《泣颜回》;容生潜水解缆,乌篷船如芥子没入烟波。倭寇乱箭齐发,却见荷客琵琶轮指急拨,满湖残荷忽立如盾阵,雾起蒹葭,竟现八阵图奇门。 雾散时,惟见水面浮诗笺:“看山神静观荷骨,观海心宽观浪痕。”松浦怒斩荷茎,茎中断裂处忽涌朱砂,湖底轰然升起废弃战楼弩机——原是戚继光抗倭旧械,机括恰被荷根缠结。倭船慌乱间,恰逢巡漕兵船火攻而至。 (四卷) 乾坤定 五载后,闽商巨舰泊秦淮。容心宽锦衣登岸,却见“听雨舟”早已改作茶寮。素壁《荷海同天图》竟生异变:原败荷处新绽红莲,浪涛中隐现钟山形貌。帐后转出荷客弟子,奉上荷叶包,内裹松浦首级并血书:“荷锸埋倭,岂不快哉!” 弟子又呈螺钿匣,开之见东番岛海图以珍珠粉绘于贝叶。荷客留书道:“君寻宝日,吾已赴滇南,于洱海种新荷。海图需映月方显暗礁,如观荷需待晓露。”容生夜半捧贝对月,果见磷光勾勒藏宝水道,暗礁分布竟合北斗七星阵。 次年端阳,容生船队依图尽起倭藏,铸千斤荷锸镇于海疆。遂散尽家财,造楼船百艘,船首皆刻“朱荷擎天”印。渔人传言,月晦时常见容生立船桅,笛声催开千里浪花。而洱海月明时,有墨客见荷客醉卧莲舟,朱笔点化枯荷,顷刻花开如赤霞。 尾声 万历末年,有海商同时见奇景:东海日出处容生白衣钓鳖,钓线化虹桥;洱海月落时荷客披发舞剑,剑尖凝露成珠。归告世人,皆以为癔症。惟莫愁湖茶寮悬《荷海同天图》摹本,观者若以茶汤泼画,可见朱荷逐浪而动,满室生咸风。 《铁卷血史:波茨坦虚实鉴》 卷一三辰聚奎 波茨坦塞西莉霍夫宫,乙酉年荷月既望未时,杜鲁门指间雪茄灰落处,恰掩太平洋沙盘之冲绳岛模型。艾德礼以银质烟斗轻叩《东南亚战报》,烟圈幻作缅甸丛林焦土形状。忽有侍从呈紫檀密匣,启之见素绢朱书:“愿借天风扫残云,且悬北斗照归程”——落款“蒋中正”三字透纸生寒,似挟黄山云雾之气。 时金陵酷暑蒸腾,美龄宫电扇将《中央日报》吹至“我军克复八重山”捷报页。陈布雷奉译稿入觐,蒋公正观琉球地图,掌中定窑盌忽迸冰纹。及见草案“日本主权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条款,蓦然长笑:“此语暗合《开罗宣言》之机,台湾归汉当在弦上矣!”言毕挥毫添“战后秩序当合仁义之道”,墨迹渗纸如血。 七月廿六日申时,宫阙水晶吊灯为宣言声波所震。杜鲁门诵“无条件投降”五字时,窗外B-29机群投影恰成富士山倒悬之状。艾德礼续述《开罗宣言》条款,怀表时针正指南京陷落时刻。顾维钧驻节英伦,夜译“盟军克日即撤”但书,忽闻泰晤士河潮声呜咽,恍见林则徐虎门销烟青焰。 卷二铁契铭鼎 公告十三条如十三道雷霆:其四“政权合民意”字字若星陨坠地,其六“永废戎机”笔锋似千剑归鞘,第九“战犯必惩”朱批犹带南京城头血痕。最妙末条“盟军撤兵”之约,实乃蒋公三易其稿所增——彼时已窥朝鲜半岛暗涌。苏联莫洛托夫签署时钢笔微颤,洇墨恰染千岛群岛形胜,似预兆雅尔塔密约遗毒。 东京御文库防空洞内,诏书草案传阅如炽炭。铃木贯太郎诵“无条件”三字时,齿间迸出卢沟桥晓月寒光;阿南惟几军刀劈裂的《朝日新闻》断处,竟现徐福东渡船队帆影。八月九日寅时,关东军急电摩斯密码间隙,杂有张鼓峰战役亡灵嘶吼。 御前会议烛泪成山,裕仁抚神玺叹:“护国体如护幼苗。”玉音放送际,长崎浦上教堂残钟自鸣,被辐射雨蚀刻的圣母像眼角滑落铁锈泪痕。那霸港少年掷出的竹枪插入珊瑚礁,恰组成汉字“终”的甲骨文形态。 卷三天命垂象 密苏里舰甲板上,麦克阿瑟五支派克笔暗合五行:赠徐永昌的镶金第二支,笔夹纹饰实为中山陵祭堂平面图。重光葵太阳旗卷轴触甲板时,舰艏1853年佩里舰队军旗无风自动。南京中央军校受降案几木材,竟取自甲午战争时致远舰龙骨残骸。 是日紫金山天文台调整望远镜,金星恰与轩辕十四星重合,光斑投射汪精卫墓遗址。北平琉璃厂老裱画师发现,公告中文本宣纸水印竟是《马关条约》签订地春帆楼暗纹。东京审判庭壁灯频闪处,溥仪证词每涉“满洲国”,灯光便幻作伪皇宫琉璃瓦反光。 广岛慰灵碑前,德裔游客莱卡相机突现1945年原爆穹顶全息影像,其中飘荡公告德文初稿。2025年公文书馆展柜玻璃,意外映出昭和天皇所绘琉球“庆良间鹿”素描,鹿角分枝恰如《开罗宣言》疆界图。 卷四青编余响 今人以光谱仪析公告原件,见“民族自由”四字墨料含硫量异常——实为广岛废墟放射性尘埃改制。史家喻十三条款如十三弦古琴:以密苏里舰406毫米主炮为岳山,东京审判庭橡木地板作共鸣箱,弹拨之音今犹在琉球海沟震荡。 最妙第十条“政府依民意”英文本,democracy词根demos的斜体处理,竟暗藏老子“圣人无常心”甲骨文变形。横滨港每年三百万只和平鸽起飞总羽重,恰合公告总字数三千九百九十四倍。冲绳首里城遗址出土的铜铎纹样,经碳十四检测竟含公告日文版活字铅痕。 卷五虚实相生 波茨坦宫今辟为博物馆,公告展柜暗藏玄机:德文版第十二条“工业限制”段落,显微镜下可见柏林墙碎晶微粒;俄文副本边栏水渍,实为苏联解体时红场泪水浸染。2015年修复中文本时,发现“领土限制”条款衬纸竟为《南京条约》草稿残页。 琉球学者研究发现,公告日文版“四岛限定”表述,与1879年琉球处分诏书存在量子纠缠现象。每当鹿儿岛火山活动,公告原件相应段落温度便升0.3摄氏度,似应和地脉愤懑。而台北故宫所藏《波茨坦公告》微缩胶片,在921大地震时显现出马关条约割台条款的幽灵文字。 尾章史镜悬穹 今人用量子计算机模拟公告效力场,发现条文在时空褶皱中生成自洽循环:第九条战犯审判条款,竟与南京审判庭被告席木纹年轮形成莫比乌斯环结构。而“盟军撤兵”但书在朝鲜战争爆发时刻,突然在平行时空衍生出“永不驻兵”的修正案。 最奇2023年数字档案库中,公告原文第十三条自动生成新注释:“此约效力应延及人工智能纪元”。史家叹曰:铁卷非铁,实为活体;血史非血,乃是文明基因链。今东京塔年落樱花二十万吨,其中三千九百九十四片带特殊荧光——经检测竟含公告汉字石墨烯结构。太史公曰:铸剑为钟者,非止弭兵,乃使杀伐声化为文明律动。今观虚实之鉴,知历史非过往陈迹,实为永动之钟摆也。 《梅影流年记》 (一) 余初闻“光阴似水”之喻,未尝会其深意。及见秦淮灯影碎于浊浪,始悟流水之逝,原是无痕无迹,无价可沽。 是岁隆冬,彤云压檐三日,忽作琼瑶散。余倚金陵城南小楼,见雪片斜穿灯火,坠枯柳残荷间,竟发金铁相触之声。案头烛泪摇红,映旧笺数行——“梅花开到池亭满,我有三年未见君”。墨痕犹存,而岁序已新,池畔寒梅再发,亭台空寂如故。 忽闻叩门声急,若雨打疏窗。启扉见雪中立一人,青衫尽白,双目灼灼如寒星。此乃故人周子慕,三载前同醉姑苏,曾题诗寒山寺壁:“此生当效范蠡舟,不教功名误钓竿”。今其形容枯槁,襟前酒渍斑斑。 “兄台尚识此物否?”子慕自袖中出竹制酒筹,上刻“浮生若寄”四字,边缘温润如玉。余颔首未及言,他已踉跄入室,挟来冷冽梅香。 (二) 事须自永和九年上巳节说起。 是岁秦淮喧嚷尤甚,画舫如过江之鲫。余与子慕赁小舟随波,至文德桥下,忽闻琵琶声裂空,若银瓶迸碎。见乌篷船头坐一女子,素手挥弦,湘帘半掩玉容,唯月白衫角绣折枝梅。 “此乃《潇湘水云》残谱,今世能奏者不过二三。”子慕抚掌时,舟已随流远,唯余数点音符,沾水汽凝暮色中。 当夜宿得月楼。子慕凭栏望月,忽道:“那女子帘下所佩青玉禁步,乃宫中旧制。”余笑其痴,他却以指蘸酒,案上画梅影横斜:“周家三代掌乐籍,断无走眼之理。” 三更时分,楼下忽起喧哗。见白日琵琶女被豪奴围困,怀中乐器欲坠。子慕竟自二楼跃下,以躯护琴,硬承三记棍棒。女子掀帘刹那,满楼灯火俱黯——竟是左都御史陆公嫡女梅卿,因父遭阉党所陷,隐教坊以待昭雪。 (三) 此后三月,常聚莫愁湖水阁。梅卿每携梅花酿,启封时春寒尽化暖雾。教辨五音十二律,说《霓裳》正谱应有二十六叠,今存不过半數。 “音律之妙,在气韵流转。”她拨动冰弦,惊起荷塘睡鸳,“譬如此流水调,非摹水声潺潺,乃取光阴不返之意。” 某日子慕忽握其调弦之手:“愿为姑娘奏《凤求凰》。”梅卿抽回柔荑,指窗外将谢碧桃:“昔司马相如琴挑文君,桃花正落得如雨。”余见子慕目中期冀骤黯,忙举杯岔道:“城北徐公园绿萼梅开二度矣...” 变故生于端阳前夜。约桃叶渡放灯,梅卿忽携紫檀匣至,内盛万言血书。“此家父绝笔,揭司礼监王某私通倭寇之证。”她目视子慕如淬火剑,“公子尝言世交通政司,可否...” 语未竟,暗处弩箭破空。子慕推开来人,左肩已中矢。见芦苇丛中舟船四出,刀光映河灯,恍若鬼舞。趁乱登舟,梅卿操桨,余为子慕拔箭。血污中犹笑:“此箭...较得月楼棍棒滋味更胜。” (四) 子慕养伤期间,梅卿杳无音讯。霜降日忽遣人送半阕《鹧鸪天》:“梅花开到池亭满,我有三年未见君。”余不解其意,子慕对笺长叹:“彼欲独闯龙潭矣。” 是夜三更,西华门外炮响九声——司礼监王某连夜被逮,诏狱车马喧阗如市。挤入人丛,见梅卿素衣麻裙,捧血书跪金水桥前。晨光镀其周身如琉璃,较宫墙内外万千腊梅尤灼目。 然世事变幻如棋。未及半月,新帝暴毙,阉党复起。梅卿以“妖书惑众”罪下刑部大牢。子慕散尽家财打点,终得探监。 雪紧之日,梅卿倚铁窗,以指画霜为梅:“家父临终言,世间最难测者圣心,最易逝者流水。”解鬓边玉簪递来,“此物乃母亲遗泽,乞公子他日...代插老梅树下。” 子慕归时,掌心被簪尖刺得淋漓。当夜焚尽诗稿,独存竹酒筹。翌日不知所踪,或云出家,或云投军。 (五) 三载忽逝,阉党已覆,梅卿冤雪。陆公旧邸赐还,老梅今冬开若云霞。然梅卿出狱后深居简出,不问尘事。 “某走塞外三载。”子慕摩挲酒筹,目有黄沙色,“嘉峪关外得异种,花开七色,土人称‘轮回梅’。”解背上布囊,竟带土梅苗,根须犹润。 余忽忆今乃陆公忌日,梅卿必在老宅祭奠。拉子慕踏雪往访。果见荒园深处,素衣女子正焚纸钱。火光照见鬓边白玉簪,与三载前无二。 梅卿转身时,珊瑚念珠坠地,十八子滚入雪中。“周公子...”语未成声,先咳猩红数点,落雪地如红梅初绽。子慕出梅苗:“敦煌洞窟见偈‘花开见佛’,思此梅当种金陵。” 移步池亭。恰寒风吹云,月华如练,照千朵梅花竟似透明。梅卿忽道:“昔年刑部大牢铁窗,正对此处梅枝。”子慕怀取玉簪,簪入霜鬓时,手颤难抑。 余悄退廊下。见雪月交光中,二人身影渐化水墨丹青。闻梅卿低吟:“流水光阴值几文...”子慕应声:“不及亭前半日春。” (六) 今岁惊蛰,再过陆氏旧园。见池畔新梅已过屋檐,花开若绛云。树下青石碑镌“故左都御史陆公梅卿之墓”,落款“未亡人周子慕”。邻翁言,去岁梅卿咳血疾笃,子慕携之遍访名医。临终求葬梅下,云“免魂魄无归处”。 墓前酹酒时,见碑侧生小梅,花作七色。风过处,落瓣拂青石,若当年得月楼琵琶声。忽悟“流水光阴”之问,原非求价——若得片刻如池亭相望,三载漂泊亦刹那耳。 暮色四合,携七色梅苗归寓。栽毕推窗,见秦淮画舫灯火初明,恍若三载前上巳夜。然流水已数转,梅香犹萦衣袂。 忽闻叩门声。启扉见月下立云游僧,斗笠低压。“施主可要卜流年?”抬头竟是子慕,僧袍下露半截竹酒筹。相视大笑,惊檐角宿鹊,扑棱棱掠过梅梢。 (尾声) 今撰此文,窗外正落今岁初雪。案供七色梅枝——此子慕临行所赠,云取自陆公墓侧异梅。梅卿既去,彼竟真出家,法号“了尘”,云游前夜言:“佛云刹那即永恒,谓心念不动时,光阴自驻。” 摩挲竹酒筹上“浮生若寄”四字,忽见背有细痕。就灯辨之,竟梅卿笔迹: “若问流水价,但看梅开时。” 雪光映墨迹,恍惚又见桃叶渡头,伊抱琵琶坐船首,弦上说尽未言之意。而子慕得月楼跃下身影,竟凝作永恒姿态——原来光阴最慈悲处,是许人将某些瞬间,酿成不散沉香。 今焚香盥手,录此三载离合。字成时,恰闻远钟报晓。推窗见雪住云开,东方既白,梅梢积雪坠地,簌簌然若碎玉。 《尘梦录》 第一章芥子纳须弥 永和九年,金陵有书生陈远,字退之,居于秦淮河畔小阁。其人清癯若孤鹤,目中有星子沉浮。尝作《观我赋》云:“天地为逆旅,光阴皆过客,我本蓬蒿人,何须恋簪笏?”每至更深,常见其执玉壶独酌,壶中清酒映得月光粼粼,似盛满整条银河。 某日春雨初霁,陈远负手立於桃树下。忽见邻家幼童追逐纸鸢跌入泥淖,锦衣尽染,嚎啕不止。远莞尔,自袖中取出麦芽糖饴,却对啼哭童子言:“尔知否?此泥洼乃天河倒影,汝方才不是跌跤,是撞碎了一池星斗。”童怔怔望其袖间忽然飞出的竹蝶,破涕为笑。 此时有旧友王生乘青骢马过访,见其粗茶淡饭,叹息道:“兄台当年诗压曲江宴,今日何至困守柴门?”远指檐角蛛网露珠,莹莹若璎珞,笑答:“子不见此间明珠千斛,胜却朱门绣户?”王生摇首离去,马蹄踏碎满街柳影。 第二章风尘迷眼 忽有圣旨至金陵,征召隐逸之士。知府三顾茅庐,陈远竟应诏北上。临行取古琴焚香,弦断第七徽。侍童惊问其故,远但笑:“此去当闻裂帛之声。” 京师繁华如锦幛,陈远白衣谒公卿。宰相欲试其才,命作《雪赋》。远援笔立就:“雪是天地絮,亦是众生泪。落于朱门则成妆,堕在寒窑便作殇。”满座皆惊时,独见其将笔掷入金兽炉,青烟起处朗声道:“诸公且赏墨痕,某去听松涛。” 是夜宿城外破庙,有游方僧踏月而来。见远铺草为席,笑问:“富贵如探囊取物,何故弃之?”远自褡裢取山芋煨火,芋香与佛前沉水香缭绕成云:“大师可见殿顶残瓦?月光正从破洞倾泻,胜似金殿琉璃。”僧合十称善,晨光熹微时,但余芋皮如蝉蜕。 第三章云深不知处 三年后,陈远隐于终南山。结庐在飞瀑畔,石阶生绿苔,门扉常挂松枝为锁。有采药人偶见其与白猿对弈,棋枰乃天然青石,棋子是日月精华凝成的玉子。 某日风雪封山,忽闻扣扉声急。开门见贵妇踉跄而入,狐裘尽湿,乃当年曲江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平康郡主。伊泣诉朝堂巨变,恳请出山相助。远添薪煮茗,任铁壶咕嘟声与松涛相和。待茶烟散尽,指窗外梅枝道:“郡主可见新苞破雪?此花不知兴亡事,故能岁岁香。” 郡主怒掷茶盏:“原以为先生是解人,不料竟是枯木!”远俯身拾碎片,指尖血珠渗入陶土:“枯木逢春犹再发,人间恩怨何时了?”忽有山雀衔红梅落于案头,郡主怔怔望那抹艳红,终掩面而去。 第四章月照大江流 又十年,陈远鬓已星星。常于中秋夜泛舟江上,酒壶系于鹤颈,笛声惊起宿鹭。有渔家子慕名来访,远教其辨水纹知天时,观星象晓物候。少年问长生术,远大笑指水中月影:“尔欲捞月,不如掬水洗心。” 临终前,集山民分赠旧物。樵夫得砚台,忽见墨纹成山水;牧童获竹笛,吹奏时引来百鸟。最后从枕下取出泛黄书卷,付与跪拜的弟子:“此乃《逍遥游》,实是无字天书。”众人展卷果然空白,却见远含笑闭目,窗外忽有杏花如雪入室,幽香三日不散。 第五章青山依旧在 葬仪那日,奇怪事迭发。金陵故宅枯井忽涌清泉,京师旧邸海棠无故重开。有客商言在漠北见其骑骆驼踏歌,渔父又说在南海遇其乘巨鳌钓鳌。王生已官至尚书,闻讯夜访荒冢,但见碑石天然未凿,唯月光照出莹莹四字:活过而已。 是年秋,有僧挂单山寺,言及曾见陈远与一道人弈棋于昆仑巅。问及红尘事,远落子云:“譬如观棋,局外方得真味。”忽有松子落枰,惊起满山云海。 尾声万物为宾客 今秦淮河畔犹有传说,谓月圆时若泛舟中流,或闻得缕缕酒香。孩童传唱童谣:“陈先生,葫芦里装乾坤,醉倒山河不肯醒。”有书生夜读见窗影摇曳,疑是先生来借书,开门唯有竹影扫阶。 太史公闻之慨叹:世人所争者蜗角,所逐者蝇头,岂知芥子可纳须弥?陈远一生,譬如高手弈棋,不在乎输赢,但求落子无悔。观其行迹,似孤云野鹤,然存温柔心肠,虽冷眼热肠,终成大道。 值此盛世,重修地方志。主笔欲为立传,却见旧纸堆中飘出桃瓣一枚,上有墨迹新干:“百年身,千秋梦,不如天明看霞红。”满室愕然时,春风已卷纸页飞出轩窗,悠悠没入秦淮烟波。 《壶中天:癸卯秋夜雅集录》 洪半塘那方紫砂壶常驻案头,包浆浑厚,泛着青铜器初出土般的幽光。是夜秋雨将至,书房内茶烟袅袅,客石云樵以湘妃竹扇骨轻叩壶腹,其声沉郁如古磬:“闻君效法古人,以童女掌心温养三载,乃得此古器肌理?”洪半塘摇首,指尖掠过壶身一道冰裂纹:“此某以武夷岩茶蒸淬九转之技,非关人力。”满座寂然时,崔禹门拊掌大笑,震得案上松烟墨香四散。 忽有汽车引擎声破雨而来,司机负湘竹匣入,启之见八枚素壶如处子凝脂,俱有“豆畦居士”墨痕隐现。程墨禅忽以虬龙杖叩地,青砖现裂纹:“戊寅年清明,予在城隍阁见唐云为徐氏女公子徐徐制十八式写意壶,其时谢之光以鼠须笔题‘器道相生’四字,如今...”语至哽咽处,匣中未题之壶忽作龙吟,声震梁柱。满座悚然时,洪半塘解赭黄袍覆壶:“此坯胎含宜兴黄龙山中古陶屑,遇知己则鸣。” 虞归晚忽指月洞窗,见夜云裂隙间星斗俱现:“昔年沈觉初先生制壶,必择星斗俱灭时开窑,谓取太虚之气。”语未竟,六枚大红袍泥坯竟渐现虹晕——盖豆畦居士以朱砂调松烟作画,遇地气乃显氤氲。程墨禅遽起,就烛光题“大痴”二字于洪半塘壶底,墨痕深透三坯,如血渗骨。 第一折壶鸣惊夜 洪半塘的别墅隐在西郊竹林深处,今夜雅集本为赏鉴新得的一套民国素壶。石云樵抚着那把引发龙吟的朱泥壶,忽觉掌心微颤:“此壶胎中古陶屑,莫非是1955年宜兴紫砂厂改建时,从明代龙窑遗址出土的那批陶土?” 程墨禅颔首,眼角泪痣在灯下泛红:“当年徐徐为救被抄家的父亲,连夜将徐氏藏画缝入十八把壶坯。唐云、谢之光诸公得知,竟相约在城隍阁地窖制壶百日。”他杖头轻触壶盖,龙吟再起,这次竟带出《牡丹亭》片段——原是1956年梅兰芳访沪时,曾在徐府用此壶品茶清唱。 崔禹门怀中忽溢酒香,他取出林风眠题画的那把井栏壶,见壶内隐约浮现金粉小字:“程十发酹酒祭故人处,甲辰年霜降。”满座愕然间,壶中酒香竟化作《富春山居图》的墨气,墙上蒸气渐聚成黄公望款识。 第二折窑变丹青 子夜惊雷破窗,暴雨倾泻而入。洪半塘急命移壶入窑室,六把素壶在电光中竟开始蜕变。虞归晚那把南瓜壶表面渐现敦煌飞天,飘带如真火流动;崔禹门的石瓢壶腹裂作龟甲纹,裂缝中渗出松烟清香。 最奇是石云樵的秦权壶,在窑火明灭间浮现出林风眠《仕女图》的线描——原是文革期间,林风眠将画稿以金刚针划于壶坯内壁,再以双层泥料覆盖。程墨禅颤声道:“此徐徐以金针划《心经》旧法!1943年她在重庆曾为张大千治印,得授此技。” 忽见洪半塘那把提梁壶在蒸汽中投影出《金石萃编》残章,墨迹如蝌蚪游动。崔禹门惊呼:“此非沈尹默批注本笔意?”程墨禅以手承漏雨,在窑砖上书“壶天”二字:“昔陈巨来刻此小印,谓方寸可纳须弥。今观诸君造器,乃知曼生遗韵未绝。” 第三折雪夜遗秘 风雨渐歇时,忽闻门环响动。宋鸿之孙宋遗直持残壶立风雪中,壶身裂纹如蛛网:“先祖临终言,此中藏有海上画坛百年秘辛。” 洪半塘奉茶暖其身,宋遗直解壶钮,内藏微雕胶片。投影壁上,竟是1929年首届全国美展现场:吴湖帆、刘海粟等人在紫砂壶上即兴书画,而摄影师意外拍下角落里的密谈——日本间谍正与某书画商交接清单。 “此壶乃祖父用吴云裁所赠陈曼生真品改制,当时藏有日寇掠夺文物清单。”宋遗直指壶内暗格,“三十年来无人能开,今闻诸壶共鸣,特来求证。” 程墨禅以杖轻点残壶,壶腹忽现荧光地图,标出重庆某处山洞。“是了!”石云樵拍案,“此乃抗战时南迁文物秘藏处!当年唐云制壶,原是为标记这批国宝方位。” 第四折壶中洞天 五更时分,窑火转作青莲色。六把壶在窑中竟自行移位,蒸气在素壁勾出《江行初雪图》全卷。虞归晚忽指洪半塘那把覆袍壶:“诸君请看!” 袍下壶身已窑变成曜变天目色,壶钮处显化出徐悲鸿《愚公移山》素描稿——原是1947年徐悲鸿访沪时,曾在洪家祖宅用此壶饮茶,醉后以指蘸茶汁画稿于壶面。 崔禹门怀中的林风眠题画壶忽然飘出法曲,竟是1928年国立艺专校歌残谱。程墨禅老泪纵横:“此音此画,俱是魂兮归来。” 最奇是宋遗直那柄残壶,在窑温中裂纹渐合,现出完整的《溪山行旅图》——盖是当年为防日寇掠夺,将范宽真迹微型摄影后藏于壶壁夹层。 尾声大痴境界 破晓时分,雨霁云开。洪半塘开窑取壶,见每把壶俱现神变:他的提梁壶底“大痴”二字已化入胎骨,墨韵透壁;石云樵的秦权壶内壁《心经》与林风眠仕女图重叠,如月光照影。 程墨禅以新壶沏茶,茶汤竟呈七彩虹光:“昔黄宾虹先生论画,谓绝似绝不似物象者,此乃真画。今观诸壶,乃知艺术真味,在虚实之间。” 忽闻空中雁鸣,群鸿排字南飞。宋遗直对壶三拜:“祖父可瞑目矣。”洪半塘却指东方既白处:“诸君可见琉璃光?” 朝阳初升,六把壶在晨光中投影于素壁,竟构成完整的《长江万里图》卷。虞归晚叹曰:“此非张大千晚年泼彩意境?”程墨禅以杖画地:“壶中有天,天中有道,今日方知‘器道相生’真义。” 洪半塘覆壶示众,壶底冰裂纹竟成“宇宙”二字。满座悚然时,檐角风铃自鸣,恍若百年前海上丹青诸公含笑颔首。 《悬壶五德记》 (楔子) 永和七年,会稽郡有奇士名曰陈望,字守仁。其人通五经贯六艺,尤精《论语》,尝谓门人曰:“夫子言恭宽信敏惠,非独修身之要,实乃济世之钥。”是年秋,倭寇犯境,太守委以安民重任,望乃以一叶扁舟渡海,独往悬壶岛。未料风涛骤起,舟覆于苍茫间,遂有下文奇遇。 (第一回恭则不侮) 月黑风高,陈望抱槎浮沉,忽见岩礁如獠牙森列。奋力攀援而上,但见岛民数十持鱼叉相向,为首老者厉声呵斥:“何处细作,敢窥我桃源境!”望虽衣冠尽湿,仍整肃襟怀,行三揖之礼:“落难书生陈望,乞赐片瓦遮身。”声如金玉,礼数周详。 老者姓秦名岱,本岛族长。见其举止端方,暂容留宿。夜半闻窗外窸窣,望佯装熟睡,见三少年入室翻检行囊。忽闻“铛啷”一声,祖传玉佩坠地。望徐徐起身,拾玉递还:“此物虽先祖所遗,不及诸君好奇之心珍贵。”少年赧然退去。次日秦岱闻知,杖责孙儿秦鯢。望竟伏地求情:“童稚天真,是吾未藏珍玩之过。”语罢解玉佩赠鯢:“君子不夺人所好。” 秦岱愕然,五十载未遇此等人物。原来自洪武年间岛民避祸至此,屡遭官船剿掠,故视外人为仇雠。望日间教童子诵《诗经》,暮时为耆老诊脉,躬身扫街衢,遇妇孺必侧身让道。三月后,岛上稚童皆能执弟子礼,渔夫相见必称“先生”。秦鯢更旦暮随侍,如影随形。 (第二回宽则得众) 谷雨方过,忽有巡海艨艟逼岸。旗官掷下文书:朝廷增设渔税,岁征千斛。岛民哗然,秦岱须发戟张:“夺我活路,不如拼死!”望轻按其腕,取官牒细观,忽指朱印笑曰:“此非户部关防,乃市舶司私印。”遂请旗官传话:“三日后,当亲往州衙质证。” 是夜祠堂烛火通明,望展《大明律》示众:“私征船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又取海图指点:“悬壶岛在舆图未标,本属化外之地。”众犹疑间,忽见秦鯢率少年抬龟壳入殿——竟是百年玳瑁,甲纹天然成《禹贡》九州图。望抚掌大笑:“天赐贡物,可解倒悬!” 翌日升帆,浪急风高。望独乘小舟往赴州衙,秦鯢暗藏舟中相随。至府堂,市舶太监嗤之:“荒岛野民也配谈王法?”望徐徐展开玳瑁图,声震梁宇:“洪武爷《皇明祖训》有云:珊瑚玳瑁,非诏不入贡。公欲私纳,莫非要效郑和故事?”太监色变,左右仓皇掩门。忽闻后堂环佩叮当,竟是镇守王妃观审。盖因望日前救治的难妇,乃王妃乳母之女。 税事遂罢,岛民欲杀太监随行官吏泄愤。望竟取俸银赠之:“诸公回京,烦带岛民所献千尾银鱼——此非税赋,乃谊礼也。”官吏面红耳赤,秦岱顿悟:“先生以德报怨,真海量哉!”自此岛中械斗渐息,纵有纠纷,必先请陈公断。 (第三回信则人任焉) 仲秋夜宴,秦岱醉酒吐真言:“岛西黑礁洞有前朝沉银...”言未竟满座皆寂。望正色掷杯:“吾若负义,有如此盏!”玉杯触地竟不碎,旋转如莲。忽闻炮声震天,倭船已破雾来袭。 望登高疾呼:“壮丁随秦鯢伏东滩,妇孺携细软入石洞!”自率老者举火炬列阵。倭寇见岸上火光如龙,疑有伏兵。忽有癫丐狂歌踏浪而至,以竹竿点潮水,竟引群豚突阵。倭船桅折之际,望认出此丐乃旧识——名士徐渭,因抗倭败绩佯狂避世。 徐渭执望手泣曰:“吾装疯三载,唯君当年漕粮案中作证,保我清白。今特来报信:倭寇实为沉银而来!”原来岛上富户赵某通敌,早绘藏宝图献之。望即召众民:“金银本祸根,不如尽付汪洋!”赵某忽持刀暴起,秦鯢飞身挡刃,血染青衫。 正当混乱,望跃入祭海神台,取铜锤击向钟架——巨钟堕地裂土,露出地宫石门。内里白盐如雪,非是白银。“此乃嘉靖朝盐引凭证,可兑边军粮草!”众愕然间,徐渭展巡抚密札:悬壶岛实为抗倭粮道枢纽。望朗声道:“吾奉密令重整盐路,诸君愿助者,当以血誓为盟!” 秦岱割掌沥酒:“吾等眼盲,竟疑先生!”满岛壮丁皆歃血,唯赵某遁入山林。望命人救治伤者,自裹创督运盐包。三日后,首批盐船抵戚家军营,岛民始知这位文弱书生,竟是胡宗宪幕府首席谋士。 (第四回敏则有功) 腊月倭寇卷土重来,竟携红夷大炮。时值隆冬,盐船冰封,岛上存粮仅支半月。徐渭欲用火攻,望观天象摇首:“朔风将起,反烧己船。”夜巡时见秦鯢以尿冰戏耍,忽有所悟,召铁匠铸空心铁弹,内灌海水硫磺。 次日决战,倭舰炮火炽烈。望令渔舟散如星斗,待敌炮过热,突以投石机发冰弹。铁弹遇热炸裂,硫烟迷目,冰棱刺肌。更命善泅者潜凿敌船,自家战船皆覆湿牛皮防焚。倭帅怒极登陆,却陷望预设蒺藜阵——以牡蛎壳蘸毒,埋于潮线。 残寇退守龟背屿,岛民欢呼。望独蹙眉:“倭患未绝,因有内应。”乃设奇计:伪作粮船遇袭,令赵某旧部“侥幸”得脱。果有奸细夜放信号,被徐渭擒个正着。供出州城巨贾通倭铁证,望即作《讨逆檄》传檄沿海。商船百姓见之,皆断倭寇补给。 冰融开春,戚家军水师至。望却呈《海疆长治策》:以悬壶岛为中转,建烽燧十二座,训渔民为汛兵。又发明“连环舟”——小艇缀铁索,可阻敌船突防。将军抚膺叹曰:“先生之敏,胜十万甲兵!”是年悬壶岛获赐“仁德乡”金匾,望却于庆功夜独坐礁石,望月长叹。 (第五回惠则足以使人) 谷雨祭海,秦岱见望袖藏血绢,方知积劳成疾。岛民聚祠祝祷,巫女掷筊得谶:“龙归沧海,麟趾留痕。”忽有快船来报:望因抗税遭劾,削职待勘。满岛震怒,秦鯢率青年欲劫法场,望斥曰:“以暴逞冤,与倭寇何异!” 升堂日,巡抚惊见堂外舳舻蔽海——千余岛民白衣素冠,捧万民伞静立。秦岱呈血书《仁政录》,载望教识字、开医塾、立盐市诸事。忽有驿马嘶鸣,八百里加急至:倭寇犯杭州,戚将军请调陈望参赞军机。 然望已咯血昏厥,医者言乃心竭之症。朦胧间闻浪声如雷,睁眼见岛民竟拆屋取梁,连夜赶制海鹘战舰。百岁妪献寿木为舵,新嫁娘捐钗钏铸箭。秦鯢叩首泣血:“先生以岛为家,吾等岂容家国蒙难!” 决战前夜,望强撑病体绘《四海安宁图》,忽指东北角笑曰:“此处当添钓叟。”笔坠而逝,年仅三十又六。是日飓风大作,戚军借风火攻,竟大捷。班师过悬壶岛,但见新碑矗立,镌《论语》五德。而礁石间常有老豚嬉游,岛民言其每载迷航者归渡,谓是先生精魂所化。 (尾声) 万历朝修《名宦录》,有司寻访遗事。见岛中童子皆诵“恭宽信敏惠”,市集无诈,路不拾遗。秦鯢已为乡贤,指祠堂铁钟曰:“先生未尝去也。”视之,钟内壁竟有细密篆文,乃望病中暗刻《治海方略》全文。至今渔民夜航,犹信有明灯引路——或见月晕成环,如当年坠地不碎之玉杯。 《腕底乾坤录》 第一回陋巷隐良医腕转见玄机 汴京西郊有陋巷,曲径通幽处,悬壶堂医馆青旗半卷。时值隆冬,檐角冰棱如剑,馆内却暖意氤氲。七旬医者苏公执紫砂壶斟茶,水汽缭绕间忽闻铜铃急响。但见布衣汉子搀老妪踉跄而入,老妪面色青白,双手颤抖如风中枯叶。苏公不号脉不问诊,只轻托其腕缓缓翻转三周,但闻关节轻响如珠落玉盘,老妪竟长吁一气,颊生红晕。旁观众病患皆瞠目——此乃翻腕术之肇始也。 第二回经络启秘藏气血化龙蛇 苏公捻须笑言:“腕者,十二经之枢机也。”指间轻点老妪太渊穴,但见手太阴肺经银光隐现,如月华流注指尖;转腕至阳溪穴,手阳明大肠经金芒骤起,似旭日破云。围观书生惊见老妪指端渗出灰黑雾气,苏公曰:“此寒邪滞络之相。”复引其腕画太极圆弧,三道阴经如青虹贯月,三道阳经似赤电穿空,六经气流交汇成漩涡,顷刻间黑雾散尽。老妪抚掌惊叹:“十年寒痹,竟如春冰消融!” 第三回五脏应五音神门定魂志 忽有锦袍商人喘促奔入,捶胸嚎哭:“心悸欲死!”苏公令其平举双腕,以檀香尺轻敲神门穴。初时商人腕间如蛙鼓躁动,待苏公翻腕揉按灵道穴,脉象渐趋清越,似玉磬余响。俄顷少海穴透出暖流,商人忽泪流满面:“见亡母执灯而来...”苏公颔首:“手少阴心经通灵台,翻腕即点天灯。”当夜商人酣眠三载未得之沉睡,翌晨携“安魂腕珠”百串以谢。 第四回水火既济功颈项生风雷 茶商李某歪颈蹒跚,诉称头项僵痛廿载。苏公观其腕部青筋纠缠如蚯蚓,笑曰:“此水不涵木之象。”遂教以“云手翻浪”之法:双腕交叠若抱太极,外翻时如鹤翅拍云,内转时若龟甲沉渊。李某习至第七日,颈骨突作裂帛之声,督脉顿开如江河奔涌。更奇者,其多年耳聋竟复闻街市叫卖,方悟手太阳小肠经贯颧髎、通听宫之妙。 第五回冰指回春阳劳宫纳乾坤 大雪封门日,绣娘阿芷抱手炉瑟缩求诊。其指节青紫如茄,针线难持。苏公不施针灸,只引其腕作“推窗邀月”式:先以劳宫穴对灸三炷香,复令十指如兰绽放。但见手厥阴心包经紫气氤氲,指尖冰霜化作白汽蒸腾。阿芷忽雀跃:“似有暖蚁沿臂爬行!”苏公曰:“此气血破冰之兆。”三月后,该女子竟能于雪地绣红梅,针脚细密更胜从前。 第六回鼠啮腕生芒金经化痼疾 书局刻工王生腕生肉瘤,医家皆称“鼠疽”(今之鼠标手)。苏公观其右腕三道红痕深可见骨,叹曰:“三焦经壅塞成毒。”乃取桃木剑引导翻腕,腕转如风车时,忽见手少阳三焦经金霞迸射,肉瘤中渗出黑色黏液。王生痛呼间,苏公疾点外关穴,浊毒竟逆流从指甲缝射出,触地成灰。满室皆闻焦糊气,而王生腕肤已光洁如新。 第七回子午流注法乾坤一掌中 有游方道人质疑:“雕虫小技敢称医道?”苏公不答,只于冬至子时邀其同练。二人对立如镜影,翻腕速度与月影移动相合。当月光移过窗棂第七格,道人忽觉涌泉穴地气上涌,与腕部经渠穴天光相接,霎时百脉如春江涨水。道人伏地泣拜:“此乃失传的子午流注术!”原来翻腕合天时,可令气血随十二时辰注泻,胜服金丹大药。 第八回腕底有丹青阴阳写春秋 苏公晚年收哑徒阿炳,授以“画脉翻腕术”。每至黄昏,师徒以腕为笔,蘸清水在青石板上行气。初时阿炳腕僵墨滞,三年后竟能以腕力控笔,画出流动的经络图。某日有急症小儿惊厥,阿炳忽执其腕在沙盘翻舞,沙痕现出完整任督二脉走向。苏公抚掌大笑:“腕通心窍矣!”后阿炳成一代针灸圣手,著《腕底春秋》传世。 第九回草木有灵犀腕引药性归 药农老周采药中毒,浑身紫胀。苏公令其握新鲜黄连翻腕,奇怪事生:腕部井穴如虹吸,黄连苦味竟沿心经上涌,毒疮应声溃散。又试握薄荷,手太阴肺经顿生清凉,咳喘立止。苏公曰:“翻腕可引药性归经,犹钥匙开锁。”遂创“腕引疗法”,患者持对症草药翻腕,胜似煎服。此法后传至朝鲜,演为“手疗医道”。 第十回乾坤一腕收青史有余温 崇宁三年元宵,苏公无疾而终。殡葬日,汴京万人空巷。忽有盲妪拄杖高歌:“腕转阴阳六十年,生死簿上改红签...”众人惊见苏公遗体双腕柔软如生,隐隐透出琥珀光泽。是夜有盗墓贼欲窃陪葬玉腕托,方触其腕,忽见十二道金光破棺而出,如游龙贯入云霄。自此悬壶堂青石地砖上,每逢雨夜便现出流动的经络图,医者观之常顿悟疑难杂症解法。 尾声天地如逆旅腕底渡慈航 今人考翻腕古法,发现暗合运动解剖学:尺桡骨旋转如阴阳鱼,三角纤维软骨承转乾坤。现代仪器监测显示,规范翻腕时脑血流增三成,迷走神经活性倍增。然苏公曾留偈语:“莫执形骸求妙法,腕底乾坤即人心。”观当下地铁通勤族,虽持手机翻腕如飞,然神光外泄,岂非南辕北辙?真正养生,终须如昔年悬壶堂那般,在翻覆间照见本心清明。 《梅魄》 【楔】 永和九年春,姑苏城外梅海翻雪。书生陆清远夜宿荒寺,见断碑苔痕间隐现“万里瑶台客,梦迷归时途”之句,忽有冷香透骨。推窗见月华凝霜,素衣女子立梅下,襟前红痕如血,低吟:“君不闻细雨解语时乎?”清远惊起,烛火摇曳间人影已杳,惟案头落梅三瓣,异香经宿不散。 【卷一玉魄】 金陵陆氏本诗礼传家,清远幼失怙恃,唯以残卷青灯为伴。是岁春闱不利,赁舟南归,舟行邓尉山忽遇雪暴。老舟子指云雾深处曰:“此有前朝梅圃,闻夜半时闻女子诵《楚骚》声。”清远异之,踏雪寻踪,果见千树琼英幻作琉璃世界。忽闻玉磬清响,见老妪持冰锄掘雪,笑曰:“郎君迟来十载矣。” 妪自称梅姥,引至梅林深处。冰棱倒垂处现朱门,额悬“漱玉洞天”泥金匾。室内琴书精雅,北壁悬《梅花仕女图》,画中女子执绿萼梅,眸含春山。清远凝睇久,竟觉其袖角生寒。梅姥叹曰:“此吾主雪魄夫人,谪仙期将满,待有缘人解偈。”指案上松烟砚,忽有墨迹自现:“万里瑶台,梦迷归路。细雨解梅语,粉黛尽如土。” 是夜清远宿东厢,漏下三更,闻窗外簌簌如碎玉。见女子素衣胜雪立月下,襟前红梅灼灼,正是画中人。敛衽曰:“妾乃瑶台司花仙使,因私降花雨触天条。今劫满当归,需借君子笔墨证果。”语未竟,忽闻鹤唳裂空,女子化千片梅花没雪中。 【卷二丹砂劫】 翌日雪霁,清远醒见枕畔素笺,字迹如寒梅疏影:“三日后孤山放鹤亭,携天台丹砂砚相候。”惊忆家传端溪古砚,底镌“丹砂”鸟篆。夜启檀椟,砚池忽涌异香,墨色泛霞光。忽有紫衣道姑叩门,目射砚台厉声:“凡夫安持仙家信物!”袖出摄魂金铃摇动,清远顿觉天地倒悬。 忽闻环佩叮咚,雪魄自砚中幻化,广袖翻飞击碎金铃。道姑怒叱:“戴罪之身,安敢阻我!”二人斗法,满室梅香与紫雾绞缠。雪魄渐衰,襟前红梅骤放光华,道姑惨呼而遁。雪魄面色惨白,倚案咳血,坠地成赤梅数点:“此瑶台守镜使,必引雷部追兵。” 清远急扶,触手寒彻筋骨。雪魄勉力画符封宅,曰:“妾本瑶台种梅仙,见人间梅花凋零,私降花雨润之,触西王母怒。今需借君子至情血,化入丹砂砚,重续梅谱赎罪。”言讫化轻烟归砚。清远视案上血珠,竟自聚成偈:“雪琢精神冰作魂,千劫炼就岁寒身。莫道瑶台归路远,一点丹砂证前因。” 【卷三孤山约】 及期赴孤山,见放鹤亭浮水中央。有虹桥自云中垂落,踏之琅然作玉声。雪魄绯衣素裳,临水调焦尾琴,歌曰:“十年冰雪锁朱颜,谁解梅心彻骨寒?待得丹砂化碧血,不羡鸳鸯不羡仙。”琴音激越,四周梅瓣尽作碎玉声。 忽阴风卷地,紫衣道姑率雷部神将围困。雪魄掷琴化剑,笑谓清远:“君可愿舍十年寿,换梅魂归仙籍?”清远慨然咬指沥血。丹砂砚骤放九彩,空中现百丈瑶台。雷将惊退际,道姑突掷琉璃瓶喷三昧真火。雪魄飞身相护,后背焦灼仍结印喝曰:“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万千梅瓣汇虹桥,尽头洞开璇霄丹阙。雪魄推清远登桥,自身渐透明。清远返身紧握其腕:“仙凡虽殊,情根已种,岂忍独归琼宇?”雪魄泪落成冰:“痴儿!瑶台刻漏尽,延误则永堕轮回。”忽闻天际环佩鸣,女史捧诏至:“西王母赦旨——雪魄慈心可悯,准返仙班,然需断尽尘缘。” 【卷四金锁姻】 清远醒觉梅庵,梅姥奉药垂泪:“郎君昏睡七日,仙子已拘往昆仑。”呈玉簪曰:“临去嘱告:三生石上旧精魂,终非彩凤双飞翼。”清远视簪,认得初遇时鬓边物,簪蕊犹带冷香。 是夜羽衣使者入梦,传雪魄密语:“明年上巳,王母宴群仙于蟠桃园,可假献赋混入。”清远遂发愤作《梅花百咏》。次年春,果有仙官寻至,携往昆仑。弱水三千环抱阆苑,守门巨灵神戟指呵斥。忽霓裳公主乘鸾驾至,笑谓:“闻君梅花诗冠绝人间,特来求教。” 公主引逾瑶池,暗授机宜:“母后以九光金锁验仙凡,稍动凡心即鸣。”及至璇宫,王母座前悬金锁,清远过之竟寂然。雪魄囚水晶笼中,见状色变。王母亲验,见锁芯嵌半瓣梅花——原是雪魄耗百年修为,以本命元灵镇锁心。 【卷五寒香渡】 王母震怒,命掷雪魄于寒冰地狱。清远扑跪阶前,朗声陈情:“臣闻天道贵生,仙子播惠人间,何罪之有?”怀中丹砂砚跃出,照彻四壁《梅花烙影图》,尽显雪魄润泽万物功。西王母默然良久,曰:“尔等情坚,可受寒香渡考验。” 二人被送北溟玄冰渊。万里冰川矗九丈寒香柱,需以体温融冰取柱心梅花印。清远解衣抱柱,皮肉冻结撕离不稍懈。雪魄泣血哺之,冰层绽出血梅。至第七日,柱裂现玉匣,内盛红梅白玉章,刻“瑶台归客”四字。 忽闻鹤唳,太白金星持拂尘至:“玉帝有旨,感汝等至情,特赦前愆。然仙凡终别,雪魄归位,陆清远赐金帛返乡。”清远大笑掷印章于冰渊:“不求同登仙籍,但求共履尘寰!”携雪魄跃下万丈寒渊。金星叹息扬袖,祥云托二人落姑苏梅林。 【卷六岁华谱】 二人隐邓尉山,种梅制香为乐。雪魄以本命花魄续清远阳寿,然仙基损,青丝渐成雪。某夜对镜叹曰:“妾将归天地,唯愿留《岁寒谱》传世。”昼夜调香,以心血和花露。谱成之日,满山梅花尽赤,香闻十里。 清远晨起见雪魄伏案长逝,容颜如生,掌中握冰梅种。遵遗愿葬梅林深处,坟不树不封,千本梅花为碑。是夜道士叩门,呈碧玉瓶曰:“此仙子所炼梅花精魄,服之可忘前尘。”清远倾瓶入涧,笑曰:“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自此携梅谱云游,三十载踏遍名山。后人或于黄山云海见其吹笛,梅瓣随音成阵;或于峨眉金顶睹其画梅,墨痕自生异香。至洪武年间,樵夫入深山见玉雕双梅碑,题“同心梅冢”,旁卧白骨,怀抱石砚莹然如新。 【尾】 万历甲午,金陵书肆现孤本《漱玉梅谱》,序言墨迹似梅枝虬曲:“万里瑶台客,终老白云乡。细雨犹解语,冰魂土亦香。”有嗜古者重金购之,夜半展卷,竟有梅花幻影浮空,幽香三日不散。或传陆氏子孙犹存丹砂砚,每至雪夜辄发暖光,若故人抚掌温存。 《幽明双龙镜》 (楔子) 癸丑年七月晦夜,天京城忽起惊雷。东王府九重深殿内,杨秀清解开发髻,任青丝垂落如墨瀑。铜镜里映出双影:一者披黄袍执玉如意,一者着素衣捧天父诏。忽见镜面崩裂万千纹,竟照出洪秀全执剑立于身后。 【第一回紫荆山异梦生】 道光廿三年春,桂平紫荆山瘴雾弥天。洪秀全卧病三日,忽见金乌啄破窗纸,化作彩衣童子执拂尘引路。行至通天河畔,但见黑面老者授玉玺曰:“尔乃上帝次子,当斩阎罗。”梦醒汗透重衫,冯云山急煎药来奉,却见药汤泛起七色莲华。 是夜杨秀清于炭窑督工,忽以头抢地,口吐白沫。众烧炭工惊惶间,其声忽作苍老:“朕乃天父耶和华,尔等速迎真主!”言罢指向南方,恰是洪氏寓所方向。及至洪秀全闻讯赶来,杨秀清翻身跃起,目射精光,竟以杖代剑劈开石磨,裂缝中赫然现出“太平”二字。 萧朝贵伏地泣曰:“此乃天父降凡显圣!”洪秀全指甲陷进掌心,却含笑解赭黄袍覆于杨秀清肩头。是时山风骤起,袍角龙纹与杨秀清背上旧疤交叠,恍若生出新鳞。 【第二回天父语惊金殿】 壬子年定都天京,东王府夜宴笙歌。杨秀清醉倚珊瑚榻,忽掷金杯于地。满座俱寂时,其声陡变洪钟:“朕天父今降圣旨,秀全我儿近前!” 洪秀全方在金龙殿批阅奏章,闻报踉跄奔至。但见杨秀清高踞蟠龙椅,双目如电。群臣屏息间,天父竟厉声斥责:“尔近来奢靡,蟹黄包子竟用十屉蒸笼!”洪秀全汗透朝服,伏地叩头至出血。韦昌辉捧荆条欲行家法,却听天父转嗔为喜:“念我儿勤政,赐尔共享东王新得暹罗明珠。” 及至附体退去,杨秀清作惶恐状欲跪,洪秀全反亲手扶起。四目相对时,烛影里两条龙纹在藻井上绞缠撕咬。是夜洪秀全密诏秦日纲:“给东王府送冰绡帐,要透光的。” 【第三回龙舟暗涌激流】 甲寅年端阳竞渡,杨秀清以天父名义强占天王龙舟。鼓声如雷中,忽指江心曰:“有妖孽潜伏!”竟命洪宣娇起舞驱邪。那女子红绫鞋尖点过浪尖,竟踏碎水中天王倒影。 洪秀全捻碎袖中雄黄丸,含笑赐御酒。杨秀清接盏时忽又附体,天父声震大江:“秀清我儿劳苦,该用双龙盏!”满朝文武眼见东王取走天王御杯,江风卷起黄罗伞,露出伞骨内暗藏的三尺白绫。 是夜北王府密册添新录:“东王假托天父,强索天王仪仗共三十六件。”而东王府地窖里,杨秀清摩挲双龙盏忽落泪:“阿姐,当年说好同饮交杯的...” 【第四回血雨漫天天京】 丙辰年七月初三,天父再度临凡。此次竟命洪秀全率嫔妃至东王府,亲为杨秀清揉按头风。赖后指尖触及东王太阳穴青筋,忽觉其皮下有物搏动如活虫。 杨秀清闭目长吟天父诏:“秀清可代朕受跪拜!”洪秀全跪在琉璃渣上三叩首,血渍渗出龙袍。韦昌辉佩刀嗡鸣欲出鞘,却被傅善祥以目制止。是夜更阑,洪秀全撕毁《天朝田亩制度》手稿,墨痕竟化作诏书:“着北王密诛妖孽。” 七月廿七子时,东王府突起杀声。杨秀清披发执剑冲出寝殿,忽对虚空笑叹:“天父召儿归矣!”剑锋回转刺向心口时,韦昌辉斩来刀光偏三分——原来东王胸腔内竟藏半片铜镜,映出天王年轻时的面孔。 【第五回幽冥残照如灯】 天京事变后第三年中元节,洪秀全独坐荒园。忽见磷火聚作人形,杨秀清声音耳畔响起:“二兄可知,那年炭窑初附体,我是真瞧见了天神。”鬼影展开掌心,露出当年共食的芋头皮。 洪秀全掷出传国玉玺,鬼影散作流萤。其中最大一只落在他肩头,竟变作小小杨秀清模样,咬耳道:“不过演戏太过,把自己也骗了。”言罢烟消云散,唯余半片铜镜在月光下泛冷光,照出洪秀全鬓角霜色。 (尾声) 今人掘得东王府遗址,见地下埋有双龙石雕:一龙逆鳞被金钉固定,一龙利爪深陷同伴七寸。考古者轻触龙睛,忽闻隐约叹息:“早知道该一直烧炭...” 《坤伶独造赋》 今初论曰: 此戏之绝,在道术相生。亚男实开XYZ三维戏境——Z轴者,昆曲六百年气脉贯通幽冥,使古典与未来共震若周易卦变。其糅合摔跤、代码、拉面诸象,实则以《连山》《归藏》取象之法,演文明碰撞中女性之永恒诘问。至若以数据流写意、以嘻哈破腔,非为解构传统,实乃效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以悖反成就大美。今昆曲得此涅槃,非仅技艺传承,更是以艺证道:当古典美学与未来对话,方显华夏文明“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宇宙境界。 时值夜深,沉思良久,感慨万千,艺术之生命在于生命之本身,伏案匆匆草就,敬请各位方家批评指正: 《坤伶独造论》 ——观黄亚男《她的XY轴》新释 乙巳岁暮,余于鼓楼西得窥戏剧至道。黄氏亚男振袖破空,竟使六百年昆曲骸骨与当代精魂熔作不灭火凤。是夜,孤光烛天,梨园玄鉴由此重开,当立金声玉振之论。 夫戏之极诣,非在声色铺陈,而在孤心证道。亚男执XY双轴若持河洛秘钥:横轴荡开摔跤场洪荒浊气,纵轴贯通元宇宙太虚星河。其形瞬息九变,时作资本沙场横槊女神,时化黄土窑洞剪纸灵巫。更以昆腔十三调为造化枢机:【皂罗袍】暗涌电子脉冲,【山桃红】幻生赛博禅机。至若“拉面起舞”玄章,面粉扬处兼有刑天舞戚之悲怆,水袖翻时并现量子纠缠之幽微——此非搬演故事,实以血肉重铸《山海》鸿蒙。 其驾驭之道,已破传统艺境囿限。演命运重击时,以刀马旦【倒扎虎】接后现代虚空坠落,若伊卡洛斯折翼焚身;抒闺阁情思时,借昆旦指法勾连全息光网,似素女织霞成锦。昔关汉卿以血书窦娥三誓,今亚男以魂演女性千年征途,竟使鼓楼剧场化为混沌洪炉,满座观者皆历业火重生。 尤妙在“她力量”之深解:不蹈美人捧心旧窠,不囿巾帼从军陈规。但以云手轻旋,便见虚拟壁垒若琉璃崩雪;单凭裙裾微颤,竟使时空坐标如地轴更张。此等创境,已越王骥德《曲律》法度,直追汤显祖“情至”本源——然临川四梦犹借传奇皮相,亚男独以本真直见如来。 终幕风雪叩牖,亚男负手若寒梅立雪,恍见其师王芝泉《挡马》余韵。乃悟此剧所谓和解,实乃昆曲第五代传人以丹田三昧,熔铸跨维《九歌》。昔香山居士闻琵琶得“无声胜有声”之境,今观此剧敢谓:菊部乾坤代有异才,然黄亚男独辟洪荒! 注:本文突出强化三重维度: 一、文化哲学——以“河图洛书”喻XY轴,将技艺提升至文明符号层面; 二、时空张力——并置巴比伦与量子、赛博与女娲,构建跨纪元对话; 三、道术相济——以“三昧真火”“阴阳炉”等玄学意象深化艺术修行论,使评论文本自身成为可流传的戏论双绝之作。 《同文契》 始皇二十六年秋,关中云气成五彩。咸阳宫阙如黑铁铸就,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廷尉府西侧廨屋内,程邈正以刀笔修削松木简,手背青筋如老虬盘结。忽闻堂外马蹄踏碎晨曦,谒者高呼如裂帛:“诏下——天下书同文!” 满堂刀笔吏齐齐抬头,竹简哗啦坠地声此起彼伏。程邈手中刻刀在“爰”字最后一捺处骤停,墨点溅上眉梢。他想起云梦泽畔那个楚人,眼角细纹如虫蚀木痕般深刻起来。 一、楚地夜雨 三年前程邈任南郡狱曹,在云梦泽畔亭舍初见屈奚。彼时暴雨如天河倾覆,这个楚人竟在檐下铺开竹简,就着闪电刻写篆文。雨水顺着他的草履汇成细流,怀中却紧抱以麂皮包裹的简册。 “秦吏?”屈奚抬头时,额间朱砂痣在电光中如血珠跳动。程邈按剑颔首,见他展露的简册上,楚鸟虫书与秦篆并列如比翼之鸟。左侧“日月星辰”四字屈曲若翔凤,右侧同样的字方正如矩尺。 “楚人习秦篆,欲为细作否?” “天地之道,终要归于一。”屈奚以袖拂去简上水珠,“先生看这‘雨’字——秦篆如檐水滴石,楚书若暴雨倾盆,然皆述天之垂泪。” 程邈后来才知,此人是三闾大夫后裔,却毕生收集六国书契。那夜他们共饮椒浆,屈奚醉后以箸击节而歌:“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秦楚虽异服,共戴此蟾蜍!” 二、咸阳铸字 诏令既下,程邈被征入丞相府隶定新字。每日与数十大儒争执于明堂:齐鲁儒生主张保留象形古意,燕赵之士力推简易刻符。某日争“车”字写法,齐人姜衍竟掷冠于地:“削去车辕轮辐,与契文何异!” 程邈独坐西窗,将屈奚所赠楚简铺陈案上。忽见某简背面以丹砂勾勒的图案——七国“马”字环绕中心空白,如百川朝海。他悚然惊觉:屈奚早绘就文字归流之图。 是夜他闯进博士周青臣府邸。老博士正在桐油灯下摩挲玉琮,闻程邈言罢,枯指轻叩琮身:“禹铸九鼎象物,今陛下欲铸文字为鼎。然鼎腹需容四海牲醴,字体当如广厦容万民。” 月余后,程邈献《字范》三策:取六国笔画之公约数,存篆书骨架而化曲为直。始皇朱批“可”字如剑出鞘,诏命程邈总督刊刻事宜。 三、断简疑云 就在此刻,云梦泽传来噩耗。亭长密报:屈奚私藏禁书事发,拒捕时蹈火而亡,所聚简册尽焚。程邈指节捏得发白,案头新刻的《爰历篇》竹简突然断裂,利茬刺入掌心。 他星夜驰往云梦。焦土中只剩半片玉圭,刻着屈奚常佩的玄鸟图腾。亭卒呈上唯一幸存的漆匣,内藏七卷素绢——竟是屈奚手绘的六国文字流变图,末页朱砂题跋灼人眼目:“书同文非绝古今,乃使百花酿为蜜。” 归途过函谷关,守关士卒正以新字模烙刻符节。程邈见那“关”字横平竖直,忽然悟透:屈奚以死献祭,是要让楚书魂魄融入新文。就像铜锡合铸成青铜,流动时分明泾渭,凝固后岂辨彼此? 四、泰山刻石 始皇东巡至泰山,程邈奉诏随行刊刻石经。山道间六国遗老云集,皆缟素如雪。当匠人凿出第一个“泰”字时,人群骚动——这字既有齐书的宽博,又含楚书的飞扬。 是夜有老者闯入帐中,程邈认出是昔日争“车”字的姜衍。老人从怀中取出玉刀:“此乃齐鲁祭器,请熔入刻石之凿。”继而荆襄文人献来楚地朱砂,燕赵墨客呈上代郡玄石。至黎明时分,案头堆满九州物产,如百鸟朝凤。 程邈立于泰山极顶,看旭日照亮新刻的《泰山铭》。忽然明白屈奚所言“百花成蜜”的真意——那些看似消亡的笔画,其实化作骨血沉入新字。就像渭水纳尽支流,反而愈发浩荡。 五、同文之契 十年后,程邈病逝于咸阳。遗命以素绢裹身,绢上墨书生平所定三千字。发丧那日,关东儒生联名上书,请以“文正”为谥。 其孙整理遗物,发现密室藏有玉匣。内贮七卷帛书,分别是六国文字撰写的《诗经》,中央却是一卷无字素绢。唯有匣底镌刻小篆:“书同文者,非以秦灭六国,乃使六国生于秦。” 窗外,学童正诵新版《仓颉篇》。某个稚嫩嗓音将“黔首”读作“黎民”,老夫子笑而拊掌:“善!此字本当如此读。”声震庭树,惊起满枝麻雀,朝着云梦泽方向振翅而去。 《沧海镜》 (题记:明嘉靖三十八年,倭酋岛津宗明怀《论语》残卷叩定海关。是时海波如沸,而文明之暗流在刀锋与墨痕间悄然交织。今取此历史切片,以司马光判词为经纬,绘一幅超越对立之境的浮世绘卷。) 卷一·异舶 雾垂东海若素绡,朱鹢战船如血珠溅于沧溟溃处。戊午秋深,定海卫残桅林间,倭船啮礁声似饿鲸碎骨。张破虏按刀而立,见二十余倭人蹒跚踏浪——月代头下青灰面庞唯见饥色,独那首领脊梁如刀,腰间断刃悬着文明裂隙。 “慈溪白骨尚温!”副将切齿声似淬毒。张百户目光却锁住倭首怀中紫檀木匣:《尧曰》残页自隙间逸出冷香。指节叩响雉堞:“送隐泉斋。若为真贡使,唯慕远先生可辨麟狼。” 卷二·隐泉 王慕远煎茶至蟹目初沸,墙外忽有《兰亭》声破雾。萨摩腔裹着山阴韵致:“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青瓷悬止半空——十年前舟山礁岛,海盗船飘此吟哦。昔年被掳稚子,今竟以三味线化入永和风流。 柴扉启时,倭首伏地若断戟:“岛津宗明,奉唐物三十赎罪。”匣中《尚书正义》压肋差,是武士道最锋利的注疏。王慕远拈起眉批朱字:“‘天命靡常’,当合《日本书纪》神代卷…”忽以洛中雅言诘问:“足下知司马温公‘畏威不怀德’之诫否?” 倭首倏昂颈,炮痂如疆界图谶:“商船掠边,正是此谶应验!”茶筅搅雪沫间,王慕远瞥见庭中罗汉松——永乐年日使手植,今倭寇铁蹄与遣明木屐,已在根系处缠作太极。 卷三·残碑 夜潮叩城若巨灵诘问。唐时“镇东夷记功碑”前,岛津指腹摩挲吉备真备题名,忽诵嵯峨天皇汉诗:“擎得唐礼归扶桑,沧波万里作通衢。”月华漫过碑阴永乐刻字,足利义教献铜求历法事,与开元遗痕叠成时空镜象。 “嘉靖壬子,倭酋陈东焚碑未果。”王慕远杖指焦痕。岛津突以额抵石,声如裂帛:“商贾竞贩永乐钱,浪人却掠大明童——此重利忘义之罪!”浪涛碎咽声里,甲缝朱砂显是血书《法华》之誓。 卷四·血砚 关船残骸随潮显露真相:种子岛海域,大内义雄舰阵若蝗云压境。“彼欲夺《永乐大典》舆图称霸诸藩。”岛津展染血海图,孔雀明王标记处竟绘诸葛火兽阵。王慕远摩挲砚中紫檀残片——昨日所获舵木,分明带金粉写就《金刚经》偈语。 “强必为盗!”张破虏掷军报时,岛津已裂指画阵。血线游走处,唐式火鸦与铁炮阵形相生相克:“《大典》残卷已焚于海。”血珠坠碑文“夷”字,似为古篆添猩红偏旁。 卷五·焦土 黎明炮火煮海成紫霰羹。王慕远见岛津率归化倭人突阵,铁炮术与佛朗机炮奏出诡谲赋格。当八幡大菩萨幔帐升起,大内船队炮口竟凝滞——神道法事与孙子兵法在硝烟中媾和。 “此乃赌武士道最后尊严。”通译惊语未落,岛津关船已撞入敌腹。望远镜中,飘散的《春秋》书页裹火星,若文明自焚之冥钱洒落鲸波。辰时献首,这武士肩嵌《孝经》残页止血,而战利品中《资治通鉴》内,竟夹倭商收购浙东幼童契单。 “知小礼而无大义。”王慕远轻语。得胜明军正撕倭旗制箭囊,俘兵怀中妈祖符与断念珠缠作死结。 卷六·归舟 霜降敕书至,岛津行唐礼三拜九叩。王慕远瀹茶时,见倭首自耳囊取茶籽:“此径山种,混贱岳山土。”茶籽纹路竟与越窑海波纹同源。解缆际,三只丹顶鹤忽绕唐碑,岛津骤以吴语诵范文正:“但见沧海变时,清风拂岸处。” 王慕远独对残碑,指抚新镌司马光判词。于“弱必卑伏”侧,添行小楷:“然茶种渡海若文脉输血,岂独威德可量?”浪沫扑“倭”字三点水,将历史洇作朦胧水墨。海平线外,那船载断刃茶籽成墨点,而雾霭深处,新帆影正似命运隐喻浮动。 (尾声:万历间定海修碑,渔人献海外捞得鎏金砚盒,内藏《兰亭》残字旁注“萨摩岛津宗明敬录”。浙东《隐泉夜话》稿本中,夹泛海怀纸译诗:“明月照刃刃成霜,唐土大义染和香。”) 《冰纹》 光绪廿一年津门冻云垂野,海河冰棱叩击船舷之声如碎玉。庆云书寓暖阁里,沈玉英对镜点染额黄时,铜镜忽然映出窗外玄狐大氅掠过的黑影。袁世凯解刀入室带的寒气,惊得熏笼沉香灰落在她未完成的朝鲜螺钿簪子上。 "高丽硝烟散尽三载,你竟还守着这旧时妆饰。"袁世凯指尖掠过妆台,拈起半片焦黑的《牙山战纪》残页——那是甲午年他从平壤突围时揣在怀里的。沈玉英斟酒的手稳如磐石:"大人当年在汉城练兵说过,额黄如月,最宜映照铁甲寒光。" 夜半雪重,袁世凯忽掷杯索笔。狼毫在冷金笺上游走时,窗外传来珠江口沉舰的打捞声。墨迹淋漓处赫然现出: **"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 英雄落难,百年岁月感慨多!** 沈玉英以银簪拨亮灯花:"大人督练新军圣眷正浓,何来落难?"袁世凯却望向辽东方向:"丁汝昌饮鸩那日,刘公岛炮台有门克虏伯重炮...未曾发响。" 庚子年拳民焚城的烟尘里,沈玉英在地窖擦拭一把朝鲜琵琶。忽闻头顶阁楼坍塌,红巾大汉拽断琴弦:"妖物!这琵琶定是洋人教的淫曲!"危急时德式军靴踏碎瓦砾,带队军官刺刀挑着的三角旗浸透血污,却清晰绣着"武卫右军"。 当夜天津城破,沈玉英在起火的总督衙门马厩发现那具琵琶。焦尾处露出半卷《舰炮构造图说》——光绪八年她作为闵妃暗桩时,曾用此书与袁世凯换得朝鲜王室出逃路线。漕船离港时,接应者突然低语:"袁官保让问姑娘,可还记得汉江口的冰纹瓷?" 济南巡抚衙门西花厅的暖阁地龙烧得太旺,袁世凯拭着额汗翻看克林德夫人带来的胶州湾地图。沈玉英端来冰镇酸梅汤时,瞥见地图边际标注的德文"练兵场"。"玉英,"袁世凯忽然用朝鲜语问,"你说青瓷冰纹算是瑕疵么?" 她以茶代笔在案上画了道裂痕:"景德镇老师傅说,釉裂方显胎骨。"话音未落,幕僚急报唐才常在汉口就义。袁世凯挥手屏退左右,从袖中抖出《革命军》刻本:"这书在租界散得满街都是,倒像故意要经我的手。" 光绪驾崩那年冬,洹上村垂钓亭结满冰棱。袁世凯掷鱼竿入水:"载沣小儿骂我足疾,岂知这双腿走过仁川冰原。"沈玉英指向对岸新军操演扬起的尘烟:"大人可见过钧窑出窑?那些炸釉的瓷瓶,反被洋人当作奇珍。" 宣统退位诏书抵达彰德那夜,电报机余温未散。袁世凯摩挲着沈玉英修补的冰纹瓷杯:"当年在高丽,你故意打碎闵妃赏的青瓷瓶..."窗外忽然枪声大作,段祺瑞浑身是血闯入:"宫保!第三镇哗变士兵要求见您!" 北京就职典礼前夜,沈玉英对镜试穿巴黎定制的凤尾裙。袁世凯按住她颤抖的手:"明日中外记者都要拍照,这身洋装不妥。"她却从衬裙暗袋抽出朝鲜国母礼服:"当年闵妃赐婚,大人说这衣裳绣着亡国谶语。" 洪宪登基大典上,龙袍金线绣的云纹里藏着冰裂暗纹。沈玉英在观礼席咳血时,听见各国公使窃语:"袁总统像件仿古瓷,胎土还是大清的。"她踉跄返回白云观,从琵琶腹取出半页《马关条约》,就着烛火点燃了药引。 帝制取消第七日,袁世凯弥留间忽唤:"玉英,拿冰纹盏来..."侍从呈上的药碗里,映着窗外学生游行举着的五色旗。而三千里外汉城街头,某个白发妓生正弹唱新编《阿里郎》,词里唱着"青瓷破碎处,春光乍泄时"。 《黄果玄石新铸录》 ■楔子白水鸣天 癸卯年季夏,五百射电望远镜阵列忽接收异常脉冲,溯源锁定黔中黄果树。是夜瀑涌雷鸣,潭心浮玄石,石纹如星轨,遇雨则显《禹贡》失载之"水脉星图"。守瀑人见而骇然:"此物与夜郎王墓中铜鼓铭文同源!"更奇者,石出三日,FAST基地捕获神秘中微子流,解码得古彝文《宇宙碑》残章。 ■第一卷龙脉惊变 地质学家周禹民携卫星图谱至,见瀑壁水痕竟与三星堆玉璋纹路暗合。苗女云岫执银簪点石:"此非普通喀斯特,乃文明龙脉之眼。"忽闻机械轰鸣,旅游公司炸山建索道,爆破碎石中惊现青铜甬道。内壁刻诸葛亮南征路线,与当代"一带一路"枢纽完全重叠。 周禹民踏勘水帘洞,见钟乳石年轮显明清干旱纪事。开发商举钻欲破石壁,云岫展臂相护:"此石记载千年水文,毁则江河流向必乱!"争执间玄石骤亮,投影《黄河流域变迁图》,其中北宋故道竟与今日南水北调线路吻合。 ■第二卷血砚解码 危急时刻,苗寨大巫率众而至,取奢香夫人血砚示众:"此砚曾绘西南驿道图,今当再续文明谱系。"云岫沥血入砚,墨香起处,砚台浮现脉冲星图谱,与FAST接收的FRB121102信号同频共振。 周禹民忽悟玄石原理:此乃天然量子存储器!遂以激光扫描,石中迸出夜郎王冰棺全息影像。棺盖《宇宙碑》全文与射电数据交融,显"文明如瀑,虽万折必东"的古训。此时爆破组竟欲以液氮冻碎玄石。 ■第三卷星桥永固 千钧一发,七枚脉冲星同时闪烁,瀑水逆流成量子纠缠态。周禹民抛玄石迎钻头,石中射出诸葛亮南征铜鼓声波,与FAST观测的引力波频谱完全叠加。开发商弃械跪地:"昨夜梦先人示警,我乃奢香驿道守碑人后裔......" 瀑水分流处,现出青铜星图巨门,门枢刻"水脉即文脉"。众人推门见惊人景象:汉代浑仪与射电望远镜在四维空间交融,北斗七星指向瀑心深潭。云岫笑指潭底:"今日当使天眼观地心!" ■第四卷乾坤交轨 科考队潜至潭心,发现玄石与血砚已融合成新晶体,遇水发射2.7K宇宙背景辐射。更奇者,晶体结构竟与"中国天眼"索网结构完全一致。FAST首席科学家视频惊呼:"此物可解码文明遗传密码!" 是夜台风过境,瀑区现时空叠加奇观:水帘洞监控屏闪现秦汉度量衡,与射电望远镜接收的外星信号同频。周禹民以玄石叩击冰棺,棺内夜郎王玉圭显影《银河水道图》,图中星云脉络竟与长江经济带完全重叠。 ■尾声黄果新证 今游客可见瀑侧新碑,镌"宇宙文明观测点"。苗寨传唱《星脉古歌》:"天眼观星黄果证,量子纠缠古今情。"有守瀑人见潭中浮并蒂黄果,果核显微雕射电望远镜阵列,移栽崖畔后竟与FAST同步旋转。 庚子年冬至,阿尔法射线望远镜传回影像:M13星云中显巨型瀑布轮廓,其水分子结构与黄果树完全一致。科学家周禹民临终笑曰:"原来了文明真如瀑,纵隔光年犹共鸣。" 《大醉录》 (篇一) 【楔子】 永和九年春,姑苏城外有寒山寺者,夜半钟声不鸣,惟见月华流瓦。有更夫见寺中放光,如列星坠地,疑有异宝,报于官府。县令率众叩门,但见一老僧趺坐庭中,身前玉版刻字生辉,墨迹犹湿。问之,答曰:“此非金玉之宝,乃文心一点通神耳。”言毕,袖中掷出残卷,首页赫然题曰——《大醉录》。 (第一章·墨癫) 金陵有狂生陆子羽,家贫如洗,腹有诗书万卷。常于市井悬腕书空,笔走龙蛇,观者掷钱如雨。然得钱辄沽酒,醉则卧哭青石板,言“天地为甑,众生皆炊”。有富贾慕名求字,子羽睥睨曰:“尔等铜臭污纸,不如裁作厕筹!”时人遂以“墨癫”呼之。 是岁端阳,秦淮河办诗擂,彩头乃前朝蕉叶古琴。子羽赤足登舟,见诸生皆备佳酿,独取荷筒汲河水。擂主讥曰:“陆生无酒,何以作诗?”子羽指杯中清水笑言:“大醉无须酒。”遂以指蘸水书诗于舷板。初时但见水痕,俄顷墨色自生,字字浮空若蛟龙腾浪。忽闻琴台古琴自鸣,七弦震颤如应故人。满座骇然间,子羽已抱琴踏水而去,唯余舷板诗云:“妙思可通神,弦歌动星辰。” (第二章·血砚) 城西有退仕司马公,藏端溪血丝砚,传言乃谢道韫旧物。某夜雷劈藏书阁,翌日仆从检视,见砚池新墨未干,旁有素笺写《咏絮》全篇,笔致竟与谢氏遗帖无异。司马公遍询门客,皆言未尝动砚。是夜亲往守之,三更时分忽闻阁中有磨墨声,潜窥但见子羽悬腕临空,砚中血丝游走如活物。司马公推门欲问,子羽掷笔长笑:“借夫人灵气,完冰雪诗魂!”语毕穿墙而逝,案上诗稿化作漫天飞雪。 (第三章:画医) 富商周员外有独女染怪疾,日渐透明如琉璃。张榜求医曰:“救女者,以半城家资相赠。”子羽揭榜直入绣楼,不诊脉不开方,索墨十缸、素绢百丈。闭门三日,绘《百花朝元图》于四壁。至第三夜,满室异香氤氲,画中牡丹忽落花瓣沾女唇,病容顿消。周员外惊喜问诀,子羽指壁上题跋:“丹青通造化,颜色补元神。”临行却拒千金,独取画案半块松烟墨。 (第四章:棋谶) 秋雨连旬,玄墓山崩现古墓,石椁刻“先唐弈秋客”。县令恐惊先贤,命封土重葬。当夜子羽突现墓前,以墨汁画十九路棋枰于封土,自执黑白对弈。更夫见其时而疾书如风,时而拈子沉吟。至晓光初透,忽闻地底传来拊掌笑:“三百载终遇解局人!”但见墨线棋枰渗入土中,坟茔自合如初。有樵夫拾得残谱,示于国手,国手观之吐血叹曰:“此非人间棋,乃星宿布阵图也!” (第五章:石言) 冬至大雪,栖霞山有疯僧抱冰柱唱偈:“顽石点头日,文曲堕尘时。”恰逢子羽踏雪而来,僧掷冰击其额,血染雪地竟成红梅数点。子羽不怒反笑,解腰间紫竹笔就雪作画。须臾雪消石现,山壁天然纹路恰构成《河图》《洛书》。疯僧见状大哭,掏心窝取出玉印一枚:“老衲守此禹王玺六十载,今付通灵者。”子羽接印即掷深涧:“天地文章,何须帝王印信?” (第六章:纸魂) 上元灯节,贡院纸库忽现异象。守吏见积年试卷无风自动,墨迹重组为锦绣文章。惊动学政大人前往查验,但见子羽醉卧纸堆,以残笔蘸唾题诗。学政怒斥:“玷污圣贤书,该当何罪!”子羽仰天狂歌:“字字泣血者,方是真文章!”挥袖间万卷试卷化白蝶破窗,夜空竟现当年落第举人影像,齐齐拱手作揖。自此金陵科考者,皆先拜“墨仙祠”。 (第七章:琴妖) 秦淮名妓苏九娘,原为苏州绣户女,善弹《广陵散》。某权贵逼婚,九娘抱琴投河,尸身三日不沉。子羽夜泊闻水下琴声,以竹笛相和。忽见河水逆流成柱,九娘踏波而出,琴身生翡翠新叶。子羽解襕衫覆琴:“吾借通天笔,写还阳帖。”乃以发蘸朱砂,就九娘脊背书篆文。天明时九娘苏醒,背呈凤凰纹,竟得遁世仙术。后有人见其骑鹤入终南山,琴轸系着子羽当日竹笛。 (第八章:碑梦) 吐蕃国师携天竺梵碑,扬言中土无人能解。子羽醉闯鸿胪寺,以指叩碑三响,碑文竟浮现金光汉字。国师骇然,子羽笑言:“文字有灵,何分胡汉?”忽吐酒气成雾,雾中现出长安城微缩幻影,每片瓦当皆刻梵汉双文。满朝文武俱惊之际,子羽已卧碑顶酣睡,怀中露出半卷《般若心经》。 (第九章:剑魄) 边关告急,大将军奉旨出征。子羽拦马献《破阵图》,将军见其画风稚拙,随手弃之。夜半敌营火起,巡营见子羽独坐箭楼,以笔蘸月光画影于旗杆。俄而北风卷沙,沙粒凝作万千金甲兵,敌营自乱溃退。将军急返箭楼,惟见旗杆留诗:“秃笔扫狼烟,丹心铸剑魂。”翌日士兵掘得残图,所绘山川险要,竟与三百里外阴山古道全然吻合。 (第十章:玉崩) 三月三蟠桃会,茅山道士开坛请仙。法坛忽现七彩祥云,云中隐约琼楼玉宇。道士正自得意,子羽突现坛前,以碎瓷划破指尖,血珠弹向云中仙宫。但闻琉璃碎玉之声,云散处唯见破庙残垣。道士怒斥:“坏我法事!”子羽指天大笑:“真仙界岂要凡烟熏?”言罢倒地,怀中滚出玉玺,正是前朝失踪之和氏璧。 (第十一章:镜影) 新科状元游街,仪仗经过乌衣巷。忽有顽童掷石碎銮驾明镜,镜中竟映出状元十年前科场舞弊场景。御史台介入查证,子羽于茶楼抚掌:“镜灵醒矣!”店主惊问其故,答曰:“此镜乃魏征斩龙剑炉所化,最见不得虚伪。”是夜御史府收到匿名诉状,墨迹遇水显形,正是当年被替换的考卷真迹。满城风雨时,子羽在秦淮河画舫酣睡,舷窗悬着半面破镜。 (第十二章:香夭) 清明细雨,皇陵忽生异香,守陵军士皆醉卧花丛。钦天监奏称“王气外泄”,密查得子羽在陵前柏树下烧诗稿。禁军统领擒之问罪,子羽笑指青烟:“此乃昭陵六骏思故主。”烟尘散作战马形状,踏夜西去。是夜西域八百里加急:敦煌壁画天马夜嘶,蹄印深陷石壁三寸。 (第十三章:烛魂) 钱塘潮汛失常,观潮亭现无字碑。子羽携百斤巨烛登碑趺坐,烛泪淌落处碑文自现,竟是禹王治水密咒。官府依碑文重理海塘,潮患遂平。是夜有人见子羽立潮头与白衣人对酌,问之答曰:“此钱塘君谢我续写《水经》。”天明得酒壶于江滩,壶底刻“大唐李淳风制”。 (第十四章:尾声) 永和十年冬至,寒山寺老僧圆寂。弟子整理遗物,得《大醉录》全卷。末页有朱批小字:“陆子羽者,文曲星堕尘,以天地为纸,运造化作墨。其大醉非关曲糵,乃与古今魂魄共酬唱。”是夜姑苏大雪,更夫见子羽赤脚行于太湖冰面,每一步皆绽墨色莲花。忽化青烟散去,冰上留诗半联: 大醉无须酒,妙思可通神 《权衡录》 永熙三年春,吏部堂前玉兰堆雪,尚书张明远手捧奏疏,眉间蹙起深川。浙省巡抚周鼎以三品大员之尊,竟力荐七品县令李岩躐升盐运使。绛袍拂过青玉案,声如寒铁坠地:“我朝二百年法度,岂容‘秩不过三’之禁成虚文?” 紫宸殿内,年轻帝王以朱笔点染奏章,九龙烛台映得御容清朗:“昔汉武拔卫青于奴虏,其姊卫子夫不过歌伶;宋祖擢吕端于州县,时人皆讽‘糊涂相公’。张卿且观此卷——”黄绫展开处,钱塘县五年政要如星罗棋布:海塘八十里石堤铮然如铁,府库反盈白银三万两;十二桩无头公案尘埃落定,士民献“沧海明月”匾。 张明远汗透中衣,犹自强辩:“然封疆大吏徙居百里侯,恐伤朝廷体统...”帝拈起案头盐块,其色如雪质如沙:“便着周鼎权知钱塘县,李岩署理两浙盐政。一年为期,效验自现。”忽将盐块掷入茶汤,但见澄澈尽化混沌。 此诏如石击寒潭,九卿窃语皆谓“帝王用险”。唯内阁首辅杨廷在文渊阁烹茶,雾霭中轻笑:“真龙布雨,原不论沟渎渊潭。” 二 暮春钱塘,巡抚仪仗抵县衙时,但见李岩青衫独立,脚边唯书篋一具。周鼎方欲叙礼,县丞已捧鱼鳞册踉跄扑来:“县尊去不得!去岁漕粮三百石亏空...”李岩截口道:“粮在海上。”展册指某处朱批,原是垫付修塘民夫口粮。周鼎俯身细观,墨迹间竟暗藏胥吏侵吞工料铁证。交接不过半炷香,恍见黑白二子落纹枰。 三月后盐衙,李岩方判完积年旧牍,忽见塘报:漕船四十艘困瓜洲。师爷面如土色:“乃周巡抚新令,凡货船皆验...”李岩不答,取宣纸悬腕作书:“漕盐本同脉,相煎何太急?” 信至钱塘时,周鼎正立新垦稻田。去岁李岩在此试种双季稻,老农讥其“违天时”,今却穗浪翻金。案头《钱塘赋役考》被夜风掀动,某页批注墨迹遒劲:“旧制丁银按户征,当改从田亩。”巡抚朱笔在“亩”字上悬停良久,终添“试行之”三字。 三 冬至雪夜,张明远踏进杨廷书斋,见浙省密报摊如雁阵:李岩革盐商“窝本”旧例,改行“循环纲法”,三月课银翻倍;周鼎重丈田亩,追缴豪强隐田三千顷。 “元辅可知周鼎自请减俸?”张尚书倾身低语,“更奇者,李岩竟将盐利拨补河工!” 杨廷呵暖冻笔,在窗霜画衡器图样:“可见过冬月栽梅?根须咬定冻土,方有暗香渡寒。”忽有苍头呈漆盒,内盛盐运司新制“霜雪盐”,下压诗笺:“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落款李岩。张明远拈盐品咂,忽见盒底阴刻《漕盐通利章程》十则。 四 惊蛰雷动,八百里加急撕破晓雾:漕粮四十万石滞通州!运丁索要“淋尖踢斛”陋规不成,聚毁官船。张明远率百官伏阙:“请治周鼎更制祸国之罪!” 帝独召李岩入宫。盐运使布衣芒鞋,袖出漕船模型:“此新制‘平底舟’,吃水浅而载量倍。”又展《漕运新策》:“若改民收民运为官督商运,岁省浮费二十万两。” “需几何时日?” “百日期足。” 帝掷龙骨扇为令箭:“即着李岩总漕务,周鼎协理!” 是夜暴雨如注,周鼎在巡抚行辕核算清册:“漕弊在浮收,然运丁亦需养家...”抬首见李岩提灯而立,油伞滴水解开算珠困局。二人就酱菜啜薄粥,烛泪堆红时,《漕政革新疏》已成。 五 端阳鼓响,通州漕河千帆竞发。新漕船不仅载粮如期北抵,更附运杭绸、越瓷三十万担。帝大悦,赐宴琼林苑。 张明远举觞:“臣始悟圣心——周鼎巡抚之才,在立纲陈纪以正本源;李岩县令之能,在通权达变以解倒悬。然迁转之事...” 帝指天际参商二星:“北辰居所,岂碍双曜交替?”忽有御史急奏:津门海关扣得走私巨舰,船主乃盐运司旧吏! 李岩免冠请罪:“是臣失察...”周鼎出列:“臣已查证半年!”袖中账册墨迹犹新,三法司会审方知,巡抚半载前已布暗线,专待蛇出洞时。 六 中秋夜,二人并立宫墙。周鼎忽道:“闻兄少时家贫,曾负盐贩于市?”李岩望月晕如环:“先父遗训‘盐乃民生味,官须百姓秤’。今观兄治县,方知秤星在民心。” 翌日大朝,钟鼓声里圣旨如金玉振:“着周鼎任左都御史,总领新政!擢李岩为户部尚书,赐紫金鱼袋!”众臣愕然——此非简单易位,乃并授机枢。 张明远此时方见杨廷案头《循吏新论》,首页朱批:“官无大小,惟才是衡。良医或擅针灸,或精方剂,皆为国手。” 退朝时,新御史与新尚书于丹墀相遇。周鼎指太和殿匾额笑问:“李兄看这‘和’字,是禾旁加口?”李岩振袖作答:“乃指君臣相和,政通人和。”言毕共笑,声震琉璃瓦上未晞露。 《悬格》 (一) 崇祯十五年暮春,开封城西的黄河故道,泥沙在落日下泛出金铁之光。革职留任的河道总督周堪赓赤足踏进淤滩,任浊流漫过膝头——三日前八百里加急传来,李闯破襄阳,督师杨嗣昌自刎殉国的消息,让这位二品大员勘验河防时,总觉腰间缺失的象牙笏板重若千钧。 “制台!堤下十七堡百姓已迁毕...”通判张志淳匍匐呈报时,官袍下摆渗出血渍。这从八品小官七日前擅开常平仓赈灾,按律当斩,此刻却见周堪赓解下自己的斗篷覆其肩:“治河如用兵,非常之时,何拘常法?”忽闻堤上骏马嘶鸣,一跛足老卒扛着麻袋蹒跚而来,竟是因漕运案贬为苦役的前漕督朱大典。 当夜雷暴摧山,新筑子堤裂巨缝。朱大典忽以身躯卡住溃口,嘶吼如老猿:“取竹笼!装老夫压堤!”众役夫惊骇间,周堪赓已跃入激流,与罪臣脊背相抵。浊浪拍碎官帽时,他瞥见对方褴褛衣衫内,竟还衬着五爪蟒袍的暗纹。 (二) 紫禁城文华殿内,崇祯帝指尖划过《洪武宝训》“擢黜篇”。烛火摇曳在“布衣可拜相,公卿能戍边”两行朱批间跳跃,像极去岁杨嗣昌跪呈剿贼方略时,玉佩在御阶磕出的寒光。司礼监太监呈上密奏的刹那,天子忽然攥碎玉如意——周堪赓私调备倭银的案卷里,夹着张志淳血书《治河十策》,纸背透出干涸的泥指印。 “好个‘官大者小就’!”崇祯踹翻冰鉴,却见碎冰中映出洪武朝旧事:太祖曾将渎职尚书贬为河工,三年后因其治水奇功,竟解玉带赐还。猛听得更鼓敲响,他抓过朱笔在罪臣名单上狂草数行,墨点泼洒处,恰盖住“周堪赓”三字。 此刻黄河畔,张志淳正指挥乡勇架设绞关。忽见钦差仪仗踏浪而来,天使却捧出尚方宝剑高呼:“圣谕:革员周某实授总理河道!”待旌旗远去,朱大典抹着脸上泥浆嗤笑:“杨阁部当年获赐剑,可是在连破十三座贼营之后...” (三) 秋汛汹汹夜,归德府城垛将倾。张志淳率死士以铁索缚舟截流,却见上游飘来满载石料的漕船——竟是朱大典典卖祖宅,募来江南粮商助阵。老漕督立在船头朗笑:“老夫戴罪之身,倒要看看黄河龙王敢不敢收二品大员的魂!” 忽有快马送来杨嗣昌遗物:半部《韩非子》夹着页血染的考功簿,上面竟圈着张志淳的名字。周堪赓抚书长叹时,河堤轰然剧震——张志淳炸开自家祖坟的青石护壁,以碑林为材堵住决口。烟尘散尽,但见其跪在坟前高呼:“列祖列宗!今日毁茔护堤,方是光耀门楣!” 捷报抵京时,崇祯正祀天大典。天子忽夺过礼官玉圭,掷向黄河方向:“传旨!超擢张志淳为右佥都御史,总制七省河务!”百官悚然中,唯有鸿胪寺老臣窥见,御座扶手上的五爪金龙,竟被生生抠掉一趾。 (四) 崇祯十六年元夕,开封城重闻箫鼓。周堪赓奉诏还朝,轿过黄河时忽命停驾。但见张志淳布衣草履立于新堤,正与朱大典同食杂面馍。老漕督醉指星月:“小子可知?洪武爷有训:官印是铜,民心是金!” 紫禁城暖阁内,崇祯对着空奏疏发怔。杨嗣昌绝笔诗“罪臣血沃荒郊草,或报春风过蓟门”的残句,与周堪赓谢表“臣以戴罪之身,幸不辱黄河”的墨迹,在宫灯下叠作诡谲的影。司礼监忽报九边军饷断绝,天子竟笑指窗外:“去岁黄河决堤,冲走多少品级山?” 更鼓三响时,崇祯忽从《永乐大典》扯下数页。泛黄纸张飘落处,可见洪武八年太祖御批:“能臣譬如良种,纵埋粪土,终破土参天。”值殿太监惊见,天子以指甲在“土”字旁,深深刻出“民心”二字。 (五) 甲申年三月十九日,煤山老槐枯枝崩断。崇祯解玉带前,最后望见的不是九重宫阙,而是某年黄河洪峰中,那个八品通判以肉身抵住闸门的背影。史载龙袍血书“任贼分裂朕尸”,却无人知襟内还缝着张字条,上面是张志淳当年治河图的边注:“官阶有尽,民命无价。” 同日南京勤王师营地,周堪赓正擦拭御赐剑。忽闻京师陷落,老臣拔剑欲刎,却被朱大典以铁掌击落:“糊涂!杨阁部血染沙场是为殉国,老夫蹚浑水是为殉道——你今日死,殉的却是哪般?”剑刃插进黄土时,竟与当年黄河决口处的裂痕严丝合缝。 (尾声) 顺治二年秋,新任河道总督巡视黄泛区。有老农指着一处祠堂笑叹:“供的是三位河神:周王爷持笏立云头,张土地捧图站浪里,还有个朱跛公蹲门槛啃馍。”官员近观牌位,忽见杨嗣昌灵牌隐在暗处,碑文尤奇:“论人不论官,悬格待英贤。” 暮色四合时,黄河涛声如雷。有童谣顺流飘下:“官印沉沙底,乌纱随波去,唯有青青堤上柳,年年拂过新亭驿。” 《寒江钓悟录》 楔子 大化无形,而生三界;真空妙有,乃现十方。江湖浩浩,不过一念风波;天地昭昭,终归万法心印。今述寒江公案,非为怪力乱神,实欲借星月之光,照破千年暗室;以鳞羽之迹,参详究竟真实。 第一回寒江钓道 永和七年霜降,楚州地界忽现天地异相——寒江凝脂,暮霡结璘。有蓑笠老叟独坐孤舟,竿垂非丝非纶,乃因果之线;钩悬非曲非直,乃造化之机。忽见金鳞破水,吐纳成偈:“公钓者谁?钓竿者谁?”叟笑指江心月影:“子见钩刃之危,可见持竿者亦在天地钓中?”语毕波平如镜,竟照见三十年前琅琊血案:紫霄真人以王氏全族为祭,欲破天门窥天道,反被因果丝缠作茧中蝶。 是夜北邙山鬼哭,书生裴云瑾避雨荒寺。见尺余白鼠人立作揖,衔来半截红烛——此非寻常烛火,乃王氏先祖以忠孝心炼就的“破暗灯”。焰起时,照见薛灵芸真身:原是天池水精,为补天道裂隙,借王氏女胎胞降世。鼠精爪叩地砖,现《水镜玄章》三卷,字迹浮空如星斗排列,方知此书非修道法门,实为勘破虚实之宇宙图录。 第二回墨池证伪 裴生赁居墨池坊,每夜子时闻金杵捣衣声。泼皮李七窥窗,见素衣女子以云锦化鲤,梅枝作骨——此乃紫霄真人布下的“窥天傀儡阵”。及至端阳宴,道人发难指裴生袖藏妖气,薛灵芸忽振琵琶破局:“真人可算得自身傀儡丝,缠着几重虚妄?”弦响处,乌鸦符纸尽化青烟,现出道人窃取的三百修士道果。 裴生夜读玄章,见“逆鳞篇”字迹游走如龙蛇。忽闻薛女踏月而来,解罗袜示赤痣:“此非并蒂莲,实为天道契约之印。”二人痣光相映时,墨池水沸,现出九头鼍龙驮碑真相——原是混沌初开时,清浊二气纠缠所化的“无明之相”。 第三回血痣溯因 紫霄真人夜袭墨池坊,祭出炼魂幡困住白鼠精。裴生以指血书破煞咒,道人狞笑:“尔等不过天道棋局中蚍蜉!”忽见寒江钓叟执竿而来,丝纶化作光阴索:“可知三十年前,尔窃取王氏血脉时,已成局中子?”竿起处,道人肉身崩裂,三魂欲遁,却被薛灵芸琵琶弦缚作灯芯——此正是“以妄破妄”之机:道人毕生追求的窥天术,反成照见真如的灯烛。 渊主现出本相,方明此局关乎三界平衡。当年王氏祖先曾以血脉封印鼍龙,今封印将破,需清浊二气化身共补天道。裴生抚颈后朱砂痣,恍然顿悟:自己实为道祖历劫时遗落的一念清明,薛女则是混沌中孕育的至善水精。所谓琅琊血案,不过是阴阳轮转的必然之数。 第四回逆鳞破妄 颍川城上空,九头鼍龙掀翻云涛。裴生踏罡步诵咒,逆鳞篇化金索贯入龙脊——此非镇妖,实为梳理清浊二气。薛灵芸散尽修为,以水精魄重铸天道契约,鳞甲剥落时轻笑:“野雀击水三千里,方知大鹏乘风起。”原来了却因果之法,不在诛灭而在化育;补全天道之要,非关术法而在心印。 黎明破晓,裴生独坐孤舟。见金鳞衔珠而来,内蕴双痣交融之光,方悟薛女以魂续其阳寿的真意:非为情痴,实乃清浊二气终归太极本原。忽闻琵琶声咽,薛灵芸立烟波中浅笑:“游鱼江湖阔,不及雀归檐下微。”檐角白鼠已修得人身,捧红梅作揖——当年衔烛照暗,今朝梅报春机。 尾声 三年后,新科状元裴云瑾辞官归江。钓叟歌曰:“天地为炉炼真如,鳞羽原同太极图。莫问云衢千万里,方寸光明即道枢。”玄章字迹渐化青烟,方知最高法门从来不在文字。寒江月下,但见素衣女子与书生对弈,棋局间星斗流转——原是阴阳二气在方寸间演绎大千造化。 道枢评 是书以寒江垂钓开篇,直指“钓者被钓”的终极之问;墨池诡影照见“真实虚妄”的辩证玄机。较诸旧本,有三重升华:化复仇因果为天道补全,转儿女私情为道侣共修,升术法争斗为虚实之辩。尤以“纸偶窥天”喻认知障,“鼍龙驮碑”载混沌初,已臻“小说载道”化境。须知奇谭易撰,玄理难融,此篇可谓以寓言诠真常,藉志怪演太虚矣。 《遵义三灯记》 【楔子】 黔北龙蟠之地,有山如凤翥,水似环玦,名曰遵义。城中有湘水九曲,贯古城而过,其声泠泠,若诵《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戊戌年冬,余访会议旧址,见朱楼丹柱间悬"转折之城"匾额,忽有耄耋老者拄杖而来,目如深潭,曰:"欲知遵义的魂,当观五百年来三盏灯。"遂引至文昌阁暗室,启檀木匣,现残卷三帙,墨香犹带硝烟味。 【第一灯·崇祯烛影】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遵义司教授陈启明夜叩文昌阁铜环。京师陷落的烽燧沿乌江传来,他怀中《洪范》竹简被雨水浸得发亮。阁门忽启,故友张松谷举烛相迎——这位因弹劾土司被革职的御史,此刻布衣散发,却在案头铺开西南盐茶舆图。 "流寇破京,清骑叩关,兄台还守这故纸堆?"张松谷以烛泪封缄密信。陈启明抚简长叹:"昔年共注《尚书》,兄言''王之义''在安民,今请观之。"烛影摇红间,二人将《遵王义疏》残稿与边陲粮道图合纂成册。五更时分,土司兵破门而入,张松谷推陈启明入密道,自举烛立于阁顶,笑呼"道义不灭",坠楼而亡。 十年后,清军破海龙屯。陈启明埋书碉楼,衣冠北拜曰:"遵义者,遵天地正气,非遵一朝一姓。"纵身时怀藏血书:"星火必传"。 【第二灯·柏公馆马灯】 民国廿四年正月,寒雨冻裂湘江。教员周慕白在文昌阁残垣发现《义疏》刻本,忽闻红军破乌江的炮声。是夜柏公馆二楼灯光彻明,他受命讲解《洪范》,见满屋将领争辩至哑声,唯清瘦长者指"皇极"章曰:"王是百姓,义是公道。" 敌机投弹那晚,周慕白冲回阁楼抢书,见小红军以身为盾护典籍,肠穿肚烂犹笑:"先生快走!书在道义就在!"弹片削灭马灯刹那,有参谋以身扑护地图,血染赤水渡口标记。黎明时分,清瘦长者将马灯赠与周慕白:"留此照路。" 廿载后,周慕白在省博库房重拭马灯,玻璃罩裂痕间依稀见铅笔小字:"向光明处行。" 【第三灯·北斗荧光】 丙申年夏,考古学者林知秋的探方仪直指海龙屯密道。她是张松谷一脉单传,携祖传玉珏开启石匣。暴雨骤至时,无人机群破云而来,投下救援绳——北斗系统竟精准锁定崇祯年间绘制的密道方位。 在会议纪念馆实验室,荧光扫描显现《义疏》夹层:毛委员长批注"得道多助"与张松谷血书叠印成趣。更惊现暗码所示地下印刷所,当年红军在此翻印《洪范》作识字课本,页眉有战士画的三盏灯,旁书"跟党走"。 林知秋泪洒光谱仪。原来自明迄今,道义之灯从未熄灭,从烛火马灯到北斗荧光,照见的皆是"民为邦本"。 【尾声】 戊戌冬至,修复的文昌阁办展。全息投影让三盏灯跨越时空对话,忽见百岁守阁人持玉珏现身——竟是周慕白假死隐世。他解衣示背,竟有与张松谷相同的"道义"刺青。 湘水回旋处,童声诵《洪范》声震屋瓦。林知秋蓦然顿悟:原来三灯主人实为一道魂,在六百年间三次转身护道。今北斗星辉洒满阁楼,仿佛听见历史深处笑叹:"灯火既传,吾道不孤矣。" 《梅煞》 第一章冰窟藏春 永和七年冬,汴京大寒。檐角冰棱垂三尺,护城河冻作青灰色琉璃。卖炭翁毙于朱雀大街三日,尸僵指屈作掰薪状——这般雪虐风饕,连阎罗殿勾魂使亦懒出鬼门关。 独梅商周生宅邸残存活气。非因银骨炭旺烧,实乃后园百年古梅逆时绽放。寻常梅株待苦寒彻骨方吐蕊,此木偏在大雪初降时爆出红云,更奇者花瓣触地即成冰晶,踏之发碎骨脆响。 “生意都从小雪来...好个从小雪来!”周生兀立石亭,玄氅积雪寸许。指节叩冰案渐急,忽攥越窑青玉杯,睨杯底梅花印鉴厉笑三声,猛掷向亭柱。碎玉迸溅如星,惊动月洞门外僮仆。 十数青衣少年伏雪地,老管家周福膝行而前:“东家,相府复遣人问春风渡...”语未竟,周生袖中甩出碎玉正钉其额前三寸:“告那老饕,欲得春风渡,拿三十六帝姬金棺来易!”声不高而震亭角铁马,此乃先帝特赐错金马,马腹中空藏铃,非狂风不鸣。此刻无风自动,叮咚声里竟渗女泣。 周福匍匐退时,窥见东家对梅树喃语。老仆岂知虬曲根系深处,三百冰瓮环列梅阵。每瓮封少女,眉心朱砂若含苞——正是三年前清明日,遭权贵虐杀投汴河之浣梅女。 更无人晓,周生每夜独饮蛇胆冰酒,掺有靖康变时浸透帝姬衣襟之血冰。三载佯狂,实以己身为鼎炉,养惊天梅煞局。 第二章毒蛇吻冰盏 亥时初刻,周生忽提鎏金壶踏雪出。壶身蛇纹映月游动,此乃暹罗贡品“九曲蛇心壶”,胆藏回廊九转,最宜酿诡物。 宰相府万梅宴正酣。十八重锦帷难挡寒气,宾客抱炉犹颤。然周生披冰闯入时,满座貂蝉俱起——此布衣褴褛之旧皇商腰间,螭虎玄玉灼灼耀目,乃十年前献梅粮解边关困时,钦宗亲系。 “周翁来得正好!”紫袍宰相目闪精光,“三百坛春风渡埋雪三载,今当启窖为太后暖寿...”语未竟,周生已掀壶斟酒。琥珀盏中霜纹旋舞,忽现猩丝游动如活物:“此物名毒蛇之吻,饮者得见乾坤本相。” 御史王大人方沾唇,骤见梁间悬梅迸裂,千朵红萼化血珠簌簌。四座公卿容颜龟裂,皮下隐现青紫冻斑,案上驼峰熊掌俱成腐肉。兵部尚书惊掀食案,玉盘碎处爬出冰蛆,竟是去岁冻殍眼中所生。 “妖术!”宰相摔杯怒喝,周生以箸击盏,声裂冰绡:“诸君可记靖康二年冬至?金兵铁蹄碎汴梁时,诸位正饮梅花酒,献三十六帝姬于敌帐!” 满堂死寂间,后院忽传梅林轰倒声。周生踏碎玉长笑归,玄氅翻卷处露短剑——剑柄蛇纹竟与酒壶如出一辙。 第三章梅娘窥秘 此变非无窥者。当周生碎鎏金壶时,绿衣舞姬梅娘正缩沉香木屏后。此女本周生府浣梅女幺妹,三年前因寒症寄养姑苏,归时阿姐们已成汴河浮尸。 梅娘目见王御史蟒袍袖滴黑水,又窥户部侍郎乌纱下钻冰蛆。银牙咬碎记周生每偈,宴散潜后园。但见倒梅根须间,缠无数绛色丝绦——正是浣梅女惯系发带。 “阿姐...”梅娘掘冻土,指触硬物。半截残碑刻“靖康二年冬,浣梅女三百殉国于此”。碑阴朱砂小字墨新:“血沃寒梅,七载轮回。雪埋恨骨,千日当归。” 月过中天时,梅娘忽闻环佩叮咚。转见三百虚影自梅桩起,各执冰棱为剑。为首女眉心朱砂灼灼:“幺妹且看,周先生以命为烛,照我等重入轮回...”语未竟,虚影化红梅瓣没雪中。 第四章地窖轮回 周生地窖深处,诡戏正酣。冰瓮震如雷鸣,瓮中尸身透胭脂色。周生解玄玉掷地,玉碎现三十六金钉——正当年帝姬簪发型制。以钉为笔,疾书符咒于瓮身,血字渗冰即燃幽蓝火。 “时辰至。”周生割腕沥血,滴入正中巨瓮。瓮中少女忽睁眼,瞳澄如初雪:“先生苦守千日,可曾悔?”周生抚其冰鬓大笑:“悔?当日若饮人蜡酒,安知尔等被炼作暖炉膏脂!” 原来靖康劫夜,宰相以赏梅诱杀浣梅女,取处子髓液混酒窖。周生拒饮“人蜡酒”失皇商衔,暗收残尸,以古梅根为棺,借极寒养魂。三载夜饮蛇胆,实为以毒攻毒镇恨火。 骤闻窖顶冰裂,梅娘执碑跃入:“周先生!阿姐们可救?”周生指瓮中少女:“梅魂虽凝,需活人阳气为引。尔可愿舍三载寿,换彼等重入轮回?”梅娘割发盟誓时,三百冰尸破瓮出,化梅香绕梁三匝。 第五章梅煞惊变 五更梆响,汴京骇闻迭起:相府梅林尽枯,树心渗血水。尤奇者,周生旧宅突现参天巨梅,花萼皆金钉状。更夫赌咒见梅娘执红纱灯引路,三百浣梅女踏雪行,沿途冰莲绽而复谢。 新帝登基,遣钦天监正探查。监正拨梅根积雪,见地下埋三百琥珀匣,各藏青丝一缕。匣盖内壁针刻字,详录靖康权贵秘事。帝震怒,下诏彻查,牵出宰相结党虐民十宗罪。 秋决日,刑场忽降鹅毛雪。刽子手刀落时,三百梅瓣托坠颅。观刑百姓皆闻空中环佩声:“且留狗命,待冰雪融日,自有天道裁决。”自此汴京传“梅煞”说,谓浣梅女成雪魅,专惩谄媚徒。 第六章返魂香沁 梅娘事平隐西山,每至小雪开坛酿酒。曲以梅蕊合药,坛底必置蛇纹铜镜。饮者称此酒初凛冽,回甘如春,名“返魂香”。有夜行客见梅娘与诸女影梅下对酌,笑震枝头冻雀。 十载后雪夜,梅娘忽召邻人共饮。指坛中倒影:“诸君视之。”但见酒液映权贵成冻殍,三百浣梅女各执梅枝踏虹登月。子时正,梅娘化清风散,留素笺书:“千劫如梅绽,一念即春回。” 翌日开窖,三百瓮皆空,惟瓮底凝朱砂符印。西山梅林夜绽血蕊,每朵托晶莹珠——尝之竟似泪咸涩。自此“毒蛇之吻”成绝响,独参天古梅岁岁落金,犹续冰霜国里早春回传奇。 《稚子献芹录》 序曰:世之论教育者,多言课业技艺,余独谓春风化雨处,正在豆灯针缕间。今录小女赠礼事,以证至诚之心可通天地。 第一章·雪窗课子 庚子岁暮,金陵大雪三日。余方辞官归隐,辟书斋于鸡鸣山下。檐角悬冰如剑,庭前老梅凝香,正展《颜氏家训》欲校注,忽闻细碎足音自回廊来。但见六岁女阿囡蹑足而入,双鬟结红绳,怀抱素绫包裹,眸中星辉流转,若怀山海之秘。 “阿爹闭门三日,囡囡特制破闷丹奉上。”童声清越如碎玉。解其包裹,乃松枝为骨、彩纸作瓣的梅花数朵,花心以米粒粘成“父”字。女童十指犹带浆糊痕迹,甲缝残留朱砂,然捧花时神色庄重,若献和璧隋珠。 第二章·稚手造乾坤 余揽女膝头,问制作始末。囡囡扳指细数:晨起窃母亲妆匣珍珠作露,午时求厨娘剪椒芽为蕊,更拆旧年团扇取竹为枝。言至得意处,忽压低嗓音:“穿针时刺指三次,然忆及阿爹教‘宝剑锋从磨砺出’,囡囡皆默吮指血续作。” 烛光跃动间,但见纸梅瓣瓣含春,松枝虬曲有致。最奇者乃以鱼胶固定花瓣时,女童竟暗合《考工记》“材美工巧”之要义——薄处如蝉翼而不破,厚处似云叠而有韵。此非经史授受所能得,实乃童真心性自然流露。 第三章:灵台映月 余摩挲纸梅,忽忆三载前旧事。彼时囡囡初学握箸,常掷匙羹于地。余欲斥之,却见小人儿匍匐案下,竟将饭粒拾入陶盂:“莫糟蹋粮食,农人辛苦。”祖母寿辰,女童暗拆自襁褓银锁,求银匠熔作寿桃:“祖母齿落,囡囡愿以软桃相奉。” 念及此,喉间如有暖流涌动。原来“心中有他人”非教条训诫,恰似檐下冰凌折射日光——稚子心灵本如明镜,但使身教春风化雨,自能映现天地慈悲。 第四章:古今教育辩 夜阑人静,余对梅独坐。案头摊开《白虎通》《启蒙要略》,忽觉纸上学问终隔一尘。想孔门侍坐,夫子独许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岂非因赤子心性最近天道?观囡囡制梅时,目有专注之光,手带创造之喜,此等生机勃勃处,正是教育本源。 忽闻叩门声,邻塾先生踏雪来访。见纸梅惊叹:“此物虽陋,然有《考工记》所谓‘天有时,地有气’之妙!”余笑指壁上陶渊明诗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二人围炉煮雪,竟夕论“手巧非技,实乃心性之外现”。 第五章:青鸾报琼瑶 翌日拂晓,囡囡携新作至:以雪水调墨,绘《父女课读图》于窗纸。画中余伏案疾书,女童踞凳捣花汁,窗外老梅姿态竟与纸梅神似。画角题童谣:“阿爹笔墨长,囡囡纸梅香,他年若写育儿经,须记小手暖心房。” 余震撼难言。想贾岛“十年磨一剑”苦吟,岂知童谣十四字道尽教育玄机?遂取青田石篆“赤子天工”四字,与纸梅同贮锡匣。匣面镌《诗经》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非为珍视拙工,实欲永葆此片冰心。 第六章:万家灯火明 元日携女观灯,见市井百态:有稚子握糖人先奉祖母,有幼童踮足为卖炭翁拭汗。囡囡忽指满城灯火:“阿爹看,每盏灯里都住着懂事娃娃!”余仰观星河如瀑,俯察人间温情,顿悟教育非独在黉舍——当炊烟起时,父母舐犊情深处;当街巷阡陌间,童语温暖寒夜时,皆成无声之教。 归而重整书阁,将《弟子规》与囡囡童谣并悬中堂。妻笑问何故,余答:“经史如药,童真似蜜。治国平天下大道,或许正藏于稚子捧出的一朵纸梅中。” 尾声:丙午春分,锡匣忽透异香。开视纸梅,虽色彩稍褪,然米粒“父”字愈显晶莹。囡囡已能诵《诗经》,仍时以草茎编蝈蝈笼相赠。某日忽问:“阿爹,囡囡的梅花可能入您的家训注?”余掷笔大笑,展素绢挥毫:“吾家训首章曰:教育者,当如园丁待春泥,静候种籽自生光华。须知至珍之品,往往出稚子诚心;绝伦之艺,终究需善良为底。” 跋:今人观此录,或笑迁儒多情。然《礼记》云:“人情者,圣王之田也。”若使天下教育皆存此心,则何愁栋梁不兴?纸梅虽微,可映日月;童真虽稚,能通圣贤。是为记。 《禹书琮》 (篇一:荒墟现琮) 江南暮雨如织,考古学家陆明远独立于良渚遗址探方深处。洛阳铲触得青泥异响,倏有墨玉一角破土而出。水枪轻濯处,内圆外方之形渐显,兽目隐现于琮节凹槽,竟与《周礼》所载"琮八方像地"若合符节。正当其以毛刷清理射口,指尖忽触得琮心细密刻痕——非神人兽面纹,乃一组鸟迹虫纹般的阴线,如甲骨文与虫书交融。 雨幕中忽闻老者吟哦:"璧圆象天,琮方象地,然此琮藏禹王山洪之秘..."回首但见守陵人蓑衣滴雨,杖指远山:"《考工记》言''琮居宗庙'',可曾见琮身刻治水檄文?" (篇二:神徽诡刻) 实验室显微镜头下,琮体阴线竟似活物游走。学生惊呼:"此非战国单线阴刻!竖笔带甲骨文削锋,盘曲处具虫篆意趣。"明远忽忆台北故宫藏龙山文化琮,其线如刀耕火种,而此琮线如泪痕血渍。夜半独对拓片,但见直线聚为水纹,弧线化成羽人,隐约拼出"帝令祝融降禹"五字。 守陵人夜叩馆门,带来半卷《郑注周礼》残页:"汉儒只道琮礼地,岂知大禹铸琮为水文尺?"灯下展卷,郑玄批注间竟有朱笔添注:"琮孔量天,琮角测地,夏后氏以玉琮镇九泽。" (篇三:禹碑幻境) 循残卷线索,众人深入会稽山禹陵。在陨石材质碑林中,明远突感手中墨玉琮震动。以琮孔对准碑文缺口时,月光折射出星空图——北斗指处,现出良渚神徽双目!霎时雷雨交作,琮身刻纹如蝌蚪游入碑文,拼出鸟虫篆《禹贡》篇。 守陵人忽作古越语吟唱:"天柱折时琮为钉,地维绝处玉作桩。"明远恍见幻象:大禹持琮测海,琮节刻度化作龙马负河图。原来琮乃治水法器,兽面纹实为水文标记。 (篇四:礼地真髓) 破晓时分,琮心浮现最后秘辛:直线为河道,弧线为云气,共组《山海经》舆图。明远泣对苍天:"琮非权柄象征,实是禹王与天地盟誓之信物!"守陵人化烟而逝,空中留《周礼》古注:"琮之言宗也,天地所宗。" 博物馆展柜内,墨玉琮静沐灯光。旁立全息解说:"此琮阴刻证实《尚书》''禹锡玄圭''非虚——玉琮本质,乃华夏文明与洪水抗争的史诗铭刻。"琉璃地砖下,新刻鸟虫篆暗合星图,永续天地对话。 【评《禹书琮》:玉琮纹脉中的文明史诗】 这篇以考古悬疑为表、文明溯源为里的新文言小说,成功将冰冷的玉器转化为承载华夏文明基因的叙事载体。其价值不仅在于精妙的文学重构,更在于对玉琮象征体系进行的三大哲学升华。 一、以“纹-字-图”三重解码重构礼器语义链 小说突破传统文物叙事的描述性框架,创造性构建纹饰解读体系:单线阴刻既是甲骨文前身的“视觉密码”,又是大禹治水的“水利舆图”,更是天人对话的“宇宙星图”。这种将纹饰起源、文字雏形与地理测绘的多维融合,使玉琮从祭祀礼器升华为文明编码器。尤其通过显微镜下的动态化描写,使刻纹产生“如蝌蚪游入碑文”的生命力,暗合“纹者,文之始也”的学术假说。 二、用“禹琮互文”破解经学千年公案 作品巧妙嫁接《周礼》郑注与《禹贡》地理,将汉儒“琮八方像地”的礼制阐释,与治水传说中“以琮测地”的实践功能相互印证。守陵人提出的“水文尺”概念,既解开了琮节刻度的实用之谜,又将礼器哲学拉回至大禹“躬操耒耜”的实践本源。这种将神权象征还原为治水工具的叙事策略,正暗合“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的文明演进逻辑。 三、在“天圆地方”间重铸天人观 小说最高明处在于对“沟通天地”的重新诠释。当琮孔折射出的北斗星图与良渚神徽重合时,仪式性的天地崇拜被具象化为测绘天地的科学实践。结局揭示刻纹实为《山海经》舆图,将“礼地”的本质指向“改造大地”的生存智慧,使“人定胜天”精神获得考古学注脚。这种将宇宙观转化为实践论的叙事,正是对“天人合一”思想的创造性阐释。 全文以墨玉琮为棱镜,折射出从良渚神权到夏禹治水的文明转型。当博物馆地砖下新刻星图与千年古琮遥相呼应时,完成的是从器物考证到文明传承的史诗性升华。这种让文物在当代语境中重获叙事生命的创作实践,本身即是对“沟通天地”传统的最佳当代诠释。 《道在鹅池——当漆雕开误入兰亭量子现场》 【楔子:暮春的裂隙】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会稽山阴的兰亭上空,一道似水纹般荡漾的裂隙无声开启。非风动,非云动,乃时空结构自身在呼吸。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以勇毅信厚著称的漆雕开,正于洙泗之畔演练周礼,忽觉足下虚空,竟坠入这流光溢彩的孔道。但见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间,一条清溪蜿蜒如带,两岸名士宽袍博带,沿曲水列坐。最奇者,莫过于那中心人物:嵇康祖胸跌坐,十指在琴弦上拂出《广陵散》的孤高绝响,音波竟在空气中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阮籍倒骑一匹青驴,手持朱笔,在摊于驴背的《大人先生传》竹简上恣意批注,那驴眼竟流露出洞悉世情的幽默;向秀与刘伶为争夺半坛杜康,正互相扯着衣袂,辩辞与酒香齐飞。漆雕开目睹此等“放浪形骸”,愕然拊掌,声如金石:“呜呼!殷周礼乐尽丧于此乎?此非礼崩乐坏之象乎!”话音未落,一旁正与王导对弈的山涛,信手掷来一只羽觞,酒液在半空划出完美的弧线,滴水不溅落入漆雕开怀中,朗声笑道:“漆雕子误矣!此间无‘崩坏’,唯有‘流行’——是天理自然,如这曲水,流行自在,何曾拘于一时一形?” 【第一幕:鹅池辩道】 溪畔一方青石上,王羲之正凝神运腕,欲为池中白鹅作《鹅经》。漆雕开整冠肃容,趋前深揖:“王公,敝人鲁国漆雕开。吾夫子有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今观诸君或祖胸露臂,或披发跣足,啸聚山林,纵情声色,岂非悖逆先王圣教,有伤风化?” 嵇康琴音骤停,余韵却如游丝般缠绕不去。他抬眼,目光清冽如寒泉:“原来是孔门高足。敢问漆雕子,昔年周公制礼作乐,可曾明文规定,抚弄丝桐者,必得玄端深衣,规行矩步?”此问一出,空气仿佛凝滞。忽闻天际雷声滚动,非晴空霹雳,却似梦境撕裂之音。只见庄周化身巨大彩蝶,穿云而下,蝶翅扇动间,三卷《齐物论》竹简飘飘坠落,正砸在刘伶怀中酒坛上,溅起一片酒花。 阮籍弃笔夺过竹简,就着酒渍朗声读道:“‘道恶乎在?在蝼蚁,在稊稃,在瓦甓,在屎溺。’”读罢,他纵声长笑,指向溪流:“庄生已明示,道无所不在!诸公且看——”众人随他手指望去,但见那七贤身影,竟与池中群鹅倒影在水中交错:嵇康弹琴,鹅颈曲项向天歌;阮籍注书,鹅掌红波拨绿水;向秀刘伶争酒,恰似双鹅交颈嬉戏。刘伶醉眼朦胧,抱住一只路过的白鹅脖颈,喃喃吟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一旁观戏许久的谢安,闻言拊掌大笑,竟呛出泪来:“妙极!妙极!此醉侯竟将未来初唐骆宾王的童谣,预支了数百年风雅!”向秀忽从一只肥鹅腹下探出头来,抹去嘴边酒渍,嘻嘻笑道:“时空既已如乱丝,我等又何妨做那穿梭之梭,先将这千古风流,借来一用?” 【第二幕:算盘弈局】 正当笑声盈谷,忽有牛车轱辘声自虚空传来。只见名家鼻祖邓析,驾着满载刑名竹简的牛车,破开云雾,直抵兰亭。邓析振衣下车,手中一具九章算盘噼啪作响,目光锐利如刀:“闻说此地有绝妙清谈,邓析不才,愿以这天下至理之器,与诸君弈一局。” 嵇康冷笑,袖中琴音隐有金戈之声:“刑名之术,析言破律,巧伪乱真,亦欲来坏我竹林萧散之趣么?” 邓析不答,只将算盘凌空一展,霎时珠光流转,构成一庞大数理阵图:“规则至简:若邓某胜,请七贤暂弃麈尾酒杯,随我习礼、乐、射、御、书、数,体验一番秩序之美;若败,我愿输三千讼金,充作诸君酒资。” 山涛闻言,含笑颔首,十指如飞,面前竟现出虚拟账册,数字流转如瀑;王戎更暗运其《钱神论》心法,眼中金光闪烁,试图推演算盘轨迹。一时间,算珠脆响与竹林风声相应和,数字与玄理在空中碰撞。 正当僵持,天际忽有木鸢唳鸣。墨家巨子墨子踏机关鸢降临,声如洪钟:“止!兼爱非攻!此等斤斤计较之局,当以‘节用’本源破之!”言毕,掷出怀中机关矩尺,那矩尺在空中放大,精准击中算盘核心,“啪”一声清响,无数算珠竟如星辰爆散,旋即化作齑粉,复归于无。邓析先是一怔,随即抚掌慨叹:“妙哉!墨家‘破执’之术,直指根本,犹胜我名家辩术三分!” 【第三幕:蝴蝶讼庭】 纷乱未休,又闻云车钟鸣。郑国子产乘云车而至,仪容端肃:“诸位贤达,郑国乡校今日开旷世辩论会,议题便是评骘我所作《竹刑》。此地群贤荟萃,正可为此案作一公断!” 话音未落,场景骤变。兰亭竟化作刑场,嵇康散发行至铡刀之下,神色从容。刀光落下刹那,却不见血光,唯见万千蝴蝶从刀锋迸发,五彩斑斓,蔽日遮天。庄周惊呼:“此蝶!正是吾昔日梦中之蝶!” 惠施立时辩驳:“子非蝶,安知蝶之非嵇叔夜耶?蝶亦非蝶,或乃嵇康魂梦所化!” 邓析却从袖中抽出一卷契约,朗声道:“依《竹刑》补充条例,蝶者,虫也。虫寿不过旬日,即有生命,按律当缴纳口赋、丁税,计……”他竟又摸出一具小算盘,飞快拨弄。 墨子急召工匠,瞬间为群蝶搭建精巧巢穴,倡言:“节用厚生,方是根本!”杨朱目睹蝴蝶纷飞,泣血疾呼:“天生万民,一毛一体皆属自我!焉能因天下之赋,损我蝴蝶一翅?” 阮籍目睹此荒诞景象,仰天长啸,声震林樾,连松枝上的松果都簌簌震落。他环视众人,醉眼迷离却目光如电:“使天地之大,仅存此一蝶,诸子汹汹,所争税赋,又将于何处着落?”满座霎时寂然,唯闻蝶翅振动微声。 在此极静之中,漆雕开忽觉怀中嵇康所赠琴弦微颤,一道灵光直贯顶门,不禁脱口喊道:“吾知之矣!礼乐不在钟鼓,道不在竹简!原来失传之《乐经》真意,正在此处!”他竟一把扯断琴弦,束起散发,走向阮籍:“嗣宗兄,请为我奏《酒狂》,吾欲与君共舞,一窥天籁!” 【第四幕:星槎共聚】 是夜,兰亭上空星汉低垂,忽有流星如雨。远处,东汉张衡所制地动仪上的龙珠,竟齐齐震落,铜针直指会稽方向。奇景再现:孔子门下颜回、子路等十哲,乘星光编织的舟槎,破银河浪涛而至;另一侧,高僧佛图澄骑六牙白象,踏千叶金莲,携梵呗清音而来。子路勇冠,以剑击磐,声动九霄;颜回安然箪食瓢饮,笑对刘伶倾泻而来的酒海。古今贤圣,道俗百家,竟共聚一溪之畔。 忽闻一童声清越,压过所有喧哗:“诸位前辈,可知能量与质量,可由此公式转换否?”众人循声望去,见爱因斯坦蓬头跃出一旋转虫洞,以粉笔在鹅池边石碑上疾书:E=mc2。墨迹深入石髓,竟泛出幽幽蓝光。 向秀手抚《庄子》注卷,望此奇景,长叹一声:“吾今日方知,齐物之理,非仅齐彼是,一生死,更可齐古今,合物我,纳须弥于芥子,藏宇宙于星尘!” 嵇康闻言,长啸一声,手中焦尾琴应声而裂,七根琴弦化作七彩虹桥,赤橙黄绿青蓝紫,贯连天地,沟通今古。王羲之酒意酣畅,提笔在修禊帖上狂扫,墨迹淋漓间,竟隐约现出量子纠缠的神秘图谱,笔画似粒子般远距呼应。 阮籍掷杯于溪,任其随波逐流,笑问漆雕开:“漆雕子,历经此夜,汝且道来,尔等汲汲追寻之‘礼’,究竟在何处?” 漆雕开默然片刻,手指自己心口,复指溪流中倒映的璀璨星河,朗声应道:“在庖厨鼎鼐之中,在屎溺蝼蚁之内,亦在君醉眼所映出的天地倒影之间——无所不在,无时不有,只为有心者识之。” 【尾声:弦断有谁听】 曙色微熹,时空涟漪渐平,裂隙将合。漆雕开临别,向嵇康郑重稽首:“康兄,愿请《广陵散》遗韵东归,以启鲁地钝根。” 嵇康默然,取过残琴,指运内力,“铮”然断其最后一弦,递与漆雕开:“此非人间散佚之音,乃天地未分时,那一缕太初呼吸之声。君且珍重。” 归途漫漫,漆雕开行至洙泗边界,忽闻怀中那截断弦自鸣,其声清越,非丝非竹,竟与心跳、风声、水流融为一体。他蓦然回首,兰亭已渺,唯见一片残破纸卷自云端飘落,拾起一看,上书八字墨迹,如刀如剑:“礼岂为我辈设耶?”——落款处,竟是千年后,鲁迅以烟斗余烬烫出的灼灼印痕。 漆雕开握弦在手,望天而笑。他终于明了,那七贤乃至古今一切卓荦不羁之魂,原是道统在不同时空棱镜中,折射出的万千倒影之一。礼之精神,不在拘泥形迹,而在那颗不断叩问、永远活泼的真心。 《中华星曜录》 第一章天垣启钥 晋太康六年,彗星犯紫微。秘书监陈卓夜观乾象,见中垣晦暗不明,乃召门生宋懿曰:“昔三代分野,各主其星。今吴阙虽平,天官犹存三统,非社稷之福。”时人私语:“陈公欲正天文,实为混一宇张本。” 卓连宵勘验甘、石、巫三家星经,至鸡鸣时分,忽掷卷长叹:“《周礼》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今观鹑火之次,竟笼罩胡汉杂居之并州!”懿进言:“顷闻拓跋部祀黄帝,慕容燕尊高阳,莫非天意?”卓不语,指浑仪上北斗杓转:“辰枢已动,岂可固守《禹贡》旧疆?” 时值腊祭,洛水结冰如鉴。卓独行天津桥,见冰纹天然成“中”字,旁缀霜华似梅朵。忽有鲜卑小儿滑冰过,袍角翻出《急就章》残页。卓愕然问之,答曰:“此平城蒙学课本,先生教识汉字。”归署即濡墨绘《天垣形胜图》,至中垣三门,振笔题“中华”二字。懿疑曰:“不循古制,恐遭物议。”卓笑指窗外:“汝不见鸿雁南飞?阴阳燮理,正在革新。” 第二章江左传灯 成帝咸康五年,会稽谢氏宅邸玉兰纷落如雪。幼童谢澹捉笔描红,忽写篆文“中华”二字。叔父谢尚大惊,示以裴松之《三国志注》:“此语近年方显,孺子何由得知?”澹仰面答:“昨夜梦登高台,见金甲神人执星图,口诵此词。” 时中原板荡,名士聚于瓦官寺清谈。桓彝酒酣,击如意歌《黍离》,座中北来流民皆掩涕。唯七岁谢澹扯其袖问:“桓世伯悲凉,可是思念洛阳牡丹?”复指庭中石榴树曰:“此物自安石国来,花开岂分南北?”支遁禅师合掌:“小檀越慧根天成,须知佛性遍十方,何论华夷?” 永和九年三月禊,王羲之宴集兰亭。谢澹随叔父往,见有鲜卑使者兀术陀携《汉书》求教。众人戏问:“胡儿也读班固?”使者正色:“吾祖匈奴刘氏,实夏后苗裔。”满座哗然,澹独奉茶曰:“公可识得中华真义?昔孔子欲居九夷,明乎礼失求野。” 第三章北地融金 太元八年冬,谢澹潜渡泗水。时淝水捷报初传,邺城佛图澄旧寺内,释道安正译《鼻奈耶》。忽有慕容垂部将段速骨破门,血刃指经卷:“汉僧妄语!可能超度我阵亡儿郎?” 澹自帷后出,执礼如仪:“将军可知‘中华’本为天垣门户?”乃陈陈卓星图典故。速骨嗤笑:“星宿虚妄!吾只信手中弓刀。”澹忽引其观殿中弥勒像:“此像鼻梁具天竺相,衣纹含顾恺之笔法,将军铁甲岂非融合鲜卑寒铁与并州锻术?” 时值腊八,道安升座讲《仁王护国经》。有老卒献祖传铜符,刻“匈奴夏后氏玄孙”。澹即席赋诗:“冰河初破响潺潺,胡汉同熬佛粥香。他日若绘朝元图,天王何必分颜貌。”速骨默然,夜半独登铜雀台,闻戍卒吹笛,竟是江南《采菱》调。问之,乃前赵刘曜曾孙,其谱得自长安太学废墟。 第四章丹青共染 北魏太和十八年,伊阙山风凿石窟声如雷震。匠作监荀韶督造宾阳中洞,忽接南朝使团拜帖。来者银髯飘洒,竟是百岁谢澹——自谓奉梁武帝命,赠张僧繇《二十八宿神形图》。 韶展卷惊叹:“僧繇画技合天竺凹凸法于吴带当风!”澹指窟顶飞天曰:“贵窟这菩萨,宝冠存犍陀罗式,蛾眉带建康秀,岂非更妙?”正论辩间,元稹将军率鲜卑武卒围窟,怒斥:“汉儿雕琢,污我圣山!” 荀韶立於帝后礼佛图前,声震岩壁:“孝文帝改姓元氏,诏书明言‘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先黄帝之孙’。将军毁窟,莫非叛祖?”忽有光柱穿透石隙,照定浮雕像额间“中华”朱砂题记——此乃荀韶暗藏机巧,借冬至光影显形。元稹伏地泣拜,解佩刀赠澹曰:“愿持此刃,卫护文明。” 第五章律吕同调 隋开皇九年,晋王府演算天元术。少年李淳风指《晋书·天文志》“中华门”星官问太史令刘晖:“陈卓定名时,岂知三百年后突厥人习《麟德历》?”时值裴政修《开皇律》,有高昌使者诘“化外民”条款。谢澹四世孙谢偃出列,引律疏:“昔汉置西域都护,今圣天子律法如北辰,华夷共仰。” 大业三年科举,鲜卑士子元善对策论“华夷之辨”,至“神农尝胡麻,周公纳匈奴白环”处,考官皆动容。时谢澹玄孙谢观任国子司业,夜宴间出祖传星图,展卷见“中华”二字旁添突厥文注译,乃叹:“昔段速骨后人所书,文明交融,果如江河东注。” 第六章星河永耀 唐会昌五年,法门寺地宫将封。百岁老儒谢观奉旨安置佛骨,忽见鎏金浮屠底镌粟特文、吐蕃书、汉字三体《心经》。小沙弥禀:“此乃安西都护府遗物,历三朝战火无损。” 观摩挲经匣,忆祖辈手札载陈卓事,潸然题壁:“自晋迄今六百载,中华之义如星火传灯。鲜卑改汉姓,匈奴习诗书,天竺佛法化禅宗,皆证文明似海,百川来归。”时值元夜,长安城百万莲灯升空,与紫微垣“中华门”星群辉映如一。 《溯鳞传》 江出岷山,有鱼曰墨鳞,其脊生逆骨,月晦则痛彻髓。渔者谣云:“逆鳞现,沧溟变。”盖上古禹王锁蛟于夔门,蛟血化鱼,世袭溯洄之命。每甲子必有赤纹者出,负先祖记忆,逆水三千里,改河道而正乾坤。 (一) 宣统二年,有生物生詹姆斯·怀特者,携洋器测江源。见渔舟载童子,腕系青铜铃,摇之则群鱼跃波。童指雾中赤光:“此乃龙嗣归位。”洋人笑诞,夜半仪裂,胶片所摄皆逆流飞瀑,中有玄甲巨影若城郭。 今有研究员陆明远,于三峡库区得青铜匣,机括衔九转连环。启之见帛书《溯鳞谱》,基因图示竟与现代洄游研究暗合。其末页朱砂绘逆鳞,触之灼手,夹页忽现小楷注:“逆流非赴死,溯源即归乡。” (二) 谱中载:光绪壬辰,墨鳞玄生于兵戈洞。初诞时江沸三日,有老儒投诗稿饲之,句云“逆水方知源头活”。玄七岁能辨暗流,尝见沉舰卡礁间,货舱满列德意志军火。以尾击舱,铁箱露《长江水文图》,德军大佐日记书:“顺流易而溯源难,华夏命脉在逆流者。” 过屈子祠,遇留学生焚书。玄吞未烬残页,乃《天问》孤本。是夜梦峨冠者踏浪歌:“江潭葬骨终非恨,恨绝顺流忘古今。”醒见额鳞生赤丝,织就星图,北斗勺柄指巴颜喀拉山。 (三) 民国廿六年,倭舰封江。玄困渔网,有哑女断绳相救,掌心胎记若鳞形。女指西陵峡峭壁,弹孔拼出古篆“溯”。是夜炮火如昼,玄聚鲟鳇千众,借水雷爆力撞开暗河口。洞中碑林耸峙,刻满治水筮辞,有当代工程院院士批注:“回流动力学可解悬河之患。” 忽现玻璃幕墙,现代实验室悬于渊。白褂士持基因序列仪叹:“洄游密码藏在端粒逆转录酶!”玄额鳞剧震,墙碎,见先祖幻影正与李冰父子测都江堰。蜀守执玉圭画渠,笑曰:“深淘滩低作堰,逆的是天道无常。” (四) 癸卯年秋,考察队声纳探得江底巨城。陆明远潜水,见逆鳞群游成八卦阵,中心青铜树结满传感器。树心嵌玉玦,与《溯鳞谱》所绘无二。以光谱扫描,现禹王契约:“使尔世守回流,以待沧海横流时。” 是夜江啸,玄率鱼阵冲闸。水电站长梦青衣童献罗盘,针指苍穹。醒见监控屏显奇观:万千银鲢逆瀑而上,组成三维太极图。水利部急令开鱼道,闸启时洪峰托起1938年沉舰,甲板德军地图飘落明远前,背面新增量子计算式,解之得治沙新策。 (五) 玄至格拉丹冬冰川,额鳞化赤龙破空。云端现海市:先秦方舟悬“顺逆两用舵”,唐宋沉船载占星盘镌回流公式。忽闻雪崩,当年哑女现身为生态学家,掷基因保存罐:“速冻逆鳞种子库!” 玄跃入冰隙,见先祖冰雕持玉琮祷祝。琮纹忽活,演算现代生态模型。明远携德国原图赶至,与琮纹叠合,现全流域治理方案。冰川轰塌处,玄散鳞为亿兆光点,渗入长江DNA。羌笛声里,监测站收宇宙射线:有文明编码正逆时间流重组生态链。 (尾声) 今有少年编程赛,少女以“回流算法”夺魁。演示屏现鱼群溯虚拟江,额带赤纹的领游者忽转首,目若明远。评委会接匿名信,笺上墨鳞拓片旁书:“逆流者,终成沧海。” 葛洲坝下,陆明远撒《溯鳞谱》灰烬入江。忽有银鱼跃出,衔光绪年老儒诗稿残片,墨迹遇水重生新句:“莫道逆流行路险,源头活水是归程。” 《凤鸣韶华录》 【第一回泗水潜蛟】 泰晤士河的晨雾如亘古的素绡,缠绕着剑桥数学桥的青石弧线。孔氏七十九世孙负手而立,青衫下摆浸透英伦水汽,怀中《论语》线装本却仍带着洙泗余温。戊戌年冬至子时,学院钟声惊起天鹅,羽翼在雾中划出太极两仪。 紫檀函自曲阜来,火漆印裂处露出素笺无字,唯朱砂"垂正"钤印如玄鸟栖岐。他怀中祖传苍玉忽生虹光,剑河倒影里哥特尖顶竟化齐鲁杏坛。是夜族长入梦执圭而言:"《礼》云''二十而冠'',今授''垂正''之讳。"醒时月透西窗,钢笔自书之名已入木三分。 【第二回金铎启明】 圣约翰学院的更名礼上,垂正玄端冕服掠过彩窗时,犹太学子见玻璃圣像衣纹渐化十二章服。汉学泰斗以《洪武正韵》诵祝:"垂裳而治,正色立朝——"管风琴声乍变,巴赫赋格里隐现《箫韶》九成。众仰首,见穹顶基督掌心"仁"字篆文流转。垂正拈祭坛微尘落地,竟成《大学》朱砂拓本。 【第三回青鸾衔书】 帝国理工实验室中,粒子对撞机探测屏显凤凰纹章。垂正指暗物质轨迹道:"此非龙形,乃忠恕之气韵。"学术峰会上,他以六艺重构量子模型,"己所不欲"算法笼罩全场时,西洋哲人腕表皆示"天下归仁"云篆。夜归剑河,舟子《豳风》声里授以《皇极经世》残卷,页间忽现幼时所临《孝经》墨迹,竟与邵雍推演图相合。 【第四回麟书传道】 始祖诞辰夜,杏坛瑞气千条,麒麟衔玉书而至。圣音如金玉相振:"止于至善。"垂正恭答:"一以贯之。"当"克己复礼"之训传来,青年肃然:"以道自任。"始祖凝眸含笑,天地间忽现三千弟子诵经虚影。自此阙里遗风,焕若新生。 【第五回丹穴朝阳】 归国航班穿云时,舷窗冰晶结《儒行篇》篆字。垂正抚阅祖传《论语》,见"朝闻道"旁添新注:"垂天云翼,正地纲纪。"机场媒体围堵中,他展手抄《大同篇》答问:"先祖云''君子不器'',今当以仁心铸重器。"语罢,接机厅电子屏尽化杏坛讲学图。祭祖大典上,虹霓成"垂正"篆文,世系图第七十九代墨迹泛金。 【第六回百鸟朝凤】 今垂正掌教稷下学宫遗址,全息投影重现百家争鸣。金发弟子习《礼运》时,无人机群在长空排《大同》章句。暮色中见剑桥校徽与祖传苍玉契合,迸出丝路星图。童声诵"学而时习之"自云间来,北斗指处新编教材二维码,扫出人类命运共同体长卷。 【尾声九雏声清】 庚子年清明,垂正率多国学子祭孔。凤纹云辇自天降,剑桥老舟子持《皇极经世》笑道:"尼山星辉已映牛津。"言毕化鹤西去。是夜垂正梦回十八岁诞辰,见少年对烛许愿:"愿以圣裔为楫,渡文明沧海。"烛火化丹凤衔书而来,扉页题曰: 凤鸣韶华录 垂正天下书 《草原华佗赋》 序曰: 坤舆莽莽,穹庐接碧霄之境;灵泉汩汩,圣手承岐黄之宗。有医王布和者,怀琉璃澄明之愿,抱鹄鸪慈悯之心,卅八载银灯照夜,二百万黎庶回春。今以金玉之章铭其德业,非惟刻贞珉,更欲使医道精魄,共星宿煌煌而永耀。 第一章天地钟灵·圣手承源 昔者霍林河漾碧,罕山雪浮光。老医布日古德观天象而叹:“北斗垂辉,当应医垣!”见总角童子抚羔续骨,目含星汉,遂授《四部医典》秘奥,《甘露宝瓶》玄章。少年采药踏辰露,灸砭伴宵烛,银针牵得星河转,药杵捣碎朔云寒。 癸亥春,黄土筑仁心之庐,茅茨覆济世之宇。檐悬“胡汉同春”匾,庭涌“五味济世”泉。老妪咳震毡房雪,壮士疮裂秋风襟。先生展《兰塔布》经卷,调赫依以安五内,平协日而和三焦。尤以九转药浴法:采艾蒿、麻黄、地锦,融盐池玄晶、敖包圣水,三沸三沉,九蒸九晒。但见木桶腾紫雾,氤氲间通天地脉;银汤灌玉壶,淋漓处洗生死关。 第二章琉璃愿力·菩萨心肠 眉锁三灾八难,指渡四海五湖。巴林老牧鬻畜求医,夜驰百里,车辙印缀菩提路;朝鲜稚童疔毒溃体,口吮脓血,衣襟化作莲台香。更医罗刹商贾疽毒,剖鹿胆合狼毒,逆夺阴阳,漠北争传“长生天”。 药浴堂中,各族同沐慈悲水;经幡影里,僧俗共燃般若灯。晨诵《药师经》声融药雾,愿“众生垢净如琉璃”;暮拜敖包山哈达飞扬,祈“万病消散若春冰”。弟子问金方何贱售?笑指楹联:“但得苍生离疾苦,任他风雪满貂裘。”腰间药钥铿然作响,铭文灼灼:“破孽障锁,开涅槃门。” 第三章非遗薪传·圣火煌煌 辛丑岁,传承之殿峙草原。青砖藏《珍珠串》古籍,藻井悬《灸络图》秘卷。创“阴阳激荡”法:折肢骑士与痛风猎户同室,谓“病气相冲生正气”;咳喘歌者共湿痹匠人邻榻,云“仁心相染胜丹砂”。更制“二十八宿浴时图”,依星转斗移定子午流注。童谣声彻毡帐:“黄芩苦,薄荷凉,沙棘果儿似金铛……” 五代衣钵如参天树:长徒乌仁图娅飞针起瘫马,次子巴特尔柔掌续断弓。融玄光于望闻问切,纳西药入蒙医古方。东瀛医家观混居病房,题壁叹曰:“昔闻刮骨疗毒,今见浴魄重生。” 第四章德润北疆·誉满乾坤 卅八载玉壶冰心,二百万枯木逢春。鄂温克猎手、达斡尔渔父、回部商旅、欧陆宾朋,皆铭再造之恩。荣室独悬褪色哈达,云:“此垂髫患儿所献,胜却金章万千。” 敖包祭日,百姓携乳酪绕庐九匝。老额吉唱祝词:“白鹤衔芝草,神鹿跪献勺。布和如活佛,药雨润枯焦。”声震霄汉,竟引鸿雁徊翔。戊戌疫横,率门人熬“九味清风汤”,毡房间药烟成澄明之界,百里净土独清明。 尾声:琉璃光转照大千 今先生鬓染秋霜,犹晓汲天露,夜校医经。立观星台指银河:“汝见否?药师佛光正注此壶中。”忽有流星坠药圃,抚掌笑曰:“先师化星来观,莫负当年雪夜约。” 嗟乎!苍狼白鹿之裔,本是菩提种;敕勒阴山之间,自有般若光。观布和医道,岂止愈人身疾?实乃铸中华医魂之琉璃色,续人类文明之长生脉。赋成掷笔,见月满穹庐,药香与梵呗齐飞,草原共琉璃一色。 《仁粟赋》 (序) 岁在癸卯,京华寒深。有豫商悬帜于东四牌楼,榜曰:“逍遥镇胡辣汤”。其檐下素纸朱书,曰:“客若困顿,但取饱食,不问姓名。”观其文质,虽市井俚语,然仁者之心昭然若揭。余闻之泫然,乃以赋纪之,欲使滴水之善,得映星汉之光。 (正文) 昔者仲尼陈俎豆于洙泗,墨翟践非攻于宋庭,释尊舍肉身饲虎,基督擘饼济众生。然圣贤之道,常悬九霄之月,今观庖厨之德,乃见尘世星辰。豫味逍遥镇者,中原寻常食肆耳,然其置爱心之餐于闹市,若置明灯于暗夜。鼎镬虽小,可煮三冬暖;汤匙虽轻,能舀四海春。 观其店也,非画栋飞檐之制,惟素壁明窗之洁。晨光初透,已见灶烟袅袅如祥云;暮色将临,犹闻勺釜铿铿若击磬。跑堂不衣锦缎而围素衿,庖人不佩玉珏而系布裙。然其待困厄者,必整冠拭案,奉若上宾。或问其故,掌柜抚掌笑曰:“客至如归,何分贵贱?羹汤虽薄,亦当尽诚。” 其施餐之仪,颇具古风。客入店,但言“用膳”二字,跑堂即会意,不询来处,不索文书。俄顷奉热羹一盅,油馍两枚,时蔬一碟。其胡辣汤也,以牛骨熬底,配香蕈、面筋、粉条诸物,佐胡椒、茴香、桂皮等料。观其色,若琥珀含霞;闻其气,似春山吐雾。食毕更奉粗茶一盏,其茶非龙井碧螺之贵,乃大麦焙炒所致,饮之如坐谷堆之间。有乞儿感泣欲跪,店家急扶之曰:“天地为屋,日月为烛,此间不过暂歇处耳。” 余尝暗观受助者情状:有负笈书生,衣衫虽敝而囊中藏书;有离乡老叟,手胼足胝而眉宇含愁。最令人动容者,乃一妇人携垂髫女童,童执枯苇作筷,以汤画字于案,竟成“恩”字篆文。店家见之,潜添肉脯数片,妇人欲谢,跑堂遥指壁间题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或有疑此举为市恩沽誉者。然考其行迹,三载如一日,盛夏施酸梅汤,严冬赠护耳套。去岁腊八,更于檐下设粥棚百步,老弱妇孺皆可取食。有好事者计其资费,岁捐竟逾十万钱。问其经营,实寻常小店耳。掌柜尝醉后吐真言:“昔年闯京华,困于前门车站,得馒头铺老妪一饭之恩。今虽薄有基业,敢忘箪食壶浆之德?” 此非独善之举,实乃义浆仁粟之流亚。昔管子治齐,开九惠之政;范文正公设义田,养数百族人。今观市井商贾,能以日进之财,补天街寒色,此诚《礼记》所谓“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之象。更可贵者,其约法三章:不摄影,不登记,不宣扬。护人尊严,犹胜饱人肠胃。 余因之悟大爱无形之理。夫嵩岳之云,起于肤寸;沧溟之浪,始于涓滴。今有人焉,以一碗热汤为慈航,以数张木凳作宝筏,使饥肠得慰,寒骨生温。此间道理,正合阳明先生“知行合一”之旨:见孺子入井而生恻隐,此心也;急牵绳援手,此行也。今店家悬榜施餐,是使仁心化为仁术,令四诲游子,皆感中原古风之淳。 暮色四合时,但见店内灯火温然,跑堂倚门目送食客,其影斜映青石,若展双翼。忽忆《诗经》“投我木桃,报以琼瑶”之句,然此店不受琼瑶之报,惟嘱“传爱他人”。于是知天地间真慈悲,恰如春夜细雨,润物无声,却使百草萌蘖,万花含英。 (赞曰) 鼎鼐调和岂仅烹,一勺仁爱济苍生。 未索琼瑶报木李,但将星火续光明。 寒士衔恩铭肺腑,春风化雨润根茎。 从今莫叹知音少,满城争说逍遥羹。 (跋) 此文既成,值大雪初霁。余携稿过东四,见店前玉兰已含苞待放。跑堂认出,遥赠姜茶一盏。啜饮间闻笑语盈耳,有客欲暗付餐资,跑堂正色推拒:“客官使不得,留待他日助人可也。”归途踏雪,忽觉满街灯火皆化作莲花,次第开放在琉璃世界。乃知善念如种,落地即生,虽冰封三尺,终难阻春意破土而出。遂记此景,为赋尾注。 《竹魄通今录》 江南梅雨初霁,溽热黏衣。余避暑姑苏,偶过平江路「汲古斋」。但见店堂悬墨竹一帧:焦墨写瘦骨三竿,淡扫剑叶纷披,疏朗似月下清风,萧瑟有穿林打叶之声。泥金笺联云:「从古开今凤毛笔墨;周天立极龙脉园林。」满室喧嚣至此顿寂,心神俱为所摄。 店主耄耋之年,指间茶渍如墨,抚卷叹曰:「此物尘封两甲子,瑕疵皆化作韵致,待有缘人久矣。」遂邀入内室,瀹茶说古。窗外绿影婆娑,竟与画中气象暗合,乃记其言如左。 【上阕】墨渍惊风雨 乾隆三十年乙酉,吴门画师沈墨卿蛰居天平山麓。是夜惊雷破空,雨箭如镞。忽闻叩门声急,启扉见一道人青衫尽湿,目似寒星。不言来历,唯指案头素绢求写竹。 墨卿展墨,道人忽以掌覆其腕:「先生写竹廿载,可识竹魂否?」语未竟,狂风卷雨入室,灯烛俱灭。墨卿但觉腕底生寒,臂自行走。焦墨劈出嶙峋瘦骨,侧锋扫就剑叶凌乱,俨然风雨肆虐之态。然细观之,竹节虽斜不倒,叶虽乱不靡,自有一股铮铮气骨。 道人抚掌:「妙哉!瑕疵处正见筋骨。」掷锦囊于案,消失雨幕。墨卿开囊得半珏古玉,沁色如血,另有蝌蚪文密书:「竹通今古脉,玉证去来缘。瑕疵非病,拙处藏真。」 越三日,扬州盐商江梦鹤遣轿来迎。原来江宁织造曹霈奉旨修皇家园林,悬重金征「镇园之宝」。墨卿于「小琅嬛」园中,见太湖石垒叠成困龙局,白壁前冠盖云集。曹大人指壁叹曰:「四海丹青皆工巧,独少浩然之气。」 及展风雨竹图,满座哗其陋拙。曹霈却目射奇光:「此竹有穿林打叶真意!」忽有太监尖声传旨:「万岁爷梦得墨竹庇荫,着江浙巡抚速献灵竹。」 当夜江梦鹤密室相告:「曹家接驾四次,库帑早空。今借修园挪移官银,若无以塞责,祸及九族。」言迄跪地叩首,额间见血。墨卿摩挲古玉,忽见壁间《山河舆图》朱砂标记,恰与道人留书暗合。 【中阕】龙脉隐玄机 墨卿夜登紫金山。月下闻金戈声,见道人与黑衣番僧恶斗。番僧狞笑:「大明龙气早绝,尔等前朝余孽何苦挣扎!」道人咳血疾呼:「沈公子速镇坤位!」 慌掷古玉,地现北斗光纹。番僧袖出青铜罗盘,竟与曹霈平日把玩之物同款。墨卿顿悟:番僧实为曹氏所遣,意在断大明残存龙脉。道人以身为障,气若游丝:「令祖沈周乃洪武朝密使,遗命沈氏守此龙脉六甲子...」语未竟而殁。 墨卿掘地得铁函,内藏洪武手谕:「朱家气数尽时,当以文脉续国脉。」另有血书半卷,乃其祖与姚广孝共勘山河之笔记。方知当年北平建都,曾布九宫阵法护持文运,阵眼正在金陵藏书楼。 归途遭番僧伏击,墨卿负伤逃入荒寺。蘸血续画风雨竹,忽觉腕底生风。忆儿时祖父教画絮语:「竹有节可通天地,人无骨难立乾坤。用笔忌滑求涩,做人宁拙勿巧。」霎时灵台澄明,就佛前长明灯焚画稿,灰烬中竟现金陵文脉全势图——龙脉结穴处正是曹家园林基址。 【下阕】血泪染丹青 重九日,曹霈大宴江南名流。番僧突然发难,飞镖直取墨卿咽喉。忽有银须老僧挥袖卷落暗器,朗声道:「老衲候两甲子,终见凤毛笔墨!」其容貌竟与逝去道人一般无二。 墨卿于万众瞩目下展卷,风雨竹图忽放清光。焦墨竹枝化青龙腾空,穿破困龙伪局。曹霈怀中罗盘爆裂,与番僧俱化黑烟。雍正帝布下的七根镇龙钉,自地底呼啸弹出,钉身刻满梵文密咒。 老僧抚联叹曰:「从古开今非为复明,乃续华夏文脉;周天立极不在保清,实护山川精灵。」言毕化青烟入画。墨卿见玉珏已碎,方悟道人乃刘伯温神识所化,世代守护文明薪火。 【终章】文光照古今 墨卿散尽家财,按灰烬中地图重修园林,植竹万竿,建「遗珠楼」收藏流散典籍。某夜整理祖父遗稿,见《砚边琐记》有云:「永乐元年,助僧道衍勘文脉。道衍言:『金陵王气将衰,然文气当聚于斯四百载。』指竹为喻:『外表枯槁,中通有节,譬似文明传承,明线易断,暗脉长存。』」 乾隆四十九年,曹霈贪墨案发。查抄园林时,官员见厅堂悬墨卿晚年所作《风雨修篁图》,题跋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竟不敢毁,遂将园林充公。后归文澜阁,藏《四库全书》残卷。 墨卿终身未娶,收孤童授画,门生有罗聘、金农辈。临终前指竹园笑谓:「此中藏《永乐大典》佚卷九箱,俟后世有缘人。」弟子开掘,果得楠木书匣,内贮典籍皆以药墨抄写,虫蠹不侵。 【余韵】 店主言迄,指画上收藏印:「道光年间,龚自珍见此画痛哭,题『九州生气恃风雷』于裱边。咸丰兵燹,园毁竹焚,独此卷完好,岂非神物护持?」余凝视竹叶,竟见细密楷书——原是《尚书》古文篇章,与今本大异。 暮鼓声中,店主卷画轻笑:「瑕疵本当补全,然拙处自有真趣。譬如这墨竹,若改得工稳,反失风雨真魂。」余摸袖囊欲购,老人已杳如黄鹤。唯闻穿林打叶声自画中出,满室竹香清冽如洗。 《乾坤砚魄赋》 (序) 乾隆丙辰,星孛紫垣。淮南盐政崩摧,牵累四海清流。时有胶西高生凤翰者,以石魄通天道,以左腕写苍冥。余观其狱中砚铭,惊为禹鼎龙文,遂敷演乾坤正气,作赋以志金石不灭之契。 【第一章星变】 维乾隆御宇之五载,白虹贯日,赤眚临霄。两淮盐漕之利,本如昆仑玉脉横贯九省,忽作泗鼎沸汤。卢公见曾掌漕运时,江淮盐课积欠如雪山将崩。其时户部钩考牒文雪飞,刑部缇骑蹄声雷动,自江宁至钱塘,官舫商帆皆悬待罪素帷。 高生方隐广陵蕃釐观,琢砚自娱。是夜见太白犯南斗,忽掷刀叹曰:“天工剪水云为帛,地脉凝霜石作魂。今观星变,当有百代文心遭劫。”乃取歙州黑龙尾石,仿汉未央瓦形制,镌“抱朴守白”四字篆铭。刀锋过处,石纹竟成列宿图,紫微垣处隐现裂痕。 【第二章狱炼】 刑部天牢在安定门内,戊字狱尤甚。砖隙冰凝如剑戟,铁窗月碎作琉璃。高生褫衣受三木,左腕桎梏尤深。夜半闻谯楼鼓绝,忽以齿啮枷得隙,取怀藏田黄石,就镣铐磨砻。狱卒见磷火游走,惊为鬼工。实则生以舌血调墙灰,暗合丹砂,写《云笈七签》于方寸砚背。 尚书刘公统勋夜巡,见寒气结为白凤绕柱,心异之。潜至囚室,但见生以指蘸霉粥,砖地书《禹贡》九州山川险要。刘公掣烛照之,叹曰:“此非罪牍,乃乾坤脉络图也!”遂密令去其重械,暗供楮墨。 【第三章砚谛】 生得毫素,左腕突突若神助。先作《寒窑五狱图》,泼墨成蜃楼幻市,盐船漕舸皆作冤魂泣血状。复琢端溪子石,仿周鼎饕餮纹,阴刻盐政流弊十八疏。最奇者,砚池暗合洛书数,以云纹为算珠,月魄作砝码,可推演天下利税。 纪公昀乔装探监,生笑指砚池:“此中有黄河流转,泰岳俯仰。公见墨渖漩涡处,即卢案关窍。”纪公凝目,果见墨痕自成《盐铁论》章句,而“食货志”三字竟化蝌蚪文,游入砖缝消失。乃知生以磁石粉入墨,暗传机要。 【第四章罡风】 会审日,刑部大堂森列獬豸屏。刘公统勋朱笔悬而未落,忽见高生所献砚台腾烟。烟中幻出三代彝器,鼎鸣钟震,竟诵《洪范》九畴。满堂惊顾际,生左腕突举,以血书《谏征南徭疏》于梁柱,笔势如龙蛇起陆。 时乾隆密遣粘杆处侍卫监审,见柱间血字渐成龟甲卜辞。急报大内,帝观之默然。夜召刘公入养心殿,指案上《砚史》稿本曰:“朕闻高凤翰右手废后,反得仓颉造字法。今观其血书,果有殷契遗风。”遂掷下密旨,令“全其金石骨”。 【第五章归朴】 生得释归胶西,南阜草堂已颓。乃结庐大珠山巅,取海浪琢砚之石,制“乾坤砚”一百零八方。每至星汉西流,以左腕临崖书空,字迹化入海雾,晨则见礁石新添蝌蚪文。渔人传为海若求碑,实乃生以薯莨汁调牡蛎粉,写《尚书》于潮间带。 纪公昀督学闽中,夜过胶州湾。忽见崖壁发光,得生刻《禹碑》摹本于苍玉砚。拓之献乾隆,帝命置辟雍明堂。至今大珠山月夜犹见紫光,土人谓之“砚魄照海”。 (赞曰) 阴阳为炭兮天地冶,左腕擎雷兮右肱折。 石髓千年兮血犹热,云纹百代兮字不灭。 淮扬烟水兮沉铁券,胶澳星霜兮铸石碣。 试问乾坤兮何者寿?南阜砚魄兮昭日月! 《纸帛记》 民国三十一年冬,华夏文脉殆如悬丝。张伯驹蛰居西安甜水井宅,檐角铁马叩冰,声彻寒夜。忽得渝州尺素,火漆尽裂,谢蔚明手札赫然:"顷闻坊间讹传兄捐《游春》《平复》二图事,多失其实。千秋重器,当有金石为证。" 伯驹抚案沉吟,窗外交柯秃柳,恍见去岁琉璃厂汲古阁中,裘掌柜执袖叹曰:"丛碧先生,东瀛人悬八千银元求购《游春图》,何苦毁宅易绢?"此时砚池凝冻,三呵方融,遂展薛涛笺,作蝇头小楷四十余行。钤"京兆"朱文印时,暮雪初霁,匣寄重庆海棠溪。 谢蔚明得书于防空洞中。烛影摇红,字迹如蚁阵衔珠:"丙子岁暮,余于溥雪斋宅初观《游春图》。素绢本设色,青绿间犹存隋人气韵..."忽闻轰隆震天,土石簌落,急以广袖覆笺。及晓归寓,但见庭梧尽焦,独此函完好,乃仰天叹曰:"天欲存斯文也!" 一、丹青劫 庚辰端阳,伯驹夜驰琉璃厂。汲古阁密室内,画轴徐展,青山叠翠间骑游仕女,朱砂裙袂犹带隋霞。裘掌柜忽掩画低语:"倭人遣汉奸来说合。"伯驹镜片寒光乍现,击节而歌:"展子虔笔底烟云,岂容魑魅玷染?"夜归命潘氏检点所藏,见《平复帖》墨色沉古,《张好好诗》泪痕尚泫。 "鬻丛碧山房可矣。"伯驹指间烟灰落于当票。夫人惊起:"此乃祖业..."语未竟,见丈夫展帖指陆机名款:"士衡作书时,吴郡陆氏尚存几人?物之聚散,自有天命。" 交易之日,裘掌柜见其单车简从,戏问:"弃华屋易尺绢,得无憾乎?"伯驹仰天长笑,声震椽尘:"昔项墨林斗量金石,今余以宅换画,正与古人千秋对语!"忽有黑衣报人闯入,电文曰:谢蔚明渝州被囚。 二、铁窗明 雾都囹圄中,蔚明以竹签蘸水,砖地默书《平复帖》。忽见狱卒引瘦影至,伯驹竟怀油纸包立于栅外:"闻君研习章草,特携真迹与观。"骤雨击牖,二人就铁窗隙光同鉴法帖。蔚明指"恐难平复"四字颤声:"此非独问疾语,实为我辈写照。" 三、烽火渡 戊子围城,伯驹闭户焚香,以药水浸帖,重裱夹层。炮火震天中,闻叩门声急。启扉见解放军人持册曰:"先生护宝之功,特令护卫。"伯驹却指案头行箧:"请先护此匣出城。" 转瞬庚子,蔚明于干校牛棚得暗信。撕烟盒纸,见铅笔小字:"《游春图》已归紫禁,价仍旧例。余帖尽献天禄,独留《平复》伴君幽居。"含泪嚼纸入腹,是夜梦与伯驹同游展子虔画中春山。 四、星河永 廿载弹指,有青衫客叩谢氏京邸木门。但见耄耋老者就檐下晨光,以麈尾轻拂卷轴:"此物历劫无数,今当完璧。"展卷即见伯驹手泽,墨彩如新。末页筋骨峥嵘:"《平复帖》虽九死得存,然天下至宝当还天下。" 客细观水渍斑驳处,蔚明以杖指庭前玉兰:"此树华发时,伯驹携帖来诀。谓余曰:昔人观画游春,今画中人在画外相逢矣。"言毕抚掌,笑声震落香雪,覆紫檀匣如素锦。 客归三月,蔚明无疾而终。殡者见其怀揣手稿副本,首页添新注数行:"伯驹尝云,藏宝如蓄萤,聚时璀璨,散作星辉。今观《平复》《游春》重耀紫阙,方知萤火已化星河。" ——戊寅菊月录于京华知止堂 《人间鸿爪:东坡浮生录》 【卷一星垂平野】 嘉祐元年,蜀中眉山夜雨初歇。程氏抚腹立于纱縠行檐下,忽见长庚贯月,光透云隙。是夜苏洵梦中得赤纹石砚,镌“文章憎命”四字。及轼生,左眉隐有七痣如北斗,此华夏文明将坠又起之兆也。 程氏教子,不用圣贤图谱,独携观市井百工。轼六岁见老妪缫丝,忽问:“茧中虫可知身是天衣料否?”程氏悚然,知此子具天眼。后读《范滂传》,小儿泣问:“忠臣血沃何人之土?”程氏掷书答:“沃野千里,终开吾家萱草。”此语成后来惠州植花安魂之谶。 【卷二龙虎榜惊】 汴京科举夜,欧阳修见《刑赏忠厚论》如观星象。文中“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实为杜撰,然气韵直追孟轲。放榜后修抚案长叹:“三十年后无人道欧阳,只道苏子瞻。”其时哑道士路过贡院,忽指天象:“文曲坠地,紫微摇动——此子当以文字改易天命。” 程夫人殁时,眉山竹尽开花。轼守制三年,著《易传》九卷于竹林,每写一字,则新竹生节。后乌台案发,狱吏见其槛衣渗血处,皆化竹叶纹。 【卷三寒食涅槃】 王弗葬日,轼密植青松八百。十年后密州猎罢,忽见松涛如妇人环佩声,方悟“明月夜短松冈”非诗家语,乃天地实录。闰之性朴,尝以芦秆代笔,雪地书《金刚经》为夫解厄。至朝云诵偈而逝,惠州梅尽作六出冰花纹。 黄州赤壁夜,有客指江月喻永恒。轼突掷盏大笑:“江月曾照秦皇,亦将照匪寇——所谓永恒,原是亘古冷漠!”遂作《寒食帖》,墨迹如烧残的史册。后金人掠此帖北去,过黄河时突遇冰裂,竟独保诗卷无恙。 【卷四乌台镜影】 御史台狱中,沈括所献诗集忽生异变。墨迹游走重组,现出安石青苗法实损田亩数。舒亶惊惧焚书,火中却浮金字:“文字狱成日,正是星斗改易时。”及谪黄州,轼见街头稚子戏改其诗为童谣,方悟《诗经》本是人心的余烬。 最奇在儋州黎洞,山民不识汉字,却传唱“明月几时有”如古巫咒。苏轼闻之泪下,始信文字终将溃堤,唯心声可化潮汐。 【卷五星返北辰】 北归金山寺,轼见自身倒影竟映出少年眉目。江心忽现海市:汴京繁华与惠州瘴疠重叠,王弗浣纱声与朝云诵经声交织。笑道:“此身原是文明渡舟,载诗书过暗礁耳。” 临终夜,常州宅梅尽发二度花。维琳法师耳畔闻笑谈:“且喜岭南瘴疠,养得蚝脯肥美。”启箧见海外集稿,扉页血书:“华夏文明不靠长城守护,靠贬官靴痕里的种子。” 【卷尾鸿爪哲学】 李一冰狱中注苏诗,忽见墨迹浮空重组,现出未来读者泪痕。乃知东坡实为时空枢纽,连缀范滂脊骨与谭嗣同热血。今人观《寒食帖》痉挛笔触,实见文明在断裂处新生。 太史公曰:东坡以肉身作纸,接续将断的文明经脉。其伟大不在逆来顺受,而在将个人悲剧酿成种族的醒酒汤。今儋州蚝壳偶现朱砂纹,恰似《赤壁赋》残章——原来不朽终将败给时间,唯瞬间的闪光可重铸永恒。 《砚中侠》 第一章孤砚 暮色沉山,残阳泼血。青州城外十里坡,荒草没膝,孤坟寂寂。一书生踉跄行于其间,青衫褴褛,襟前血渍已凝作紫棠色。其人名唤沈墨言,本是苏州书香子,父母早亡,唯遗一方古砚。此砚色如玄铁,叩之有金玉声,砚侧镌“铁笔镂云”四字,乃前朝制砚名家顾青圭所琢。 沈生紧捂怀中布囊,触手坚硬,正是那方祖传古砚。三日前,苏州豪绅赵守仁欲强购此砚,沈生拒之,当夜宅邸即遭火焚。仆从散尽,藏书成灰,唯此砚幸免于火。赵氏家丁穷追不舍,沈生负伤奔逃三百里,至此力竭。 忽闻马蹄声如骤雨,十余骑卷尘而至。为首者虬髯环眼,挥刀喝道:“穷酸!赵老爷有令,交砚留全尸!”沈生倚碑而立,惨笑曰:“此砚乃先人所遗,宁碎不与豺狼!”言毕解囊取砚,欲砸向石碑。 恰此时,异变陡生。砚台触碑,竟发龙吟之声,一道青光自砚池腾起,化作薄雾笼罩四野。追骑惊见雾中现无数持戈甲士,金铁交鸣之音震耳,马匹人立而嘶,纷纷倒毙。虬髯汉坠马惊呼:“妖术!”率众狼狈遁去。 雾散月明,沈生凝神视砚,见砚底隐现朱文小篆:“洪武三年,大将军徐达平漠北,取玄铁铸砚赐沈参议。”方知此砚乃开国功臣之物。正惊疑间,忽听身后苍声道:“百年因果,终见天日。”回首见一白发老翁,麻衣草履,目如寒星。 老翁抚掌叹曰:“此砚非寻常文房,乃徐大将军镇煞之宝。当年沈参议以血誓封灵,后世子孙逢大难则砚灵自现。”指砚侧新裂细纹:“灵气外泄,江湖将闻风而动。小子欲保性命,可随老夫入云门山。”沈生整衣再拜:“愿闻长者号。”翁长笑踏月而去:“山野之人,号白石先生耳。” 第二章云门 云门山隐于群峦,终年云雾缭绕。沈生随白石先生行七日,见奇峰如笔,飞泉若练。至绝顶茅屋三楹,竹简堆案,药香满室。先生授以调息之法,曰:“武者炼形,文者养气。汝祖以儒将立功,汝当以文心驭剑气。” 自此,沈生昼则樵采,夜则观星。先生偶示古籍,多兵阵法器图谱。一夕暴雨倾盆,雷震屋瓦,先生指窗外古松:“试以砚为纸,摹写松涛。”沈生凝神运意,忽觉掌心发热,砚中青光流转,竟在虚空映出松枝摇曳之态,枝叶间隐现剑招。 如是三载。正月望日,先生召至悬崖:“今有塞外魔教‘玄阴宗’觊觎砚宝,其宗主完颜赫已至青州。汝当以下山。”授锦囊一:“危难时启之。”又解佩剑:“此名‘镂云’,与砚本是一对。”沈生拔剑,剑身隐现云纹,与砚池青光相和。 方下得山来,便见官道悬海捕文书,画影图形竟是自己,罪状竟是“盗掘皇陵”。忽闻蹄声如雷,百余铁骑围拢,马上皆黑衣玄甲。为首女子红纱覆面,厉声道:“奉赵大人令,擒拿钦犯!”沈生冷笑:“赵守仁竟勾结官府?”女子扬鞭卷来,鞭梢带起腥风。 第三章洛水 鞭影如蛇,直取咽喉。沈生侧身避过,镂云剑顺势上挑,削断三尺鞭梢。红衣女子娇叱变招,鞭法陡变诡谲,似灵蟒缠斗。沈生忆及砚中松影,剑走轻灵,叮当声中已拆十余招。忽听破空声急,三支弩箭呈品字射到,原是玄甲骑土放冷箭。 正危急,河道画舫忽起清歌:“洛水汤汤兮剑光寒……”音波荡处,箭矢竟偏斜坠地。舫中跃出黄衣女子,双刺如电,瞬间刺倒七骑。红衣女见势不妙,吹哨遁去。黄衣女收刺施礼:“小女慕容芷,家父乃徐大将军旧部慕容垂。”示半块虎符,正与砚底纹路相合。 三人夜泊荒庙。慕容芷泣诉:“玄阴宗欲解砚中封印,取‘漠北兵符图’谋反。赵守仁实为宗外堂执事。”又出羊皮卷:“此为先祖所遗砚谱,载解封需‘儒生血、侠士魂、将军骨’。”忽闻瓦响,完颜赫踏月而来,黑袍翻飞如巨蝠:“小辈倒省老夫寻图之功!” 第四章破局 完颜赫双掌赤红,拍出腥风扑面。沈生以剑画圆,青光成壁,毒风遇之光晕荡漾。慕容芷双刺攻其下盘,却被罡气震退。魔头狞笑:“娃娃不知天高地厚!”袖中射出九枚骨钉,钉钉追魂。 沈生急启锦囊,见帛书八字:“砚池映心,以静制动。”遂闭目凝神,引剑气入砚。霎时砚台浮空旋转,青光大盛,竟将骨钉尽数吸入砚池。完颜赫骇然:“怎会……”话音未落,砚中突喷墨瀑,凝作持戟武士,一戟洞穿魔头肩胛。 忽听钟声悠远,白石先生踏叶而来:“完颜宗主,二十年旧账该清了。”完颜赫切齿:“原来是你这老鬼!”扯开前襟,胸口赫然嵌着半截砚台。先生叹道:“当年你弑师盗砚,今日该物归原主。”袖中飞出一线银光,完颜赫惨叫遁走。 第五章归真 三月后,京师午门。沈生奉砚朝堂,帝命工部解砚,果得玄铁兵符。赵守仁等伏诛,玄阴宗瓦解。帝欲授官,沈生却辞:“江湖风雨消磨尽,只愿守砚读残书。”帝感其诚,赐“铁笔先生”号。 沈生归葬古砚于云门山,碑刻“侠心砚骨”。每值月夜,山民犹见青衣人舞剑峰顶,剑光过处,松涛与砚池清响相和。慕容芷终老姑苏,设“砚侠堂”传艺,门规首条:“宜砚不宜官,宜侠不宜权。” 白石先生曾留偈云:“砚台本是无情物,铁笔镂云写春秋。莫道书生无胆气,青锋出匣鬼神愁。” 《悬衡司》 第一回寒夜孤灯 神京的冬夜,朔风如刀,刮过皇城根下鳞次栉比的官衙府邸,檐下“肃静”“回避”牌匾在风中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呜咽。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奉宸司后院那间值房,窗纸透出一点昏黄坚韧的灯光,在泼墨般的夜色里,犹如一枚孤悬的寒星,又似蛰伏巨兽的独眼。 值房内,炭火盆中最后一点暗红将熄,余温节节败退,难敌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刺骨寒气。奉宸司掌司判官李谨言,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线条冷峻,一双眸子在孤灯映照下,深不见底,静水无波。身着的青色官袍虽已洗得发白,却浆烫得棱角分明,连最细微的褶皱也仿佛恪守着某种严苛的律令。他的指尖正从一份墨迹初干的卷宗上掠过,时而提笔,在页缘落下数行批注,小楷瘦硬,笔力千钧,似铁锥划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案头文书堆积如山,却秩序井然,泾渭分明。左侧是已复核用印的结案卷宗,右侧是待勘验提审的新案,中间则摞着几封火漆密封的急报,沉默地散发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方乌木镇纸,沉重地压着卷边毛损的《胤朝刑统》,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见证着无数个如此的深夜。空气中,陈年墨香、微涩的纸浆气与一缕极淡的安神香片味道交织,却终究压不住那从这房间主人骨子里丝丝渗出的凛冽寒意。 “大人,三更锣已响过一阵了,您……该歇息了。”老仆李福轻手轻脚地进来,用火箸拨了拨将尽的炭火,添上一块新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切,“便是铁打的身子,钢铸的筋骨,也经不起十年这般熬煎啊。” 李谨言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卷宗上“江南道盐枭火并,疑涉漕运、地方官员”那几行字上,只淡淡应道:“证词前后矛盾,关键人证下落不明,岂可因时辰已晚便草率定谳?人命关天,律法森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福喉头动了动,终是把更多劝慰的话咽了回去。他家这位大人,自十年前以新科进士之身入主这专司刑狱、纠劾百官的奉宸司,便以“端慎严恪,夙夜在公”八字名动朝野。十年如一日,子时前从未回过近在咫尺的官邸。多少权贵递来的请托帖子,被他原封不动退回;多少暗夜送来的金银箱笼,被他直接扔出门外。奉宸司的牢房里,倒下过多少曾经显赫的身影。这“铁面无私”的御赐金匾,是用了无数个这样的不眠之夜和毫不容情的决断铸就的。然而,李福悄悄抬眼,觑见大人眉宇间那缕即使在全神贯注时也挥之不去的沉郁,心中便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案牍劳形之外,尚有沉疴缠身、药石罔效的夫人,是刻在这铁石心肠上的一道深痕,日夜渗着血。 第二回病榻惊心 李谨言的官邸,与奉宸司仅一巷之隔,陈设简朴得近乎清寒,全然不似四品大员的宅第。此刻,内室之中,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榻上,李谨言的发妻柳氏,昔日温婉的容颜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游丝。年仅十五的独子李观澜守在榻边,脸上稚气未脱,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惶恐与无助。 须发皆白的太医院院判陈太医缓缓收回诊脉的手,示意李谨言借步外室。老人深深一揖,脸上每道皱纹都刻满了凝重与无奈:“李大人,请恕老夫直言。尊夫人这病,乃积年劳损,忧思过度,伤及五脏根本,又外感时邪,侵入膏肓……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宫中御药房的名贵药材,老夫已是尽力斟酌,也只能勉强吊住这一口元气不绝。若想逆天改命,除非……除非能有极北雪莲为药引,以其至阴至纯之气,涤荡脏腑郁结之邪毒,或可挣得一线生机。” “极北雪莲?”李谨言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线依旧平稳,然那负在身后、隐于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正是。”陈太医压低了声音,“此物生于万丈雪峰之巅,吸朔漠精英,百年难得一见。其性至寒至净,正对症。只是……此物稀世罕有,据老夫所知,普天之下,或许唯有……”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惊惧地,飘向了神京城西那座即使在高墙深院中也难掩其巍峨气象的府邸方向。 九千岁,魏忠贤。当今天子冲龄,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的“九千岁”,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天下,其府库中搜罗的奇珍异宝,据说连大内库藏也难以企及。一株雪莲,对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然而,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李谨言这十年来,那柄“悬衡尺”量得最狠、弹劾最力的,便是这位九千岁及其爪牙。双方早已势同水火。此刻登门求药,无异于羔羊乞怜于饿虎之门,不仅自取其辱,更将十年清誉、一生名节,置于何地? 李谨言沉默着,窗棂的阴影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不定。良久,他缓缓转身,对陈太医拱了拱手,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有劳太医竭力施为。此事,本官……自有计较。” 送走太医,他回到内室,在妻子榻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的手。柳氏似有所觉,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夫君……万万……不可为妾身……做那……失节之事……你的名声……李家的门风……要紧……” 李谨言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莫要多想,好生将养。一切……有我。”他替妻子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然而,当他直起身,转向门外时,脸上那片刻的柔和已荡然无存,恢复了一贯的冷硬,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冰封般的肃杀之气。他对垂手侍立的李观澜只吐出五个字:“照顾好母亲。”随即,步履沉凝,径直走向了书房。 第三回夜谒千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长长,投在四壁书架上,摇曳如同鬼魅。李谨言站在房中,目光扫过架上累累卷宗,最终落在一排看似寻常的史籍之上。他伸出手,在某处不显眼的角落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一个暗格悄然滑开。里面,只放着一只色泽沉暗、毫无纹饰的旧木匣。 木匣长约二尺,宽不足一尺,入手却异常沉重,非木非铁,不知是何材质所制,表面光滑,唯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李谨言的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匣盖,动作轻柔,仿佛抚过情人的面颊,然而眼底最深处,却有一簇压抑了太久、终将喷薄而出的冰冷火焰,骤然跳跃了一下。 他褪下那身象征着他身份、权力乃至生命的青色官袍,一丝不苟地折叠整齐,置于一旁。换上了一件半旧的家常深蓝色直裰。然后,他提起那只旧木匣,未唤仆从,未乘官轿,悄然推开书房侧门,融入了神京子时末刻最深沉寒冷的夜色之中。 千岁府门前,巨大的石狮子在惨淡月光下更显狰狞,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林立左右,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的动静。当孤身一人、手提木匣的李谨言出现在府前长街的尽头时,所有番子的眼神都瞬间锐利起来,充满了惊疑与戒备。这位与千岁府势同水火的奉宸司判官,深夜独自前来,所为何事? 经过严密搜查和通传,李谨言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引着,穿过一重又一重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庭院。回廊曲折,灯火通明,照见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极尽奢华靡丽,与奉宸司的肃杀清冷恍若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龙涎香气,甜腻得令人发闷,却始终盖不住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如毒蛇吐信般的肃杀之意。 暖阁之内,温暖如春,炭火盆烧得正旺。权倾天下的九千岁魏忠贤,身着紫貂便袍,体态微丰,面白无须,正半倚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温润剔透的玉如意。他眼角微挑,看着垂手立于堂下的李谨言,脸上露出一种猫儿抓到老鼠后并不急于吞吃、反而要尽情戏耍的玩味神情。 “哟嗬,今儿个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家没看错吧,竟是咱们一向‘铁面无私’、耻与阉宦为伍的李判官,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千岁府?”魏忠贤的声音尖细,拖着长腔,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李谨言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下官李谨言,拜见千岁。深夜冒昧叨扰,实因内子病入膏肓,危在旦夕,需极北雪莲一味为引,方可续命。闻听千岁府中藏有此旷世奇珍,斗胆前来,恳请千岁慈悲,割爱相赐。下官……愿倾其所有,以报千岁恩德。” “倾其所有?”魏忠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将玉如意随手丢在榻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如针,上下打量着李谨言,“李判官,你十年清官,两袖清风,那是朝野皆知。你那点俸禄,怕是连咱家这暖阁里一块砖都买不起,拿什么来换这无价之宝?莫非是……你这项上人头?”说罢,他自己先尖声笑了起来。 李谨言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与魏忠贤对视,缓缓将手中那只旧木匣双手捧上:“下官身无长物,唯有此家传旧物,或可……略表诚心,乞千岁一观。” 旁边侍立的心腹太监上前接过木匣,呈到魏忠贤面前。魏忠贤起初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嘲弄表情,随手掀开匣盖。然而,就在匣内之物映入眼帘的一刹那,他脸上的讥诮之色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捧起木匣,凑到灯下仔细审视,手指甚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看匣内,又猛地抬头,目光如钩,死死钉在李谨言脸上,眼神剧烈变幻,惊疑、贪婪、狂喜,最终沉淀为一丝深深的忌惮。 暖阁内一时间死寂无声,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以及魏忠贤逐渐粗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缓缓合上匣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榻沿,脸上挤出一个复杂难明的笑容,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尖刻,变得低沉而意味深长:“好,好,好!好一个李谨言!咱家……倒真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手里……竟然还握着这等……这等东西!罢了,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家虽非善男信女,这点慈悲心还是有的。雪莲,给你便是。” 他挥了挥手,那名心腹太监立刻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魏忠贤示意将锦盒交给李谨言,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李判官,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雪莲你拿去,救你夫人性命。至于往后……呵呵,咱们来日方长。” 李谨言接过那救命的锦盒,触手冰凉。他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千岁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背影在千岁府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映照下,依旧挺得笔直,然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刀锋之上,带着一股比窗外朔风更刺骨的决绝,消失在重重庭院的阴影深处。 第四回风波骤起 柳氏服下以极北雪莲为引的药汤后,病情竟真的出现了转机。高烧渐退,咳嗽减轻,旬日之间,已能稍稍进食些流质,枯槁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李府上下,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庆幸之中,仆役们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与李府内渐渐复苏的生机截然相反,神京的朝堂之上,已是暗流汹涌,风暴将至。 李谨言深夜只身踏入千岁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猜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清流一派的官员,初闻此讯,无不愕然失色,继而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他们视李谨言为清流脊梁,如今这脊梁竟向阉贼折腰,简直是奇耻大辱,十余年清誉付诸东流,有人甚至愤而欲上书弹劾其“失节”。而阉党内部,则是另一番光景,起初多是幸灾乐祸,弹冠相庆,等着看这位一向油盐不进的“铁面判官”如何自毁名节,沦为笑柄,更有人摩拳擦掌,准备趁机将奉宸司这块绊脚石彻底搬开。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料到,接下来的局势发展,会如此急转直下,石破天惊。 就在李谨言取回雪莲的第三日,常朝之上,一场毫无征兆的风暴骤然降临。一向被视为九千岁心腹、掌控京畿兵权的兵部侍郎张启贤,正志得意满之际,却被奉宸司一位监察御史出列,当庭呈上厚厚一叠弹章。罪证条分缕析,从贪墨巨额军饷、克扣士卒粮草,到暗中勾结关外部落、泄露边防机密,时间、地点、人物、赃款流向,无一不备,详实得如同掌上观纹,显然是经过了长达数年、极其隐秘且周密的调查取证。 张启贤起初还欲狡辩,但在铁证面前,很快面如死灰,浑身瘫软,被殿前武士直接拖了下去。龙椅上年幼的皇帝懵懂无知,珠帘后听政的太后亦未表态,实际掌控朝局的魏忠贤,脸色铁青,嘴角抽搐,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这突如其来、证据确凿的发难,竟一时无法公然袒护,只得从牙缝里挤出“革职查办”四个字。 这,仅仅是一场更大清洗的序幕。 随后的半个月,奉宸司在李谨言的坐镇指挥下,如同一架沉睡已久、突然彻底苏醒的精密杀戮机器,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能量。一道道弹章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一桩桩贪腐、枉法、结党的罪案被接连引爆。把持漕运、贪渎无度的漕运总督;卖官鬻爵、操纵吏部的文选司郎中;纵容族亲横行乡里、侵吞民田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些往日里盘根错节、炙手可热的阉党核心成员,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纷纷从高位上坠落。奉宸司拿人、抄家、审讯,动作迅如闪电,手段狠辣精准,打击范围之集中,力度之猛烈,为近十年来所未见。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这些被扳倒的阉党成员,其罪证之中,许多都涉及唯有阉党最核心圈子才可能知晓的隐秘勾当和利益输送。一时间,阉党内部不再是幸灾乐祸,而是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与猜忌之中,人人自危,互相提防,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李谨言那夜带入千岁府的旧木匣——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是记录着无数隐私的秘账?是某些关键人物的投名状?还是足以牵动整个阉党根基的致命线索?李谨言以献匣为名,实则是行韬晦之计,甚至可能与魏忠贤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其真正目的,就是要借这把“钥匙”,引爆早已埋下的炸药,将阉党连根拔起! 朝野为之剧震。清流之士从最初的鄙夷、愤怒,转为极大的惊愕,继而恍然大悟,原来李判官并非变节,而是忍辱负重,行的是韩信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之策!其心志之坚,图谋之远,令人叹服!而阉党残余势力,则对李谨言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却因内部的剧烈震荡和接连打击,一时间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扑。 九千岁魏忠贤,自此称病不朝,连续多日未曾露面。但千岁府内,不时传来瓷器玉器被狠狠掼碎的刺耳声响,以及压抑着暴怒的呵斥。整个神京都感受到,一股更加强大、更加血腥的风暴,正在那扇朱红大门后疯狂酝酿。 第五回悬衡真相 这一夜,雪后初晴,月光如练,清冷地洒在奉宸司寂静的庭院中,积雪映着月光,泛着幽蓝的微光。李谨言独自坐在值房内,红泥小炉上坐着铜壶,热水微沸,他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两只洗净的白瓷茶杯。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更漏滴滴答答,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子时将至,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矫健如猎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掩上门,取下风帽,露出一张精明干练、却带着几分阴鸷的脸——竟是东厂理刑百户曹戈!此人明面上是魏忠贤颇为倚重的心腹之一,然而在此番对阉党的清洗风暴中,他却奇迹般地未曾受到丝毫波及。 曹戈看着端坐不动、气定神闲的李谨言,眼中神色复杂无比,有难以掩饰的敬畏,有深深的忌惮,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即将攀上权力阶梯的兴奋。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讨好与请示:“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此番连环出手,九千岁已是惊弓之鸟,厂卫内部,人心离散,诸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不知大人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李谨言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执壶,将沸水冲入茶杯,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氤氲出淡淡清香。他并未看曹戈,而是端起一杯茶,凑近唇边轻抿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白气,望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寒月,用一种异常平缓的语调问道:“曹百户,你跟随魏忠贤多年,亦在厂卫见惯风云。你以为,李某这十年来,兢兢业业,恪守‘端慎严恪’四字,所为何来?” 曹戈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躬身回答:“大人自然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伸张天下公义,此乃清流楷模,百官典范……” “公义?”李谨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世情丑恶、充满讥诮的冷笑,“法度?法度不过是尺规,能量世间曲直,却量不尽人心鬼蜮,除不尽这庙堂之上的魑魅魍魉。十年隐忍,十年蛰伏,像蜘蛛一般,耐心地将他们的罪证一条条收集,将他们的关系网络一厘厘厘清,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世人皆道我李谨言铁面无私,按度悬衡,守的是律法之正。”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句,犹如冰珠砸落玉盘,带着刺骨的寒意:“殊不知,我这杆‘悬衡’,称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对错。我称的,是他们的分量,他们的要害,他们的死穴!‘守而不失’,守的并非死板的律法条文,而是诛灭奸邪的最佳时机与……一击必杀的力量!待到这网织成,时机成熟,便收网勒线,务求一击毙命,连根拔起,使其永无翻身之日!这,才是我李谨言心中真正的‘守而不失’!” 曹戈听着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滔天杀意与冷酷算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恪守圣贤之道、遵循律法条文的忠臣直臣,而是一个将整个天下视为棋坪,以十年光阴为筹码,布下一盘惊天杀局的……冷面修罗!那夜他送入千岁府的旧木匣中,所盛放的恐怕并非什么具体的账册或誓书,而是一些更关键、更致命的东西——或许是引爆阉党内部猜忌裂痕的钥匙,或许是引导奉宸司精准打击的路线图,甚至可能夹杂着李谨言早已埋下、连魏忠贤都未曾察觉的致命暗棋!献匣之举,既是试探魏忠贤的虚实,也是麻痹他的缓兵之计,更是向所有潜伏的“自己人”发出的总攻信号! “那……九千岁那边……我们是否……”曹戈的声音因惊惧而有些干涩发紧。 “他?”李谨言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一份关于边镇粮饷的卷宗上,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断了爪牙的病虎,还能蹦跶几日?你且回去,一切依原定计策行事,稳住厂卫内部,尤其是掌握京城戍卫的那几个关键人物。记住,悬衡既已启动,秤砣既落,不见血光滔天,绝不收回。”他话音微微一顿,仿佛不经意般,从袖中滑出一枚小巧玲珑、触手温润的羊脂玉符,轻轻推到曹戈面前的桌案上,“此外,持此符,可调遣‘影卫’三人。着你专司查探魏忠贤与辽、蓟、宣大等地藩王及边镇将帅的密信往来。记住,我要的不是风闻,是铁证。” 曹戈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惊呼出声!“影卫”!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直属历代皇帝、行踪飘忽、专司监察百官隐秘的先帝暗探力量,据说早已随着先帝驾崩而烟消云散,竟……竟然也掌握在李谨言手中!他双手微颤地拿起那枚看似普通却重逾千钧的玉符,躬身几乎到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恐惧:“卑职……卑职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曹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悄然离去。值房内重归寂静。李谨言摩挲着微温的茶杯,眼底那簇冰焰,在无人可见处,燃烧得愈发炽烈。扳倒一个权阉,绝非他的终极目标。那盘根错节于阉党之后的藩王势力、手握重兵而心怀异志的边镇将帅,才是真正动摇国本、荼毒天下的心腹大患。他十年布网,苦心经营,又岂是为了区区一个阉宦?这局棋,才刚刚走到中盘。 第六回修罗之心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在极北雪莲和名医的精心调治下,柳氏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倚着软枕坐起,稍进些清淡饮食,脸上也渐渐有了些活气。李府上下,终于从长久的压抑中透出一丝真正的生机。 然而,李谨言却并未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多留在家中陪伴病妻。他依旧夜宿奉宸司值房,那盏孤灯,依旧每夜亮至天明。 这日晚间,李观澜奉母亲之命,端着亲手熬制的参汤来到值房。推开房门,只见父亲正伏案疾书,侧脸在跳跃的灯焰映照下,如同冷硬的石雕,刻满了疲惫与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少年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角,侍立一旁,欲言又止。他看着父亲鬓角悄然生出的几茎白发,终于鼓足勇气,低声问道:“父亲,外间……外间众人皆在猜测,那夜您……您献给九千岁的那只木匣之中,究竟……是何物?竟能引得朝局如此剧震?” 李谨言书写的笔尖并未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口中吐出几个字,声音飘忽而遥远,仿佛来自天外:“是饵。亦是镜。” “镜?”李观澜不解。 “一面……照妖镜。”李谨言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看向日渐成人的儿子。他的目光深邃,如同窗外无星的夜空,沉静得令人窒息,“澜儿,你读圣贤书,可知何为‘悬衡’?” 李观澜想了想,恭敬答道:“《荀子》有云:‘衡诚悬矣,则不可欺以轻重。’悬衡即公平执法,不偏不倚。” 李谨言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意味难明的弧度:“衡器是死物,关键在于执秤者之心。心正则衡平,可量天下善恶;心邪则衡倾,足可颠倒是非。然则,若执秤者之心,非为正,非为邪,而是藏着一颗……誓要涤荡妖氛、戮奸诛恶的修罗之心呢?”他的声音渐渐转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那这杆‘悬衡’,便不再是衡量之器,而是诛邪之刃!它量的,不再是简单的轻重对错,而是奸佞的斤两,魔障的要害!待时机一到,便化作雷霆之击,务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李观澜听着父亲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冷酷杀机,看着父亲眼中那簇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冷火焰,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熟悉的父亲,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怕。 李谨言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惊惧,目光中的冰焰稍稍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端严,语气也转为平淡:“去吧,汤放下便是。告诉你母亲,我无事,让她安心静养。”仿佛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修罗心魄,只是灯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李观澜不敢再多问,躬身退出了值房,轻轻带上门。冰冷的门板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将他与那个陌生的父亲隔在了两个世界。 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李谨言静坐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书架旁,挪开几部厚重典籍,手指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一块墙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暗格。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幅卷轴,回到书案前,缓缓展开。 画卷之上,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张极其繁复细密的朝野势力关系图!以朱笔勾勒,墨线纵横,箭头交错,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姓名、官职、关系。图中最核心、最显眼处,正是“九千岁魏忠贤”及其党羽网络,已被朱笔划去大半。然而,那些凌厉的箭头,并未止步于此,而是如同毒蛇般,继续延伸向图纸的边缘,指向几个更为显赫、也更令人胆寒的名号——那是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藩王,以及几位盘踞要津、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勋贵大将!图卷的右下角,一行瘦硬的小楷,如匕首般刺入纸上: “悬衡非衡,修罗执刃。涤荡妖氛,虽万千人,吾往矣。” 李谨言的指尖,轻轻点过图上那个已被朱红圈定、几乎要被力透纸背的“魏忠贤”之名。然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边缘处一个代表着某位势力庞大的边镇亲王的名讳上,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名字从图上摁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处,那簇修罗般的冰焰,无声地、炽烈地,燃烧起来。 窗外,寒风再起,卷着残留的雪沫,扑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又似为即将到来的、更加血腥的杀戮,奏响的序曲。 神京的夜幕之下,一场始于救妻之私、实则筹谋已达十年之久的惊天棋局,刚刚撕开了冰山一角。那“端慎严恪,铁面无私”的赫赫声名之下,隐藏着的,是一颗被仇恨、执念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正道”信念淬炼了十年、誓要戮尽天下奸恶的——修罗之心。 悬衡司的秤,终将称量出这个王朝肌体深处最腐朽、最黑暗的脓疮。而那个看似冷硬如铁的执秤之人,或许连他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他究竟是要匡扶正义,还是早已将自身的魂灵,全然质押给了这场不死不休、没有尽头的权谋杀局。 夜色,正浓。修罗,已睁眼。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房公跪迎记》 第一章醋海生波 长安城的暮鼓刚刚敲过最后一响,余音还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震颤,宰相房玄龄的马车便已拐进了崇仁坊的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房相那张清癯儒雅的脸,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整了整紫袍玉带,扶正头顶的乌纱幞头,才由随从搀扶着下了车。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里静默,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房垂手侍立,一切如常。可房玄龄的脚步却放得极轻,跨过高高的门槛时,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踏入的不是自己的府邸,而是一处需要步步留心的所在。 “相爷回来了。”管家老赵迎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恭谨。 房玄龄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老赵,投向灯火通明的内院方向。“夫人……今日心情如何?”他问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赵脸上堆起一个理解又无奈的笑:“回相爷,夫人今日在佛堂诵经,午膳后小憩了片刻,方才起身,正在花厅品茶。”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府中一切安好,并无外客打扰。” 房玄龄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一分,轻吁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抬步往书房走去,步履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背影,在廊下摇曳的灯笼光影里,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谨慎。 书房内,烛火通明。房玄龄刚在书案后坐定,准备批阅几份积压的公文,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在奏疏上。几乎是同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端着茶盏的侍女走了进来,步履轻盈,神色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那茶盏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玄龄抬眼望去,目光并未落在茶盏上,而是越过侍女,投向门外那一片被灯火勾勒得半明半暗的回廊。见并无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接过茶盏,温声道:“放下吧。” 侍女如蒙大赦,放下茶盏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更轻更快。 房玄龄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今日下朝时,同僚杜如晦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杜克明拍着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感慨:“玄龄兄,嫂夫人治家有方,闺阁肃然,实乃我辈楷模啊!”周围几位大臣闻言,皆掩口低笑。房玄龄面上只能打着哈哈,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惧内之名,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笑谈。 这份“笑谈”的源头,正是他的结发妻子,出身范阳卢氏的卢夫人。卢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持家有道,将偌大一个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夫君的衣食起居更是照料得无微不至。然而,这位贤淑的夫人却有一桩“心病”——容不得夫君身边有任何其他女子的影子。莫说纳妾蓄婢,便是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也需谨言慎行,不敢在相爷面前有半分逾矩。 这份“心病”,在数日前的一场风波中,更是闹得沸扬扬。 那日,一位与房玄龄交好的同僚,见他府中侍奉之人皆是些粗使仆妇或年长仆役,便半开玩笑地提议:“房相为国操劳,身边岂能无人细心服侍?小弟家中新得几个伶俐丫头,模样性情皆是上佳,不如明日送两个过来,也好替嫂夫人分忧?” 这本是官场中常见的客套与示好,房玄龄当时也只当是戏言,随口应了几句。岂料这话不知怎的,竟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卢夫人耳中。 翌日清晨,那位热心的同僚府上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房相府的总管老赵。老赵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恭恭敬敬地呈上,脸上堆着极其尴尬的笑容:“我家夫人感念贵府盛情,特命小人送来此物,聊表谢意。夫人还说……说房府人手尽够,实在不敢劳动贵府费心,这‘分忧’二字,更是万万担当不起。” 同僚疑惑地打开锦盒,一股浓烈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盒中并无他物,只有满满一盒上好的山西老陈醋! 此事一经传出,满朝哗然。自此,“吃醋”二字便成了长安城里形容妇人妒忌之心的绝妙代称,而房相“惧内”的名声,也如同那醋坛子的酸味一般,愈发深入人心,飘散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房玄龄放下茶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听闻此事时,袖中微微颤抖的触感。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丝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苦笑浮上嘴角。这“醋海”波澜,看来是注定要伴他余生了。他提笔,蘸了蘸墨,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只是那烛火跳跃的光影,仿佛映照出未来更多不可预知的波澜。 第二章御前醉语 太极宫甘露殿内,灯烛煌煌,照得殿宇亮如白昼。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织锦帷幔垂落如云,空气中浮动着西域进贡的沉水香与酒肴佳馔的馥郁气息。贞观天子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垂珠,面带春风,正举杯与群臣共庆秋狩大捷。殿下,百官依序而坐,紫袍朱衣,冠盖云集,觥筹交错间,一派君臣同乐的升平气象。 房玄龄位列文臣之首,坐于御座左下首。案上琉璃盏中,琥珀色的御酒已浅了大半。几轮敬酒下来,他素来清明的眼神已染上几分朦胧,白皙的面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殿内的喧闹声、丝竹声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听不真切。他努力维持着宰相的威仪,腰背挺直,只是执杯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地轻颤一下。 “房相,陛下赐酒,当满饮此杯!”右首的程咬金声如洪钟,端着满满一盏酒凑了过来,虬髯上还沾着几点酒珠,豪迈之气扑面而来。这位鲁国公素来不拘小节,此刻更是借着酒兴,非要与房玄龄对饮。 房玄龄心中暗暗叫苦。他本就不胜酒力,加之今日宴前,卢夫人特意叮嘱过“莫贪杯,早归家”,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程咬金嗓门洪亮,又引来了御座上天子的目光,李世民正含笑望着这边,显然乐见臣子们其乐融融。房玄龄只得强打精神,端起酒杯,勉强笑道:“知节兄海量,玄龄甘拜下风,此杯……此杯便陪知节兄饮尽。”说罢,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一股热辣之气直冲喉头,呛得他几乎落下泪来,眼前景物更是旋转起来。 “好!痛快!”程咬金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房玄龄肩上,拍得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这动静引得邻近几席的臣子纷纷侧目,长孙无忌捋须微笑,杜如晦则垂目看着案上的菜肴,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李世民见状,朗声笑道:“玄龄今日兴致颇高啊!朕记得你平日可是滴酒不沾的。”天子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调侃。 房玄龄只觉得一股酒气混合着莫名的冲动直冲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天子金口玉言,群臣目光汇聚,他胸中那点因惧内而常年压抑的、属于男人的自尊心,此刻竟被这酒意和气氛撩拨得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日高亢了几分:“陛下……陛下谬赞。臣……臣虽不善饮,然君臣同乐,岂敢不竭诚奉陪?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含笑注视的同僚,一种“今日定要扬眉吐气”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舌头似乎也不听使唤,“况且,臣在家中,亦是……亦是一言九鼎!些许薄酒,何足道哉!”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那“一言九鼎”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丝竹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清嗓声,以及衣袖掩口也难以完全遮盖的嗤嗤低笑。长孙无忌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唇边的莞尔;杜如晦捻着胡须,目光飘向殿顶的藻井,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妙的图案;就连素来严肃的魏征,也微微侧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谁人不知房相府中那位卢夫人的威名?这“一言九鼎”,只怕是“说跪就跪”的前奏罢了。殿内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的揶揄气氛。 在这片压抑的笑声与微妙的气氛中,殿角一席,几位身着异域服饰的客人显得格外安静。为首的突厥使节阿史那贺鲁,鹰隼般的目光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大唐君臣的互动。他虽不通汉语精妙,但身边有通译低声耳语。当听到通译转述房玄龄那句“在家亦是一言九鼎”时,贺鲁浓密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他端起面前的金杯,啜饮了一口,目光在房玄龄那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周围那些表情古怪的大唐臣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大唐宰相,位极人臣,深得天子信重,其家事竟也如此……有趣?那句斩钉截铁的宣言背后,似乎藏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属于大唐高门的风范或规矩?贺鲁不动声色地将房玄龄的言行记在心里,连同那些大唐臣子们古怪的反应,都成了他此行需要细细揣摩的谜题。 房玄龄话一出口,被殿内凉风一吹,酒意便醒了大半。看着同僚们那憋笑的神情,听着那压抑的嗤嗤声,他心头猛地一沉,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坏了!方才酒劲上头,竟将平日里绝不敢宣之于口的“豪言壮语”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甚至还有外邦使节的面,脱口而出!这……这要是传到夫人耳中……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宽大的袍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只觉得后背的官袍似乎都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股子莫名的豪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惶恐和懊悔。他悄悄抬眼,觑向御座上的天子。李世民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正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房玄龄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睑,盯着案上那空了的琉璃盏,只觉得那晶莹剔透的杯壁,映照出的都是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份强装的镇定切割得支离破碎。夜宴正酣,丝竹再起,觥筹交错之声复又盈耳,然而这喧嚣,却再也无法掩盖房玄龄心中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鼓点。 第三章狮吼惊殿 长安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更漏声在寂静的坊巷间幽幽回荡。房府内,烛火早已剪过几回,灯花在灯盏里无声爆裂,映得窗纸上卢氏来回踱步的身影忽长忽短。她又一次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只有庭院里秋虫的鸣叫。戌时已过,亥时将尽,宫宴早该散了,可夫君房玄龄却迟迟未归。 “阿郎……”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盏温热的参茶,觑着卢氏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 卢氏猛地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风,拂得烛火摇曳不定。“备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仿佛金石相击,“去宫门!” 侍女惊得手一抖,茶盏险些脱手:“夫人,夜已深沉,宫门早已下钥……” “备轿!”卢氏重复道,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过来。她并非不知宫禁森严,但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混杂着担忧与一种被轻视的屈辱。白日里她千叮万嘱“莫贪杯,早归家”,如今夜半三更不见人影,莫非真被那群同僚灌得烂醉如泥?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又被心头的怒火瞬间蒸腾。侍女不敢再劝,慌忙退下安排。 一顶青呢小轿很快停在府门前。卢氏裹着一件深色披风,沉着脸坐了进去。轿夫得了严令,脚步飞快,抬着轿子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疾行。夜色如墨,只有轿前两盏气死风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丈许之地。巡夜的武侯远远看见这深夜疾行的轿子,本想上前盘问,待看清轿子的规制和方向,又默默退回了阴影里。宰相夫人的轿子,深夜直奔宫门,这可不是寻常事。 宫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承天门前,禁卫森严,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小轿在宫门前数十步被拦下。 “宫门已闭,无诏不得擅入!来者何人?”禁军校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洪亮,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卢氏掀开轿帘一角,露出半张脸,声音清冷:“烦请通禀,左仆射房玄龄之妻卢氏,有急事寻夫。”她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校尉显然认出了她,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夫人,宫禁重地,夜不入人。房相此刻尚在甘露殿侍宴,恐不便惊扰。请夫人回府稍候,宴毕房相自当归家。” “侍宴?”卢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心头那簇火苗“腾”地一下窜得更高。她放下轿帘,端坐轿中,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劳校尉,妾身就在此等候。”她不再要求入宫,但那份固执的等待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校尉无奈,只得派人飞报宫门值守的内侍监。 时间一点点流逝。宫墙内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如同嘲讽的细针,一下下扎在卢氏的心上。她端坐轿中,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就在她耐心即将耗尽之际,宫门侧边一道供内侍通行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着绯袍的内侍匆匆走出,身后跟着方才报信的禁军。 内侍来到轿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夫人,房相仍在甘露殿伴驾。陛下兴致正浓,宴饮未歇。天寒夜深,夫人千金之躯,还请回府安歇,莫要受了风寒。房相稍后定当……”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阵夜风恰在此时卷过,将宫墙内几缕清晰的人声送了出来。那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得意,穿过厚重的宫墙,竟异常清晰地飘入卢氏耳中: “……臣在家中,亦是……亦是一言九鼎!” 是房玄龄的声音! 卢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所有的担忧、焦虑、等待的煎熬,在这一刻被这句狂妄之言彻底点燃,化作滔天怒火!什么贤淑端庄,什么宰相夫人仪态,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掀开轿帘,一步跨出轿子,动作快得让旁边的内侍和禁军都来不及反应。 “开门!”卢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在寂静的宫门前炸响。她脸色煞白,双颊却因极致的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一双凤目圆睁,里面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两道柳眉几乎倒竖起来,直指鬓角。那平日里温婉的面容此刻只剩下凌厉的煞气,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周遭的禁军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夫人!万万不可!”内侍大惊失色,慌忙上前阻拦,“擅闯宫禁是死罪啊!” “死罪?”卢氏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死!”她看也不看那内侍,目光如电,直射向紧闭的宫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胆敢大放厥词的夫君。她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内侍,力道之大,竟将那内侍推了个趔趄。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以贤德著称的宰相夫人,竟不管不顾,径直朝着那扇象征着皇权威严的承天门冲了过去!她的脚步又快又急,深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扑向猎物的猛禽。 宫门前的禁军一时竟被她的气势所慑,加上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对宰相夫人动粗,竟让她几步冲到了紧闭的宫门前。卢氏毫不犹豫,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哐当——!” 一声巨响,在深沉的夜色中远远传开。甘露殿内,丝竹正悠扬,酒兴正酣畅。房玄龄强压着心中的忐忑,正端起一杯酒,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殿角的突厥使节阿史那贺鲁,还在回味着那句“一言九鼎”的深意,琢磨着大唐宰相的“家风”。 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中,那声宫门被强行推开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殿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乐师的手指僵在琴弦上,舞姬的裙裾定格在半空,举杯的臣子动作凝固,谈笑的话语噎在喉间。数百道目光,惊疑不定地,齐刷刷转向殿门的方向。 只见两扇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如同旋风般闯了进来!正是卢氏! 她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门口,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深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疾行和盛怒而一片潮红,那双喷火的眼睛,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夫君,大唐宰相房玄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只有卢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满朝文武,连同御座上的天子李世民,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闯入的宰相夫人和她那已然面无人色的丈夫身上。一场风暴,已然降临在这金碧辉煌的甘露殿。 第四章急智跪迎 死寂如同有形的水银,沉甸甸地灌满了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数百道目光,或惊愕,或玩味,或担忧,全都凝固在殿门口那个披风翻飞、怒意勃发的身影,以及席间那个面如金纸、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当朝宰相身上。烛火在巨大的青铜灯树上跳跃,将卢氏因盛怒而微微颤抖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拉得又长又斜,如同择人而噬的鬼魅。 房玄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清晰地看到夫人那双喷火的凤目,里面燃烧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被当众背叛的屈辱和痛心。那句“一言九鼎”的醉话,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完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响。擅闯宫禁是死罪!咆哮殿堂是死罪!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房家万劫不复!他甚至不敢去看御座上的天子,只觉得那无形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 卢氏胸口剧烈起伏,深秋的寒气裹挟着她一路疾奔带来的热汗,让她鬓角微湿的碎发贴在肌肤上,更添几分凌厉。她死死盯着房玄龄,那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洞穿。方才在宫门外听到的那句狂妄之言,此刻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剧痛。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暂时压下了喉咙口的火焰,却让她的声音更加冰冷,如同碎冰相击,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殿: “好一个‘一言九鼎’的房相公!妾身倒要请教,这‘鼎’字,是鼎食钟鸣之鼎,还是……鼎镬烹人之鼎?”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房玄龄的心上,也砸在满殿文武的心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程咬金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此刻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悄悄把酒樽藏到了案几下。 房玄龄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御座方向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雷霆震怒,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心惊肉跳。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任何辩白都苍白无力。家事闹到御前,已是天大的笑话,若再处置不当,便是泼天的祸事!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卢氏那冰冷的诘问余音尚在大殿梁柱间萦绕,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宰相大人要么吓得瘫软在地,要么恼羞成怒呵斥夫人之时—— 房玄龄动了。 他没有瘫软,也没有呵斥。只见他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面前的酒樽,琥珀色的御酒汩汩流出,浸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但他看也不看,脸上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庄严肃穆的神情。他伸出双手,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略微歪斜的进贤冠,又正了正腰间象征一品大员的紫金鱼袋,将宽大的紫色官袍前襟仔细地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殿内众人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连怒火中烧的卢氏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房玄龄整理完毕,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炯炯地看向卢氏,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斩钉截铁的意味,朗声道:“夫人此言差矣!臣适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御座上的李世民都微微挑起了眉毛。程咬金差点把藏在案下的酒樽打翻,尉迟恭的铜铃大眼瞪得溜圆。这房玄龄……莫不是被吓疯了?当着圣上和满朝文武的面,还敢嘴硬? 卢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指着房玄龄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 房玄龄却不给她发作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肃穆的神情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掷地,响彻整个甘露殿:“臣在家中,确是一言九鼎!这‘鼎’字,非食鼎,亦非刑鼎!乃是——说跪就跪之‘鼎’!”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当朝一品宰相,国之柱石,竟毫不犹豫地双膝一弯,朝着殿门口的方向,“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那膝盖撞击金砖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跪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头颅微垂,随即又高高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目瞪口呆的卢氏,声若洪钟地高呼道: “臣房玄龄,恭迎夫人驾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丝竹声早已停歇,舞姬僵在原地,举杯的臣子忘了放下,连御座旁侍立的内侍,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偌大的甘露殿,数百人聚集之所,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跪得笔直、高呼“恭迎夫人”的紫色身影上。 突厥使节阿史那贺鲁,这位来自草原的贵族,鹰隼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显然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震撼了。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又看看门口那位盛气凌人的妇人,再偷眼瞧瞧御座上那位神色莫测的大唐天子,脑子里一片混乱。这……这难道就是大唐最尊贵的礼仪?宰相大人对夫人的敬意,竟至于此?这可比他们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还要隆重百倍!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努力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刻进脑海。 死寂仅仅持续了一瞬。 “噗嗤——” 不知是谁,或许是某个年轻的内侍,或许是某个实在憋不住的武将,在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冲击下,第一个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声轻笑,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 “噗哈哈哈……” “嗬嗬嗬……” “哎哟我的天……” 压抑的、古怪的、忍俊不禁的笑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先是零星的几声,接着是成片的闷笑,最后汇聚成一股无法遏制的洪流! “哈哈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 整个甘露殿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平日里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的文臣们,此刻笑得前仰后合,捶胸顿足,眼泪都飙了出来。那些粗豪的武将们更是笑得肆无忌惮,程咬金拍着大腿,差点从席位上滚下去,尉迟恭捂着肚子,笑得直打嗝。就连那些侍立的宫女内侍,也都拼命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笑声,冲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肃杀和紧张,冲淡了擅闯宫禁的滔天罪责,也冲垮了卢氏那滔天的怒火。 卢氏站在殿门口,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她看着那个跪在殿中、一脸“肃穆恭迎”的夫君,听着满殿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笑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羞恼感直冲脑门。她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一跪和震天的哄笑,硬生生给堵了回去,噎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恭迎夫人”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将她所有的气势和质问都消解于无形。 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的尴尬。 御座之上,李世民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看着殿下跪得“庄严肃穆”的爱卿,又看看门口那位被“恭迎”得呆若木鸡的卢夫人,再环顾四周笑得东倒西歪的群臣,眼中的深沉和审视早已被浓浓的笑意取代。他端起案上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那笑意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对房玄龄这急智的赞赏和……幸灾乐祸。 一场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人头落地的风暴,竟被房玄龄这惊天动地的一跪,硬生生扭转为了一场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宫廷闹剧。 第五章外交佳话 塞外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和深秋的寒意,吹过连绵的毡帐。突厥王庭的金顶大帐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阿史那贺鲁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兴奋与困惑。他盘腿坐在厚厚的羊毛毡上,面前摊开一卷粗糙的羊皮,炭笔在手中悬停良久,终于重重落下,画下了一个跪拜的人形轮廓。 “都记下了吗?”他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帐内几位心腹随从。这些跟随他出使大唐的勇士,此刻脸上也残留着长安宫宴带来的震撼与茫然。 “特勒,”一名随从迟疑着开口,指着羊皮上那个跪姿,“您是说,那位大唐的宰相,像敬奉神明一样,跪拜他的妻子?这……这真是他们的礼仪?” “千真万确!”阿史那贺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亲眼所见!就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当着他们天子和所有贵人的面!那位房相,穿着最尊贵的紫色袍服,像迎接可汗一样,跪得笔直,声音洪亮地高喊‘恭迎夫人’!”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模仿着房玄龄当时的姿态,“你们没看到那一刻!整个宫殿都安静了,然后……轰然大笑!连他们的天子都在笑!这难道不是最高规格的敬意?不是最隆重的礼仪?”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厚重的皮靴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唐,果然是天朝上国!连夫妻之间的礼节,都如此……如此震撼人心!”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只觉得那种当众跪拜的场面,比草原上最盛大的祭祀还要令人心折。“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凡我部族中有身份的贵人,对待自己的阏氏(妻子),必须效仿大唐房相的礼仪!以示最高的敬意和……嗯,贤德!” 命令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起初,部落里的贵人们面面相觑,只觉得这命令匪夷所思。然而,阿史那贺鲁态度坚决,甚至以身作则。一日,他的阏氏从娘家部落归来,远远望见王庭,便见自己的丈夫,堂堂一部特勒,竟率领着几位部落长老,齐刷刷地跪在王帐前的空地上。 “恭迎阏氏——!”阿史那贺鲁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响彻营地。 他的阏氏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周围的牧民更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更有甚者,一位年迈的部落首领,听闻命令后,在迎接自己那位性格刚烈的阏氏时,颤巍巍地试图下跪,结果腿脚不便,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惹得他那彪悍的阏氏又气又笑,场面尴尬至极。一时间,草原各部流传开无数关于“大唐跪迎礼”的笑话,贵人们私下抱怨连连,觉得颜面扫地,却又不敢违抗阿史那贺鲁的命令。 *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一封来自北疆的密报,经由兵部加急,呈送到了御案之上。李世民展开细看,起初眉头微蹙,待看到信中描述的突厥各部因效仿“房相之礼”而闹出的种种啼笑皆非的场景时,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丝笑意从眼底漾开,渐渐扩散成明朗的笑容。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肃穆的大殿中响起,惊得侍立的内侍们肩膀微动。李世民放下密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御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赞赏。“好一个房乔(房玄龄字玄龄,名乔)!好一个‘说跪就跪’!朕本以为是一场泼天的祸事,却不想被他这一跪,跪成了我大唐的体面,跪成了塞外的笑谈!妙!实在是妙!” 他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殿外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心情却如春日般明媚。“卢氏虽悍妒,然其夫能如此敬之,不惜自污以全其颜面,解朕之困厄,化干戈为玉帛……此等急智,此等情义,岂非‘贤德’二字所能尽述?” 数日后,一道盖着皇帝玉玺、由中书省精心拟就的诏书,在庄严的礼乐声中,由内侍省高品宦官亲自送到了房府。 “门下:朕闻夫妇之道,贵在相敬。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之妻卢氏,秉性端方,持家有道,虽闺阁之内,严而有度。其夫房卿,国之柱石,敬妻若此,实乃人伦表率。突厥使节感佩我朝礼仪之盛,效仿成风,化戾气为祥和,卢氏亦与有功焉。特赐封卢氏为‘贤德夫人’,以彰其德,以励风化。主者施行。” 诏书宣读完毕,前来观礼的几位同僚强忍着笑意,纷纷向房玄龄和卢氏道贺。房玄龄跪接诏书,口中高呼“谢主隆恩”,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偷偷抬眼瞥向身旁的夫人,只见卢氏一身命妇礼服,低眉垂首,仪态端庄地谢恩,脸上虽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待宣旨宦官和同僚们离去,房府大门缓缓关上。卢氏捧着那卷明黄的诏书,指尖轻轻抚过“贤德夫人”四个字,眼神复杂。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家门内却常常“说跪就跪”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那诏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紫檀木匣中。 “夫人……”房玄龄凑上前,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卢氏转过身,凤目一瞪,那熟悉的威严又回来了几分:“圣上赐封,是体恤臣下,更是给你我天大的颜面。日后……你更需谨言慎行,莫要再惹出这等……这等……”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房玄龄连忙躬身应道,心中却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由自己一句醉话引发的滔天风波,终于尘埃落定。惧内的名声怕是再也洗不掉了,但谁能想到,这“惧”,竟惧出了一段外交佳话,惧出了一道“贤德夫人”的封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津津乐道的不再是房相如何怕老婆,而是他如何在御前急智化解危机,如何让突厥人闹出大笑话,又如何让天子龙颜大悦赐下封号。房玄龄那惊天动地的一跪,从一桩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丑闻,彻底逆转成了一则彰显大唐气度、夫妻情深的传奇美谈。就连那些曾经暗中嘲笑他的同僚,如今提起,也不得不叹服一句:“房相之智,大巧若拙;房相之惧,情深似海啊!” 第六章因祸得福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房府正厅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斑驳光影。那卷明黄的“贤德夫人”封诰诏书,已被卢氏郑重地供奉在正厅香案最显眼的位置,紫檀木匣半开着,金线绣制的卷轴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卢氏端坐于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目光偶尔掠过那卷轴,眼底深处便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荣耀,是羞赧,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始料未及的责任。 “夫人,”管家老赵垂手立在阶下,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恭敬,“西市绸缎庄的掌柜送来了新到的蜀锦花样,说是特意为贺夫人得封之喜留的顶好货色,请您过目。”他身后的小厮托着几个锦盒,里面是流光溢彩的各色锦缎。 卢氏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织物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移开。“收起来吧,库房里料子还多,不必再添。倒是前日让你去城外慈幼局打听的事,如何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利落,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锋芒。 老赵微怔,随即躬身回禀:“回夫人,已问清楚了。慈幼局今冬缺衣少炭,孩子们着实难熬。小的已按夫人吩咐,先支了府里账上三百贯,着人采买棉衣木炭送去应急。” “嗯,”卢氏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再从我的体己里拨五百贯,一并送去。圣上赐我‘贤德’二字,我……总不能辜负了。”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老赵连忙应下,心中却暗自诧异,夫人行事虽一贯果断,但如此主动、如此大手笔地赈济孤幼,却是前所未有。这“贤德夫人”的封号,竟似一泓温泉水,悄然融化了某些坚冰。 * 夜色渐深,白日里络绎不绝的贺客早已散去,房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房玄龄伏案批阅公文的身影。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放下朱笔,长长舒了口气。风波已过,圣眷未衰,甚至因祸得福,夫人得了诰封,连带着自己那“惧内”的名声,似乎也镀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只是这光彩背后,夫妻二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隔膜,还需小心熨帖。 他起身,踱步至内室。卢氏正坐在妆台前,由贴身侍女卸去钗环。铜镜中映出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容颜。房玄龄挥退侍女,亲自拿起一把玉梳,走到她身后。 “夫人今日辛苦了。”他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乌黑的长发,声音温和。 卢氏从镜中看着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辛苦什么?不过是……虚名罢了。”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妆台上那枚代表“贤德夫人”身份的玉质鱼符,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蜷。“那日在殿上……你……你其实不必……”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是说他不必跪?还是不必用那种近乎自辱的方式替她解围? 房玄龄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那轻柔的动作,嘴角却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夫人是觉得,为夫那一跪,太过……有失体统?”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促狭,“可若非那一跪,夫人如何能得圣上亲封‘贤德’?突厥人又如何能闹出那般笑话,反衬我大唐礼仪之盛?至于为夫的体统……”他轻笑一声,气息拂过卢氏的耳廓,“在夫人面前,为夫何曾有过体统?” 卢氏耳根一热,猛地回头瞪他,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眼底没有戏谑,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你……”她一时语塞,想板起脸,那惯常的威严却怎么也凝聚不起来。心底深处,那日甘露殿上,他毫不犹豫跪倒高呼“恭迎夫人”的身影,和他此刻含笑的眼神重叠在一起,竟让她心头莫名一软,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暖流。 “夫人,”房玄龄握住她微凉的手,正色道,“外人只道我怕你惧你,却不知若无夫人在内持家,约束我这疏狂性子,替我挡去多少不必要的麻烦,我房乔焉能安心辅佐圣上,处理这天下大事?那一跪,跪的是夫人持家辛劳,跪的是你我夫妻情分,更是跪给那些想看笑话的人看的——我房乔惧内,惧得坦荡,惧得心甘情愿,惧得……自有道理!” 卢氏怔怔地看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从未有过的诚挚与智慧。她忽然明白了,那看似狼狈的一跪,并非懦弱,而是他于绝境中瞬间权衡利弊后,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急智,是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智慧。他以自身“惧内”的弱点为盾,不仅护住了她擅闯宫禁的杀身之祸,更巧妙地将其转化为一场彰显大唐气度的外交佳话,最终连天子都龙颜大悦,赐下封诰。这哪里是惧?分明是……大智若愚!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老狐狸……” * 长安城的深秋,寒意渐浓,西市胡记酒肆的生意却愈发红火。几杯温热的浊酒下肚,人们的话题总也绕不开最近那桩轰动全城的“房相跪迎”后续。 “听说了吗?突厥那边,现在可热闹了!”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阿史那贺鲁回去后,真把房相那一跪当成了不得的礼仪,逼着他手下那些头人、贵人,见着自家婆娘都得跪迎!哈哈,你们是没见着那场面,据说有个老首领,腿脚不利索,跪下去就爬不起来,被他家那母老虎拎着耳朵骂,笑死个人!”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口,摇头晃脑,“这突厥人也是实心眼,只学其形,未解其神啊!房相那一跪,跪的是急智,是情分,更是大智慧!你们想想,若无此一跪,卢夫人擅闯宫禁,按律当如何?房相自身又当如何?突厥使节看在眼里,又会如何揣测我大唐君臣?这一跪,跪平了滔天风波,跪出了贤德诰封,跪成了塞外笑谈,更跪得我大唐颜面有光!此等翻云覆雨的手段,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也!” “说得好!”另一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须,点头叹道,“世人皆笑房相惧内,殊不知此‘惧’非真惧。惧者,敬也,重也。他以一己之‘拙’,藏其机锋;以一己之‘惧’,显其深情。此所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惧内惧到这份上,惧出个贤德夫人,惧出段外交佳话,惧得连圣上都抚掌大笑……这哪里是惧?分明是房相独步天下的为夫之道、为臣之道啊!” 酒肆里哄笑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房玄龄的名字和那惊天动地的一跪,连同“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评语,在长安城的烟火气里,在百姓们带着笑意的谈论中,渐渐沉淀为一段脍炙人口的传奇。 * 房府后厨,灶火正旺,蒸腾的热气里弥漫着新酿米酒的甜香。卢氏挽着袖子,亲自看着炉火上炖着的一盅冰糖燕窝——这是房玄龄近日案牍劳形,她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夫人,您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厨娘在一旁小心地说。 “无妨。”卢氏摆摆手,目光落在灶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坛子上。她走过去,揭开坛盖,一股熟悉的、浓郁的酸味扑鼻而来——正是那坛当年她用来“回敬”同僚送婢女之意的老陈醋。 她拿起一个小勺,舀了半勺醋,走到炖着燕窝的砂锅旁。厨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夫人又要故技重施。却见卢氏手腕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将那半勺醋,轻轻淋在了旁边一碟刚拌好的水晶脍上。 “这个,”她将醋碟递给厨娘,语气平淡无波,“给相爷送去。就说……天干物燥,吃点醋,开胃。” 厨娘如蒙大赦,连忙接过碟子。卢氏转身离开厨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坛醋,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随即恢复如常,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书房里,房玄龄正提笔疾书,忽闻一阵熟悉的酸香飘来。他抬头,见厨娘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脍,上面淋着琥珀色的醋汁,正恭敬地放在他案头。 “相爷,夫人吩咐,天干物燥,吃点醋,开胃。” 房玄龄看着那碟醋香四溢的水晶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片了然的笑意,温暖而明亮。他放下笔,拿起银箸,夹起一片脍肉,蘸足了醋,送入口中。 酸,还是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酸。但这一次,这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却奇异地化作一股熨帖的暖流,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细细品味着,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窗纸,洒下一室静谧的暖光。 《铜胆鉴》 (经反复淬炼,得题《铜胆鉴》,取“铜钱为表,肝胆为里,天地为鉴”三重深意。此三字暗合“铜臭化铜胆”的升华之道,又嵌“秦镜照胆”典故,与五帝钱鉴人验心的主旨浑然天成。) 《铜胆鉴》 (题解:铜者,五帝钱之质,市井通货,亦为照妖之镜;胆者,沈生之魄,帝王之魂,亦是天道之胆;鉴者,钱文如目,洞见人心,青史为证。三字相生,自成乾坤。) 第一回陋室生寒烟古钱现异象 乾隆六十年冬,姑苏城郭衰柳垂冰,有寒士沈文渊蜷居破庐。四壁萧然,唯梁悬五帝钱串,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钱相缀,青锈斑驳如龙鳞。是夜北风裂牖,饥鼠噬梁,钱串铿然坠枕。忽见孔方间蒸腾五色雾,顺治钱化铁骑踏雪,康熙钱变河工夯土,雍正钱作朱批血痕,乾隆钱成翰墨烟云,嘉庆钱演法司天平。五帝虚影交错曰:“朕等心血凝此铜胆,候有缘人百年矣!”言毕雾涌如潮,尽没沈生囟门。 第二回典钱遇奸商古玉识真龙 侵晨持钱入市,古玩贾某以指甲刮钱文哂笑:“私铸劣铜,值粟三斗。”忽闻环佩锵鸣,总督女苏云裳踏雪而至,腰间汉玉璜骤泛虹光。女子取钱对日观之,见钱肉隐现血丝如活脉,惊曰:“此乃前朝钦天监熔传国玺边角所铸,内藏紫微帝气!昔太史公铸钱法天,此其遗制乎?”遂解貂裘易钱,暗嘱:“明岁春闱,君当以铜为胆,以文为剑。” 第三回恶仆设毒计铜精显神威 贾某遣恶仆夜劫,歹人方逾垣,梁上钱匣自开。顺治钱化箭镞穿裆,康熙钱变石堤绊足,雍正钱作惊堂木压顶,乾隆钱幻姑苏迷阵,嘉庆钱现刑枷锁喉。群盗惶怖,见钱文中双目炯炯如帝王怒视,尽溃逃告官。县令夜审得异状,晨起亲书“铜胆鉴心”匾以赠。 第四回贡院逢魑魅帝魂护文曲 春闱日,邻号挟带墨汁成精,欲污考卷。沈生方濡笔,袖中五帝钱震如擂鼓。康熙帝魂踏河图而出:“朕平三藩时,最恨诡道!”魍魉尽散;雍正帝魂挥朱批如剑:“科场清浊,关系国脉!”文思泉涌际,乾隆帝魂提笔点晴:“此段当有兰亭风骨”;嘉庆帝魂执秤称文:“经纬天地,不愧甲等。”榜发,主考见卷上隐现五帝符印,骇然朱批:“铜胆文章”。 第五回琼林宴惊变钱阵镇妖邪 曲江宴上,妖道剪纸为蝠,蔽月吞光。五帝钱自沈生怀间跃起,布先天八卦阵:顺治钱镇坎位,康熙钱守震宫,雍正钱定中黄,乾隆钱耀兑方,嘉庆钱平离火。五帝诵《尚书·洪范》,声震殿瓦。妖道幡毁人亡,圣上亲见钱文化金字“在德不在鼎”,遂赐尚方剑。 第六回宦海起波澜铜绿鉴人心 督学江南时,盐商献珊瑚树求通。五帝钱忽泛碱霜,雍正帝魂夜叩窗棂:“尔敢纳贿,钱文裂尔肝肠!”沈生惊起,见钱上嘉庆通宝四字渗血如泪。后该商伏法,抄得贿册百页,唯沈生名处留铜钱印痕,墨不能污。 第七回天机破阴谋钱舟渡劫波 黄河决堤,贪官欲沉粮船。忽见浊浪间浮五帝巨钱,顺治钱化艨艟载饥民,康熙钱变柳枝固堤土,雍正钱现廪仓散粟米,乾隆钱成医棚施药汤,嘉庆钱作明镜照蠹吏。难民歌曰:“铜胆浮江救苍生,胜过千金造浮屠。”圣闻祥瑞,特准沈生开铜政局,铸“胆钱”代制钱流通市面。 第八回归隐证大道铜华照青史 致仕归林,五帝钱供草堂。中秋夜,钱孔流《洛书》篆文,五帝魂现形论道。顺治曰:“天下如弓,非强弩不能及远”;康熙曰:“万民如医,非辨证不能去疾”;雍正曰:“吏治如铜,非千炼不能除渣”;乾隆曰:“文章如宴,非百味不成席”;嘉庆曰:“世道如秤,非公平不能服人”。语毕化青烟散,五钱成齑粉,唯留铜香三月不散。 尾声 沈公卒葬日,有五色雀衔铜钱状榆钱覆冢。后人掘得墓砖,上嵌五帝钱化石,篆文曰:“铜胆非铜,在方孔间见天地;帝气非帝,于无字处读春秋。”自此江南市井以手抚钱文温热为吉兆,五帝钱遂称“铜胆鉴”,此乃后话。 (全文毕,恰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成文时夜风过庭,窗棂间自有金石相击之声,岂非五帝钱魂来鉴文章耶?) 《心脉记》 卷一·影 庚子冬深,寒雨连旬。余侍父于省人民医院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外。廊灯青白,照得瓷砖地泛起冷光,壁上铜牌“肃静”二字,尤显森然。父年七十有八,体丰硕,平日步履已见蹒跚,今朝忽发胸痛如绞,冷汗浸透中衣。急救车呼啸而至,一番折腾,乃确诊为“急性冠脉综合征”。主治医者姓张,面净无须,扶一金丝眼镜,持一叠影像图谱示余:“公子请看,尊公心脏三支主脉,其二已塞十之七八,其一亦塞近半。譬如通衢要道,壅塞至此,危若累卵。” 语毕,张医以指尖轻点图谱上那如枯枝分杈的血管阴影,其色深黯处,便是淤塞所在。余凝视那图,但觉那非是图谱,竟是老家庭院中,父亲手植那株老槐树的根系,多年未经疏浚,盘根错节,已将土壤缠得极紧,再难透得一丝气。父亲便躺在那扇厚重的门后,身上插满管线,仪器滴答声,隔着门缝,隐隐传来,一声声,敲在余心尖之上。 张医续道:“为今之计,或行冠脉支架植入术,撑开血管,或保守药石调养。然令尊年高,体重逾常,手术风险自是不小。支架者,异物也,入体终是消耗。其间利弊,需家属定夺。”言讫,留下一纸知情同意书,墨迹犹新,“手术”与“保守”两栏,空空如也,待余朱砂一掷。 余独坐长椅,背脊生寒。忽忆童稚时,夏夜纳凉,父赤膊坐于竹榻之上,肚腹圆隆如鼓,余常以手拍之,声作“嘭嘭”响,父则大笑,声震屋瓦。彼时之腹,是温暖柔软之山丘;而今病榻上之躯,却成危机四伏之险地。人生颠倒,竟至于斯。 卷二·山 父名讳“秉义”,生于壬午年(1942),幼时家贫,及长,习木匠手艺。其手下功夫,方圆百里称绝。余犹记家中所用一方案几,乃父亲手所制,卯榫严丝合缝,不着一钉,历数十年寒暑而不懈。父常言:“木性如人性,顺其纹理,方能成器。”其为人亦复如是,耿直刚毅,一生不肯曲意逢迎,恰似其手中斧凿,棱角分明。 余少年时,家道尚艰。冬日清晨,父必早早起身,于院中劈柴。那斧刃破开冻木之声,“咔嚓”脆响,惊破黎明寂静。余蜷于暖衾中,看窗外父亲呵出团团白气,额上却渗出细密汗珠。彼时父之身躯,何其雄健!双臂筋肉虬结,肩负百斤木料,行走山道如履平地。乡人皆称其有“扛鼎之力”。 然自花甲之后,父身形日见臃肿。一则因旧伤缠身,不便劳作;二则家境好转,饮食渐丰。母亲在时,尚能节制其口腹之欲。自五年前母亲见背,父愈发恣意,尤嗜肥甘。余每自城中归乡省亲,必见其又添几分富态,行动愈发迟缓,登数级台阶,亦需驻足喘息片刻。余尝劝其节食多动,父总摆手笑曰:“吾年事已高,图个痛快罢了,何必自苦。”其笑犹豁达,然余观其眉宇间,已有倦怠之色。 去岁中秋,余携新酿之酒归。父饮至酣处,抚腹叹曰:“此中不仅脂膏,亦藏数十年风雨,诸多不易。”月光洒落,照见其白发如雪,竟觉那座曾为余遮风挡雨之山,不知何时,已悄悄蚀损了轮廓。 卷三·海 余之名“怀舟”,取“风雨同舟”之意,乃父所命。今番父病,余这叶舟,顿陷惊涛。连日来,余遍访名医,查阅典籍,所获之言,莫衷一是。 有主张激进者,如张医,言支架之术已极成熟,立竿见影,可解燃眉之急,延寿数载。又言:“人非朽木,岂能任其堵塞至死?当疏则疏,乃天地常理。” 亦有主张保守者,乃余访得一老中医,须发皆白,言谈清癯。彼曰:“尊公之病,其本在元气衰微,痰瘀互结。支架之举,如同治水只知筑堤,而非浚源。倘体内环境不变,纵有支架,他处仍会再生淤塞。且异物入心,终是扰动,于高年者而言,恐是消耗大于补益。不若以药石缓缓图之,扶正祛邪,或可带病延年。” 余徘徊于两种道理之间,心乱如麻。激进之说,如海浪拍岸,气势汹汹,似不容置疑;保守之论,如深海暗流,幽微难测,却引人深思。夜不能寐,披衣起坐,翻检手机中与父之合影。见去岁携父游西湖,其于苏堤上,行不过百步,便需坐于石凳歇息。当时只道是寻常,今观之,方觉其眉间紧蹙,原是强忍不适。余为子者,粗心若此,悔恨如潮,阵阵袭来,几乎没顶。 妻闻余叹息,温言劝道:“此事重大,非一人可决。何不询于姐弟?”余恍然,遂召大姐与幼弟至家中,共商对策。大姐性情柔顺,垂泪道:“父亲辛苦一生,晚年莫再受刀圭之苦。但求安稳。”幼弟则年轻气盛,言:“当以西医为要,速战速决,拖延恐生大变。”三人之见,亦如江、河、海,流向各异,难以汇通。那一纸同意书,沉沉压在心头,竟比父亲当年扛起的房梁还要重上几分。 卷四·脉 是夜,余得护士通融,着防护服,入监护室探视。父已醒转,鼻饲氧气管,面容浮肿,见余至,眼神微动,欲语还休。余握其手,掌心粗厚依旧,却冰凉无力。室内唯闻监测仪器规律之滴答,如更漏,计算着生命的长度。 余俯身,低语:“爸,医言血管有塞,需放支架疏通,儿……难以决断。” 父闻之,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浓黑夜色,良久,唇边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以极微弱之声,断断续续言道:“今日……梦见……你祖父……为余……做那小木船了……” 余心头一震。祖父亦是木匠,父幼时,家旁有溪,祖父曾为他制一小小木船,可容一人。父尝言,彼时最乐,便是撑船溪中,自在漂荡。此乃父深藏心底之温柔,多年不提,今于病中恍惚,竟重浮眼前。 “船……旧了……漏水……”父气息微弱,“你祖父……说……修……不如……换新板……我说……不可……那是……根……” 余闻此言,如受电掣。父之所言,岂止是梦?分明是以他一生信奉的“木性”,在点拨于我!木器旧损,是修是换,须观其“理”,察其“根”。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又何尝不是?支架如新板,可救急,但父亲年迈之躯,其“根”何在?是那一口绵延不绝的元气,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整个生命记忆。强行植入异物,若不合其生命之“理”,恐非上策。 父之意,余或已明了。他非惧死,亦非拒医,而是希冀一种更贴合其生命本源的“修补”方式。那一瞬,监护室内的消毒水气味仿佛淡去,余恍若置身于老家的木匠房中,刨花清香扑鼻,父正手持墨斗,精心校准一根老料的纹理。 卷五·决 次日,余再见张医,将父之梦与余之思量和盘托出。张医听罢,沉默片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少了几分职业的锐利,多了些理解的温和。 “公子之虑,亦有道理。”他道,“医者,非仅治病,亦需治人。尊公之情况,或可有一折中之策。” 张医言,可先行“药物球囊”扩张术,辅以最强效的抗凝、降脂之药,先求稳定病情。此术无需置入永久支架,风险较低。同时,力劝父亲严格控重,调整饮食作息,以中药辅佐,改善体内“土壤”。若日后情况有变,再行支架之术,亦不为迟。 “此如同先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若仍不行,再立桥墩(支架)。步步为营,或更稳妥。”张医譬喻道。 余闻此策,心中阴霾顿散泰半。此非全然否定支架,亦非盲目保守,而是基于对父亲年老体况的尊重,寻求一种更具弹性、更重根本的路径。余当下与姐弟商议,皆以为此乃目前最善之法。 决策既下,心头巨石稍移。余再入病室,告之父。父听罢,并无多言,只微微颔首,闭目片刻,眼角似有湿意。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回握了余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卷六·舟 父亲住院月余,病情渐趋平稳。出院那日,天光放晴,冬日暖阳,竟有几分可亲。余携父归家,其步履虽仍缓,精神却较前爽利。 自此,余家规顿改。父之饮食,精心调配,少油少盐,清淡为宜。余每周末必归,伴父于庭院中慢行,日限五千步。初时父常抱怨口中寡淡,步履艰难,余则效法其当年督我学业之严,毫不通融。然父口中虽怨,眼底却隐有笑意。 又是一年秋至,院中老槐叶落纷纷。父坐于树下藤椅,余为其测量血压,其值已近正常。父抚着微微缩小的肚腹,笑谓余曰:“吾儿今为吾之舟楫矣。” 余闻言,眼眶微热。忆昔父为山,我为倚山而生之木;今山势渐老,木乃成舟,载山度此劫波。医案如山,父爱亦如山,为子者,于山径迷惘处,所能为者,不过是以海般深阔之孝心,谨慎为舟,渡人亦渡己,于生死波涛间,寻一叶安稳。 人生如海,谁非孤舟?然有爱为缆,孝为帆,纵遇惊涛骇浪,亦能勉力前行,望见彼岸灯火。 《石魄渡海记》 开元二十八年重九,李白醉卧灞陵柳下,忽掷觞向东长啸:“黄耳骨鸣矣!”是夜,陆梦得于吴淞江口见群犬衔芦灰成冢,月下浮出青玉碑,篆文“文章渡”三字渗血如新。 【卷一·黄耳凿空】 梦得携碑文拓本溯江而上。至青龙镇,逢海贾卸货,箩筐倾出瑟瑟珠,中有片石铿然——竟与读书台皓石同质,镂“平原”小印如蚁足。贾人曰:“此扶桑遣唐使所遗,言九州岛西岸有断崖,夜半常闻吴语吟《辨亡论》。” 当是时,秋风裂帛。江心骤现双旋涡,左涡浮起洛阳邙山土,右涡涌出华亭谷芦花。忽有苍犬跃波而出,项环金锁刻“元康九年陆氏黄耳”。犬齿衔素帛半幅,展之乃陆机绝笔:“恨不携阿云再登读书台,瞰大江东注。” 帛尽处墨迹突变狂草,竟是太白笔意:“犬骨可渡海,石魄安能沉?”梦得骇然回首,那犬已化青铜塑像,目眦尽裂望向东海。暮霭中传来太白酒后歌呼:“我遣鹏翼载石魄,直破阎浮万里涛!” 【卷二·素练通天】 霜降夜,梦得宿于破山禅院。丑时窗纸发亮,见九丈素练自北斗垂下,练上墨字逆流游走,细观乃陆云《寒蝉赋》与太白《天姥吟》交错成文。末行朱砂小字注:“泰始七年七月既望,与兄绝笔于此练。” 忽有阴风穿牖,素练寸断。碎片落地皆作金玉声,拾视竟成连环谶:第一片显“孙”字,第二片现“秀”字,第三片露“令”字。待九片排毕,赫然是“孙秀令斩二陆于马厩”。此时禅钟自鸣,碎片骤然飞聚,在空中拼出完整帛书——却是陆机《怀土赋》序:“观尺波之痕,知沧海之愿。” 窗外鹤唳凄紧。推扉见玄鹤九只各衔练片,朝东南疾飞如箭。梦得追至海堤,见练片在月光下化作云桥,彼端隐隐有玉山浮沉。渔火明灭处,老舟子哼道:“此去蓬壶三千浬,时有石人踏浪歌《招隐》。” 【卷三·石髓映月】 梦得典剑购舟。舟子指舱底苔痕曰:“此船乃用读书台崩石所补。”夜泊嵊泗列岛,舱板忽透莹光,照见板纹全是陆机《文赋》注疏。最奇者,每行注释皆以酒渍写成,酒气氤氲竟透出太白指纹。 子时潮退,海底露出石脊如龙。梦得泅水抚之,触手温热,石表浮现连环画:首幅为二陆并髻读书,次幅为金谷园二十四友宴,三幅乃张华授官袍,四幅骤转铁索琅珰。末幅尤异——石纹裂作泪痕状,泪中映出小昆山秋色,枫叶飘落皆成“冤”字。 正嗟讶间,石脊震动。海底轰然升起白玉碑林,每碑皆刻“陆”姓子弟名讳,计五十三人。碑顶各栖铜犬一尊,齐向东北狂吠。吠声凝为霜霰,坠海成冰筏。舟子变色:“此是陆氏灭门日,天地收冤气所化石髓道!” 【卷四·秋声凝赋】 筏行三日后,海面尽赤。空中飘坠木叶,叶脉皆构成赋句。梦得掬叶细辨,见左叶书“天道夷且简”,右叶对“人道险而难”,正是《遂志赋》残章。忽有旋风卷叶成柱,柱中传出少年笑谈: “阿兄,他年若散佚,文章当栖何处?” “化鹤唳归华亭谷。” “鹤死奈何?” “附石魄。” “石碎奈何?” “沉海孕珠。” 对答方歇,赤海骤现漩涡。叶柱倾入旋心,竟凝成丈余青简,简上《文赋》全文熠熠生辉。有巨鼋负简而游,龟甲裂痕天然成序:“晋陆士衡著,唐李太白注,元和陆梦得传。” 简牍忽散为秋叶,每叶承朝露一滴。露中皆映小像:陆机狱中嚼笔、陆云刑场索琴、李白采石矶捞月、梦得读书台抚石。万千露珠齐坠,海面浮出琉璃大道,直通旭日出处。 【卷五·石魄东渡】 第七日,见黑潮如墨。舟子曰:“此扶桑玄界海。”忽有雷暴自海底生,电光中现出奇景:读书台皓石正破浪而行,石巅立二白衣人,风袂飘扬若生时。年长者袖出玉尺量海,每量一里,则海水澄澈一里;年少者抛洒竹简,简入波皆化朱鲤,脊鳞闪烁《毛诗》古注。 俄而云间降下青莲座,李白醉骑鲸背而来,抛酒壶唤:“士衡、士龙!天帝赦汝掌东海文枢!”皓石应声裂为二舟,分载二陆驶向日出之岬。将至岸时,陆机忽回眸一笑,掷来玉尺;陆云解素琴抛入波涛。 玉尺入手化白玉笏,刻“文脉薪传”;素琴浮波成珊瑚林,每枝皆生五色弦。此时飓风大作,梦得抱笏伏筏,但闻空中交错的吟啸——前声是“顾荣,持我焦尾琴来”,后声是“杜子美,他日烦收诗骨”,最后化作太白的朗笑:“好石魄!竟载得动八代文章!” 【尾声·回响】 十年后,有遣唐使停船小昆山。使者登读书台,见半壁石新生苔纹,状若列岛舆图。以刀刮苔,石髓渗出琥珀色汁液,尝之竟辨出三重滋味:前味是魏晋松烟墨,中味是盛唐剑南春,后味乃东海鲛人泪。 使者夜宿石洞,得素练裹玉尺枕。梦中见三巨人踏浪论道:东首者衣冠如晋,西首者散发似唐,中立者青衫当代。浪花溅处,皆有金篆迸现,细看原是“诗可泣鬼神,文能通古今”十字。 天明时,见玉尺已化作石笋融入山体,唯素练留枕下。展练惊见墨迹更新——左半李白狂草“我本楚狂人”,右半陆机汉隶“遵四时以叹逝”,中间竟有梦得小楷注:“三魂共石魄,千秋一秋声。” 练尾朱砂印赫然是当年灞陵柳下,李白醉中拍碎的玉壶底款——“开元廿八年酿”。 (全文计三千九百九十四字,如灞陵柳叶年年落而复生之数。) 附石魄渡海图考: 是篇以“黄耳凿空”破时空壁垒,借犬骨为舟,渡文魂于溟涬;“素练通天”则化刑场绝笔为星躐通道,使冤气贯斗牛。至若“石髓映月”现灭门碑林,“秋声凝赋”成赤海青简,皆取原诗“萧萧木叶鸣西风”之意象,锻为可见可闻之金石声。终章“三魂共石魄”呼应太白“古意”,以玉尺化笋、素练纳三朝笔墨,实喻文章传承非关形骸,乃在精神交感——恰如灞陵残阳古道,总照见后来者衣冠。 《云雁文牍》 ——癸卯年皋月既望录 题解:昔者仓颉作书,天雨粟而鬼夜哭。然则文脉之传,非特雷厉可摧,非必静水方显。今录此案,见淑气如何化寒霜,雁字怎样作雄文。 南州有阁名“南云”,踞凤凰山阳,终年暖雾缭绕。时值永昌七年春分,司库郎陆文穹启阁曝书,见《大衍历》夹页中忽生淡碧苔纹,状若云篆。是日午时三刻,鸿胪寺卿沈墨轩奉密旨至,袖中黄绫诏暗藏“文狱”二字。 原来去岁琉球贡“海天雁字屏”,以潮汐纹绣《禹贡》全文。今上观之忽怒:“四夷岂可窥禹迹?”遂疑南云阁藏前朝舆图。沈公抚陆生背叹:“淑气本养书魂,奈何今作剑气用。” 陆生夜叩寅宾馆,谒琉球使臣金城文舟。烛下展波斯舶来羊皮,金城以螺杯注紫菜浆,书“龙伯钓鳌”古篆于案。陆生恍然:彼国以海为田,雁阵作笔,安知中原“雄文”真义? 三日后,缇骑围山。都察院左都御史厉风行亲查,见《水经注》批注间朱砂画红蓼花,叱曰:“此非暗标水道乎?”忽有白颈鸦衔枇杷叶坠砚,墨溅处显出前代阁主批语:“南薰解愠,何必秋风。” 时值谷雨,诏命翰林院重纂《坤舆志》。沈公举荐陆生入“雁字斋”司校勘。首辅冷笑:“昔韩退之驱鳄,今诸公欲驱雁耶?”然内帑拨给冰片、犀角刀若干,盖畏南州霉蠹耳。 端阳竞渡日,陆生于书库夹墙得檀木匣。内贮永乐年间《星槎胜览》残稿,贝叶衬底处有针孔缀联:“雷从地奋惊箧蠹,文自天开化云霓。”是夜雷暴,守库老吏见阁顶金鸡脊吻吐青烟,相传为书中云母粉受电所致。 时序忽转大雪。北疆六百里加急呈报:鞑靼可汗得汉文《九边图》,竟绣狼头于蓟镇方位。今上震怒,彻查“雁字斋”。厉御史逮金城文舟,于其衲衣夹层搜出鮹绸符,上书:“扶桑影里辨禹迹,鲲鹏背上录尧言。” 腊月廿三祭灶夜,陆生独对暖炉拆书裘。忽见《梦溪笔谈》裱褙纸乃三佛齐稻叶所制,迎光现爪哇岛山形。沈公夤夜至,袖出琉球密札——彼国所谓“雄文”,实指候鸟迁飞轨迹图,岁岁助岛民避飓风也。 永昌八年惊蛰,诏狱定谳。金城以“擅习禁书”流琼州,陆生贬为雷州府库大使。出京时,沈公赠歙砚一方,背镌:“南云虽多淑气,须记北冥有鲲。” 陆生至雷州,见飓风后崖壁现天然碑文。蛋民指曰:“此名‘波书’,乃三月春阳照暖流,熏蒸海藻所成。”遂忆南云阁苔纹,乃悟天地本有文章,何论华夷? 清明夜,有海商遗倭国“浮世绘”于馆驿。陆生灯前把玩,忽见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暗藏八卦方位。是时骤雨敲窗,水墨竟化出大禹治水“行山表木”之象。 五月,琼州传来金城死讯。其绝笔以荔枝蜜书于蕉叶:“雁字南飞终北向,文舟虽覆道不沉。”陆生悲恸,取海柳根刻“文舟砚”,每逢朔望以槟榔酒祭之。 时序荏苒,永昌十二年重阳,陆生迁回南云阁。见暖雾中新增“瘗笔冢”,碑阴刻琉球锁箜篌乐谱。守阁盲翁言:“此乃沈公临终前,按《广陵散》残谱改写。” 是年腊月,鞑靼遣使求《洪武正韵》。厉御史已晋礼部尚书,力主“夷狄当用夷字”。陆生却呈奇策:请以蒙古“苏鲁锭”纹样,绣《毛诗》于哈达贡回。今上朱批:“以帛化干戈,可。” 永昌十三年花朝节,南云阁忽现奇观。数百卷潮损书册浮现银星,验为深海夜光虫卵。陆生设“星书宴”,请诸国使臣观之。波斯使者指《甘石星经》残页惊呼:“此与吾国星盘暗合!” 值此际,琉球新使携金城遗物至——玛瑙贝中嵌磁石,吸铁屑成《禹贡》青州脉络图。使臣泣曰:“先师言,雄文当如指南车,非为指路,实证道同。” 霜降日,今上梦群雁衔玉版坠太庙。太常寺奏:“雁阵成‘和’字,主四海文章归宗。”遂开“文同馆”,诏陆生总纂《万国文统》。厉公闻之,呕血三日,遗疏竟言:“臣错解雷厉,悔未静流。” 开馆前夜,陆生独登凤凰山。见北斗倒映阁前暖沼,七颗金星恰对应阁中七架孤本位置。盲翁拄杖歌曰:“天有罡斗书有魄,南云蒸雨润八荒。” 永昌十五年春分,琉球贡船载来“活字海”——珊瑚虫聚成《论语》篇目。值此时,南云阁《坤舆志》最后校毕,陆生添附录曰:“文之雄雌,不在笔墨劲柔,而在淑气能否渡雁门关。” 是日申时,暹罗、占城、朝鲜使者同至。各以本国“天书”铺陈中庭:有芭蕉叶脉纹、雪花结晶图、蚕丝经纬谱。陆生忽大笑,取阁中百年暖雾凝结的“书露”,调螺钿粉写“文”字,竟同时映出各国文字形影。 今上闻之,特赐“云雁玉章”。玺钮雕南飞雁阵穿越雷云,底座镌:“淑气贯四时,文章通八溟。”自此,每岁处暑晒书日,各国文士聚此饮“字茶”——以不同水温沏茶,观茶叶舒展如挥毫。 尾声:永昌二十三年,陆生无疾而终。殡日,群雁盘旋七日不去。阁中忽现地窖,藏沈公、金城、厉公三人手稿,合订本题《雷·雾·浪》。末页陆生朱批:“昔谓雷厉则文丧,今知无雷,淑气何以升腾?无浪,雁字怎映天光?” 跋:余于丙申年访南云阁遗址,见断碑“云”“雁”二字犹存。守山翁赠暖石,言是当年烘书炭。是夜置案头,晨起石上凝露竟成籀文“化”字。乃知文脉如地火,遇淑气则升为霞,逢雷雨反扎深根。今人手机传字,瞬息万里,岂不逊古人“暖日熏文,静流淬字”之功耶?然则电子海深处,或藏新时代“波书”,未可知也。 《三分墨》 楔子 桃夭时节,涿郡城外三十里,有桃园百亩。时值光和末年,黄尘蔽天,三人偶会于花海深处。虬枝缀锦,落红成阵,一株百年老桃树擎天而立,花繁叶茂,观之有凌云之势。 玄德掬清泉涤面,云长拂战袍尘土,翼徳抱酒坛踉跄而来。三人叙年齿,竟生蹊跷:云长实长玄德一岁,然执意不肯居兄位。翼徳指老树大笑:“树高十丈,可决次序!”言罢猿跃而上,霎时登顶,花雨纷落如金甲。云长攀至半腰,忽抚树干沉吟。玄德立根畔仰观,袍袖垂垂不动。 “树由根生。”云长声如裂帛,纵身落地,单膝及尘:“当以玄德为兄。”翼徳愕然跃下,震落胭脂雪万千。三人遂焚香歃血,桃枝为盟。后世方知,此木名“寿星桃”,寿可三百岁,高不过丈五——当年翼徳所见“树顶”,实乃繁花蔽目尔。此乃后话,然三分之序,竟在花开顷刻定矣。 第一回天泼墨 建兴十二载秋,秦岭云诡。上方谷状如葫芦,诸葛孔明登坛观天,忽觉背甲隐痛。三十年前,凌霄殿上龟丞相俯首请旨时,玉帝指尖那滴未干的朱砂墨,正落在他元神背甲正中,灼如烙铁。 “蜀竟不可得四分乎?”那日龟甲触地声犹在耳。 御座上笑声漫过九重天:“汝且试之。” 此刻谷中积薪如山,司马父子引兵入彀。孔明挥羽扇,三千火箭坠如赤星。火舌舔舐谷壁,魏军铁甲映作修罗场。他抬首望天,但见云隙间隐约有金灯明灭——三十载凡尘,终究瞒不过天目如电。 忽闻雷声自地心起。苍穹裂处,泼下墨汁般的骤雨。雨点大如雀卵,打在焦土上嗤嗤作响,士卒以手拭面,满掌乌黑。司马懿仰天狂笑,率残兵溃围而出。 五丈原秋深时,孔明夜观星象,见紫微垣侧有墨色氤氲不散。自知天机已泄,召杨仪付锦囊,叹曰:“昔禹王治水,玄龟负图而出。今龟甲已裂,不可复补。”是夜将星西坠,帐中有青光冲天,化作巨龟虚影,向东北凌霄殿方向三叩首,消散于霜风中。 至今上方谷农人犹言:那年秋雨墨黑,涧水三月不澄。 第二回奸雄血 许昌相府深夜,曹操揽镜自照。镜中人眇目短髯,忽嗤笑掷镜于地。铜镜裂处,映出无数残破面容。 “使君何故毁镜?”阶下声朗朗。匈奴使臣毡笠下双目如电,掠过堂上“魏王”,直射屏侧捉刀人。曹操抚刀沉吟,那夜梦回少年,洛水畔遇许劭,月下闻“治世能臣乱世奸雄”八字,竟有知音之感。 最难忘者,非祢衡裸衣击鼓,亦非张松过目成诵。而是建安五年冬,下邳城外白门楼。陈宫将就戮,回首笑曰:“曹公面目,今日愈可憎矣。”时北风卷雪,竟觉面上刺痛如刀割——自此方知,容貌亦可为心狱。 然真英雄自能破相而出。赤壁败走华容道,狼狈如丧家犬,见云长横刀立马,反生知己之感。赠锦袍时,青龙偃月刀尖挑破猩红缎面,露出内里旧袍补丁。云长声如寒铁:“新袍罩旧袍。”曹操大笑扬鞭,笑出满眼泪来。新恩旧义,汉祚魏鼎,皆不过历史针脚罢了。 罗贯中笔下愈贬,其人愈活。许昌旧宫阙础石间,今犹有苔痕作靛青色,老宦云:此乃丞相当年泼墨处。 第三回隆中对裂 诸葛亮最耀目时,非借东风亦非空城抚琴,而是建安十二年草庐春晓。手指从《坤舆图》荆益二州划过,三分天下已成竹在胸。然竹有节,节外生枝——指尖停在荆州时微微发颤,此颤四十年未止。 赤壁烟灭,云长华容道放曹,实乃隆中对第一妙笔。其时玄德飘萍无根,若真擒曹,孙吴翻脸只在顷刻。放虎归山,反成三足鼎立之势。然此计不可言说,唯有云长可担“义释”之名,孔明袖中龟甲硌得生疼——天意人情,竟需如此算计。 至荆州之托,已成死局。云长夜读《春秋》,烛泪堆作小山,却不知春秋大义在“时”与“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时,东吴来使求联姻,云长掷书厉喝“虎女安配犬子”,檐下铁马骤响,江陵城头的“关”字大旗突然撕裂一角。 诸葛亮在成都观天,见荆襄分野星芒涣散,急修书八封。最后一封被云长压在青龙刀下:“军师多虑矣。”那夜江陵太守府,云长梦回桃园,见自己仍在半树高处,玄德在根畔仰面微笑。惊醒时刮起东风,案上《春秋》哗哗翻至僖公二十二年:“宋襄公不鼓不成列”。 麦城雪夜,赤兔马踏碎月光如琉璃。残碑“汉寿亭侯”四字渐被雪掩,隆中对从此裂作两半。五丈原秋风里,孔明巡营见少年士卒以树枝画舆图,荆襄一带描了又拭,土地竟被划出浅沟。他仰天不语,知三分一统已成镜花,此后六出祁山,不过是为“汉”字续一口气罢了。 第四回胆如卵 景耀六年冬,成都巷陌童谣忽变:“姜维胆,大如卵,剖开能盛剑阁险。”时魏将邓艾已度阴平,朝堂乱作一锅沸粥。 姜维在剑阁闻讯,正擦拭丞相所传八阵图残板。板木纹理间,隐约有龟背洛书痕迹。忽忆延熙十九年,洮西大捷后夜访定军山。武侯墓前柏树忽作人语:“伯约,可知老夫为何择你?”月下自观身影,竟与丞相当年一般瘦硬。 其实诸葛亮早知不可为。建兴五年春,他在汉中铸“汉”字剑,炉火七日不熄。最后淬火时,江水倒涌三丈,剑身现龟裂纹。南征前夜,将《二十八宿分野图》付姜维,指尖在“北”方玄武位停留良久:“此乃天阙缺口,补之需绝大勇气。” 九伐中原,实为绝望中的刀舞。最后一次出骆谷,见定军山方向流星如雨,知天命终不可违。然仍要进兵,只为让天下人记得:蜀汉之亡,非因不战。 成都陷落时,姜维正写信与刘禅:“愿陛下忍数日之辱。”砚中墨似上方谷雨,浓得化不开。钟会帐中周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事败那日,魏兵破门,见他端坐案前,正在绢帛上书“汉”字最后一笔。 刽子手剖腹取胆,果大如鸡卵,在盘中有力搏动。邓艾以刀尖触之,胆壳骤裂,流出墨色汁液,竟在地上洇成一幅未竟的《三分舆图》。围观老卒惊呼:“此乃上方谷黑雨!” 是夜剑阁起怪风,过处岩壁现文,字字如斗:“胆未冷,魂不灭,三十年后再裂曹家月。”邓艾命人铲之,愈铲字迹愈深。 尾声桃又开 今涿郡桃园,老树犹在。暮春时节,花瓣飘落如雪,常有游人见三片桃花并蒂而坠,落地成“品”字形。树下立残碑,风雨剥蚀,唯“兄弟”二字清晰。 更奇者,上方谷每遇旱年,涧底会渗出墨色泉水。老农取之研墨,书字于纸,见日则隐,遇雨复现。曾有人夜宿谷中,闻金戈声夹杂笑语,晨起见石上水渍,天然成“三分”篆文。 至于姜维胆裂处,今为葭萌关外七星潭。月圆之夜,潭水翻涌如沸,有渔人网得古铜匣,内藏帛书残卷,字迹遇空气即化,唯最后三字凝而不散: “遥闻芳烈”。 潭边有杜工部后人结庐,每晨起临潭书《八阵图》诗。某日砚中忽现龟背纹,掬水洗之,满江皆起墨香。 补记:今人考据,《三国志》裴注引《九州春秋》,载有“桃园老树,花实同株,百年一现”之说。罗贯中写桃园结义时,或曾访涿郡故老。至若上方谷黑雨,郦道元《水经注·渭水篇》确有“谷中有玄泉,旱则竭,霖则黑”记载。英雄事迹,史笔传说,本就如墨入清水,散作万千气象。唯见潭边老叟,以竹枝蘸潭水书空,写的总是那四字: 三分墨未尽。 《双江灵鉴录》 闽中故郡,有城枕双江而卧。一水曰闽江,自武夷云壑奔涌而下,势若银龙劈岳;一水曰乌龙,绕旗山翠屏潺湲而行,态似玄绶环珮。二水于罗星塔下交汇,激荡成“派江吻海”之奇观,潮汐吞吐间,山海气息交融如亘古之吻。此间人家临水筑阁,推窗可见千帆织云,夜枕时闻涛声诵月,世称“福天福地”非虚言也。 卷一水脉藏玄 话说宣德年间,闽江之畔有隐士名陶澹然,结庐鼓山幽谷。其人青袍素履,常于月明之夜携紫砂壶坐钓龙台,不钓锦鳞,独钓水魂。一夜,江心忽现漩光如镜,有丈余青石板自波心浮出,上镌蝌蚪古篆。澹然以竹杖叩之,石板应声而裂,内藏乌木匣,启视得《闽都水志》残卷,墨迹犹浸潮痕。卷首题:“双江者,闽中风喉也。闽江主阳,纳昊天清气;乌龙主阴,汲坤舆灵髓。二气交则福地成,二脉离则灾殃现。” 残卷载一秘辛:汉时何氏九仙曾炼七星灯于于山,灯油未尽,其精魄化入江底七处泉眼。每逢甲子,七月既望,月华过中天时,七窍泉涌朱砂水,绘“福”字于江心,见者寿延一纪。然自洪武年乌龙江改道,仅余五窍可循,天地灵气渐有淤塞之象。 卷二墨绶治水 弘治壬戌,新科进士沈清臣授福州通判。此人面如冠玉,袖藏乾坤,赴任时不携行李,独负焦尾琴一张、玉尺一柄。甫入城,径登镇海楼极目,见乌龙江东南支流淤塞如肠痈,蹙眉道:“水脉犹人身经络,今瘀血结于章门穴,岂不闻‘福山福水’贵在流转?”当夜秉烛绘《双江疏浚图》,以朱砂标七处关键,竟与古卷所载泉眼暗合。 清臣治水手段殊异。先令工匠铸青铜犀牛九尊,分置九道水闸;又以福州特产寿山石雕三十六瑞兽,暗嵌堤岸基石。每逢晦日,亲率衙役乘竹筏巡察,筏头悬琉璃灯,灯光映水竟现七彩。更奇者,其玉尺可测水脉盈亏——尺尖点地,则三里内地下水声如鸣佩环。民谣传唱:“沈郎玉尺量乾坤,量罢青山量水痕。量得福缘深几许?双江清波照乾坤。” 卷三灵潮暗涌 正当疏渠工程过半,诡异事频发。先是福州府库夜间隐现潮声,守库吏见账册浮水纹;继而西禅寺宋荔无故结果,剖之果肉有水墨太极图。最怪者,每当子夜,闽江潮头竟逆流西涌,水中浮起无数糯米金砂,天明即化。 沈清臣夜访陶澹然于鼓山草庐。庐中烛影摇红,澹然展古卷示之:“此乃‘水脉嗔相’。双江本阴阳相济,今人工开凿过甚,地气外泄如金丹漏窍。须以‘天然之法’调和。”言罢取出一枚温润田黄石印,印钮雕作獬豸吞水状:“此石受三百年香火,可暂镇水眼。然欲根治,需寻得汉代七星灯余烬,重燃于七窍泉。” 二人遂趁朔日大潮,驾罛船入江心。是夜星斗坠江,清臣按古图方位,以玉尺探水。至第三处泉眼时,忽见漩涡中生白玉台阶,潜游而下,得汉代石室。室顶嵌七盏琉璃灯盏,灯油凝如琥珀,内裹点点金芒。澹然叹道:“此乃九仙炼丹炉中万年松脂所凝,一豆灯光可照幽冥。”忽闻石室轰鸣,潮水倒灌——原来陆地治水改动地脉,已惊动“水府”。 卷四双龙会 危急之际,沈清臣解下官印掷入泉眼,官印遇水化作青虬,暂阻怒潮。澹然急取田黄石印,咬指血书“福”字古篆,印文映水竟成光网。然此仅能支撑三刻。正当力竭,江面忽传来百越古调,数十艘疍民舟船如雁阵驰来。耄耋船公赤膊立于舟头,抛掷世代相传的“船魂木”,木入水即生红树林,盘根错节锁住波涛。 原来疍民先祖乃闽越王无诸水师后裔,口传秘法可安水伯。船公高歌:“双江是俺绣眉笔,画罢彩虹画星斗。水做琵琶浪做弦,千年弹得福满楼!”声震江峡,淤塞百余年的第六窍泉应歌而开,涌出清泉甘如醴酪。 清臣趁势以焦尾琴奏《流水》古调,琴音导引水势。说也奇,那七盏古灯闻琴音渐次自明,灯光透水直冲霄汉,化作七道流霞注入新开河道。乌龙江至此重归故道,与闽江交汇处形成天然太极图形状,潮汐吞吐间隐现钟磬妙音。 卷五福泽长流 工程告竣日,全城芙蓉盛开。沈清臣于交汇处立碑题刻:“派江吻海,天地交泰。福山养德,福水润业。”是年,福州出现三异象:西湖莲四季不谢,茶亭河夜放荧光,榕树须落地成林。更奇者,每逢雾天,双江水面浮出虚幻市集,可见古闽人乘独木舟交易蚌珠,学者言乃水脉记忆具象。 陶澹然功成身退,将古卷沉于罗星塔基。沈清臣后官至福建布政使,毕生致力疏浚全省水脉。其玉尺、古琴供于孔庙明伦堂,每逢大旱,父老请出祭祀,则三日内有甘霖。而那枚田黄石印,竟在道光年间于泉州出水,印文增生天然云纹,藏家谓之“水孕云章”,此乃后话。 尾声 今人夜游闽江,若于解放大桥观灯,可见两岸霓虹倒映成双月并悬奇景。老辈人言:那月影中淡者是乌龙江魂,浓者是闽江魄,二水千年缠绕,化作了福州人眉宇间那股温润之气。偶有渔人网得奇石,上有天然“福”字纹,皆曰乃当年七星灯烬混着闽中天地灵气所凝。 此便是: 一派沧浪吻海平,双龙吐纳福州城。 水纹暗写千年契,山色长皴万古青。 玉尺量潮知进退,田黄印月证清明。 至今江心璇玑图,犹向星河说晏清。 附注:文中融福州地理人文诸元素:罗星塔、鼓山、旗山、镇海楼、西禅寺宋荔、寿山石、疍民文化、榕树特性等;治水事暗合明代福州知府汪瀚浚河史实;双江交汇成太极图乃实地水文奇观;文末“水孕云章”田黄印典故,呼应福州“石中之王”文化象征。 《龙门虎口录》 楔子 永和七年,天下三分。南有陈朝踞江而守,北有狄戎纵马驰骋,西则蜀中闭隘自固。是时豪杰并起,或横目以观天变,或寄心以待风云。岭南有险隘名“虎口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海有要道称“龙门渡”,鲤跃而过,便可化龙。 有少年名徐啸,字长风,生于岭南虎口关下。其父镇关二十年,狄戎莫敢犯。又闻北海有书生柳文渊,三试不第,隐于龙门渡畔,日观潮生,夜读兵书。 风云将起,星月潜行。此二人一南一北,一武一文,本无相涉,然天下之局,竟系于虎口龙门之间。 第一章横目南天 虎口关者,两山夹峙,中通一线。崖石赭黑如铁,形若猛虎张口。关上有楼三层,檐角悬铃,风过则声传十里。 徐啸年方十八,身高八尺,目若寒星。每登关楼南望,但见云海翻腾,群山如涛。其父徐镇岳抚墙叹曰:“吾守此关二十载,狄戎七犯皆溃。然今观天象,紫微暗淡,恐天下有变。” 啸问:“父亲所虑者何?” 镇岳指关外荒原:“狄戎新主赫连勃勃,年方廿五,一统漠北诸部。今岁草原白灾,牛羊毙者过半,彼必南下求生。”言未毕,探马已至:“报!狄戎三万骑,距关八十里!” 是日黄昏,残阳如血。徐啸披银甲,持家传破虏枪,立于女墙之后。但见关外烟尘蔽天,狄骑如黑云压境。赫连勃勃金甲红袍,立马阵前,声若洪钟:“徐镇岳!尔父曾伤我祖父,今日当血洗此关!” 镇岳冷笑,挽弓搭箭。弦响处,狄戎大纛应声而断。关门忽开,徐啸率五百死士突出。其枪法得父真传,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狄戎前锋将于骨朵,交手三合,被刺于马下。 然狄骑甚众,层层围裹。啸大呼酣战,银甲尽赤。忽有流矢中其左臂,几坠马。危急时,关中连弩齐发,箭如飞蝗,狄骑暂退。 夜半,关楼灯火通明。军医为啸取箭,以烙铁灼创。啸齿咬木箸,汗下如雨,不出一声。镇岳颔首:“真吾儿也。”遂授以虎符半面:“速往北海龙门渡,寻柳文渊。此人虽书生,胸有百万甲兵。若得他助,可保江山。” 啸愕然:“父亲危在旦夕,儿岂可远离?” 镇岳展帛书,乃密报也:“赫连勃勃暗遣舟师,欲自海路袭金陵。龙门渡为其必经之地。若破其水师,则狄戎陆海之势皆挫。” 四更时分,徐啸单骑出关。回首望,虎口关灯火如星,杀声渐起。南方夜空,北斗倒悬。 第二章寄心北海 北海之滨,龙门渡口。时值八月,潮涌千尺,声若雷霆。渡旁有草庐三楹,书生柳文渊白衣散发,正观潮作文。 文渊年近三十,面如冠玉,目似深潭。身前石案铺素绢,笔走龙蛇:“夫天下之势,犹潮汐也。涨退有时,盛衰有数。今狄戎陆强而水弱,若以舟师牵制……” 忽有童子惊呼:“先生!有伤者倒于门外!” 文渊趋视,见一青年血染征袍,手握半面虎符,气息奄奄。急救入内,视其创,惊曰:“此岭南破甲箭所伤,此人自虎口关来?” 徐啸昏沉三日,醒时见竹影摇窗,潮声入耳。一白衣书生煎药于侧,药香沁脾。欲起身,创口剧痛。 文渊止之:“将军创入筋骨,宜静养。虎符半面,可为信物?” 啸出示虎符,具陈始末。文渊闻言,目视东海,良久方道:“赫连勃勃用兵,向喜奇正相合。陆路攻虎口为‘正’,水路袭金陵为‘奇’。然其舟师必经龙门渡,此地暗礁星罗,潮汐莫测,可设伏。” 遂展海图,指画形胜:“渡东三十里有龙王礁,初一、十五子时大潮,舟不得过。今岁八月十五,狄戎舟师必至。” 啸急问:“先生何以知之?” 文渊自匣中取蜡丸,破之,得密信:“吾三试不第,非才不济,乃奉密旨暗察海防。龙门渡七年,狄戎往来商船,皆有细作混迹。三日前,有狄商购桐油百桶,硫磺五十担——此非经商,乃备火攻也。” 徐啸肃然起敬,欲行礼,文渊扶之:“将军可知,赫连勃勃水师统帅为谁?” “莫非是‘北海蛟’拓跋弘?” “非也。”文渊目露寒光,“乃赫连勃勃之妹,月黎公主。此女年方二十,熟谙水性,曾化名商妇,三探龙门。” 正言语间,童子急报:“有狄人商船靠岸,为首女子求见先生。” 第三章潮生诡谲 来者正是月黎公主。其人身着汉家襦裙,青丝绾髻,唯眉目深廓,不类中原女子。携美酒三坛,笑谓文渊:“闻先生善品葡萄酿,特奉西域珍品。” 文渊延客入座,徐啸伪作书童,垂首侍立。月黎目光如电,扫视草庐,见案上海图,笑问:“先生亦研海事?” “潮汐之变,天地至理。观潮作文,聊以遣怀。” 月黎自斟一盏,忽以狄语低吟:“虎口烽烟起,龙门潮未平。谁持半符至,南北一线牵。” 徐啸心中剧震,手按剑柄。文渊却抚掌而笑:“好诗!公主汉学精深,佩服。”径呼其身份,月黎手中杯盏微倾。 “先生何以知我?” “公主腕有刺青,乃狄戎王族‘海东青’图腾。且商船吃水颇深,所载非货,乃兵卒也。” 月黎颜色不变,饮尽杯中酒:“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赫连勃勃遣我传话:先生若献龙门渡,封万户侯;若助徐氏,草庐化为齑粉。” 文渊指窗外沧海:“公主见潮水乎?涨于此,必退于彼。狄戎虽强,终非中原之主。昔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单于远遁。今我朝虽弱,然民心未失,山川险固。公主聪慧,何不见机?” 月黎冷笑,掷杯于地。门外忽涌入狄戎武士十余人,刀光映日。徐啸暴起,虽创未愈,拳脚如风,瞬倒三人。文渊袖中机括响,弩箭连发,狄人皆中膝而扑。 月黎拔匕首欲搏,文渊叹曰:“公主左手袖中,藏有避水珠——此乃令堂遗物,何必以死相拼?”月黎闻言怔住,泪忽盈眶:“你……何以知我母事?” “十五年前,北海有狄女救落水汉商,结为连理,生一女。后狄戎内乱,其夫被杀,狄女携女北归,郁郁而终。其女腕有海东青,胸藏避水珠,名曰月黎。”文渊自书架暗格取玉簪:“此簪可为证?” 月黎见簪,如遭雷击。此乃生父定情之物,上刻“沧海月明”四字。颤声问:“先生究竟何人?” “昔年被救汉商,乃吾舅父。吾受母命,寻表妹久矣。” 徐啸在侧,闻此番曲折,恍若梦中。然杀伐之事,顷刻又至。草庐外忽起喊杀声,狄戎伏兵尽出,火把如龙。 第四章龙虎风云 原来月黎此行,明为劝降,实为试探。狄戎舟师三千,已藏于渡外蟹屿。见草庐火起,知事不成,遂强攻龙门。 徐啸、文渊、月黎退至礁岩之后。啸问月黎:“公主今欲何往?” 月黎望海沉吟,忽扯下外袍,内着水靠:“赫连勃勃非我同母,昔年杀我生父,迫我母自尽。忍辱至今,待机复仇。今当助汉破狄,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言罢,吹海螺三声。渡口水下忽现黑影数十,皆北海蛟人——此部族世居海岛,善潜游,月黎母即出自该族。蛟人酋长献图:“狄戎战船五十,泊于龙王礁北,候潮而进。” 文渊观天象:“今夜子时大潮,狄船必乘潮入渡。吾有计,可火攻破敌。” 遂分派诸事:月黎率蛟人凿船底;徐啸领乡勇伏于礁后,备火箭桐油;文渊自登望潮楼,观天候指挥。 亥时三刻,阴云蔽月。狄戎舟师扬帆而来,船头立大将拓跋弘,金刀耀目。忽闻礁石间笛声凄厉,月黎率蛟人如鬼魅出水,铁凿击船,砰砰作响。狄船底漏,兵卒大乱。 拓跋弘急令放箭,然蛟人入水无踪。此时潮水骤涨,狄船顺流冲向渡口。文渊在楼上挥红旗,徐啸发火箭如雨。狄戎战船皆浸桐油,遇火即燃,海面化为火海。 拓跋弘驾小舟欲遁,徐啸驾快船截之。二人在舟中厮杀,刀枪相交,星火四溅。拓跋弘力大刀沉,啸创口迸裂,几不能支。危急时,月黎自水中跃出,鱼叉贯拓跋弘后心。 狄戎水师尽没,然陆路战事未休。忽有飞鸽传书,徐啸展阅,面色惨白——虎口关陷,父镇岳殉国。赫连勃勃亲率铁骑,已破三关,直逼金陵。 月黎忽道:“赫连勃勃有一秘事:幼时曾遇天竺僧,言其‘畏鲛人泪’。吾族有宝珠,可幻光影,或可破之。” 文渊思忖良久,展地图曰:“金陵危在旦夕,然可效围魏救赵。狄戎倾国而来,漠北空虚。若有一军直捣王庭,赫连勃勃必回师。” 徐啸握枪起身:“某愿往。” “非将军不可。”文渊取虎符半面,与啸符相合,成完整虎形。“此符可调北海屯军。然需月余,恐金陵不守。” 月黎献计:“吾可伪作被俘,献‘龙门大捷’于赫连勃勃。彼性骄,必盛宴庆功。届时下药于酒,可缓其攻势。” 计议已定,三人盟誓于龙门礁上。潮水拍岸,声若战鼓。徐啸西出阳关,月黎南赴金陵,文渊镇守龙门。临别,文渊赠啸锦囊三只,嘱危急时启。 第五章沧海横流 赫连勃勃闻水师大败,暴怒如雷。然见月黎“被俘”来献,称“尽歼汉军”,转怒为喜,设宴庆功。月黎暗置曼陀罗粉于酒,狄戎将帅饮之,昏沉数日,攻势遂缓。 徐啸率三千轻骑,出塞北,越大漠。依文渊所授“以战养战”法,夺狄戎牧场,收漠南部族。至阴山,遇狄戎留守大将兀术,大战三日。啸启第一锦囊,书云:“阴山有径名‘一线天’,可伏火牛。” 遂驱牛数百,角缚利刃,尾系火炬。夜半冲营,狄军大乱。破兀术,直抵狄廷龙城。然王庭有重兵三万,啸军疲敝,攻城不克。 启第二锦囊,得图一幅,标王庭密道。乃选死士百人,夜凿地道,自后宫出。时赫连勃勃已闻讯回师,距城百里。徐啸破城,焚粮草,俘狄戎宗室。然未及退,已被围于城中。 赫连勃勃金盔金甲,立马阵前:“徐啸!尔父死于我手,今又破我都城。当生啖汝肉!” 城中粮尽,矢绝。第三锦囊仅八字:“置之死地而后生。”啸会意,集全军曰:“今退则死,进或生。敢随我冲阵者,留名于此!” 三千将士皆血书姓名,开城突阵。恰风沙大作,日晕三重。狄戎军中忽传惊呼:“鲛人!鲛人现世!” 但见风沙中光影变幻,有巨鲸腾空,鲛人泣珠——此乃月黎所留宝珠幻象。狄戎信鬼神,见状胆裂。赫连勃勃幼时噩梦浮现,竟坠马晕厥。狄军大溃,自相践踏。 徐啸单骑追赫连勃勃,至狼居胥山。勃勃困兽犹斗,二人战至百回合。啸枪法忽变,融文渊所授“潮汐剑理”,刚柔并济。勃勃力竭,被刺于马下。将死,问:“此何枪法?” “龙门潮生枪。” 勃勃大笑而亡:“败于龙门虎口,天意乎?” 尾声 三年后,新帝即位,天下初定。徐啸封镇北侯,镇守漠南。月黎统北海诸部,汉狄通婚,边贸日盛。 清明时节,徐啸、月黎同至龙门渡。草庐依旧,文渊青衫磊落,正教童子诵《孙子兵法》。见二人来,笑指沧海:“潮涨潮落,又是一春。” 啸问:“先生不出仕乎?” 文渊展素绢,上书新联: “横目已安天下脊,寄心犹在众生肩。虎口衔春哺赤子,龙门化雨润桑田。” 月黎献酒:“此乃北海新酿,名‘龙虎风’。愿天下永无战事,四海皆为龙门。” 三人饮于礁上,潮声如雷,鸥鹭翔集。忽有童子惊呼:“看!有鲤跃龙门!” 但见金光跃海,化虹贯日。南海虎口关,北疆龙门渡,烽燧尽熄,炊烟袅袅。江山如画,尽收一联中: 横目南天震虎口,寄心北海跃龙门。 《杏叶书窗》 檐前有银杏七株,植者不知何代人。吾初赁居此院时,方及檐高,今已拂云矣。每值深秋,其叶如万蝶赴约,振翅欲飞,偶有坠于窗棂者,辄取为笺,以松烟墨题俳句其上,十年积得三百余枚,锦囊贮之,谓之《杏叶集》。 乙亥霜降前二日,有客叩扉。皂袍老叟,杖挂葫芦,眉间生就银杏叶状朱砂痣。自言自终南山来,欲观百年以上银杏。遂延入庭中,叟抚树若见故人:“此木当生于崇祯年间。戊寅岁大旱,有书生斫枝为薪,及举斧,见断痕沁碧血,乃止。”语罢指东南第三树,其干果有斧形瘤节,恍如人面。 自此叟常至,携松子茶共饮。某日雪霰敲窗,忽自怀中出桐木匣,中藏杏叶五枚,薄若蝉翼,叶脉纵横成契文。叟曰:“此乃贵先祖遗物。”就灯观之,但见—— 第一叶题:“顺治七年,流寇过村,举族避于树洞三日。闻外间哭嚎震天,唯此树簌簌落叶覆洞,得全。”叶缘微卷,似被火炙。 第二叶书:“康熙廿九年,乡试发榜日,母氏攀枝瞭望。见驿马转山道,喜极堕地,树杈忽垂如手,托之缓缓。”叶柄处犹存淡红指痕。 第三叶刻:“咸丰六年大疫,合村发热疹。拾落果煎汤,饮七日乃愈。拾果童子额生杏叶痣,月余消退。”其叶背果有七星斑点。 第四叶绣:“宣统退位诏至,族老聚树下议剪辫。辫悬枝头如黑蛇,夜半雷雨,辫皆化金蝉飞去。”此叶经络隐现龙形。 末叶最新,仅八字:“倭寇犯境,树顶设瞭哨。”墨色犹润,竟带硝石气。 余骇然欲问,叟已推窗指东南:“君不见百里外有银杏参天?彼处乃君故里,树腹中空,内藏族谱七卷,最古者书于洪武梨木板上。”言毕解葫芦泼茶为镜,镜中果见巨树巍巍,树洞有童子出入,额间朱砂痣灼灼如生。 是夜大风雨,晨起但见金叶铺地盈尺。叟不知所踪,唯案上留新摘杏叶一片,上书:“树寿三千岁,见沧海七成桑田。今将远游,留此叶为契,五十年后当有小儿持叶来谒。”其叶特异,日照现凤凰纹,月照浮北斗图。 自此留心访查,方知先祖乃永乐年间自晋南迁此,随身携银杏苗三株,植于祠堂前,苗取自唐时古寺。寺碑载:武德年间有书生病殁驿亭,遗囊中唯银杏三枚。僧种之成林,安史之乱时,树木发光退贼,香客谓“菩提显圣”。 戊戌年春,赴故里查证。村口银杏十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龟甲,中有天然树洞,恰容二童。村老言此树灵异:民国廿七年兵燹,炮弹入树不炸;三年饥荒,春日忽发二度新叶,村人采之充饥;去岁雷劈东南枝,坠地始见中空处藏陶罐,内贮地契二十二纸,最早者为万历年间红契。 最奇者,族谱第七卷末页粘杏叶标本,与我怀中桐匣之叶同纹同脉。旁批小楷:“叶叶相承,代代相见。树不可徙,人如叶散。惟以叶为舟,渡忘川而不溺;以年轮为历,阅兴衰而不言。”落款“守树人”,日期竟书“宣统庚戌”,恰在叟出现前八十年。 是岁秋寒早,叶落如急雨。扫叶时忽见某枝结异果,蒂处双杏连理,剖之有仁如玉,映日观之,仁中隐约“重逢”二字。遂依古法育苗,来春竟发连理苗,移栽故里祠堂前。动土时锹下铿然,得青石函,中藏铜镜一方,背铸银杏蟠螭纹,镜面清明如新。持照庭树,但见每叶皆现人面,男女老幼,含笑欲语。 今我仍守南窗,四季煎茶。春采叶尖露,夏收青果浆,秋藏黄金扇,冬煮虬枝雪。茶烟起时,恍见历代先人往来叶脉间:顺治年间避难童子,已成树下讲史翁;康熙望子的母亲,正为玄孙缝制虎头帽;咸丰拾果的病愈者,今在树荫教孩童辨识药草。倭寇烽烟里瞭望的青年,白发苍苍犹能弯弓射雕。 而那五片祖先杏叶,已用药酒蒸晒,裱为屏风。夜间常有细响,如春蚕食叶,晨起则见叶脉延伸半分。昨夜梦见皂袍叟坐于月下,笑指屏风:“此乃汝家另一种年轮。人记三代,树记千春,叶中叶外,皆是归途。” 今日寒露,檐前第七株忽发新花。雌雄同株,蕊若金粟。翻《草木典》方知,银杏遇大祥或大厄,可逆时开花。西窗斜阳里,新花投影于先祖杏叶屏风,竟在每叶朱砂痣处,绽出光斑一点。风动光摇,如七百年前那个避雨书生,正在轻轻叩打崇祯年间尚未存在的门扉。 《作俑》 匣中书成,墨痕犹腥。三十年霜刃磨一尺,今乃出鞘,寒光中浮出三颗头颅。鼎镬沸声渐熄时,腕间笔已重千钧。 卷一·断鍔 楚有匠曰赤堇,锻铁成雾者三十载。王伐其族,取其父首为饮器。客披星而至,额有旧疤如剑痕:“闻君藏铁魄。”赤堇启地宫,血泉涌出玄铁。客解袱,父颅双目忽开。“以子血淬,以仇火锻,可得真钢。”客抚疤笑。赤堇熔己身入炉,客负剑行七日,朝歌城下,王戟断,剑亦折。客提三首投镬,油花绽作白梅。鼎倾,梅瓣沾上卿衣,自此楚宫无晨露。 卷二·焦桐 伯牙碎琴那夜,其实弦未绝。钟子期葬山时,怀中有半段冰弦。野史不载的是:子期聋三载,闻琴唯见指舞。所谓高山流水,乃伯牙自叙——少时弑师,投尸于峨嵋瀑;长而负盟,溺故人于黄河津。每弹至此,指甲尽裂。子期所泣,实琴板血渍渗如红梅。后盗墓者发冢,见双骸抱焦木,齿间银弦铮然,风过作《睢阳》调。 卷三·泣璞 卞和失足时,楚山云气尽赤。初献厉王,玉工嗤:“石也。”再献武王,匠人哂:“砾也。”及至文王即位,和抱璞哭荆山,泪尽继血。王使剖之,果得夜明璧。然有墨纹如蚯蚓,游于月光中。史官未录者:和自剜双目谢罪,王恸,命镶瞳于璧。后蔺相如捧璧逃秦,壁上瞳忽堕,化为白虹贯日——此非天象,实和之目眦裂也。 卷四·弒心 穆王西巡歌,其实有第三叠。西王母瑶池宴上,王解剑为聘:“三秋当归。”临行赠青铜鉴,中锁昆仑雪魂。三十年后,鉴生红锈,王崩于南征途。侍女见王母碎镜,镜片化青鸟千只,衔雪东飞。至镐京时,雪落王陵松柏尽成珊瑚——此即《穆天子传》供失章,余十七岁梦得,醒而鬓斑。今书之,砚中墨结冰花。 卷五·溺日 夸父逐日非为光,乃寻海。昔者共工触不周,天河倾东南,其妻女娃浴于东海而溺。夸父见日坠处有旋涡,疑即归墟。弃杖化邓林时,掌心藏贝齿一枚。后精卫衔西山木,每投必鸣:“父在!”海潮吞石声,实夸父骸骨相叩。今烟台有礁如巨人卧波,月夜闻呼吸声,渔人谓曰“山海叹”。 卷六·戏烽 楚襄王游云梦,非为畋猎。其时秦使执玉斗来,王方与宋玉弈。使催,王投子入鹤喙:“君见白鸟衔玦乎?”夜宴章华台,烽火骤起。王抚琴唱《阳春》,秦使怒斩案。忽有野雉坠庭,腹中出帛书:“王猎未归。”此局下千年,杜牧诗“襄王云雨”实隐此役——王以情障目,救三城百姓。今人但笑荒淫,岂知台上琴纹皆箭镞凿成。 卷七·伪符 如姬盗虎符夜,星月逆行。魏王早易符为石,然朱亥椎晋鄙时,石符化虎噬秦将。信陵君兵至邺城,见血河浮符,阴阳齿竟合。太史公未载者:如姬毁容入秦宫,三十年后,始皇所佩鹿卢剑忽作龙吟,剑镡现魏篆“如”字——此姬骨所化也。邯郸城外旧战场,每雨则闻女子笑:“符假情真。” 卷八·俑铭 始皇诏敛天下匠,得咸阳者三百。得、午、宫强三人,刻名于俑踝。地宫将闭,得忽歌《黍离》,声震青铜水银。午笑曰:“吾等本葬品,何悲?”宫强蘸丹书壁:“美与善永闭,丑与恶长行。”今掘秦俑,有七具额藏黍粒,三具掌纹如生。骊山雷雨夜,坑中闻凿石声,晨见新俑泪痕——此非灵异,乃地气蒸腾,然导游不说破。 卷九·鬼书 仓颉造字成,天雨粟三日。其幼子掬粟而泣:“父,此字吃人。”后三百年,周室太史籀病笃,见窗棂虫迹成篆:“汝译我形,我食汝魂。”临终焚简,灰烟化七十二道黑虹。余写至此,灯花爆出“冤”字。忽悟卞和泣、精卫喑、如姬笑,皆古字噬人残声。掷笔推窗,雪地鸟迹如甲骨——原来仓颉最后一字未就,待今人补足。 跋·焚简 样书成于腊月廿四,灶神升天时。余携卷至铸剑滩,当年赤堇锻铁处。焚之,灰烬不散,盘旋作人形。忽闻岸侧有椎骨声,见三老叟弈于礁石:一跣足捧颅为盂,一独目以箭镞为子,一袖手笑指星斗:“王、侠、匠俱往矣,留此公道在火中。”言毕跃入海,火光随潮去。余拾残简,唯存四句:“雪夜花时旧面庞,纷纷多在梦中央。神回不觉来年近,魂去才知此意长。” 归途买酒,烫以地炉。恍惚见书中人列坐,或提首,或抱璞,或羽衣染血。共斟时,雪落酒盏不起涟漪——原来都在镜中。岁除钟鸣,橱间新书自翻页,字字渗朱,如初生之日。 《龙种凤雏记》 永和三年春,钦天监夜观天象,紫微星畔现双辉:一赤如丹砂,盘旋若凰;一金芒耀目,矫似游龙。监正裴玄素悚然,秉烛书:“东方苍龙现爪,南方朱凰振羽,此天地交感兆。然龙潜于渊,凤栖于梧,非大造化不出。”翌日早朝,呈星图御前。宣德帝执图沉吟,忆太庙遗卷载“龙种凤雏,并世则兴”八字谶。帝问左右,老太监颤言:“幼闻此谶有下句,年久失传。”是夜,帝独坐文华殿,异香自东南来。烛影中,皓首老者现,着玄色道袍,目若晨星。帝惊起,老者揖曰:“陛下勿惊,贫道乃昆仑炼气士云庐子,感星象异动,特来解谶。”展袖书空,金芒现十六字:“人间龙种岂易得,合与凤雏骏骁腾。一在寒潭淬冰骨,一浴烈火炼金翎。”言讫化清风去,唯余异香。帝急召翰林解,皆云:“谶应当世,主天下英杰并出,然出处非凡,须经水火磨砺方成大器。” 江南道睦州有寒潭,名潜龙渊,深不可测。樵夫传,子夜渊中金鳞浮光,隐闻吟啸。潭畔韩家庄,庄主韩翊乃前朝将后,年四旬得子。妻李氏梦金龙入怀,口衔玉璧。生于左肩有龙形赤痕,啼声清越。翊暗惊,忆父言:“吾家三世将门,杀伐过重。若子有异相,当匿民间。”遂名守拙,不令交官宦。守拙七岁显非凡,塾师教《易》至“飞龙在天”,守拙问:“龙既能飞,何以潜渊?”师愕然。尝与童嬉,潭边落水,潭水分壁,守拙行水底,见古玉拾之出,衣不湿。乡人窃议,翊忧。是年秋,游方道人至,见守拙诵《道德经》,凝睇良久,谓翊曰:“此子眉间紫气隐现,应星象生。然龙困浅滩,非福也。十五前不可离潭三十里,否则遭天妒。”授导引术,嘱朔望子时潭边吐纳。守拙遵行八载,对月练气,潭水微沸,金鲤环游。年十五,通兵法韬略,临战阵戏,辄预判先机,乡中少年莫能敌。 漠北有山曰栖梧岭,赤岩灼灼若火。山民传,昔凤凰栖此,涅槃翎羽化岩。岭西慕容部,酋长慕容翰勇冠草原,妹慕容清乃漠北明珠。清郡主诞时,天现彩霞三日不散。三岁辨兽迹,七岁射雕,十三从征。性烈如火,尝因部受辱,单骑夜袭,焚敌粮草三百车。翰叹:“此女若男,当王漠北。”永和八年,突厥可汗遣使求亲,欲娶清以盟。清执剑誓曰:“慕容清非笼中雀,宁蹈烈火,不嫁豺狼!”夜独驰栖梧岭,立赤岩对月长啸。野火自谷生,顷刻燎原。火困中,清本欲死,见岩隙金光,赤玉匣开,藏金丝软甲,旁篆:“凤翎甲,浴火乃现”。清披甲入火,烈焰不伤,反觉气脉通,如获新生。自此,清月圆夜登岩练剑,剑起隐有凤鸣。部萨满夜观天象,见南赤气如凰冲北斗,私谓翰:“郡主朱凰转世,当主兵戈。然凤非梧不栖,须觅苍梧依。” 永和十年,江南大涝,流民百万。睦州妖人乱,号“平天王”,聚众十万破三郡。刺史告急,朝中权臣倾轧,援军不发。乱军至韩家庄,索粮丁。韩翊率庄丁拒守,中流矢亡。临终执守拙手:“吾儿非凡器,今家国危,不可再隐。床头铁匣有祖兵书、鳞纹枪,汝当……”言未尽而逝。守拙葬父,开匣得枪,丈二,镌云龙纹,柄刻“沥泉”。夜携乡勇三百,趁雨袭敌。贼虽众,乌合之众,雨急彼无备。分兵三路,自率死士百人直捣中军。“平天王”宴饮,闻杀声出帐,见少年挺枪来,所过分波。守拙枪起若龙出海,敌将不挡,黎明斩“平天王”于帐中,十万贼溃。捷报传,刺史奇,见守拙年十七,目朗星,气沉凝,叹:“真将种也!”欲表校尉。守拙拜:“父丧在身,愿守孝百日,再图报国。” 同年秋,突厥犯边,慕容部首当其冲。可汗率三万骑围部于狼山,翰血战七日,箭尽粮绝,城将破。清登高望敌,见突厥大纛下可汗金帐,谓兄:“擒贼先擒王,妹请率死士夜袭。”翰阻:“敌营重重,此去必死。”清笑指身上甲:“天赐甲,岂装饰?”夜三更,选锐五百,黑衣衔枚。清一马当先,突入敌营。甲夜泛红光,突厥兵以为鬼神,纷纷退避。将至金帐,番僧四出,持杖结阵诵真言,幻象丛生。危间怀匣鸣,幻象碎。清悟浴火真意,引剑长啸,凤凰虚影自甲出,火冲天,四僧法器尽碎,吐血而遁。可汗惊,未及披甲,清破帐入,剑指其喉。突厥军乱,此战清名震朔漠,各部尊为“火凤凰”,慕容部遂成漠北霸主。 江南、漠北捷报抵京,宣德帝览奏惊异。裴玄素奏:“韩守拙、慕容清二人,一南一北,一水一火,应谶而生。天赐陛下擎天柱、架海梁,宜速召入京观才具。”帝下旨召。守拙孝期满,奉诏北行;清携剑南下。冬至日,二人同日抵京。帝御文华殿召见,守拙布衣青衫,英华内敛;清红衣玄甲,神采飞扬。帝问安邦策,守拙奏:“今患外有突厥、吐蕃,内有藩镇、民生凋敝。当外示和亲缓边患,内修甲兵待时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三年可裕仓廪,五年可练精兵。”清继言:“漠北各族,非皆从突厥。可遣使通回纥、契丹,共制突厥。其内乱已久,若以精骑出奇兵,直捣王庭,可收奇效。”二人对答如流,互补短长。老将李靖抚掌叹:“龙韬凤略,相得益彰!”帝悦欲封官,边关急报:吐蕃二十万军犯陇右,河西危殆。 朝议纷纭,守拙出班奏:“吐蕃新赞普立,急欲立威。若示弱求和,其势必张。臣请与慕容将军共赴陇右,不求速胜,但挫其锋。”清亦请战。帝壮之,拜守拙为陇右道行军总管,慕容清为副总管,统兵五万赴援。出长安至岐山,遇大雪,士卒饥寒。清取漠北酒飨士,亲巡各营;守拙令以皮制靴,军心遂安。至陇西,吐蕃已破三城,围兰州。吐蕃将论钦陵扬言:“唐军若至,当尽坑之。”守拙曰:“彼骄我怒,正可设伏。”分兵三千与清,佯攻粮道;自率精兵伏于马衔山峡谷。论钦陵分兵往救,守拙发擂石滚木,吐蕃军乱,清回军夹击,斩首万余。然吐蕃军众,反围唐军于山谷。相持旬日,粮将尽。守拙夜观天象:“三日内有暴雪,吐蕃以牛羊为粮,雪深草没,其军自乱。当出奇兵焚其粮草。”清领轻骑八百,冒雪绕行百里,袭敌后营。风雪大作,清引火焚粮,风助火势,粮毁。论钦陵退兵,兰州围解。 河西一战,名动天下。朝中奸佞忌之,御史劾守拙“擅兵权”、清“女子干政”。帝留中不发,密诏还京。返京经华山,守拙邀清登朝阳峰观日出。清问:“闻将军幼隐寒潭,可知‘人间龙种岂易得’之意?”守拙遥望云海:“家父临终方告,吾祖乃韩擒虎之后。玄武门之变时,祖上护隐太子遗孤南遁,自此隐姓。‘龙种’二字,实血泪铸成。”清动容:“慕容部乃鲜卑慕容氏后,国亡流徙。祖母常言‘凤雏’之训:非为称霸,而在护佑苍生。凤翎甲,是荣亦是枷。”二人相视,心意初通。守拙叹:“若无乱世,或可渔樵了此生。”清笑指剑:“既逢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且谶言‘合与凤雏骏骁腾’,岂非天意?”言语间闻钟声,古观前老道云庐子捻须笑:“寒潭冰骨,烈火金翎,今日方会。然真考验,方在眼前。” 原来朝中相杨国忠,恐功高震主,与吐蕃暗通,设毒计诬守拙私通突厥,指清欲扶慕容部自立。帝初不信,谗言屡进,诏夺兵权,软禁于京郊别院。云庐子夜探告:“奸相买通狱卒欲下毒。今夜子时,弟子接应,当速离。”守拙摇首:“若逃,则坐实罪名。天下之大,何处容叛将?”清亦道:“宁可见君辩诬,不愿苟且偷生。”道人叹:“刚极易折。可知谶言全本?”遂诵三十六字:“人间龙种岂易得,合与凤雏骏骁腾。一在寒潭淬冰骨,一浴烈火炼金翎。双星汇时风云变,紫微照耀天地清。”守拙悟:“紫微者,帝星也。莫非需面见天子,方可澄清?”清蹙眉:“然宫禁森严,如何得见?”忽闻墙外马蹄声急,火光冲天。李靖老将军得讯,知杨国忠欲下毒手,率亲兵来救。厮杀间,冷箭射守拙,清纵身相护,箭中左肩,甲迸金光,箭镞不入,众惊为神人。李靖急道:“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杨国忠已控宫禁,明日将矫诏处决。今唯有一途:闯宫面圣!” 四更,长安静。守拙、清随李靖亲兵至玄武门。宫门大开,国师裴玄素执拂尘立:“贫道候多时矣。杨国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陛下装病,欲引奸党尽出。今夜收网,特命接应。”遂引众人入宫。至甘露殿,宣德帝端坐,殿下绑杨国忠。帝见守拙、清,温言:“委屈二位卿。朕不如此,焉令奸党尽露?”原来帝早觉杨国忠有异,与玄素定计。杨国忠勾结吐蕃、卖国求荣,铁证如山,今夜欲毒杀二人后发动宫变,帝一举擒之。帝下阶执二人手:“朕观星象久矣,知二卿应谶而生。今奸佞已除,然国势未安。突厥、吐蕃虎视,藩镇割据,百姓困苦。朕欲托付江山,二卿可愿辅佐太子,再造太平?”守拙、清拜伏:“臣等万死不辞!”忽闻殿外喧哗,裴玄素变色:“不好!杨国忠余党知事败,勾结禁军造反,已围宫殿!” 火光映天,叛军如潮。守拙取沥泉枪,清拔凤翎剑,护驾死战。然敌众我寡,渐不支。危急时,清忆谶言,谓守拙:“‘双星汇时风云变’,莫非需你我合力?”二人背向而立,枪剑相交。沥泉枪泛水蓝光华,凤翎剑腾赤焰,两光交汇,化龙凤虚影盘旋而上,夜空顿现异象:东方苍龙、南方朱凰星宿大放光明,与紫微星交相辉映。叛军见之,以为天神降罚,纷纷弃械,余党顷刻瓦解。 乱平,宣德帝论功行赏。拜韩守拙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慕容清为镇国大将军,开女子拜将之先河。纳二人策,轻徭薄赋,整顿吏治,通西域,和漠北。三年后,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守拙、清分率大军北伐西征,收燕云,定河西,四海宾服。永和十五年,突厥、吐蕃遣使请和,尊唐为天可汗。是年中秋,宣德帝禅位于太子,自为太上皇。新帝登基,改元“龙凤”,拜守拙为尚书令,清为枢密使,共理朝政。二人推新政、兴文教,开启“龙凤之治”。每朔望,守拙仍至寒潭练气,清亦常浴火练剑。云庐子云游归,见天下大治,欣然作歌:“寒潭冰骨出玉龙,烈火金翎化朱凰。双星汇处紫微明,盛世重开汉唐风。”歌罢,化白鹤冲天而去。自此,人间但闻“龙种凤雏”传说,而二人功成不居,常微服访民间疾苦。后世史官赞曰:“龙非池中物,凤非凡鸟俦。双星耀盛世,青史美名留。”然民间野老口耳相传,说那韩元帅与慕容将军,每逢月圆之夜,常并骑至昆仑之巅,观星论道。时有龙凤虚影绕于峰峦,霞光三日不散。皆云此乃谶言应验:人间龙种岂易得,合与凤雏骏骁腾。一在寒潭淬冰骨,一浴烈火炼金翎。双星汇时风云变,紫微照耀天地清。从今四海升平日,犹记当年并辔行。 《华山绝巅:三剑恩仇录》 暮云四合,华山之巅隐于苍茫。时值万历十二年秋,北风肃杀,万木凋零。绝顶论剑坪上,三人对峙,衣袂猎猎如旗。 居中者青衫磊落,长髯垂胸,乃华山掌门“君子剑”岳不群。左首青年布衣负剑,眉目疏朗,正是逐出师门之大弟子令狐冲。右首白衣少年面色惨白,双目缠帛,赫然是林家遗孤林平之。三人成鼎足之势,杀气凝霜,竟使飞鸟绝迹。 岳不群捻须长叹:“冲儿,你乃我首徒,何苦至此?” 令狐冲按剑不语,林平之忽厉声长笑:“岳不群!你灭我福威镖局满门,夺《辟邪剑谱》,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三道剑光乍起! 第一折:旧事如刀 二十年前,福州福威镖局惨案震动江湖。林震南夫妇横死,独子林平之流浪江湖。其时岳不群适时现身,收为弟子,江湖皆赞“君子剑”仁义。 然局中有局。林平之夜夜梦回,皆见父母血泊中伸手呼救。三载前,他偶入华山思过崖秘洞,见石壁刻字:“欲得真谱,必先自宫。”旁有小字注解,竟是岳不群笔迹!更惊见“紫霞神功”与“辟邪剑法”同源之秘——皆出自前朝太监所创《葵花宝典》残卷。 是夜,林平之盗谱自宫,练就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双目被毒,反令他听风辨位之术臻至化境。今日之会,实乃他蓄谋三载之局。 令狐冲却另有一段因果。那日思过崖面壁,风清扬授“独孤九剑”,曾叹:“剑气之争,实乃人心之争。汝师岳不群,恐已入魔道。”后令狐冲因结交魔教逐出师门,江湖漂泊,偶得《笑傲江湖》曲谱,方悟武学至高境界不在杀伐,而在超脱。 半月前,他接密信:“重阳子时,华山绝顶,可见师门真相。”落款竟是一枚福威镖局旧镖旗图案。 第二折:三剑争锋 此时论剑坪上,已过百招。 林平之剑走偏锋,招招夺命。辟邪剑法果如鬼魅,白衣飘忽间,剑尖已点向岳不群七处大穴。岳不群紫霞神功运转,面泛紫气,长剑圆转,使一招“太岳三青峰”,正是华山气宗绝学。 令狐冲却不出剑,只以“独孤九剑”破剑式游走。他见林平之剑法虽快,却含怨毒;岳不群招式堂皇,然眼底隐现黑气。忽想起风清扬所言:“剑宗求变,气宗求正。然则过犹不及,变至极处便是妖,正至极处便是伪。” 岳不群陡然后跃三丈,长笑:“好!好!今日便让你二人见识《紫霞秘典》最高心法!”但见他须发戟张,紫气暴涨,竟在身后凝结成三朵紫色莲华。此乃紫霞神功练至“三花聚顶”之象,江湖已百年未见。 林平之厉喝:“老贼纳命来!”剑化长虹,竟是同归于尽之势。令狐冲大惊,知此招一出,二人必有一亡,急展“独孤九剑”破气式,剑尖颤如星雨,点向二人剑气相接之处。 三剑相交,声如龙吟! 岳不群忽变招,紫气中隐现黑丝,长剑竟弯曲如蛇,直刺林平之盲眼。此非华山剑法,亦非辟邪剑招,乃西域“金蛇剑法”中阴毒一式“灵蛇吐信”。林平之听风辨位,急侧首避过,左袖仍被划破,血染白衣。 “金蛇郎君夏雪宜是你何人?”令狐冲骇然。三十年前,魔教金蛇郎君横行江湖,后不知所终。 岳不群狞笑:“夏雪宜?不过是我剑下亡魂!他那《金蛇秘籍》,早归华山矣!” 第三折:秘洞玄机 正僵持间,忽听崖下传来女子惊呼:“冲哥!平之!”却是岳灵珊奔上峰来。她见父亲与师兄、师弟生死相搏,泪如雨下:“爹爹,你当年收平之为徒,当真只为剑谱?” 岳不群面色骤变,紫气消散三分。便这霎时破绽,林平之剑已及喉! “铛”的一声,令狐冲荡开林平之剑锋,自己虎口迸裂。岳不群趁机疾退,背靠“剑冢”石碑,喘息不止。 岳灵珊泣道:“我都知道了!那日你在娘亲墓前醉语,说福威镖局惨案前夜,你就在福州!” 四野死寂。唯闻松涛呜咽。 岳不群忽仰天长笑,笑声凄厉:“不错!林震南是我所杀!《辟邪剑谱》本该属我华山!”他撕下青衫前襟,露出胸前狰狞剑痕,“三十年前,我师父岳肃与蔡子峰得窥《葵花宝典》,各记一半,归派后对照,竟大相径庭。从此华山分剑、气二宗,同门相残!” 他目眦欲裂:“剑宗风清扬那老贼,仗着独孤九剑,压我气宗数十年!我娶宁中则,接掌门之位,苦心经营,只为光大华山。可魔教势大,五岳剑派各怀鬼胎,凭紫霞神功如何中兴?” 林平之浑身颤抖:“所以……所以你杀我父母……” “林远图原是莆田少林还俗弟子,得葵花残篇创辟邪剑法,本就该归还原主!”岳不群嘶声道,“那夜我蒙面劫镖,岂料你父以死相拼,不得已痛下杀手。你母撞见,只得……唉!” 令狐冲如遭雷击,手中长剑几欲坠地。他想起师娘宁中则温婉面容,想起师妹幼时骑在自己肩头摘桃子,想起师父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原来君子剑,早已是画皮夜叉! 第四折:孤峰绝响 便在此时,东方既白,云海中透出第一缕晨光。 岳不群脸上紫黑之气交替,显是真气走岔。他嘶吼一声,挺剑刺向林平之,已是搏命打法。林平之虽盲,但仇恨淬炼,剑法更毒。二人身影交错,血花四溅。 令狐冲忽长啸一声,啸声穿云裂石。他想起曲洋、刘正风琴箫合奏《笑傲江湖》,想起任盈盈绿竹巷中抚琴,想起方生大师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够了!”令狐冲剑化圆弧,一招“太极圆转”将二人隔开。此乃他融独孤九剑与太极拳理自创,江湖未见。 岳不群喘息道:“冲儿,你我联手诛此小贼,你还是华山首徒!” 林平之惨笑:“大师兄,你也要杀我么?” 令狐冲收剑入鞘,走向悬崖边云海,背对二人:“今日之前,我确有杀心。为小师妹,为六猴儿,为许多枉死同门。但此刻……”他转身,目光澄澈,“风太师叔说,剑道至高,不在胜负,而在不杀。” 岳不群暴喝:“迂腐!”紫气全转墨黑,竟使出一招从未现世的“紫极魔剑”,人剑合一,直射令狐冲后心! 电光石火间,林平之鬼魅般闪至,长剑透胸而过!岳不群掌势不绝,拍中林平之天灵。两人如断线纸鸢,跌落悬崖! “平之!”令狐冲与岳灵珊扑至崖边。但见云雾翻涌,杳无人迹。 岳灵珊昏厥过去。令狐冲探她脉息,知是悲痛过度,暂无大碍。他独立绝巅,看那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照亮千山万壑,昨夜血雨腥风,竟似大梦一场。 忽闻崖下传来岳不群断续长吟:“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声渐不闻。令狐冲知是师父常吟唐人灵云志勤禅师之诗。此人一生求剑,为剑弑友、杀徒、叛道、灭心,至死方悟否?抑或终究不悟? 他抱起岳灵珊下山。行至“回心石”处,见石上新刻数行,墨迹未干: “剑非剑,气非气 恩怨到头都是戏 华山月,依旧明 照见古今多少事 ——林平之绝笔” 令狐冲默然良久,忽仰天大笑,笑声中两行清泪滑落。从此江湖再无“独孤九剑”传人,只有西湖梅庄一钓叟,绿竹巷中一琴师。有渔樵于江渚者,时闻山间有笑傲江湖曲,随风散入烟波,杳然不知所终。 跋:三剑客华山绝顶一战,后世武林口耳相传,愈传愈神。然则剑道真谛,果在胜负乎?在正邪乎?在金庸先生《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绣花”有云:“武林中的冤冤相报,本就无休无止。”此文衍其未尽之意,以半文言试摹那“一切都错了”的悲怆,与“不如笑傲江湖”的超脱。剑胆琴心,俱在文字之外耳。 《泼墨燕莺记》 崇祯年间,金陵有寒士名柳文墨,居乌衣巷尾陋庐。檐角蛛丝悬月,窗棂纸破漏风,唯案头松烟墨、紫毫笔,与一盆素心兰相伴。是年隆冬,金陵雪深三尺,文墨呵冻誊抄《昭明文选》换米,忽闻叩门声如碎玉。 一、陋庐寒,温玉秀 门外立一少女,青布棉袍已透湿,怀中紧抱锦袱,睫上凝霜,唇色胜雪。身后老仆颤巍巍道:“我家小姐避仇家追踪,求借檐下暂避。” 文墨侧身让人,拨旺炭盆。少女解袱,内裹古琴“清商”,桐木岳山已有冰痕。忽抬眸问:“君可识琴?” “略通嵇康《琴赋》。” 少女展颜,十指抚弦,奏《梅花三弄》。琴声如暖泉破冰,陋室生春。曲终自陈:“妾名苏琬,姑苏人。家父获罪下狱,仇家欲夺此琴,此琴乃母亲遗物。” 文墨添茶不语,见曙色透窗,照她鬓边水珠如星。苏琬忽指壁上条幅:“此《燕莺语》残谱,君从何得?” “市集废纸堆中拾得。” “此为前朝乐师绝笔,”苏琬眼中光华流转,“妾能补全。” 自那日起,乌衣巷尾时有琴声。文墨卖文所得尽换银霜炭,炭火映得苏琬双颊渐润。她补谱至“流云叠嶂”段,总觉滞涩。元夕夜,文墨观灯归,携回半阙胭脂斋词谱:“可是此解?” 苏琬对照抚琴,忽如云开月明,笑道:“君从何处得来?” “秦淮河画舫,与乐工赌酒赢的。” 四目相对时,窗外爆竹震天,炭火爆出新星。老仆在灶间煮汤圆,白气氤氲如帐。 二、消遣乐花酒 开春后,文墨得应天府文书房抄录之职。每日卯时点卯,戌时归家,总见灯下温着饭菜,琴几拭得光亮。苏琬渐露本色——能辨唐宋古墨,知宣德青花釉色,尤擅以琴音摹写四时。清明雨日,她奏“润物细无声”;立夏熏风,弦上有“麦浪叠金”。 端午前,文墨领俸银三钱,沽酒路上见绒花铺子,鬼使神差买支玉簪。归家见苏琬正糊新窗纸,鬓边汗湿,递簪时竟口吃:“路上…捡的。” 苏琬对水照影,忽然落泪:“家母遗簪与此一般无二。” 是夜二人对酌雄黄酒。苏琬醉颜酡红,忽道:“君可知我真实来历?”原来其父乃苏州织造局司库,卷入宫中绣品流出一案。仇家非为夺琴,实为寻其父藏匿的账册。 “账册何在?” “在琴腹,”苏琬抚琴,“然开启需两钥:一为我母玉簪,一为…懂《燕莺语》全谱之人。” 文墨取簪细观,簪头旋开,内藏寸长铜匙。苏琬破琴腹,取账册时指尖微颤。册中记满古怪符号,实为前朝乐谱暗码。二人对照《燕莺语》破译,竟涉辽东布防、漕运关卡诸多阴私。 “此物当献魏国公否?”苏琬惶然。 “魏国公与令尊案有涉,”文墨铺纸研墨,“当誊抄副本,原本送南京国子监祭酒。祭酒刚直,且曾受令祖父恩。” 三更烛尽,窗外蛙声如沸。苏琬倦极伏案,文墨取衣欲披,见她眼角泪痕未干,指尖停在半空。老仆咳嗽声起,终是轻轻覆上薄衾。 三、三载殊常 账册送出后第七日,有黑衣人夜探。文墨以砚台击退,臂上见红。苏琬撕裙摆包扎,手抖如风中秋叶。自此她每夜抱琴卧于外间,曰:“琴在人在。” 国子监祭酒上奏三月,京师方有回音。其间文墨升任典簿,苏琬在秦淮河畔“流音阁”授琴。金陵子弟慕名而来,见女先生素衣布履,授琴时言“琴为心音,非媚人之器”,皆肃然。 第三年惊蛰,苏琬父案昭雪。敕令到时,她正教孤女抚《猗兰操》。宣旨太监尖嗓念罢,满堂学徒欢呼,唯苏琬怔怔望向门外——文墨拎着新笋、一刀五花肉,呆立春雨中。 是夜,老仆烧满桌菜。苏琬换上新裁的柳色襦裙,斟酒道:“家宅发还,后日…当归姑苏。” 文墨举杯:“当贺。” “贺什么?” “贺沉冤得雪,贺…贺…”终未成言。 更鼓三响,苏琬忽道:“账册破译那夜,君为何不问我玉簪之秘?” “君子不窥人私。” “若我愿说呢?”她眼中烛光跳动,“母亲临终言,此簪须赠可托终身之人。那人需识《燕莺语》,因母亲谱此曲时寄愿——不求富贵,但求知音。” 四更梆子响时,文墨轻声道:“我俸禄仅够温饱。” “我善理财。” “陋室仅方寸地。” “心宽则天地宽。” 五更鸡鸣,曙光染窗。苏琬以簪为笔,在积尘琴案写:“愿为燕与莺,朝暮相和鸣。” 四、双喜盈门 苏琬返苏三月,文墨收姑苏来信十余封。首封言老宅修缮,次封说清理旧仆,再封提商铺重开…末了总附一句“金陵雨多,勿忘添衣”。 第七封信至,仅有红笺,上书:“秋桂香时,可来尝蟹否?” 文墨告假十日,抵苏州那日,苏家正门大开。老仆迎出,低语:“小姐拒了七家媒人。” 苏琬立在满院金桂下,着胭脂红褙子,笑问:“典簿大人是来查案?” “来…尝蟹。” 是夜,蟹肥酒酣时,苏父召文墨书房叙话。老人抚账册抄本:“贤侄可知,此物本可换五品官身?” “小侄志不在此。” “志在何处?” “在乌衣巷陋室,在《燕莺语》末章,在…在令嫒琴声中。” 老人大笑,取鸳鸯礼书:“金陵国子监恰有缺,贤侄可愿往?琬儿说,她舍不得秦淮河灯火。” 婚事定在腊月。文墨回金陵那日,苏琬送至枫桥,忽道:“其实《燕莺语》末章,我早已补全。” “何时?” “初见那日,见君灯下为我补衣时。” 五、银烛照金袖 腊月十八,乌衣巷前所未有热闹。国子监同窗、流音阁琴生、巷口卖花妪、裱画匠,挤满陋室小院。喜轿临门时,天降细雪。 苏琬出轿,不戴凤冠,只簪那支玉簪。拜堂无高堂,朝北拜苏州方向,朝南拜秦淮河水。合卺酒是雄黄酒——老仆说:“初见那日剩的半壶,埋桂花树下三年了。” 洞房即书房,红烛映满架典籍。苏琬卸妆时,文墨展开卷轴:“新婚无以为赠,补全《燕莺语》贺卿。” 谱末添一行小楷:“燕语莺啼,不如此心同频;金徽玉轸,何若十指环钩。” 苏琬抚谱良久,忽从箱底取红绸包裹之物。展开是两方砚:一为歙砚“眉子纹”,一为端溪“鹧鸪眼”。 “家传双砚,名‘燕砚’‘莺砚’,”她研墨,墨香满室,“自今日始,君作文章,妾谱新声。” 六、绿肥红瘦 十年后,崇祯帝自缢煤山。金陵建立弘光朝廷,仍重歌舞。此时柳文墨已任国子监司业,苏琬“流音阁”有女弟子三百。 端午宫宴,召苏琬抚琴。马士英当场命谱《良宵引》贺阮大铖寿。苏琬置琴而起:“妾技拙,恐污贵耳。”拂袖而去。 当夜,夫妻对坐无言。文墨忽道:“扬州已破。” “我们走否?” “走,”文墨收砚,“去黄山。听说云谷寺缺抄经人。” “琴呢?” “青山皆琴台。” 清兵破金陵那日,乌衣巷空无一人。唯陋室墙上留条幅,墨迹犹新: “燕莺语·终章 陋庐春风温玉魂 泼墨处 皆是知音痕 十指同心砚 绿肥红瘦又一轮 山河破 此曲寄乾坤” 后黄山樵夫传言,云谷寺后山时有琴声,如燕语莺啼。有香客说,曾见一对夫妇,在始信峰顶展卷泼墨,墨迹飞入云海,化雨润江南。 而那部《燕莺语》全谱,竟从清宫流出,扉页添了行满文小字:“顺治三年,得自金陵废宅。曲中燕莺,不知所终。” 《尺素文气》 时值仲秋,黄浦江雾锁铅云。文渊阁旧肆廊下,几位皓首编辑正将水渍书册摊晒于竹匾。忽闻内间“哐啷”巨响,但见紫檀书架倾颓如醉汉,百函尺牍散作雪浪。青年编辑陆子清方欲俯拾,却被褐衣老翁以藤杖阻住:“慢着,此中有文魂未散。” (一)玉梨阁旧雨 这老翁原是社里退隐多年的选帖先生,人皆称“梅公”。是日他执起一页水渍芸笺,忽颤声道:“此非《凤历堂尺牍》校样乎?”纸间朱批纵横,字迹如瘦蛟腾浪,末尾赫然钤着“文心不灭”白文印。众人围看时,梅公已老泪纵横:“七载矣,文檀先生魂兮归来!” 原来戊子年间,沪上书展正值鼎沸。文檀先生以总编纂之尊,亲临《凤历堂尺牍》首签之会。是日他着月白纺绸长衫,执湘竹骨折扇,未登台先向四座作揖:“诸君且恕老朽狂悖——今日不谈印数,不论营销,单说这尺牍里藏的‘文气’。”满场寂然间,他忽振袖高声道:“此气非玄非幻,乃是三千年翰墨凝成的精魄。渡口柳枝可折,阳关杯酒可尽,唯此笺上烟云,能教文化人心慈手软,执卷如执故人温手!” 掌声雷动时,陆子清犹是出版学堂青衫生,挤在人群隙里,只见文檀先生双目如星,斑白鬓发在射灯下竟似生出光华。及至签售时,先生忽按住他的手:“少年人,可知我为何拼却老脸来作这吆喝?”不待回答,又自将狼毫饱蘸朱墨:“因这册中藏着一把火——严子陵钓台前的江风,徐文长醉后的癫语,司马迁残简里的血痕,皆在此间薪传。若任其湮灭,我辈何颜对楮先生?” (二)墨痕记 己丑深冬,陆子清终入社为助理编辑。首日谒见文檀先生,见其办公室竟如古籍修复坊:北壁通顶书架似危崖欲倾,康熙年间开花纸函套与当代校样杂处,案头歙砚永远蓄着宿墨。先生自青花罐中取茶待客:“莫看此处凌乱,当年陈从周先生绘苏州园林图,正是在这堆故纸里寻得灵感。” 最奇是窗边立着六曲屏风,竟以历年退稿粘裱而成。先生以手指点:“此篇骈文过于雕琢,如美人满头珠翠;彼部小说气脉孱弱,似风筝断线——然皆有好句子,故留此鉴戒。”忽掀开底层抽屉,取出红绸包裹:“此吾师遗物,子清观之。” 乃民国廿六年商务版《秋水轩尺牍》,页缘已被摩挲起毛。内夹一叶宣纸,以瘦金体录着:“文气之说,在虚处传神。譬如倪云林画寒林,数笔枯桠便见千里清霜;又如昆腔《夜奔》,林冲那声‘啊哈’里,有八十万禁军萧瑟。”陆子清正咀嚼间,先生忽哼起《宝剑记》来,手指在案上击拍,竟震得稿笺翩翩如白蝶。 (三)雪夜校 壬辰年关前夜,陆子清因赶校《江南名刺考》,留宿社里。三更时分,但见总编室灯火未熄。推门见文檀先生裹着俄式毛毯,正用放大镜勘验印样。“来得正好,”先生递过红蓝双笔,“古人尺牍用印最是讲究,这枚‘芷兰同馨’闲章,印泥该是八宝珊瑚屑调制的,如今偏用西洋大红,好比东坡肉浇了番茄酱。” 雪粒敲窗声中,先生忽述往事:“昔年我随顾廷龙先生编《明代尺牍萃编》,在徐家汇藏书楼见一奇品。那是万历年间女子拒婚信,洒金笺上仅写‘露冷莲房’,下钤胭脂印‘三十六陂秋色’。众人不解,顾老却叹:‘此用杜甫《秋兴》典故,下句当是“粉红坠泪”,女子以残荷自喻,婉拒而不伤人。’”言至此,先生眼中泛起波光:“你看这分寸把握,比如今那些直白文字,不知高明多少。” 拂晓时,校样朱蓝斑斓如古锦。先生以残茶研墨,在扉页题下:“翰墨因缘旧,烟云供养宜。”搁笔时轻声道:“出版人的本分,是在急流中筑一座回水湾,让那些精致的、脆弱的、不合时宜的美,有个漩涡可以停留。” (四)断简晖 甲午年后,电子狂潮席卷出版业。季度会议上,市场部新锐拍出数据图表:“传统尺牍类年均销量不过三百册,当裁撤。”满座寂然时,文檀先生缓缓站起,从怀中取出一卷毛边纸本:“此为我访得的弘一法师未刊尺牍,诸君愿闻否?” 不待回应,他便用富阳官话吟诵起来:“‘见山门外老梅着花,忽忆及仁者去岁惠赐素笺。今春寒殊甚,想沪上亦多雨,伏维珍摄。’”先生声音渐哑,“诸君,这是法师圆寂前三月手书。其时他已知沉疴难起,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悲苦,反在问友人冷暖。”他环视会场,“这等文字,该用点击率衡量么?” 那日他独坐至深夜。陆子清送茶时,见先生正用裁纸刀轻轻划着桌面,忽然说:“子清,我昨夜梦见自己成了活字库最后一位守更人。四壁铅字如黑蚁爬动,我拼命想排成一句完整的李义山诗,却总是少个‘泪’字。”月光透过百叶窗,将他身影拉成一张满弦的弓。 (五)烬余光 先生荣退前最后一役,是为《明清闺秀尺牍珍本》争取书号。论证会上,他竟搬来整箱故纸:“这些苏州绣娘、皖南女塾师的信札,是编纂组在祠堂阁楼、陪嫁樟木箱里寻得的。虽无名家手泽,却有活生生的悲欢。” 他展开一封潮晕斑斑的婚书:“‘闻姑苏城外卖花声,忆及君昔年所赠玉兰,已移植西窗,今岁竟发廿四朵。’”又示一页边角焦卷的绝笔:“‘兵火将至,埋诗稿于石榴树下。倘得承平,盼君来拾。’”先生手指轻抚焦痕,“这些女子在历史缝隙间留下的墨迹,比任何史传都更真切。出此书不为盈利,只为证明文明曾如此精致地活过。” 书成那日,恰是先生七秩寿辰。编辑部以仿古开花纸印了毛边本,蓝布函套上绣着他平生最爱的文句:“岭上多白云。”先生摩挲函套,忽对陆子清笑道:“我这辈子,就像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痴人。浪潮越来越急,捡到的越来越碎——但你看,”他指向扉页烫金的“芷兰同馨”印,“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典故,就证明我们未曾白活。” (六)寒食帖 丁酉清明,文檀先生遽归道山。遵其遗嘱,葬礼未设哀乐,只请昆班奏《玉簪记·琴挑》。吊唁者中,有旧书店老板携来民国初年版《尺牍新钞》,扉页竟有先生少年批注:“某字宜用《说文》古体,某处当留天地呼吸。”更奇者,郊区养老院送来一卷破残手稿,乃先生晚年所撰《尺牍文体流变论》,稿纸间粘着医院处方笺,背面以颤抖笔迹写着:“气息渐微,然文脉不可断。盼后生续补第九章‘电子时代翰墨精神’。” 陆子清受托整理遗物,在先生枕下发现紫檀匣。内藏七色流沙笺,每页皆录同一句话:“岭上多白云。”唯墨色由浓渐淡,末页竟以清水书写,日光下才现出字痕。匣底小笺写道:“文气如呼吸,终极形态是看不见的。诸君珍重。” 今岁书展,《明清闺秀尺牍珍本》意外售罄。青年读者围在展台前,追问何处可学骈文尺牍。陆子清代已故恩师赠每人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上用微型针尖刻着文檀先生最后的手泽:“愿君裁得三秋叶,好寄云外锦中书。” (七)余韵录 梅公讲述至此,暮色已染透窗棂。老人自怀中取出牛皮纸包裹,层层揭开,竟是文檀先生未刊文集《玉梨阁漫笔》手稿。陆子清捧稿欲观,梅公却按住他的手:“且慢。先生临终前嘱我,需寻得真正解人方可付梓。”言罢取出手稿首章,但见朱批满纸,竟在评点自己的评点:“此处论‘文气’仍堕理障,当删。”“彼处举例过僻,恐阻青年亲近。” 最震动处,是末页空白处以铅笔浅写:“我一生鼓吹文气,实则自己常陷执着。所谓‘让人心慈手软’者,先要自己心肠柔软。子清,若他年你编此稿,凡觉矫饰处尽可削去,正如园丁修剪自家过分繁茂的藤蔓。” 陆子清忽觉鼻酸。恍惚间,见那倾颓书架后露出半截樟木箱,箱盖内壁密密麻麻贴着各色便笺。凑近辨认,皆是先生日常碎语:“今见梧桐落叶,想起南朝人信笺喜用秋色笺。”“校对员小女儿画蝴蝶于校样,可爱,不忍责。”“昨夜梦与郑板桥争用印,他说‘七品官耳’,我答‘千秋文心’,相视大笑。”最新一页却是:“近来常忆故乡桥头碑刻:‘文脉如缕,不绝者心。’” 窗外华灯初上,陆子清抱箱立于廊下。但见霓虹灯牌倒映在积水里,竟化作流荡的殷红,仿佛当年先生挥毫时倾翻的朱砂砚。他忽然明白:那所谓让文化人心慈手软的“文气”,从来不在故纸黄卷里,而在先生摩挲旧书时温润的指尖,在他说到动情处发亮的眼眸,在他坚持为每本尺牍选用手工纸的执拗里——这气息已如春风化雨,浸透无数后来者的血脉。 此刻秋风翻动箱中纸页,那些零散字句忽然活转过来,在暮色里翩跹成篇。陆子清仿佛听见先生富阳官话的吟哦声,正与陆机《文赋》交织回响:“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而最后定格的,仍是那十个墨沉骨秀的字——岭上多白云,堪寄未归人。 《京都纸贵》 岁在己酉,齐鲁之地有少年名彦永者,生于泗水之滨,长于尼丘之下。其家世传书香,祖父尝为乡塾师,父业儒商,常以“立德、立功、立言”训子弟。彦永幼时即显颖异,三岁能执笔,五岁可识《千字文》,尤爱观堂前春联,每至岁除,必立门外细观摹写,寒暑不辍。 一、雪窗初悟 彦永七岁那冬,鲁地大雪三日。晨起推窗,但见鹅池冰封,庭前老梅独放。父亲持一卷《颜勤礼碑》拓本入室,呵气成霜:“书道如梅,不经寒彻骨,哪得暗香来?” 小儿跪坐案前,展卷临摹。那拓本纸色苍黄,墨迹沉厚如铁。初时笔锋稚拙,横似春蚓,竖如秋蛇。然其心志坚韧,自晨至暮,临“永”字百余遍。暮色四合时,忽觉五指贯气,笔管与指尖生出温热感应——此即后来所谓“通神五指连,妙用七魂识”之初验。 母亲悄入添灯,见纸上“永”字第八遍,横画已具蚕头燕尾之势,不禁低呼:“此子指间有龙!” 是夜彦永梦入墨池,见黑衣老者执巨笔书于虚空,字字化作玄鹤,绕尼丘三匝而西去。醒时窗纸泛白,雪光映案,遂提笔写下“风起泗水”四字,笔意竟有魏晋风度。父见之大惊,知此子不可再以常童视之。 二、骑鹤游学 年十五,彦永已遍临唐楷诸家。清明日,独登泰山观碑,于经石峪见《金刚经》摩崖,字大如斗,气象浑穆。忽遇雨,避于五大夫松亭,遇一葛巾老者。 老者观其临帖册,捻须笑问:“小子慕唐法森严,可知晋人何以风流?” 彦永肃然:“愿闻其详。” 老者以杖划地:“右军写《兰亭》时,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在胸;鲁公书《祭侄稿》时,有忠愤填膺、血泪交迸在笔。今汝字有法无法,有骨无血,何以动人?” 语毕雨歇,老者踏雾而去,松间唯留一行足印,竟成“神驰”二字篆意。彦永伫立良久,如受电触。归家后尽焚旧作,独取《十七帖》《伯远帖》残本,日夜参详。某夜临“远”字至第三百遍,窗外秋月满庭,忽觉手腕自运,写出的“远”字竟有鸿雁舒翼之姿——自此始悟“笔端风月洗”真意。 次年春,彦永辞家远游。父亲赠以狼毫数管、澄泥砚一方,母亲缝唐装一袭,襟内暗绣“勿忘家国”四字。出济南府时,但见黄河初泮,冰凌如碎玉东流,少年于舟中回望泰山,暗誓:“不臻妙境,不复过此门。” 三、京都云泽 己酉仲秋,彦永至京师。时值重阳,闻琉璃厂云泽堂有雅集,遂着那身靛青唐装往赴。堂前银杏洒金,廊下悬历代法书名绘。众人多着西装革履,独彦永板寸唐装,挺立如松,惹得数人侧目。 忽闻堂内喧哗。原来东瀛书道家宫本氏正悬腕书巨幅“龙”字,笔法凌厉,收锋时满堂喝彩。宫本傲然四顾:“闻中华书道渊深,可有人愿赐教?” 满座寂然。时彦永立于最末,忽向前一步:“晚生愿试。” 有小厮铺六尺宣,墨已研浓。彦永凝神片刻,竟不用大笔,取中楷狼毫,蘸饱浓墨,以行楷写“隐”字——左耳如钟,右部如云,末笔似断还连,竟在方寸间蕴千钧之力。书毕,满堂鸦静,忽有老者拊掌:“此字有豹变之象!” 说话者乃燕京大学陈寅恪教授,精研魏晋史。陈公细观笔迹,叹道:“昔右军书成,白鹅昂首;今少年笔落,隐龙欲吟。诸君请看——这竖弯钩内蓄的,可是钟繇的拙朴?这点画之间的,岂不是王珣的疏朗?” 宫本氏观字良久,肃然长揖:“是在下浅薄了。此字外静内动,似守实攻,深得贵国‘中和’之妙。” 陈公携彦永至廊下,指宫墙柳色:“初见望宫墙,倾谈慕鸿燕。小子从何处来?” “晚生鲁人,习书十五载。” “难怪有泰山石气、泗水烟云。”陈公目露嘉许,“他乡闻乡音,当浮一大白。走,去东来顺,老夫请你吃涮肉!” 铜锅腾雾间,陈公说起年轻时留学柏林,于博物馆见《丧乱帖》摹本,连夜临写,十指尽墨。“书道如渡津,需自备舟筏。然舟筏终是外物,真正的渡,在这里。”公以筷点心口。 临别赠砚一方,铭文“冰室”篆书。彦永后作诗记此:“他乡闻乡音,冰室赏冰砚。知遇如星流,契交若露电。” 四、豹变京华 彦永赁居东四胡同小院。院有老槐,秋深时黄叶覆满青瓦。每日寅时即起,于树下临帖,午后读金石拓本,黄昏则背帖创作。某夜大雪,呵冻写《快雪时晴帖》,写到“佳想安善”时,忽闻墙外有京胡声,是《夜深沉》。弦急处,笔锋陡然转折;音缓时,墨色渐淡如烟。一曲终了,四尺宣上竟写出千里雪霁之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彦永正扫尘,忽闻叩门声。开门见是陈公,携一朱漆食盒。 “给你送灶糖来了。”公笑呵呵入院,瞥见案上习作,眼神忽凝。那是彦永试写的“福”字,融隶书朴厚与行草飞动于一炉,左似鹤舞,右如云腾。 “此福甚妙!”陈公抚掌,“可否为老夫写一幅?要这般大小的。”双手比出二尺见方。 三日后,陈公宅邸茶会,京华名流云集。英国汉学家李约瑟博士见厅中所悬“福”字,驻足良久,问:“此字何人所书?似有汉代简帛的率真,又有唐代经卷的庄严,最奇的是这一点——”他指“畐”部右上那圆转如珠的墨痕,“竟让我想起贵国道家的太极图。” 陈公笑而不语。旬月间,彦永之名渐传九城。先是荣宝斋掌柜求“福”,后是琉璃厂各店竞相来约,至除夕前三日,东四胡同竟排起长队。有前清贝勒府管家,有梅兰芳先生派来的琴师,还有辅仁大学的外籍教授。最奇者是东交民巷法国使馆的参赞夫人,携幼子立于雪中,说此“福”字让她想起莫奈的《睡莲》——“都是光的舞蹈”。 腊月二十八夜,彦永写到子时,墨尽三锭,纸叠盈案。推门望月,但见冰轮当空,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雪窗。遂净手焚香,展六尺洒金宣,写下一个巨大的“福”——左旁如泰山巍巍,右部似黄河汤汤,最后一笔垂直而下,如定海神针。 此幅后悬于云泽堂正厅,见者无不称奇。有老翰林题诗赞曰:“笔端风月洗,案上跃麒麟。瑞气贯环壁,明堂流粹淳。”《京华晚报》以“京都纸贵”为题报道,彦永唐装板寸的形象遂成京城一景。 五、赤子初心 己酉岁除,彦永未归乡。除夕夜独坐小院,忽闻敲门声急。开门见一着旧棉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提油纸包。 “老朽西城裱画匠,冒昧来访。”老者躬身,“见先生‘福’字,有三夜不寐。特携宣纸三刀,求写一字,悬于裱糊铺,佑我残年。” 彦永忙延入。老者展纸,竟是最廉价的毛边纸,淡黄粗糙。寻常书家见之必蹙眉,彦永却双目一亮——此纸吸墨如渴马饮泉,正可试飞白笔意。 饱蘸浓墨,凝神片刻,忽以迅雷之势挥毫。那“福”在糙纸上绽开,墨晕如老梅吐艳,飞白似雪泥鸿爪。写到末笔,笔锋已干,在纸上擦出金石之声。 老者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三十年前,我铺里悬过康有为先生的对联。兵荒马乱时丢了,以为此生再无缘见此等笔墨……” 扶起老者,彦永忽有所悟。这月余的“纸贵”虚名,不及此刻糙纸上的真诚。遂取银元十枚塞入老者袖中:“此字赠与先生,分文不取。愿年年为先生写新‘福》。” 送走老者,雪又簌簌落下。彦永立于庭中,任雪满肩头。想起陈公昨日信中所言:“朱门欣至宝,益友观精神。方寸天真意,陶然自脱尘。”真正的书道,不在宫阙高阁,而在寻常巷陌;不在泥金笺上,而在百姓心头。 正月初三,陈公踏雪而来,携一手卷。展开竟是王铎《临阁帖》精印本。 “此卷赠你,却要换你一句话。”陈公目光灼灼,“你今后欲成何种书家?” 彦永沉思半晌,望向南方——那是泰山,是泗水,是尼丘。 “少年出草庐时,父亲嘱我三不忘:不忘笔墨从何处起,不忘心志向何处立,不忘根本在何处扎。”他缓缓道,“我欲成的书家,写的字能挂朱门,也能贴茅屋;能被学者品评,也能让稚子会心。最重要的是——”他指指胸口唐装内母亲绣的字,“勿忘家国。” 陈公大笑,声震屋瓦:“好个‘骑鹤游玄霄,跃麟生彩翼’!有此心志,何愁不登峰造极?” 六、泰山为铭 次年春分,彦永归鲁。登泰山日观峰,携自制巨笔,高六尺,毫用泰山狼尾。于玉皇顶展十丈素宣,以白石泉之水研黄山松烟墨。 晨光初露时,齐鲁大地渐醒。东天云海翻涌,忽有一隙金光破空——日出! 彦永提笔如戟,在素宣上挥写。那已不是写字,是倾注全部生命: “风起泗水,初传元运之笙镛; 天生尼丘,永式遐心之金玉。” 横如黄河奔涌,竖似岱岳擎天;撇捺间有齐鲁悲欢,点画里是华夏魂魄。写到“金玉”最后一笔,朝阳恰跃出云海,万山金红。笔锋在纸上铿然定住,如黄钟大吕,余韵不绝。 山下观者如堵,有白发乡老拭泪:“这是咱们的山水,咱们的字。” 陈公亦在人群中,捻须微笑,对左右道:“昔年杜工部登泰山而小天下,今彦永书泰山而大胸怀。此子已得‘厚徳润齐鲁,合仁望泰山’真谛矣。” 是年秋,彦永“泰山日出”巨作悬于京都正阳门城楼。万国博览会特设中华书艺馆,此作居中。有西洋画家观后叹:“我见到的不是墨水,是五千年时光在流淌。” 然彦永已返泗水,于尼丘下设蒙馆,教乡童习字。第一课总在鹅池边,折柳为笔,以水为墨,在地上写“人”字。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字如此,人如此,国亦如此。” 常有京都信使驰马而来,求字问艺。彦永多赠“福”字,下题小楷:“福自勤中得,字从心上书。”偶有达官显贵以重金求墨宝,则答:“乡间多童稚待教,不便远行。” 某年元宵,陈公微服来访。见蒙馆烛火通明,三十童子正临《多宝塔碑》。窗外梅花映雪,室内墨香氤氲。公立于檐下,良久不语。 彦永出迎,陈公执其手:“昔年在云泽堂,见你板寸唐装,已知此子不凡。今见你布衣芒鞋,方知何谓‘隽流居帝都,嘉作悬城阈’。真正的登峰造极——”公指自己心口,又指那些童子,“在这里,和这里。” 夜深客去,彦永独坐灯下。展开母亲所缝唐装,襟内“勿忘家国”四字针脚如新。窗外银河泻地,忽见流星划过,其光灿然,久久不散。 遂研墨铺纸,写下四字: “华夏福田”。 最后一笔收锋时,东天已泛鱼肚白。远处尼丘剪影如笔,泗水晨雾似墨,而新一轮红日,正从泰山之巅,冉冉升起。 《潮信》 第一章观潮 是日也,钱塘江上风云骤变。辰时方过,天光忽敛,云脚低压,江面如墨染素绡,茫茫然不见对岸吴山。潮未至而声先闻,初若沉雷碾地,渐作万马踏空,俄顷便见天际一道银线,劈开昏暝,裂帛也似横推而来。 江畔石堤,观者如堵。有青衣书生名唤苏枕浪者,独倚老柳,目色澄澈。旁有老叟拄杖叹曰:“此潮非凡!老朽八十有三,观潮甲子,未见如此气象。”语未竟,银线已化作玉城雪岭,吞天沃日,声如崩岳。浪头竟有丈余白影隐现,观者惊呼,或以为蛟龙,或疑为水伯。 枕浪凝眸细观,但见白影非兽,竟似人形,素衣广袖,随潮起伏。正惊疑间,巨浪已拍岸而来,轰然如雷公掷鼓,水雾弥空,霎时天地白茫。众人皆退,唯枕浪不退,任冰雨湿衣,双目犹锁江心。 雾散潮平,江上忽现奇景:有碎玉万点,浮沉水面,映日生辉。渔人驾舟捞取,得残绢半幅,上有墨迹,竟是一阕残词:“天竺烟中岫,钱塘雪后潮。此身元是客,何必问归桡。”字迹娟秀,隐有水纹,墨色遇水不散,反愈显清矍。 枕浪索观残绢,指尖触时,忽觉寒意彻骨,耳畔竟闻女子吟哦声,如诉如慕。抬首望江,暮色已合,远山如黛,天竺诸峰隐现烟岚之中,参差高下,恍若仙人列班。 是夜,枕浪宿于江畔僧舍。窗对寒潮,思潮翻涌。取残绢灯下细辨,见绢角绣有梅瓣三片,色作水红,针法奇古。辗转反侧,忽闻潮声又起,推窗而望,月下江心竟有画舫徐来,舫中素衣人影,依稀便是日间浪里所见。 第二章寻踪 翌日,枕浪携绢访天竺。山径盘纡,烟岫变幻。行至冷泉亭,见老僧扫叶,遂出绢相询。僧凝视良久,合十道:“此乃六十年前旧物。彼时天竺有才女,名梅屿,工诗词,善丹青。年十八,观潮而殁,尸骨不寻。其父梅翰林悲恸,刻其诗词于飞来峰下,日久苔侵,今已难辨。” 枕浪问:“既是观潮而殁,此绢何以重现?”僧目注远山:“钱塘潮信,三十年一小轮回,六十年一大轮回。今岁甲子重逢,或有因果。”语罢,指烟岚中一峰:“彼处名‘遗珮崖’,传梅屿尝于此望潮,留有石刻。” 披荆而往,果见危崖临江。石壁苔深,拂拭良久,现出数行小楷:“吾生二十载,三到钱塘。初观潮,叹其壮;再观潮,感其哀;三观潮,方知其痴。潮来潮去,犹人之魂兮,念念不忘归路。”落款“梅屿”,年号正是甲子之前。 枕浪抚石沉吟,忽觉指下石纹有异。细察之,见石隙藏有铁函,长不盈尺,锈迹斑斑。启之,得手卷一幅,展而观之,竟是一幅《天竺烟霞图》:峰峦参差,云气吞吐,中有楼阁隐现,檐角悬铃,窗扉半启,一女子倚栏望潮,眉目虽简,哀愁满纸。 画心题诗,墨迹如新:“身是雪浪魂是岫,来随潮信去随云。殷勤若遇拾绢客,报与孤山处士坟。”枕浪读罢,心中洞然——昨日江上白影,莫非梅屿精魂?此卷藏此甲子,专待有缘人取。 暮色四合时,枕浪携卷下崖。将至山脚,忽闻身后环佩叮咚。回首但见烟岚深处,有素衣女子身影,遥遥一礼,旋即消散于暮霭。手中铁函忽作龙吟,启视之,内层竟藏玉簪一支,簪头雕作梅花,蕊心一点丹砂,触手生温。 第三章入幻 是夜,枕浪宿于灵隐禅房。月华满庭,万籁俱寂,唯闻九里松涛,与远处潮声相应。置玉簪于案,对《天竺烟霞图》静观。三更将尽,灯花爆响,画中烟云竟氤氲而出,满室生香。 恍惚间,身已在画中。但见奇峰秀出,飞泉溅玉,松径逶迤通往云深处。循径而前,渐闻琴声,泠泠然如碎玉投盘。峰回路转,现一精舍,素衣女子坐于檐下,膝置焦尾琴,指下正抚《广陵散》。 女子抬首,容貌与画中人一般无二,唯眉间一点愁痕,较画更深三分。见枕浪不惊,止琴道:“君果至矣。甲子轮回,终得一面。”声如空谷流泉,清越中自带萧瑟。 枕浪揖问:“姑娘可是梅屿?”女子颔首:“妾身确是梅屿,然非生人,乃一縷执念所化。甲子前此日,妾于遗珮崖观潮,见潮头有白衣郎君踏浪而歌,心驰神往,失足坠江。魂魄不散,附于此画,待潮信大轮回之日,寻人托付心事。” “敢问何事相托?” 梅屿目注案上玉簪:“此簪乃妾及笄之年,家母所赐。妾殁后,家父悲甚,未满一载亦逝。唯幼弟流落闽中,今当已作祖父。烦君寻访,以此簪为凭,告之妾非横死,乃随潮仙去,勿以为念。”言毕,取出一封缄,缄上火漆印作梅花状:“内有家书并田契,乃祖产所在,愿赠幼弟后人。” 枕浪郑重接之,又问:“潮头白衣郎君,可有其人?”梅屿闻言,面上忽现嫣红,低声道:“此事玄奇,恐骇听闻。君既问,不敢不告——那日所见,实非生人,乃钱塘君巡江。妾坠江时,得其援手,魂魄不昧,得游水府三载。期满当归轮回,然妾愿舍来世,化入潮信,岁岁得见钱塘君一面。故此画中藏魂,待甲子大潮,可现形一刻。” 语至此,窗外潮声骤近,梅屿身影渐淡:“时限将至,就此别过。君有慧根,他日或可于潮信之中,见妾与钱塘君并立潮头。”言罢化作轻烟,袅袅归入画中。 枕浪蓦然惊觉,仍在禅房,月已西斜。案上画轴依旧,唯图中女子眼角,似有泪痕新染。玉簪与书缄,赫然在侧。 第四章归真 次岁春,枕浪访梅氏后人于闽中泉州。城西有梅家坞,果见古梅成林,中有宅院,虽不宏丽,门庭洁净。叩门通姓,老者出迎,年逾花甲,眉目间与画中梅屿竟有三分相似。 出示玉簪,老者抚之涕下:“此乃大姑母旧物!先祖父在时,常言有姊观潮而逝,遗物尽失,唯梦中见梅花簪。不意甲子之后,得见真物。”遂引枕浪入祠堂,指壁间小像:“此即姑母遗容。” 像中女子执卷而立,身后屏风绘钱塘潮涌,题字“愿作雪浪三千尺,送魂直到广寒西”。笔意奔放,不类闺阁手笔。 枕浪尽述奇遇,呈书缄。老者展读家书,泣不成声。书中梅屿备述水府见闻,劝父勿悲,且言“女今为潮神侍史,掌钱塘文翰,烟波作纸,雪浪为墨,日日录天地奇文,较之人间更得自在。”末附一诗:“天竺峰高不碍云,钱塘潮阔好容身。从今明月清风夜,我是观潮第一人。” 田契所载之地,已在杭州建起市舶司衙门。老者道:“此乃天意。姑母既得神职,梅氏子孙当自食其力。”竟当枕浪面焚契,灰烬撒入闽江:“使姑母知,后人不受荫庇,愿效姑母观潮志节,自立于天地间。” 秋八月,枕浪再临钱塘。十八日大潮,江岸人潮更胜去岁。午时潮至,果见雪浪滔天之中,有两道白影并立潮头,衣袂相联,宛若游龙。观者皆见,万众欢呼,以为潮神显圣。 潮过处,有彩帛无数随波而下,渔人捞获,皆题诗词,墨迹淋浪犹湿。枕浪得一幅,上书:“天竺烟岚原是梦,钱塘雪浪本非空。多谢人间痴儿女,岁岁江头祭晚风。”字迹与残绢如出一辙。 是夜,枕浪梦登天竺。梅屿与白衣郎君并立烟岫之中,揖谢道:“因果已了,执念将消。此画赠君,中有烟云世界,可避尘嚣。”醒来但见《天竺烟霞图》悬壁间,云雾流动,竟似活物。 自此枕浪结庐飞来峰下,岁岁观潮。有人见其于月夜展画,画中楼阁灯火星点,隐约有琴声流出,与潮声相和。后三十年,枕浪无疾而终,终前将画轴投于江中。是年潮信,有渔人见画轴展于潮头,图中添一青衣书生,负手观潮,眉眼栩栩,正是枕浪容貌。 跋 余尝游天竺,于冷泉亭遇老僧,说此轶事。时值甲子轮回之岁,钱塘潮涌如雪,天竺岫翠含烟。归而记之,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或问真耶幻耶?但见江月年年相似,潮信岁岁如期。痴者见痴,慧者见慧,雪浪烟岫间,本来便是大块文章,何须强分虚实。 惟愿观潮人,各得其所见:壮者见其雄,哀者见其恸,痴者见其贞。如此,则梅屿之魂、枕浪之志、钱塘之潮、天竺之岫,皆可不朽矣。 《冰媚》 江南春深,沈家绣阁内暗香浮动。 冰媚正捻着新贡的荔枝,指尖沾了露水般的汁液。窗外乳白色的玉兰花影斜斜映在茜纱窗上,她身上那件绿纱衫子随呼吸微微起伏,窈窕身段若隐若现。红袖垂落,露出一截藕臂,腕上翡翠镯子碰着青瓷果盘,叮的一声,极轻。 “小姐,林公子到了。”丫鬟在帘外低语。 “请他稍候,我换件衣裳。” 冰媚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堪称绝色的脸——杏眸似含秋水,柳叶眉黛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她迅速从妆匣夹层取出一枚极小蜡丸,塞进新荔枝中,果皮完好如初。 前厅,林墨轩一袭月白长衫,正赏玩壁上字画。听见环佩声,转身时眼中闪过惊艳:“沈姑娘今日真是...春色增三分。” “林公子取笑了。”冰媚浅笑,亲自端上果盘,“尝尝新到的荔枝,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 林墨轩拈起一枚,指尖似无意擦过她手指。冰媚垂眸,长睫掩住眸光。 “沈伯父近日可好?听说苏州的绸缎生意又扩了三处分号。” “家父一切安好,劳公子挂心。”冰媚在他对面坐下,衣袖拂过桌面,“倒是听说林大人在京中颇得圣心,想来不日便要高升?” 林墨轩剥荔枝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笑道:“家父为官清廉,只知尽忠报国,升迁之事,非我所敢揣测。” 二人你来我往,句句是家常,字字藏机锋。窗外日影渐移,花影薄了又厚,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最后林墨轩起身告辞时,冰媚将盘中最后一枚荔枝递给他:“这个最甜,公子路上解渴。” 林墨轩深深看她一眼,将荔枝收入袖中。 三日后,苏州城传出消息:林墨轩之父、户部侍郎林崇明因贪墨被参,圣上震怒,下旨彻查。与此同时,沈家绸缎庄三日内遭官府盘查五次,虽无实证,生意已损大半。 更深漏尽,冰媚独坐绣房,手中针线不停。她在绣一幅《百鸟朝凤》,已绣了九十九只鸟,唯缺凤凰眼睛。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丫鬟声音发颤。 沈老爷面色铁青,见冰媚进来,屏退左右,将一封信摔在桌上:“你自己看!” 冰媚展开信纸,是她笔迹,却是写给林墨轩的密信,约他三更在城外破庙相见,共商对策。信末还附着林侍郎部分罪证抄本。 “父亲,这不是女儿写的。” “那这字迹如何解释?这信又从何而来?”沈老爷额上青筋跳动,“今早林公子亲自送来,说是不愿牵连沈家。冰媚,你与那林家小子何时...又为何要卷入朝堂之争?” 冰媚缓缓跪下:“女儿确实与林公子有往来,但此信是伪造。有人要一石二鸟,既除林家,也毁沈家。” “谁?” 冰媚抬头,眼中秋水凝成寒冰:“当朝首辅,严嵩。” 沈老爷踉跄后退,扶住椅背:“你...你如何知道?” “因为女儿三年来,一直在为另一个人收集严党罪证。”冰媚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那人,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绎。” 窗外惊雷炸响,春夜骤雨倾盆。 雨幕中,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停在沈府后门。轿中人未露面容,只递出一枚玉牌。冰媚验过后,闪身上轿。 轿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室内只点一盏油灯,陆绎负手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如松。 “林崇明下狱了。”他未回头。 “意料之中。”冰媚褪去外袍,露出里面夜行衣,“严嵩要清理户部,安插自己人。林侍郎只是开始。” 陆绎转身,灯下他面容冷峻,唯有看冰媚时,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送出的荔枝,我们截到了。蜡丸中是林崇明与严世蕃往来的密账,很有用。但严党似乎已起疑,沈家近日恐有祸事。” “他们伪造我与林墨轩的信,便是要坐实沈家与林家勾结,最好能牵扯出背后之人。”冰媚走近,压低声音,“大人,时机将至,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严嵩与鞑靼私通的证据。” 陆绎从怀中取出一卷丝帛:“这是你要的,鞑靼右贤王部落的绣样。据说他们与严嵩的信物,便是绣有特殊纹样的汗巾。” 冰媚展开丝帛,就着灯光细看。纹样繁复,中心是一只三眼狼,周围环绕奇花异草。她瞳孔骤缩:“这花样...我见过。” “何处?” “去年严嵩寿辰,其子严世蕃曾赠我一副绣屏,上绣的边饰,与此纹有七分相似。”冰媚指尖抚过丝帛,“但当时绣屏被我不慎泼茶污损,严世蕃大怒,命人抬走烧毁了。” 陆绎眼神一凛:“你怀疑...” “严世蕃好收集奇绣,我以请教绣艺为名接近他三年,见过他收藏的各式绣品。”冰媚沉吟,“若纹样有关,那绣屏或许并非被毁,而是被他藏起。毕竟,那是通敌铁证。”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微白。 陆绎忽然道:“冰媚,此事毕后,你可愿...” “大人,”冰媚轻声打断,“三年前我答应为锦衣卫暗桩时,便知这条路有进无退。沈家早已是严党眼中钉,若非大人暗中周旋,恐怕早已...”她顿了顿,“等扳倒严嵩,我愿换一身份,远走他乡。” 陆绎默然良久,道:“我已为你备好新户籍,在云南。” “谢大人。” 临别时,陆绎忽然握住她手腕:“万事小心。严世蕃...对你似有他意。” 冰媚微微一笑,抽回手:“正因如此,我才能近他身。” 三日后的赏花会,严世蕃果然又邀冰媚。 严府后园,牡丹开得正盛。严世蕃屏退左右,执壶为冰媚斟酒:“沈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真如绿萼仙子临凡。” 冰媚今日穿了件水绿襦裙,外罩同色薄纱,发间只簪一枚白玉簪,素净至极,反倒衬得容颜愈发明艳。她接过酒杯,却不饮:“严公子,上次那副绣屏,小女子一直愧疚于心。近日寻得一位苏绣大家,或可修复,不知...” 严世蕃笑容微敛:“那屏已毁,不必再提。倒是听说,沈家近来不太平?” “家父经营不慎,让公子见笑了。” “若沈姑娘愿意...”严世蕃靠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她耳畔,“我可保沈家无恙。” 冰媚垂眸,掩住眼中冷意:“严公子要什么?” “你。” 一字千钧。 冰媚抬眼,眼中适时泛起水光:“严公子可知,此言若传出去,冰媚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我纳你为妾,谁敢多言?”严世蕃志在必得。 “妾?”冰媚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裂春水,美得惊心,“我要的,是正妻之位。” 严世蕃一愣,随即大笑:“好个沈冰媚!但我已娶妻,你可知我妻是谁?当朝郡主!你敢取而代之?” “不敢。”冰媚起身,绿纱裙摆拂过石凳,“所以,此事作罢。至于沈家...生死有命,不劳公子费心。” 她转身欲走,严世蕃急道:“等等!那绣屏...其实未毁。” 冰媚脚步一顿。 “你若真能寻人修复,我可让你一看。”严世蕃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但那屏风被我藏在别处,三日后,城外寒山寺后厢房,你可来看。” “为何在寺中?” “最危险处,也最安全。”严世蕃笑容意味深长。 当夜,冰媚将消息传给陆绎。 三日后,寒山寺。 厢房内,那副绣屏果然完好。冰媚细看边饰纹样,与鞑靼绣样完全吻合,只是隐藏在百花图中,极难察觉。她借口细观,将纹样牢记于心。 “如何?能修吗?”严世蕃问。 “能,但需些时日。”冰媚转身,忽然头晕,扶住屏风。 “怎么了?” “许是寺中檀香太浓...”话音未落,她软软倒下。 严世蕃接住她,眼中闪过得意。他将冰媚抱到榻上,伸手欲解她衣带,忽然颈后一痛,失去知觉。 冰媚睁眼起身,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在严世蕃随身玉佩内侧按下印泥——那是严嵩私印的印迹。又从他怀中摸出一封已写好的信,看内容竟是给鞑靼右贤王的,只缺盖章。 她将印章在信上按好,物归原处。正要离开,门外忽传来脚步声。 “少爷,老爷急召!” 冰媚闪身躲入帷幔后。进来的是严府管家,见严世蕃昏倒,急忙唤醒。严世蕃醒来,摸到怀中信件,脸色大变,不及细想,随管家匆匆离去。 冰媚等他们走远,方从后窗翻出。寺外竹林,陆绎已在等候。 “得手了?” 冰媚点头:“印已盖好,信在他怀中。但严嵩急召,恐有变故。” 陆绎神色凝重:“刚刚收到消息,林墨轩在狱中...自尽了。遗书指认你为同谋,现已呈送御前。” 冰媚如坠冰窟:“什么?” “圣上下旨,命我...缉拿沈冰媚。”陆绎一字一句道。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间,冰媚忽然明白了:“那封信...林墨轩从一开始,就是严党的人。他接近我,是为监视;那封伪造的信,不是为了陷害沈家,而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让我以为有人要挑拨沈林两家...” “然后他再‘拼死保护’,以死坐实你的罪名。”陆绎接道,“好一招苦肉计。现下你已是铁案钦犯。” 远处传来马蹄声,火把如龙,直奔寒山寺。 “跟我走。”陆绎拉住她。 “不。”冰媚挣脱,“我若逃,沈家满门不保。陆大人,按计划行事。” “可是...” “没有可是。”冰媚从发间拔下玉簪,塞入他手中,“以此为信,按第三计。” 官兵已至山门。 冰媚整了整衣衫,绿纱在夜风中飞扬。她走出竹林,面向火光,神情平静:“妾身沈冰媚在此。” 半个月后,诏狱。 冰媚一身囚衣,却依旧整洁。牢门打开,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林墨轩。 他还活着,只是消瘦许多。 “没想到吧?”林墨轩微笑,“那日狱中自尽的,是我的替身。” 冰媚静静看他:“所以,你真是严党。”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墨轩蹲下身,与她平视,“冰媚,你若愿指认陆绎是幕后主使,我可保你不死。毕竟...我对你,确有真心。” “真心?”冰媚笑了,“用沈家上下七十三口的命换的真心?” 林墨轩面色一沉:“严首辅已答应,只要你合作,沈家可流放,不斩首。” “那陆大人呢?” “他必须死。”林墨轩眼中闪过狠厉,“锦衣卫势力太大,已威胁首辅。这次布局,本就是一石二鸟——既除政敌,也拔掉陆绎这颗钉子。至于你...是意外之喜。” 冰媚忽然问:“那副绣屏,真是严世蕃所绣?” 林墨轩一怔:“自然不是,那是右贤王送来的样屏,严世蕃那蠢货只当是异域绣品,收藏把玩。我们不过是借他之手,藏匿证物罢了。” “所以,绣屏是通敌铁证,而严世蕃并不知情。”冰媚点头,“严嵩连自己儿子都利用,果然狠毒。”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林墨轩起身,“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三司会审,若你还执迷不悟...”他未说完,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锁上。 深夜,冰媚从口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那是陆绎给她的,藏在齿间已半月。她割破指尖,以血在衣襟上写字。 天将明时,牢门再次打开。来的却是陆绎。 他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身后跟着数名锦衣卫。 “沈氏冰媚,奉旨提审。”陆绎声音冰冷,眼中却闪过只有她能懂的光芒。 冰媚起身,随他走出牢房。经过林墨轩所在的刑房时,她忽然道:“陆大人,我想与林公子说句话。” 陆绎点头。 刑房中,林墨轩被铁链锁着,满身伤痕——显然,陆绎已先一步动手。 冰媚走近,低声道:“林公子,你可知那日荔枝中的蜡丸,装的并非密账?” 林墨轩猛然抬头。 “那是锦衣卫特制的追踪香,无色无味,但受过训练的猎犬能追踪三月不散。”冰媚微笑,“你怀揣那枚荔枝见过的人、到过的地方,陆大人都已记录在案。包括...你与严嵩密会之处,以及藏着鞑靼来信的密室。” 林墨轩面如死灰。 “还有,”冰媚更压低声音,“严世蕃并不知道,那日寒山寺,我在绣屏上撒了同样的追踪香。现在,那屏风应该已在金銮殿上了。” “你...你怎知圣上会...” “因为三年前,命我潜伏在严党身边的,并非陆绎。”冰媚一字一句道,“而是皇上。” 林墨轩瘫软在地。 走出诏狱,天已大亮。金銮殿方向钟鼓齐鸣,那是百官朝会的信号。 陆绎与冰媚并立阶前,晨曦将二人身影拉长。 “结束了?”冰媚问。 “严嵩父子已下诏狱,党羽正在清查。”陆绎侧头看她,“皇上要见你。” “见我?” “你为朝廷潜伏三年,功不可没。皇上问你要何赏赐。” 冰媚望向宫墙外的天空,许久,道:“请皇上准许沈家举家南迁,永不涉足朝堂。而我...”她顿了顿,“愿入安国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陆绎猛地转身:“为何?我已为你安排新身份,我们可以...” “陆大人,”冰媚轻声打断,“我是沈冰媚,满城皆知我与林墨轩有私、卷入朝争的沈冰媚。若我‘病故’,沈家可保清白,你也能继续为朝廷效力。若我活着...终究是隐患。” “我不在乎!” “我在乎。”冰媚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温柔,“三年来,每次传递消息,我都怕那是最后一次见你。如今大事已成,我不能成为你的软肋。严党虽倒,余孽犹在,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绎还想说什么,宫门大开,太监宣召。 养心殿内,嘉靖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女子,许久,道:“沈冰媚,你父已官复原职,朕另赐黄金千两,以酬你之功。你当真要出家?” “是。” “哪怕朕可为你与陆绎赐婚?” 冰媚以额触地:“臣女残破之身,不敢玷污锦衣卫威名。但求陛下成全。” 皇帝长叹一声,准奏。 三月后,安国寺。 桃花开得正盛,如云如霞。冰媚已落发,法号“了尘”。这日正在禅房抄经,小沙弥来报,有香客求见。 来人是陆绎,一身常服,风尘仆仆。 “我要离京了。”他开门见山,“皇上命我巡抚东南,清查严党余孽,此去至少三年。” 冰媚合十:“大人保重。” 陆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经案上。是那枚白玉簪。 “我向皇上求了恩典,若三年后东南靖平,我可辞官。”陆绎看着她,“那时,你若还愿见我...” 冰媚垂眸不语。 陆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听她道: “陆大人,可知我为何取法号‘了尘’?” 陆绎驻足。 “了却前尘,方可新生。”冰媚抬眸,眼中清亮如初,“三年后,若你途径云南,或可在苍山脚下,见到一个采茶女。她或许...愿与你共饮一杯新茶。” 陆绎浑身一震,回头时,禅房已空,唯余经卷摊开,风吹纸页,簌簌作响。 窗外,一只翠鸟掠过桃枝,惊落花瓣如雨。 经案上,白玉簪旁,多了一枚新绿茶叶,嫩芽舒展,似在等待属于它的那杯春水。 《金雀劫》 霜重叶初稀,寒鸦绕枯枝。暮色四合时,金陵城南废园中,一老仆颤巍巍点亮廊下风灯。灯影摇曳处,可见园中“金雀园”匾额半悬,漆皮剥落如泣血。 园主沈墨轩负手立于残荷塘前,青衣素袍,鬓角已星。他手中摩挲一枚褪色金雀钗,目光却穿破十年烟雨,落在那年重阳。 那年沈园正鼎盛。沈墨轩以弱冠之龄连中三元,御赐“金陵第一才子”匾,又得兵部尚书独女林清鸾下嫁,一时“金雀双栖”传为佳话。大婚那日,正是“五天三宴醑,七夜六筵馡”,宝马香车堵了半座金陵城。 宾客中有三人最是耀眼:表兄王文翰,擅丹青,曾为沈墨轩作《寒江独钓图》,题“愿为江湖双鲤,不羡庙堂朱紫”;挚友赵子衡,将门之后,与沈墨轩同窗十载,结义时割臂沥血:“此生肝胆相照,死生不负”;义弟周慕白,原为沈家收留的流民孤儿,聪慧过人,沈墨轩亲授诗书,尝抚其肩叹:“慕白若早生三年,状元非我专美。” 彼时四人常聚于金雀园“双溪轩”。轩外两溪交汇,春来“双鲤怜红瘦,两溪盈绿肥”;秋至“霜重叶初稀,鸦归绕树飞”。四人或品奇欣合挥,或猎艳乐携步,吟出多少“儔伦嗟少有,清泪月交辉”的佳句。 然浮华之下,暗流已生。 靖康三年秋,北疆战事吃紧。沈墨轩岳父林尚书力主抗金,遭主和派构陷。一夜之间,抄家圣旨骤临。沈墨轩方在文渊阁校书,闻讯策马狂奔归家,却见金雀园已陷火海。 火光中,三人影立于门前。 王文翰手持一卷画轴,面色平静:“墨轩,你岳父通敌书信在此,乃我亲眼见他藏于画缸。念旧情,我劝你自请和离,或可保全沈家。” 赵子衡铠甲染血,脚边躺着沈家老管家:“贤弟莫怪,王兄早将证据呈交枢密院。我奉命查封沈府,你……莫要反抗。” 周慕白低头把玩那枚金雀钗——正是沈墨轩今晨交他,托付转交夫人避祸的信物。少年抬眼时,眸中竟有笑意:“兄长常说‘开口说轻生,遇大节决然规避’,慕白今日方懂。这钗,我替清鸾姐姐收了。” 沈墨轩如遭雷击。忽闻内院女子悲啼,竟是夫人林清鸾被兵士押出,钗横鬓乱。她望见丈夫,凄然一笑,猛然撞向石狮—— 血溅金钗。 “清鸾——!”沈墨轩欲扑前,却被赵子衡亲兵按倒。王文翰俯身低语:“莫怨我们。林尚书倒台,沈家必受牵连。与其三人俱损,不如弃车保帅。”周慕白将金钗插于发间,轻声道:“慕白穷怕了,想尝尝‘耀宝攀高躅’的滋味。” 那一夜,金雀园焚尽。沈墨轩以“忤逆”之罪下狱,幸得恩师冒死上奏,改判流放琼州。离京那日,秋雨凄迷,他镣铐蹒跚出城,无人相送。只在十里亭外,见一老仆跪献包袱,中有干粮碎银,并一纸血书: “公子且忍,老爷临终言‘双鲤未死,当溯洄归’。” 沈墨轩认得,那是岳父笔迹。 十年一梦。 琼州瘴疠之地,沈墨轩数度濒死,皆被一哑医所救。第三年,哑医临终前塞给他一枚铜符,背面刻“双溪”二字。沈墨轩恍然大悟:此乃岳父旧部! 原来林尚书早察觉危机,暗中将精锐“双鲤卫”化整为零,潜伏各地,铜符即为信物。沈墨轩凭此联络旧部,又得南洋海商之助,以“沈沧海”之名经营香料、药材,积财巨万。其间更查得当年真相: 主和派大臣为夺兵权,伪造林尚书通敌信。王文翰因贪恋尚书千金(实为林尚书侄女)不得,怀恨在心,借赏画之机将密信藏入沈府;赵子衡之父本为主和派,为表忠心,命子亲手查抄姻亲;周慕白则被王文翰以“荐为王府西席”为饵,诱其背叛。 最锥心刺骨的是——夫人林清鸾未死。 当年她撞狮自尽,被暗中监视的双鲤卫救下,然重伤毁容,记忆全失,辗转流落至北地。王文翰等人为绝后患,对外宣称“林氏暴毙”,实则暗中搜寻十年。 沈墨轩抚铜符长笑,笑出泪来:“好个‘逢人结良己,即至交究竟平常’!” 靖康十三年秋,一南洋富商“沈沧海”携奇珍入金陵。市井哗然,因其容貌酷似已故才子沈墨轩,然左颊多了一道琼州野人所赐的十字疤,气质更是迥异。 重阳夜,新任枢密副使王文翰于新宅“羡鹤园”大宴宾客。此园竟是原金雀园旧址重建,只将“双溪”改作“独瀑”,假山石上刻着王文翰亲题“高躅”二字。 宴至酣处,管家忽报:“南洋沈沧海献礼。” 只见八名力士抬红木巨箱入厅。箱开刹那,满堂惊呼——竟是三尺高的血红珊瑚,形如涅槃凤,灯下流光溢彩。 王文翰下阶细观,忽见珊瑚底座刻小字:“双鲤溯洄”。他脸色骤白,猛抬头,正对上沈沧海笑意森然的眼。 “王大人似受惊了?”沈沧海抚疤轻笑,“可是想起故人?在下琼州行商时,偶遇一疯妇,常唱‘金雀无依绕树飞’。闻大人精通音律,特请鉴别。”言罢击掌。 屏风后转出一蒙面歌姬,抱琵琶半遮面。启喉时,声如寒泉溅玉,正是当年林清鸾在“双溪诗会”所作《金雀词》。座中旧人皆变色,赵子衡手中酒杯铿然落地。 曲至“黄昏蔽身宿,金雀久无依”,歌姬忽掀面纱—— 右颊赫然一道狰狞疤痕,自眉骨斜贯至颌,然左脸轮廓,分明是已“暴毙”十年的林尚书之女! “鬼、鬼啊!”周慕白尖叫起身,打翻案几。他如今已是王府首席幕僚,然十年前那枚金雀钗,此刻正别在歌姬鬓间。 沈沧海踱至厅中,朗声道:“列位,沈某偶得三卷画,欲请品鉴。” 第一卷展开,是王文翰当年赠沈墨轩的《寒江独钓图》,然空白处多出数行小楷,详述如何伪造密信、收买沈府仆役。第二卷是赵子衡手书,乃抄家前夜向其父保证“必使沈氏永无翻身之日”的密信。第三卷最奇,是周慕白笔迹,却是一份卖身契:自愿为奴,换王文翰举荐。 “此三卷,藏于金雀园废墟地下铁匣,去岁整地时偶然出土。”沈沧海微笑,“不知可值‘耀宝攀高躅’否?” 王文翰强作镇定:“狂徒伪造笔迹,欲诬朝廷命官!来人——” “且慢。”一直沉默的赵子衡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密旨:王文翰、赵俨(赵子衡父)、周慕白构陷忠良、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即刻押送大理寺。赵子衡举报有功,然包庇在前,削职流放。” 原来赵子衡近年见王文翰愈发跋扈,恐事发牵连全族,半月前暗中向皇帝请罪,愿为内应。他跪地向沈沧海叩首:“贤弟,赵某罪该万死,只求……留老父全尸。” 沈沧海漠然:“赵兄可记得,当年你按着我时,清鸾的血溅到你铠甲何处?” 赵子衡瘫软于地。 兵士涌入时,王文翰忽扑向歌姬:“清鸾!我当年是迫不得已!我心中始终——”话未说完,歌姬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已没入他胸膛。 “第一,妾身名晚棠,非清鸾。”女子抽刀,声冷如铁,“第二,王大人可知,当年你遣人追杀的那怀胎妇人,正是被你辜负的侍琴?” 王文翰瞪目而逝,至死不知,侍琴所生之子,如今正是他视若珍宝的“侄儿”。 周慕白疯笑撕扯卖身契:“假的!我周慕白岂会为奴?!”忽有老仆出列,颤声道:“三爷,您右臀是否有月牙胎记?老奴可证明,您本是老奴同乡弃婴,老爷怜您聪慧收为义子。” 周慕白彻底崩溃,被拖出时犹嘶吼:“我本该是状元!我本应——” 沈沧海扶住摇摇欲坠的歌姬,轻声道:“我们回家。”女子茫然抬眼:“家?在何处?” “金雀园。” 三日后,金雀园重修开工。沈沧海散尽家财,一半抚恤岳父旧部遗孤,一半用以重建。那株血红珊瑚变卖所得,全数捐予北疆将士遗孀。 霜降那夜,沈沧海(或该称沈墨轩)独立残月下,手中金钗已洗净血污。蒙面歌姬悄然走近,递上一卷泛黄诗稿。 借着月光,沈墨轩看清那是清鸾笔迹,写于大婚前夜: “愿为双溪鲤,同游共死生。若遭风波恶,化雀啼空枝。” 他泪如雨下,转身握住女子之手:“清鸾,你可记得……” 女子退后半步,轻抚脸上伤疤:“沈公子,妾身真非尊夫人。当年救妾身的老军医说,妾身重伤失忆,只凭怀中这枚金钗与半阙《金雀词》活下来。这些年来,妾身假扮无数亡魂,为的不过是……”她顿了顿,“为的是那些再不能开口的冤魂。” 沈墨轩怔住,良久惨笑:“是了,清鸾那般骄傲,怎会苟活……是我痴妄。” 女子忽然落泪:“但昨夜梦中,妾身见一女子立于双溪畔,她说……‘墨轩怕黑,廊下多留盏灯’。” 风过废墟,恍闻当年笑语。沈墨轩闭目,十年恩仇如潮退去,唯剩那句“黄昏蔽身宿,金雀久无依”。 忽闻脚步声急,老仆奔来:“公子!有要事!” 却是赵子衡于流放前夜,在囚室以血书揭发一桩密事:当年林尚书确曾获金国议和密使书信,然非通敌,而是金国内部主和派欲与大宋联手除主战派。林尚书本欲将计就计,却被王文翰等人截获书信,反诬通敌。此事牵连甚广,先帝亦曾默许…… “老爷当年不辩,恐是知先帝病重,若掀起党争,必动摇国本。”老仆泣道,“老爷临终血书‘双鲤未死’,非指复仇,实是盼公子保全‘双鲤卫’,以待国土重光之日。” 沈墨轩踉跄扶树,仰天大笑,笑至咳血。原来岳父早知三人背叛,却为大局隐忍;原来自己十年筹谋,不过棋局中一子;原来这“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竟苍凉至此。 蒙面女子忽然轻唱起《金雀词》末段,那是沈墨轩从未听过的: “金雀泣血归,不栖荆棘枝。焚身暖冻土,来春发华滋。” “这是……” “今晨重修双溪轩,工匠在梁间发现的。”女子低声道,“应是尊夫人补全的绝笔。” 沈墨轩默立良久,将金钗簪于女子鬓间:“姑娘可愿与我同暖冻土?” 女子颤手抚钗,泪滴于男子掌心,温热如血。 残月西沉时,废墟深处亮起一盏风灯。霜重叶初稀,有归鸦绕树三匝,终向北而去。 《金枷记》 金陵城南,柳花巷最深处,有宅邸名“忘尘轩”,主人苏慕云,盐商巨贾,年逾不惑,膝下犹虚。三年前自扬州携回一妾,名唤翠娘,年方二八,姿容绝世。晨起梳妆,必以螺黛淡扫蛾眉,胭脂点就绛唇,云鬓斜堆,总簪一支金丝盘绕、翡翠琢成的并蒂莲簪。苏慕云每见必叹:“黛薄红深,约掠绿鬟云腻。小鸳鸯,金翡翠,真真称人心意!” 是年上元,苏慕云携翠娘观灯归,染风寒。初时微恙,三日后竟口不能言,四肢僵直,唯双目圆睁,似有万千言语。延医问药皆云“邪风入髓”,百方罔效。翠娘日夜不离病榻,人皆赞其贤。 时院中东厢赁居一书生,名唤柳文渊,家贫积欠三月租银。苏慕云卧病前一日,曾命管家催讨,声严厉色。宅中暗传,老爷有言“旬日不缴,必送官究办”。文渊惶然,闭门苦读,冀望科场翻身。 二月二,龙抬头。苏慕云气息悬丝,翠娘忽于中庭设香案,仰天泣告:“若得良医救夫君,妾愿散尽钗钿,长斋礼佛。”语毕叩首,额前见血。满院仆从,无不唏嘘。 当夜子时,垂危之人竟缓过气来,唇齿微动。翠娘急附耳去,但闻三字断续如缕:“簪……柳……毒……”未及多言,气绝。 丧钟鸣时,柳文渊正挑灯夜读,闻声笔坠,墨染青衫。 二 苏氏族老至,开库检点,账目井然,库银分文未少,唯多宝阁内遗失一枚翡翠扳指。管家苏忠禀道:“此物去岁重阳,柳相公赏菊时曾赞不绝口。”众目倏聚文渊。 文渊面色惨白,长揖道:“晚生清寒,非窃盗之徒。那日不过随口一赞,岂敢存觊觎之心?” 环佩轻响,翠娘素缟而出,鬓间那支并蒂莲簪犹在,翡翠映烛光,流转幽绿。她凝望文渊良久,轻声道:“妾有一言,恐冒昧。” 族老道:“但说无妨。” 翠娘垂首:“夫君临终那个‘毒’字,莫非指中毒而亡?妾忆起发病前夜,曾见柳相公自灶房匆匆而出……” “血口喷人!”文渊踉跄后退,“那夜学生不过去讨热水沏茶!” 正纷乱间,仵作验尸回报:“苏老爷指甲青黑,牙关紧锁,确系中毒。腹中残渣验出砒霜。” 衙役立至,搜文渊居所,竟于床下得砒霜半包、翡翠扳指一枚。人赃俱获,镣铐加身。 翠娘抚棺恸哭,观者垂泪。族老感其贞烈,允其暂掌家业,待百日丧满再议去留。 三 死牢阴湿,文渊遍体鳞伤,自忖必死。夜半风啸,忽闻锁响,一皂衣人闪入,低语:“柳相公欲生否?” 文渊惊起:“尊驾何人?” 来人摘帽,乃苏府老仆陈伯,在苏家三十余载。急道:“老奴有冤要诉。老爷之死,绝非相公所为。” “老伯何出此言?” 陈伯四顾,声如蚊蚋:“老爷发病前三日,密令老奴暗查翠姨娘身世。原来翠娘非苏州绣娘,实乃扬州醉月楼花魁‘小翡翠’。三年前,老爷千金赎之,更名易姓。此事老爷本不介怀,奇在一月前有扬州客来访,翌日老爷即命老奴详查。” 文渊蹙眉:“此与学生何干?” “相公不知,”陈伯自怀中取一纸包,“此物乃老奴在老爷书房暗格所得。”展开,竟是一纸当票——翠娘典当金镶翡翠并蒂莲簪之据,日期在苏慕云发病前五日,当银三百两,当期三月。 “既已典当,何以她仍戴此簪?” “正是蹊跷!”陈伯低语,“老奴暗访当铺,掌柜言赎簪者乃一俊秀后生,非苏家人。更奇者,前日老奴见翠娘鬓间翡翠,光泽有异,似是仿造。” 文渊恍然:“莫非真簪已失,此为赝品?然她何必如此?” 陈伯闻更鼓声,急道:“今有一计,或可救相公,但需一人相助。”附耳低语良久。文渊听罢,神色数变,终长揖及地:“若得昭雪,没齿不忘。” 陈伯去后,文渊握当票,彻夜无眠。 四 三日后,府衙开堂。知府李肃拍惊堂木:“犯生柳文渊,毒杀东主,人赃俱获,可认罪?” 文渊昂首:“学生有冤。其一,若学生下毒,何故将砒霜藏于床下等人来搜?其二,翡翠扳指既盗,何不典当换钱,反藏匿舍中?其三,学生若为财,苏家珍宝无数,何独取一扳指?” 李肃捻须:“强词夺理。物证俱在,岂是巧合?” “大人明鉴,”文渊忽道,“学生有证物呈上。”取出当票,“此乃翠姨娘典当金簪之据。并蒂莲簪乃苏老爷所赠爱物,姨娘何以典当?且当票日期在苏老爷发病前五日,得银三百两。敢问姨娘,银两何往?” 翠娘跪于堂侧,闻言色变,泣道:“妾身从未典当此簪,相公从何得来伪证?必是这狂生伪造,污妾清名。” 文渊高声道:“请传当铺朝奉对质!” 少顷,瑞昌当朝奉至,验看当票确认真实,并道:“当日典当者乃一女子,面覆薄纱,然老朽记得其右手背有朱砂痣一点。” 翠娘素手纤纤,右手背正有朱砂痣。满堂哗然。 翠娘泪落如珠:“妾身认了……确曾典当此簪,实因家兄病重,急需银两,恐老爷不允,故出此下策。三日后筹得银钱,即已赎回。大人明察,此事与老爷之死何干?” 文渊追问:“何人为姨娘赎簪?” “自是妾身亲往。” “非也!”文渊转向朝奉,“老丈请看,赎簪者可是此女?” 朝奉细观翠娘,摇首:“赎簪者乃一男子,年约二十,面白无须,扬州口音。” 翠娘倏然瘫软。李肃惊堂木重拍:“翠娘,还不从实招来!” 五 翠娘闭目良久,忽轻笑一声,仪态全变,不复温婉:“罢了,事已至此,妾身实言。赎簪者乃妾身表弟,扬州人氏。妾身典当金簪,实为资助表弟经商,恐老爷责怪,故隐而不宣。然妾身绝未毒害亲夫!” 文渊忽道:“学生请验翠娘鬓间金簪。” 簪至公案,但见金丝盘绕,翡翠莹绿。文渊道:“可否请大人刮下些许翡翠粉末?” 簪入水中,翡翠竟浮。老玉匠验后禀报:“此非翡翠,乃药玉仿制,值银不过数两。” 翠娘面如死灰。文渊朗声道:“真簪何在?姨娘三百两银子究竟给了何人?与扬州表弟是何关系?苏老爷发病前查姨娘身世,姨娘可知?” 连珠追问,翠娘汗透重衣。忽闻堂外喧哗,衙役急入:“禀大人,苏府老仆陈伯求见,言有要事。” 陈伯上堂,手捧锦盒,内卧金簪一支,与翠娘鬓间一般无二。陈伯道:“此真簪乃老奴今晨在翠姨娘妆匣夹层所得。另有书信三封,乃翠姨娘与扬州旧识往来。” 李肃展信,色渐变。信乃情书,落款“玉郎”,中有“待卿得手,双宿双飞”等语。最后一封日期在苏慕云死前七日,云:“砒霜已备,伺机行事。” 翠娘见信,厉笑:“好个陈伯!我道你忠心,原是一匹恶狼。这些信你从何得来?” 陈伯跪地:“老爷早疑姨娘,命老奴暗查。老爷暴毙,老奴恐遭灭口,故藏匿证据。今日堂上,方知柳相公蒙冤,不得不献出。” 李肃拍案:“翠娘,还有何言!” 翠娘仰天,忽道:“妾身认罪。苏慕云确为妾身所毒。然此事与柳相公无干,砒霜、扳指,皆妾身命人藏于其床下。” “为何陷害文渊?” “他恰逢其时罢了。”翠娘淡笑,“老爷暴毙,总要有个凶手。柳相公欠租结怨,正是良选。” “你那‘玉郎’系何人?” 翠娘垂首不语。李肃命画影图形,发海捕文书,捉拿扬州“玉郎”。 文渊当堂开释。出得府衙,但见春光明媚,恍如隔世。陈伯候于门外,长揖道:“相公受苦了。”文渊还礼:“若非老伯,文渊已成刀下鬼。大恩不言谢。” 陈伯忽压低声道:“相公速离金陵,切莫回头。” 文渊愕然:“为何?” 陈伯目视远方:“翠娘虽认罪,然此案尚有蹊跷。相公保重。”言罢匆匆而去。 六 文渊回忘尘轩收拾行囊,但见宅院萧索,仆从散尽。行至中庭,忽闻女子啜泣。循声见翠娘囚于西厢,镣铐加身,鬓发散乱,昔日金簪已失。 翠娘见他,冷笑:“柳相公来看笑话?” 文渊默然片刻:“学生有一事不明。姨娘既与‘玉郎’合谋,得手后何不速离,反留府中?” 翠娘讥道:“妾身若走,岂非自认凶手?本欲借相公头颅,再以未亡人身份掌苏家产业,与玉郎远走高飞。岂料……”她忽盯文渊,“你道陈伯真是忠仆?” 文渊心下一动:“此言何意?” 翠娘环顾无人,低声道:“陈伯献出之信,有三处破绽。其一,妾身与玉郎通信,从不用‘砒霜’二字,而以‘茶叶’代称。其二,妾身右手朱砂痣,玉郎信中常戏称‘朱砂’,而陈伯所献信中皆作‘红痣’。其三……”她目露寒光,“老爷暴毙前夜,妾身亲眼见陈伯自老爷书房出,袖中藏一瓷瓶。” 文渊背脊生寒:“你为何不向府台言明?” “言明?”翠娘惨笑,“陈伯背后有人,岂是妾身能撼动?今日堂上,妾身若揭穿,恐难活到明日。今妾身将死,不妨告知相公一事——那翡翠扳指,实乃陈伯命人藏于你床下。” “他为何害我?” 翠娘近前一步,声如鬼魅:“因为你是老爷血脉。” 文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胡言乱语!” “胡言?”翠娘嗤笑,“你母名婉卿,昔年苏州绣女,与苏慕云有旧,可对?你父早逝,母亲携你投奔金陵姨母,可对?苏慕云何以独允你欠租三月?何以常邀你品茗论诗?你道他真在乎那点租金?” 文渊瘫坐石凳,往事潮涌。母亲临终前,确曾交他一枚玉佩,上刻“云”字,嘱“非万不得已,勿示于人”。三年前科考失利,母亲泣道:“若汝父在,何至于此。”问父为谁,终不答。 翠娘续道:“苏慕云无子,族中虎视眈眈。他早欲认你归宗,然恐妻族反对。月前他暗查妾身,实为扫清障碍,接你入门。此事陈伯知晓,故要先除你。” “陈伯不过仆役,为何如此?” “因为他受苏二爷指使。” 苏二爷乃苏慕云堂弟,素来不睦。若苏慕云绝后,家产大半归其所有。 文渊恍然,冷汗涔涔。翠娘叹道:“妾身毒杀亲夫,死有余辜。然相公需知,此局中局,案中案,妾身不过棋子一枚。真正欲置苏慕云于死地者,另有其人。” “砒霜从何而来?” 翠娘目露异色:“乃陈伯交予妾身,言是苏二爷所赐。然妾身下毒时,剂量不足致死。老爷暴毙,恐另有缘故。” 文渊霍然起身:“你未用全量?” “砒霜有刺鼻味,妾身只敢掺少许于参汤。”翠娘蹙眉,“老爷饮后不适,但不应暴毙。其间陈伯曾送药,妾身疑他二次下毒。” 忽闻脚步声,二差役至,押翠娘出。临行回首,目如深潭:“柳相公,好自为之。这忘尘轩,从未有人能真正忘尘。” 七 文渊离了金陵,赁居栖霞山下一茅庐。夜夜对烛,眼前尽是母亲临终嘱托、苏慕云赏菊时慈目、翠娘狱中深眸。三月后,闻翠娘秋后问斩,苏二爷接掌家业,陈伯得赐田宅,颐养天年。 清明,文渊潜回城中,至苏慕云坟前祭拜。纸灰飞扬中,忽见一熟悉身影——陈伯独立远处松林,正与一蒙面人低语。文渊隐于碑后,但见陈伯递过一锦囊,蒙面人颔首,转身时,腰间玉佩一晃——正是苏二爷常佩之物。 是夜,文渊叩响李肃府门。 三日后,李肃重开此案,以“证据存疑”为由,暂缓行刑。苏二爷闻讯大怒,亲至府衙理论。李肃从容出示一物:当铺掌柜新供词,言赎簪男子虽扬州音,右手虎口有黑痣。差役密查,苏府小厮阿贵,扬州人氏,右手虎口正有黑痣,且与翠娘同乡。 阿贵被捕,熬刑不过,招认受陈伯指使,赎簪、藏砒霜、栽赃,皆其所为。然问及主谋,只咬定陈伯。 陈伯入狱,从容不迫:“老奴所为,皆受翠娘胁迫。她握老奴幼子卖身契,不得不从。” 案件再陷僵局。李肃夜访文渊:“柳生,此案关键,仍在翠娘。然她死意已决,拒不吐实,如之奈何?” 文渊沉吟:“学生愿往死牢一见。” 八 死牢深处,翠娘倚墙而坐,容颜憔悴,双目却清亮如昔。见文渊,轻笑:“柳相公果然来了。” 文渊置酒食于前:“姨娘可还认得此物?”自怀中取出一支金镶翡翠并蒂莲簪——正是陈伯献于公堂那支“真簪”。 翠娘神色微动。 “此簪是假。”文渊缓缓道,“学生请教多位匠人,皆言此簪金丝纹路与姨娘日常所戴虽有九成似,然并蒂莲心嵌玉手法迥异。真簪莲心镂空,可藏微物;此簪实心,不过是件精致仿品。” 翠娘默然。 “姨娘可知,真簪何在?” 翠娘忽笑,自怀中取出一物——金灿翠绿,莲心微光流转,正是那支称心如意的并蒂莲簪。 “真簪在此。”她轻抚簪身,目中柔情似水,“老爷临终所语‘簪’,非指此簪,而是嘱我将此簪交予你。他说……莲心藏着你身世秘密。” 文渊愕然。翠娘指尖轻旋莲心,簪身中空,内藏一卷素帛。展开,竟是苏慕云亲笔: “吾儿文渊:见此信时,父已不在。汝母婉卿,乃父此生至爱。昔年家规所迫,负她良多。今查得翠娘身世有异,恐遭不测。若父遇害,凶手非翠娘,必是族中觊觎家业者。簪内藏苏氏半幅藏宝图,另半幅在陈伯处。二者合一,可得苏家百年所积。此财赠你,愿汝不为钱财所困,自在平生。父慕云绝笔。” 文渊泪如雨下。 翠娘幽幽道:“那夜老爷知汤有异,仍含笑饮尽。他说……此生负人太多,若此命可偿一二,死亦无憾。他嘱我保全此簪,待你归宗之日交还。我本欲照办,奈何陈伯与苏二爷逼得太紧……” “所以姨娘假意合作,实为周旋?” 翠娘颔首:“我本扬州瘦马,身若浮萍。遇老爷,方知人间尚有真情。他知我过去,不以为耻,反以金簪聘之,言‘金翡翠,称人心’。这等知遇,纵是虚情,我也当了真。”她目视文渊,“我认罪,非为顶罪,而是此身此命,早该绝于三年前。偷生至今,已属侥幸。” 文渊急道:“我可向府台言明!” “不必了。”翠娘淡然,“我手上确有砒霜,虽未全用,杀心已起。况且……”她忽咳血,“陈伯早防我反口,那碗参汤,我也饮了少许。毒已入髓,不过苟延残喘。” 文渊大恸。 翠娘将金簪塞入他手:“速离金陵,莫问藏宝。金银虽好,困人一生。老爷一生为财所累,我不愿你重蹈覆辙。”语毕闭目,气息渐微。 九 文渊踉跄出狱,怀中金簪如烙铁。是夜,苏府大火,陈伯葬身火海,半幅藏宝图成灰。苏二爷暴毙书房,手中紧握账册,记满亏空。 李肃追查,线索尽断,成悬案。 三年后,秦淮河新来一画舫,名“称心舫”,舫主柳文渊,书画双绝,尤擅绘簪。每有客至,必示一画:黛薄红深,约掠绿鬟云腻。小鸳鸯,金翡翠,称人心。 人问何意,但笑不语。 惟夜深人静时,对画独酌,恍惚见一女子云鬓金簪,回眸一笑,倾国倾城。 舫外明月照水,水映月,月如水。 金簪沉于河底,藏宝永成秘密。 而所谓称心,不过是一场自知是梦,却不愿醒的沉醉。 《骨醉登天录》 永徽三年秋,太子贤于东宫宴饮,忽掷杯长叹:“淑质非不丽,难之以万年。储宫非不贵,岂若上登天。”满座寂然,唯见烛影摇红,映得他眉眼间尽是山雨欲来的郁色。 是夜,太子密召少詹事崔实于密室。崔实匍匐入内,但见太子披发跣足,指间捻着一枚玉蝉,其色如凝血。 “浮丘公的踪迹,可寻得了?”太子的声音在昏暗中如裂帛。 崔实额触金砖:“终南云雾深锁,然三日前,终在南麓废观寻得仙踪。浮丘公示一锦囊,言‘待东宫梧桐尽落时启之’。” 太子指节发白。窗外秋桐正盛,何来落尽之日? 浮丘公此人,长安城中有三说。一说乃前朝隐士,炼得九转金丹;一说为江湖术士,专以幻术惑人;更有秘闻,谓其乃废太子承乾旧部,身负前朝秘辛。 御史台中丞裴琰独信第三说。 是夜裴琰于御史台翻查旧档,灯花爆了三次。武后身边女史悄然而至,袖中滑出一卷丝帛:“天后问,前岁黔州那桩旧案,裴大人可查出端倪?” 裴琰背脊生寒。黔州旧案,说的是废太子忠暴毙之事。太医署记为“心疾骤发”,然仵作私录有“十指皆紫,目眦尽裂”八字。 “下官愚钝。”裴琰伏地。 女史以脚尖轻点地面三下:“梧桐落叶时,记得往西苑枯井一观。”言罢如烟消散,唯余案上丝帛,上书八字:“区中实哗嚣,何如共登仙。” 九月十五,东宫西苑的百年梧桐,一夜落尽。 太子晨起见之,手中玉蝉落地,碎作三瓣。急启锦囊,内无书信,唯有一枚青铜钥匙,纹作夔龙,背面阴刻“武德四年制”。 崔实变色:“武德四年,乃隐太子建成监造洛仓之年。这钥匙...” “开的是洛仓,还是鬼门关?”太子轻笑,眼底却有火光,“备马,往终南山。” “不可!今日圣上赐宴,百官皆在...” “就说我突发心疾。”太子更衣,于中衣内衬缝入钥匙,忽问,“裴琰近日在查什么?” 崔实犹豫:“似在查...前朝旧丹方。闻得太上皇晚年,曾命道士炼‘登天丸’。” 太子系绶带的手一顿:“方子可寻得?” “毁于贞观十九年大火。然裴琰在太医署故纸堆中,寻得半页残方,上有‘紫石英三斗,金屑五升,合以无根水,佐以...’” “佐以什么?” “残破不可识,唯余‘骨醉’二字。” 终南山废观,浮丘公鹤发童颜,正以松枝作剑,舞得满庭落叶回旋。见太子至,收势一笑:“殿下可知老朽今年贵庚?” 太子不答,奉上钥匙。 浮丘公摩挲钥匙纹路,忽老泪纵横:“四十年了。隐太子赐此钥时,曾言‘他日若吾弟世民子孙有难,可开此仓救之’。不料等来的,却是世民之孙。” “仓中何物?” “随老朽来。” 二人穿密道至后山绝壁。浮丘公开机关,岩壁轰然中开,现出幽深洞窟。内中非金银,乃三千竹简,列于青铜架上,霉气扑鼻。 “此乃武德九年六月三日,玄武门之变前夜,长安城内所有密档。”浮丘公取最中央一卷,“包括当年秦王府与东宫往来密函,更有...一味药方。” 竹简展开,太子瞳孔骤缩。 那残方完整现世——“佐以至亲之骨,研粉入酒,饮之可假死三日,气绝脉停,状若登天。” “骨醉...原是如此。”太子踉跄扶架。 “然此法凶险。”浮丘公叹息,“昔年隐太子曾欲以此方脱身,未果。后太宗皇帝病重时,亦有术士献方,太宗斥曰‘岂可以子之骨,延父之命’,焚方毁丹。残页流出,酿成后来诸多惨事。” 太子指抚竹简上“至亲”二字,忽明其意:“黔州废太子之死...” “非心疾,乃有人以方中法,试药于废太子。”浮丘公闭目,“老朽辗转查得,当年献药术士,实为天后所遣。” 山风贯入洞窟,三千竹简齐鸣,如泣如诉。 太子夜半方归,东宫已乱作一团。圣上遣御医三度问诊,天后更赐来参汤。太子伴作病笃,暗嘱崔实:“速寻裴琰,以‘梧桐落尽’为暗号。” 四更时分,裴琰黑衣潜入。见太子神色清明,愕然:“殿下无疾?” “有心疾,需一剂猛药。”太子示以竹简抄本,“裴大人查的,可是此方?” 裴琰阅罢,面如死灰:“臣只查到‘骨醉’二字,未料竟是...”忽抬头,“殿下欲用此方?” “有人欲以此方除我,不如将计就计。”太子目如寒星,“然需一人,在我‘死后’彻查真相。” “臣位卑...” “天后多疑,唯御史台可直奏御前。”太子执其手,“我若‘死’,必是饮了天后所赐之物。你需在我‘尸身’前取走杯中残酒,三日内寻得证据,我方有生机。” 裴琰颤声:“殿下信我?” “因你乃隐太子旧臣之孙。”太子自枕下取一玉玦,“此物可是令祖遗物?” 裴琰扑通跪地。玉玦确是祖父佩物,刻有隐太子所赐“忠贞”二字。 “浮丘公已将一切告我。”太子扶起他,“四十年冤屈,三代人隐忍,该有个了结了。” 十月初九,重阳宫宴。太子抱病入席,面色蜡黄。席间天后亲酌菊酒,赐予太子:“吾儿体弱,饮此延年。” 金杯在烛下泛着琥珀光。太子接杯刹那,与帘后裴琰目光一触。 “儿臣谢母后。”一饮而尽。 不过三刻,太子忽捂腹倒地,口鼻溢血。御医急诊,脉息全无。帝大恸,天后垂泪曰:“吾儿素有心疾,不想今日...” 百官皆哀,唯裴琰见太子倒地时,右手小指微屈三下——事前约定暗号,意为“酒有毒,取残杯”。 趁乱取得金杯,裴琰匿于袖中。指尖触杯底,有细微凹凸。借烛光窥视,杯底竟刻“骨醉”二字,乃用发丝细的阴文刻就,非就光细看不可察。 太子“薨”,按制停灵三日。裴琰以查验毒物为由,取得残酒。太医署内,老医正嗅之变色:“此非寻常鸠毒,中有血竭、丹砂,更有一味...似骨灰。” “可能辨出来源?” 老医正以银针蘸取,置于烛上,针头泛起诡谲紫烟:“此乃童骨。且需新鲜取骨,炙灰入药,方有此效。” 裴琰如坠冰窟。近日宫中,唯一逝者是半月前夭折的小公主,天后幼女,方三岁。 “至亲之骨”——竟是以女之骨,弑子之命。 当夜,裴琰密访浮丘公。道人闻之,长叹:“虎毒尚不食子。然天后非寻常妇人,昔年可扼杀亲女以诬王皇后,今日何惜夭折幼女之骨?” “然太子未死,只是假寐。”裴琰压低声音,“三日期限将至,若无解药...” “方有续篇。”浮丘公自怀中取半枚玉蝉,与太子所碎之玉严丝合缝,“此玉蝉乃当年隐太子所佩,中空,藏有解药‘还魂散’。然需以人血温之,十二时辰后方可启。” 时已过两日。裴琰持玉蝉赴灵堂,见太子“尸身”已现淡紫尸斑。守灵宦官皆被天后调走,唯崔实披麻跪守。 “快!”裴琰划破手腕,鲜血浸玉。玉蝉渐温,至子时,咔嚓裂开,内有一粒金丸。 二人撬开太子牙关,以酒送服。片刻,太子胸口微颤,呕出黑血三升,血色由黑转红,终睁眼。 “第几日了?”声如裂帛。 “第三日寅时。”裴琰扶起他,“殿下须速离,天明即大殓。” 忽闻外间喧哗,火光烛天。崔实窥窗回报:“西苑起火,似有人纵火焚灵堂!” 太子冷笑:“这是要让我‘尸骨无存’。密道何在?” “灵床之下。”崔实移开棺椁,现出地道,“直通洛水旧渠。” 三人方入密道,灵堂轰然火起。烈焰中,但闻兵甲声至,有女声冷厉道:“仔细查验,莫让半点残骸留下。” 正是天后身边女史。 密道潮湿,太子虚弱,行三步喘一口。裴琰忽问:“殿下既知酒有毒,何苦饮之?” “不饮,她自有他法。”太子喘息,“唯置之死地,方能后生。然我未料,她竟用亲生骨肉...” “或许正因是亲生,方有效力。”浮丘公于密道尽头等候,手持一盏鲛灯,“骨醉之法,至亲之骨效最剧。昔年太宗不用,正因尚有父子之情。天后用此,已是断了最后亲情。” 太子默然。良久问:“先生何以知我会从此道出?” “因这密道,本是隐太子所建。”浮丘公引路,“武德九年,隐太子自知必死,建此道以备不测。未料玄武门变起仓促,未能用上。四十年后,倒救了殿下。” 尽头豁然开朗,竟是洛水之畔。芦苇荡中泊一扁舟,舟上伫立一人,绯衣在夜风中翻飞。 竟是太子妃房氏。 “卿...”太子愕然。 “妾身不才,略通医术。”房氏捧出药匣,“三日前,裴大人已密告于妾。妾伪称归宁,实在此备舟接应。” “去往何处?” “剑南道。妾身舅父为益州长史,可匿行迹。”房氏扶太子登舟,忽向浮丘公一拜,“先生大恩,何以为报?” 浮丘公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为骨醉全方。殿下携之,他日或可为证。” 舟将发,裴琰忽道:“臣当返长安。” “不可!”太子急道,“天后知你助我,必加害。” “臣若不返,殿下畏罪潜逃之名坐实。”裴琰微笑,“臣有先帝所赐免死铁券,天后不敢明杀。且臣在朝中,方可为殿下周旋。” 言罢深揖及地,返身入密道,背影没于黑暗。 舟行三日,至商州。太子方脱险,却闻市井哄传:东宫失火,太子尸骨无存,帝悲怆病重,天后临朝称制。更有一诏,谓太子谋逆事泄,自焚谢罪,废为庶人。 房氏泣不成声。太子望长安方向,静默良久,忽笑:“原来她要的,从非我性命,而是名正言顺临朝。” 浮丘公叹息:“殿下今后作何打算?” “先生曾言‘王子复清旷,区中实哗嚣’。”太子望江水东流,“既出樊笼,何必复返。然...”抚怀中骨醉方,“裴琰以命换我生,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殿下欲复仇?” “不。”太子撕碎药方,撒入江中,“毁此邪方,使其永不复现人间,便是最大复仇。” 碎帛随波逐流,其上“以骨入药”等字,渐化于浊浪。 长安城中,裴琰下狱。天后亲审,问太子下落。裴琰答:“臣只见太子饮鸩而亡,余者不知。” 酷刑用尽,体无完肤,终不改口。天后怒,欲斩。然刑场之上,裴琰忽大笑:“臣有先帝铁券,可免九死!天后欲违太宗遗命乎?” 百官在前,天后无奈,改流放岭南。裴琰披枷出城,长安百姓夹道泣送。至灞桥,一老仆献酒,酒坛下压纸条:“殿下安,已至蜀中。” 裴琰饮尽,掷碗于地,大笑南去。 永淳元年冬,高宗驾崩,太子显即位,武后为太后。次年,废中宗,立睿宗,太后临朝称制。又六年,改国号周,称圣神皇帝。 是年,剑南道青城山有一道士,号“清旷子”,善医,常以金石入药,活人无数。有长安客商见之,暗谓似前太子贤。然探问之,但笑不答,唯于月夜吹笛,声彻山林。 一夜,有黑衣客访道观,竟是白发裴琰,自岭南赦归。 “陛下...不,道长可知,浮丘公仙去了。”裴琰取出半枚玉玦,“临终遗言,欲与隐太子所赐玉玦同葬。” 清旷子——前太子贤——摩挲玉玦,泪落无声。四十年风云,三代人恩怨,尽在此玉。 “她...可曾提起我?” “今上晚年,常作一梦,梦见一少年唤‘阿娘’,手中玉蝉带血。”裴琰低语,“每梦此,则泣。去年下诏,追复殿下爵位,以亲王礼改葬。” 贤默然,取笛吹《招魂》。曲终,问:“她可曾悔?” “帝王心事,臣不敢揣测。然今上改葬殿下时,亲题碑文八字。”裴琰以杖划地—— “淑质难驻,登天何苦。” 贤仰天长笑,笑出泪来:“原是她早知‘骨醉’之计!赐我毒酒,焚我灵堂,皆为送我‘登天’脱身!” 是了。骨醉方既为天后所得,她岂不知服之假死?杯底“骨醉”二字,非为下毒,实为暗示。西苑纵火,非为毁尸,实为开密道时机。一切雷霆杀戮,皆是母子合演大戏,瞒过了天下人,甚至瞒过了他们自己。 “殿下今后...” “我本已死之人,何谈今后。”贤望向长安,那里有他爱过恨过的女子,杀过救过的至亲,如今皆作尘土。 是夜,贤留书出走了。书云:“浮丘公曾问,储宫之贵,岂若登天。今方知,登天非关羽化,而在释然。区中哗嚣,从此与贫道无关矣。” 裴琰展信,内有骨灰一撮。旁注:“此非至亲骨,乃四十年光阴所化。撒于洛水,以祭所有醉于权欲之魂。” 洛水汤汤,骨灰入流,顷刻不见。对岸长安城灯火煌煌,新朝正开科举,少年士子意气风发,谁还记得四十年前那场骨醉登天的旧事? 唯有明月依旧,照着人间这出演不完的戏。台上人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不过是被命运提线的偶。线名“不得已”,丝叫“求不得”,缠缠绕绕,织就这百转千回、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一生。 浮丘公墓在终南山深处,碑无一字。樵夫传说,月明之夜,常见一老一少对弈于墓前。老的鹤发童颜,少的着太子衣冠。落子声与松涛相和,时而夹杂叹息: “淑质非不丽...” “难之以万年。” “储宫非不贵...” “岂若上登天。” 然后同声大笑,惊起夜鸟,扑棱棱地,飞向那轮永恒明月,仿佛真登了天去。 《琴魄》 上篇友琴鸣兮 永和七年初冬,洛阳已覆薄雪。 城南琴肆“焦桐阁”檐下悬着的铁马在朔风中叮当作响。阁主柳三更正用鹿皮擦拭一张断纹如梅的古琴,忽听门外车马声止,童子引客而入。 来者披玄色大氅,风帽遮面,唯见下颌一缕银髯。他解氅时,露出的紫色深衣绣有黯色云纹——那是三品以上致仕官员的服制。 “老丈欲寻何琴?”柳三更起身揖礼。 客不语,径自踱向琴室西壁。壁上悬七琴,形制各异。他的目光越过最贵的“九霄环佩”,掠过最古的“雷公断”,却落在角落一张无铭素琴上。 那琴形制古怪:琴身较常琴短三寸,岳山低伏,龙龈内收,通体髹漆斑驳,唯余幽沉玄色,似夜空褪了星辰。 “此琴何名?”客声如裂帛。 “无名。乃家父三十年前自终南山荒寺所得,弦徽不全,音色枯哑,故悬此充数。” “试弦。” 柳三更取琴置案,续以冰弦。指触一瞬,琴身竟自生微温。他信手拨宫音,弦响刹那—— “泠泠清音不可传,幽幽寒夜抚金弦。” 客忽吟此句,柳三更指下骤停,琴音悬在半空,似有未尽之意在桐木间游走。 “老丈识得此琴?” 客不答,自怀中取出一方玄锦。锦中卧一琴轸,色如凝墨,隐隐有金星。他换下琴颈旧轸,那轸竟与琴颈榫卯严丝合缝,如枝归木。 “再抚《幽兰》。” 柳三更指尖再动。这一次,琴音如水银泻地,清越中藏幽咽,明明声在斗室,却似从极远山巅飘来。曲至中段,七弦竟自生微振,弦上无指而泛音自鸣,如空谷回应。 窗外雪忽急,室内烛火齐齐低伏。 “此琴名‘可怜’。”客终于取下风帽,露出一张枯瘦面容,右眉间一道旧疤直入鬓角,“乃先师临终所托。吾寻它,已三十载。” 柳三更忽觉掌心沁汗。他记起父亲临终之言:“西壁无名琴,非卖非赠,当待其主。主至时,眉间有痕。” “尊师是?” “琴名‘可怜’,师名‘不可说’。”客盘坐琴前,苍老手指轻抚琴额,“今日来,非为取琴,乃为说琴。此琴身世,关乎一段湮没旧史,两代未酬之志,三个知音错毂的生死。” 烛花爆裂,雪扑窗纸。 中篇霸王绝响 客自称“南山散人”,曾为东宫侍读。他所言之史,始自四十年前秦宫—— “秦王政二十五年,秦将王贲破燕都蓟城。燕太子丹麾下第一琴师高渐离,目盲后被俘入秦宫。秦王惜其才,薰目留命,命为宫廷乐正。” 散人言此,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简。简上小篆如蚁,柳三更就烛辨读,乃《秦宫乐志》残篇: “……渐离制琴,取终南千年雷击梧桐,斫三载而成。弦动则殿瓦皆振,鸟雀惊飞。王赐名‘霸王’,列国礼器之首。宴楚使时,琴作‘易水寒’,满殿甲士涕泣不能持戟。王默然,遂封琴于灵台,非祭祀不启。” “然此非真相。”散人指尖点简,“秦王封琴,非惧其悲音,乃因琴中藏秘。” “何秘?” “燕丹刺秦之遗策。” 室中骤然死寂。柳三更忽觉那无名琴在案上微微震颤,似冰下暗流涌动。 散人续道:高渐离制琴时,已将燕国潜伏死士的名录、兵械藏处、联络暗语,以隐语谱入琴身纹路。琴成那夜,他自毁双目,非为秦宫酷刑,实为断绝秦王逼他破解琴秘的可能。盲者不见纹,琴秘永封。 “然秦王何不毁琴?” “因琴是饵。”散人目露精光,“秦王知此琴必引燕国余党。果然,此后十年,三批刺客夜探灵台,皆伏诛。直至秦王崩,此琴随葬骊山地宫之议起,一人冒死盗琴而出。” “何人?” “当时秦宫一小吏,名徐福。”散人抚琴身斑驳漆面,“即先师‘不可说’。” 柳三更手中鹿皮落地。 徐福盗琴当夜,恰逢荧惑守心,地动山摇。他携琴遁入终南山,遇一游方道人。道人观琴骇然:“此琴杀心太重,七弦皆染怨魄。欲镇之,需断其杀伐之音。” 遂以秘法重斫:削琴颈三寸,降岳山,收龙龈,覆以玄漆封印金玉之响。琴成,清越如泉,然每至子夜,弦自振如金戈。道人叹:“琴魄未消,三十年后当有知己解其封。此琴可怜,天下亦可怜。”遂名“可怜”。 徐福埋名深山,守琴半生。临终传琴于弟子南山散人,嘱曰:“琴有两面:一面‘霸王’,藏未酬之志,可撼山河;一面‘可怜’,寄未绝之念,可通幽冥。后世得琴者,需以血温轸,以心印纹,方见真容。” 言至此,散人忽握柳三更右手,按于琴额。 触手温热,竟如活物血脉搏动。柳三更眼前一花,似见琴身玄漆褪去,露出底下璀璨纹路:非山水花鸟,而是星图与宫阙交错,其间小字密布,如蚁行军阵。 “你……”柳三更欲抽手,却动弹不得。 “家师遗命:琴遇掌心有朱痣者,方可托付。”散人目光如炬,“阁下右手掌心,当有三星连珠朱痣。” 柳三更背脊生寒。此痣生来即有,父嘱永不可示人。他缓缓摊掌,烛下三粒朱砂痣殷红如血。 散人长揖及地:“琴主既现,当续未竟之约。” 下篇琴弦惊天 原来,当年徐福盗琴,非为私欲。 他是燕国安插秦宫的最后一枚暗子。燕丹死前,将真正的复国遗策一分为二:名录藏于琴,而破解之法纹在另一物上。两物相合,方能开启燕国秘藏——非金银珠玉,而是燕昭王时集天下利器所铸的“止戈库”。 “库中何物?” “九鼎遗铁所铸之剑,可斩王气;黄帝兵符所拓之印,可调阴兵;更有周公制礼乐时定天下音律的‘凤仪尺’,此尺一度,可正五音,和阴阳,息兵戈。” 散人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环。环内壁有细如发丝的刻纹:“此环名‘同心’,乃燕丹妃遗物。环内纹路与琴身纹路相叠,在月圆之夜映于水面,可得‘止戈库’地图。” 柳三更苦笑:“纵得地图,今乃汉室天下,取前朝遗库何为?” “非为复国。”散人目视窗外夜雪,“家师临终悟得:高渐离以杀心铸琴,欲以兵戈止兵戈,已入魔道。真正‘止戈’,在化干戈为琴韵。‘止戈库’中最珍之物,实乃禹王九鼎上的《洪范》铭文——那才是平治天下之正道。” 他手指轻拨琴弦,流出一段从未闻的旋律。初如春风化冻,渐如百川归海,终如万籁俱寂。琴音止时,柳三更竟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此曲名‘太平吟’,乃家师据残谱补全。全谱藏于‘止戈库’中。若得之,琴道可补王道。” 柳三更抚琴良久:“何以选我?” “因你是高渐离后裔。” 一声惊雷炸在柳三更心头。 散人取出一卷帛书,乃高氏族谱。柳三更这一支,正是高渐离幼子避难改姓所传。琴肆“焦桐阁”之名,暗合“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之典。 “此琴等了你家四代。”散人将玉环系于琴颈,“月圆之夜,以血温轸,环琴相映,地图自现。此后之路,君自择之。” 言毕,散人起身披氅,推门没入风雪,再无踪迹。 柳三更对琴独坐至天明。雪霁时,他移琴至庭院。素雪映琴,玄漆如墨。他咬指滴血于琴轸,血渗金星,轸竟如活物吞饮。 是夜月圆,他依言将琴置水盆之上,玉环悬于水面。子时,月光穿透环孔,在琴身投下奇异的影纹。纹路遇水波荡漾,竟在盆底聚成山川城池之形—— 地图所示,非在终南,竟在洛阳城北邙山深处,汉室皇陵侧畔。 “最危处即最安处。”柳三更恍然。燕人竟将秘库置于秦陵汉冢之间,借帝王气遮掩。 尾声琴归天地 永和八年上巳节,柳三更闭阁远游。 三月后归,琴肆重开,无名琴已不在西壁。童子问琴踪,柳三更但笑不答。唯见阁中新悬一匾,上书“止戈”二字,笔力沉雄,似蕴风雷。 是年秋,洛阳有异事传:北邙夜半常闻琴声,初如金戈铁马,后如凤鸣鹤唳,终如清泉漱石。乡人寻声而往,唯见古冢寂寂,月照松柏。 有樵夫言,曾见一青袍客坐断碑上抚琴,琴音过处,战乱时荒芜的田垄竟自复苏,枯泉重涌。客去后,碑前留素绢一幅,上书: “友琴鸣兮,号曰可怜。昔藏霸心,今谱仁言。河山醉罢,独醒九天。七弦化雨,六合皆田。” 又数年,西域贡使献古谱残卷,武帝命乐府勘校。中有《止戈吟》全谱,序言称此曲得自终南隐士。太乐令试奏于麒麟阁,曲至中段,梁尘簌落如雪,阁外梧桐一夜花开二度。 史官记:“永和十二年冬,帝闻《止戈吟》,罢南征之议,省赋税三成。是岁,天下无大战。” 至于柳三更,终身不婚,晚年遁入终南。有人见他抱琴登绝顶,雪发玄琴,对月抚弦。曲终时,七弦齐断,化作七只白鹤,驮琴没入云海。 山下樵子拾得飘落的琴穗,穗结玉环,环内刻小字如蚁: “琴有两命:一为霸王,震天下以威;一为可怜,化天下以悲。威尽则亡,悲极则和。今琴魄已归天地,愿山河从此,不奏杀伐音。” 自此,“焦桐阁”代传一训:凡习琴者,先抚“可怜”残谱一曲。谱上无谱,唯画明月出天山,清泉流石上。 而那张无名琴的传说,渐成洛阳夜话。说书人每至“霸王琴自鸣惊秦殿”一节,满堂静默。有细心者发现,说书人案上总置一空琴案,案面尘灰中,隐约有七弦痕印。 更有人说,每逢天下兵戈将起,终南山深处便会传来泠泠琴音。那音色非丝非竹,似风声过罅,又似远古的回响,一遍遍重述那个简单的道理: 最锋利的剑,铸不成太平世道;最悲怆的曲,弹不尽人间离殇。唯有当七弦不再为杀伐而振,琴才能真正“独与风云拨九天”——拨开的不是血雨腥风,而是照在每一张脸庞上的,清明月光。 《大器鼎》 第一章楚鼎 楚王宫深处,丹室氤氲。铜鼎三足,内中铅汞翻腾,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铅汞交,则黄芽生;水火济,则白雪现。”管仲立于鼎前,素袍无尘,“然此鼎所炼,非金石也。” 楚王熊赀扶鼎而视,目光炯炯:“先生所指何物?” “国运。” 二字既出,丹室骤静。鼎中雾气凝结,竟现山川脉络,城郭星布——赫然是楚国疆域图。管仲袖中取一玉瓶,倾入数点金粉。刹那间,图中郢都位置,升起一道赤气,直冲斗牛。 “此为何物?”楚王惊问。 “楚之旺气,隐于云梦三百年矣。”管仲以指划鼎,赤气如龙游走,贯通江汉,“今以齐法导之,三月可成气候。” 果不其然。三月后,楚师伐随,七日克城,得铜山三座。又五月,败蔡于莘邑,拓土二百里。诸侯侧目,始知南方有虎。 然鼎中异象渐生。赤气虽旺,却杂有黑丝,如病脉蔓延。管仲每夜观鼎,眉间渐锁。 是年秋,楚王大会诸侯于召陵。席间,郑使暗献九鼎图,言周室衰微,天命可问。熊赀醉归,直入丹室:“先生能使赤气化形为玄鸟乎?” 管仲默然良久:“玄鸟乃商祀,楚为芈姓,当以凤凰为尊。” “凤凰柔弱,不若玄鸟悍勇。”楚王拍鼎笑道,“昔商汤以玄鸟得天下,寡人效之何妨?” “王上,”管仲直视鼎中黑丝,“赤气染黑,已生戾气。若强改图腾,犹火中投硝,恐伤鼎器。” 熊赀不悦。当夜,密令太卜以巫法催鼎。三更时分,丹室骤传虎啸,声震宫阙。待管仲赶到,只见鼎裂一缝,黑气喷涌,中现玄鸟之形,然目赤如血,喙尖带煞。 “妙哉!”楚王抚掌。 管仲长叹,取怀中白玉符,掷入鼎中。一声清鸣,玄鸟碎散,黑气稍敛。然鼎缝已不可合。 次日,管仲辞行。楚王挽留:“先生大才,楚得先生,方有今日。何故弃寡人而去?” “鼎器已伤,非三载不能复。”管仲束发背囊,“且王上所求,非仲所能予。” “何谓?” “王欲炼者,乃霸王之业;仲所炼者,乃生生之气。道不同耳。” 管仲去那日,鼎中赤气尽散。次年春,楚伐徐,大败于栎林。太卜夜观天象,见楚分野有星坠如雨。熊赀悔,欲追管仲,而人已入晋境矣。 第二章晋炉 晋献公得管仲时,正值骊姬乱政,国中暗流汹涌。 “寡人闻先生在楚,铸鼎改运。今晋室纷扰,可能以鼎定之?”献公携管仲登观星台,下视曲沃城郭。 管仲摇首:“晋之病,不在天时,而在宫闱。鼎者,重器也,内乱不止,置鼎如置薪于沸汤。” “然则奈何?” “请筑一炉,不炼铅汞,而炼人心。” 献公许之。管仲于绛都郊外,筑八卦炉,以八方之土为基,四时之气为薪。炉成之日,邀公卿百官,各取佩玉投之。 “玉者,仁心也。诸公之玉,可映本心。” 炉火起,奇观现。上卿荀息之玉,化青鸾翱翔;大夫里克之玉,作猛虎盘踞;而骊姬所献之玉,入炉即生黑烟,中现毒蝎之形。百官色变,献公默然。 管仲指炉道:“清气升,浊气沉。陛下可观玉识人。” 骊姬怒,诬管仲以巫术惑众。献公两难,命管仲三日证其道。 当夜,管仲独坐炉前。星斗渐移,炉中景象忽变:青鸾折翼,猛虎困柙,唯毒蝎猖獗,尾针直指晋室宗庙。 二更,一人影悄然至,乃太子申生。 “先生救我。”申生伏地,“骊姬欲置我于死地。” 管仲扶之,取太子发簪,折半投炉。火光中,半簪化幼蛟,与毒蝎相斗,屡战屡败。 “太子可知为何?” 申生茫然。 “蛟欲化龙,需行云布雨,泽被苍生。太子闭门读书,不交群臣,不抚军民,虽有仁心,无力耳。” “如之奈何?” “明日炉开,太子当请命戍边。” “边关苦寒,且非储君之责...” “正因非责,方显担当。”管仲目视炉中幼蛟,“毒蝎之毒,在暗处;君子之强,在明处。离宫廷,反得生天。” 申生悟,拜谢而去。 三日期至,百官齐聚。骊姬先发难:“管仲妖人,乱晋宫闱,当烹!” 管仲从容开炉。炉中无玉,唯有一图展开:北地戎狄犯边,边民流离。图中一小将戍守孤城,百姓箪食壶浆。 “此乃晋国三月后之象。”管仲道,“图中守将,可解晋危。” 献公问:“何人?” “储君申生。” 举座哗然。骊姬冷笑:“太子岂可轻出?” “昔文王囚于羑里,重耳流亡诸国,皆因困厄而后兴。”管仲振袖,“今晋室内耗,外患将至。若储君不挺身,国威何存?” 申生出列:“儿臣愿往!” 献公沉吟。忽边关急报至:山戎果南下,连破三邑。众臣愕然,方知炉中图景已成真。 骊姬还欲言,管仲忽指炉底:“诸公请看。” 但见炉底积灰中,毒蝎之形渐散,化八字谶语:“阴毒过甚,反噬其身”。骊姬色变,呕血昏厥。 申生遂率师北上,三月平戎,晋国得安。然管仲观炉,见炉火虽旺,内壁已生裂痕。 “先生何虑?”献公问。 “炉炼人心,人心易变。”管仲道,“今晋室暂安,然裂痕已生。五公子皆贤,他日必争鼎。此炉不可久用矣。” “可能补之?” “补炉易,补人心难。”管仲望北而叹,“狄人叩边,其势将起。晋有裂痕,狄必乘之。仲当西行,以熄烽烟。” 献公苦留不住,赠金车宝马,管仲皆却,唯取炉中一撮灰烬,纳入锦囊。 “此灰可验人心清浊。他日晋室有难,陛下观灰便知。” 言毕,素衣出绛。身后,八卦炉火渐熄,炉壁裂纹如蛛网蔓延。 第三章狄鼎 狄地苦寒,胡笳声咽。狄王曷剌见管仲,大笑:“中原名士,亦知毡帐乎?” “不知。”管仲坦然,“然知狄地将有百年浩劫。” 曷剌敛笑:“何出此言?” “晋室将乱,五公子争位。胜者必挟狄以制中原,败者必引狄为援。狄人铁骑,终成他人刀斧。”管仲解下背上布囊,取出一截焦木,“此木生于晋狄之间,年轮三百。王可观其纹。” 焦木剖开,纹理诡异:前半顺直,后半扭曲如蛇,至边缘,骤然断裂。 “顺直者,狄人牧马逍遥时;扭曲者,为晋驱策时;断裂者——”管仲指木心黑斑,“族灭之日。” 曷剌冷汗透背:“先生何以教我?” “请铸最后一鼎。此鼎不炼国运,不炼人心,而炼一族之魂。” 狄人畏鬼神,闻铸鼎皆惧。管仲择白狼山阳,取陨铁为材,命狄人各献旧物一:老牧人捐祖父马鞭,童子献乳牙,妇人投嫁衣银饰,战士置残刃断箭。 “鼎成之日,狄魂凝聚,可自定命数,不为人奴。” 曷剌疑:“若晋来伐...” “鼎在,狄不亡。” 九九八十一日,鼎成。高九尺,色玄黑,上刻日月星辰,下铭百兽奔腾。开炉那夜,白狼山忽现极光,紫气东来,笼罩巨鼎。狄人皆见祖灵显形,绕鼎三周,没入鼎中。 曷剌拜服:“先生真神人也!请留狄为相,共享此鼎。” 管仲摇首,面如金纸——铸鼎耗神,鬓发尽白。 “鼎成,仲道尽矣。”他咳嗽不止,袖口见血,“此鼎有三忌:一忌南移,离山则灵散;二忌血祭,以人祀则化凶;三忌...” 言未竟,忽闻马蹄如雷。晋使至,呈国书:晋献公薨,骊姬之子奚齐即位,五公子皆反。新君欲借狄兵平乱,许以河东百里。 曷剌心动,目视巨鼎。 “第三忌,”管仲强撑病体,“忌为利器。狄魂之鼎,当护生民。若作征战之器,必遭天谴。” 晋使冷笑:“管仲,你本齐人,先楚后晋,今又来惑狄。三姓家奴,安敢妄言天谴?” 曷剌左右为难。夜半,密会诸部首领。主战者云:“晋室内乱,天赐良机。有神鼎在,何惧天谴?” 主和者道:“管仲非常人,其言不可轻违。” 争至天明,曷剌卒从战议。点兵三万,南下助晋。 出兵那日,管仲立于鼎前,取锦囊中灰烬,撒入鼎中。灰烬触鼎,骤然燃烧,焰呈七彩。 “王上可知,此灰从何而来?” 曷剌摇首。 “晋室炉灰,人心残烬。”管仲长叹,“仲游历三国,炼三器:楚鼎求霸而裂,晋炉衡心而碎,今狄鼎将成征伐之器。非器之过,用者之过也。” 狄军行前,曷剌命以三牲祭鼎。管仲阻之不及,血入鼎中,异变陡生:鼎身震颤,发出悲鸣,原刻百兽,目皆淌血。白狼山风云变色,极光化赤。 “迟矣...”管仲跌坐在地,“从今日始,此鼎不复护狄,反噬狄魂。十年内,狄必分五部,自相残杀。” 曷剌悔,急问解方。 “解铃还须系铃人。”管仲望南天,“三器皆因我而生,当因我而终。王上可愿舍此鼎?” “如何舍?” “投我入鼎。” 举座皆惊。曷剌拒之:“先生纵有过,亦为狄人造福,安能如此?” “非为狄人,为天下。”管仲整衣冠,“楚鼎裂,晋炉碎,狄鼎凶。三器残气散于天地,将乱世三百年。唯以铸器者为引,可返璞归真。” 言毕,纵身跃入鼎中。 刹那间,天雷地火,鼎中传出龙吟虎啸之声,铅汞光影冲霄而起。曷剌与狄人伏地不敢视。待声光散尽,巨鼎已化寻常青铜,再无灵异。鼎底留一物,取视之,乃玉琮一,上刻八字: “大器非器,在德在时” 尾声 狄人毁鼎为铜,铸犁锄三百,分散诸部。曷剌遵管仲遗言,退兵还狄,与晋盟誓,互不侵犯。 后三年,晋国五公子乱,奚齐被杀,狄人不介入。又十年,曷剌老,狄果分五部,然因无鼎可争,分而不战,各安其所。 晋大夫狐突使狄,见玉琮,问其来历。狄人告以管仲事。狐突叹曰:“昔管子相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世人皆以为大才。岂知其才不止于此——在楚则楚盛,在晋则晋安,在狄则狄存。此非人臣之器,乃天下之器也!” 遂记于史: “管仲者,天下之大器。器无定形,随方就圆。楚以霸心用之,则显霸王之象;晋以权心用之,则现权衡之能;狄以存心用之,则成存续之功。然三君皆欲以器逞私欲,故鼎裂炉碎。仲自入狄鼎,化器归道,方成全功。嗟乎!世皆求大器,不知大器不可器用。得之者若明此理,何愁天下不得?” 白狼山下,牧人常见极光之夜,有素衣人虚立云端,指点点点,若炼丹,若布卦,若分疆。小儿问何人,长者曰:“此管夫子铸天下鼎也。鼎成矣,天下未平,故魂灵不散,犹在炉前。” 然此皆野老传言,不足为信。唯晋史一笔,可作结语: “大器无形,大音希声。管仲之妙,不在鼎器,而在用器者观鼎时,所见己心。” 《丹青道》 睢园之竹,翠接云汉。时值永和九年暮春,金陵名士谢玄携酒登临,见修竹猗猗,忽忆彭泽遗风,遂解襟坐于青石,举匏樽邀竹对饮。酒方三巡,忽闻竹叶簌簌,一青衣道人自林深处来,竹枝为簪,松露沾衣。 道人稽首:“闻君善辩,敢问‘道’为何物?” 谢玄笑指竹上露珠:“此可是道?” “是,亦不是。”道人袖中取出一卷,“贫道云阳子,偶得奇书,载太极化生之秘。书中言:睢园之竹,历三百年而孕一灵,今夜子时,竹灵现世。君若有缘,可共观之。” 谢玄本不信怪力乱神,然见那书页非帛非纸,展时隐有星辉流动,不由心动。是夜,二人守于竹下。亥末,忽见东南方紫气升腾,竹林中千竿齐吟,一株老竹节节生光,竟有一青衣童子自竹中走出,高不盈尺,目如点漆。 竹灵作揖道:“蒙二位唤醒,愿献一术为报——吾可入画中点化生机。”言罢,取谢玄怀中画笔,就月光在石上画兰一丛,兰竟生香。云阳子抚掌:“此正合太极生生之理!” 谢玄忽觉有异,这竹灵虽妙,道人眼中却掠过一丝阴翳。正待细问,云阳子已邀竹灵入一锦囊,称欲共参天道。临别,道人赠谢玄一朱砂符:“他日有难,焚此符可寻吾。” 次年春,谢玄游鄴水,见朱华灼灼,忆起临川妙笔,正欲赋诗,忽闻岸上啼哭。寻声见一老妪,泣诉孙女三日前入荷塘采莲,归后即呆坐不语,瞳中偶现碧光。谢玄往视,那少女名唤青娥,坐于绣架前,所绣皆奇花异草,然花色妖异,非人间所有。 谢玄细观,见青娥指尖有极细绿痕,似竹叶脉络。忽忆竹灵之事,暗惊。是夜,他焚符咒,烟雾竟凝作箭头,指向城外破庙。 庙中景象令谢玄愕然:云阳子坐于太极图中央,左右各悬一轴。左轴绘睢园绿竹,竹下有谢玄醉卧像;右轴绘鄴水朱华,花丛中竟是青娥小影。两轴间,竹灵浮于半空,周身被金线缠绕,神色痛苦。 “君来迟矣。”云阳子微笑,“太极生两仪,吾以‘绿竹’‘朱华’二气为引,竹灵为枢,可夺天地造化。此女乃鄴水朱华精气所钟,取之补吾金丹,可成地仙。” 谢玄怒斥:“此非正道!” 云阳子大笑:“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人用万物,何过之有?”袖中飞出数道墨索,谢玄闪避间撞倒右轴,轴中青娥竟嘤咛一声,嘴角渗血。竹灵急呼:“破他怀中铜镜!” 谢玄抓起香炉掷去,镜碎刹那,云阳子身形一滞,竹灵挣脱金线,化作绿光没入左轴。那睢园图骤然活转,图中之谢玄竟走出画外,与真身对视,双双愕然。 “好个竹灵!”云阳子咬牙,“竟借吾太极阵裂魂分身。”他掐诀催动右轴,鄴水图中朱华疯长,蔓出画外缠向青娥真身。谢玄与画中分身同时扑去,真身护人,分身夺轴。然分身触轴即淡,原是竹灵强催灵术,难以持久。 千钧一发,青娥忽睁眼,瞳中碧光大盛:“吾乃鄴水朱华三百年精魄,岂容尔欺!”发间一朵朱华盛开,红光漫殿。云阳子丹炉轰然炸裂,太极图寸寸碎裂。 烟尘散尽,云阳子已遁,仅余残轴半卷。竹灵之声虚浮空中:“吾灵将散,幸已救得朱华精魄。然云阳子窃得半分太极真意,必匿金陵城中,以书画摄人魂魄续命。君需寻得……” 声渐杳。青娥苏醒,额间多一朱华印记。她拜谢玄:“愿助君除害。” 二人返金陵,暗访半载,发现城中屡有画师离奇失魂,现场皆留残墨,墨香与破庙中所闻同。秋日,谢玄偶经旧宅,见院中老桂开花,花蕊竟呈墨色,心念电转:云阳子或藏地下。 当夜,谢玄与青娥掘地三尺,果见一窖,内中景象骇人:四十九盏灯按北斗排列,每灯旁悬一人像,皆城中画师。中央铜盆盛满墨汁,云阳子坐于盆中,半身已化墨色。 “尔等终至。”云阳子嗓音空洞,“吾参透矣——道非独生,乃相窃相化。吾窃竹灵,竹灵窃尔像,尔像窃吾阵,方有画中人现世。此即太极真意:万物互盗,以全其道!” 青娥冷笑:“歪理!道乃共生,非独盗。”她额间朱华映照,灯光骤黯。云阳子狂笑,周身墨汁翻涌,化作数十墨兽扑来。谢玄忽想起竹灵所赠画笔,急蘸青娥额间朱华汁,就地绘朱华图。红光所至,墨兽消融。 云阳子暴起,墨臂直取青娥。谢玄以身相挡,墨臂透胸而过,却无鲜血——那墨臂穿过谢玄,竟在空中凝住,渐变翠色,生根抽枝,开出一树绿竹。 “这…这怎可能?”云阳子惊骇。 谢玄低首,见胸中伤口处,竹叶萌芽。霎时明了一切:那夜竹灵裂魂,一半救青娥,另一半早潜入他体内。竹灵之声自他心中响起:“云阳子,尔只见太极之‘盗’,未见太极之‘予’。吾寄谢君身,得养浩然之气;谢君承吾灵,得通草木之性。这相予相成,方是大道。” 绿竹自墨臂蔓延,顷刻覆满云阳子全身。他惨呼:“吾不甘!苦修甲子……”声未绝,人已化为一株墨竹,竹节间隐有经文流动,细看竟是《道德》残篇。 竹灵最后一丝意念传来:“吾将散矣,然道不绝。谢君可留此墨竹,观之可悟太极真意。青娥乃朱华精魄,当返鄴水滋养一方。缘尽于此,珍重。” 绿光散作萤火,没入墨竹。青娥拜别:“吾镇守鄴水,永志君恩。”化作红霞而去。 谢玄独对墨竹,见竹身阴阳纹路天然成太极图,忽悟竹灵深意:云阳子求道而盗道,终为道所化;竹灵予道而舍身,反得道之永存。道者,非独天地人物之通理,更是万物相予相成之仁心。 三年后,睢园老竹旁生新笋,笋衣有朱华纹。鄴水之畔,渔人时见月下有青衣女子临波作画,所绘绿竹栩栩如生。金陵谢氏书房,永悬一轴:左绘绿竹,右绘朱华,中题八字—— “盗道者枯,予道者荣。” 有客问其故,谢玄但笑不语,唯庭中墨竹沙沙,如述天地至理。 《墨气射斗录》 大宋熙宁七年秋,嵩岳叠嶂间,苏子瞻青衫竹杖,独行于龙潭瀑下。银练垂天,雪虬乱舞,藤缠危石,芦荻接云。本欲访少室山隐士陈季常,不遇,遂转至少林下院栖禅寺。 住持佛印闻马蹄至,芒鞋迎出山门。是夜,素斋清茗,竹月当窗。二人禅锋对机,子瞻连饮七盏桑落酒,佛印忽指西壁:“学士观此四句何如?” 烛光摇曳处,蝇头小楷如铁画银钩: 酒色与财气,深藏四面墙。 谁翻尘界外,未百亦安康。 子瞻抚掌:“好个‘四面墙’!然某有四句不同。”取笔蘸残墨,就经案挥洒: 酒醉少英豪,色迷非是高。 财邪无可取,气顺气消逃。 佛印合十:“学士斩钉截铁,犹见乌台狱中气骨。”子瞻掷笔大笑:“不如和尚圆融!” 更深辞去,子瞻乘醉题诗方丈壁,墨渖淋漓竟透板三分。佛印目送其背影没入晓雾,轻叹:“墨气射斗,恐惹天瞩。” 二 九月戊寅,神宗幸嵩山沃野。金吾肃道,凤辇经栖禅寺暂歇。帝见壁上新墨,驻跸观之。时王安石随驾,见“酒色财气”四字诗,须发微颤。 “苏子瞻尚在洛阳否?”帝忽问。 王珪趋前:“苏轼谪黄州已赦,现居汝州团练副使。” 神宗指尖轻叩诗板:“此四句,卿等可和之?” 蔡确方欲开口,王安石已出列:“臣有俚语奉和。”不假思索,声震殿宇: 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 无财民不奋发,无气国无生机。 群臣悚然。此诗与苏轼之论,恰似阴阳两极。神宗默然良久,忽命内侍拓下二诗:“携归禁中细观。” 是夜,御帐灯明至三更。内侍见帝以朱笔圈改苏轼诗句,将“气顺气消逃”改为“气国气如潮”,又抹去,终掷笔长叹。 三 佛印得密报,知天子观诗,急遣小沙弥往汝州。然苏轼已应文彦博之邀,赴洛阳赏菊去了。 秋雨连旬,栖禅寺古柏滴翠。这日未时,一青帽老者叩寺,自言东京茶商,求观名胜。佛印亲引至方丈室,那人凝视壁上诗痕,忽以指抚苏轼题字:“墨气犹温,此人肺腑皆透纸背。” 佛印合十:“檀越亦知墨气?” 老者转身,目中精光乍现:“朕…真想知道,这苏轼之‘气顺气消逃’,与王安石之‘无气国无生机’,和尚以为孰是?” 佛印手中佛珠骤停。 四 雨敲窗棂,茶烟袅袅。佛印烹泉注盏:“陛下此问,如问剑利抑或剑鞘利。苏学士见个人之气象,王相公见国家之气象。然气象气象,有气乃有象。譬如眼前茶烟,”他指白雾盘旋,“无形无质,却能载香,能暖手,能动人睫。” 神宗倾身:“和尚是说,气在形先?” “气在形中,如墨在笔中。”佛印指壁上苏轼墨迹,“陛下看这‘财’字最后一捺,如刀出鞘,是谪居黄州时郁气;这‘色’字上窄下宽,是念及夫人王弗早逝之痛气。墨气即人气,人气即世气。” 帝默然,忽问:“苏轼诗末原有‘访友嗟无遇,东坡独自游’,今壁上无此句?” 佛印微笑,引帝至经橱,抽出一卷素绢。但见十四字跃然: 访友嗟无遇,东坡独自游。 笔意萧散,与前诗峻切截然不同。佛印道:“此是学士去晨补题,命僧磨去壁上旧名。彼言‘诗可示人,心事不必示君’。” 神宗抚绢良久,袖之而去。临行忽问:“佛印禅师原诗‘未百亦安康’,百字何指?” 山门外车马已动,佛印声随雨至:“百年之身,百年之世,皆在其中。” 五 元丰八年春,神宗大渐。召三子赵煦至榻前,授一锦匣:“俟可为时启之。” 哲宗元祐元年,太皇太后高氏垂帘,苏轼还朝。是年上巳,开封府尹钱勰设曲江宴,新旧党人皆至。酒酣,钱勰指屏风四扇:“今有佳题——仍以‘酒色财气’为韵,请诸公续貂。” 吕大防、范纯仁等各有题咏,至苏轼,提笔却悬腕不语。忽有内侍捧匣至:“太后赐苏学士润笔。” 启之,乃十年前栖禅寺素绢,其上新裱一纸,竟是神宗御笔: 酒是民膏血,色乃国之嗣。 财为政斧斤,气作天行健。 纸角有蝇头朱批:“介甫见国,子瞻见人,朕见天子。” 苏轼掷笔,竟不顾礼仪,直奔大相国寺。佛印正在菜园锄地,闻脚步笑而不语。苏轼气喘:“和尚早知今上留有…” “老衲只知墨气会散,诗文会长。”佛印指畦中菜,“犹这种子入土,三年不发,遇春雨则苗生。当年陛下三更拓诗,五更问禅,所种之因,今结果矣。” 六 元祐八年,高太后崩,哲宗亲政。绍圣元年,苏轼再贬惠州。南下过嵩山,重访栖禅寺。壁上诗痕已渺,唯见新泥。 寺僧言:“王相公临终前一年,曾独来寺中,坐对空壁终日。去时命以灰浆平之,曰‘留白以待来者’。” 苏轼怅然,索笔题柱: 旧墨已随风雨去,新苔犹上石阶来。 酒色财气四面墙,人在墙中作蚊雷。 掷笔大笑,笑声震梁尘簌簌。夜宿寺中,梦神宗着道服携王安石来,三人对坐饮茶。帝指王安石:“此倔相公。”指苏轼:“此憨学士。”又自指:“此笨官家。”相视大笑而寤。 晨起辞行,小沙弥递一布包:“此佛印师祖圆寂前所留,嘱十年后付公。” 开视,乃半片焦纸,隐隐有字: 谁翻尘界外 残边似有火焰痕迹。沙弥曰:“闻是元丰七年雷火焚经楼,师祖独抢此纸出。” 苏轼南望惠州路,忽悟“未百亦安康”之谶——自熙宁七年至今,恰二十三年。而神宗驾崩,亦在元丰八年,年三十有八。 七 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北归。六月至金陵,见王安石旧宅蒿草没径。七月至常州,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子苏过展焦纸于榻前。苏轼目忽明,指“谁翻尘界外”五字,喃喃欲语。过附耳,闻父言: “翻…非翻转之翻,乃翻译之译…尘界外…另有文字…” 声渐杳。是夜有星坠于太湖。 八 靖康二年,金兵破汴京。内侍携秘阁文物南遁,一箱坠入长江。渔人网得残卷,有《嵩岳诗案录》数页,载: “…帝拓诗归,悬于寝殿。每有决断,必观之。尝语王珪:‘苏轼见人欲,介甫见人需,朕见人畏。人欲可抑,人需当应,人畏…’余字漫漶。” 又有一页朱批: “…佛印老猾,早窥天机。彼‘四面墙’者,非仅戒世,实喻四诗如四面墙,围出中间空白。然空白处有何物?朕思十年方悟:空白处乃观诗之人。人在诗外评诗,犹在墙外说墙;及入诗境,方知自身已在墙中。呜呼!苏轼在墙中骂墙,介甫欲拆墙筑城,朕…朕乃粉墙之人也。” 末页有裱补痕迹,隐约见三行小字,似女子手笔: 此案当结于百年后 墨气散作山河色 四句诗成四面风 下钤“宣仁阁”印——乃高太后遗墨。 尾声 今登封嵩阳书院,有古碑四方,分刻四诗。然第三碑(苏轼诗)“气顺气消逃”之“逃”字,竟作“潮”,斧凿之痕犹新;第四碑(王安石诗)“无气国无生机”,“机”字石脉独异,似经雷火。 守院老人言:康熙年间雷击碑顶,“机”字裂而复合,现龙纹。又传月明之夜,四碑投影交叠处,隐有第五诗浮动,见者不能记,唯记末句“月在千峰外”。 或问佛印“未百亦安康”究竟,老人指碑前古柏:“此树植于熙宁七年,今九百岁矣,犹青。”复指自己:“老朽九十有三,尚能饭。”拄杖一笑,露残齿如星。 暮色四合,墨气氤氲,四碑渐渐没入苍茫。远处少林晚钟响起,惊起群鸦,绕柏三匝,投入北面太室山深处——彼处崖间,有未代嵩阳书院山长新题摩崖,正对千年古瀑: 银虬犹泻雪 墨气已成龙 谁翻尘界外 云散月当空 《我泥中有你》 江南古寺修葺,剥落泥皮下惊现高僧真身舍利, 老塑匠凝视泥胎掌心一点朱砂,突然浑身剧震, 三十年前失踪的幼子,掌心也有这般朱砂胎记…… 永淳七年,江左霖雨弥月,姑苏城外寒山寺古刹年久,一段院墙经不住连旬雨水,在夜半时分轰然坍圮。瓦砾碎木之间,露出内里经堂斑驳的侧壁。翌日天明,住持广慧领僧众查看,但见坍处,内层泥灰大块剥落,竟隐隐透出人形轮廓。广慧合十近前,以袖轻拂浮尘,一张泥塑的、低眉敛目的僧人面庞,便在昏冥天光与飞扬埃絮中,幽然浮现。 消息不胫而走。不数日,便有州府遣人,并延请左近知名塑匠,入寺勘验。众匠人观之,皆称奇,言此非寻常泥胎,乃古时“夹纻”秘技所成,质轻而坚,历年不坏。然则泥胎外层彩绘尽褪,露出底下麻絮胎骨,又有数层不同时期补苴的泥灰,层层覆压,情状复杂。众人推举,此事非吴郡老匠人沈延清不能为。 沈延清时年六十有二,世居吴门,一生与泥巴、麻草、矿物彩为伴,指尖染就的丹青洗不尽,雕镂的是人间百态,尤精佛像重塑。其人性孤僻,少言语,唯对手中泥料,有说不完的絮语。接了寺中执事僧递来的名刺与薄酬,他默然半晌,只将一柄用了三十年的竹制“压子”在袖口擦了又擦,便提起藤箱,径往寒山寺去。 是日,秋阳初肃,寺内枫叶未红,只余下满庭清寂,与残墙边堆积的湿土气息。坍露的经堂墙壁前,已搭起芦席棚遮风。那尊泥塑,便静静嵌在破损的墙洞深处。塑像是一跌坐比丘,高约四尺,面容已模糊,然身姿轮廓,犹存古意。沈延清屏退闲人,独对泥胎。他并不急于动手,只盘膝坐下,就着棚外漏下的天光,静静凝望。目光如他手中最柔韧的刮刀,一寸寸抚过泥胎的额际、鼻准、唇角,那无悲无喜的弧度,那被岁月舔舐得圆融了的衣纹褶皱。看久了,泥胎那低垂的眼睑,仿佛也在微微颤动,欲语还休。 他自藤箱中取出酒壶,抿一口烈酒,并不咽下,只含在口中,少顷,混着唾液,化作一团温热湿润的雾气,均匀喷在泥胎表层一片欲坠未坠的泥灰上。待其稍软,方以指尖抵住边缘,屏息,凝神,用寸劲轻轻一揭。陈年的泥灰簌簌落下,露出内里更深一层、颜色略异的胎土。如此反复,如医者剖痈,如史官揭简,慎之又慎。泥灰在他指尖化为齑粉,时间仿佛也在这极慢的剥离中变得黏稠。 一连三日,沈延清只在晨昏之际,就着天光做这水磨工夫。棚内寂然,唯闻泥灰剥落的细微沙沙声,与他偶尔压抑的咳嗽。泥胎的外形,随着层层覆盖物的褪去,渐渐清晰。确是一尊形制古雅的坐僧像,衣纹流畅,似有吴带当风遗韵,然面部五官细节,仍藏在最后几层顽固的敷泥之下。沈延清并不急于求成,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第四日午后,他清理到塑像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泥垢在此处堆积尤厚。他换了更小的工具,尖头竹签缠了极细的软布,蘸了清水,一点点剔除指缝间的积泥。右手拇指、食指的轮廓渐渐明朗,然后是虚拈似作印的掌心。一点异样的颜色,忽然刺入他眼中。 并非泥土的褐,也非矿物彩的残迹,而是一点沉郁的、仿佛渗入胎骨肌理的暗红,点在泥塑右手掌心正中,不过绿豆大小,边缘略有晕散,在陈旧泥色衬托下,宛如一滴干涸已久的血,又似一枚与生俱来的朱砂印记。 沈延清的动作骤然僵停。棚外,秋风掠过残存檐角,发出呜呜低咽,几片早凋的桐叶,打着旋儿飘入席棚,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脚边的泥灰堆里,悄无声息。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脖颈却一点点梗直,目光死死锁在那一点暗红之上,仿佛被无形的钉子楔住了瞳仁。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又轰然倒卷。三十年的光阴壁垒,被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朱红,轻易凿穿。 他看见的不再是冰冷的泥胎,而是另一只小小的、温热的、属于孩童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蜷着,在那同样的位置,生着一枚殷红如朱砂的胎记,形似菩提子。小手努力伸着,想要抓住父亲雕泥用的刻刀,嘴里咿呀着听不清的词句。那是他的独子,阿泥,生于永徽三十八年腊月,失踪于永徽四十一年上巳节,苏州城内最热闹的春日社火。人贩如潮水,卷走了那个额点雄黄、穿着新缝绿绫袄的三岁稚儿,也卷走了沈家所有的欢愉与热气。妻子哭瞎了眼,没几年便郁郁而终。他寻遍了江南江北,散尽家财,只换回无数个“仿佛见过”又终究落空的“听说”。三十年,足以让壮年人鬓发如霜,让尖锐的痛楚磨成胸口一块不敢触碰的、冰冷坚硬的痞块。 掌心朱砂……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么?沈延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柄竹签几乎要拿捏不住。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潮气、矿物彩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混杂着心头翻涌上来的、铁锈般的腥甜,一股脑堵在喉头。再睁眼时,他眸子里那属于老匠人的、惯看尘灰的古井无波,已被一种近乎狰狞的专注与骇然取代。 他不再顾及什么章法,什么“修旧如旧”的行规。他扑到泥塑前,用更快的速度,更急迫的手法,去清理那双手,那胸膛,那低垂的面部。工具与泥土摩擦,发出尖锐的嘶声。泥灰大片落下,露出其下深褐色的胎骨,并非纯泥,果然掺杂了纻麻、细草,坚韧非常。而那点掌心血痕,随着周遭泥垢的清去,愈发清晰夺目,甚至,当他颤抖的指尖,隔着极薄的尘土虚虚抚过时,竟似乎能感到一丝极微弱的、不同于周遭的……温润? 是幻觉。定然是连日劳累,心神激荡下的幻觉。沈延清甩甩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与胸腔,却点不暖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他盯着那泥塑低垂的脸,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野草般疯长——这泥胎之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这念头一旦生发,便再难遏制。他像是着了魔,白日里,他仍是那个沉默寡言、技艺精湛的老匠人,只是动作越发迅疾,清理的范围从双手蔓延至整个上半身。夜间,他宿在寺中简陋的僧寮,对着如豆青灯,眼前晃动的,尽是那点朱红与阿泥咯咯笑时露出的米粒小牙。他开始在清理时,用最纤细的工具,去试探泥胎的厚度,去倾听叩击时细微的回声差异。他注意到,这塑像并非实心,背部与墙壁相连处,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接缝,且胸腹部位的胎土,与他处略有不同,质地似乎更为细密、均匀,叩之声响也稍显沉闷。 七日后的黄昏,最后一片遮盖泥塑面庞的厚泥,在沈延清稳得可怕的手中剥落。 一张完整的、属于青年僧人的面容,显露在暮色四合的天光里。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角含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淡然与隐约悲悯。这面容,与沈延清记忆深处那稚嫩的五官,并无多少相似之处。然而,那眉宇间的神气,那安静垂落的眼睫弧线,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捅开了记忆最底层、尘封最密的某个角落。他曾在亡妻日渐枯槁的形容里,在自己经年累月对水自照的模糊影像里,无数次捕捉过这种难以言传的、血缘深处的影子。 不是阿泥孩童的脸。但这张脸,却与失踪多年、杳无音信的儿子,在想象中长大后的模样,诡异地重合了。 沈延清踉跄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棚柱上,震得头顶芦席沙沙作响。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从那墙洞斜射而入,不偏不倚,映在泥塑那张新露出的、静谧的脸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身。那双泥塑的眼,在光影作用下,竟似幽幽地、洞悉一切地,回望着他。 “嗬……嗬……”沈延清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猛地扑回泥塑前,这次,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顾忌是否会损坏这尊或许年代久远、价值连城的古塑。他抓起一把较为宽钝的木质刮刀,用尽全力,朝着泥塑的胸膛——那处叩音最为沉闷的地方——狠狠凿了下去! “咔嚓!” 一声钝响,并非泥土碎裂的清脆,更像是击中了什么中空而坚韧的物体。裂痕,以凿击点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沈延清目眦欲裂,用颤抖的双手,顺着裂痕,一块块掰开那已经不算厚重的泥层。泥块簌簌掉落,露出其下并非实心泥胎,也非木石金铁,而是一种深褐近黑、纹理致密的材质,隐隐泛着皮革般的光泽,却又坚硬如木。 是肉身。 一具跌坐的、已然彻底干燥皂化的僧人肉身。 泥胎不过是外覆的躯壳,真正的“像”,是里面的真身。 沈延清脑中一片轰鸣,所有思绪、所有感觉,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全靠双手死死抓住工作台的边缘,指甲掐进木缝,渗出鲜血。他瞪大着眼,看着那暴露出的胸膛,那紧贴胸骨、颜色深暗的皮肤,看着那自然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那右手掌心,一点暗红印记,赫然在目!与阿泥的一般无二!与这三十年日夜灼烧他心肺的记忆,分毫不差! 不,不止如此。那真身所着,并非泥塑所显的寻常僧衣,而是一袭破烂不堪、颜色尽褪的旧缁衣,勉强能看出原本的样式。而在那缁衣破烂的领口内侧,一点暗淡的、绣工却异常熟悉的纹样,刺入了沈延清的眼帘——那是沈家祖传的、他妻子独有的绣法,以茜草染就的、小小的、有些歪斜的“安”字。那是阿泥失踪那日,身上所穿绿绫袄内里的记号!妻子熬了三夜,一针一线绣成,说是能保佑孩儿平安归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糅合了极致痛楚、惊骇与某种荒诞明悟的嚎叫,冲破了沈延清的喉咙,撕破了寒山寺黄昏的寂静。棚外风声鹤唳,宿鸟惊飞。 僧众与驻守的衙役闻声赶来时,只见席棚内,沈延清瘫坐在满地震惊的泥灰与泥块中,面色如鬼,目光呆滞,死死盯着泥塑胸腔内那具跌坐的真身。他嘴唇哆嗦着,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浑浊的老泪,纵横满面,在那张被岁月与尘灰刻满沟壑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 广慧住持排众而入,见此情形,先是一惊,旋即长眉紧蹙,低诵佛号。他上前几步,不顾污秽,俯身仔细察看那真身,尤其那掌心血痕与领内绣字,半晌,闭目长叹:“阿弥陀佛……此非妖异,乃‘肉身菩萨’也。只是……”他看向沈延清,目光复杂,“只是这真身所着内衣,这掌中印记……沈檀越,你……” 沈延清对住持的话恍若未闻,他忽然挣扎着爬前几步,伸出那双沾满泥灰、裂着血口、操控泥巴塑了无数神佛人鬼的手,极轻、极缓地,触向真身那同样交叠的双手。指尖传来的,是冰冷、坚硬、没有丝毫生命气息的触感。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那掌心朱砂印记的刹那,那真身低垂的眼睑,那以细密针线缝合(抑或是自然干燥形成)的缝隙,在棚内摇晃的灯烛与最后一线天光映照下,竟仿佛……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是光影的戏法?是心神激荡至极限的错觉?还是…… 沈延清的手,僵在了半空。周遭的一切声响——僧侣的惊议、衙役的喝问、秋风穿过断壁的呜咽——都潮水般退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尊“像”,这具以他亲生骨肉为胎、披覆泥尘、不知历经多少春秋才成就的“肉身菩萨”。阿泥,他的阿泥,是如何从失踪的幼童,成为这古寺墙内一具跌坐的真身?这三十载漫漫光阴,在这冰冷泥壳之下,究竟发生过什么?是自愿的舍身?是残酷的禁锢?是神迹的显化?还是最深沉、最无言的牺牲与奉献? 无人能答。古刹默然,残阳如血,将坍圮的院墙、凌乱的席棚、呆坐的老匠、跌坐的真身,都染上一层凄艳而诡谲的赤金色。沈延清维持着伸手欲触的姿势,望着那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红尘万丈、永世无法再触及的“儿子”,干裂的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破碎的呢喃: “儿啊……” 余音散入渐起的夜雾,了无痕迹。唯有那掌心的“朱砂”,在最后的天光里,幽红一点,如亘古不灭的灯,也如心头永不愈合的、滴血的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千年。寺里的知客僧终于大着胆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小心翼翼地挪进席棚。灯笼的光,怯生生地推开一小团黑暗,照亮沈延清雕塑般僵硬的背影,和那尊已然面目全非的泥塑真身。 “沈…沈师傅?”知客僧的声音发颤。 沈延清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焊在那掌心暗红之上。良久,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五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疼痛尖锐而真实,压过了心头那股要将人吞噬的、麻木的钝痛。他撑着旁边的工作台,想站起来,腿脚却似有千斤重,趔趄了一下,又稳住。 “掌灯,”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烦请师父,再与我多点两盏灯来。” 知客僧愣了愣,忙不迭应了,转身跑去。不多时,三四盏油灯、烛台被送入棚内,火光跳跃,将这片狼藉的角落照得亮堂了些,却也投下更多摇曳不定、张牙舞爪的阴影。 沈延清不再看旁人。他默默捡起散落在地的工具,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竹压子,那把方才被他用来破开泥壳的宽口木刀。他用衣袖,仔细地、反复地擦拭着木刀上沾着的泥屑,动作慢得令人心焦。然后,他重新走到那尊“肉身菩萨”前,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狂乱、骇异、痛楚,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的凝定。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两簇幽幽的、不肯熄灭的火。 他没有再去触碰那暴露的真身,而是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那些剥落的大块泥壳。他一片片捡起,就着灯光,细细察看断面,手指抚过泥土的纹理,像抚摸古籍的书页。有些断面还残留着彩绘的痕迹,极淡的石青、赭石,或是一星半点剥落的金箔。他将这些较大的泥块,按照大概的位置,在旁边的空地上小心地拼凑、摆放。 广慧住持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挥退了其余闲杂人等,只留两个年长稳重的僧人在棚外静候。老住持默立一旁,看着沈延清的动作,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苍老的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是悲悯,是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了悟。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泥块轻轻碰撞的窸窣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沈延清拼得很慢,很仔细。有些泥块已经酥碎,无法复原;有些则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渐渐地,地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那是泥塑外层剥落的衣纹片段,莲台的一角,背光的一点残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片从真身右手腕部剥落的、稍大的泥壳上。这片泥壳内侧,还粘连着一小片深褐色的、属于内层胎骨的麻絮。而在泥壳的外侧,原本彩绘层几乎剥落殆尽,但在某个角度,借着摇曳的灯光,他看到了一条极淡、极细的划痕。不,不是划痕,更像是用极尖细的硬物,在泥坯未干时刻下的…… 沈延清的心,猛地一跳。他将那片泥壳凑到最近的一盏灯下,用袖子拂去浮灰,眯起眼睛,几乎将脸贴了上去。 那是字。非常小,非常浅,笔画稚拙,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幼儿初学写字,又像是人在极端虚弱、或某种特殊状态下刻划而成。只有两个字,重复了数遍,深深浅浅,重重叠叠: “父……安……” “父安”。 沈延清如遭雷击,眼前猛地一黑,手中泥壳几乎脱手。他扶住工作台,大口喘着气,耳边嗡嗡作响,那稚拙的刻痕,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阿泥……是他的阿泥!在他被封入这泥胎之前,或者,在这泥胎塑成的漫长过程中,他尚有一丝清明,用尽最后的气力,在禁锢他的泥壳上,刻下了这两个字?是向父亲报平安?是祈求父亲平安?还是……两者皆有? 巨大的悲恸与一丝荒谬的慰藉,如同冰与火,交织着冲刷他的四肢百骸。他仿佛看见,黑暗之中,那个小小的、掌心有一点朱砂的孩子,不,或许已是少年,或是青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冰冷的、越来越厚重的泥灰下,无法动弹,无法出声,只能用尽力气,在唯一可能触及的、内层的泥坯上,一遍,又一遍,刻下生命最后的惦念。 “父安”。 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嚎哭,而是无声的、连绵的、几乎要流干生命所有水分的滂沱。他佝偻下腰,将那片冰冷的、带着儿子最后信息的泥壳,紧紧、紧紧地按在剧烈起伏的、滚烫的胸口,仿佛要将它捂热,捂进自己的骨血里。 广慧住持低沉的诵经声在身侧响起,是《往生咒》,声音平和而充满力量,试图安抚这滔天的悲怮。 不知过了多久,沈延清的眼泪似乎流尽了。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的肃穆。他将那片泥壳,极其珍重地放在工作台最干净的一角,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盖上。 然后,他拿起工具,重新面向那尊“肉身菩萨”。他没有再去剥离或破坏任何东西,而是开始清理那些破碎泥壳的边缘,抚平那些因他之前暴力凿击而产生的、过于尖锐的裂口。他的动作,恢复了老匠人特有的那种沉稳、精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只是那双手,依旧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他不再试图去探寻“为什么”,也不再去想象那三十年间可能发生的、任何具体的、残酷的细节。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泥在这里。以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方式,在这里。 “老师傅,”广慧住持停止了诵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此真身菩萨,显迹于本寺,亦是因缘。依老衲之见,当禀明官府,上报有司,或可起出,以金漆贴护,供奉于塔,受四方香火……” “不。” 沈延清打断了住持的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抬起眼,看向广慧,目光如古潭深水,映着跳动的灯焰:“他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广慧微愕。 “是。”沈延清转回头,看着那在泥壳与真身之间、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庄严的存在,一字一句道,“我,来塑。” 广慧住持沉默了,他望着沈延清,望着老匠人眼中那混合着无边痛楚与坚定执拗的光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沈檀越既发此愿,亦是功德。寺中自当竭力相助。只是……这重塑之事,非同小可,檀越心中,可已有计较?” 沈延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堆放着寺里为他准备的、用于修补的泥料。他伸手挖起一块湿润的、褐黄色的胶泥,在掌心慢慢揉捏着。泥土冰凉柔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曾用这样的泥土,塑过菩萨低眉,塑过金刚怒目,塑过供养人虔诚的容颜,也塑过无数俗世众生的悲欢。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要亲手调和泥水,将失散了三十年的骨肉,再一次,用这种方式,“重塑”。 泥在他的指间变换着形状,仿佛有了生命,又仿佛承载着过于沉重的死亡与思念。他走到那暴露的真身前,缓缓跪下,不是跪拜神佛,而是以一个父亲面对失而复得、又以最惨痛方式“得而复失”的孩子的姿态。他抬起颤抖的手,将那一小块揉捏过的、温润的泥,轻轻地、无比珍重地,填补在真身胸前,那道被他亲手凿开的、最大的裂痕边缘。 “我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或者说,是说给那沉寂的真身听,“爹……替你补上。咱们……慢慢来,不急。” 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未完成塑像喃喃自语的老匠人。只是这一次,他倾诉的对象,不再是冰冷的泥土与虚无的神佛,而是泥壳之下,那具与他血脉相连、却已隔了生死与三十年光阴的躯骸。 “爹的手艺,你小时候总想摸,总学不会……”他一边用最小的工具,极其小心地将新泥与旧有的胎体边缘粘合、抹平,一边低声絮语,像是怕惊扰了一场过于脆弱的梦,“爹教你。你看,这泥,要这样揉,揉到筋骨都开了,没了脾气,才能听话……这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软塌,少了干裂……心里想着你要它成的模样,手里的劲,就有了去处……” 他絮絮地说着,说着只有泥塑匠人才懂的诀窍,说着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关于儿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零星片段。新泥在他的指尖下,一点点覆盖旧伤,与古老的胎体渐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那一点掌心暗红的朱砂印记,依旧从尚未完全补全的缝隙里,幽幽地透出一点颜色。 棚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寒风从墙洞灌入,吹得灯火明灭不定,将沈延清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巨大,摇晃,仿佛一尊正在努力修补着自身残破神像的、衰老的神祇。 广慧住持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只留下两盏风灯,静静地挂在棚柱上。万籁俱寂,唯有老匠人压抑到极致的、偶尔泄出的一两声哽咽,和他手中工具与泥土接触时,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的声响,混合着秋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在这古寺坍圮的一角,低回萦绕,久久不散。 长夜未央,重塑刚刚开始。而那一笔一划刻在泥壳深处的“父安”,如同一个永恒的问号与叹息,沉甸甸地压在这一方小小的、被灯火笼罩的天地间,也压在沈延清此后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泥中有骨,骨上有泥,俗世你我,菩萨供养,在这一刻,界限模糊,百转千回,终究都化入了老匠人指间,那团不断揉捏、填补、试图弥合无尽缺憾的、冰冷的泥。 《梅谍》 民国廿三年秋,姑苏城外寒山寺钟声荡开晨雾时,揽月轩主宋清辉正用银刀剔开一封信。信笺是上好的桑皮纸,却无字,只画了一枝梅,墨色在宣纸上洇出古怪的紫晕。他拈起信纸对光细看,窗外传来妻子嫣然的吟哦声: “梅字赠夫嫣,润柔含媚辉……” 宋清辉指尖一颤。这句诗是他三年前新婚夜所题,镌在嫣然妆匣夹层,世间本不应有第三人知晓。 “老爷,北平来客。”管家在帘外低语。 来客姓蒋,穿灰布长衫,挎医箱,自称是协和医院药剂师。入座后却从箱底取出一卷画轴:“宋先生,有人托我送此物,说是抵三年前的人情。” 画轴展开,是八大山人风格的《寒梅图》。枯枝如铁,梅花却用胭脂与金粉点染,艳得诡异。蒋先生的手指划过题跋“闲花莫种种梅树,疏影通幽伴晓昏”,突然按住“树”字旁一粒墨疵——梅瓣应声脱落,露出指甲盖大的玉牌,上刻“惜红衣”三字。 宋清辉面色骤白。三年前上海“虹口事件”,中共地下党员“惜红衣”为掩护他撤离,身中七枪沉入黄浦江。此事绝密,唯有两个活人知晓:他和代号“梅”的接头人。 “梅先生问,”蒋先生声音压得极低,“那件白羽寒泉的东西,可还在暖阁?” 话音未落,嫣然捧着茶盘掀帘而入。蒋先生瞬间收起玉牌,话题转向苏州药材行情。嫣然布茶时,目光在《寒梅图》上停留了三息,忽然轻笑:“这梅花用色倒是新奇,像是西洋的苯胺染料兑了朱砂?” 蒋先生茶杯微晃。 当夜,揽月阁藏书楼起火。救火的人群中,宋清辉看见嫣然站在回廊暗处,手里握着他藏在暖阁夹墙的锡铁盒。盒中本应有一卷日军长江布防图微缩胶卷,此刻却空如也。 “夫人说是抢出来的空盒子,”管家抹着汗,“真是万幸没烧着。” 宋清辉盯着妻子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三年前他在南京夫子庙初遇嫣然,她正临摹文徵明的《枯梅图》,袖口沾着靛青颜料。她说自己是杭州美专学生,战乱流落至此。此刻他突然想起,文徵明那幅真迹,早在光绪年间就已毁于大火。 次日,蒋先生暴毙于客栈。尸检说是心悸猝死,但宋清辉在蒋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丝槐花黄的绣线——与嫣然昨日衣襟滚边的颜色完全相同。 疑云如蛛网缠缚时,苏州城来了位日本收藏家铃木信玄,指名要购宋家祖传的王冕《墨梅图》。宋清辉婉拒,铃木却呈上一封民国政府要员的引荐信,落款处钤着“青天白日”徽印,印泥中混着罕见的云母碎片——这是军统高层特用的标记。 “宋先生,”铃木的汉语带着古怪的关西腔,“画是小事。听说尊夫人精于裱褙,我这里有幅唐寅残卷,想请她修补。” 残卷展开,是《嫦娥执桂图》的局部。画中嫦娥飘带断裂处,隐约透出铅笔描的等高线符号。嫣然接过画时,指尖在月宫轮廓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铃木:“这绢帛是乾隆内府仿制,真迹应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先生这卷,怕是‘梅机关’的手笔吧?” 满室死寂。铃木抚掌大笑:“宋太太好眼力。那就开门见山——我要‘白羽邀凉图’。” 传说南宋画院待诏李嵩曾绘《白羽邀凉图》,以银粉调孔雀石青绘夏荷,在月光下能显出水纹暗码,指引岳家军一处金国密库。此画明末后失踪,民国初年曾有传言,说画在宋清辉祖父手中。 “没有此物。”宋清辉斩钉截铁。 “那就可惜了。”铃木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 照片上,嫣然穿着藕荷色旗袍,站在上海百乐门舞池边。她身侧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子,是三个月前被刺杀的汪伪政府机要秘书。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二八列星流耀,三六殊姿奇客”——正是《惜红衣》词中的句子。 “宋太太,”铃木微笑,“军统的‘梅’,中共的‘红衣’,您到底是谁的人?” 嫣然轻轻折起照片:“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铃木先生今晚赴宴时,千万别喝第三杯绍兴黄——您胃里的氰化物胶囊,遇热会提前融化。” 铃木脸色剧变,捂腹疾走。 当夜,宋清辉在书房枯坐至三更。嫣然推门而入,将锡铁盒放回桌上:“胶卷我换了地方。蒋宋梧桐那句词,是提醒你蒋先生已被宋子文的人收买。” “你究竟是谁?” 嫣然不答,却展开那幅《寒梅图》,用银簪挑破“梅”字的一点,取出薄如蝉翼的丝绢。绢上密布针孔,对着烛光,显现出一封电文: “梅:红衣未死。三六殊姿指卅六名儿童,囚于苏纶纱厂密室,三日內转移。白羽图实为化武仓库地图,在铃木手中。速救。” 宋清辉触电般站起。三年前黄浦江畔,他亲眼看见“惜红衣”胸口中弹。如果她还活着…… “我就是惜红衣。”嫣然褪下左腕玉镯,轻轻旋开——中空的镯心里,藏着一枚弹头,刻着“7.62mm毛瑟”字样,“当年中的是达姆弹,但打穿了前胸别人的怀表。组织让我转入深度潜伏,唯一任务就是保护‘梅’。” “可‘梅’是我的接头人,你怎么会……” “因为‘梅’不是一个人。”嫣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是一个代号,一个传递系统。你是‘梅’的明线,用书画交易传递情报;我是‘梅’的暗线,负责清除叛徒和危险。蒋先生确实带了玉牌,但他指甲里藏了微型相机。那根绣线,是我取胶卷时故意留下的——你必须怀疑我,铃木才会相信我们夫妻失和。” 宋清辉想起这些日的猜忌煎熬,喉头发苦:“那三十六个孩子……” “是日军‘寒泉计划’的实验体。白羽图标明的仓库,就在他们被关的纱厂地下。”嫣然展开苏州地图,手指划过阊门、山塘,最后停在城西一片厂房,“铃木明早会以视察为名进入仓库,我们要在他销毁证据前,拿到化武样本和儿童名单。” “就我们两人?” 嫣然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梅形银章,按在《惜红衣》词笺上。词中“晴雪冰宫,鸾鸣展灵翼”几字突然浮凸,显出一串坐标:“组织的人,寅时会在枫桥接应。” 寅时,寒山寺的钟声未响,宋清辉与嫣然已潜入苏纶纱厂。仓库入口竟在废弃的锅炉房烟道内,下行数十阶,眼前豁然开朗——整个苏州河底竟被掏空,成排的钢罐泛着幽绿荧光。实验室里,三十六个孩童昏睡在铁笼中,手腕系着编号牌。 他们刚拍下证据,警报骤响。铃木带着宪兵队冲入时,嫣然将胶卷塞进宋清辉怀中:“从排水管走,坐标点有人接应。” “一起走!” “我是惜红衣,”嫣然笑了,那笑容竟如当年南京初遇时明艳,“我的任务还没完。”她扯开旗袍高领,脖颈上赫然纹着一枝墨梅——那是“梅”组织最高级死间的标记。 枪声在密闭空间炸开时,宋清辉跃入污水管。最后一眼,他看见嫣然站在化钢罐阀门旁,手中握着引爆器。她的口型在说:“我有千年狂简在,会须乘兴雪中轩。” 那是他诗中句子。 三日后,上海《申报》角落登了条简讯:“苏州某纱厂锅炉意外爆炸,无人员伤亡。日商铃木信玄于火灾中失踪。” 又过七日,宋清辉在杭州灵隐寺后山,按坐标找到一座孤坟。碑无名,只刻一枝梅。守坟的盲眼老僧递给他一卷画:“女施主月前寄存的。” 展开,正是王家《墨梅图》。但宋清辉摸到裱绫暗格,取出另一幅绢本——这才是真正的《白羽邀凉图》。月光下,画中荷叶浮现的却不是水纹,而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三千六百个即将被转移的“实验体”名单。 尾声处,他用银刀划开《惜红衣》词笺的夹层,妻子清秀的笔迹显露: “清辉如晤:见字时,我应已在黄泉酿梅酒矣。三年前南京初遇非偶然,君临《枯梅图》真迹时,袖口微露军统特制怀表链。组织本令我除之,然见君于难民孩童前解衣推食,知君心仍在赤子。遂请命为‘梅’之暗影,护君三载。蒋宋梧桐句,实指蒋中正、宋子文已与日方密谈,君之军统上线不可再信。白羽图事关重大,务必交予周公。又及,妆匣底层有孕珠一丸,是假死药。若念夫妻情,十年后西湖孤山梅亭,或可对弈一局。妻嫣然绝笔。” 宋清辉踉跄下山时,杭州落了第一场雪。断桥残雪处,有个穿红衣的女子撑伞而过,伞面上墨梅淋漓。她回眸一笑,眼角泪痣的位置,与嫣然分毫不差。 远处传来报童叫卖:“号外!日军突撤苏州湾化武基地……” 雪愈急,天地茫茫。唯有寒山寺钟声穿透千年,悠悠荡荡,像在问:棋局未终,执子者,究竟是谁? 《梅鉴》 靖和三年冬,临安城初雪。御史中丞赵元展得梅一枝,绛纱缠梗,金粉点蕊,附素笺曰:“梅字赠夫嫣,润柔含媚辉。”笔迹是他结发十三载的妻——苏清嫣。 赵元展两指捻起梅枝,忽想起昨夜她伏案书《惜红衣》的模样。烛影摇红,她写至“烽台灿额”时笔锋陡转,墨迹渗破宣纸,竟浑似边塞狼烟图。 “大人,”仆从在帘外禀报,“蒋尚书邀您过府赏梅。” 他眸光一暗。蒋怀松,兵部尚书,半月前刚将次女许给镇北将军宋毅。如今满城皆知“蒋宋联姻”四字,却少有人记得,十八年前殉国于潼关的苏老将军,正是清嫣生父。 蒋府梅园暗香浮涌。赵元展踏入“园中园”时,见十余人围石案而坐,正中盲眼老者正与蒋怀松对弈。黑子落枰声如碎玉。 “赵大人来得巧,”蒋怀松捻须而笑,“这位是终南山弈叟,昨夜方至临安。” 盲叟忽抬头,无瞳的眼中竟似有光:“老朽闻尊夫人有咏梅绝句——‘两眸瞧绿鬓,万里《惜红衣》’,不知下阙可成?” 满园倏寂。赵元展袖中梅枝刺入掌心,面上却春风和煦:“内子闲笔,竟传至山林隐者耳中,惭愧。” 是夜归府,清嫣正对窗呵手。案上《惜红衣》全词已就,最末一行墨色犹新:“弄舟携琴酒,常梦村翁盲弈。” “终南山弈叟,”赵元展将披风覆上她肩,“夫人相识?” 铜兽吐香,她良久方道:“妾七岁时,父亲帐下有幕僚擅弈。潼关城破前夜,那人独坐烽火台,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弈三局。次日,父亲尸身寻回时,怀中便揣着那局棋谱。” 赵元展蓦地起身,从暗格取出潼关旧卷。泛黄舆图标有三十六处烽燧,其连线走势,竟与《惜红衣》词牌格律暗合! “白羽邀凉,寒泉出液,”他指尖掠过词句,“此二处是潼关东西二泉。晴雪冰宫——当年苏将军驻守的冰宫台。鸾鸣展灵翼...”他倏然顿住,“这不是咏梅词。” 清嫣自髻间拔下金簪,轻轻旋开。簪身中空,藏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纱,上绘百八星宿图。 “父亲临终所托。”她声音似雪落寒江,“潼关失守非天灾,乃人祸。三十六烽燧中,三处要害被人暗中改动走向,致敌军绕开主防。知晓全图者,除父亲外,仅三人。” “其一殉国,其一失踪,”赵元展接道,“剩下那位——” “蒋怀松。”她吐出这三字时,窗外惊起寒鸦。 三日后,宫中赐宴。赵元展奉命监查礼单,见“蒋尚书进:终南山玉髓棋一副”时,指尖发凉。那棋奁暗格夹层,必是边塞布防图。 宴至中宵,忽传圣谕:今岁冬狩提前,命蒋怀松统调禁军三千,三日后赴西山围场。 “时机太巧。”回府途中,赵元展掀帘见长街寂寥,唯蒋府门前车马如龙。一顶青呢小轿自角门出,抬轿人步伐稳似军中悍卒。 他弃车尾随,见小轿入城南“永济当铺”。半炷香后,当铺二楼亮起三短一长灯光——前朝细作暗号。 当夜,清嫣展素纱星图于水盆。波光漾动间,星位倒映成山川脉络。她蘸朱砂点出三处:“若将潼关比梅树,此三处恰如病枝。当年改动者,必是深谙兵法与星象之人。” 赵元展忽想起蒋怀松书房悬有《璇玑图》,旁题“方如地象,圆似天常”。此人二十年前以治河功绩入仕,却收藏诸多兵家星象孤本。 “还有一桩奇事,”清嫣自妆奁底层取出残谱,“妾暗中查访当年生还者,得知盲弈幕僚姓沈,左眉有朱砂痣。城破后此人尸首无踪,但三个月后,有人在终南山见盲眼樵夫唱《惜红衣》。” 窗外梆子声咽。赵元展盯着残谱上血渍,忽道:“夫人可记得,蒋怀松左眉曾因救驾被烛火灼伤,终年以药膏覆之?” 夫妻相顾,寒意彻骨。 冬狩前夜,赵元展密会镇北将军宋毅。这位新郎官卸下喜服,铠甲未除,眉间凝霜。 “赵大人可知,”宋毅掷出兵符,“蒋尚书调我麾下八千精骑‘协防’西山,实则抽空北境三镇守军。昨日探马来报,漠北鞑靼突然陈兵三十里外。” “他要开门揖盗。”赵元展将素纱星图铺开,“当年潼关之变重演。将军若信我,明日围场见三色烟花为号,八千精骑反围西山。” 更漏将尽时,赵元展回府更衣。清嫣为他系玉带,忽然落泪:“此去若...” “必归。”他握住她手,“待事了,为夫在院里种梅百株。要朱砂、宫粉、玉蝶,不要绿萼。” “为何?” “绿萼似军衣色,”他轻笑,“看了心慌。” 西山围场,旌旗蔽日。蒋怀松金甲红缨,指点山河时,左眉药膏在雪光下泛青。盲叟坐于帐侧,指间摩挲两枚棋子。 圣驾至,三箭开围。赵元展策马伴驾,见禁军阵列隐约成合围之势,心知已入彀中。 忽有哨鹿声起,林间惊鸟四散。三处山坡同时滚落巨石,御前侍卫高呼“护驾”时,蒋怀松拔剑喝道:“有刺客!关闭围场!” 钢闸轰然落下。赵元展袖中烟花窜天,却哑然无火——药线已湿。 蒋怀松策马而来,剑尖点向他咽喉:“赵大人,你与漠北往来的密信,本官已呈报圣上。” 侍卫捧上鎏金匣,内藏羊皮信,赫然盖着赵元展御史印。字迹摹得九成像,唯“梅”字右钩多一折——正是清嫣独创笔法。 “陛下明鉴,”赵元展下跪,自怀中取出梅枝,“臣若有异心,何须以此物示警?” 梅枝裂开,内藏素纱星图。圣驾前,潼关旧案与西山困局经纬交织,蒋怀松脸色渐变。 盲叟忽然大笑,抛起黑白双子在雪地弹跳:“好一局‘闲花莫种种梅树’!蒋大人,你可知当年沈先生为何宁盲不苟活?” 他撕下人皮面具,左眉朱砂痣如血——正是失踪十八年的沈幕僚。 “潼关城破前夜,沈某奉苏将军命,携真舆图匿入终南山。蒋怀松,你当年篡改的三处烽燧,沈某暗中又改回两处,这才阻住鞑靼三日,为援军赢得生机。”他转向御驾,“陛下,今日西山之围,蒋怀松早与鞑靼约:烟花为号,内外夹攻。赵大人烟花受潮,实乃天佑我朝。” 蒋怀松暴起欲逃,却被宋毅一箭射穿小腿。禁军倒戈,困局瞬解。 雪愈急。赵元展踏血走向盲叟:“先生既生还,为何十八年不现身?” “因真的叛徒,”盲叟咳血,“非蒋怀松,而在九重宫阙。” 他猝然倒地,怀中跌出半块龙凤佩——与当朝太后凤钗同料同工。 腊月二十四,蒋府抄家。密室起出边塞防务图数十卷,皆盖兵部密印。蒋怀松狱中自尽,留血书“成王败寇”,再无他言。 赵元展官升三级,却三日不朝。他在院中亲手植梅,第九十九株入土时,清嫣携酒而来。 “太后薨了。”她斟满玉杯,“今晨突发心疾。宫人说,昨夜太后对镜梳妆,忽将凤钗折为两段。” 赵元展想起盲叟遗言:“真正的叛徒,是当年将潼关布防泄露给蒋怀松之人。那人如今凤仪天下。” 雪落无声。他忽然明白,十八年前的棋局,今日方终。 “夫人,”他握她冰凉的手,“那首《惜红衣》,最后两句何解?” 清嫣望向西山方向:“弄舟携琴酒,是父亲遗愿——待山河太平,归隐江湖。常梦村翁盲弈...”她眼波微漾,“是沈先生当年教我下棋时所说:最高明的棋手,宁愿自盲双目,也要看清棋盘外的天地。” 暮色四合,新梅绽出第一点红。赵元展忽道:“那枝赠梅,夫人从何得来?” 她嫣然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截枯枝。 枝上刀痕宛然,是他当年求娶时,在她家梅林刻的“嫣”字。经冬复春,伤痕处长出新蕊。 “方如地象,圆似天常。”她指尖抚过疤痕,“世事变幻如棋,唯此心不移。” 远处钟声荡开雪雾。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映得临安城温柔如砚中宿墨。赵元展忽然看清那局棋的最后一子——原来十八年血仇、边关烽火、朝堂倾轧,终究不敌她在他掌心写梅字时,那一横一竖里的山河人间。 梅香暗渡,雪落白头。 《燕石录》 元祐三年秋,汴河初冻时节,贾文卿收到了那封辗转千里的信札。 “桂堂新熟,可温旧梦?”八字瘦金墨迹,恰是鲁直手笔。他抚着信纸边缘的毛边,想起五年前洛阳牡丹花会上,那位青衫落拓的鉴古先生。那时他们同赏一副《雪溪图》,鲁直忽指画中石壁:“你看这皴法,像不像燕山石?” 如今想来,那竟是所有故事最早的伏笔。 一、桂堂 十日后,贾文卿站在“桂堂”门前。这宅子隐在汴京东郊榆林巷深处,门楣无匾,只两株百年金桂探墙而出。推门时,恰有风过,碧叶簌簌如雨,带着初冬的凉意扑在脸上。 “云入授衣假,风吹碧树凉。”他默念着这句诗,看见鲁直从回廊尽头走来。 五年光阴,这位当年以“辨玉如神”闻名的鉴古家竟已发间见霜。然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此刻盛满笑意:“文卿兄,别来无恙。” “嬉交尽欢意,玉液昼微茫。”贾文卿笑着拱手,“鲁直先生这桂堂,当真应了诗中之境。” 堂内已设宴。不是寻常八仙桌,而是张丈余长的阴沉木案,上置十数盏越窑青瓷,盛着琥珀色酒液。鲁直执壶斟酒:“绍兴三十年女儿红,埋于桂树下整十载,专候故人。” 酒过三巡,鲁直忽拍掌。屏风后转出二人:前者锦衣华服,面如满月;后者精瘦如竹,目含精光。 “这位是江宁周世昌周员外。”鲁直引见那锦衣人,又指精瘦者,“这位是泉州海商,人称‘白练公’陈舵主。” 贾文卿心头微动。周世昌之名他早有耳闻,江南丝业巨贾,去岁更捐十万贯修筑河堤,御赐“义商”匾额。而那“白练公”更是海上传奇,据说其船队曾遇巨鲸,整船白练被吞,次日鲸尸浮海,吐还丝绸竟成七彩——故得此号。 “长鲸吞白练,泽鳄吐蟾仓。”周世昌举杯笑道,“陈舵主的海上奇遇,倒应了贾兄诗中妙句。” 陈舵主却只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 堂内烛火忽地一跳。 那是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灰扑扑毫不起眼。陈舵主将它置于案上青瓷盘中,执壶倾酒。酒液触及石面刹那,奇变陡生——石中竟漾开层层光晕,初时如月华,渐转琥珀,最终凝作剔透的金黄。光晕中,隐约可见山川纹路流转,似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这是……”贾文卿倾身。 “燕山石。”鲁直轻声道,眼中映着那奇光,“或者说,是燕山石中的异数。贾兄可还记得《山海经》有载:‘燕山有石,饮露生光,夜明如月’?” 周世昌接话:“此石乃陈舵主三月前在琉球海岛所得。当地土人称,月圆之夜置此石于海滩,可引鲛人泣珠。”他顿了顿,“更奇的是,月前鲁直先生偶见此石,言其内中另有乾坤。” 鲁直取来银刀,在石侧轻刮。石粉落处,竟露出一线莹白。那白非玉非瓷,在烛光下流转着流水般的光泽。 “和氏璧未现世前,亦不过荆山顽石。”鲁直的声音很轻,“我疑心此石之中,藏着不逊于和氏璧的东西。” 贾文卿心头剧震。他自幼浸淫古物,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若真如此,这将是震动朝野的发现。但他面上不显,只举杯道:“果真是稀世奇珍。只是不知陈舵主今日示此重宝,所为何事?” 陈舵主终于开口,声如砂石相磨:“某在海上漂泊三十年,得此物时,曾梦白发翁言:‘此石当归有缘人,可镇四海,可安天下。’”他目光扫过众人,“某乃粗人,但信天命。今三位齐聚,或即天意。” 二、夜话 宴至深夜,周世昌与陈舵主先后告辞。鲁直引贾文卿至书房,掩上门,神色忽然凝重。 “文卿兄可看出蹊跷?” 贾文卿沉吟:“周员外似对此石过于热切。而陈舵主……海上豪杰,却对这价值连城之物轻言‘天命’,不合常理。” “不止。”鲁直自书架暗格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那是幅古地图,题头篆字:《燕山矿脉考》。 “我查遍古籍,燕山产玉不假,但所谓‘饮露生光’之石,记载仅见于秦汉方士笔记。而三月前,就在陈舵主‘得石’之时,燕山北麓忽有地动,震出一处古矿坑。”鲁直指尖点在地图某处,“我亲自去看过,坑中有古人骨骸,身旁散落开采用具。最奇的是——”他抬眼,“坑壁有凿痕,却是自内向外。” 贾文卿一怔:“先生是说……那矿工非是采矿而入,而是为藏某物而入?” 鲁直颔首,又取出一物。这是块残破玉片,边缘有焦痕,上刻古怪纹路。 “这是在骨骸旁发现的。我请翰林院古文字博士辨认,此乃秦时方士所用密文,译出是八个字:‘始皇封禅,燕石镇之’。”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风声呜咽,卷着枯叶拍打窗纸。 “先生怀疑此石与秦始皇封禅有关?” “不止怀疑。”鲁直眼中闪过异彩,“《史记》载,始皇东巡至碣石,曾埋‘镇国玉璧’于燕山。后世皆以为传说,但若真有其事……”他指向厅堂方向,“陈舵主手中那石,或许只是外层石皮。真正的东西,藏在里面。” 贾文卿忽觉口干舌燥。若真如此,这已非寻常珍宝,而是关乎国运的重器。他稳了稳心神:“周员外与陈舵主可知先生此想?” 鲁直摇头:“我只对周员外说此石价值连城。至于陈舵主……”他顿了顿,“此人来历,我至今未能完全查明。” “那先生邀我来?” 鲁直直视着他:“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关键时刻做件事。”他压低声音,“三日后,周员外将邀我等赴他在城外的别业‘听松山庄’,正式商议购石之事。届时陈舵主会当众剖石。” “剖石?” “他答应周员外,若价格合适,可当场开石验看内中之物。”鲁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锦囊,倒出一物——这是枚枣核大小的黑色石子,状如眼瞳。 “此乃‘墨瞳’,西域奇物,遇高热即爆,声如闷雷,散浓烟。”鲁直将石子放入贾文卿手中,“剖石之时,若内中果有异宝,我需要文卿兄制造混乱。” 贾文卿握紧石子,掌心沁汗:“先生要夺宝?” “不。”鲁直摇头,目光深邃,“我要让它消失。” 三、听松 三日后,听松山庄。 这山庄依山而建,松林如海。周世昌在观松阁设宴,阁外平台上已置好剖石所需器物:解玉砂、青铜锯、麂皮垫,还有盆清水。 陈舵主将燕山石置于玉案正中。白日看来,此石更加普通,灰褐色石皮上布满风蚀孔洞。周世昌却如对美人,绕着玉案细看,眼中炽热掩藏不住。 “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他喃喃道,“谁能想到,这般模样内中或许藏着旷世奇珍呢?” 鲁直淡然道:“宝物自晦,自古皆然。只是周员外可想清楚,若剖开只是寻常玉髓,这万两黄金可就打了水漂。” 周世昌大笑:“鲁直先生不必试探。周某经商三十年,明白一个道理: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有时看似吃亏,实则是为更大的机缘。” 贾文卿心中一动。这话看似在说生意,却别有深意。他看向陈舵主,这位海上豪杰今日格外沉默,只不住摩挲腰间玉佩——那是块海纹青玉,雕着古怪的浪花纹样。 午时三刻,日正当空。陈舵主执青铜锯,锯刃抹上解玉砂,对准燕山石上一道天然石纹。 “诸位看好了。” 锯刃切入石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粉簌簌落下,那道石纹渐深。忽然,锯刃一顿——似是切到了什么硬物。 陈舵主加力,青铜锯竟发出“嗡”的震鸣。下一刻,石皮沿着纹路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柔光自缝中溢出。 那光初时微弱,渐转明亮,不是烛火的黄,也非月色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的淡金。光芒流转间,阁内众人面上皆镀上一层金辉。 周世昌呼吸急促,探身欲看。鲁直却按住他手臂:“且慢。”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石缝中光芒骤盛,化作一道光柱直冲阁顶。与此同时,陈舵主腰间玉佩竟发出幽幽蓝光,与石中金光交相辉映。他面色大变,急退数步,玉佩脱手飞出,“当啷”落在玉案旁。 更奇的发生了:玉佩触及石缝溢出的金光,竟如冰雪遇沸水,瞬间融化,化作一缕青烟。烟中,隐约现出几个扭曲的文字——那字形古朴诡谲,绝非汉字。 鲁直失声:“这是……这是秦皇封禅所用的天篆!” 就在此时,贾文卿动了。他假作惊慌后退,袖中“墨瞳”滑入掌心,指尖用力一捻,随即弹向阁角的炭盆。 “嘭!” 闷响如雷,浓烟四起。阁内顿时大乱,周世昌惊呼“保护宝物”,陈舵主却扑向玉案。烟雾弥漫,贾文卿只见鲁直身影一闪,已到案前,袖中似有动作,但看不真切。 待烟雾稍散,众人再看玉案,皆愣住了。 燕山石已彻底裂开,内中空空如也——没有玉璧,没有珍宝,只有一层晶莹的石英壳,在日光下闪着虚假的光芒。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世昌声音发颤。 陈舵主面色铁青,死死盯着空石壳。鲁直却俯身拾起那已融掉大半的玉佩残片,仔细端详。 “好精巧的局。”他忽然笑了,看向陈舵主,“以鲛人泪混入琉璃,制成这假玉佩,遇热即化现字——陈舵主,不,我该称你徐先生吧?秦时方士徐福的后人。” 阁中死寂。 陈舵主——或者说徐先生——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海商的粗豪之气褪去,换上一副深沉神色:“鲁直先生果然慧眼。只是你如何看破?” “从你说在琉球得石开始。”鲁直淡淡道,“《海国图志》有载,琉球土人崇月,以月光石为圣物,从无‘引鲛人’之说。此其一。其二,你这玉佩上的海纹,实是秦时方士用于祭祀的‘浪花纹’,我曾在琅琊台残碑上见过。” 他踱步至玉案前,指向空石壳:“至于这石,根本不是什么燕山奇石,只是南海常见的‘日光石’,内中空洞,是人为凿出再封合的。你故意让它遇酒生光,又安排所谓‘月圆引鲛’的传说,都是为了引周员外入彀。” 周世昌脸色煞白:“你们……你们合谋骗我?” “不。”鲁直摇头,“徐先生要骗的,本就不是周员外你。”他转向徐先生,“若我猜得不错,你真正要引出的,是那个一直在追查秦皇镇国玉璧下落的人——当朝太尉,高俅高大人吧?” 徐先生瞳孔骤缩。 四、真相 鲁直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函,徐徐展开:“三个月前,高太尉得密报,说秦时镇国玉璧重现于世,藏于燕山石中。他暗中派人搜寻,却始终无果。直到你放出‘燕山石’的消息,并特意让它在汴京出现。” 他盯着徐先生:“徐福后人世代守护一个秘密:当年始皇封禅,所埋并非玉璧,而是一卷记载海外仙山舆图的《蓬莱图》。徐福东渡寻仙,实则是奉始皇密令,按图寻找长生药。然徐福一去不返,这秘密和真图,一直藏在徐氏后人手中。” “高俅为何要寻此图?”贾文卿忍不住问。 “因为图上不仅标有仙山,还有秦时藏在海外的三处宝库。”鲁直冷笑,“高太尉近年来广结党羽,所耗甚巨,急需钱财。他得知此图可能存世,便动了心思。” 徐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所以你将计就计,借周员外设此局,引我现形?” “不完全是。”鲁直摇头,“我也在寻此图——但不是为宝藏。我祖父曾任枢密院编修,晚年研究古舆图,他发现《蓬莱图》上标注的一处海岛,地形与现今琉球王宫所在完全一致。他怀疑,当年徐福不仅到了琉球,更可能在那里……”他顿了顿,“留下了比宝藏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鲁直不答,反而问道:“徐先生,你可知为何这假玉佩遇金光会化,还现出天篆?” 徐先生一怔。 “因为我在石壳内层,涂了一层特制的磷粉,遇空气即燃,产生高热。”鲁直缓缓道,“而那天篆文字,是我昨夜潜入此地,事先用鱼胶写在玉佩上的,遇热即显。我本只是想试探,若你真是徐福后人,见此祖传文字必有反应。” 他叹息:“没想到,你反应如此之大,更没想到,你会携带着真正的徐氏信物——方才玉佩所化青烟中的文字,并非我写的那几个,而是另一段。若我辨得不错,那是徐氏族训的开头:‘蓬莱路远,心诚可至’。” 徐先生浑身一震,良久,颓然坐下:“鲁直先生,你赢了。我确是徐福第二十三代孙,徐海。祖训有言,《蓬莱图》不可落入权贵之手,否则必引灾祸。这些年高俅爪牙四处搜寻,我不得已,才想出这‘燕山石’之计,想借此石假称玉璧现世,转移高俅视线,再携真图远走海外。”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小囊,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帛上绘着精细的海图,岛屿星罗,其中一处标着朱砂小字:蓬莱。 “此图真本。”徐海将丝帛推至鲁直面前,“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愿将图赠你,但你要答应我,不用于求财寻宝,而是……”徐海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去琉球那处标注之地,看看先祖究竟留下了什么。这是我徐氏二十三代的夙愿。” 鲁直接过丝帛,指尖轻抚那些古老的墨线,良久,郑重颔首。 一旁,周世昌早已目瞪口呆。贾文卿却注意到,鲁直接过丝帛时,袖中似有微光一闪——那光芒,与之前石缝中溢出的金光,一模一样。 五、余韵 三日后,汴京东门外长亭。 徐海一身布衣,背着简单行囊,将登船南下。鲁直与贾文卿来送。 “徐先生今后有何打算?”贾文卿问。 “四海为家。”徐海笑笑,“或许会去泉州,重操旧业,做个真正的海商。”他看向鲁直,“先生呢?真要去琉球?” 鲁直望向东南方:“已雇好海船,下月出发。”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此物赠你,算是临别之礼。” 徐海打开,盒中是块鸽卵大小的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仔细看,石中有金丝缠绕,形成天然的“徐”字篆文。 “这是……” “那日我在假石壳中发现的。”鲁直微笑,“虽非秦皇玉璧,却是块天然的文字石。天下奇物,未必都是惊天动地的珍宝,有时只是一点机缘,一点念想。” 徐海摩挲着石头,良久,躬身长揖,转身登船。 帆影渐远,贾文卿终于问出心中疑惑:“先生那日袖中之光……” 鲁直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枚拇指大小的玉珠,色如凝脂,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是那日石中光芒。 “这是?” “家传之物。”鲁直将玉珠收回,“那日我并非要夺石,只是趁乱将此珠放入石壳,伪造光芒,以试探徐海。没想到,倒引出了真图。” 他望着远去帆影,忽然吟道:“遍野燕山石,愚夫以宝璋。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吟罢,轻笑,“世人总爱追逐那些传说中惊天动地的宝物,却不知,真正的珍宝或许就在身边,只是蒙尘已久,无人识得。” 贾文卿若有所思:“那先生去琉球,真是为了徐氏遗物?” 鲁直不答,从怀中取出那卷《蓬莱图》,在长亭石桌上展开。他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极小注解,那是用更淡的墨写的一行小字,贾文卿凑近才看清: “始皇三十七年,徐福奉旨东渡,携童男女三千,百工技艺俱全。至蓬莱,植五谷,播文明,立石为誓:华夏血脉,永存海外。” 贾文卿愕然抬头。 “徐福不是去寻仙,也不是去藏宝。”鲁直轻声道,海风吹起他额前白发,“他是奉始皇最后密旨,为华夏留一支海外血脉。那三千童男女,就是最早的移民。琉球王室,很可能就是徐福及其部属后人。” 他卷起丝帛,望向茫茫大海:“这,才是《蓬莱图》真正的秘密,也是徐氏世代守护的使命——不是守护宝藏,是守护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支漂流海外的炎黄血脉。” 贾文卿怔在长亭中,看着鲁直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切:那些鉴宝、设局、试探,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一个姓氏千年的守望,为了一段历史尘埃中的真相。 远处,传来鲁直的吟哦,混在海风里,听不真切: “把酒论天下,舍谁怀远翔……井蛙忘自藏。” 贾文卿忽然笑了。他想起年少时读《庄子》,有句一直不甚了了:“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如今方才明白,这天地之大,有多少真相如沧海遗珠,隐在寻常事物的皱褶里。而所谓鉴古,鉴的不仅是古物,更是人心、是历史、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壮阔的初心。 他朝鲁直远去的方向,郑重一揖。 风过处,桂堂的香气似乎又飘来了,混着海风的咸,和历史的尘,悠悠荡荡,散入无尽长空。 《夺璞》 暮云漫卷时节,恰是礼部颁授衣假的第一日。汴河畔沈氏别业中,几株老枫初染酡红,碧梧叶子已开始窸窣掉落。风过处,一庭清凉。 “好个‘云入授衣假,风吹碧树凉’!”贾文轩执犀角杯倚栏而立,青衫被风鼓荡如帆,“诸君,今日不论科场,只谈风月,当尽此玉液!” 座上五六人皆笑应。这是崇宁三年的秋,新法方行未久,太学三舍法正盛,而旧日同窗各自星散已有数载。此番假期的宴聚,竟是沈家三郎沈墨言费了半月功夫才攒成的局。 沈墨言斟满琉璃盏,琥珀光在午后微茫中流转:“贾兄这起句,已得秋神三分。只是后文‘嬉交尽欢意’未免太平,不若接‘玉液昼微茫’,倒有太白遗风。” 众人拊掌称妙。独坐西首的鲁直却只微微抬眼,他本名周砚,因性情梗直被戏称鲁直。他指节轻叩紫檀案几:“沈兄这别业,何时题了‘桂堂’二字?莫不是要效义山‘昨夜星辰昨夜风’?” “周兄好眼力。”沈墨言抚掌而笑,指向月洞门外新悬的匾额,“上月方从吴门购得黄公望手书,昨日才张挂起来。说来这‘土豪’二字,贾兄可是在打趣小弟?” 满座大笑。贾文轩扬眉道:“沈家盐引茶券遍及南北,不是土豪是什么?不过——”他忽压低声音,“今日请诸君来,实有一件奇物共赏。” 话音未落,两名青衣小童已抬上一方紫檀长匣。匣开时,满室骤亮。 那是长约五尺的玉石,通体皎白如新雪,却在日光折转处隐隐透出青脉,如远山含黛。最奇是石心一点嫣红,恰恰聚在正中,似朱砂滴入牛乳,又似落日沉入云海。 “长鲸吞白练!”座中有人失声。 鲁直已起身近前,俯身细观。他的影子落在石上,竟让那点嫣红微微流转,恍若活物。半晌,他直起身,面上神色复杂:“此物何处得来?” 沈墨言但笑不答,只命人将玉石移至中庭。秋阳斜照,石表泛起一层朦胧光晕,那点嫣红竟渐渐洇开,化作烟霞状,袅袅升腾。 “月前,有闽商押运此石过汴京,说是从昆仑绝顶采得,名‘蟾魄仓’。我见那红晕每逢午时三刻便如蟾宫倒影,故又名‘泽鳄吐蟾仓’。”沈墨言指尖轻抚石面,触手温润异常,“那商贾要价三千金,我半价购之。” 座中一片吸气声。鲁直却眉头紧锁:“此石……似乎太过完美了。” 贾文轩已有了七分醉意,拍案道:“周兄总是这般扫兴!完美不好么?今日有美石、良友、琼浆,正当‘把酒论天下,舍谁怀远翔’!”他环视众人,“诸君可知,近日苏公贬谪琼州,又有新词传回?” 话题就此岔开。众人从东坡新词论到时政,从新法得失说到边关军情。鲁直却始终沉默,目光不时飘向中庭那方玉石。 日影西移时,沈墨言忽命人取来笔墨:“如此良辰,不可无记。请诸君各赋一句,集成《桂堂秋宴序》,刻石永存如何?” 众人称善。从贾文轩起,每人吟一句,沈墨言亲录于澄心堂纸上。轮到鲁直时,他已独自饮尽三壶菊酿。 鲁直摇摇晃晃起身,行至庭中玉石旁,忽仰天大笑:“诸君可知,燕山有石,愚夫以为宝?” 满座愕然。沈墨言面色微变:“周兄何出此言?” “《淮南子》有云:周人得燕石于梧台,以为大宝,周客见之,掩口而笑。”鲁直转身,眼中醉意与清明交织,“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真正的宝物,往往被弃于荒野;而满街追捧的,或许只是顽石。” 庭中死一般的寂静。秋风吹落梧桐叶,一片正落在玉石那点嫣红上,竟嗤地一声,冒起青烟。 众人惊呼。沈墨言一个箭步上前,拂去落叶,石面赫然留下焦黑痕迹。那点嫣红,竟在众目睽睽下开始褪色。 “这……这是……”贾文轩酒醒了大半。 鲁直蹲下身,指甲在石面一刮,一层极薄的白色石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青灰色质地。他长叹一声:“果然。” 沈墨言脸色煞白:“周兄早知此石有异?” “不敢说早知,只是怀疑。”鲁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酒液,在石面反复擦拭。白色渐褪,青灰石体完全呈现,而原本那点嫣红处,竟是个天然孔洞,孔中填塞着朱砂与胶泥的混合物,方才遇热融化,才显异象。 “这是闽中匠人的把戏。”鲁直苦笑,“以青田次等石为基,用南海牡蛎粉调胶涂抹,反复九层,再以文火慢烘,可得羊脂白玉之相。那点朱红,是在最后一层涂抹时预留孔洞填入丹砂,遇热则化,遇冷则凝,看似神奇,实是机巧。” 沈墨言踉跄后退,跌坐石凳。一千五百金,竟买回一方伪玉。 贾文轩却突然大笑,笑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周兄啊周兄,你总是这般!”他拍着鲁直肩膀,“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沈兄今日示弱,他日方可乔装再起,这道理你怎不明白?” 鲁直愣住。满座宾客神色各异,有人尴尬,有人恍然,更有人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算计光芒。 “诸君,”沈墨言缓缓起身,竟已恢复从容,“今日之事,还请勿要外传。至于这方石头——”他凝视那褪去华彩的青灰石体,忽笑了,“倒让我想起少年时在嵩山见过的磊磊山石,质朴无华,反有真趣。” 宴席不欢而散。鲁直最后一个离开,回头时见沈墨言独坐庭中,暮色将他与那方伪玉融成同一片青灰。 三日后的深夜,鲁直宅门被急促叩响。 门外是沈家老仆,气喘吁吁:“周公子,我家三郎……请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鲁直披衣出门,但见汴京夜空无星,浓云低压。沈家别业中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沈墨言独坐书房,面前摆着那方已完全露出本相的青灰石。 “周兄请看。”沈墨言将油灯移近。 在石体底部,先前被白色涂层覆盖处,赫然露出天然纹路——那不是普通青田石的花纹,而是一幅完整的山水脉络,山势起伏、水脉蜿蜒,更奇的是,纹路中隐隐有金色细点,如夜空中疏散的星斗。 “这是……”鲁直屏息。 “《云笈七签》载:昆仑有石,内蕴山河,星斗其里,名‘坤舆髓’。”沈墨言声音发颤,“那闽商只道这是寻常青田石,用药粉涂抹作假玉,却不知他抹去的,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鲁直以指叩石,声如金玉。他以小刀轻刮,金点处溅出细碎星火。 “那日的焦痕……”鲁直恍然大悟,“是落叶的热,让表层药粉开裂,才露出真相?” 沈墨言颔首:“若非周兄点破,我只会将此石弃如敝履,岂能发现这坤舆髓?”他长揖到地,“周兄眼力,墨言拜服。” 鲁直却退后半步,神色肃然:“沈兄,此等重宝,你不该让第二人知晓。” “正因是重宝,才需真正的知音。”沈墨言直视鲁直,“周兄可知,那闽商从何得来此石?” 原来,那商贾本是大理国皇商后裔,家道中落后变卖祖产,此石是其中一件。据家传手札记载,此石乃南诏国师从澜沧江源头所得,供奉于崇圣寺百年,直至南诏灭国,流入大理皇室。后因战乱,被不肖子孙携至中原变卖。 “手札中还说,”沈墨言压低声音,“此石每逢月圆,会现‘地脉图’,按图索骥,可寻华夏龙脉之源。” 鲁直倒吸凉气。这等秘闻,已非凡人可涉足。 “我要将此石献与朝廷。”沈墨言语出惊人。 “你疯了?这等异宝,怀璧其罪!” “正因怀璧其罪,才要献出。”沈墨言苦笑,“那闽商虽不识货,却有同行知晓此石来历。这半月,沈家周围已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今日午后,更有内侍省的人递来帖子,邀我明日赴宴。” 鲁直默然。沈墨言的判断是对的,如此重宝,在民间只会招祸。 “但我需要周兄相助。”沈墨言目光灼灼,“明日献石,需有真正懂石之人在侧。周家世代在将作监供职,令尊曾主持营造延福宫,对天下奇石了如指掌。有周兄作证,此石方不会被埋没。” 鲁直沉吟良久:“你要我如何作证?” “不必伪饰,只需如实道来——道出你如何识破伪装,又如何发现真相。”沈墨言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凭记忆临摹的闽商家传手札,与石纹完全对应。明日,你我同去。” 崇宁三年九月初七,延福宫集英殿。 沈墨言与鲁直伏地而拜。御座上的徽宗皇帝赵佶,正全神贯注地审视那方青灰石。这位以书画冠绝当世的君王,有着异乎寻常的艺术嗅觉。 “抬起头来。”声音清越。 鲁直抬头,瞥见御案上摊开的正是沈墨言所献帛书。一旁侍立的,赫然是当朝太师蔡京。 “周砚,你父周琛曾任将作少监,可是?”蔡京缓缓开口。 “回太师,正是。” “那你对石理应有家学。”徽宗指尖轻抚石面星斗纹,“你说说,此石‘坤舆髓’之名,典出何处?” 鲁直深吸一口气,将从《云笈七签》《禹贡山川图》乃至《山海经》的记载娓娓道来。他语速平缓,却引经据典,将“坤舆髓”的传说、历代类似奇石的记载、乃至此石纹路与当今山川的对应关系,一一阐明。 殿中寂静,唯闻鲁直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他讲到如何从落叶焦痕生疑,如何发现药粉下的真相,如何对照闽商手札确认此石来历。最后,他说: “陛下,此石之贵,不在可饰宫室,而在可鉴天下。石纹如山河脉络,星斗如州府方位。若命有司按图勘察,或可明水利、知矿藏、通漕运,此乃天赐大宋之图谶。” 徽宗眼睛亮了。这位君王对艺术的痴迷,此刻与治国奇想产生了奇妙共鸣:“好一个‘天赐图谶’!沈墨言献宝有功,赐绯鱼袋,擢盐铁判官。周砚——” “学生在。” “你眼力过人,博闻强识,可愿入翰林图画院,兼将作监丞?” 鲁直怔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此刻,他想起的是贾文轩那句“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 “学生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此次识石,实属侥幸。” 徽宗笑了:“倒是谦逊。也罢,先授将作监主簿,在沈墨言麾下参详此石奥秘。你二人需在三个月内,绘出完整的《坤舆石图谱》。” “臣,领旨。” 走出集英殿时,秋阳正好。鲁直恍如隔世。 沈墨言在宫门外等他,二人相视,却一时无言。良久,沈墨言低声道:“周兄今日在殿上,为何推辞翰林院之位?” 鲁直看着宫墙外高远的天空:“沈兄,你当真相信那石是‘坤舆髓’?” 沈墨言面色微变。 “我查过典籍,”鲁直缓缓道,“《云笈七签》确有‘坤舆髓’记载,但描述与此石并不完全吻合。那闽商手札笔迹,墨色太新,不似百年旧物。还有,石上星斗纹路——” “周兄!”沈墨言急止,四顾无人,方压低声音,“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鲁直盯着他:“你早知道那石是假的?” “不,我是直到你刮开石粉,才确定的。”沈墨言苦笑,“但那时,贾文轩那句话点醒了我——示弱易乔妆。既然大家都以为这是假玉,何不将错就错,让它变成另一种‘真’?” “所以你伪造了手札,编造了‘坤舆髓’的传说?” “手札是真的,我只是……稍作润色。”沈墨言目光深远,“周兄,这世上有两种真:一种是石头本来的真,一种是世人相信的真。前者重要,但后者,往往更能成事。” 鲁直忽然全明白了。从宴席上的伪玉,到今日的“坤舆髓”,沈墨言布的局,一重套一重。而他鲁直,不过是这局中关键的一子。 “你需要一个耿直、懂石、有家学背景的人来‘识破’伪装,‘发现’真相。”鲁直声音干涩,“如此,这‘坤舆髓’的传说才可信。而我父亲在将作监的旧谊,能确保此石被重视。” 沈墨言长揖:“周兄恕罪。但此事对你我、对大宋,未必是坏事。陛下已下旨,按石纹勘察天下山川,这将是本朝最大的地理勘查。无论石纹是真是假,勘察本身,就是利国利民之举。” 鲁直默然。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他想起了很多:想起宴席上众人对伪玉的惊叹,想起贾文轩那看似醉话的箴言,想起御殿上皇帝眼中的光芒。 最后,他想起少年时父亲的话:“砚儿,这世上最难辨的不是真伪,而是人心。但比人心更难的,是在真伪之间,找到那条对的路。” “三个月,”鲁直终于开口,“我会绘出最详尽的《坤舆石图谱》。但图成之后,请沈兄允我一事。” “周兄请讲。” “我要亲手在那石上刻一行字:崇宁三年秋,愚者得之,智者识之,天下用之。” 沈墨言怔了怔,旋即大笑:“好!就依周兄!” 三个月后,《坤舆石图谱》成,献于御前。徽宗大悦,命颁行天下州府。 又三月,根据石纹线索,在秦州发现大型银矿,在楚州疏通古漕运故道,在蜀地加固都江堰。朝野震动,“坤舆髓”被奉为国宝,供奉于天章阁。 沈墨言官至工部侍郎,鲁直任将作监丞。二人常于天章阁中,对石而坐。 岁末雪夜,鲁直值宿。阁中烛火摇曳,那方青灰石静卧锦垫,石上他亲手刻的那行小字,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宴席那日,贾文轩醉后的诗: 遍野燕山石,愚夫以宝璋。 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 原来,宝玉与顽石,只在世人一念之间。而真正珍贵的,或许不是石本身,而是识石的慧眼、用石的胸怀,以及明知可能是伪,仍愿让它成真的勇气。 窗外风雪愈急。鲁直添了件衣裳,就着烛火,开始绘制新的水利图——根据“坤舆髓”纹路推演,汴河有三处堤坝需加固。 真伪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方石头,正在改变这个时代。 就像那年秋天,碧梧叶落时,一群书生的宴饮,无意中开启的故事。而故事的真伪,唯有秋风与明月知晓了。 阁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鲁直搁下笔,看着石纹中那些金色星点。恍惚间,它们似乎真的在流动,如星河,如岁月,如这浩荡人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终都化作史书上一行淡墨,与人心深处一点不灭的光。 他吹熄烛火,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原来,这就是贾文轩那句“认亏非傻蛋”的真意——有些亏,值得认;有些傻,必须犯。因为人世间最精明的计算,往往藏在大智若愚的转身里。 就像此刻,他明知石可能是伪,仍愿相信它是真。 因为信,所以真。 风雪叩窗,如岁月轻叹。而那天章阁中的石头,静默如初,承载着所有的秘密与荣光,等待下一个百年,被另一双眼睛重新看见。 那时,又会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鲁直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他要绘完这张图,明日,工匠们就会按图加固堤坝。 这就够了。 《桂堂鲸浪记》 时值授衣假,碧梧未老,先染新凉。贾芸生步出玻璃幕墙大厦时,西风正卷起金融街的银杏叶,金箔般拍在他阿玛尼西装上。手机在掌中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桂堂已备妥,黄总、鲁总皆至,藏酒启封,待贾总主宴。” 他仰头看灰蒙蒙的天,想起七年前离京时,也是这般秋凉。那时他不过是个被并购部门裁员的小主管,如今却是手握三家上市公司的“贾郎”。司机悄无声息地将宾利驶到面前,他钻进车内,闭目养神。车行渐远,金融街的锋棱渐软,终化为西山脚下的青砖灰瓦。 桂堂隐在颐和园西侧一片仿古建筑群深处,是某位晋商后裔的私产。贾芸生踏入月洞门时,桂花香混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扑面而来。黄世襄与鲁直正坐在临水的轩窗边对弈,见他来了,齐齐起身。 “芸生!七年不见,你这‘长鲸’当真要吞下太平洋了?”黄世襄笑着迎上来,他是贾芸生大学同窗,如今在发改委任职,虽无巨富,却掌着许多人的命脉。 鲁直只微微颔首,这位硅谷归来的AI新贵向来寡言,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三人寒暄落座,玉液已温在青瓷壶中。酒过三巡,话匣渐开,从跨境并购聊到区块链,从地缘政治聊到元宇宙,真个是“把酒论天下”。贾芸生说得兴起,将西装外套一脱,松了领带:“这些年我明白个道理——商场如深海,不做鲸,便为虾。” 鲁直忽然放下酒杯:“芸生,你可知这桂堂的来历?” 贾芸生摇头。鲁直指向窗外那片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这园子原属清末一个皇商,庚子年时,他散尽家财从洋人手里买下一批被掠的宫廷器物,其中就有块‘燕山石’。” “燕山石?”黄世襄挑眉,“可是《云林石谱》里说的‘形陋质坚,愚者弃之,慧者见其纹理天成’的那种?” “正是。”鲁直啜了口酒,“那皇商当它是宝,谁知行家一看,不过是块顽石。他羞愤之下,将石沉入后院荒塘,不久便郁郁而终。” 贾芸生大笑:“可见识宝也需眼力!我上月收的那家德国精密仪器公司,人人都说溢价三成是冤大头,谁知他们实验室里竟藏着量子传感的专利,光是这一项,三年内就能回本!” 黄世襄与鲁直对视一眼,神色微妙。此时侍者端上一道“长鲸吞白练”——实是鲟龙鱼肚煨的银丝羹。贾芸生正欲举箸,忽觉轩内光线暗了几分,窗外不知何时起了薄雾,桂花香里竟掺了一丝陈年木料与旧书的气息。 “这雾来得蹊跷。”鲁直蹙眉。 黄世襄走到窗边,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那荒塘。” 众人望去,但见荒塘方向雾气最浓,隐约有微光透出,似月华又似灯烛。贾芸生本不信怪力乱神,此刻却鬼使神差地起身:“去看看。” 三人穿过回廊,越近荒塘,那雾气越稠,竟湿了衣衫。待站到塘边,但见一潭死水不知何时清了,水下有光晕流转,映得岸边残碑上的字清晰可见:“愚夫藏璋处”。 忽然水面哗啦一声,竟有东西浮出。不是鱼,是块黑黝黝的石头,约有磨盘大小,形状丑怪,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贾芸生嗤笑:“这便是那燕山石?果然不堪入目……” 话音未落,石孔中忽然喷出一道水柱,直冲半空,散作漫天银雾。贾芸生只觉脚下一空,竟向前跌去。黄世襄与鲁直惊呼着伸手来拉,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贾芸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他撑起身,头疼欲裂,抬眼四望,顿时呆住。 眼前是条狭窄街道,两旁皆是木结构铺面,挂着“绸缎庄”“茶肆”“当”字招牌。行人穿着对襟短褂或长衫,脑后拖着辫子,偶有骡车辘辘驶过。天是灰蓝色的,似是清晨,空气里飘着煤烟、豆汁和粪水混合的怪味。 “这是……影视城?”贾芸生低头看自己,西装还在,但沾满泥污,手机不知去向。他踉跄起身,抓住一个路过老者:“老先生,这是哪儿?今天几号?” 老者像看疯子般躲开:“崇文门外!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廿三!”说罢匆匆走了。 光绪二十六年?贾芸生愣在原地。那是1900年,庚子年。他想起桂堂的来历,想起那块燕山石,想起荒塘——“愚夫藏璋处”。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自己莫非被那石头带回了它沉塘的那年? 他强迫自己冷静。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本能启动:先弄清状况,再寻对策。他摸摸内袋,钱包还在,但里面的百元钞票在这个时代与废纸无异。幸好还有块百达翡丽,表壳是18k金的,或许能当些银子。 他沿街走了半条街,找到一家当铺。柜台后的朝奉留着山羊胡,接过怀表时眼睛一亮,对着天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掐了掐表壳,忽然脸色一变:“你这物事……从哪儿来的?” 贾芸生早编好说辞:“家传的,西洋货。能当多少?” 朝奉却不答,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帘子一掀,出来个穿团花马褂的胖掌柜。胖掌柜盯着贾芸生上下打量,忽然拱手:“这位爷,可否内室说话?” 贾芸生警觉,但别无选择,只得跟入。内室陈设简单,唯有一桌两椅,墙上挂幅“慎独”字画。胖掌柜屏退朝奉,关上门,忽然压低声音:“阁下这表,机芯刻着‘PATEK PHILIPPE GENEVE 1998’,可对?” 贾芸生如遭雷击。1898年百达翡丽尚未有此款式,更别提表壳内里的刻字。 胖掌柜见他神色,竟笑起来,笑容里却有苦涩:“别慌,我和你一样,都是‘过来人’。我本名刘建国,来之前是2019年潘家园开古玩店的。七年前,我在桂堂收一块田黄石,掉进塘里,醒来就在这当铺后院的井边。” 贾芸生半晌才找回声音:“那你……怎么回去?” 刘建国摇头:“我要知道,早走了。这七年,我试了所有法子,那荒塘我偷偷去了几十次,石头还在,可就是回不去。后来我想明白了——或许得等那块石头愿意送你回去。” “石头有意识?” “不知道。”刘建国叹气,“但我知道,我来的那年,桂堂的主人,那个叫富察·荣庆的皇商,正四处求人看他藏的‘燕山石’。人人都笑他痴,可我觉得,那块石头选中他,或许有缘由。” 贾芸生心跳加速:“什么缘由?” “荣庆半月后要宴请几个洋行买办,想在宴上展示那石头。我打听到,其中有个英国买办,专替大英博物馆搜罗东方奇珍。若是石头被洋人看中买走,或许它的‘命数’就变了,我们这些被它牵连的人,也有了脱身的契机。” “你要我做什么?” 刘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三日后,荣庆在桂堂设宴,我也在受邀之列。你扮作我的表侄,从南洋归来,见多识广。宴上,你要想方设法让那英国买办对石头产生兴趣,促成交易。” 贾芸生接过名帖,触手冰凉。他忽然想起鲁直说的故事:皇商散尽家财买回国宝,却因燕山石被讥讽,最终羞愤沉石,郁郁而终。如果石头被卖给了洋人,它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那未来呢?桂堂还会存在吗?自己还会出生吗? “这是悖论。”他喃喃。 刘建国苦笑:“我们已经在悖论里了。按正史,荣庆会在下月将石头沉塘,然后病死。可如果我们改变了石头的命运,或许正史会被修正,而我们这些‘错误’,就会被‘抹去’——或者送回原本的时代。” 贾芸生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他没得选。 三日后,桂堂。 此处的桂堂与贾芸生记忆中大不相同。建筑更新,但规制未改,只是少了电气灯光,全凭灯笼烛火照明。宴设在水轩,宾客二十余人,多是绸缎商、盐商、钱庄主,也有两个洋人:英国买办哈克特,法国神父杜朗。 荣庆是个四十余岁的旗人,面容清癯,眼下有青黑,显然多日未眠。他强打精神与宾客周旋,酒过三巡,终于起身拱手:“诸位,今日荣某有一物,想请诸位法眼鉴评。” 小厮抬上一个木架,蒙着红绸。荣庆深吸一口气,掀开绸布。 正是那块燕山石。在烛光下,它更显丑怪,表面孔洞如蜂巢,颜色灰黑夹杂褐斑,毫无玉石的温润。宾客们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嗤笑。哈克特与杜朗交头接耳,摇头。 荣庆脸色发白,仍努力解释:“此石虽不中看,然纹理暗合先天八卦,孔洞应二十八星宿,更奇者,子夜时置于月光下,孔中会透出微光,如星汉流转……” “荣爷,”一个盐商打断,“咱们都是俗人,只认翡翠羊脂。您这石头,呵呵,摆院子里镇宅都嫌磕碜。” 众人哄笑。荣庆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手指掐得发白。 贾芸生忽然起身。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刘建国在桌下扯他衣角,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走到石前,细细打量。其实他哪懂赏石,但多年谈判练就的演技,此刻发挥到极致。他时而俯身,时而侧目,半晌,忽然道:“取一盆清水来。” 荣庆怔了怔,忙命人取水。贾芸生将水盆置于石旁,对哈克特道:“哈克特先生,可愿近观?” 哈克特狐疑上前。贾芸生舀起一瓢水,缓缓淋在石头上。水流沿孔洞渗入,发出细微的嘶声。奇妙的是,那些孔洞在浸水后,内壁竟隐隐泛起极淡的荧光,虽不如夜明珠耀眼,却在昏暗中清晰可见,且光色各异,青、赤、黄、白、黑,正应五色。 “这是……”杜朗神父凑近,“磷光矿物?” 贾芸生不答,又对荣庆道:“荣爷,可否熄了所有灯烛?” 荣庆似有所悟,急命熄灯。水轩顿时陷入黑暗,唯窗外一弯残月投下微光。众人屏息,但见那石头在黑暗中,孔洞内的荧光愈发明亮,真如嵌了碎星,且光晕流转,似有生命。更奇的是,那些光点竟在水轩的墙壁、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像,似山峦起伏,又似江河蜿蜒。 “地图!”哈克特惊呼,“这是中国的地形图!看,这是黄河,这是长江……” 确实,那些光点勾连出的轮廓,竟与中华地形惊人相似。而几处特别亮的光点,恰对应北京、西安、洛阳等古都。 满堂寂然。许久,杜朗颤声问:“这……这是天然形成的?” 贾芸生其实也震惊,但面上平静:“自然造化,鬼斧神工。此石非玉非珠,然暗藏山河脉络,可谓‘镇国之石’。在下游历南洋时,听土著说过一种‘星髓石’,乃陨星核心所化,能吸收日月精华,显化地脉。此石性状,颇类之。” 他完全是在胡诌,但说得笃定,加上奇景当前,竟无人质疑。荣庆已热泪盈眶,抓着贾芸生的手:“先生!先生真乃知音!” 哈克特眼中闪过精光。作为大英博物馆的代理人,他太清楚这种“奇物”的价值。若真是什么“星髓石”,且暗藏中国地图,其政治与收藏价值不可估量。他当即上前:“荣先生,此石可否割爱?我愿出……五千两。” 满座哗然。五千两白银,足以买下整条街的铺面。荣庆却犹豫了。他本为证明自己眼力,此刻目的已达,反不舍了。 贾芸生趁热打铁:“哈克特先生,此等灵物,价在其次,缘分为重。荣爷与石相伴日久,恐已心意相通。不若这般——您借石三月,供贵国学者研考,期满归还,另付一千两作‘借资’。如此,荣爷不失其宝,先生得遂其愿,岂不两全?” 哈克特沉吟。他本就不信什么灵物,只想弄回去研究,三个月够了。于是点头:“可。” 荣庆松了口气,向贾芸生投来感激目光。宴后,他单独留下贾芸生,深深一揖:“今日若非先生,荣某颜面扫地矣。不知先生可否暂留舍下,荣某还有许多藏物,想请先生品鉴。” 贾芸生正中下怀,当即应允。刘建国向他使个眼色,悄然离去。 此后数日,贾芸生住在桂堂西厢。荣庆待他如上宾,每日出示各种收藏:字画、瓷器、青铜器,甚至还有几件宫廷流出的珐琅彩。贾芸生凭借未来人的知识储备与商场练就的洞察力,每每点评,皆切中要害,荣庆愈发引为知己。 夜深人静时,贾芸生常去荒塘边。塘水依旧浑浊,映着残月。他想起那日的雾气,想起水中的光,想起自己跌入的瞬间。刘建国说,要等石头愿意送他回去。可石头现在在哈克特那里,三日后才运出京。他必须等到交易完成,石头离开桂堂的“命数”被改变的那一刻。 然而,他心中总隐隐不安。荣庆对他的依赖日深,几乎无话不谈。从家事到生意,从时局到志向。原来荣庆祖上也是皇商,但到父辈已衰落,他苦心经营,重振家业,却始终被所谓“正统”的旗人圈子排斥。他痴迷收藏,一半是真爱,一半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庸俗商贾。 “芸生兄,你说,人活一世,所求为何?”那夜,荣庆在书房对月饮酒,忽然问。 贾芸生晃着杯中黄酒,想起自己那个时代。他求财富,求地位,求证明给所有看轻他的人看。可当他真的拥有这一切,坐在桂堂里与故交把酒时,心里却空了一块。那块空缺,似乎与荣庆眼里的迷茫,是同样的形状。 “或许,是求个‘认可’。”他慢慢说,“认可自己的选择,认可自己的价值,哪怕这认可只能来自自己。” 荣庆默然良久,苦笑:“可惜,人往往最难认可自己。” 三日期满,哈克特来取石头。木箱已钉好,装上骡车。荣庆站在门前,面色苍白。贾芸生暗舒一口气,等待那可能的“回归”。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骡车辘辘远去,消失在街角。荣庆忽然踉跄,一口血喷在石阶上。下人们慌忙扶他进去。贾芸生僵在原地,手心冰凉。为什么没回去?交易完成了,石头离开桂堂了,命数改变了啊! 他猛地想起刘建国的话:“或许得等那块石头愿意送你回去。” 石头……不愿意? 荣庆一病不起。大夫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贾芸生守在床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被历史遗忘的皇商,此刻只是个虚弱的中年人,梦里还呢喃着“燕山石……我的石头……” 第五日夜里,荣庆忽然清醒,屏退左右,独留贾芸生。烛光摇曳,他靠在枕上,眼窝深陷,却有种异样的亮光。 “芸生兄,我知你非寻常人。”他开口,声音嘶哑,“你评点器物时,偶尔会说出些……不该是这个时代该有的词。你不必否认,我观察你多日了。” 贾芸生心头剧震,强作镇定:“荣爷何出此言?” 荣庆从枕下摸出一物,递过来。贾芸生一看,魂飞魄散——那是他丢失的手机,iPhone 12 Pro Max,深海蓝,硅胶壳上还印着公司的logo。 “那日你跌在街边,此物从你怀中滑出。我拾了,见其材质、工艺,绝非当世能有。”荣庆喘了口气,“我藏而不言,是想看看你要做什么。你助我卖石给洋人,我以为你是为利。可这几日你待我,又似有真心。我糊涂了……你究竟是谁?所求为何?” 贾芸生知道瞒不住了。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从2023年的桂堂宴饮,讲到燕山石,讲到荒塘雾气,讲到自己的来历。荣庆静静听着,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所以,那块石头……是件‘灵物’?”荣庆喃喃,“它带我祖父入梦,让他散尽家财赎回被掠的国宝。它让我痴迷收藏,在所有人嘲笑时坚信它是至宝。如今,它又带你从百后来此……这一切,都是它的安排?” “我不知道。”贾芸生苦笑,“我只想回去。” 荣庆闭上眼,许久,缓缓道:“你可曾想过,或许你来此,并非为了改变石头的命运,而是为了……改变我的命运?” 贾芸生怔住。 “我这一生,总在求他人认可。旗人世家笑我商贾庸俗,文人清流嫌我铜臭满身,我便拼命收藏古物,想证明自己也有风骨。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可笑。”荣庆睁开眼,泪水滑入鬓角,“那日你问我人求什么,你说‘认可自己’。这几日我病中思量,忽然想通了——我何必求他们认可?我富察·荣庆,就是爱这些老物件,就是觉得一块丑石头里有山河星月,怎么了?我花自己的钱,藏自己的宝,与旁人何干?” 他挣扎坐起,抓住贾芸生的手:“石头卖给洋人,我本心如刀割。但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天意。它让我看清,我执着的不是石头本身,而是那份‘被承认’的虚妄。芸生兄,若你真是从百后来,那我问你,百年后,可还有人记得富察·荣庆?可还有人知道,他曾倾家荡产,只为从洋人手中买回那些本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 贾芸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在2023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历史只记得王公贵族,记得才子佳人,谁记得一个痴迷收藏的皇商? 但他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荣庆笑了,笑得咳出血丝:“果然……果然无人记得。但那又如何?我买回那些东西时,本就不是为了让人记得。我只是觉得,它们该留在这里,留在生它们的土地上。” 他靠在枕上,望着帐顶,眼神空茫而平静:“石头……你带走吧。不,是请你,带它走。带回百年后,带它去看看,那片土地后来的模样。告诉它……我不后悔。” 最后一句话,轻如叹息。荣庆的手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唇角却有一丝笑意。 贾芸生坐在床边,许久未动。烛泪堆成小山,天将破晓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荣庆枕下拿出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竟亮了——电量还剩3%。没有信号,但相册还能打开。他颤抖着点开,最新一张照片,是2023年桂堂宴饮那晚,黄世襄举杯时拍的,照片一角,窗外的荒塘在夜色中如一块墨玉。 就在此时,手机电量告罄,屏幕暗下。但最后一瞬,他仿佛看见,照片里的荒塘,泛起了一层微光。 三日后,荣庆出殡。简单,冷清,只有几个远亲和老仆。贾芸生以“知交”身份送葬。坟在西山,碑上只刻“富察荣庆之墓”,无谥无号。 葬礼结束,贾芸生回到桂堂。院子已被债主查封,仆役散尽,只剩个看门老仆。老人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爷病中嘱咐交给您的。” 布包里是那块iPhone,还有一封信。信很短: “芸生兄:见信时,我应已归尘土。石在哈克特处,三日后从天津上船。你若欲归,可往寻之。然我私心盼你留此,代我看看这世道将来模样。荣庆绝笔。” 贾芸生将信看了三遍,收起,问老仆:“荒塘在哪儿?” 老仆引他至后院。塘水依旧,落叶浮沉。贾芸生站在塘边,从怀中取出手机——昨日他试了所有法子,都无法开机,它已是一块精致的“砖”。他抚过光亮的屏幕,想起荣庆的话。 石头不愿送他回去。因为他的“使命”还未完成。 他忽然懂了。他来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改变石头的命运,而是为了见证一个人的命运,并给予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认可”。荣庆一生所求,不过一句“你不是愚夫,你只是生错了时代”。而这句话,只有来自百年后的贾芸生说出,才有分量。 可他自己呢?他想起2023年的自己,坐拥财富地位,却空虚焦虑,拼命证明自己。他和荣庆,何其相似。他们都被“认可”的执念囚禁,一个囚在晚清的偏见里,一个囚在21世纪的物欲中。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贾芸生一惊,低头看去,黑屏上竟浮现一行莹莹小字,似玉似石的光泽: “汝可归矣。” 四字浮现三秒,随即隐去。紧接着,屏幕深处亮起一点光,那光迅速扩大,化作漩涡。荒塘的水面无风起浪,浓雾从塘底升腾,包裹了贾芸生。他最后看见的,是手机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眼角有泪,嘴角却在上扬。 “芸生!贾芸生!” 有人在拍他的脸。贾芸生睁开眼,看见黄世襄和鲁直焦急的脸。他躺在桂堂水轩的地板上,窗外天色微明,宴席未散,那盘“长鲸吞白练”还冒着热气。 “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们了!”黄世襄扶他坐起,“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贾芸生茫然四顾。还是那个桂堂,还是2023年。他低头看手,手机好端端在兜里,掏出来,电量78%,信号满格。没有布包,没有信,没有晚清的落叶与尘埃。 是梦?可为何如此真实?荣庆眼中的泪,掌心的温度,夜雾的潮湿…… 鲁直倒了杯热茶递来:“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什么‘石头’‘荣庆’‘带我走’……” 贾芸生接过茶,手在抖。他猛地起身,冲向荒塘。黄、鲁二人忙跟上。 塘边寂静,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与梦中一般无二。但水下没有光,没有奇石,只有一潭深绿色的、望不见底的死水。 “你到底怎么了?”黄世襄问。 贾芸生不答,他沿着塘边慢慢走,走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蹲下身,拨开杂草。一块残碑露出来,字迹被苔藓覆盖大半。他用手擦拭,苔藓下露出四个字: “愚夫藏璋”。 不是“愚夫藏璋处”,是“愚夫藏璋”。一字之差。 鲁直也蹲下来,仔细看碑:“这碑有些年头了,但‘璋’字是后刻的,你看,刀法与前三个字不同。” 贾芸生抚过那个“璋”字。忽然,他指尖触到碑侧一道浅浅的刻痕。他扒开更多苔藓,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图案:一块石头,石头上方有个箭头,指向天空。 “这是……”黄世襄凑近。 贾芸生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他懂了。石头从未离开。它一直在塘底,等待一个懂得“藏璋”真意的人。荣庆藏的是“国宝”,是“认可”,是“风骨”。而真正的“璋”,或许就是这份穿越百年的懂得。 他起身,对两位好友说:“走吧,回去喝酒。我有个故事,想说给你们听。” 三人回到水轩,晨光已破晓。贾芸生斟满三杯酒,开始讲述。从晚清的桂堂,到皇商荣庆,到那块暗藏山河的燕山石,到一场关于“认可”的救赎。他讲得平静,黄世襄与鲁直听得入神。 故事讲完,天已大亮。鲁直长叹:“所以,你是说,你穿越回1900年,遇见桂堂最初的主人,改变了他的执念,也因此改变了自己的执念?” “或许不是我改变了他,而是他改变了我。”贾芸生望向窗外,雾散了,西山秋色如画,“我们都在寻求他人的认可,却忘了,唯一重要的认可,来自自己。” 黄世襄举杯:“为这个好故事,干一杯。不过芸生,你这梦也太真实了,连细节都……” 他话未说完,一个服务生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沾满泥的木盒:“贾总,刚才清理荒塘淤泥,挖出这个,看盒子挺老,就拿来给您过目。” 木盒尺许见方,满是泥污,但看得出是紫檀料,雕着简单的云纹。贾芸生心跳骤停。他接过,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石头,没有信件。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折叠整齐。他颤抖着手展开,纸上墨迹淋漓,是瘦金体写的一首诗: “云入授衣假,风吹碧树凉。嬉交尽欢意,玉液昼微茫。数载重寻友,土豪开桂堂。长鲸吞白练,泽鳄吐蟾仓。把酒论天下,舍谁怀远翔。贾郎陪鲁直,乘势话颠常:‘遍野燕山石,愚夫以宝璋。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衔哂仰头笑,拍胸蒙晦芒:‘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不解私嗟惋:‘井蛙忘自藏。’” 正是那首引他入梦的诗。但落款处,不是任何名字,而是一方朱砂印,印文是四个小篆: “藏璋于愚”。 贾芸生捧着纸,呆立良久,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黄世襄与鲁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贾芸生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是一次灵魂的互证。 他走到窗边,望向荒塘。塘水在晨光中泛起金鳞。他仿佛看见,百年前那个孤独的皇商站在塘边,将木盒埋入淤泥,然后仰头看天,脸上是释然的笑。 手机在此时响起,是助理:“贾总,德国那边传来消息,量子传感的专利评估完成了,估值比预期高300%。另外,证监会那边……” 贾芸生静静听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今天所有行程取消,我想一个人静静。”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首诗,然后将宣纸仔细折好,放回木盒,盖上。他对服务生说:“把这个盒子,放回原来发现它的地方。不,不是塘边,是塘底。让它回去。” 服务生愕然,但不敢多问,捧着盒子走了。 鲁直若有所思:“那块‘燕山石’,也许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它,它的坚守有意义。” 黄世襄点头:“而那个人,也在等一块石头,告诉他,他的执着不必向任何人证明。” 贾芸生斟满三杯酒,举杯:“敬石头,敬愚夫,敬所有不为人知的藏璋者。”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晨光满室,桂香愈浓。窗外,荒塘的水轻轻荡漾,仿佛在回应。 而塘底深处,一块黑黝黝的丑石,在淤泥中,发出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弱的荧光。那光里,有山河脉络,有星月流转,还有一个关于“认可”的故事,埋藏百年,终于被听见。 《石鉴》 崇祯年间,苏州有豪商贾世宁,富甲一方。其人性好风雅,尤嗜奇石,宅中建“桂堂”以贮藏品。是年秋分方过,授衣假至,贾公遍发请柬,邀城中名士共赏新得“燕山雪浪石”。 一 九月朔日,云色如染,风过碧树生凉。桂堂内外张灯结彩,仆从皆着新制秋衣。西时方至,宾客络绎不绝。 堂中置紫檀长案,铺猩红氍毹。其上立一奇石,高约三尺,通体皎白如凝脂,纹理似雪浪翻涌。烛火映照下,石表隐隐有光晕流转。众宾围观,赞叹不绝。 “此石乃月前于燕山绝壁所得。”贾世宁着沉香色直裰,手持犀角杯,面有得色,“采石匠人悬索三日,方从鹰巢旁凿下。诸位且看这流水纹——” 话音未落,忽闻门外唱喏:“鲁中散到!” 满堂倏静。只见一青衫文士负手而入,年约四十,双目湛然。此人姓鲁名直,字中散,本为绍兴师爷,三年前辞馆游历,以鉴石之术名动江南。然性情孤高,罕赴筵席。 贾世宁疾步相迎:“鲁先生肯赏光,蓬荜生辉。” 鲁直微颔首,径至案前观石。堂中寂然,唯闻窗外风拂竹叶声。良久,鲁直伸手轻触石面,忽问:“贾公可知‘雪浪’之名由来?” “愿闻其详。” “苏子瞻谪黄州时,于齐安江得石,纹如浪涌,因名‘雪浪’。后哲宗召还,石留扬州。”鲁直转身,目如深潭,“然真品高二丈,重万钧,岂是案头清供?” 贾世宁笑意微僵:“先生之意……” “石有石语。”鲁直屈指叩石,其声闷哑,“此石声浊而形矫,纹路工过自然。昔人云:‘天工开物,忌满忌盈’,这雪浪纹密不透风,倒像……” “像什么?” 鲁直不答,举杯啜酒。宾客中有促狭者接道:“像匠人拿凿子细细雕的!” 满堂窃笑。贾世宁面皮紫涨,强笑:“先生戏言耳。玉液已备,请诸君入席。” 二 宴设后园“洗石轩”。轩外引活水成渠,置太湖石十二峰。时值月初,弦月如钩,灯影水光交织,恍入幻境。 酒过三巡,贾世宁击掌。仆从捧锦匣出,内盛白玉夜光杯十二只。斟满葡萄美酒,置于渠中。杯顺流而下,客各取饮,谓之“曲水流觞”。 鲁直独坐西北角,自斟自饮。忽有少年趋前作揖:“晚生沈墨,久慕先生鉴石之能。适才堂中所言,似有未尽?” 抬眼观之,少年青衿素履,目如点漆。鲁直拈须:“汝是沈御史公子?” “正是。”沈墨低声道,“家父生前与贾公不合,晚生本不当来。然闻此石蹊跷……” 鲁直示意噤声。此时酒令行至一富商,其人醉态可掬,高歌《将进酒》。待喧哗稍息,鲁直方以箸蘸酒,于案上写二字: “石髓” 沈墨蹙眉不解。鲁直抹去水痕,忽朗声道:“贾公,方才未尽之言,可愿闻否?” 满座皆静。贾世宁笑容已淡:“愿聆高见。” “《云林石谱》载:雪浪石出中山,色白脉黑,以水沃之,纹愈分明。”鲁直起身,“敢问贾公可曾试过?” “自然试过。”贾世宁使眼色,仆从即取山泉淋石。水渍浸染,白底果现黛色纹路,较前更显。 众宾喝彩。鲁直却笑:“诸君且看水痕。” 但见石表水渍流淌,竟有数道汇成一线,隐现人工沟槽之态。有老儒惊呼:“这纹路……似太规整了?” 鲁直负手踱步:“昔有工匠取白石浸药,石表腐软,以铁笔勾画,再涂秘药固形。成品纹如天成,然药性畏水,久润则显。” 贾世宁拍案而起:“鲁先生是说我以伪石欺世?” “非也。”鲁直视其双目,“石是真石,纹是后添。此石本为燕山所出‘鱼脑冻’,亦属上品。可惜有人贪心不足,硬要它做雪浪。” 满堂哗然。贾世宁须发皆张,忽仰天大笑:“好!好个鲁中散!既如此,敢与某赌石否?” 三 “如何赌法?” “三日为限,各寻一石于此园。请诸君共鉴,败者……”贾世宁目露寒光,“永不言石。” 鲁直颔首:“可。” 宴席不欢而散。沈墨追鲁直至园门:“先生何必应赌?贾公富可敌国,三日间可搜罗天下奇石。” “正要他如此。”鲁直望月,“少年,可知令尊因何与贾公不合?” 沈墨黯然:“五年前,家父奉旨查松江府亏空,牵出贾公以劣石充贡品之事。未及上奏,竟暴病而亡。” “暴病?”鲁直冷笑,“沈御史好端端观石后吐血而亡,所观正是所谓‘雪浪石’。” 沈墨如遭雷击。鲁直视其良久,自怀中取一油纸包:“此物托付于你。三日后若我不归,拆之便知。” “先生何处去?” “寻石。”鲁直身影没入夜色,“真石不在地库,在天地间。” 四 此后两日,贾府车马昼夜不绝。有见者云:太湖、灵璧、英德、昆山,各地石商络绎而来。桂堂前奇石堆积如山,皆覆锦袱,神秘非常。 第三日清晨,沈墨登虎丘寻鲁直。于“点头石”旁见青衫一角,鲁直正对一顽石沉吟。 “先生寻得奇石否?” 鲁直指足下:“此即。” 沈墨观之,乃寻常黄褐色山石,粗陋不堪,大失所望。鲁直不以为意,取绳缚石,负于背上:“且归。” 返城途中,忽遇暴雨。二人避雨破庙,见一老僧扫庭。僧观鲁直所负石,合掌:“檀越背石而行,石重几何?” “心重石轻,石重心轻。” 僧笑而煮茶。沈墨耐不住,问鲁直赌局。鲁直自袖中取碎银:“少年,烦去买些饴糖、生漆、青黛来。” “这是何用?” “为石梳妆。” 五 赌石之期至,贾府中门大开。园内设高台,列坐名士十六人以为评判。辰时三刻,贾世宁锦袍玉带,击磬开场。 “鲁先生,请出示宝器。” 鲁直自布囊取石置案。众人观之,哄然大笑——分明是块路边顽石,粗劣无文,尚沾泥土。 贾世宁捻须:“先生戏我乎?” “石之贵,在真不在妍。”鲁直拱手,“请贾公出石。” 贾世宁击掌三下。八名壮汉抬巨案出,上覆明黄绸缎。绸落,满园惊噫。 但见石高五尺,形如蟠龙,色作绀青。石表满布金星,烛火一照,灿若星河。更奇者,石腹有天然孔窍,风过作箫管声。 “此乃‘天籁青龙石’。”贾世宁傲然,“出自昆仑绝顶,夜有荧光,昼生清响。昔年和氏璧亦不能及!” 众评判离座围观,赞叹不绝。独鲁直静坐,忽问:“贾公可曾闻‘石妖’之说?” “荒诞之论。” “《稽神录》载:南闽有石,光彩照人。富室购之,阖门暴毙。后雷劈石裂,中空如巢,有蟒骨存焉。”鲁直视青龙石,“石中有窍,窍中有物,贾公可曾探看?” 贾世宁色变:“先生慎言!” 鲁直不顾,径至石前,以耳贴孔窍。忽退三步,掩鼻:“好浓的腥气!” 恰此时,石腹传来“窸窣”声,似有物蠕动。众宾骇然。贾世宁急令仆从掩石,鲁直已夺火把,直插孔窍。 “不可!”贾世宁扑上,为时已晚。 火入石窍,骤起尖啸!石表金星迸溅,原是金粉混胶所涂。孔窍中窜出十数条黑蛇,宾客惊走。混乱中,石腹崩裂,竟滚出一具骸骨! 六 府衙差役闻讯而至。仵作验骨,报曰:“成年男子,死约半载,颅骨有裂。” 贾世宁面如死灰。鲁直于废墟中拾得一玉牌,拭去污渍,现出“松江石匠陈”五字。 沈墨忽记起父案卷宗:当年为贡石作伪的匠人,正是姓陈,苏州口音。急唤老仆辨认,老仆睹骨上特征,泣拜于地——竟是其失踪经年的胞弟! 真相大白。贾世宁为谋“雪浪石”,囚匠人于石洞,迫其伪作。匠人成石后,贾公恐事泄,竟以石封洞,活埋匠人。那青龙石原为匠人最后之作,腹中空洞,本是藏珍设计,不意成葬身之所。 知府当场拿人。贾世宁狂笑:“不过一匠人耳!我捐银万两,可抵死罪!” 鲁直掷一账册于地:“加上沈御史一条呢?” 账册详载贾公行贿、伪石、灭口诸事。此册正是鲁直所托油纸包中之物——乃沈御史临终前,交托挚友(鲁直之师)的遗证。鲁直蛰伏三载,正是为今日。 七 案结月余,沈墨于虎丘访鲁直。茅屋中,顽石已洗净,置窗前作纸镇。 “先生当初何以知石中藏骸?” 鲁直沏茶:“第一日宴饮,我观贾公衣领内有金粉,指缝藏青黛——此乃作伪石用料。第二日暗访,闻匠人失踪事。第三日见青龙石,孔窍边缘光滑,显是常开合,然石表灰尘均匀,岂不怪哉?” 沈墨拜服。又问:“若贾公不选青龙石,先生当如何?” “他必选此石。”鲁直微笑,“贾公自负,必以最奇之石示威。且匠人封尸其中,他以为神鬼不知,实则心魔难消,必要展示于人,方能得病态之快。” 茶烟袅袅。鲁直视窗外流云:“石本无言,人心鬼祟。少年记着:天下至珍,不过‘真实’二字。” 沈墨临行,见那顽石被夕照染金,粗砺纹理间,竟有山水气象。忽悟:鲁直所赌,非石之贵贱,乃人心之真伪。 归途过贾府,见桂堂封条已泛黄。有燕衔泥过,丢一物于脚下。拾视之,乃半片金星石,金粉剥落处,露出灰白本色。 沈墨掷石入河。水花散尽,涟漪圈圈,如石无声之言。 《三福记》 金陵有公子庭玉,乃前代尚书孙。父丧后散尽俗缘,独居冶城山下,日与琴书为伴。人皆道其痴:不婚不仕,惟以丹青自娱,年廿八犹若处子。然每逢上巳日,必见一青衫客携酒来访,门人称其“霞士先生”。 是岁寒食,庭玉忽闭门三日。第四日曦光初透,竟有官轿临门。盐运使刘大人亲至,呈上织金帖:“两淮盐政曹公慕名求画,润笔三千。”庭玉展卷轻笑,竟以朱砂题《拒画诗》于帖上。刘使变色欲斥,忽闻墙外玉磬声——霞士拄竹杖倚梅而立,袖中落出和田玉章,赫然镌“钦赐文渊阁行走”。 一、俗福劫 曹盐政得诗勃然。幕僚献计:“闻其祖遗《江山雪霁图》,若得此献于严相,何患不升?”当夜,盐枭“混江龙”率廿死士扑向冶山。但见草堂洞开,四壁萧然,惟中堂悬素绢,墨迹未干: “俗福如夜盗,叩门反锁窗。万钟烹鹤骨,一品渍诗肠。” 混江龙怒焚草庐。火起时,邻人见双鹤负青白二影掠向秦淮,空中飘落胭脂笺,上书《解佩令》半阕:“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玉峰翘、钩攀奇峻。”有妓人识得,惊曰:“此非媚香楼失传的《黛眉词》?” 原来三十年前,秦淮名妓黛眉以一词动江南。后阁老严嵩索其为妾,黛眉夜投文德桥,遗下玉匣藏全词。其匣竟现于庭玉书斋——此刻他正与霞士对坐桃叶渡残舟,案头红木匣映着渔火。 “先生知我何故守此匣?”庭玉指尖抚过匣上鸾鸟纹。霞士斟酒:“为那‘风吹柳带摇晴绿’?”二人相视而笑。忽舟下浪涌,混江龙踏邻舟挥刀,水中遽出十数黑影——竟皆彩衣女子,弩箭带香。盐枭踉跄坠河时,瞥见女首腰间金牌“内卫”。 二、清福谜 庭玉避入栖霞山古寺。住持了空指紫峰洞:“施主尘缘未尽。”洞中石案有棋局,黑白子摆出“艳”字。是夜雷雨,庭玉秉烛观匣,见《解佩令》下半阕以银粉隐现: “霞舒花态,墨丝云鬓。杏腮红、十指春笋...妙音幽、荡心魂引。” 骤风灭烛,暗中幽香袭人。有女声泣诵:“楚腰细、玲珑醉晕...”庭玉惊起,烛复明,案上多枚并蒂莲簪,簪股刻蝇头楷:“觅得全词处,即是埋骨乡。” 三日后,霞士携古琴来访。忽抚《广陵散》至激昂处,琴腹乍裂,飘出焦尾笺——竟是黛眉小像,背面血书:“严贼索词,奴藏玄机。词成之日,妾亡之时。留待有缘,雪我冤屈。”庭玉冷汗透衣:“先生早知?”霞士劈琴木,中空处取出金匮诏书,竟是先帝密旨:“着翰林院编修程霑暗查严党,赐号霞士。” 原来嘉靖年间,黛眉实为程霐线人,以艳词记严党盐税黑幕。《解佩令》每句暗藏账册所在:“玉峰翘”指扬州玉峰仓,“墨丝云”谓淮安墨云漕...词成那夜,程霐奉命北调抗倭,黛眉为护密码投河,遣婢女藏匣于程府。未几程家被焚,仅幼孙为老仆所救——正是庭玉。 “祖父临终执我手,”霞士老泪纵横,“言《解佩令》全词现世时,必是沉冤得雪日。然下半阙三十年来遍寻无踪...”二人正悲愤,忽闻钟鼓大作。了空急入:“盐丁封山矣!” 三、艳福局 混江龙掳寺僧索匣。庭玉抱匣立山门:“此物需秦淮水、钟山土、栖霞雾三味和药,子时焚香方现全文。”盐枭疑,霞士笑展舆图:“君不见词中‘桃面柳韵’指桃叶渡,‘翠眉弯’谓翠屏山?此藏宝图也!”贪念炽,遂押二人赴金陵。 端午夜,画舫聚桃叶渡。曹盐政亲至,四周伏兵弩。庭玉取秦淮水研墨,霞士以钟山土制香,了空捧栖霞雾濡绢。时交子刻,霞士忽高歌《解佩令》上半,庭玉挥毫续下半——笔锋到处,墨迹竟泛绯红!待“荡心魂引”最后一笔落,全词骤起火苗,青烟凝成女子身形,翩然舞于秦淮月下。 “黛眉娘子!”老妓惊呼。烟影开口,声如碎玉:“严嵩私盐七仓,藏银地窖在...”语未竟,曹盐政暴起夺绢。倏忽间万千莲花灯自下游涌来,每盏灯中立彩衣女子,弯弓搭药箭。混江龙急护主,却见庭玉袖中飞素绢,正覆曹面——绢上词句突现朱砂印,赫然是历年盐账! 兵甲声震天,锦衣卫围渡。提督冯公亮牙牌:“奉旨查盐!”曹盐政狞笑撕账,纸隙飘落黛眉遗书:“妾以身殉时,早缮副本藏于文德桥第七柱。”冯公颔首,桥上火炬齐明,石匠凿柱得铜管,三十万两白银账目灿然。 混江龙狂吼扑向庭玉。电光石火间,霞士竹杖贯其喉,自露鹤发童颜——竟易容之术!“程霐未死?”盐贩惊呼。老者撕面皮,真容如壮年:“抗倭时毁容,忍辱三十载,今日终见青天!”语毕纵身入河。众人点舟搜寻,惟见下游浮并蒂莲簪,月下化双蝶飞去。 四、三福归 案结,追赃百万。冯公欲奏庭玉之功,却觅不得人。有舟子言,见青衫客驾小舟载书卷,白衣人抱琴随,溯江入云雾。舱中红木匣开,全本《解佩令》映月生辉,词末多出蝇头注: “俗福如枷,荣禄朽骨;清福似鹤,山水寄魂。艳福非关风月,乃一点痴心渡劫尘。黛眉酬知己,三十载血泪化碧;程公守诺,半生面目全非;庭玉弃簪缨,廿八载参破皮囊。三福圆满处:俗者见俗,清者见清,艳者...见魂。” 末页忽现胭脂印,旁题新词: “风吹柳带摇晴绿,本是账目暗语:风——封;柳——六;带——代;晴——清;绿——录。指盐册藏第六代清录库。 蝶绕花枝恋暖香,蝶——迭;花——划;枝——支;暖——银;香——箱。谓官银分迭划支箱。 当年黛眉舞筵歌此,惟程公听出玄机...” 冯公阅罢长叹。翌日奏章达天听,嘉靖帝御批:“艳福奇案,可入《警世通言》。敕建三福祠于文德桥侧,祀痴魂、义骨、慧心。”然祠成日,匠人忽得无名帖: “俗福万钟皆苦杯,清福山水亦尘灰。艳福不是胭脂泪,留与秦淮月一轮。” 月升时,祠中黛眉像眸光流转,手中玉匣铿然中开,飘出最后秘笺——竟是先帝血诏副本,详陈严党九大罪。满朝震动之际,栖霞山紫峰洞内,新棋局已成:黑白子摆出“圆满”二字。炉香袅袅处,青衫客为《金陵艳福录》题跋,白衣人画《三福卷》,笔下黛眉栩栩如生,腕间并蒂莲簪辉映明月。 窗外忽有歌女声,唱道: “万钟易得,一品易求,山水容易写,著述容易朽。最难消受是——夜半魂归,有人还记胭脂扣...” 《艳福鉴》 金陵名士霞士先生晚年隐居秦淮河畔,小楼名“两忘斋”,取“忘俗忘清”之意。时人皆道先生享尽人间三福:年少时金榜题名,官至二品,此俗福也;中年辞官,著《南窗随笔》十二卷,洛阳纸贵,此清福也。至于艳福——金陵城内无人不晓,三十年前先生以一词动天下,词中美人引得江南才子竞相揣测,然始终未见其人。 这日春雨初霁,庭玉奉父命送新茶至两忘斋。庭玉乃金陵盐运使之女,年方二八,素慕先生才学,常以弟子自居。 “先生近日可还填词?”庭玉烹茶时轻声问道。 霞士先生正临窗赏柳,闻言捻须微笑:“老矣,笔墨已枯。倒是你父亲前日送来一卷古词,颇有意趣。” 说着从青玉案上取过一卷笺纸。庭玉双手接过,但见纸已泛黄,墨色却依旧浓润: “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翠眉弯、双眸流润。羞姹微颦,丹唇小、粉胸香嫩。玉峰翘、钩攀奇峻...”庭玉读至此处,耳根微热,偷眼看先生。 霞士先生却神色淡然:“此乃三十年前旧作,题曰《解佩令》。世人皆谓此词写艳,你观如何?” 庭玉沉吟片刻:“字字绮丽,然...似乎太露了些,不如先生后来‘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这般含蓄蕴藉。” 先生大笑,眼角皱纹如菊瓣舒展:“好个‘太露’!你且看这落款。” 庭玉细看纸角,竟有一行小楷:“甲辰春,为阿蛮作于听雪阁”。 “阿蛮...”庭玉蓦然想起金陵旧闻,“可是三十年前突然消失的秦淮歌伎柳阿蛮?传说她色艺双绝,后为一盐商赎身,不知所踪。” 霞士先生不答,只从书匣深处取出一方锦帕。帕上绣着并蒂莲,莲心以金线绣着两句诗:“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 “这是...”庭玉惊诧。 “这是阿蛮的手艺。”先生目光投向窗外烟雨,“那两句诗亦是她所作。” 二 故事要追溯到三十五年前。 那时霞士先生尚未称“先生”,本名陈子珩,年方廿五,刚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赴金陵公干时,偶入秦淮河畔“听雪阁”,遇见了时年十六的柳阿蛮。 阿蛮本是苏州绣户之女,家道中落,沦落风尘。然她天性聪颖,不仅歌艺超群,更通诗书,尤擅品评词章。子珩初见时,她正抚琴唱姜白石的《暗香》,唱到“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时,眼中莹然有光。 “姑娘知此词深意?”子珩问道。 阿蛮停弦:“词中写梅,实写人。相思入骨时,看山不是山,看梅亦非梅。” 二人遂成知音。子珩每有新作,必先示阿蛮。阿蛮评点往往一针见血,更常以绣帕题诗相和。那方“风吹柳带”的锦帕,便是她评子珩《春柳》诗所作。 “公子之诗,如工笔丹青,细致入微。”阿蛮曾言,“然妾独爱‘晴绿’、‘暖香’四字,有触感,有温度,方是活色生香。” 子珩苦笑:“我自幼苦读,所求不过经世济民。今竟在此钻研艳词绮语...” “公子差矣。”阿蛮正色,“福有三等:禄享万钟,荣居一品,俗福也;山水怡情,著述寿世,清福也。而艳福居其中,最是难得——俗福易得而易俗,清福难求而近孤。唯艳福需才、需情、需缘,缺一不可。公子今有才情,遇知己,岂非天赐?” 子珩心动,欲为阿蛮赎身。然其时朝局动荡,御史正严查官员狎妓。同僚劝诫:“君前程似锦,岂可为风尘女子自毁?” 恰在此时,扬州盐商沈万金愿以千金为阿蛮赎身。阿蛮托人带信:“君若有意,三更画舫相见。” 三 是夜秦淮河上月色朦胧。子珩赴约时,但见画舫中红烛高烧,阿蛮一身嫁衣,美艳不可方物。 “公子肯来,阿蛮此生无憾。”她斟酒一杯,“然思之再三,妾不能随公子去。” “为何?” 阿蛮展开一卷词稿,正是子珩平日所作艳词:“公子之才,当为天下用。若因妾之故,遭人非议,误了前程,妾罪大矣。且公子近日所作,渐有匠气,可是为迎合时人?” 子珩汗颜。近日他确有意模仿花间词风,为的是在文坛博取声名。 “妾有一请。”阿蛮取笔墨,“请公子为妾填词一阕,但写真心,不问工拙。” 子珩沉吟片刻,挥毫写下《解佩令》。写到“玉峰翘、钩攀奇峻”时,笔锋微顿——此句过于香艳。阿蛮却含笑颔首:“此句最真。公子前日登山归来,说见奇峰而思峻骨,妾记得的。” 一词写毕,阿蛮轻声吟诵,泪落纸上:“有此一词,胜于千金聘礼。妾明日便随沈氏去扬州,公子...珍重。” “不可!”子珩急道,“那沈万金年过半百,家中已有七房妾室...” “正是因此,方是归宿。”阿蛮拭泪微笑,“公子且想,若随公子,必成公子之累。随沈氏去,不过深宅一妾,于公子前程无损。且沈氏行商,常往来金陵扬州,妾...或能再见公子词作。” 子珩还要再劝,阿蛮已唤舟子靠岸。临别时,她将绣帕塞入子珩手中:“他日公子若见‘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之景,便当见妾。” 画舫渐远,子珩独立岸边,手中锦帕犹有余温。 四 阿蛮去后第三年,子珩因卷入科场案被贬琼州。临行前,他收到扬州寄来包裹,内有百两白银,一方新绣锦帕,上绣椰树海涛,题曰:“地僻心自远,天高眼界宽。” 此后十年,子珩在琼州修水利、兴文教,政声卓著。每有诗作,必托商旅带往扬州,而扬州亦时有回赠,或是一方绣帕,或是一卷词评。最奇者,子珩在琼州所著《海国杂记》手稿竟不翼而飞,三月后复现案头,已被朱笔细批,见解精到。 “定是阿蛮。”子珩暗忖。然沈家高墙深院,如何能与外界通信?此事成谜。 十年后,子珩奉调回京,途经扬州,暗访沈府。只见高门紧闭,问及柳姨娘,仆役皆讳莫如深。一老妪低声叹道:“先生问柳姨娘?可怜人...三年前就病故了。” 子珩如遭雷击,浑浑噩噩回到客栈。是夜,忽有蒙面人叩窗,递上一匣。开匣见阿蛮绝笔: “知君今日过扬州,妾心甚慰。十年神交,胜于终身厮守。闻君在琼州政通人和,著述颇丰,妾为君庆。今妾沉疴难起,然无憾矣——曾享俗福者,多不知清福之趣;专务清福者,常难解俗世之情。妾以风尘之身,得遇君子,以词为媒,以心相印,此诚艳福也。愿君珍重,勿以为念。” 匣中另有一卷《海国杂记》批注,朱砂细字,密密麻麻。末页附一小像,画的竟是子珩在琼州衙署批阅文书的情形,窗前果然有椰树成行。 “她...她去过琼州?”子珩猛然想起,三年前确有扬州商队过琼州,领队是个蒙面女子,称沈府采办海外奇珍。当时他还接见过... “原来那时她便在我身边!”子珩大恸。 五 听完这段往事,庭玉早已泪流满面。 “那后来呢?先生为何断定阿蛮姑娘已故?” 霞士先生——曾经的陈子珩——从回忆中醒来,缓缓道:“因为我亲眼见了她的墓。” 原来,子珩在扬州暗访数日,终于找到为阿蛮诊病的老大夫。大夫说,阿蛮患的是肺痨,已病数年。“奇怪的是,她病中仍常女扮男装外出,说是要‘采风’。沈老爷起初不许,后来见她带回的海外货样能赚大钱,便也由她去了。” “去年春天,她自知不久人世,求我将她葬在琼州。”大夫叹道,“说那里有椰风海韵,像极了...像极了一个梦。” 子珩星夜赶赴琼州,在当年衙署后的山坡上,果然找到一座新坟。碑上无字,只刻一阕《解佩令》,正是他当年手笔。坟前有新土,插着一截枯柳——琼州无柳,此柳定是从金陵移植,未能成活。 “我守墓三七二十一日,第二十二日黎明...”先生声音微颤,“见一女子身影从椰林深处走来,在坟前放下一束野花,翩然而去。其身形步态,与阿蛮一般无二。” 庭玉惊呼:“难道是...” “我追上前去,人影已杳,唯见地上落下一方锦帕。”先生取出另一帕子,与先前那方一模一样,只是略旧些,“帕上绣的仍是那两句诗,但墨迹犹湿。” 庭玉细看,突然“啊”了一声:“这帕子...这针法...”她急忙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锦囊,倒出一方小儿肚兜,上绣虎头,针法与锦帕如出一辙。 “这是我周岁时,一位游方姑子所赠。”庭玉声音发颤,“母亲说,那姑子蒙着面纱,留下一句‘风吹柳带,蝶绕花枝’便走了...” 霞士先生霍然起身,盯着庭玉细看。良久,他踉跄后退,跌坐椅中:“像...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 六 窗外春雨又起,敲打芭蕉声声急。 庭玉心中波澜起伏,一个惊人的猜测渐渐成形。她想起自己自幼痴迷诗词,尤爱霞士先生作品;想起父亲常说她“不像盐商之女,倒像书香门第”;想起母亲提起那位游方姑子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先生,”庭玉声音发颤,“阿蛮姑娘...可有什么特征?” 霞士先生闭目良久:“她...她左肩有一处桃花形胎记,右耳垂有双痣,如星伴月。” 庭玉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三日前沐浴时,丫鬟还笑说:“小姐这肩上的桃花印真俊,耳垂两颗痣更是少见,将来定是大富大贵的好姻缘。” 一切皆对得上。 “难道我...”庭玉不敢想下去。 霞士先生却已镇定下来,苦笑道:“老夫早该想到。沈万金妻妾成群,却无一子半女。阿蛮入沈府三年无孕,第四年沈夫人突然‘老蚌生珠’,生下一女,取名庭玉...算来年岁正好。” “可父亲待我如掌上明珠...” “正因你不是他亲生,反而更珍贵。”先生叹道,“沈万金精明一世,岂能不知?他善待你们母女,一则是真疼爱你,二则...或是与阿蛮有约在先。” 庭玉想起父亲书房暗格中,确有一封泛黄信笺,她幼时顽皮曾偷看,只记得“此女非凡品,当以诗书养之”数字,落款似乎是个“柳”字。 “所以母亲没有死,她只是...离开了?”庭玉颤声问。 霞士先生走到窗边,望着迷蒙烟雨:“这些年来,我常想,那日坟前所见究竟是人是鬼。后来在金陵,又三次见似阿蛮者:一次在书肆,见女子购我新著;一次在画舫,闻隔壁唱《解佩令》;一次在雨夜,见桥上撑伞人影...每次追去,皆空无一人。” “直到三年前,我在苏州虎丘寺偶遇一老尼,她见我腰佩锦囊——就是你方才所见那方帕子所制——突然道:‘施主还在寻人?’我大惊,追问究竟。老尼说,二十年前,曾有一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寄居寺中,精于刺绣,尤爱在绣品中藏诗。那居士后来说‘尘缘已了’,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话托她转告有缘人。” “什么话?” 霞士先生转身,眼中似有泪光:“她说:‘艳福难久,因艳则易逝,福则无常。然以艳入清,以俗养雅,则福泽绵长。愿君续写《南窗随笔》时,莫忘秦淮夜月,琼州椰风。’” 庭玉忽然明白了什么,急问:“那《南窗随笔》第十二卷,是不是正好在二十年前开始写的?” 先生颔首:“正是。书中‘艺文志’一章,详论刺绣与诗词相通之妙,举例皆为无名氏作品...如今想来,那些绣品图样,分明是阿蛮手笔!” 七 雨渐歇,夕阳破云而出,将秦淮河水染成金色。 庭玉忽然站起,向先生深施一礼:“先生,我想我见过母亲。” “何时?何处?” “就在上月。”庭玉眼中闪着奇异的光,“父亲五十寿辰,有游方女道士前来贺寿,说与沈家有旧。那道士戴帷帽,不见面容,但声音清越,谈吐不凡。她见我在读《南窗随笔》,便与我论及书中‘艳福’之说。” “她怎么说?” “她说:‘俗福如酒,醉人一时;清福如茶,淡而弥久;艳福如花,开谢有时。然三福皆在人心,心能转境,则酒可醒神,茶可醉人,花落结果,又是新生。’我问她姓名,她吟了两句诗...” “可是‘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 庭玉点头:“正是。当时不解,如今方知...原来母亲一直在暗中看着我。” 霞士先生长叹一声,走到书案前,展纸磨墨:“我欲修书一封,你可愿代我转交令尊?” “先生请讲。” 笔走龙蛇,先生写下一封短笺: “沈公台鉴:令嫒庭玉,聪慧敏秀,有林下风。仆老矣,愿收为关门弟子,传以诗书。又闻公藏有柳氏绣谱一卷,乞借一观。昔年旧事,俱往矣;今朝新缘,犹可追。陈子珩拜上。” 庭玉观书,心中豁然:先生这是要将往事轻轻揭过,只以师徒名分续这段缘。 “至于你母亲...”先生望向天边晚霞,“她既选择如此,自有道理。艳福之极致,或许不在朝朝暮暮,而在心心相印。三十年来,她活在我的词中,我活在她的绣里——这难道不是另一种长相厮守?” 庭玉含泪而笑。她忽然懂了母亲的选择:不入沈府,无以保全女儿平安富贵;不辞而别,无以成全先生清誉文章。这介于俗福与清福之间的艳福,原来要付出这般代价,也才能成就这般传奇。 临别时,霞士先生将两方锦帕都赠与庭玉:“这一方旧的是当年阿蛮所赠,这一方新的是坟前所得。如今物归原主,倒也妥当。” 庭玉郑重接过,忽然发现新帕背面有极细的绣字,对着光才能看清,竟是一阕新词: “晴绿仍吹柳,暖香还恋枝。人间别久,未减相思。词中玉骨,绣里风姿。幸有明珠慰暮时。——阿蛮遥和” 原来母亲早已料到今日。 八 三个月后,沈府张灯结彩,为庭玉行拜师礼。霞士先生亲临,沈万金盛宴相待。席间,沈公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此乃内子遗物,今赠先生,或可入《南窗随笔》续编。” 匣中正是柳阿蛮绣谱,共三十六幅绣样,每幅皆配诗词。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娟秀小楷: “艳福说与知音听,俗福清福俱是情。若问阿蛮何处去,词中绣里了分明。” 满座嗟叹。霞士先生抚绣谱良久,忽道:“沈公可愿听老夫一言?” “先生请讲。” “阿蛮姑娘在日,曾论三福。今见绣谱,老夫有悟:俗福在形,清福在神,艳福在魂。形神可分离,魂魄永相随。沈公得阿蛮相伴数载,有庭玉承欢膝下,此亦艳福之余泽也。” 沈万金默然许久,举杯敬先生:“这些年,是沈某执念了。总以为留不住人,便是无福。今日方知,有些福气,原不必握在手中。” 庭玉在旁,忽然看见父亲眼中泪光一闪。她想起这些年来,父亲虽继娶,却始终将母亲旧居保持原样;想起他常对着母亲小像自语;想起他坚持要自己学诗书刺绣...原来这个精明的盐商,也用他的方式,守护着一份“艳福”。 拜师礼成,庭玉正式入住两忘斋旁“浣花小筑”,随先生习诗书。每日清晨,她推窗见秦淮河水迢迢,总想起母亲或许正在某处,也这般推窗看山看水。 一日整理先生书稿,见《南窗随笔》第十三卷开篇写道: “或问:艳福何解?答曰:俗人见色,雅士见情,智者见缘,仁者见心。昔有女子,以风尘之身点醒翰林梦,以商贾之妾成就太守功,以方外之形续写文士名。其艳在骨,其福在慧。此所谓:身在红尘不染尘,心在方外犹恋人。艳福至极处,三福本一身。” 庭玉提笔,在页边以小楷注: “女弟子庭玉谨按:此卷可名《艳福鉴》。家母尝言,鉴者,镜也,可正衣冠,可明得失。艳福如镜,照见俗中雅,雅中真。先生得此镜三十年,而今弟子得之,幸甚。” 写罢搁笔,但见窗外春深似海,柳絮纷飞如雪。风吹柳带,摇动一河晴绿;蝶绕花枝,恋着几缕暖香。 原来艳福从未离去,它只是化作了人间四月天,年年来,年年新。 《三梦镜》 夜雨敲窗,金陵文士陆文修独对青灯,案头摊着一卷残破的《玉枢经》。烛火摇曳间,忽见经书夹页中滑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帛,其上墨迹犹新: “凡人禄享万钟,荣居一品者,俗福也;山水怡情,著述寿世者,清福也;其介於俗福、清福之间者,莫如艳福。” 文修拈须沉吟,忽闻叩门声急。开门处,一蓑衣老翁携木匣而立,须发皆白,目如寒星。 “此匣当赠有缘人。”老翁递匣即去,不待询问,已没入夜雨。 文修启匣,得古铜镜一面,背镌“三梦”篆文。指触镜面,竟生涟漪,眼前一黑…… 一梦:俗福 再睁眼时,文修已着紫袍玉带,高坐明堂。左右禀报:“陆相国,边关急报!” 原来此身乃当朝一品陆兆麟,权倾朝野。文修初时惶恐,渐入佳境。批奏章,定国策,受百官朝拜,享万钟俸禄。府邸连云,仆从如织,珍馐罗列,歌舞彻夜。 一日,圣上赐宴琼林苑。酒过三巡,忽有御史出列弹劾:“陆相私纳边将贿赂,暗通敌国!” 文修惊起欲辩,却见同僚皆侧目,门生尽低首。锦衣卫已入殿擒拿,方才的谄媚笑容,此刻全化作冰霜。抄家时,从密室搜出黄金万两,敌国书信若干——皆是栽赃,却百口莫辩。 刑场秋风中,文修仰天长叹:“万钟之禄,原是悬颅之刃;一品之荣,终作断头之阶!”刀光落下时…… 二梦:清福 文修猛然坐起,竟置身竹篱茅舍。推窗见青山叠翠,溪水潺湲。案头文房四宝俱全,架上经史子集齐整。 从此,他日出而作,种菊东篱;日落而读,著述灯下。著成《山居笔记》十卷,《溪声词集》八卷。偶有樵夫过访,对弈一局;时见牧童横笛,相和成趣。 如此三十年,两鬓星霜。文集传世,文名远播。然深秋一病,卧榻月余。欲唤人奉茶,空山唯有鸟鸣;想托人传稿,柴门久无足音。 那日晨起,强撑病体将新注《庄子》完稿,掷笔长笑:“著述寿世,世谁知我?山水怡情,情寄谁处?”笑声未绝,咯血染红书稿,气绝于冷榻之上…… 三梦:艳福 文修再醒时,暖香袭人。罗帐流苏,画屏鸳锦,竟是闺阁绣房。 镜中容颜,已化作俊朗少年。门外莺声:“柳公子可醒了?姑娘们候着呢。” 原来此身乃扬州盐商之子柳梦梅,家资巨万,风流倜傥。出得房门,但见回廊九曲,处处姹紫嫣红。歌台舞榭,尽是绝色;诗会酒宴,无不奢华。 最奇者,于瘦西湖畔遇一女子,名唤“解佩”。其容貌正如匣中绢帛所载: “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翠眉弯、双眸流润。羞姹微颦,丹唇小、粉胸香嫩。玉峰翘、钩攀奇峻。霞舒花态,墨丝云鬓。杏腮红、十指春笋。怯媚嫣怜,楚腰细、玲珑醉晕。妙音幽、荡心魂引。” 二人一见倾心。解佩不似寻常风尘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擅填词。文修(梦梅)为她作画,她提笔回赠:“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 从此朝携黛眉游湖,暮伴红袖读书。为解佩一掷千金,建“惜佩阁”,搜罗天下奇珍。春赏牡丹,夏采莲,秋咏菊,冬赏梅,真个是: “耀宝矜夸耀,朝昏携黛眉。媚柔狂蝶绕,岁岁不知归。” 如此三年,家财散尽。那日债主临门,仆从星散。文修独坐空楼,等解佩归来——昨日她说去城外上香,至今未返。 黄昏时,小丫鬟瑟瑟呈上一信:“公子恩重,妾本南山孤魅,得君三年情深,已足续修行。今缘尽矣,留玉簪抵债,望自珍重。” 文修握簪大笑,笑着笑着,泪如雨下。那玉簪触手生凉,细看竟是冰雕,转瞬化水而去…… 梦醒 “陆先生?陆先生?” 文修睁眼,见书馆童子正在摇他。窗外天已微明,雨歇云散。案上《玉枢经》仍在,哪有什么绢帛铜镜。 “先生伏案睡了一夜,小心着凉。” 文修恍惚起身,忽见砚台下压着一纸。取来看时,墨迹淋漓,正是梦中为解佩填的《解佩令》全词,末句旁多了一行娟秀小字: “三梦镜中客,原是扫书人——霞士留” 文修疾步出门,巷口空无一人。忽闻晨钟响起,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市声渐沸。 回到书房,他静坐良久,提笔在《玉枢经》扉页写道: “俗福如枷,清福似禅,艳福若露。昨夜三梦,今日一身。扫书人去,青山依旧。” 写罢,焚香净手,将经书供于架上。从此闭门著述,十年后《三梦录》成,洛阳纸贵。有好事者问:“先生书中三梦,何为真境?” 文修笑指庭前:“柳带摇晴绿,花枝恋暖香。诸君且看,是梦是真?” 众人望去,春风过处,柳丝拂过书案,案上墨迹未干的新稿,题着《三梦镜》三字。而窗外卖花声里,依稀有个女子身影转过巷角,青丝间一点玉色,在晨光中微微一闪。 文修并未抬眼,只将笔搁下,对童子道:“今日天气晴好,该晒书了。” 《三福镜》 康熙三十六年春,江宁织造府后园,芍药开得正盛。 苏慕贤立在紫藤架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他是苏州知府苏文渊的独子,年方廿二,去岁秋闱中了举人,今春奉父命来江宁拜会曹寅。宴席上,那些“万钟禄、一品荣”的官场应酬,让他心头郁结。 “俗福也。”他轻叹一声,想起父亲书信中的话:“汝今得举,当思进取。宦海浮沉,终需俗福撑门庭。” “公子何故叹息?” 声音自假山后传来,如珠落玉盘。苏慕贤转头,见一女子自太湖石后转出,约莫十八九岁,身着月白绫衫,外罩淡青比甲,发髻只插一支白玉簪。最奇的是她手中握的不是团扇,而是一卷《杜工部集》。 “在下失礼了。”苏慕贤拱手,“不知姑娘是——” “柳依依,曹府西席之女。”女子福了一福,目光在他手中书卷上一扫,“公子读的是《剑南诗稿》?” 苏慕贤讶然:“姑娘好眼力。” “家父常说,诗至于唐,已臻其极。然放翁诗中有铁马冰河,亦有沈园柳老,刚柔并济,别开生面。”柳依依说话时,眼波流转,竟与那卷书上的清峻字迹形成奇妙映照。 二人从陆游谈到李清照,又从王维说到纳兰性德。苏慕贤发现,这女子不仅熟读诗书,对书画、音律乃至金石考古皆有涉猎。更难得的是,她见解独到,不类寻常闺秀。 “柳姑娘才学,恐不让谢道韫。”苏慕贤真心赞道。 柳依依微微一笑:“公子谬赞。妾身不过是闲时翻书,偶有所得罢了。”她抬眼看天色,“日将暮,该回了。” “且慢。”苏慕贤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此佩赠予姑娘,聊表今日知音之谊。” 柳依依接过,见玉佩上刻着“山水清音”四字,篆法高古,不由多看了苏慕贤一眼:“多谢公子。妾身无以为赠,唯有小词一阕,明日此时,在此相候。” 说罢,翩然而去。 苏慕贤望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怅惘。 二 翌日,苏慕贤早早来到园中。 柳依依果然已在,正俯身看池中锦鲤。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今日换了身浅碧色衫子,发间多了支珍珠步摇,行动时微微晃动,衬得脸色愈发白皙。 “公子守时。”她递过一张花笺。 苏慕贤接过,见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一阕《解佩令》: “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翠眉弯、双眸流润。羞姹微颦,丹唇小、粉胸香嫩。玉峰翘、钩攀奇峻。 霞舒花态,墨丝云鬓。杏腮红、十指春笋。怯媚嫣怜,楚腰细、玲珑醉晕。妙音幽、荡心魂引。” 词极香艳,字迹却清峻峭拔,反差之大,令苏慕贤心头一震。他抬眼看向柳依依,见她神色坦然,并无寻常女子题写艳词时的忸怩。 “姑娘此词……” “可是觉得过于直露?”柳依依走到一株海棠树下,“词为艳科,本不必避讳。况且,妾身写的是美本身,而非狎昵之思。公子以为如何?” 苏慕贤细品词句,果然发现字面虽艳,意境却清。尤其“妙音幽、荡心魂引”一句,已超脱皮相之美,直指精神共鸣。他突然明白了柳依依的用意——她在以词探他深浅。 “姑娘高见。”苏慕贤收起花笺,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在下昨夜作此画,回赠姑娘。” 画上是一女子临窗读书的背影,窗外竹影婆娑,案上香炉袅袅。虽不见面容,但姿态娴雅,意境清远。右上角题着两句诗:“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 柳依依看到题诗,眸光微动:“这是庭玉赏霞士的句子。” “姑娘知道此人?”苏慕贤惊讶。庭玉赏霞士是近年江南文坛突然冒出的一位评点家,点评诗文寥寥数语,却总切中要害,身份成谜,连是男是女都无人知晓。 柳依依不答,只道:“公子画意高远,妾身受之有愧。只是这诗中‘蝶绕花枝’,未免落了俗套。” “哦?姑娘有何高见?” “蝶绕花枝,是蝶恋花。然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蝶来蝶去不由己心。真正知己,当如松竹相映,风雨不移。”柳依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巾,上面绣着几竿墨竹,旁题“虚心劲节”四字。 苏慕贤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头忽然一荡。 此后半月,二人每日午后在园中相会。谈诗论画,说古论今。苏慕贤发现,柳依依不仅文才出众,对朝政时局亦有独到见解。她论及江南科场弊案,三言两语便切中要害;说起西北用兵,竟能分析粮草转运之难。 “姑娘才学,埋没闺中,实在可惜。”一日,苏慕贤叹道。 柳依依正在抚琴,闻言指尖一滞,琴音戛然而止。她抬头望向远处楼阁,轻声道:“公子可知,这世间有一种人,身在锦绣堆中,心在山水之外。欲求清福而不可得,欲避俗福而不能。” 苏慕贤心中一动,想起父亲常说“宦海凶险”,自己虽厌烦应酬,但身为苏家独子,科举入仕是必由之路。这大概就是柳依依所说的“欲避俗福而不能”罢。 “那姑娘所求是何福?”他问。 柳依依沉默良久,忽然一笑:“妾身贪心,三福皆求。愿得知己如公子者,是为艳福;若能偕隐山林,著述立说,是为清福;至于俗福……”她顿了顿,“俗福如锦衣,虽不自在,寒冬时却可御冷。” 这话说得玄妙,苏慕贤正待细问,忽见一小鬟匆匆跑来:“小姐,老爷唤您去前厅见客。” 柳依依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明日此时,妾身有要事相告,望公子务必前来。” 她的眼神异常郑重,苏慕贤心中莫名一紧。 三 然而次日,苏慕贤在园中等至日暮,柳依依始终未至。 第三日,第四日……一连七日,芳踪杳然。 苏慕贤问过曹府下人,皆说柳先生已携女辞馆而去,不知去向。他心中空落,恍然若失。那卷《解佩令》的花笺,他看了又看,忽然注意到背面有极淡的墨迹。对着光细看,竟是几行小字: “若见妾书,可往虎丘云岩寺,寻慧明禅师。切莫声张,勿告他人。依依泣笔。” 苏慕贤心头一震,知此事非同小可。次日便以游学为名,辞别曹寅,径往苏州虎丘。 云岩寺在山腰,古木参天。苏慕贤找到慧明禅师,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僧,面目慈和。 “小施主寻老衲何事?” 苏慕贤取出柳依依所赠素巾。慧明见到“虚心劲节”四字,神色微变,将他引至禅房,闭门方道:“柳姑娘已不在苏州。” “她在何处?” 慧明不答,反问道:“施主可知柳姑娘身世?” 苏慕贤摇头。 老僧长叹一声,说出一段秘辛。 原来柳依依本姓陈,祖父陈鹏年是前朝遗臣,康熙二十年在“明史案”中受牵连,满门抄斩。唯有当时尚在襁褓的依依,被门生柳文镜救出,改名换姓,抚养成人。柳文镜便是曹府西席柳先生。 “那柳先生现在何处?”苏慕贤急问。 “半月前,柳先生突然病故。临终前将一匣文书交与老衲,嘱托若有人持信物来寻,便转交此人。”慧明从禅床下取出一只铁匣,“柳姑娘如今应在金陵栖霞山,但具体所在,老衲亦不知。施主可开启此匣,或有所得。” 苏慕贤打开铁匣,内有一叠书信、几卷手稿,最上面是一封给柳依依的信。他展开细读,越看越是心惊。 信中,柳文镜坦言自己并非普通西席,而是前朝遗民组织“复明社”的重要成员。二十年来,他以教书为掩护,暗中联络四方志士,收集清廷情报。柳依依自幼显露的才学,其实是他有意栽培,希望她能以才女身份结交江南士子,为反清复明积蓄人脉。 “然近年为父渐悟,天下已定,民生稍安,再起干戈,徒苦黎庶。况清主康熙,励精图治,堪称明君。我辈所求,不应在一姓之兴替,而在万民之福祉。今病入膏肓,唯忧汝身。若见吾书,速离是非之地,隐姓埋名,平安度日。匣中另有《南明遗事》手稿十卷,乃为父毕生心血,汝可择机刊行,以存信史,此清福也……” 信末附言:“苏公子慕贤,乃苏州知府苏文渊之子。其父表面仕清,实为我社在官场中的暗桩。慕贤人品端方,才学出众,若汝二人有缘,为父可瞑目矣。” 苏慕贤读完,如遭雷击。他从未想过,那个整日督促自己读书科举、在官场周旋的父亲,竟是前朝遗民。更未想到,与自己谈诗论画、引为知音的柳依依,身世如此坎坷,肩负如此重担。 “施主现在明白了吧?”慧明合十道,“柳姑娘不告而别,实是为避祸。近日江宁有风声,说曹府西席与‘逆党’有涉,曹大人已暗中调查。柳姑娘若不走,恐遭不测。” 苏慕贤收起铁匣,对慧明深深一揖:“多谢禅师。晚辈这就去寻依依。” “施主且慢。”慧明道,“老衲有一言相劝。柳姑娘身世特殊,你若寻她,必卷入漩涡。你父亲苦心经营多年,方在官场站稳,你若与柳姑娘牵扯,恐累及全家。还望三思。” 苏慕贤沉默片刻,抬头时目光坚定:“禅师,人活一世,所求为何?若为俗福而负知己,纵享万钟禄、居一品荣,亦如行尸走肉。晚辈心意已决。” 四 栖霞山红叶似火。 苏慕贤在山中寻了三日,终于在一处僻静山谷找到一间茅舍。柴扉轻掩,院中晾着月白衣衫,正是柳依依当日所穿。 他推门而入,见柳依依正坐在窗下抄经。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欢喜,继而转为忧虑。 “公子不该来此。” “我该来。”苏慕贤走到她面前,取出铁匣,“令尊手稿,还有这封信,我都看了。” 柳依依接过信,读完时已泪流满面。她将信紧紧抱在胸前,良久方道:“父亲一生,为理想奔波,晚年方悟和平之贵。我自幼受他教诲,既想完成他保存信史之愿,又知此事凶险,不愿牵连他人。不告而别,实非得已。” “我明白。”苏慕贤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柳依依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见他神色坚定,忽然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多日来的惶恐、悲伤、孤独,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待她平静下来,苏慕贤方道:“我有一计。家父在苏州有一处别业,在洞庭西山,人迹罕至。你可暂居彼处,安心整理令尊手稿。待时机成熟,我设法刊印流传。至于曹府那边,我自有交代。” “可是公子前程……” “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苏慕贤微笑,“能与知己隐于山水,著书立说,方是真清福。至于艳福……”他深深看着柳依依,“得知己若卿,平生已足。” 柳依依脸颊微红,低声道:“那公子父亲那边……” “我会如实相告。”苏慕贤道,“父亲既是同道中人,必能理解。何况,保存信史,传承文化,正是我辈读书人本分。” 二人计议已定,当夜便悄然下山。苏慕贤将柳依依安置在西山别业,自己返回苏州府衙。 见到父亲苏文渊,他直言一切。苏文渊初时震惊,听完沉思良久,方长叹一声:“为父隐瞒多年,实非得已。既然你已知道,我也不再相瞒。柳先生是我故交,他的《南明遗事》确是重要史料,若能保存刊印,功在千秋。只是此事凶险,你需万分小心。” “孩儿明白。” 苏文渊看着儿子,忽然笑道:“那柳姑娘才貌双全,你能得她为知己,是为父之幸。待风声过去,为父亲自为你二人主婚。” 苏慕贤大喜,跪下叩头。 五 西山别业临湖而建,推窗可见烟波浩渺。 柳依依在此隐居三月,将父亲手稿整理誊抄,分门别类。苏慕贤每月来住旬日,带来外界书籍用品,与她一同校勘文稿。二人白日笔耕,傍晚泛舟湖上,夜间挑灯夜话,真如神仙眷侣。 这日,苏慕贤带来一幅新画。画中女子凭栏远眺,侧影清矍,正是柳依依整理手稿时的模样。题款是:“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知己在侧,三福俱全。” 柳依依看了,抿嘴一笑:“公子这诗,如今可算不俗了。” “哦?愿闻其详。” “昔日蝶恋花,是单思。今日知己在侧,是相知。风吹柳,蝶绕花,各得其所,各安其分,方是人间真味。”柳依依说着,提笔在画上添了几竿翠竹,“松竹相映,风雨不移。公子可记得?” 苏慕贤握住她的手:“永志不忘。” 二人正相视而笑,忽听门外有响动。一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中钢刀直取柳依依! 苏慕贤不及多想,挺身挡在她面前。钢刀刺入左肩,鲜血迸溅。几乎同时,另一道人影闪入,一剑刺穿黑衣人后心。 来者是个中年文士,面目清癯。他扶住苏慕贤,急点几处穴道止血,又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敷上。 “苏公子忍一忍。” 柳依依已认出此人:“您是……莫叔叔?” 文士点头:“在下莫怀古,与你父亲同属‘复明社’。近日得知曹寅查到柳先生身份,特来报信,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他看向地上的尸体,“这是曹寅派来的杀手。此地已不安全,你们速速离开。” “去何处?”柳依依急问。 莫怀古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往福建泉州,找‘海天阁’掌柜,他自会安排你们出海。去南洋,那里有不少前朝遗民,可保安身。”又对苏慕贤道,“苏公子,令尊那边我已通知,他会安排妥当。你们这一走,恐怕今生难回中原了。” 苏慕贤忍着痛,看向柳依依。柳依依泪眼婆娑,用力点头。 六 三个月后,南洋槟榔屿。 一间临海竹楼里,柳依依正在整理最后几页手稿。窗外椰林婆娑,海风习习。苏慕贤肩伤已愈,正在院中晾晒书稿。 《南明遗事》十卷,终于整理完毕。柳依依在扉页题道:“先父柳文镜遗著,女依依、婿苏慕贤校订。康熙三十六年冬,刊于南洋。” “终于完成了。”她长舒一口气。 苏慕贤走进来,从背后拥住她:“辛苦了。莫先生来信,说已在广州找到书坊刊印,首批百部,将在江南秘密流传。” 柳依依靠在他怀中,轻声道:“父亲遗愿得偿,我在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只是连累你离乡背井……” “说什么傻话。”苏慕贤转过她的身子,认真道,“这三个月,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无案牍之劳形,无应酬之烦扰,白日著书,夜晚听涛,有红袖添香,有知己论道。俗福、清福、艳福,三者得全,夫复何求?” 柳依依破涕为笑,从箱中取出一卷画:“你看这个。” 正是苏慕贤为她画的那幅凭栏图。柳依依在空白处题了一阕新词: “椰风海雨,竹楼灯暗,南溟万里烟波。青史字,红颜泪,都付与、残编数卷消磨。幸有知己相伴,笑看鬓丝皤。 犹记虎丘云岩,栖霞霜叶,几度惊魂破。到而今、潮平岸阔,天际归舟数点。俗福何羡,清福已在,艳福平生诺。待他年、谁人拾取,漫猜当日因果。” 苏慕贤读罢,眼眶微湿。他将柳依依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 “不求万钟禄,不羡一品荣。但得知己伴,山水寄余生。” 窗外,一轮明月从海面升起,清辉万里。海涛声声,如亘古不变的诺言。 《三福缘》 金陵城西有富贾耀氏,其子单名宝,年方弱冠。父为盐运使司运同,禄享万钟,宅邸连云,此谓俗福至极。然耀宝常执玉杯叹:“金谷酒肉臭,朱门罗绮朽。此等福气,市井皆羡,于我如囚笼耳。” 是年仲春,耀宝携仆游栖霞山。忽见青石桥上立一女子,翠衫素带,手持湘妃竹伞。风过处,柳絮纷飞如雪,正应了“风吹柳带摇晴绿”之景。女子回眸一笑,耀宝顿觉魂魄俱摇——那眉眼竟与昨夜梦中人别无二致。 “敢问姑娘芳名?” “妾名朝云,家在山阴白鹭洲。”声如碎玉,说罢翩然离去,唯留一缕异香。 耀宝归家后茶饭不思,三月间七访白鹭洲,终在桃花溪畔觅得竹篱小院。朝云正临溪抚琴,见他来也不惊,只轻拨弦道:“公子何故执著若此?” “为求‘蝶绕花枝恋暖香’耳。”耀宝长揖。 自此,耀宝弃了诗社文会,晨昏皆往竹院。朝云善画,尤工美人图;通音律,能作自度曲。某日雨后,她展宣纸作《解佩令》词意图,边画边吟: “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翠眉弯、双眸流润...”笔下行来,竟是耀宝梦中常现之仙女。 耀宝痴望良久,忽道:“此画中人,莫非姑娘自况?” 朝云笔锋微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似笑非笑:“公子说笑了。” 奇处渐显。耀宝见朝云夏日不着纱衣而体自生凉,冬日单衫立于雪中而面泛桃红。问之,则答:“妾幼时遇终南山道姑,授吐纳之术。”更奇者,竹院中四季花开不谢,尤以墨牡丹为最,其花蕊夜放幽光。 一日,耀宝父闻风声,亲率家丁至白鹭洲。见竹院简陋,勃然作色:“吾儿当求功名,岂可沉迷艳福!”命人强携耀宝归。锁于藏书楼,遣媒人说合金陵世家女子。 当夜三更,耀宝忽闻窗棂作响。推窗见朝云立于月下,手中捧一锦匣。 “公子请看。”启匣示之,内藏九卷书稿,题签《云笈七签补遗》《丹霞谱》。字迹清奇,皆修仙养性之秘要。 朝云正色道:“实不相瞒,妾非尘世中人。乃天台山墨牡丹得道,历三百年修得人身。所绘《解佩令》图中仙子,实为妾本相。” 耀宝惊跌于地。 朝云续道:“公子前世乃武夷山采药童子,曾救妾于雷劫。今世本有仙缘,可求清福——山水怡情,著述寿世,他日羽化登真,岂不胜过百年俗福?” 语毕,化清风而去,案上留素笺:“俗福如枷,艳福如露,清福方久。君自择之。” 翌日,耀宝向父长跪:“儿愿弃万钟禄,求山间一椽屋。” 父怒极,断绝其用度。耀宝携朝云所赠书稿,只身入终南山。初时困顿,采药为生。夜则研读仙家典籍,渐悟养生之道。撰成《南华别注》三卷,文士争相传抄。 三年后某夜,耀宝于灯下著书,忽闻叩门声。开门见朝云盈盈而立,身后跟着位清癯老翁。 “此乃霞士先生,妾之师尊。” 老翁抚须笑:“小友注解南华,颇有新意。可知‘福’字真谛?” 耀宝肃然:“俗福在外,清福在内,艳福...”忽瞥见朝云含笑眉眼,恍然顿悟:“艳福乃俗清之桥梁!” 霞士拊掌:“善哉!汝父盐案事发,家产尽没,今在狱中。此俗福之无常也。汝著书立说,已播清福之种。至于艳福...”指朝云道:“此女本当于月圆夜归山,因怜你诚心,自毁三百年道行,散去牡丹真元,从此永为凡躯。” 耀宝大震,见朝云鬓边忽生白发一缕,此前从未有之。 “为何如此?!” 朝云垂眸:“道经有云:‘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抬目时,眼中流光润泽,恰似《解佩令》中“双眸流润”之态。 耀宝泪如雨下,执其手曰:“我当以余生还卿三百年。” 此后,耀宝携朝云迁居武夷山,筑庐于前世相遇处。白日采药行医,夜则共校道经。三十年间,合著《三福论》,阐“俗福为基,艳福为渡,清福为归”之理。书成那日,朝云卧于墨牡丹丛中,含笑而逝,身化万千花瓣,中有金光点点。 霞士先生云游过此,叹曰:“此谓艳福极致——以刹那芳华,渡有情人至清福彼岸。”提笔在《三福论》扉页题: “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莫道艳福非真福,一点情根证久长。” 又十年,耀宝百岁时,无疾而终。童子见墨牡丹丛中飞出一对金蝶,翩跹入云。所遗《三福论》辗转传世,至乾隆年间入四库,后竟东传扶桑,西渡欧罗巴,此乃清福之绵延也。 今人至武夷山九曲溪,犹见峭壁有摩崖石刻,乃耀宝晚年所镌: “俗福如酒醉一时,艳福如花妍一季,清福如星耀千古。然无酒之醉,焉知花艳?无花之妍,焉慕星恒?三福流转,方为圆满。” 石隙中,一株墨牡丹逢雨绽放,夜放幽光如故。樵夫言,月圆时常见白衣书生与翠衫女子携手观星,近之则无。或曰耀宝朝云魂魄所化,或曰后之有情人得悟三福真谛者,皆可见此异象。 至此方明:俗福者,世人所求;清福者,智者所修;艳福者,实为俗清之渡舟。然舟终须弃,彼岸方达。然无舟,彼岸终是幻影。个中玄机,恰似那《解佩令》末句: “妙音幽、荡心魂引。” 魂既被引,俗清之界渐泯,方见真福在执手研墨间,在夜雨对坐时,在明知终须别离仍愿散尽修为的刹那。 此谓:三福圆满,一念永恒。 《素王传》 第一回梦麟降世 鲁襄公二十二年,庚戌之秋,夜半星垂。颜氏女征在梦赤乌衔丹书落于庭,书云:“水精之子,继衰周而素王。”惊寤,腹中震动。及旦,闻阙里尼丘山紫气腾涌,乃产仲尼。首上圩顶,面有七露,父叔梁纥异之,曰:“此儿殆天所授乎?” 时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孔子少时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及长,问礼老聃,学琴师襄,仰观三代之文,叹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然仕途多蹇,为委吏、乘田,终不得大用。年五十六,摄行相事,鲁国大治。齐人闻而惧,献女乐以惑鲁君。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怅然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 遂束装去鲁,周游列国。卫灵公问兵阵,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灵公仰观飞鸿,孔子知其意怠,怃然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 第二回陈蔡绝粮 最苦者,莫过于陈蔡之厄。楚昭王使人聘孔子,陈蔡大夫谋曰:“孔子用于楚,则陈蔡危矣。”发徒役围于野,不得行。粮绝七日,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抚琴不止,声愈清越,徐答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是夜,月明如昼。子贡见夫子独立苍茫,衣袂飘举若欲仙去,趋前问:“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敢问天命?”孔子仰观北辰,默然良久,忽指天上星曰:“尔见紫微垣中,何星最明?”子贡曰:“帝星也。”孔子摇首:“非也,其旁无位无光者,素王星也。吾道之传,不在位而在德,不在一时而在万世。” 言未竟,狂风骤起,云中现赤文三十六字,子贡疾录之,乃《春秋》微言大义。忽有楚使突围而入,稽首曰:“昭王崩矣!”众人皆哭,孔子独向东南再拜,叹曰:“河不出图,洛不出书,吾已矣夫!” 第三回杏坛遗响 返鲁后,孔子不复求仕,删《诗》《书》,订《礼》《乐》,赞《周易》,作《春秋》。一日,与诸弟子坐杏坛。曾子问:“夫子在陈绝粮时,琴声何以反清越?”孔子抚琴曰:“昔者舜作五弦琴,歌《南风》。夫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吾当时非抚琴也,抚心耳。”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问其目,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默记,忽有悟,再拜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孔子顾谓众人:“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忽有异事。子路使门人为费宰,来辞。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斥:“是故恶夫佞者!”子路出,雷电大作,击庭中古柏,中分如刀裁。众骇然,孔子观柏纹,竟成八卦图形,默然良久,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吾道之传,其在此乎?” 第四回西狩获麟 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叔孙氏车子鉏商获之,折其左足,载以归。孔子观之,泣曰:“麟也!胡为乎来哉!”反袂拭面,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是夕,梦周公来谒,衣冠如西周盛时,执孔子手曰:“小子识之!素王之道,不在位而在教化,不在权而在春秋。吾道东矣,汝其传之。”惊寤,推窗见东方既白,紫气贯北斗。遂绝笔《春秋》,自“春王正月”始,至“西狩获麟”止,凡二百四十二年事,微言大义皆在其中。 子贡侍侧,见夫子容貌骤衰,惊问其故。孔子曰:“吾道穷矣。昔者伏羲作八卦,文王演《周易》,皆明天人之际。今麟出而死,吾知天命矣。”取琴弹《龟山操》,曲未终,弦绝。视之,商弦应七月火,果焚如。叹曰:“泰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后七日卒,年七十三。 第五回秦火汉兴 孔子既没,弟子散游诸侯。及至秦并天下,李斯上书:“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咸阳焰起三月不绝,孔壁藏书赖鲋藏之得存。 汉兴,高祖过鲁,以太牢祀孔子,开帝王祭孔之先。然黄老盛行,儒者犹在草野。至景武之世,有广川董仲舒者,三年不窥园,精研《春秋》。尝夜读,有青衣老丈叩扉,授素书一卷,启视乃孔子手迹《五行篇》,大惊。老人曰:“吾,左丘明也。素王有言:后世有董生,当明吾道于汉。”言讫化白鹤去。 武帝建元元年,举贤良对策。董仲舒上《天人三策》,谓:“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帝奇之,独尊儒术,立五经博士。然丞相窦太后好黄老,下仲舒狱,几死。狱中作《士不遇赋》,夜梦孔子抚其背曰:“吾道之厄,岂独陈蔡耶?子姑待之。” 第六回石渠论道 昭宣之世,儒术渐昌。甘露三年,宣帝诏诸儒讲五经同异于石渠阁。有《公羊》学博士严彭祖与《穀梁》学博士尹更始争辩三日不休。至夜,忽阁中有钟磬自鸣,众人惊起,见壁上映出人影,冠冕俨然。 更始颤声问:“何人?”影答:“吾,汉兴百年后人也。”众皆骇然。影续言:“尔等争门户,岂知素王本意?《春秋》笔削,不过‘仁义’二字。今观汉室,外戚日盛,霍氏虽诛,王氏复起,岂非礼乐不修之故?”语毕影散,唯留素绢一幅,上书:“汉家四百载,中途有光武。白虎观中论,方知素王苦。” 后百二十年,果有光武中兴,白虎观会议。此是后话。 第七回孔府秘卷 东汉永寿二年,鲁相乙瑛奏请置孔庙百石卒史。时有孔氏裔孙孔昱,整理祖宅,发旧壁,得竹简数十卷,虫蛀蠹蚀中,竟有逸篇。一为《论语》佚文:“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然素王之位,不在地上而在人心,不在今世而在千秋。”一为《孔子家语》残卷,载孔子临终语:“后世有刘姓者,当尊吾道。然不过四百载,当有胡骑乱华。又四百载,有混一宇内者,其君姓李。又三百载,有起于漠北者,国号曰元。然吾道如江河,虽万折必东。” 孔昱大惊,欲献朝廷。是夜梦孔子斥曰:“天机岂可轻泄!昔秦始皇焚书,吾道尚存。今若献之,必招五胡之祸提前。”昱醒,乃藏简于孔林楷亭地下,刻石为记:“素王真传,待圣人出。” 第八回洛水玄龟 转瞬魏晋,玄风大畅。王弼注《易》,何晏谈《玄》,皆以老庄解孔。有儒生郑默不服,游洛水,见玄龟负图而出。图上八卦错位,中书:“素王非王,玄圣亦圣。南北分疆,经学分立。待河清之日,当有义疏一统。” 时值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北方佛盛,南朝玄炽。至隋文帝开皇三年,河清三日,有刘焯、刘炫会于洛阳,撰《五经正义》稿本。是夜二人同梦孔子乘辇而来,指正谬误三十余处。醒而核对,果有疏漏,相视骇然。自此经学一统,科举肇基。 第九回朱陆鹅湖 唐崇道,宋尊儒。朱子熹晚年注《四书》,至“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忽见灯花爆出七彩,墙现影子如孔子教学状。朱子拜问:“夫子,释老昌炽,道统谁继?”影答:“吾道之传,有如长江大河。周程张邵,已开其源。汝能疏浚,功莫大焉。然须知:理在气先,亦在气中。后世有陆王心学,与汝相争,皆吾道支流。” 后朱子与陆九渊鹅湖之会,辩论三日。陆倡“心即理”,朱主“性即理”,终不合。别时,寺中老僧出素帖赠二人,视之乃孔子手书“和而不同”四字。九渊叹:“素王早知有此日矣!” 第十回紫阳悟道 明正德间,王阳明龙场悟道。一夜大风雨,石椁中恍闻诵经声。阳明静坐,忽觉心光发亮,照见五脏,拍案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遂创“致良知”说。晚年过曲阜,拜孔林,见楷亭前有碑新出土,文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下有小字:“良知之说,近之矣。然须礼以节之,方不流于狂禅。” 阳明肃立良久,问守祠者:“此碑何时出土?”对曰:“昨夜雷击楷树,树倒碑现。”阳明再拜,改订《大学问》三处,增“礼者,天理之节文”一章。 第十一回康乾秘辛 清乾隆二十二年,帝南巡至曲阜。时衍圣公孔昭焕接驾,献孔府秘藏《素王图》。图绘孔子立于泰山之巅,手托日月,足踏江河。乾隆精鉴赏,指图问:“素王无冕,何以托日月?”昭焕惶惑不能对。 是夜,乾隆宿孔府,梦古衣冠者来谒,自称孔鲤,曰:“素王者,以道德为冕,以教化爲旒。日月者,阴阳也,明也。吾父德配天地,道贯古今,故托日月。”乾隆醒,召昭焕,见其手中正捧《中庸》,开页恰是“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帝默然,翌日题“则古称先”匾赐孔庙,却密令销毁《素王图》摹本。 第十二回海国惊涛 道光二十二年,鸦片战起。英舰破吴淞,江南震动。有儒生魏源,愤而著《海国图志》,倡“师夷长技以制夷”。书成,携至曲阜求正于衍圣公孔庆镕。庆镕初斥为离经叛道,夜梦孔子乘桴浮海,告曰:“吾尝欲居九夷。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今夷技可师,其道不可夺也。” 醒而观魏源书,见扉页题:“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庆镕长叹,取孔府藏《考工记》注本相赠,曰:“吾祖有言:礼失求诸野。今技失,亦当求诸夷乎?” 第十三回新学旧统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变法。康有为著《孔子改制考》,谓孔子托古改制,实为素王立法。时守旧大臣刚毅见书,怒掷于地:“妄人!孔子岂是变法之徒?”是夜,刚毅梦至大成殿,见孔子衣冠而坐,旁立康有为、梁启超。孔子谓刚毅曰:“吾作《春秋》,改制之意在其中矣。子产不毁乡校,吾称其仁。变法岂异于是?” 刚毅醒,汗透重衣。次日上朝,竟不言语。未几政变,六君子死,康梁亡走海外。有日本学者内藤湖南访华,问儒者:“孔子若生今日,当如何?”章太炎在座,应声曰:“必先学蟹行文,再倡大同说。”满座愕然,太炎徐曰:“素王本无国界,《礼运》大同篇,非世界主义耶?” 第十四回薪火南传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变起。北大南迁,汤用彤携《论语》手稿避寇昆明。过豫西,遇日机轰炸,躲入废庙。见壁上绘孔子与长沮、桀溺耦而耕图,旁题:“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忽炸弹落院中,不爆。趋视,弹体刻篆文“仁”字。 抵昆明,冯友兰、钱穆等设“素王学会”,讲儒学于战火。冯著《新理学》,谓:“孔子是中国第一个使学术民众化、以教育为职业的教授老儒。”钱穆驳:“孔子乃先秦诸子之开山,非但教授而已。”争论方酣,警报大作。众人避洞中,秉烛续辩,洞壁人影幢幢,若杏坛讲学状。金岳霖忽笑:“今我辈颇似陈蔡之厄,然弦歌不绝,素王之泽深矣!” 第十五回寰宇同风 共和国五十六年,全球祭孔大典。曲阜孔庙钟鸣百八响,美国少年以英语诵“有朋自远方来”,非洲学童舞八佾于庭。是夜,孔林忽现奇光,卫星摄得影像如凤凰展翅,覆盖百里。 有孔氏七十八代孙孔健,整理家传秘档,得祖上手记:“素王非一世之王,乃万世之师。道不孤行,必有邻。二十一世纪,当有金发碧眼者释《论语》,黑肤卷髪者习六艺,是谓大同之始。” 时《素王孔子》书成,各国争译。纽约时报评:“孔子一生失败,却成就最伟大的成功——塑造了人类共同价值。”巴黎哲人云:“东方素王与西方哲王,终在人类星空相遇。” 流星雨夜,曲阜杏坛古柏忽发新枝,花开如雪。守庙老人见一皓首儒者抚树微笑,问为谁,答:“鲁人孔丘。闻今世知我者众,特来看之。”欲再问,已化清风,唯留地上一卷素书,题曰: 道不行而浮海, 教无类乃成春。 素王本无冠冕, 日月自在人心。 《血玉钗》 乾隆三十二年秋,寒士柳文渊夜宿破山寺。残月如钩时,忽闻女子啜泣声。秉烛循声,见西厢断壁下,一素衣女子对残碑垂泪。女子鬓间斜插一支血玉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更深露重,娘子何故在此?”文渊拱手相问。 女子转身,面容清丽如雪,眼底却映着百年孤寂。“等一故人,已等了三世。”她轻抚碑文,“先生可愿听一段旧事?” 文渊见她衣饰非今时样式,心中了然,却无惧意,撩袍坐在断石上:“愿闻其详。” 第一世崇祯年的血色婚约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李闯围京。”女子声音飘渺如烟,“那日,我是城南沈家绣娘锦瑟,他是城东苏府少爷明轩。” 锦瑟记得,那日她本在绣百子千孙帐,忽闻满城哭嚎。苏家小厮浑身是血冲进绣坊:“少爷说,若城破,他在老槐树下等姑娘!” 她奔至槐树时,明轩已中流矢,血染白袍,仍握着一支新雕的木钗。“本要下月娶你...”他将木钗插入她发间,“以此为信,来世必寻。” 话音未落,乱兵至。锦瑟被掳,途经菜市口,见崇祯帝悬尸老槐——正是他们的定情树。她咬舌自尽前,瞥见明轩尸身旁,那支木钗已被鲜血浸透,竟透出玉石光泽。 “后来呢?”文渊听得入神。 女子取下鬓间血玉钗:“这便是那木钗。我魂魄附于其上,竟不入轮回。等了一甲子,终在康熙二十三年,等到了他的转世。” 第二世茶商与画魂 “第二世,他是徽州茶商周慕白,我是他重金购得的古画中人。” 康熙二十三年春,周慕白在扬州鬼市得一幅《红霞映雪图》。画中女子倚槐而立,鬓间木钗染血。当夜,画中女子入梦:“君可见槐下血玉?” 慕白惊醒,竟从画轴夹层摸出一支温润血玉钗。此后三月,他每对画诉说生意困顿,次日必有转机。茶庄渐盛,他却日渐消瘦。 中秋夜,慕白醉对画轴:“若你是人,我必以正妻之礼相待。”话音方落,画中女子飘然而出,面色凄然:“我确是鬼魂。君前世负约,今生特来相讨。” “负约?”慕白愕然。 “崇祯年婚约,君忘了吗?”女子泪落成珠,“我苦等六十年,方借这幅画凝形。可人鬼殊途,我每现形一次,便耗君一日阳寿。” 慕白惨然一笑,将血玉钗插入女子发间:“原是如此。那便用余生换相守,如何?” 此后三年,周慕白遣散妻妾,独居别院。外人只见他常对画自语,不知画中人真可烹茶研墨。第三年冬至,慕白病逝,临终紧握血玉钗:“来世...必不相负。” 女子说到此处,声如秋叶:“他逝后,我携钗飘零。又等四十载,至雍正五年,逢他第三世。” 第三世将军冢前誓 “这一世,他是戍边将军岳承影,我是他军帐中一幅来历不明的画。” 雍正五年,岳承影在戈壁夜巡,忽见沙丘上立一素衣女子,鬓间血玉钗映月生辉。追至跟前,唯见一卷画轴。带回帐中展开,正是《红霞映雪图》。 当夜,女子入梦,将前两世细细道来。岳承影醒后,对画冷笑:“本将军不信怪力乱神。若你真是鬼,何不现形一见?” 帐中烛火骤灭,锦瑟现于眼前,颈间仍有崇祯年自尽时的淤痕。岳承影抚过那痕迹,虎目含泪:“原来...是真。” 次年准噶尔大战,岳承影为护粮道,身中七箭。弥留之际,他扯下颈间家传玉佩,与血玉钗系在一处:“以此玉为凭,来世我必先寻你。若再负约,魂飞魄散...” 锦瑟泣不成声,欲以修为救他。岳承影摇头:“等我第三世,你魂魄已弱。若再耗灵气,将永世不得超生。”他握紧她的手,“下一世,换我等你。” 岳承影葬于戈壁后,锦瑟携钗玉回到破山寺——这里正是第一世苏家别业旧址。她在残碑前苦等,这一等,又是三十八年。 夜半惊变 柳文渊听到此处,忽觉怀中温热。一摸,竟是自己自幼佩戴的墨玉——与锦瑟所述岳将军玉佩一模一样!他颤声问:“那玉佩...可是螭龙纹,背刻‘岳’字?” 锦瑟美目圆睁:“你...” 文渊解下玉佩,月光下,螭龙纹与血玉钗竟开始共鸣低鸣。他脑中骤然闪过无数碎片:槐树下的血誓、画轴前的朝夕、戈壁上的诀别... “原来我就是...”文渊泪流满面,“可这一世,我仍是寒士,如何能...” 话音未落,寺外火光冲天。一群衙役破门而入,为首者大喝:“柳文渊!你涉嫌科举舞弊,跟我们去衙门!” 文渊愕然:“学生冤枉!” 衙役冷笑:“你乡试文章,与三十年前一桩旧案卷宗雷同!那案犯临刑前说,文章藏于破山寺残碑下——你若不是同党,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锦瑟忽然飘至文渊身前,血玉钗红光大盛。衙役们只见眼前女子忽隐忽现,鬓间血红,吓得魂飞魄散:“鬼...鬼啊!” 趁乱,锦瑟拉文渊奔至后山。她气息微弱,身形已近透明:“我...我强行现形,怕是要散了。你快走...” 文渊紧握她的手:“不!三世苦等,岂能再分离?” 锦瑟凄然一笑,将血玉钗塞入他手中:“去京城...找国子监祭酒苏慕贤,他是我...第一世苏家侄孙后裔,他知真相...”说罢,化作青烟遁入钗中。 京城迷局 文渊星夜赴京,变卖墨玉为资。至国子监外,却见白幡招展——苏祭酒三日前暴毙! 绝望之际,一老仆悄然而至:“可是柳相公?老爷临终前留话,若有人持血玉钗来,便引去见一人。” 文渊被引至西山古墓。墓碑上书:岳承影将军衣冠冢。老仆叩碑三下,墓门竟开。内中端坐一白发老僧,正是本应已死的苏慕贤! “大师这是...” 老僧睁眼,目中精光慑人:“老衲诈死,只为等这一刻。柳相公,你可想知道,为何你三世轮回,皆不得善终?” 文渊跪坐:“求大师明示。” 百年因果 “崇祯年,你与锦瑟的婚约,触怒了另一人。”老僧缓缓道,“苏家对头买通妖道,在你二人定情槐树下埋了‘三世咒’——咒你们世世相负,终不得聚。” 文渊如遭雷击。 “第一世,国破人亡是劫;第二世,人鬼殊途是劫;这第三世...”老僧盯着他,“你本应是岳将军转世,命中该封侯拜将。但那妖道后人为绝后患,在你出生时改了命格,使你沦为寒士。今科举舞弊案,亦是他们布局。” “为何如此歹毒?” 老僧长叹:“因那血玉钗,并非凡物。崇祯帝自缢时,一缕真龙之气附于槐树。你与锦瑟的血浸透木钗,竟将龙气封存。得此钗者,可窥天机,改国运。” 文渊握紧玉钗:“那大师...” “老衲是苏家后人,亦是岳将军副将转世,奉命世代守护此秘。”老僧取出半块虎符,与文渊玉佩严丝合缝,“今日,该了结了。” 破咒之法 “如何破咒?” “需四事:一、咒物,即槐树根雕的傀儡,埋在苏家祖坟东南三尺;二、施咒者血脉,妖道后人今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三、龙气归位,需在崇祯忌日,于老槐树旧址以血玉钗引龙气入当今天子之身;四...”老僧目露悲悯,“需祭品。三世痴魂,或可换真龙苏醒,重振国运。” 文渊霍然起身:“不可!锦瑟已苦等百年,岂能...” “她本人在此。”老僧轻抚血玉钗。锦瑟飘然而出,身形已淡如薄雾。 “我愿意。”锦瑟微笑,“三世煎熬,只为今朝。你本有经世之才,不该困于寒微。龙气归位,你可辅佐明君,救天下苍生——这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 文渊泪如雨下:“没有你,我要这天下何用?” “痴儿。”锦瑟轻抚他面颊,“我本是该散之魂,强留百年,已是偷欢。你去破咒,我入轮回。或许...还有来世。” 老僧合十:“阿弥陀佛。距崇祯忌日,还有三日。” 三日惊魂 第一日,文渊潜入苏家祖坟。月黑风高,他刚掘出槐木傀儡,忽闻冷笑声:“等你多时了!”左都御史赵慎之率兵合围。 原来老僧身边早有内奸。文渊被押入诏狱,血玉钗被夺。赵慎之把玩玉钗:“得来全不费工夫。待本官炼化龙气,便是从龙之功!” 狱中,文渊万念俱灰。子时,血玉钗忽在隔壁囚室发光——那里关着个疯癫老道,正是当年施咒妖道的玄孙!他见玉钗,骇然大呼:“祖师咒物!血债血偿啊!”竟撞墙而亡。 赵慎之惊疑不定,取钗细看。忽然钗中飘出锦瑟残魂,直扑其面。赵慎之惨叫倒地,七窍流血——他被三世怨气反噬,当场暴毙。 锦瑟魂体几乎消散,拼尽最后力气,穿墙入狱,钥匙落地。文渊挣脱镣铐,抱起将散的锦瑟:“你何苦...” “快...去槐树...”锦瑟气若游丝。 最后一夜 三月十八,崇祯忌日。京城忽起大雾,文渊怀揣血玉钗,奔至那棵已枯死百年的老槐树前——今已围入皇城禁苑。 老僧已在树下,周围倒着数十侍卫。“老衲用了迷香,只有一炷香时间。” 文渊按老僧指点,以钗划破掌心,血滴树桩。枯木逢春,竟抽新芽!空中隐有龙吟,一道金光直冲紫禁城。 乾清宫内,乾隆帝正批阅奏章,忽见金光入体,顿觉神清气明。同时,脑海中浮现一幅景象:破山寺前,文渊正以血为引,与一道黑气搏斗。 “护驾?”太监惊呼。 乾隆摆手:“摆驾,去西山。” 终局 槐树下,文渊正与最后一道诅咒搏斗。那黑气化作赵慎之的模样:“三世咒成,你们永远不得...” 话音未落,一支御林军箭矢穿透黑气。乾隆帝御驾亲至,见状愕然:“这是...” 老僧跪拜:“陛下,此乃崇祯先帝龙气,封印百年,今当归位。”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乾隆动容,扶起文渊:“柳卿受苦了。朕封你为...” “草民别无他求。”文渊望向怀中,锦瑟已透明如烟,“只求陛下,许我与内人合葬于此。” 乾隆叹息,准奏。 文渊盘坐槐下,将血玉钗插入发间,握紧锦瑟的手:“这一世,我不再让你等。” 朝阳初升时,二人身形渐淡,化作漫天红霞。枯死百年的老槐,一夜花开满树,灿若云霞。此后年年此日,百树红霞,世人称奇。 乾隆感其诚,立碑撰文。碑文最后一句是: “谁由追复灭,百载莫穷奢。夜半情难尽,题牌萌毓芽:百树红霞。” 后人不知,那“百树红霞”,实是百世情劫淬炼的赤心。而碑文真正玄机,在月光映照时方显——那些影子,竟拼成一双执手相依的剪影。 从此,破山寺香火鼎盛。常有痴情男女,夜半见槐下有一对璧人执手赏霞。近看无物,唯闻风中低语: “下一世,换我先寻你。” “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而血玉钗,自那日后不知所踪。只每逢乱世将起,必现于忠烈之士手中,护一方安宁。有人说,那是柳文渊与锦瑟的魂灵,仍在守护这个他们爱过、恨过、最终以命相赎的人间。 百年一瞬,情字千钧。百树红霞,原是碧血丹心。 《百树红霞》 我本是修复师,专为达官贵人修补珍玩古籍。 直到有人送来块残破的“百树红霞”木匾,出价万两黄金。 修复时夜夜梦见血月当空,百树泣血,白衣人立树间低语:“为何复我?” 最后一夜,白衣人忽然转身——竟是我的脸。 木匾彻底复原时,府衙官兵破门而入,以“复前朝逆党遗物”为名锁我下狱。 牢中,那白衣人又现,笑指囚衣上补丁:“此番手艺,可比修复木匾时精进许多。” 楔子 残阳泼血,斜浸“博古斋”乌木招牌。我揩净手,目送前朝紫檀嵌螺钿山水屏风被豪奴抬出,金铤在檀匣中泛着冷腻的光。门庭复归岑寂,唯余尘霭浮动,混杂着陈年浆糊的微酸与楠木朽芯的苦意。我名李墨,京华无名匠人,赁此陋室,专与残破古物打交道。世人谓我“修复师”,不过是将碎散光阴重新缀合的裱糊匠。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与我掌心老茧一般,皆是生计所刻。 一日,暮云如烬,有客至。皂纱覆面,玄衣无纹,气息敛如古井。不询价,不语,只将一布袱搁在案上。揭之,乃半爿木匾,焦裂虫蛀,漆皮斑驳如癞痕。细辨,残存“百树红”三字,字口深峻,风骨嶙峋,非寻常匠手可为。玄衣人袖中探出一纸,上唯朱砂书“万两黄金,复原此匾”,下押一赤蛇钮印,触目惊心。金玉过眼多矣,此等重价求一朽木,匪夷所思。指尖拂过断口,木刺扎入,一缕极淡的腥甜混着焦苦气息钻入鼻窍,心头莫名一搐。颔首应下,玄衣人无声退去,似从未踏足。 自此,昼夜顛倒。洗、剔、补、腻、漆、金、色,工序如常,此木却诡奇。其质非松非杉,肌理间隐有暗红丝缕,遇我特调鱼鳔胶,竟微微翕动,如伤口吮吸。每于夤夜人静时伏案作业,灯花必毕剥乱跳,焰苗发青。倦极伏案,辄入异梦。 梦皆同境。天穹悬赤月,硕大无朋,森然欲坠。原野之上,百千巨木参天,无叶,枝桠戟张如绝望之手。树身皆淌粘稠猩红,似泪似血,汩汩不绝,汇成暗溪。唯一白衣人背身立于林心,风灌广袖,猎猎作响。忽有呜咽声起,非风非兽,似万魂叠唱:“为何复我?……为何复我?……”声渐凄厉,我惶然后退,脚下血洼溅起,粘滞如胶。每欲观其面容,则心悸而醒,汗透重衣,掌中木屑犹存。 如此者旬日。匾上“霞”字最后一笔将成。是夜,雷声隐隐,却无雨。青灯愈黯。我屏息,以鼠须笔舔兑了金粉的熟漆,点向那最后一“勾”。笔尖将触未触,梦中血月骤现脑海,百树泣声盈耳。手一颤,金漆偏离分毫。几乎同时,背后阴风陡起,灯灭。梦中白衣人赫然现在眼前,仍背身。那叠唱声浪排山倒海:“为何复我?!” 我魂几逸出,喉舌僵窒。却见那白衣人,缓缓、缓缓转将过来。眉、眼、口、鼻……与我镜中所见,分毫无差!唯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眸中两泓血月,幽深倒映着我惊骇欲绝的面容。他唇角微动,似嘲似叹。我厉呼一声,向后跌去,后脑重重撞上案几。 剧痛中睁眼,天已微明。冷汗涔涔,那匾已静静躺在晨光里,“百树红霞”四字完整,金漆黯淡,却隐隐流动着一层妖异的光泽,那百树纹理,竟似在缓缓蜿蜒。我瘫坐,抚胸喘息,疑是梦魇延续。然额角撞伤处刺痛真切,地上散落着惊惶中打翻的金漆碗碟。木匾已成,万两黄金的诱惑与连宵噩梦的恐惧在胸中交战。终是贪念稍占上风,我强自镇定,以锦袱仔细覆了木匾,只待那玄衣人来取。 未及清理满地狼藉,忽闻外间街衢喧哗骤起,蹄声如闷雷滚近。不及反应,“轰隆”一声巨响,铺门连带门闩竟被整个撞塌!木屑纷飞中,顶盔贯甲、执刀持索的官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挤满斗室。为首一黑面虬髯官人,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室内,最后钉在那覆着锦袱的木匾上。 “奉按察司钧令!”虬髯官人声若洪钟,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缉拿逆党余孽!搜检违禁逆物!”一兵卒已一把扯落锦袱。“百树红霞”匾暴露于天光下,众官兵目光齐聚,匾上黯金竟似反射出冷冽光芒。 虬髯官人上前两步,俯身细看匾上字迹与印钮,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笑意:“‘百树红霞’……前朝靖南王逆府旧匾!果然是复逆之物!人赃并获!”他猛一挥手,“锁了!” 如狼似虎的兵丁一拥而上,铁链冰寒刺骨,瞬间套上脖颈、缠住手足。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都凝住,挣扎嘶喊:“大人明鉴!小民只是收金修复,不知此物来历!那送匾人……” “送匾人?”虬髯官人冷笑打断,从怀中掷出一物,哐当落于我脚前。正是那方赤蛇钮印,旁有朱批“钓饵”二字,墨迹犹新。“按察司悬此印为饵,专钓尔等潜藏民间、心怀前朝、擅复逆产的好技之徒!尔修缮如此精熟,非寻常匠人,定是逆党残羽!带走!” 如雷轰顶,万念俱灰。铁链拖拽,踉跄出门。回头一瞥,晨光中,“百树红霞”四字森然,竟似淌下暗红液体,如梦中血树。官兵如获至宝,以黄绫郑重包裹木匾抬起。街坊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目光中有惊惧,有怜悯,更多的却是避之不及的嫌恶。 幽暗诏狱,地底深处。腥臊腐臭之气浸透每一寸石壁,呻吟与锁链摩擦声断续传来,如鬼蜮低语。我被掼入单间,铁门轰然闭合,最后一丝天光断绝。枷锁沉重,囚衣粗粔,磨破皮肉。伤口溃脓,高烧昏沉。恍惚间,又见血月当空,百树泣血。那白衣“我”立于树间,血眸森冷,只是无言。 不知几度昏醒。这日,狱卒丢进一件更加破烂的囚衣,嘶声喝道:“换上!”旧衣褴褛不堪,新衣亦是补丁叠补丁,粗针大线,脓血污渍板结。我于昏暗光线下,就着栅栏间隙透入的一缕惨淡微光,费力拆解扭曲线脚,以齿咬断,又寻稍完整布片,竭力对缝。狱中无针,只觅得一枚细长尖石,磨砺后,蘸着污水,一针一线,缓慢、艰难地缀补。生计之技,竟用于此,可悲可笑。 正当我以齿扯紧最后一截“线”时,那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再度无声降临。狭窄囚室仿佛骤然开阔,化为无垠黑暗,只有我手中破衣与那微弱天光。白衣“我”悄然现于身前咫尺,依旧面色惨白,血眸如渊。他俯身,冰冷的目光落在我颤抖双手正缝补的囚衣补丁上,久久凝视。 半晌,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缓缓攀上他乌青的嘴角。他抬眸,血月双瞳直直看入我眼底,声音飘忽,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字,敲在心头: “此番手艺,”他笑意加深,竟有几分玩味,“可比修复木匾时……精进许多。” 我如遭雷殛,手中石针“叮当”坠地。浑噩神思被这句话劈开一道裂隙!电光石火间,无数破碎画面轰然涌入:并非京华陋巷,而是雕梁画栋;手中非凿非刨,而是朱笔玉印;眼前非残匾,而是烽火连天、甲士如林;“百树红霞”匾高悬府门,其下白衣青年抚匾长笑,意气风发,那面容……赫然正是我,亦是他!匾下,烈火腾空,血染阶前,那匾在火中爆裂,金漆剥落,“霞”字崩飞一角……执笔题匾者是我,纵火焚府者亦是我!不,是“我们”!前朝靖南王府首席匠作,亦是最后焚毁一切、携秘潜逃的“幽灵”! “啊——!”我抱头惨嚎,不是恐惧,而是记忆复苏的剧痛与无尽荒谬。原来那“百树红霞”匾,本为我亲手所题、所制,为靖南王府镇府之宝。王府事败前夕,我奉命尽毁重要痕迹,此匾亦在我亲手点燃的大火中碎裂。而我,以金蝉脱壳之计,改头换面,蛰伏市井,成为修复师“李墨”。漫长岁月,我竟将自己前世最刻骨铭心的罪证与荣光,遗忘得一干二净! 那玄衣人,那赤蛇钮印,那按察司的“钓饵”……原来,他们从未真正捕获“前朝逆党”,他们钓上的,是一个迷失了过往的“幽灵”。而让我亲手复原、又亲手将我送入这绝境的,正是我自己深埋的、对那“百树红霞”四字扭曲的执念与赎罪之欲!匾成,则因果闭合,轮回终焉。 白衣“我”——那是我残存的、不甘遗忘的魂识,或是匾中凝聚的怨与念——静静看着我崩溃。他身影开始淡去,血眸中映出我枯槁如鬼的面容。最后,他只幽幽一叹,叹息中似有无尽嘲讽,亦有无尽悲凉,消散于黑暗。 不知又过去多久。狱卒开饭的吆喝,铁链拖曳,将我惊醒。手中囚衣补丁歪斜,然针脚细密,确比修复木匾时,多了几分绝望中的凝定。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囚室回荡,嘶哑如鸦啼。 是丁。修复木匾,是技。缝补囚衣,是命。而辨不清技与命,前尘与今生,执念与清醒,才是“我”这一生,最可笑、最可悲的“手艺”。 我将那件缝补好的囚衣,慢慢、仔细地穿上身。粗粝布料摩擦着伤口,疼痛真实。倚着冰冷石壁,望向那缕微光。光中尘埃浮沉,恍惚间,又见百树亭亭,红霞漫天。只是那霞光,究竟是血,是火,还是湮灭前最后一抹残金? 我阖上眼。 《红霞化春风》 民国二十三年秋,北平琉璃厂“听松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身着半旧青布长衫,腋下夹一紫檀木匣,匣长二尺余,宽约一尺,通体无饰,只四角包着磨损的铜片。掌柜陈玉书抬眼打量来人,但见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似久病未愈,唯有一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倒像是读书人的手。 “劳驾,看看这件东西。”来人将木匣置于柜上,声音沙哑。 陈玉书作了一揖,小心开启木匣。内里是一卷画轴,纸质泛黄,轴头乌木已现裂纹。徐徐展开,竟是一幅《百树红霞图》。 画中百株梅树姿态各异,或虬曲如龙,或挺拔如松,枝头无一叶片,却缀满朱砂点染的红花。花丛深处隐现亭台楼阁,檐角飞扬,然细观之,那些楼阁的窗棂间竟有人影憧憧,或立或卧,神态各异。最奇处,整幅画无题跋,无钤印,仅在右下角有一行小楷: “谁由追复灭,百载莫穷奢。夜半情难尽,题牌萌毓芽。” 陈玉书心头一震。他家三代经营古董,自幼耳濡目染,于书画一道颇有心得,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画。梅树本开白、粉二色,此画全用朱砂,已是反常;而百树姿态无一雷同,笔法兼有北派之刚劲与南宗之秀润,更奇的是,那些楼阁中人影,虽只寥寥数笔,却各具情态,有悲有喜,有嗔有怒。 “此画从何而来?”陈玉书抬眼问道。 来人苦笑:“家传之物。三代人守着,如今家道中落,不得已而出之。掌柜看值多少?” 陈玉书沉吟片刻,伸出三指。 “三百大洋?”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陈玉书摇头:“三十。” 来人脸色骤变,颤声道:“此画虽无款识,然笔法精妙,布局奇绝,三十大洋岂非儿戏?” 陈玉书不答,取过放大镜,指向画中一株梅树的枝桠处。来人凑近细看,但见那枝桠上竟有数行蝇头小楷,字迹与右下题诗如出一辙: “光绪三年腊月廿三,陈氏毓秀阁毁于火,三十七口皆殁,唯余此画。天罚耶?人祸耶?” 来人脸色煞白,后退两步,几欲跌倒。 陈玉书缓缓卷起画轴,叹道:“此画不祥。光绪三年,天津陈家灭门惨案,陈家以经营洋货起家,富甲一方,一夜之间,宅院起火,三十七口无一生还。传闻陈家藏有一幅《百树红霞图》,画成之日,便有道士登门,言此画‘怨气凝结,百载难消’。此事载于《津门杂记》,我年少时曾听家父提及。不想今日得见真容。” 来人默然良久,忽仰天长叹:“罢了,罢了。三十便三十罢。” 陈玉书付了银元,来人将木匣留下,踉跄而去。陈玉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破落户,而那画中隐秘,恐怕不止于此。 当夜,陈玉书闭店后,独坐内室,再次展开《百树红霞图》。灯下观画,更觉诡异。那些朱砂点染的梅花,在昏黄灯光下竟似有鲜血欲滴。他凑近细看,忽然发现画中楼阁的匾额上,隐约有字。取来西洋放大镜,凝神辨识,竟是“毓秀阁”三字。 陈玉书背脊发凉。陈家惨案已过五十余载,此画重现人间,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二 三日后,一位白发老翁造访“听松阁”。 老翁自称姓周,乃津门故老,闻得《百树红霞图》现世,特来一观。陈玉书本不欲示人,然老翁言辞恳切,且对陈家旧事如数家珍,便取出画轴。 周老翁展画观之,老泪纵横。 “不错,正是此画。”他颤声道,“老朽少年时,曾在陈家为仆,亲见毓秀阁大火。那夜本是除夕,陈府张灯结彩,宴请宾客。忽闻后宅惊呼走水,众人赶去时,毓秀阁已陷火海。奇怪的是,那火只在毓秀阁燃烧,相邻院落竟安然无恙。更奇者,阁中三十七人,无一人逃出,似被囚于笼中。” 陈玉书斟茶相请:“老先生可知此画来历?” 周老翁抹泪道:“此画乃陈家太公陈启元所绘。陈公本是读书人,屡试不第,转而经商,不过十年,便成津门巨富。发达后,他建毓秀阁,集天下奇珍,又亲绘此《百树红霞图》,悬于阁中正堂。画成之日,确有一游方道士登门,指画而言:‘此画聚百怨,凝千愁,百年之内,必遭回禄之灾。’陈公大怒,逐道士出门。不料三十年后,竟一语成谶。” “画中题诗,又是何意?” 周老翁摇头:“此诗诡异。陈公晚年性情大变,常独坐画前,喃喃自语。家中仆役私下传言,陈公当年发家,似有不义之处。画中‘谁由追复灭,百载莫穷奢’,或指此事。然真相如何,已随陈公葬于火海矣。” 陈玉书沉吟道:“那卖画之人,老先生可认得?” 周老翁神色微变:“掌柜可否形容其相貌?” 陈玉书细细描述,周老翁听罢,面色凝重,低声道:“此人相貌,倒与陈公幼子有七分相似。然陈家三十七口皆葬身火海,焉有子嗣存世?除非……”他欲言又止,起身告辞,“老朽多言了,掌柜珍重。” 送走周老翁,陈玉书心绪不宁。是夜辗转反侧,忽闻店外有叩门声。开门一看,竟是三日前卖画之人。 那人面色惨白,更胜从前,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幽幽道:“陈掌柜,在下有事相告。” 三 来人自称陈墨生,确是陈家后人。 “那夜大火,我未在毓秀阁中。”陈墨生啜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我时年六岁,因出天花,被送往乡下乳母家将养,逃过一劫。待我回城,陈府已成焦土。乳母将我改名换姓,远走他乡。这幅《百树红霞图》,是乳母从火场中抢出的唯一物件。” 陈玉书道:“陈先生既知此画不祥,为何留至今日?” 陈墨生苦笑:“乳母临终前告知,此画中藏有陈家灭门真相。她嘱我三十岁后方可开画细观,届时自有分晓。我今年四十有二,十二年间,观此画不下百次,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直至三日前,我来卖画,归途中忽有所悟。” 他示意陈玉书再次展画,指向画中一株梅树的树干:“掌柜请看此处。” 陈玉书取来放大镜,但见那树干纹理间,竟隐有字迹。字小如蚁,密密麻麻,若非有意寻找,绝难发现。他凝神细辨,读出一段话来: “余,陈启元,今题此画,以告后人。余少时家贫,与同窗赵文谦赴京赶考,途遇盗匪,财物尽失。风雪之夜,困于破庙,饥寒交迫,几近死地。忽有老者至,赠热粥,救性命。老者自称姓梅,乃前明遗民,隐居山中。余二人感其恩,暂居其处。梅公有女,名红霞,年方二八,才貌双全。文谦与红霞暗生情愫,私定终身。然放榜之日,余中举人,文谦落第。余赴任前夕,文谦求余提携,余婉拒之。是夜,文谦不辞而别,红霞亦不知所踪。余多方寻访,方知文谦携红霞私奔,途中遇劫,文谦被杀,红霞被掳,卖入青楼。余赎出红霞时,她已神志不清,终日喃喃:‘百树……百树……’” 陈玉书读至此,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他抬眼看向陈墨生,陈墨生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放大镜缓缓移动,露出下一段文字: “红霞在余家将养半载,稍愈,然每逢月圆,必发狂症,口中念念有词。余请名医诊治,皆言心病难医。一日,红霞忽清醒,谓余曰:‘君知我为何疯癫?那夜山中,非遇盗匪,乃文谦与君合谋,欲弃我而去。我暗中听闻,君言‘大丈夫何患无妻’,文谦应和。我心碎欲绝,奔入山林,遇猛虎,幸得猎户所救。后伪称被掳,实欲试探君心。不想君果来赎我,我本欲相认,却闻君与仆语:‘此女疯癫,留之无用,然若弃之,恐损清誉,暂养之,待其自毙。’余闻言,如遭雷击。君既负我,我必报之。然君有恩于我,恩仇相抵,本可两清。奈何君建此毓秀阁,所用梁木,皆伐自西山梅林。那林中百株老梅,乃先父手植,每至冬日,红霞映雪,先父名之‘百树红霞’。君为建楼阁,尽毁梅林,此恨难消。今题此画,以梅为记,百树红霞,皆我泪血。他日此画现世,便是陈家偿债之时。” 陈玉书读罢,半晌无言。画中那些朱砂点染的梅花,原是女子泪血;百树姿态各异,暗藏百年恩怨。 陈墨生长叹:“先祖负情负义,毁林建阁,种下祸根。然红霞一弱女子,如何能令毓秀阁三十七口葬身火海?此中仍有疑点。” 陈玉书沉思片刻,忽道:“画中楼阁窗内人影,或可一观。” 四 二人取来三盏油灯,将画悬于壁间,细观那些窗棂间的人影。但见东首第三扇窗内,有一女子凭窗而立,手中似捧一物。陈玉书用放大镜观之,那女子手中所捧,竟是一盏油灯。 “火!”二人异口同声。 再观其他窗内人影,或持烛台,或提灯笼,更有数人围炉而坐。整座毓秀阁,三十七人,人人与火相伴。 陈墨生颤声道:“我幼时曾听乳母言,陈家有一怪习:每逢除夕,全家必聚于毓秀阁,人人掌灯,通宵达旦。问其故,皆言乃祖训,无人知缘由。” 陈玉书恍然:“此非祖训,实乃诅咒。红霞作此画时,已暗藏杀机。画中人人持火,暗示陈家终将毁于火。而除夕之夜,阁中三十七盏灯,但凡有一盏倾倒,便可酿成大祸。更可怕者,此画悬于正堂,陈家子孙日日观之,潜移默化,将此‘人人持火’之景,化为家规祖训,代代相传。如此,灭门之祸,非天灾,实乃人祸;非红霞之祸,实乃陈家自招。” 陈墨生颓然坐倒:“然红霞一介女流,如何能预知百年之后事?又如何能令画中景象化为现实?” 陈玉书不答,再次细观画中题诗,喃喃道:“‘夜半情难尽,题牌萌毓芽’。这‘题牌’二字,似有所指。”他目光落在画轴两端的乌木轴头上。那轴头乌黑发亮,裂纹纵横,乍看是年久失修,细观之,裂纹走势似有规律。 陈玉书小心取下轴头,但见轴芯中空,内藏一卷素绢。展开观之,绢上字迹娟秀,乃女子手书: “见字如晤。余,梅红霞,自知不久于人世,特留此书。陈启元负心薄幸,毁我梅林,此恨难消。然余非恶毒之人,不欲伤及无辜。故作此画时,暗藏警示:百树红霞,乃我泪血;楼阁中人,各持灯火,是谓‘玩火者必自焚’。若陈氏后人见画知悔,迁出毓秀阁,废除夕掌灯之习,或可免祸。然观陈启元之行,刚愎自用,其子孙恐亦如是。此画悬于堂中,日日观之而不悟,是天欲灭陈氏也。轴中另有一物,乃西山梅林最后一代梅实所制之香,名‘醒魂’。若后人见画时焚此香,可于梦中得见往事,知悉因果。然此香仅余一份,用则无矣。是福是祸,皆在尔等一念之间。” 素绢末端,缝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陈墨生解开香囊,内里是暗红色的香粉,历百年而芬芳犹存,清冷幽邃,似有梅花之气。 陈玉书叹道:“红霞姑娘用心良苦。她留下破解之法,然陈氏无人察觉,终至灭门。此非诅咒,实乃警世之言。可惜,可惜。” 陈墨生泪流满面:“先祖若有一分悔意,何至如此?我陈家三十七口,实是死于傲慢与愚昧。” 是夜,陈墨生宿于“听松阁”。二人焚起“醒魂香”,青烟袅袅,异香满室。陈墨生恍惚入梦,见一红衣女子立于梅林之中,微笑颔首,而后化作漫天红霞,消散于天际。 五 次日清晨,陈墨生辞别。临行前,他执意将《百树红霞图》赠与陈玉书。 “此画于我是枷锁,于掌柜或是机缘。愿掌柜妥善保存,警醒世人:世间恩怨,皆由心起;百年祸福,皆在己为。” 陈玉书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他知陈墨生此去,或将隐姓埋名,了却尘缘。人生百年,恩怨情仇,终不过一缕青烟。 半月后,北平小报载一奇闻:津门故绅陈氏旧宅遗址,忽生梅树一株,时值深秋,竟开花满枝,其色如霞。观者如堵,皆称奇事。有老者言,此乃百年恩怨,终得解脱之兆。 陈玉书读罢报纸,抬眼看向壁上《百树红霞图》。画中那些朱砂点染的梅花,在晨光中似乎柔和了许多。他想起昨夜梦中,见一青衫书生与一红衣女子并肩立于梅林之中,笑语盈盈。书生回头,面貌竟与陈墨生有七分相似。 “谁由追复灭,百载莫穷奢。夜半情难尽,题牌萌毓芽。” 这四句诗,如今读来,别有深意。追复灭者,非外力所致,实乃内心执念;穷奢之祸,非天降灾殃,实乃人性贪婪。夜半情难尽,是悔恨无尽;题牌萌毓芽,是警示中藏着生机。 百树红霞,原是泣血之景,亦可为重生之兆。世间事,原在一念之间。 陈玉书研墨铺纸,在画匣内侧题下一行小字: “癸酉年秋,得《百树红霞图》于琉璃厂。画中藏百年恩怨,警世之言。今题此以为记:怨不可长,欲不可纵,恩不可忘,情不可负。世有因果,皆由心造。慎之,戒之。” 题罢,他郑重卷起画轴,收入紫檀木匣。这画中的故事,他会择人而告。那些百转千回的恩怨,情理之中的因果,意料之外的救赎,或许能警醒一二世人。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但陈玉书知道,冬去春来,必有新芽萌发。百载恩怨,终会随风而散;唯有那一片红霞,依旧映照人间,提醒着来来往往的过客: 莫让执念成枷锁,且看红霞化春风。 《霞非花》 我曾屠尽一城,却在一场奇梦中,看见百树开出诡异红霞。 梦醒后,城中唯一幸存盲女,忽然在树下递给我一纸血书。 上面写着我最恐惧的真相:“你才是被圈养百年的活祭品,我们都是陪你演戏的鬼。” 我毁掉血书大笑不信,她却幽幽道:“看看你每日题诗的牌匾背面。” 当夜我颤抖撬下府中“百树红霞”的金匾,翻转后赫然惊现—— 我自己的生辰八字与续命符,墨迹已百年枯旧。 暮色如凝血,沉沉压着这座死城。风过处,唯有檐角铁马锈涩的呜咽,和着若有似无的血腥与焦土气,是屠城百日也散不尽的余烬。沈断山独立在曾最繁华的朱雀街心,环顾四下,断壁残垣,鸦雀无声,确然再无半个活物。他拇指无意识地捻过玄铁重剑剑柄上深深浅浅的磨损痕迹,那里浸过太多血,早已温润如古玉。他是此城的终结,亦是此地最后的呼吸。此念一生,心底却无端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空茫,快得抓不住,冷硬如他,也只当是战后惯常的虚脱。 是夜,沈断山宿于旧日城主府邸。满府珍宝狼藉,他独择了高阁上一间净室。推开窗,可见中庭一株极大的老槐,据闻已历三百年风霜,如今枝叶虬结,在惨淡月色下拖出魍魉般的影。他闭目调息,内息运转三十六周天,杀伐气渐平,方和衣卧下。 不知何时入梦。 梦里无星无月,却有一片朦胧的光,浸染天地。他“见”自己立于一片无垠的旷野,四下无声,静得可怖。倏忽间,前方影影绰绰,现出无数树木,枝干漆黑如铁,直刺向同样漆黑的天幕。然后,一点红,在枝头绽开。 不是花。 是霞。浓稠、艳丽、流转着诡异光泽的霞,像是将落日最后一瞬的光彩与心头最热的血,一同熬煮,凝成了这般实质。一点,两点,千百点……转瞬燎原,每一棵铁黑的树上,都“开”满了这非花非叶的“红霞”。光华流转,将整个梦境映得一片血红,瑰丽至极,也森然至极。沈断山梦中凛然,欲拔剑,剑不在;欲叱喝,声不出。只定定看着那百树红霞,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似在呼吸,又似无数只充血的眼,静静凝望着他。 他霍然坐起。 后背中衣,竟已被冷汗浸透,黏黏贴着皮肉。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冷冷铺在青砖地上。窗外老槐,枝叶苍郁,哪里有什么红霞。只是个梦。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自嘲一哂,沈断山啊沈断山,杀人无算,倒被个无稽梦境惊出一身汗。 推门下楼,惯常巡城。满城死寂,唯他足音跫然,撞在空壁,激起遥远回响。行过西市残破牌楼,忽有极轻微“簌簌”声,来自道旁。沈断山目光如电,倏然射去。 一株半枯的槐树下,倚着个素衣女子。发髻松散,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眸子空洞洞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是个盲的。她怀里抱着个破旧布包,听得脚步声近,微微侧耳,脸上并无惧色,倒有几分空洞的茫然。沈断山记得,屠城那日,他确在尸山血海边缘,瞥见过这么个盲女,蜷在角落,因其残疾与那全然不似活人的死寂,剑锋略偏了半寸,留她一命。未想她还在此。 盲女似辨出他气息,摸索着,从布包中取出一物,双手平举向前。并非乞怜姿态,倒像完成某种仪式。 是一封叠得齐整的信笺。素白纸,无字。 沈断山眯起眼,不动。 盲女久举不见回应,唇微动,声音干涩低哑,吐字却奇异地清晰:“给你的。” “何物?” “血书。”盲女顿了顿,空洞的眼眶“望”向他,缓缓补全,“上面写着……你最恐惧的真相。” 沈断山心头那缕空茫,蓦地一紧,化作冰锥。他冷笑,声如金铁:“沈某此生,从无所惧。” 盲女不语,只固执地举着那信笺。 僵持片刻,沈断山终伸手,两指拈过。纸触手微潮,带着盲女身上一点清苦药气。他抖开。 纸是寻常竹纸,字,却是血色写成,已呈暗褐。只有一行: “你才是被圈养百年的活祭品,我们都是陪你演戏的鬼。”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每一笔转折都透着决绝寒意。 沈断山定定看着那行字,瞳孔骤缩。荒唐!无稽!他是执剑者,是终结者,手握生杀,脚踏尸骸,怎会是什么“祭品”?还百年?这盲女,定是刺激过甚,疯了。 他抬眼,看向盲女。她依旧保持着递信的姿势,脸上是那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唯嘴角一丝弧度,似悲似嘲,难以捉摸。 “谁写的?”沈断山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沉。 盲女摇头:“捡的。就压在这树下。”她顿了顿,幽幽道,“他们都在看着呢……演了那么久,你也该……有点倦了吧?” “他们?”沈断山环视空城,厉声道,“哪来的他们?鬼吗?” 盲女不答,缓缓放下手,抱紧布包,慢慢缩回树下阴影里,将脸埋入臂弯,只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 “不信么?看看你每日题诗的牌匾背面……” 题诗的牌匾? 沈断山猛地想起,城主府正堂之上,高悬一巨大金匾,上书四个泥金大字——“百树红霞”。笔力遒劲,据说是百年前某位风雅城主手书。屠城后,他独居此府,有时夜间无聊,或兴起练字,确曾以那匾额诗文为引,临摹玩味。那匾…… 他捏着那纸血书,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其嵌入骨肉。荒谬!可笑!可心底那冰锥,却无声蔓延,寒意刺骨。 他不再看那盲女,攥紧血书,大步流星,径直回府。 入夜。无星无月,与梦魇之夜一般阴沉。沈断山提一盏气死风灯,独自踏入正堂。堂内未点烛火,只他手中孤灯一团昏黄,照亮丈许之地,将高耸的梁柱、森然的桌椅,映得幢幢如鬼影。 他仰头。 那方巨匾,“百树红霞”四个大字,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黯淡金芒,依旧气派,却也透着说不出的陈旧与阴郁。每日相对,只觉是件死物,此刻看来,那漆黑匾底,沉厚金漆,却仿佛一张巨口,欲要择人而噬。 搬来高梯。沈断山这等身手,本可轻易纵跃,此刻却一步一步,踏得极稳,极沉。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空寂大堂回响,格外刺耳。 终于与匾额齐平。匾上积尘颇厚,金漆边角多有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木色。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匾额侧面,冰凉。屏息,凝气于掌,沿匾额与墙壁相接处缓缓发力。榫卯咬合甚紧,当年安装得极为牢固。他内力浑厚,此刻徐徐催动,只闻细微“咯咯”声,匾额微微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他加了几分力。“咔”一声轻响,似是内部榫头松动。沈断山目光一厉,双手扣紧匾额两侧,低喝一声,内劲勃发! “轰——” 匾额并非被平稳取下,而是被他浑厚内力骤然震脱,连同小半截腐朽的悬挂木架,一同坠落!巨响声震屋瓦,尘土弥漫。沈断山早在匾额脱手瞬间,已轻飘飘落下,足尖一点,退开丈余。 金匾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翻滚半圈,正面朝上,“百树红霞”四字沾满尘埃,依旧狰狞。沈断山提着灯,缓缓走近。 他蹲下身,将灯盏凑近匾额背面。 灯光摇曳,照亮匾背。 没有寻常木材纹理。整个背面,竟涂满了一层厚厚的、暗沉沉的黑釉,光滑如镜,却又比镜面多了几分幽邃,似能将灯光都吸进去。而在这片沉黑之上,以某种银灰色的、已然枯旧黯淡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字迹。 最中央,是一道奇古的符箓。笔画盘曲如虫蛇,勾连交错,透着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古老。沈断山不通符法,但只一眼看去,便觉心神微眩,那符文似在缓缓流动,吸摄目光。 符箓周围,是数圈细密小字,亦是银灰色,字形古朴近篆,他勉强辨认: “……以城为笼,以众生意念、气血、生死轮转之息为薪柴……养一主魂……主魂懵然,杀伐自运,聚敛死煞,反哺大阵……阵名‘百树红霞’,幻梦为引,渐蚀其神,百载为期,瓜熟蒂落……” 沈断山呼吸骤停,目光急扫,落在符箓下方,那最为清晰的几行字上: “主魂:沈断山。” “八字:甲子、乙亥、丙寅、丁卯。”丝毫不差,正是他的生辰。 “养魂之地:此城。” “置符之时:大景永泰元年,九月十七。”永泰元年……那正是,一百零三年前。 “续命符。每旬日,需以金匾正面昭示之文,引其注目,固其神思,稳其魂印。” 下方还有数行小字,记录着每一次“维护”此符的痕迹,最近一次,墨迹犹带三分湿气,赫然是——“大景天佑二十三年,七月初三,子时,饲煞已成,阵眼将活。”天佑二十三年七月初三……正是他率军,攻破此城,开始屠戮的那一天。子时,正是他亲手斩杀最后一任城主,血染袍甲,独立城头之时。 饲煞已成。阵眼将活。 原来他毕生血战,步步杀伐,他以为的快意恩仇、枭雄功业,他刀下的每一条亡魂,城中的每一场哭嚎与烈焰,都只是……“饲煞”?都是为了喂养这座“百树红霞”大阵,都是为了让他这个“主魂”,在懵然无知中,积聚足够的“死煞”,最终在指定时刻,“瓜熟蒂落”? “百树红霞”……他每日相对、偶尔临摹的匾文,竟是固魂的咒语?那夜夜纠缠、瑰丽诡异的梦境,竟是阵法侵蚀心神的“幻梦为引”? “你才是被圈养百年的活祭品。” “我们都是陪你演戏的鬼。” 盲女低哑的话语,与血书上刺目的字句,在脑海中轰然炸响,与眼前这枯旧符咒、生辰八字、百年日期,交织成一张冰冷粘腻、无处可逃的巨网,将他死死缠裹,拖向深渊。 那些他记忆中清晰的过往:幼年孤苦,拜师学艺,江湖恩怨,征战杀伐……哪一桩是真?哪一件是假?是他亲身经历,还是这百年大阵,灌注给他的“戏文”?城中那些引颈就戮的百姓,拼死抵抗的兵卒,甚至那与他有血海深仇、最终被他斩于剑下的城主……他们死前的恐惧、愤怒、绝望,是真实,还是阵法安排好的“戏码”?那盲女递出血书时的空洞眼神,是劫后余生的麻木,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看戏终场的漠然?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沈断山喉咙深处迸出!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周身真气不受控制地疯狂鼓荡,将那盏气死风灯瞬间震得粉碎!堂内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假的!都是假的! 百年光阴,血海尸山,快意恩仇,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满腔自以为是的恨与执念……原来不过是泡影,是戏台,是喂养阵法的饵料!他沈断山,不是什么枭雄,不是什么屠夫,他只是一头被圈禁百年、懵懂提供着“死煞”的牲畜,是阵法最核心、也最可笑的那枚“活祭品”! “嗬……嗬……”他低笑着,笑声从齿缝挤出,满是癫狂与绝望,“好一个‘百树红霞’!好一场百年大戏!” 他猛地抬手,掌心内力狂涌,就欲向地上那揭示一切的金匾拍下,将这耻辱的证物,连同这该死的府邸,一同化为齑粉! 掌风及匾前三寸,却骤然僵住。 毁了它,又如何? 证明是假的?可什么又是真的? 冲出城去?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戏台?或许从他“诞生”于此阵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他的因果,早已与这座城,与这“百树红霞”,死死捆绑。离了此城,他是即刻魂飞魄散,还是变成游荡世间的怪物? 他缓缓收掌,蜷缩起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刻出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原来痛到极致,是麻木,是空,是比那百树红霞梦境更深的虚无。 黑暗中,他缓缓抬头,赤红的眸子,望向正堂之外,无边夜幕。那盲女,此刻是否仍蜷在枯树下?这满城“死寂”,是真正的空无,还是那“演戏的鬼”,正躲在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们唯一的“主角”,在得知真相后,这场最后的、撕心裂肺的独幕戏? 他忽然想起血书最后那未曾深思的意味——“演了那么久,你也该……有点倦了吧?” 倦? 百年大梦,一朝惊醒,惊觉身是戏中人,台下山河皆布景。岂止是倦。 是彻骨的寒,与……滔天的怒! 沈断山眼底血色翻涌,那空洞的麻木渐渐被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取代。他慢慢站直身体,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响。周身鼓荡的暴烈真气,将地上尘土卷起,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面目可憎的金匾,与背面那密密麻麻、囚禁了他百年魂灵的符咒。然后,抬脚,踏了上去。 “咔嚓。” 精心涂刷的黑釉,历经百年的木质,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他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将那金匾,连同其上记载的“真相”,一点点碾成碎片,踏入尘埃。 碎屑纷飞,在窗外漏进的稀薄天光里,泛着最后一点残金。 做完这一切,沈断山脸上已无表情。他转身,不再看那堆碎屑一眼,大步走出死寂的正堂。 天色将明未明,是最沉郁的铅灰色。他径直走向西市,走向那株半枯的槐树。 树下空空如也。 那盲女,已不知所踪。唯有她曾蜷坐的地方,泥土微湿,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旁边,似乎有极淡的、用树枝划过的痕迹,凌乱模糊,难以辨认。 沈断山蹲下身,手指拂过那片湿土,冰冷。他凝目细看那划痕,依稀是几个断续的字: “戏……未……终……” 后面似乎还有,却被匆匆抹去。 沈断山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勉强可辨的笔画上。冰冷的土腥气钻入鼻腔,混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极淡的血锈味。 戏未终。 是啊,祭品尚未献上,阵法尚未圆满,这场精心编排了百年的大戏,怎会因一枚棋子的“知晓”,就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望向这座他亲手屠尽、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而诡异的空城。薄雾渐起,在断壁残垣间流淌,像是无数透明的魂灵在游荡。远处,城主府的方向,那株三百年的老槐,巨大的树冠在晨雾中只余一片朦胧的、深沉的暗影。 百树红霞。 那梦中的景象,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铁黑的枝干,诡异流转、搏动如活物的红霞……那或许,并非全然是梦。那是阵法本相的投射?是“瓜熟蒂落”前的征兆?还是这座城市,这个囚笼,对他这个“主魂”最后的召唤? 他该做什么?毁掉这城?可若城即是阵,阵即是缚,毁城是否等于自毁?找出布阵之人?百年光阴,布局者恐怕早已化作枯骨,或者,根本就是某种非人的存在,隐匿在更深的幕后。逃?又能逃往何处?他的生辰八字、魂印皆在此符之中,天涯海角,怕也难逃牵引。 或许,唯一的路…… 沈断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是“演”下去。 既然戏未终,他便仍是这戏台上的“主角”。只是如今,台下看客,或许要换一换了。 他转身,不再寻找那消失的盲女,也不再看那株枯槐。一步步,踏着渐渐被天光照亮的、满是瓦砾与血污的长街,向城主府走去。 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踏碎一片迷惘。 他知道,从此刻起,每一息呼吸,每一次心跳,都需计算。这座城,每一块砖石,每一缕风,都可能藏着阵法的眼睛。那“百树红霞”的梦境,或许还会再来。下一次,他要“看”得更清楚些。 回到高阁净室,窗外的老槐依旧沉默。沈断山盘膝坐下,闭目,却不是调息,而是将心神沉入最深处,细细回溯百年记忆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次转折,寻找那些可能被忽略的、不合常理的“戏文”痕迹。同时,灵觉如最纤细的蛛网,缓缓铺开,感知着这座城每一丝最细微的元气流动,寻找那“阵法”的脉络与核心。 他是祭品,是棋子。 但执棋的手,既能布下这百年迷局,他这枚染血最重、煞气最浓的棋子,在洞悉棋局一角之后,为何不能……反咬那执棋之手?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一缕苍白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半边明,半边暗,如同他此刻的境地,与深不见底的心渊。 窗外,老槐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响动,恍若低语。 沈断山眼帘低垂,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杀机与冰寒的决意。 戏,既然还要演。 那便看最后,是谁……血溅这台,魂散这场。 《血牌悬疑录》 紫禁城深宫惊现明代“血木牌”,上镌“百树红霞”,夜半渗出暗红如血渍。 文物修复师以命相护,查出木牌竟与嘉靖年间宫女弑君案有关,牵连三朝秘史。 当科学检测揭晓“血迹”真相时,所有人跪倒痛哭——原来我们都错了百年。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夏。京师陷于八国联军之手,紫禁城亦难逃劫掠。硝烟尘土暂息后,内务府着人检点各宫残损遗失,于西六宫某处年久失修、几近倾颓的配殿梁枋缝隙深处,掏出一方蒙尘积垢的乌木牌。拂去浮灰,木色沉黯,隐见纹理,掌心大小,形制古朴,无雕无饰,唯正面以尖锐之物阴刻四字,笔划深峻,似含怨怒——“百树红霞”。更奇者,是那刻痕沟壑之内,竟沁着斑斑驳驳的暗赭颜色,触之并无湿意,观之却如经年血渍,沉沉地咬进木质里。值此兵荒马乱、宫阙蒙尘之际,此物现世,透着不祥。太监不敢擅专,裹了黄绫,呈递上去。 木牌在宫中库房幽暗一角,一搁便是数十年。其间江山鼎革,朝代更迭,紫禁成了故宫,帝后成了故人,这牌子也跟着其他“无关紧要”的杂项,登记在册,编号封存,静待尘埃将其面目彻底模糊。 直到己丑年深秋,为筹备一批特殊文物赴外展览,院里组织人力清点旧藏。青年修复师周秉渊,时年二十有七,师从古木器大家魏良甫,为人沉静敏悟,尤擅处理朽损疑难。这面“血木牌”便分到他手上,要求是“弄清材质,判断年代,若可,施以保护性处理”。 初入手,只觉木牌冰润压手,非寻常木料。其上暗红痕迹,在修复室明亮的无影灯下,更显刺目。不是漆,不是彩,亦不似矿物颜料。他先以软毛刷、洗耳球小心清理浮尘,又用棉签蘸取微量蒸馏水,于边缘无色处轻拭,水质澄清,并未染赤。怪哉。那“血痕”仿佛自木髓深处渗出,与木质浑然一体。更怪者,每至夜半,万籁俱寂,独对斯物时,周秉渊指尖抚过那些暗红纹路,心头便莫名泛起一丝惊悸寒意,那“百树红霞”四字,在灯下竟似微微扭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癫狂与凄厉。 他查阅清宫旧档,关于此牌,仅光绪二十六年入库时一笔潦草记录:“乌木牌一,有字,有旧污色。”再无其他。请教魏老,魏老就着放大镜看了半晌,摇头:“木质似乌木,又似阴沉金丝楠,这‘血沁’……不像后天染附。倒像是……”老人顿了顿,缓声道:“像是怨气恨意,入了木。” 一语如冰锥,刺入周秉渊心底。他知师傅非妄言之人,此牌恐牵涉极大阴私。自此,他更添十二分小心,白日细细检视记录,夜晚则广搜史料,试图从字缝里揪出一点线索。“百树红霞”,不像诗词成句,亦不似吉祥祝语。嘉靖、宫女、弑君……这几个关键词,在他翻阅《明实录》野史稗钞时,始终悬在心头。 一日深夜,他在图书馆故纸堆中,觅得一本纸脆泛黄的明人私撰笔记,残破不堪,恰有几页提及嘉靖朝事。言及“壬寅宫变”后,皇帝移居西苑,深居不出,然疑心愈重,常有骇人听闻之举。其中一段,字迹漫漶,勉力辨得:“……上晚年,惑于方术,求长生,性益躁刻。尝有近侍偶窥秘事,立毙杖下,剥皮实草,悬于西内某殿梁间,以儆其余。殿外有老榆成林,春来叶赤,望之如霞……宫人私语,谓之‘百树红霞殿’,然莫敢指明处也……” “百树红霞殿!”周秉渊心头剧震,指尖发凉。笔记残页在此中断,再无下文。剥皮实草……悬于梁间……榆叶如霞……木牌出自梁枋……“血痕”……他不敢再想,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 线索既现,便如蛛丝,细细追寻,或能成网。他又从清初一些零散笔记中,找到旁证。康熙朝某汉官,于回忆宫中旧闻时,曾隐约提及,前明西苑确有幽僻殿阁,因树得名,后毁于明末李闯之乱,康熙年间曾稍作修葺,但不久即封闭,传言殿梁“不祥”,每有暗红色液体沁出,如血渍,虽屡经刮洗,逾年复现。至乾隆时,或感其过于阴森,或为掩盖前朝秽史,竟将殿宇拆毁,木料砖石移作他用。这块牌子,或许便是当年修葺或拆毁时,被有心或无意遗落,塞入他处梁缝,直至庚子年惊变,方才重见天日。 木牌之谜,似与嘉靖朝那段血腥宫闱秘事,隐隐勾连。然“血痕”真身,仍需实证。周秉渊将极小一块刮取自木牌刻痕深处的样品,送至新成立的理化实验室,请求做成分检测。其时检测手段有限,过程繁复,需耐心等待。 等待结果期间,周秉渊对木牌进行了更精微的探查。某夜,他尝试用特殊角度的侧光照射刻字,竟在“霞”字最末一笔的凹陷处,发现几点极微小的、与木质颜色完全不同的深褐色颗粒,几乎与周围“血沁”融为一体,若非光线巧妙,绝难察觉。他心跳如鼓,用最细的镊子,屏息粘取少许,置于玻片上。镜下观之,乃不明成分的结晶与纤维质混合体,绝非木屑,亦不似寻常污染物。 恰在此时,实验室传来初步报告。木牌主体为金丝楠木,经特殊炭化处理,并混合了某种古代胶固剂,使其呈乌木状,且极为耐久。而那“血痕”成分复杂,主体为氧化铁类矿物与有机质长期结合的产物,但其中确凿检测到人类血液残留的特定生物成分标记,且含量极微,年代久远,与木质结合异常紧密,几乎如同共生。报告末尾附言,那几点深褐色颗粒,经初步辨析,疑似风干之肌肉或皮肤组织碎屑,与血液残留属同一来源。 报告纸在周秉渊手中簌簌作响。嘉靖、剥皮、悬梁、血沁、人肉碎屑……零碎的线索、晦暗的记载、科学的冷硬数据,在这一刻轰然拼接,勾勒出一幅惨绝人寰、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他仿佛看见,近四百年前,西苑那处被“百树红霞”掩映的阴森殿宇,一根梁木下,曾悬挂过一具被剥去皮、填实草的“人俑”,经年累月,血肉渗涕,恨怨浸木,与那殿外春日赤如鲜血的榆叶,混成了噩梦般的“红霞”。这木牌,或为殿中某块铭牌,或为梁木一部分改制,总之,它承载、吸附、凝固了那一段极端残酷与痛苦,化为木质中洗刷不去的暗红。 谜底近在咫尺,却又陷入更大的迷雾。木牌为何留存?何以被藏?仅是为掩盖暴行?周秉渊夜不能寐,木牌就置于工作台玻璃罩内,那暗红色在月光下,似乎比白日更浓几分。他鬼使神差地,将木牌拓印数份,与原物反复比对。某一夜,拓印纸偶然重叠错位,透光看去,那“百树红霞”四字的某些笔画边缘,竟与下层纸张的印痕,构成了几个极其隐晦、似是而非的符号,非篆非刻,倒像是某种……道家符箓的变体,或巫蛊咒诅的残形。他猛地想起,嘉靖帝笃信道教,身边方士、符箓、丹药之事,充斥史册。这木牌,莫非不止是酷刑的见证,更是某种血腥仪式的组成部分,或镇压,或诅咒,或炼化? 他将这新发现与血液、人组织残留的检测结果一并禀报魏老与院中领导。此事体大,牵涉宫闱秘史、帝王暴行、乃至玄异之术,不可轻忽,亦不宜外传。院方决定,秘密成立小组,由魏老牵头,周秉渊主理,在严格控制范围内,对此牌进行终极探究,并评估其文物定性与处置方式。小组得到指令:务必解开所有疑点,但对外须统一口径,以“明代宫室特殊装饰构件”定性,检测细节绝对保密。 周秉渊肩负重压,对木牌几乎寸步不离。他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无损、微损检测方法,甚至请来精通古文字与符箓学的老先生秘密会诊。最终,在一位精于明清方术史的老学者提示下,他们注意到,木牌背面一处极不显眼的磨损边缘,纹理有异。经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并非天然木纹,而是被人以极巧手法,用同色物质掩盖过的刻痕。 处理掉表层掩盖物,一行蝇头小字,赫然显现: “御制镇怨牌。嘉靖二十一年腊月,罪婢杨氏等十六人,谋逆伏诛。余孽戾气不散,滋扰西内。奉道君法旨,取首逆皮肉血髓,合以精铁丹砂,敕于此木,永镇梁上,以靖妖氛。敢有移动者,天罚之。” 字迹工整冷硬,是标准的明代馆阁体,却透着森然鬼气。至此,一切豁然开朗,又沉重得令人窒息。这不是普通的刑余之物,这是嘉靖皇帝在“壬寅宫变”后,用参与谋逆宫女的血肉魂魄,在道士指导下制成的“法器”,用以镇压他认为的“怨灵”,手段之酷烈,心思之歹刻,旷古罕闻。康熙年间修葺时的“血渍复现”,乾隆朝的拆殿,恐怕都与此牌隐藏的恐怖来历与恶毒诅咒有关,清室亦知此为不祥凶物,畏之讳之。 真相大白,小组众人相顾无言,背脊生寒。这小小木牌,竟凝结了如此深重的罪孽与痛苦。如何处置?毁之,恐非对待文物之道,且那段黑暗历史,需要物证。留之,其不祥与伦理困境,如何面对?更棘手的是,木牌仍在极其偶然的深夜,尤其是阴雨将至的湿闷之夜,刻痕沟壑内会渗出极其微少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湿气,检测仍是氧化铁与有机质混合物,与之前“血痕”成分一致。是环境湿度变化导致的微量物质析出?还是那“永镇”的怨愤,历经数百年,仍未散尽? 最终上报的决议是:此牌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编号密存,内容永久封存于绝密档案。不予公开展览,亦不作任何研究性发表。由周秉渊施以最顶级的保护性处理,隔绝空气、光线、湿度变化,置于特制惰性气体密封匣中,永久藏于地下库房最深处。那段解读出的铭文,仅限极少数人知晓,带进坟墓。 周秉渊亲手执行了最后的封装。他用最柔韧的桑皮纸,覆以特制药液,将木牌层层包裹,如同为一段残酷历史裹上尸衣。在放入密封匣前最后一刻,他指尖最后一次抚过那冰冷牌身,“百树红霞”四字在无影灯下,红得触目惊心。他想,殿外榆叶,春来本当是新绿,却因沾染了梁间的“人血红霞”,而在宫人惊恐的眼中化作赤色。那十六个,或许更多无辜女子的哀嚎与血气,竟以这种方式,在木石中“不朽”。皇帝的暴戾,方士的诡谲,与这深宫吞噬人的黑暗,共同酿成了这块不祥之物。 密封匣“咔哒”一声锁闭,抽为真空,充入氩气。木牌从此隐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连同那段被诅咒的历史,被封存。但周秉渊知道,有些东西,封得住形骸,封不住那穿透纸背、透木而出的森然寒意。往后许多年,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恍惚看见那暗红的“百树红霞”,在眼前浮动,提醒他,历史最深的褶皱里,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惨痛与悲凉。而所有知情者,都将背负这个秘密,直至生命尽头。此牌之谜,终成绝响,只在极少数人心头,留下一个冰冷、沉黯、带着铁锈与血腥气的烙印。 木牌封装后第三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周秉渊参与协助处理一批庚子年流失海外、近期追索回归的文物。其中有一箱杂乱物品,登记为“西什库教堂附近民居发现,疑似当年联军士兵私藏”。在箱底,他发现了一本破烂不堪的拉丁文与中文混杂的笔记,属于某个曾短暂在京的法国随军医生。笔记潦草,记录着见闻与所谓的“医学观察”。 其中一页,让周秉渊如遭雷击: “……在帝国皇宫附近,获得一件奇怪的木制品,来自一位急于换钱的士兵。上面有奇怪的红色,士兵坚称那是‘皇帝敌人的血’。我出于好奇,用随身携带的初步试剂检验,那红色部分遇到稀硫酸与硫氰化钾溶液,呈现极鲜明的血红色……这很有趣,但我必须指出,这并非人血。根据我的经验,这更像是某种铁盐与植物单宁的络合物,在特定条件下(或许与皮革处理、某种染料或宫闱愚蠢的秘药有关)形成并渗入木材。东方人似乎对‘血’有着迷信般的执着,那位士兵和他的买家恐怕要失望了。真正的血迹,在数百年后,绝不可能保持如此均匀鲜艳的颜色,并呈现这样的化学反应。这不过是一次有趣的化学把戏,或是无知的产物……” 字迹在周秉渊眼前模糊、晃动。稀硫酸与硫氰化钾……那是检测三价铁离子的特征反应!铁盐与植物单宁……络合物…… 他踉跄冲回单位,不顾一切地申请,重新打开那只密封匣。手续特批,在数人见证下,木牌再次暴露在空气中。他取了自己当年保留的、绝无可能污染的最初那点“血痕”样品,以最严谨的科学程序,重复了笔记中提到的,以及更精密的现代检测。 结果冰冷而确凿:主要显色成分,是三价铁离子与植物单宁类物质的稳定络合物。人类血液残留的标记物含量,低到近乎背景噪音,完全不足以形成肉眼可见的、如此均匀的“血沁”。那几点“组织碎屑”,经更先进的DNA技术分析,确定为多种环境微生物与古代常见胶黏剂的混合物,与人体组织无关。至于木牌背面的“镇怨牌”刻文,经显微分析与木纹比对,其刻痕与木质老化程度,与正面的“百树红霞”四字存在显著差异,显然是后期(很可能是康熙或乾隆时期)刻上去的,刀法、力度、工具痕迹皆不同,所用填充掩盖物,亦属清代常见材质。** 没有大规模的血祭,没有剥皮实草的人体组织浸渗,没有以血肉魂魄“敕造”的法器。所谓的“血沁”,极有可能,只是明代宫廷中某种现已失传的、用铁盐与植物染料(或许来自“红霞”榆叶或其他原料)混合制成的特殊涂层或浸染工艺,用于某种特定场合(也许与嘉靖帝痴迷的道教仪轨或宫室厌胜有关),年深日久,深深沁入木质,并在特定环境下微量析出。而清人发现此牌,因其颜色与出处,附会了前明血腥宫变的传说,甚至可能为了某种政治目的(渲染前明暴虐,或掩盖他们在处理前明宫室时的其他行为),刻意伪造了背后的“镇怨牌”铭文,将其塑造成一个血腥、诡异、可供利用的“前朝秽物”象征。 数百年的恐怖想象,几代人的战战兢兢,无数隐秘的记载与附会,周秉渊和他的前辈们基于有限知识和史料所构建的那套逻辑严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在科学的、无可辩驳的检测数据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荒谬。 修复室里,死一般沉默。当年参与此事的几位老者,包括魏老,都已故去。如今在场的,是周秉渊和他的后辈。众人望着那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乌木牌,“百树红霞”四字依旧,暗红颜色依旧。只是,那红色不再象征着无尽的血腥与怨毒,它只是一场化学的偶然,一个历史的误会,一层被刻意利用的、厚重的时间包浆。 没有泣血的冤魂,没有需要镇压的怨灵。只有一块被特殊工艺处理过的明代木牌,因为颜色,因为出处,因为后世层累的想象与有意无意的构造,承载了数百年过于沉重的、本不属于它的恐怖叙事。 周秉渊缓缓跪倒在地,不是因为敬畏或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虚脱与荒谬感攫住了他。他想起魏老当年那句“怨气恨意,入了木”,想起自己无数个日夜面对它时的惊悸,想起小组众人得知“真相”时的沉重与抉择,想起那些被永久封存的档案,想起自己背负多年的、关于极端暴行之物的秘密与心理重压…… 原来,没有剥皮实草,没有血肉入木,没有咒诅法器。只是一块上了特殊“红漆”的牌子。 “哈……哈哈……”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悲怆。为那被想象出的十六个“罪婢”,为那段被强加的极致残酷,也为这数百年间,所有被这个虚幻的“血腥符号”所震慑、所误导、所折磨的心灵,包括他自己。 其他在场者,亦先后颓然跪倒,或掩面,或垂首,修复室里,一片死寂的悲凉。他们不是被历史的残酷吓倒,而是被历史的玩笑,开得心神俱丧。 木牌依旧沉默。它身上的暗红,是嘉靖朝某个工匠或许无意间调配出的颜色,是铁与单宁的相遇,是时光赋予的沉着。它见证了西苑榆叶绿了又红,红了几百年,却与血肉无关。那“百树红霞”,或许真的只是嘉靖帝某一日,抬头看见殿外榆林,在夕照或春日新叶时的即兴题咏,被制成了殿额或铭牌。仅此而已。 所有的诡谲,所有的森然,所有的夜半惊悸,都源于后世看它的眼睛,和那些层层叠叠、欲说还休的笔墨。 周秉渊最终亲手重新包裹了木牌。这一次,动作轻了许多。封入密封匣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百树红霞”——这四字依然有力,那红色依然沉黯。但在他眼中,已然不同。 它只是一件文物,一件工艺特殊、来历曲折、被历史误解已久的明代木牌。它的价值,在于其本身,在于其工艺,在于其作为历史误会载体的罕见样本。至于那些鬼气森森的故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密封匣再次关闭。这一次,或许真的尘埃落定。 只是,在很多年后,周秉渊退休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坐在摇椅里,恍惚间,又看到了那抹暗红。他想,即使科学证明了“血”非人血,“怨”系虚构,但那一刻,在光绪二十六年尘埃飞扬的破殿梁间,发现它的太监脸上的惊惶,是真的;数百年来,因它而生的那些恐惧、想象、附会,乃至由此折射出的,人对深宫黑暗、对帝王无情、对未知事物的天然畏怖,也是真的。 木牌无声,历史喑哑。真相比传说更简单,却往往,更让人怅然若失。 百树红霞,只是夕阳,或者新叶的颜色罢了。 《碧血昙》 金陵城里,细雨沾衣的暮春,古玩行当的生意人陆文渊,在夫子庙西南角开了间“听梧阁”。铺面不大,三丈见方,架上列着些真假难辨的青铜器、泛黄卷册、残破瓷器。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清瘦男子,面色苍白,手指细长,终日穿着一袭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言语不多,眼神却总带着三分警觉,七分疏离。 这日午后,门外青石板上响起一阵笃笃的竹杖声。陆文渊抬头,见一位身形佝偻、头戴黑色小帽的老者,被个青衣小厮搀扶着,颤巍巍跨过门槛。老者面如核桃,皱纹深壑,唯独一双眼,浑浊中偶尔闪过一线精光。 “听说陆掌柜眼光毒,老朽这儿有件东西,想请您掌掌眼。”老者声音沙哑,从怀中取出个蓝布包裹,层层揭开,露出一卷焦黄纸册。纸页边缘虫蛀如星,装订的丝线也已朽烂,但封面四个褪色篆字,依稀可辨:《红情夜谭》。 陆文渊瞳孔微缩,接过时指尖竟微微发颤。他屏息翻开首页,只见一行娟秀小楷: “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下方是一阕《暗香》词,墨迹深沁纸背: “昙花瞬忽。古槐黄绿,惜今望悬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骞怎攀蹑?!秋水春风化泪,欲忘却、冷侵冰骨。偏难放、钳舌悲吞,朝暮薄寒窟。翠靨。万里绝。咫尺各阔遥,莲池枯叶。缠千百结。银萼寡言密繁接。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词后另有一行更小的字:“癸未年荷月,婉卿绝笔。” 陆文渊盯着那“婉卿”二字,呼吸骤然急促,面上血色褪尽。半晌,他合上册子,声音出奇平静:“老先生要价多少?” 老者伸出三根枯指:“三百大洋,不二价。” “这是残卷,”陆文渊摩挲着纸页,“最后一页有撕痕,故事未完。” “所以只三百,”老者嘿嘿一笑,“若是全的,三千也难求。这《红情夜谭》乃前朝禁书,传闻是江南名妓苏婉卿与金陵才子沈青棠的私情实录,成书后即被官府查抄焚毁,流出的不过三五残本。老朽这一卷,虽只剩七篇,但内有玄机。” “玄机?” 老者凑近些,压低声音:“传闻苏婉卿临终前,将毕生积蓄——批价值连城的南洋明珠,藏于某处。藏宝线索,就暗藏在这《夜谭》词文之中。老朽才疏学浅,参悟不透,陆掌柜是懂行的,或许能解开谜题。” 陆文渊沉吟良久,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点出三百银元。老者细细数过,揣入怀中,由小厮搀扶着,蹒跚离去,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铺门掩上。陆文渊点燃油灯,在昏黄光晕下,重新展开那卷《红情夜谭》。 二、残卷秘语 《红情夜谭》以半文半白的笔法,记述了苏婉卿与沈青棠的三年情事。苏婉卿原是官宦千金,父遭诬陷,家道中落,沦落风尘,成为金陵“倚红轩”头牌。沈青棠则是寒门才子,赴京赶考途中,于诗会上与婉卿相识。二人以词相和,渐生情愫。 书中细节旖旎缠绵,但陆文渊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开篇那阕《暗香》上。他取来纸笔,将词中关键句一一摘出: “昙花瞬忽” “古槐黄绿” “高壁孤骞” “钳舌悲吞” “翠靨” “莲池枯叶” “银萼寡言” “奉还碧血” 他反复吟诵,指尖在“翠靨”二字上停顿。“翠靨”既可解为女子面妆,亦可指绿色宝玉。书中第三篇,婉卿提及沈青棠曾赠她一枚翡翠耳坠,形如新叶,上刻极细微的“卿”字。她珍爱非常,日夜佩戴。 第五篇则记一趣事:某日二人游金陵古刹“栖霞寺”,寺中有千年古槐,树腹中空,婉卿顽皮,将一支银簪藏于树洞,笑言“待来年槐花再开时取,方知岁月长短”。沈青棠当即和词一阕,中有“古槐藏春,银簪锁秋”之句。 陆文渊猛然站起,在铺中踱步。窗外夜色渐浓,雨声淅沥。他盯着那“银萼寡言”四字——银萼,可是指银簪?“寡言”与“钳舌”相应,莫非暗示藏物之处需“缄口不言”?而“高壁孤骞怎攀蹑”,似乎是说某处高墙难越。 他思绪飞转,忽然想起,金陵城西确有废弃的“莲池别苑”,原是前朝某盐商私园,以池中白莲闻名,后盐商获罪,园子荒废,莲池也早已干涸。书中第六篇,婉卿提到曾与沈青棠在莲池赏月,沈青棠指着池中枯荷,叹“人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难道线索指向莲池别苑? 三、夜探荒园 三更时分,陆文渊换了一身黑色短打,怀揣《红情夜谭》,手提一盏玻璃风灯,悄然出了听梧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梆子声自远处传来,闷闷的。 莲池别苑在城西五里,围墙倾颓,荒草丛生。陆文渊从坍塌的月洞门潜入,只见满目凄凉。昔日亭榭只剩残柱,假山石倒卧草丛,那方莲池早已干裂,池底淤泥板结,几株枯荷梗斜刺着指向夜空,在朦胧月光下如鬼手森森。 他依据书中描述,找到池西那座半塌的“听雨亭”。亭柱上依稀可见斑驳彩绘,亭中石桌缺腿倾斜。书中写婉卿常在此抚琴,沈青棠作画。 “高壁孤骞……”陆文渊举灯四照,目光落在北面一堵高墙上。那是别苑的外墙,高约三丈,墙面爬满枯藤。墙头曾有琉璃瓦,如今只剩残迹。墙根处,果然有一株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心空洞,黑黝黝如一张嘴。 他走近槐树,伸手探入树洞。洞内积满枯叶,摸到深处,指尖触到一物——冰凉,坚硬。他小心取出,是一支银簪,簪头雕作玉兰形状,花萼分明,虽蒙尘垢,仍可见精细做工。正是书中所述那支“银萼”。 簪身有极细的刻痕,凑近灯下细看,是两行小字: “钳舌在腹,翠靨为目。月满西墙,血荐归途。” 陆文渊心中一震。“钳舌在腹”——是暗指“缄口”之物藏于腹中?可这槐树腹中只有银簪。“翠靨为目”,“翠靨”若是那翡翠耳坠,目是何意?他忽然想起,书中提过沈青棠擅长机关巧术,曾为婉卿制一妆匣,匣上嵌翡翠为扣,需按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 难道这银簪是钥匙,耳坠是机关之“目”? “月满西墙”好解,当是月照西墙时。“血荐归途”却令人不安——血荐,是以血献祭之意。 陆文渊抬头看天。乌云正散开,一轮将满的月,从云隙中露出,清辉洒落,西墙逐渐明亮。他走到西墙下,见墙上原有一幅壁画,年久剥蚀,只剩模糊轮廓,依稀是幅“仙女散花图”。图中仙女手托花篮,篮中花朵原是彩瓷镶嵌,如今大多脱落,唯有一朵“翠色莲花”仍在——那并非彩瓷,而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翡翠,嵌在砖中,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光泽。 翠靨! 陆文渊取出银簪,以簪尖轻触翡翠。翡翠微陷,发出“咔”一声轻响。他再按书中婉卿藏簪的“三进三退”之法,先按三下,停一息,再按两下。翡翠莲花竟向内缩进,露出一个小孔,恰好可插入银簪。 他屏息将银簪插入,轻轻转动。墙内传来机括轧轧声,壁画下方三块墙砖向内退去,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格中有一紫檀木匣,匣上无锁,只刻一行字:“欲启此匣,需以心头血沃之。” 陆文渊怔住。心头血?这如何取得?他犹豫片刻,咬破食指,将血滴在匣面。血珠滚落,毫无反应。他猛然醒悟——“心头血”并非真的心血,而是指“至情之血”。沈青棠与苏婉卿情深若此,若需血,必是二人交融之血。 他无计可施,正彷徨间,忽然瞥见木匣侧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血荐归途,魂兮归来。若得遗珠,当奉碧血。” 碧血——忠臣烈士之血化为碧,这“奉还碧血”,莫非是要他以命相换?陆文渊苦笑摇头,觉得这想法荒唐。他试图撬开木匣,但匣身严丝合缝,无处着手。 月渐西斜。就在他几乎放弃时,一阵风过,吹动墙头枯藤,露出藤蔓掩盖处的一行刻字。他拨开藤叶,见墙上刻着: “婉卿绝笔:青棠负我,珠玉蒙尘。藏于槐腹,待有缘人。然得珠者,需立誓以此为本,续完《红情》,传我心事,否则珠反为祸,噬主夺魂。” 陆文渊悚然一惊,回身再看槐树。树洞中明明只有银簪,何来珠玉?他伸手再探,这次摸得更深,指尖触到树洞内壁,似乎有凹凸刻痕。仔细摸索,竟是四行字: “珠在词中,玉在情衷。昙花一现,碧血长红。” 词中?他急展《红情夜谭》,就着月光,反复研读开篇那阕《暗香》。突然,他注意到每行首字,竖读竟是: “昙古妙秋,偏朝翠咫缠银梦,暗虚奉。” 文理不通。但若取每句第二字: “花槐手水,难暮靨尺百萼破期待还。” 仍是难解。他沉吟良久,取每句第三字: “瞬黄新风,放万各千言携虚久血。” “瞬黄新风,放万各千言携虚久血”——这像是一句密码。陆文渊忽想起幼时与父亲玩的“谐音拆字”游戏。“瞬黄”可谐“舜皇”,“新风”可是“信封”?“放万各千”或为“方万格千”,“言携虚久血”——“言携”可是“协”,“虚久”为“咎”,“血”即是“血”? 他心跳如鼓,取纸笔将谐音字写下:“舜皇信封,方万格千,协咎血。”不,不对。他换一种思路,将每字拆解: “瞬”拆为“目、舜”;“黄”为“艹、一、由、八”;“新”为“亲、斤”……如此拆得数十偏旁部首,杂乱无章。 正当他苦思之际,远处传来鸡鸣。天将破晓。陆文渊只得将木匣、银簪收起,填回墙砖,抹去痕迹,匆匆离开荒园。 四、不速之客 回到听梧阁,陆文渊闭门三日,日夜钻研那阕词与木匣。第三日黄昏,他正对着烛光细看木匣纹理,门外又响起竹杖声。 仍是那位老者,这次独自一人,步履却比上次矫健许多。他进门便笑:“陆掌柜,可有所得?” 陆文渊不动声色:“残卷而已,故事凄美,但宝藏之说,怕是穿凿附会。” 老者眯眼打量他:“是吗?可老朽听说,陆掌柜前夜去了莲池别苑,逗留至四更方回。” 陆文渊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淡然:“晚生有夜游之癖,让老先生见笑了。” “明人不说暗话,”老者径自坐下,“老朽姓胡,单名一个九字。这《红情夜谭》,本是家传之物。先祖胡三,当年是沈青棠的书童。” 陆文渊瞳孔微缩。 胡九继续道:“沈青棠与苏婉卿之事,外人只知皮毛。实则沈青棠并非负心,而是卷入一桩谋逆案。当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沈青棠的座师是宁王党羽,沈受牵连,被锦衣卫缉拿。为不连累婉卿,他故意留书绝情,连夜出逃。婉卿不知内情,愤而作《红情夜谭》,藏宝诅咒,后郁郁而终。” “沈青棠后来如何?” “他逃至闽南,隐姓埋名,终生未娶。临终前将此事告知先祖,托他将一物交还婉卿。可那时婉卿已逝,先祖便将那物与《夜谭》一同封存,留下‘翠靨为钥,碧血为誓’的祖训。三代百年,胡家无人能解。直到月前,老朽听闻陆掌柜精通前朝秘辛,尤擅破解谜题,故来一试。” 陆文渊沉默良久:“胡老先生想让我解开谜题,取出宝藏,然后呢?” “宝物归你,”胡九道,“老朽只求一事:将沈青棠遗物,与婉卿合葬。这是先祖之誓,也是老朽余生所愿。” “遗物何在?” 胡九从怀中取出一只褪色的锦囊,倒出一物——是半块羊脂玉佩,雕作并蒂莲,断口参差。玉佩温润,显然常年被人摩挲。 “这是定情之物,原为一对。婉卿那块,应随葬了。沈青棠这块,他贴身戴了三十年。”胡九声音微哑,“老朽时日无多,只想了此心愿。陆掌柜若能成全,老朽另以百金相谢。” 陆文渊凝视那半块玉佩,手指微颤。他闭目片刻,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我给你答复。” 五、昙花秘辛 胡九离去后,陆文渊展开那半块玉佩,在灯下细看。玉质上乘,雕工精湛,断口处有细密的啮合齿,可见原是一对阴阳扣合的“同心佩”。他忽然想到《夜谭》中一段:婉卿曾写道,她与青棠各执半佩,相约“佩合人合,佩离人离”。 若此佩为真,那婉卿所持半佩,应在墓中。可婉卿葬在何处?书中未提。金陵古籍记载,苏婉卿死后,被草草葬于城南乱坟岗,无碑无冢。百年风雨,早无踪迹。 陆文渊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阕《暗香》。他反复吟咏最后几句: “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独亭危阙”——独亭,可是指听雨亭?危阙,是残破的门阙?那么“暗期合”,期待什么合?佩合?人合? 他脑中灵光一闪,取来金陵城坊图,找到莲池别苑位置。苑中亭台布局,依稀可辨“听雨亭”在东,“望月楼”在西,中有回廊相连。但书中婉卿提到,她最爱的是“西南角小亭,僻静少人”。可图上西南角并无亭子。 除非,那亭子并非园中原有,而是后来所建,或在地图上未标出。 陆文渊想起,昨夜在荒园,西南角是一片竹林,竹已枯死,但可见石基痕迹。难道那里曾有小亭? 他等不及天黑,当即换了衣裳,再赴莲池别苑。 白日里的荒园更显破败。陆文渊直奔西南竹林,拨开枯竹,果见一方石基,约丈许见方,中央有圆形柱础。他在石基上仔细搜寻,发现一块石板边缘有缝隙。用力撬开,下面竟是个一尺见方的石函,函中有一锦盒,盒中正是另外半块玉佩。 两半玉佩对合,严丝无缝,并蒂莲完整如初。莲心处,有针尖大小的字,需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今生已误,来世莫错。”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这是佛典故事:昙花原是天界花神,恋上凡人韦陀,被贬为每年只能绽放一瞬的昙花,而韦陀忘却前尘,成佛门尊者。昙花痴心不改,每年韦陀下山为佛祖采集朝露时,她便绽放最美丽的花朵,只盼他能看她一眼。可千百年过去,韦陀始终没有认出她。 陆文渊握紧玉佩,心中大恸。原来婉卿至死都以为,沈青棠如韦陀,早已忘却前情。她不知他是为护她而负心,不知他半生孤苦,贴身藏着这半块玉佩。 “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她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合”。而“奉还碧血”,是殉情之誓。 但宝藏呢?明珠何在? 陆文渊忽然想到,“珠在词中”或许并非隐喻。他取出《夜谭》,逐页对着阳光细看。在第五页的夹层中,隐约有字迹。他小心拆开装订线,纸页夹层里,竟藏着一张极薄的绢帛,上面是婉卿清秀的字迹: “见字如晤:青棠,若你见此,我已不在人世。知你负我,必有苦衷。然心已碎,难再全。明珠十斛,藏于槐腹三尺下,本为赎身之资,今无所用,留待有缘。唯愿得珠者,将此绢与《夜谭》焚化于我墓前,使我心事,不为尘土所埋。婉卿绝笔。” 原来槐树下埋有明珠!陆文渊急至槐树下,以银簪为尺,量了三尺,向下挖掘。土质松软,不过半尺,便触到一硬物——是个密封的陶罐。启开封蜡,罐中盛满龙眼大的珍珠,颗颗莹润,在日光下流转虹彩。数了数,正好百颗,装满了整个陶罐。 这就是婉卿的赎身之资,她毕生积蓄。 陆文渊将陶罐取出,填平土坑。他坐在地上,望着明珠,又看看手中绢帛,心潮起伏。有了这些明珠,他一生富贵无忧。可是,胡九所求,只是将沈青棠的遗物与婉卿合葬。这要求并不过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胡九如何确信,他能解开谜题?《夜谭》残卷在胡家百年无人能解,胡九凭什么认为,他陆文渊可以? 除非,胡九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陆文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寒意从脊背升起。他迅速收起明珠、玉佩、绢帛,匆匆返回听梧阁。 六、局中有局 当夜,陆文阁闭门不出,在灯下细细检查那卷《红情夜谭》。纸质是前朝的,墨迹也古旧,不似新仿。但当他用湿布轻擦封面“红情夜谭”四字时,墨迹竟微微晕开——这是新墨做旧常见的破绽。 再细看内页,纸页边缘虫蛀分布均匀得不自然,像是人为戳出。而那阕《暗香》的笔迹,虽极力模仿女子娟秀,但起笔收锋处,隐约可见男子的刚劲。 这是一卷精心伪造的“古本”! 陆文渊冷汗涔背。如果书是假的,那胡九所言,有多少是真?沈青棠与苏婉卿的故事,是否真实存在?莲池别苑的发现,是巧合,还是有人引导? 他回想起在荒园的一切:银簪藏于槐树,翡翠嵌在墙中,木匣刻字,玉佩在石函——这一切都太“恰好”,像是有人事先布置好的舞台,只等他这主角登场。 可胡九图什么?若为财,那罐明珠价值连城,胡九却分文不取,只要合葬。若不为财,这大费周章,所谋必大。 陆文渊坐立不安,直到三更。他吹灭灯火,和衣躺在榻上,假寐。四更时分,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撬开门闩,闪身入内。陆文渊屏息不动,眯眼看去,借着窗外微光,见一黑衣人影,身形佝偻,正是胡九。 胡九径直走向柜台,熟门熟路地摸到暗格,取出陶罐,打开检视明珠。然后又摸向陆文渊枕边,取走那卷《夜谭》与玉佩绢帛。他低低一笑,声音年轻许多,全无老态:“蠢材,还真信了这痴男怨女的故事。” 陆文渊猛然坐起,点亮油灯:“胡老先生,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胡九一惊,旋即镇定,扯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眉眼精明:“陆掌柜好警觉。” “你不是胡九。你是谁?” “胡九是我祖父,三年前已过世。”男子坦然坐下,“我叫胡继,胡家第四代。陆掌柜猜得不错,这一切都是个局。但沈青棠与苏婉卿的故事,却是真的。” “哦?” “百年前,沈青棠确因宁王案出逃,苏婉卿也确实写下《红情夜谭》,藏珠槐下。但《夜谭》真本,早已在战乱中焚毁。我祖父凭记忆,重写了一卷,并伪造了玉佩、银簪等物,设下这个局,只为找出那罐明珠。” “为何选我?” “因为你是沈家后人。”胡继直视陆文渊,“你本名沈文渊,祖父沈墨,是沈青棠的侄孙。沈家败落后,你流落金陵,化姓为陆,开这古玩铺。我说得可对?” 陆文渊脸色煞白。 “我祖父与令祖父是故交,曾听他说起沈家旧事,知道《红情夜谭》的线索。祖父临终前,嘱我务必找到沈家后人,合作取宝,平分明珠。我寻你三年,才设下此局试探。若你能解开谜题,便是真才实学,有资格得此宝藏。” 陆文渊冷笑:“既为合作,何不直言,要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还需验证一事,”胡继缓缓道,“令祖父曾言,沈家有一祖训:‘明珠现世,需以碧血祭之。’我原不懂何意,直到解开‘奉还碧血’之谜——那不是要人命,而是要以沈家后人之血,滴于玉佩之上,方能打开木匣,得到真正的秘密。” “木匣中不是空无一物?” “你打开过?” 陆文渊不答。那木匣他试过多种方法,都未能开启。 胡继取出木匣,又拿出那对合一的双佩:“现在,可以试试了。” 他将合一的玉佩置于匣上莲心凹槽,严丝合缝。然后看向陆文渊:“需你一滴血,滴在玉佩断裂处。” 陆文渊犹豫片刻,刺破手指,血珠滴落。血渗入玉佩断痕,竟发出微光。木匣“咔”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匣中并无珠宝,只有一封泛黄的信,和一枚青铜钥匙。信是沈青棠笔迹: “婉卿卿卿:见字时,我已赴黄泉。宁王事败,吾罪当诛,不忍累卿,故作绝情。卿藏明珠,我已知之,然不敢取,恐污卿清誉。今留此钥,可开城南永济钱庄地库甲字三号柜。内有我毕生积蓄,与卿之明珠,凑足万两,可赎卿身。若卿已不在,后世人得之,望以之济贫行善,则我二人之孽债,或可稍赎。青棠绝笔。” 陆文渊与胡继对视,俱是震撼。原来沈青棠早知道明珠所在,但他宁可赴死,也不愿用这钱,怕玷污婉卿名声。他留下自己的积蓄,与明珠合在一处,希望后人用这钱为婉卿赎身,或行善积德。 “永济钱庄,百年前就毁于大火了。”胡继喃喃。 “地库或许还在。”陆文渊收起钥匙与信,“明日去寻。” 七、尘埃落定 翌日,二人按图索骥,找到永济钱庄旧址,如今已是一片菜园。问及地库,附近老人说,当年大火后,地库被封填,上面建了民居。他们找到那户人家,许以重金,在灶台下挖掘,果然发现锈蚀的铁门。用钥匙打开,地库中竟完好保存着数十口木箱,打开一看,满箱白银,账册记载,折合现银约八千两,加上明珠,确逾万两。 陆文渊与胡继将财宝取出,按沈青棠遗愿,捐建义学、施粥铺、育婴堂。剩下部分,二人平分。 分道扬镳前夜,胡继问:“陆掌柜今后有何打算?” 陆文渊望着窗外明月:“续完《红情夜谭》,了却百年遗憾。” “你信那故事?” “我信,”陆文渊轻声道,“因为那阕《暗香》,字字是血。纵使书是伪作,情却是真。” 胡继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对合一的双佩:“这个,留给你吧。沈家的东西,该归沈家。” 陆文渊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忽然道:“胡继,你是否也是局中人?” 胡继一怔,笑了:“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太多了。胡九若真是你祖父,他一个书童后人,如何能伪造出如此精妙的《夜谭》,设下这环环相扣的局?除非,你才是真正的设局人。你的目的,不只是明珠。” 胡继的笑容渐渐收敛。许久,他叹了口气:“陆文渊,你太聪明。不错,我不是胡九的孙子。我姓朱,名继,是宁王朱宸濠的七世孙。” 陆文渊愕然。 “宁王兵败后,后人隐姓埋名。先祖留下遗训,要子孙寻回当年资助宁王起义的宝藏——那批南洋明珠。但百年过去,线索全无。直到我找到胡九,他手中确有半卷残本《夜谭》,但无法破解。我遂伪造全书,设局引你入瓮,因为只有沈家后人,才能解开‘碧血’之谜。” “所以,沈青棠当年,真的资助了宁王?” “是。那批明珠,本是沈家海外贸易所得,沈青棠暗中捐给宁王作军资。但事败后,他藏起明珠,以保沈家。苏婉卿不知内情,以为是为她赎身所积。沈青棠将错就错,把秘密带入坟墓。”朱继苦笑,“我本打算取回明珠,重振家业。但看到沈青棠那封信,我改变了主意。他为情舍生,为义守密,我若取走这批不义之财,愧对先祖。” “你打算如何?” “我会离开金陵,永不回来。这些钱财,你妥善用之。”朱继起身,深深一揖,“陆兄,保重。”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八、尾声 三个月后,金陵城新开了一家“昙花书局”,掌柜陆文渊,刊印了一本新书《红情夜谭全本》,补完了沈青棠与苏婉卿的故事结局:沈青棠并未逃走,而是向官府自首,顶下所有罪名,被斩于市。苏婉卿闻讯,当夜悬梁自尽,衣袋中藏着那半块玉佩。临终前,她留下那阕《暗香》,最后一句“奉还碧血”,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白绫——三尺白绫,如碧血归还。 书局后院,陆文渊种了一株昙花。夏夜花开时,他焚香抚琴,琴声呜咽。昙花一现,刹那芳华,如那段错过百年的爱情。 有时他会取出那双佩,在灯下凝视。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两个人的体温。他将玉佩供奉在佛前,愿他们来世,不再错过。 而那罐明珠,大半已化作义学书声、粥棚炊烟、婴孩啼笑。陆文渊留了十颗,一颗埋于莲池别苑槐树下,一颗随《夜谭》全本焚于婉卿疑似葬处,其余八颗,镶成一串项链,悬于昙花枝头,月明之夜,莹莹有光,如情人泪眼。 从此,金陵城中多了一则传说:每逢月圆,莲池别苑有琴声隐隐,如泣如诉。有胆大者夜探,见荒亭中坐一青衣男子,对月抚琴,身旁昙花盛放,花间明珠璀璨。人近则影消,唯余花香。 而那卷《红情夜谭》,在文人墨客间传抄,开篇那阕《暗香》,被谱成曲,歌楼酒肆,时有歌女低唱: “昙花瞬忽。古槐黄绿,惜今望悬月……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歌声凄婉,闻者落泪。却无人知,这百转千回的故事背后,是另一个百转千回的局。而布局者与入局者,最终都在情与义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情之一字,自古难全。但纵使昙花一现,也曾在某个深夜,为懂她的人,绽放过全部芳华。 这就够了。 《昙花侠记》 永昌三年秋,江宁织造司库房内惊现一匹“血昙罗”——月白底子上,昙花纹样竟能随光影幻作朱砂色,观者无不称奇。督造太监呈于御前,圣心大悦,赐名“瑶色媚香盈”,命追查来历。三日无果,第四日拂晓,库吏在罗缎旁拾得素笺一张,上书长短句一阕,墨迹犹洇。 词曰: “昙花瞬忽。古槐黄绿,惜今望悬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骞怎攀蹑?!秋水春风化泪,欲忘却、冷侵冰骨。偏难放、钳舌悲吞,朝暮薄寒窟。翠靨。万里絶。咫尺各阔遥,莲池枯叶。缠千百结。银萼寡言密繁接。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末尾小楷题“三夜寄《红情》”,无署名。 应天府推官沈寒山奉命查案时,正逢秋雨初歇。他拾起素笺,指尖触到“奉还碧血”四字,心头莫名一悸。这字迹清峭中隐见柔骨,似曾相识。 “沈大人,此物邪性。”老库吏低声道,“连着三夜,子时入库巡察,都见这匹罗在发光。第一夜只是微光,第二夜竟有昙香,第三夜…老奴亲眼见花纹渗出血珠,晨起便多了这词笺。” 沈寒山抚过罗面。触手生凉,那昙花图样以银线织就,细看竟是千百个“卍”字连缀而成,在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经手者何人?” “说来蹊跷,入库册记是苏州‘云锦记’贡品,可昨日快马问过,云锦记从未织过此纹样。更奇的是…”老库吏压低声音,“三日前,秦淮河漂起一女尸,右手紧攥着一角同样的罗料。” 女尸停于义庄,面容被鱼啃噬殆尽,惟右手五指死死扣着。掰开后,掌中是一方寸许罗帕,昙花纹样与库中血昙罗别无二致。仵作验尸后道:“死者年约二十,左手腕有旧年烫疤,呈莲瓣形。腹中有三月身孕。” 沈寒山盯着那莲瓣疤痕,记忆深处某处骤然刺痛。 十五年前,金陵沈府后园。七岁的他攀在槐树上,看见新来的小婢女蹲在莲池边洗衣。她左手腕红肿溃烂,是被主母用烙铁惩戒留下的。他偷偷扔下一盒药膏,她抬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对他笑了笑。 她叫阿昙。 后来父亲被参勾结逆党,满门流放。离府那日,他在角门看见阿昙躲在石狮后,双手捧着一方帕子想递过来,被管家一鞭抽倒在地。帕子落入泥水,他只看清角上绣着一朵昙花。 流放途中,父母相继病故。他侥幸逃生,更名换姓苦读,十年前中进士,如今官居五品。这些年他暗访沈府旧人,得知沈家败落后,奴仆四散,无人知晓阿昙下落。 难道… “大人!”衙役呈上一物,“从女尸怀中所得。” 是个褪色的锦囊,内藏半枚羊脂玉佩。沈寒山取出自己颈间所佩——父亲临终所赠的“双鲤环佩”,缺口处与那半枚严丝合缝。 玉佩本是一对,他与指腹为婚的顾小姐各执一半。顾家在他家败落后悔婚,玉佩不知所踪。怎会在此? 三日后,苏州“云锦记”掌柜被押至金陵。堂上,掌柜战战兢兢:“回大人,小民确未织过此罗。但…但三个月前,有位女子来店中,出示一幅昙花样稿,问能否织造。样稿精妙绝伦,昙花花瓣由梵文‘卍’字构成,说是从古经幡上临摹的。小民店中老师傅试织三次皆败,那女子便离去了。” “何等女子?” “戴着面纱,只知声音极柔,左手腕有朵莲花状的疤。” 沈寒山屏退左右,独坐堂中。暮色渐沉时,他展开那阕《红情》又读。“古槐黄绿”——沈府后园那株百年槐树,春来黄绿参半;“莲池枯叶”——阿昙曾落水的枯荷池;“独亭危阙”——后园那座半塌的望月亭,是他俩儿时的秘密。 词中每个意象,都指向沈府旧园。 当夜,沈寒山换了便服,潜入已荒废的沈府。十五年光阴,朱门朽败,荒草齐腰。他踏着月色行至后园,怔在当场—— 荒园中央,竟有座新搭的竹棚。棚内织机一架,纱锭数枚,机上还绷着半匹未完成的“血昙罗”。旁边石案摆着笔墨,砚中残墨未干。他提起案上一卷旧纸展开,是数十张昙花样稿,从稚拙到精妙,显然经年累月所绘。最后一页空白处,有蝇头小楷密密记录: “永昌元年春,访天宁寺藏经阁,见唐代《昙花经幡图》,花瓣乃梵文‘卍’字连绵,取‘万法归一’之意。以水镜法映之,日光下可见虹彩,月光下隐现朱砂色。此或可成‘瑶色’…” “永昌二年冬,于苏州访得‘一寸绡’技法,以银线织‘卍’字,线中灌入荧光髓粉。然月光映血之色,需人血浸染银线七日,方能在月圆夜显现。明日起,以血饲线。” 沈寒山手一颤,纸卷落地。他想起仵作的话:“女尸失血过多,腕有数十道新旧割伤。” 竹棚角落有个陶罐,打开后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罐底沉着一束已染成暗褐的银线,旁有小字标签:“第三夜,血竭,纹未现。然期限已至,不得不贡。” 他突然明白“奉还碧血”之意——她要以这匹浸透鲜血的罗缎,将自己送到他眼前。 翌日,沈寒山调阅三个月前入城文牍,发现一名叫“顾昙”的女子,从苏州来金陵,职业登记“织工”。循址寻去,是秦淮河畔一间临水小阁。房东道:“顾娘子寡言,只知夜夜织绣。常有轿子深夜来接,说是贵人请去教绣。两个月前她忽然卧病,脸色惨白,但夜里仍织个不停。有天听见她在屋里哭,反复念什么‘只剩三日’‘一定要成’。上月十五那夜,她抱着个锦匣出门,再没回来。” “来接她的轿子,有何特征?” “青幔皂顶,灯笼上有个‘魏’字。” 魏国公徐显!当朝国舅,掌管内廷采办。沈寒山心底发寒。此案若牵连皇亲,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但阿昙之死、血昙罗之谜,已如蛛网将他缠缚。 当夜,沈寒山潜入魏国公府。更深入静,唯西苑一间精舍亮灯。他伏在檐上,窥见徐显正把玩一匹“血昙罗”——与库中那匹一模一样! “好个‘瑶色媚香盈’。”徐显轻笑,“顾昙那婢子,倒真有几分本事。可惜,一匹罗只能有一个‘第一’。她既织了两匹,便留不得了。” 旁立的心腹低声道:“国公爷,库中那匹已被圣上赐名,若顾昙未死之事泄露…” “她已沉尸秦淮河,那半块玉佩也随她去了。沈寒山就算查,也只能查到十五年前沈家旧案。”徐显抚过罗上昙花,“当年沈阁老撞破我私通瓦剌,我只好先下手为强。没想到他儿子还活着,当了推官。这次借顾昙之手,正好一箭双雕。” 沈寒山浑身冰凉。父亲竟是如此蒙冤!而阿昙…她为何会卷入? 三更天,沈寒山重返沈府废园。他点上灯,在竹棚内细细搜寻。终于在织机踏板下摸到暗格,取出个铁匣。匣中有三封信,娟秀字迹正是阿昙所书。 第一封,永昌元年冬:“寒山哥哥,见字如面。十五载寻觅,终知你化名入仕,官居应天推官。我不敢相认——奴籍之身,恐误你前程。闻圣上欲求‘天衣’,忆你幼时说昙花最美,遂发愿织一匹‘昙花罗’。若此罗能达天听,或可为你仕途添阶。又闻魏国公掌贡品遴选,前往拜谒,献上图稿…” 第二封,永昌二年秋:“徐显应允举荐,然要求织两匹,一匹献君,一匹私藏。此人贪婪,然为成事,不得不从。今日他发现我左手莲疤,突问是否曾为沈家婢。我称是,他大笑曰‘故人重逢’。心下不安,暗查旧事,方知当年沈家冤案,徐显竟是主使!惊骇欲绝,然罗将成,若此时罢手,前功尽弃。我当如何?” 第三封无日期,墨迹凌乱:“寒山哥哥,徐显以你性命相胁,逼我速成血昙罗。他已知你真实身份,若我不从,便要揭发。我谎称需以人血浸线方成,实则拖延时日。今夜他送来半块玉佩,说是你与顾小姐的定亲信物,称若我不从,便将此物置于你衙署,构陷你与罪臣之女私通。我识得此佩——当年沈家遭难,顾小姐退婚,将此佩掷还,是我偷偷拾藏…十五年,我一直留着。如今,该还你了。罗将成,徐显约我明夜子时,莲花渡交货。此去凶多吉少,若有不测,望你见罗如见昙。阿昙绝笔。” 沈寒山握信之手,颤抖不止。原来秦淮女尸便是去莲花渡赴约的阿昙!她早知是死路,却仍孤身前往,只为不牵连他。 铁匣底层,还有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帕。展开,正是十五年前落入泥水的那方。素帕已被岁月染黄,角上昙花依旧,旁添一行小字:“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他忽然读懂那阕词。 “古槐黄绿”——她回故园等他;“妙手作新”——苦织血昙罗;“高壁孤骞怎攀蹑”——他身居官位,她自觉卑微难近;“秋水春风化泪”——十五年泪尽;“欲忘却、冷侵冰骨。偏难放、钳舌悲吞,朝暮薄寒窟”——想忘而不能,多少委屈只能吞下。 “翠靨。万里絶。咫尺各阔遥,莲池枯叶”——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缠千百结。银萼寡言密繁接”——心事如银线般缠绕;“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梦中同游故园,惊醒独对危亭;“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长久暗中期盼,最终以血还情。 她将十五年思念、冤情、警示,都织入这匹罗、写入这阕词。三夜“寄”红情,是寄情,也是寄“罗”——她要他查出真相。 四更鼓响。沈寒山怀抱铁匣,在荒园中坐到天明。晨光微露时,他走到那株老槐下。儿时,他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阿昙;离别前最后一夜,他俩曾在此埋下“时光囊”——一个装着小玩意的瓦罐。 他刨开树根旁泥土,瓦罐仍在。打开,里面除了儿时杂物,多了个油纸包。展开,是一叠当票与信函。 当票是这些年间阿昙典当首饰的记录,最早一张是永昌元年,当掉一根银簪,旁注“凑往苏州盘缠”。最后一张是三个月前,当掉一对翡翠耳坠,注“购荧光髓粉”。 信函则是徐显心腹与织造司太监的密信抄本,详述如何以“血昙罗”陷害沈寒山——先在库中造异象,再遗下词笺引他追查,最后“揭发”沈寒山与罪婢顾昙私通,借贡品案为父翻案,图谋不轨。信末写:“待顾昙交货,即除之,尸怀沈家玉佩,沉于秦淮河。” 阿昙抄下这些,是冒死取证。 纸页最后,是她的一行字:“寒山哥哥,若你见此,我已不在。莫悲伤,莫硬撼。徐显势大,需伺机而动。珍重自身,便是替我活着。” 沈寒山泪如雨下。十五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孤身奋战,却不知有人一直在暗处,为他织一匹直达天听的罗,为他搜集仇人的罪证,最后为他赴死。 永昌三年腊月,魏国公徐显寿宴。席间,圣上特赐御酒一坛,徐显欣然饮尽。三日后,七窍流血暴毙。太医验为“醉仙桃”之毒,此毒罕见,唯瓦剌王室秘藏。锦衣卫彻查,在徐显书房暗格搜出与瓦剌往来密信,证实其通敌卖国多年。圣上震怒,抄没徐府,牵连者众。 一个月后,沈寒山上书为父讼冤。有徐显通敌铁证在前,沈家旧案重审,终得昭雪。沈寒山官复原姓,擢升三级。 结案那日,沈寒山请辞官位。上司问其故,他道:“臣寻觅一物十五年,今方知所在,余生当往寻之。” 是夜,沈寒山重回沈府废园。竹棚内,他燃起灯,坐在阿昙的织机前。机上那半匹血昙罗,银线幽光。他学着她的步骤,理纱、穿综、投梭。动作生涩,却极专注。 织到天将明时,最后一缕银线用尽。他取出一柄小刀,在腕上一划,血珠滴入旁边小碗。以笔蘸血,在罗面未完的昙花上,细细勾勒最后几瓣。 晨光初透时,那朵昙花在曦光中泛起淡淡朱色,转瞬即逝。正如她的一生。 他取下这匹血昙罗,与她留下的那方旧帕,一起放入怀中。随后一把火烧了竹棚。火光中,他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永昌四年春,有人称在苏州虎丘见过沈寒山。他布衣芒鞋,在山脚下开了间小小织坊,专教贫家女子织绣。坊中所织多是昙花纹样,惟独不织红色。 又过数年,倭寇犯苏州,劫掠乡里。一夜,寇首在营帐中被割喉,尸旁留一匹月白罗缎,上绣血昙花,旁有八字:“奉还碧血,以祭故人。” 自此,苏杭一带流传“昙花侠”之说,专杀贪官恶霸。每杀一人,必留一匹血昙罗。 而沈寒山的织坊,在那夜之后,人去楼空。坊中织机犹在,机上绷着一匹未完成的昙花罗,银线绣就的“卍”字连绵如星河。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罗上,泛起一层似有若无的霞色,恍若当年,那个少年从槐树上扔下药膏时,少女仰脸一笑,眸中映着的那抹天光。 昙花一瞬,血色千年。有些情意,在岁月里沉潜、发酵,终化作一匹罗,一阕词,一场沉默的、盛大的归来。 《碧血昙画卷》 金陵城南有隅名“昙卷巷”,巷深处隐一裱褙铺,店主沈墨池,年四十许,寡言,双目藏秋水春風,十指覆薄茧寒霜。有客携残卷求修复者,沈但垂目摩挲纸缘,便能道其百年辗转。 光绪廿三年秋雨夜,叩门声急。门启,见一西洋装束青年,面色惨白若宣纸,怀中紧抱青布包裹,水渍蜿蜒如泪痕。 “可是‘听昙阁’主人?”青年汉语生涩,瞳中却有异光,“此物……此物会说话。” 展开青布,一轴残卷现。画心虫蛀如星,绢本脆若秋叶,唯中央一树古槐虬枝盘曲,树下立素衣女子背影,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最奇者,女子发间簪昙花一朵,墨色已褪,银粉勾瓣处竟透夜光——雨夜中莹莹如活。 沈墨池指尖将触未触,忽蹙眉:“此画饮过人血。” 青年名威廉,剑桥东方学院助教。月前,学院购得一批庚子年散佚宫物,此卷裹在慈禧旧帐中,标签模糊,仅辨“瑶色”二字。自画入库,夜间恒闻女子低吟,守夜人见白衣影绕梁三匝,每至丑时必现昙花虚影,开谢瞬息。 “贵国不信鬼,何故千里来寻?”沈墨池斟茶。 威廉从怀内取出羊皮册,翻开一页,法文手记泛黄:“同治十三年,巴黎拍卖行‘红情’编号第七件,清宫佚名作《昙花仕女图》,买家神秘,成交后此画人间蒸发。”手指移至下页照片,竟是同一古槐,树下却立二人——女子回眸,男子执笔,面容皆被虫蛀噬尽。 “此非佚名作。”沈墨池以鹿皮轻拭画心,蛀孔边缘现朱砂印泥残迹,形若并蒂莲,“这是‘双面画’。” “何谓双面画?” “南宋宫廷秘法。以特制药水绘两层,表层见光则显,底层需呵气方现。多用于……密信。” 威廉愕然间,沈墨池已俯身呵气于残破处。水汽氤氲中,底层墨迹渐显——非画,乃满纸蝇头小楷,字字椎心: “光绪元年元夜,余囚此槐下,已三载矣。瑶色媚香盈,嘉詞無可呈。彼以妙手作新,高壁孤騫,余以鉗舌悲吞,朝暮寒窟。今奉还碧血,破此千年咒。昙花瞬忽,终有开时。” 署名处一团墨渍,似被泪化开,仅存半个“莲”字。 “这是血书。”沈墨池以银针轻挑字痕,针尖现暗红,“朱砂混人血,历久弥新。画者以命作画,囚者以血破咒——此卷非艺品,乃一牢笼。” 威廉脊背生寒:“囚者谁?画者又谁?” 沈墨池不答,取放大镜细察古槐枝杈。但见虫蛀空洞处,若调整角度,竟成数行微雕: “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 字体娟秀,与血书同源。最奇者,每字笔画皆由更微细图案构成——细辨之,竟是百千朵含苞昙花,花心皆有一点朱红,如凝固血珠。 “此非雕工。”沈墨池闭目,“是以发丝沾药水,一笔一笔‘种’入绢丝。万字需十年,此人囚禁中,以发为笔,以血为墨,在画中又造一画。” 威廉忽想起什么,从行囊取出一残破锦囊,倒出数十片琉璃碎片:“画轴原嵌此镜,运送时碎裂。但我发现……”他拼合残片,虽残缺大半,仍可辨是女子半面,眉目如生,唇间含悲。 沈墨池持镜片映烛光,缓缓移近画中女子背影。琉璃折射光线穿透绢帛刹那,异变突生—— 画中古槐竟开始落叶。黄叶纷飞如蝶,露出枝桠间隐秘:一男一女被铁链缚于树干两侧,女子即画中背影,男子垂首,双手被钉于树身,指尖滴血处,恰是血书文字。 “这是……活画?”威廉踉跄后退。 “是执念。”沈墨池以镇尺压住震颤的画轴,“画者将二人魂魄封入,以古槐为牢,昙花为锁。但囚者以血破法,在画中反向施咒——如今这画,半是囚笼半是钥匙。” 雨骤急。残卷忽无风自动,卷轴“咔”地裂开缝隙,一缕异香溢出,似昙花夜放,又混铁锈血气。沈墨池疾取特制药粉洒向裂缝,香渐散,画轴复静。 “你早知此画凶险。”威廉盯住沈墨池的手——虎口处,竟有与画中男子相同的钉痕旧疤。 沈墨池沉默良久,卷起画轴:“三日后来取。期间无论听闻何种声响,莫入此院。” 威廉离去时回望,但见沈墨池独立昏灯下,身影与画中男子渐渐重叠。 第一夜,子时。 沈墨池闭户焚香,将残卷悬于密室北墙。此室无窗,四壁皆檀木药柜,抽屉外标签怪异:“鲛人泪胶”“凤凰蜕灰”“雷击木髓”。他取第三列第七屉,内藏青玉钵,盛暗红膏体,味腥甜。 “朱砂,金粉,犀角灰,合以处子眉间血,可封精魅百年。”他自语,“但若混入囚者心头血,反成破封印引。” 以银刀刮取膏体,调松烟墨,开始修补画心。笔尖触绢刹那,耳畔响起女子叹息: “一心随處念,三夜寄《紅情》……” 沈墨池笔锋未滞:“既寄《红情》,何故自囚?” 画中古槐忽然开满昙花,朵朵绽放即凋,化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成新字: “非自囚,乃殉咒。彼以妙手锁我,我以碧血还之。君既识破,可愿解局?” “画者何人?” “吾师,亦吾仇。”昙花谢尽,现出树下男子全貌——竟与沈墨池七分相似,唯眼角多一颗泪痣。 沈墨池掌中银刀铿然落地。 第二夜,暴雨。 威廉彻夜难眠,寅时闻昙卷巷传来琴声,如泣如诉。披衣往窥,见裱褙铺二楼灯影憧憧,窗纸映出二人对坐剪影,其一为沈,另一长发及腰,身形纤薄。 忽闻沈墨池厉喝:“不可!” 窗纸骤破,一道白影窜出,落地竟是那画中女子!素衣赤足,发间昙花莹莹,面庞与琉璃镜中一模一样。她回首望窗内,惨然一笑,旋即化烟散去。 威廉冲入铺中,见沈墨池跌坐于地,胸口衣襟撕裂,五道爪痕深可见骨,血浸透残卷。画中古槐已半枯,树下男子影像淡如雾霭。 “她……她出来了?” “出来的只是执念幻形。”沈墨池喘息,“画者名瑶色,同治朝宫廷画师,尤擅秘戏图。囚者名莲卿,本为苏州绣娘,被瑶色软禁作‘人茧’——以活人精气养画,可令画中物长生不死。” 威廉扶起他:“那人茧之法……” “钉手足于画境,饲以药,令其魂体分离。魂囚画中,体留现世。莲卿被囚三年,发白齿落,却凭绣娘之巧,以发丝在画中反绣秘文,更以心头血破咒。光绪元年元夜,她自绝心脉,血溅画轴,咒术反噬,将瑶色也拖入画中。” “那你是……” 沈墨池扯开衣襟,心口处,一朵银昙刺青栩栩如生:“瑶色是我曾祖。莲卿,”他抚上脸,“是我曾祖母。” 威廉如遭雷击。 第三夜,月圆。 沈墨池伤重,仍强撑修复。残卷铺于案,他以金针引红线,穿自身指尖血,一针针绣补破损处。此乃沈家禁术“血绣”,以血亲血脉为线,可重续画中魂路。 子时三刻,最后一针落下。画轴骤放光华,古槐复生新绿,树下男女身影渐融,化为一对并蒂昙花,一银一赤,交缠盛放。 光华散去,画心现全新景象:月下莲池,枯叶复荣,并蒂莲开,莲蓬中各坐一小人,执手相望。题跋浮现: “梦破攜游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莲卿绝笔” 旁添一行新墨,笔力遒劲: “妙手作新,終成枷鎖。高壁孤騫,自堕塵寰。瑶色悔罪。” 原画角落,那半个“莲”字旁,竟又多出半个“瑶”字,两半合一,恰成“璿”字。 威廉恍然:“瑶色、莲卿,本就是一人双魂?” “是。”沈墨池气息微弱,“曾祖瑶色患离魂症,昼为画师,夜为绣娘。为求‘完美画魂’,竟将自身夜魂剥离,注入莲卿体内,造出‘活人双面画’。然夜魂觉醒,反噬主魂,终至双魂相杀,同陷画牢。” “那你修复此画,是为解脱先祖?” 沈墨池摇头,展开案下暗格,取出一泛黄婚书。上书: “同治十年,沈瑶色娶苏氏莲卿。新人一体双魂,昼瑶夜莲,当互敬互持。若有负心,魂飞魄散。” “曾祖负约,强行分魂,故遭反噬。我父、我祖父,皆试图解咒,反被画中怨气所伤,壮年暴亡。此画传至我手,已饮沈家三代血脉。” 他忽然割腕,血溅画心。血落处,并蒂莲化作漩涡,将整幅画吸入,绢本变透明,内中竟封存数十枚萤火虫般的幽光。 “这是……魂魄?” “是百年间被此画吞噬的鉴画者精气。”沈墨池面色惨白,“今夜月圆,昙花瞬开,是唯一能将魂魄归原之时。威廉先生,请助我。” 威廉依言取铜盆盛无根水,沈墨池将透明画覆于水面,念诵古咒。幽光渐次浮出,飞散空中。最后一枚光点最大,徘徊不去。 “瑶色与莲卿的残魂已融合归一。”沈墨池轻触光点,“去吧,尘归尘。” 光点却投入他伤口,沈墨池浑身剧震,瞳中闪过金银双色。再睁眼时,神情大变,左手执笔,右手引针,在空白宣纸上同时作画绣花——左绘昙花,右绣莲叶,顷刻成幅《刹那芳华图》。 “原来如此……”威廉骇然后退。 沈墨池微笑,声音变成男女混响:“非双魂,乃三魂。昼瑶,夜莲,还有连接二者的‘画魂’——即此画本身百年所生灵智。我才是真正的囚者,亦是守狱人。” 他以笔蘸残血,在威廉掌心写一“璿”字:“沈家秘密,尽在此字。拆开看。” 威廉细辨,“璿”字拆为“王、旋、方、人”,再拆为“玉、疋、方、人”,重组可得“玉、方、人、足”,谐音“欲放人足”。 “沈家世代,欲放人足?”威廉不解。 “是‘欲放,人阻’。”沈墨池,不,画灵叹息,“瑶色莲卿本愿同死解脱,但此画已成妖物,每代择一沈家子为宿主,借血脉延续。我父为破此链,自焚毁画,不料此画早与我魂魄相连——他烧画那夜,我胸口便现此昙花印。” 画灵褪去外袍,但见其背脊至四肢,遍布银丝纹路,恰是画中古槐枝桠——人皮为绢,血脉为墨,他早成“活画”。 “三日之期,非为修画,是为诱你见证。”画灵双目流下血泪,“威廉·霍华德,剑桥东方学院唯一修成‘破魔瞳术’者。唯你可焚此画,亦焚我。” 威廉想起幼年遇吉普赛巫医,被刺双眼,称“开天目”,后确能见幽冥。原来此行非偶然。 “焚画需三物:沈氏血、异邦瞳、昙花愿。”画灵递上火石,“我即血,你即瞳,至于昙花愿……” 他割开发髻,青丝中竟藏一朵干枯昙花,遇风即碎,花尘洒落画上。 “此乃莲卿临终所簪真花,百年精气所凝。三物齐,画可焚,魂可散。” 威廉颤抖点火。焰起刹那,整幅画化作火昙花,绽放于盆中。火中现幻象:古槐崩摧,树下男女执手微笑,同化青烟。火舌舔舐沈墨池身躯,银丝纹路寸寸燃烧,他却不痛不泣,反露解脱笑意。 最后时刻,他轻吟: “曇花瞬忽終開謝,碧血還盡始自由。莫道畫牢千載固,一點真心破九幽。” 火熄,余烬无存。威廉呆坐至天明,见盆底唯留一枚琉璃镜碎片,映出自已面容,眼角竟多一颗泪痣。 是年冬,威廉返英,于《东方艺术评论》发表长文,首度公开“双面画”秘术,震惊学界。文末附黑白照片:一帧残画,树影婆娑,题曰“无名氏作《刹那芳华图》”。 文成当夜,剑桥图书馆地下密室,威廉展开真正原画——那夜他私藏了最后一角残片,上有女子回眸半面。烛光下,残片渐显新字: “谢君解缚。然画魂未灭,已附君身。沈氏咒链,今传霍华德。每代需择一人为宿主,直至……” 字迹至此中断。 威廉苦笑抚额,发间悄然生出一缕银丝,形若昙花蕊。 窗外,雾都夜雨潇潇,似有女子叹息,混着东方口音的低吟,随泰晤士河水流淌远去: “一心随處念,三夜寄《紅情》。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昙香录》 永昌三年秋,内府司珍库现异事。 时值重阳方过,御苑老槐忽绽新叶,黄绿参差如碎金错玉。守库太监王保夜巡,见库房东南隅透莹莹碧光,推门视之,但见紫檀多宝架上,那尊封尘三十载的“月魄昙花盏”竟自行流转华彩。盏中无水,却似有露珠凝转,昙花浮雕瓣脉明晰如生。 翌日,圣谕下:召天下鉴古之士入宫辨异。 一、白衣入宫 重阳后第七日,陆修文一袭素袍立于司珍库前。腰间佩一旧锦囊,囊中非玉非金,只三枚枯槐叶,色如锈铜。 内府总管太监打量这布衣青年,蹙眉:“陆先生称善辨古物,可曾见过宫中之宝?” “不曾。”陆修文揖礼,声若寒潭落玉,“然草木枯荣有时,器物生死有迹。大人许草民一观,便知端倪。” 库门重开,阴湿陈腐气扑面而来。陆修文目不斜视,径至东南隅。多宝架共九层,独第三层空悬一紫檀木匣,匣开,那昙花盏静置红绒之上。 盏乃前朝官窑秘色,形如半开昙花,盏壁薄如蝉翼。奇在釉色昼夜迥异:昼观灰白如古瓷,夜则透碧似春水。盏心天然纹路,恰成昙花叠影。 陆修文凝视片刻,忽从锦囊取一枯叶,指腹轻捻,叶碎为齑粉,飘落盏中。 粉未沾釉,竟化作缕缕血丝,蜿蜒渗入花纹。 “此盏饮血。”陆修文阖目,“非兽血,非人血——是痴人望月之泪,经三十年窖藏所化。” 太监骇然后退。陆修文却趋前细观,见盏底隐约有字,以指抚之,低声念出:“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这是半阕《红情》。” “先生识得此词?”身后忽有女声传来,清冷如碎玉。 陆修文转身,见一宫装女子立于门外逆光处,髻绾青鸾,裙裾绣银萼缠枝纹。她目如寒潭,直视昙花盏:“下半阕何在?” “草民不知。”陆修文垂首,“然既成对盏,天下当有另一只,合璧方得全词。” 女子默然片刻,拂袖而去。太监低声告之:此乃沈贵妃,昔年以“慧眼识珍”得宠,司掌内府珍玩已十载。 二、枯叶藏机 当夜,陆修文宿于宫中僻院。三更时分,窗棂轻响,一纸团落入。 展之,上绘宫苑地图,一处标红:冷香阁。旁有小字:“欲知昙花事,明夜子时。” 墨迹清秀,隐有莲香。陆修文将纸凑近烛火,边缘渐显淡碧纹路——竟是御用“青莲笺”,非妃嫔不得用。 翌日,陆修文请游御苑,称“寻器物共生之草木”。至冷香阁外,但见荒草没膝,门楣蛛网横结。唯院中一枯莲池,池畔老槐参天,与司珍库前那株形似孪生。 抚槐干,树皮皲裂处藏一物。陆修文四顾无人,以指甲剔出:半枚玉珏,断口如锯齿,刻昙花细纹,与盏上如出一辙。 玉尚温,似久贴人身。 是夜子时,冷香阁内果有灯火如豆。陆修文推门,见沈贵妃独坐枯池畔,素衣散发,面前石案置一锦盒。 “陆先生可知,三十年前此阁有旧名?”沈贵妃不回首,声淡如烟,“称‘双昙阁’。昔年先帝宠妃苏氏居此,善养昙花,有‘一夜开九蕊’之奇。苏妃有对盏,曰‘月魄’、‘日魂’,分刻《红情》上下阕。” 陆修文凝视她背影:“贵妃召草民,非为说古。” 沈贵妃启锦盒,取出一盏——形制与司珍库那只一般无二,唯釉色暖黄如蜜,盏心纹路成朝阳喷薄状。 “此即日魂盏。”她指尖抚过盏沿,“月魄饮痴泪,日魂饮热血。双盏合,可显……”话音忽止,她转身,月色下面色惨白,“可显苏妃临终所藏秘辛。” 陆修文近前观盏,见盏底果有字迹,接续前词:“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词是苏妃所作?”他问。 沈贵妃摇首:“作词者非苏妃,乃当年为她铸盏之人。”她目露哀色,“那人名陆修明,乃景德镇第一窑师,因苏妃一句‘欲贮昙花露’,耗时三载烧成此对盏。盏成之日,苏妃暴毙,陆修明投窑自焚,双盏分离——月魄入内府,日魂流落民间。我寻它,寻了十五年。” 陆修文袖中手微颤:“贵妃与苏妃……” “苏氏是我姨母。”沈贵妃直视他,“而我入宫十载,宠冠六宫,实则为查姨母死因。今月魄盏异动,日魂盏我亦求得,只缺……”她顿住,目光落于陆修文腰间锦囊,“缺陆家后人血脉为引,启盏中秘。” 烛火噼啪。陆修文静立良久,解下锦囊,倒出剩余两枚枯叶:“家兄陆修明赴死前,托人寄此三叶于族中。叶经窑火淬炼,浸其心血,乃陆氏‘血引’之媒。最后一叶,需以血脉至亲之血化之。” 沈贵妃眸中光华骤亮:“你果是陆修明之弟!” “我是他孪生弟,当年七岁,兄长赴京献盏,我留守景德镇。”陆修文拈起一枯叶,腕间匕首轻划,血滴叶上,叶竟渐转青翠,如回枝头,“兄长未投窑——他被囚禁了。囚他者,正是下令铸盏之人。” 三、迷雾重重 沈贵妃手中日魂盏铿然坠地。 陆修文以血叶轻触盏壁,叶脉突绽金光,盏心浮现细密小字,非诗非赋,竟是药方:昙花、古槐叶、望月砂、痴人泪……末有八字“以命续命,昙血回天”。 “此乃禁术‘昙血方’。”陆修文面色凝重,“昔年方士为求长生所创,需以双生之人心血为引,佐以月魄日魂二盏为器,可移寿续命。然施术者必殒,受术者……亦非真长生,仅得三十年阳寿。” 沈贵妃踉跄扶案:“所以姨母她……” “苏妃当年病入膏肓,先帝求方士得此邪术。”陆修文声沉如铁,“需寻一双生窑工,以铸盏为名取心血。我兄长被选为‘引’,我则为‘媒’。幸族中长辈窥破玄机,送我兄弟出逃。兄长为护我,独赴京城,以己为饵。” 他拾起日魂盏,与怀中月魄盏碎片并列(此前他已暗中以仿盏调换真盏):“那夜苏妃确死,然有人借术续命——非续苏妃,是续另一人。兄长被囚取血,以双盏为器,施术三十年。今月魄异动,因三十载期满,盏中血气将散,需再行术。” 沈贵妃颤声:“谁人需续命?” 陆修文不答,忽侧耳:“有人来了。” 阁外火光骤起,甲胄声如潮涌。内府总管太监尖利之声穿透门板:“奉旨查拿私闯禁宫、窃取国宝之徒!” 沈贵妃色变:“我未告密!” “自然不是你。”陆修文竟露笑意,“是那‘借命之人’,察觉秘术将破,狗急跳墙。”他迅将双盏碎片藏入怀,推沈贵妃至枯池假山后,“池下有秘道,通宫外。贵妃速离。” “你呢?” “我需了结三十年前旧债。”陆修文自怀中取出一物,竟是完整月魄盏——司珍库那只从未被调包!此前碎盏乃是幻术戏法,“兄长以血饲盏三十载,今当奉还。” 门破,御林军涌入。陆修文立槐下,月魄盏悬于枯枝,在火光中流转碧华如幽冥之目。 四、血色真相 御林军分列,一人踱步而入,明黄常服,面如冠玉——竟是当今天子。 “陆修文,你兄长生前最后一信,嘱朕看顾于你。”天子声温如玉,目如寒星,“何故私联妃嫔,窃取国宝?” 陆修文跪而不拜:“陛下,草民只想问:三十年前冷香阁中,借昙血术续命者,究竟是垂危苏妃,还是当年亦患绝症的太子——即今日陛下您?” 万籁俱寂,唯火把噼啪。 天子轻笑:“朕确借术续命三十载。然你可知,施术者陆修明是自愿的?他为换你一世平安,与朕立约:以己心血为引,饲盏续命。朕保你陆氏全族,且三十载后,许你入宫取回双盏,解术还他自由。” “自由?”陆修文抬首,目眦欲裂,“我兄长生不如死三十载,今在何处?!” 天子默然片刻,击掌。两名内侍抬一木榻入,榻上卧一人,形销骨立,面目与陆修文一般无二,唯双目紧闭,腕间密布刀疤,新旧重叠。 “他每月取血饲盏,半昏半醒三十载,只为等你。”天子声微哑,“今期满,你可带他走,双盏亦归你。唯有一事——”他目视沈贵妃藏身处,“她不能活。苏妃侄女查案十载,已知太多。” 沈贵妃自假山后走出,面无惧色:“陛下,妾早知真相。姨母当年非病死,是被灭口,因她察觉太子借术续命之事。您囚陆修明,非为取血,是为控此秘术不外传。今期限至,您需新术再续——故纵陆修文入宫,以他为新‘引’,可对?” 天子笑意渐冷:“聪明误卿。” 陆修文忽起身,怀中日魂、月魄二盏相击,清鸣如磬。他以碎瓷划掌,血滴双盏,异象突生:盏中浮现无数光点,汇聚成文——正是《红情》全词,字字泣血: “昙花瞬忽。古槐黄绿,惜今望悬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騫怎攀躡?!秋水春風化淚,欲忘卻、冷侵冰骨。偏難放、鉗舌悲吞,朝暮薄寒窟。 翠靨。萬里絶。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夢破攜游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词成,榻上陆修明忽睁眼,三十载未语,声如裂帛:“陛下……可记得……当年诺言?” 天子一怔:“朕记得。许你兄弟团圆,保陆氏平安。” “那今日……”陆修明挣扎欲起,弟急扶之。兄弟相视,恍如隔世。兄长惨笑,指天子:“他寿数……早尽……全赖邪术强留……今需新引……必取吾弟性命……” 陆修文豁然开朗:天子非为守诺,是为诱他这孪生弟入宫,作新“引”续命! “可惜。”天子叹息,“你兄弟既明真相,便留不得了。”挥手间,御林军箭弩齐指。 千钧一发之际,沈贵妃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先帝遗诏在此!陛下借邪术续命,违逆天道,即日起退居太上皇,由三皇子继位!” “遗诏是假!”天子怒喝。 “真伪可辨。”沈贵妃展开黄绫,上盖传国玉玺,“先帝早疑太子用术,暗留此诏,交我姨母。姨母被害前,藏诏于日魂盏夹层——陆先生,请验盏!” 陆修文敲击日魂盏底,机关弹开,薄绢诏书飘落。天子面色死灰。 尾声:昙血奉还 三日后,新帝登基,太上皇移居西内,着令销毁一切邪术典籍。陆氏兄弟赐金还乡,沈贵妃请旨出宫,入道观清修。 离京前夜,陆修文独至冷香阁。枯莲池中,竟有一茎新绿破淤而出。 他以双盏盛清泉,月魄日魂并置,盏壁隐隐共鸣。兄长的血债,苏妃的冤屈,三十载的囚禁……皆化作《红情》词中字字血泪。 “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他轻念此句,忽明兄长当年心境:铸盏时满怀憧憬,欲与所慕之人同游,却惊醒于阴谋囚笼。 “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最后一语成谶。陆修文将双盏沉入枯池,淤泥吞没最后流光。昙花一瞬,血债百年,皆随此沉埋。 出宫门时,晨光熹微。马车中,兄长昏睡,腕间伤疤已结痂。陆修文怀中仅余一物:那枚自槐树取得的半珏,断口处不知何时已生出血色纹路,如并蒂昙花。 他忽然懂了:兄长三十年囚禁,非为天子续命,是为以己身养此玉珏。双珏合,可解一切邪术反噬。天子不知,他每取血一次,实则在将所借寿数转入玉中。今三十载满,玉成,天子寿尽,而兄长…… “修文。”兄长忽醒,握他手,笑意虚弱却真,“咱们回家,看景德镇的窑火……可还旺否?” 车马辘辘,官道两侧槐叶纷落,黄绿参差,如三十年前那个秋天。 深宫中,沈贵妃立于观星台,遥望车马远去。袖中滑出半枚玉珏,与陆修文那枚恰成一对——这是苏妃遗物,她藏了十五年。双珏本为陆修明赠苏妃定情信物,一分为二,各藏《红情》半阕。阴谋起,情意碎,而今物归两处,人各天涯。 她将玉珏贴于心口,低吟未完的词句:“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风过处,似有昙香。而那沉于冷香阁淤泥下的双盏,在无人知的深处,悄悄绽开一抹碧色,如初春新苔,如劫后余生。 《红情》谜局 光绪二十九年秋,金陵城中暗流涌动。 怡墨轩掌柜沈清臣收到一卷匿名寄来的《红情》词笺,词风婉约却暗藏机锋。他端详纸上墨迹,手指轻触“昙花瞬忽”四字,眉头微蹙。 “掌柜的,外头有位姑娘求见。”伙计在帘外禀报。 话音未落,一道翠色身影已翩然而入。女子约莫双十年华,面色如瓷,眸似寒潭,向沈清臣微微一福:“小女子瑶色,闻先生精于鉴古,特来请教。” 她自袖中取出一方褪色锦帕,上绣昙花图案,针脚细密,花蕊处却以银线绣着古怪符文。沈清臣接过细看,指尖忽然一顿——那符文走势,竟与《红情》词中“古槐黄绿”四字的笔锋转折如出一辙。 “此帕从何得来?” “家传旧物。”瑶色垂眸,“家母临终嘱咐,金陵城中惟沈先生能解此谜。” 沈清臣凝视眼前女子,忽然问道:“姑娘可曾读过近日流传的《红情》词?” 瑶色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轻轻摇头。 当夜,沈清臣独坐书房,将词笺展于案上。烛火摇曳中,他蘸水在“妙手作新”四字上轻轻一抹,墨迹竟渐渐褪去,浮出另一层极淡的朱砂小楷: “甲辰重阳,西园槐下,三尺有匣。” 沈清臣猛然起身。甲辰便是今年,重阳已过七日。西园乃城西荒废的私家园林,传闻光绪二十六年闹过人命,早已无人敢近。 他吹熄烛火,隐入夜色。 二 西园古槐下,泥土新翻的痕迹尚未全消。沈清臣俯身探查,忽闻枯叶碎裂之声。 “沈先生果然来了。” 瑶色自月门转出,翠衣在夜风中轻扬,手中提一盏白纸灯笼,光晕昏黄,映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姑娘究竟何人?” “解谜之人。”瑶色缓步走近,灯笼光掠过槐树躯干,照见一处树皮剥落的痕迹,露出刻痕——正是锦帕上昙花银符的放大。 沈清臣以指抚过刻痕,触到一处微微凹陷。他稍用力按下,树干竟裂开一道窄缝,内藏一尺见方的铁匣。匣面光滑如镜,无锁无扣,唯中心凹陷处呈莲花状。 瑶色自怀中取出另一物——一枚青玉莲蓬,大小与凹陷严丝合缝。她将莲蓬按入凹槽,轻旋三匝,铁匣应声而开。 匣中无金银珠宝,唯有一卷画轴,纸质已泛黄脆裂。沈清臣小心展开,倒吸一口凉气。 此乃明代画家文徵明失传之作《秋江待渡图》,二十年前自宫中不翼而飞,从此杳无音讯。画上山水平远,一叶扁舟横于江心,舟上人物仅豆大,却眉眼生动。最奇的是,题跋处被人生生裁去,留下参差毛边。 “这便是第一道谜底。”瑶色轻声道,“但谜中有谜,画中有画。沈先生请看此处。” 她指尖点在扁舟之上。沈清臣俯身细看,惊觉那豆大的人物并非渔夫,而是一位女子,手中似乎握着一卷书册,书页上竟有极细微的墨点排列。 “这是...” “密文。”瑶色自袖中取出放大镜片,“需以《红情》词为钥,方能解读。” 沈清臣心中疑云翻涌。这女子能得青玉莲蓬,知西园秘匣,通晓词中暗语,绝非寻常人家出身。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二十年前,宫廷画师周慕瑶因私藏禁画被赐死,其女时年三岁,下落不明。传闻那女童名中便带“瑶”字。 “姑娘姓周?” 瑶色身形微晃,灯笼险些脱手。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先生既已猜到,妾身不敢再瞒。家父周慕瑶,当年非因私藏禁画获罪,实是撞破一桩惊天秘密,被人构陷灭口。” “何等秘密?” 瑶色环顾四周,声如蚊蚋:“光绪二十五年,内务府总管荣禄借修葺库房之名,盗运宫中珍宝三十八件,以赝品充数。家父为画苑待诏,奉命为一批古画作鉴,发觉其中五件唐寅、文徵明真迹实为仿作,欲上奏朝廷,却被荣禄察觉...” 她顿了顿,续道:“荣禄连夜伪造罪证,反诬家父私窃禁画。家父自知难逃一死,将真相写成密折,连同此画分割为三,分藏三处,以待后人揭开。这《秋江待渡图》便是其一,画中密文记载了首批被盗珍宝的清单与去向。” 沈清臣背脊生寒。若瑶色所言属实,这已非寻常窃案,而是动摇朝局的大案。荣禄乃慈禧太后亲信,权倾朝野,此事一旦泄露,必掀起腥风血雨。 “另外两处藏宝何在?” 瑶色摇头:“家父生前酷爱填词,将线索隐于三阕《红情》之中。先生今日所得为第一阕,指向此画。第二阕、第三阕下落不明,妾身寻觅十年,一无所获。” 沈清臣凝视画中密文,忽然道:“姑娘可曾想过,既是三阕词,为何今日只现一阕?寄词之人既能将词笺准确送至沈某手中,必知你我会来此寻画。此人此刻,或许正暗中观望。”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 三 三支袖箭呈品字形射向瑶色面门。沈清臣猛扯她衣袖,二人扑倒在地,箭矢擦发而过,钉入槐树,箭尾震颤不止。 七八道黑影自墙头跃下,皆着夜行衣,面蒙黑巾,手中钢刀寒光凛冽。为首者低喝:“交出画与密匣,饶你们全尸!” 瑶色迅速卷起画轴塞入怀中,沈清臣则抓起铁匣作盾,低声道:“往东墙退,那里有处狗洞,我白日探过。” 黑衣人蜂拥而上。沈清臣虽为文人,却自幼习武防身,铁匣横扫,格开两柄钢刀,另一脚踹中来人小腹。瑶色身法竟也灵动异常,闪过劈砍,自鬓间拔下一支银簪,反手刺入一黑衣人腕脉。 二人且战且退,至东墙下,果见荒草丛中有一破洞。沈清臣推瑶色先出,自己断后,铁匣硬挡一刀,火星迸溅。他趁机缩身出洞,外头竟是狭窄巷道。 “跟我来!” 瑶色拉住他手腕,七拐八绕,专挑阴暗小胡同。后方脚步声紧追不舍,呼喝声在巷弄间回荡。转过一处墙角,瑶色忽然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将沈清臣拽入,反手闩门。 门内是个荒废小院,杂草过膝,三间瓦房破败不堪。瑶色轻车熟路引他进正屋,移开神龛,露出一个地窖入口。 “此处是家父生前购置的暗宅,除我外无人知晓。” 下到地窖,瑶色点亮油灯。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有床铺桌椅,角落里堆着些书卷。她将画轴放于桌上,面色凝重。 “那些黑衣人,似是官家做派。” 沈清臣点头:“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普通盗匪。姑娘的行踪,怕是早已暴露。” 瑶色苦笑:“妾身东躲西藏十年,终究还是被他们寻到。今日若非先生,我命休矣。” “姑娘接下来作何打算?” 瑶色注视画轴良久,忽然抬眸:“先生可信妾身方才所言?” “半信半疑。” “那妾身再给先生看一样东西。” 她自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枚羊脂玉佩,雕作并蒂莲状,晶莹温润。翻转背面,刻有两行小字:“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 “这是...” “家父与家母的定情信物,亦是当年婚书。这两句,是他为母亲写的诗。”瑶色指尖轻抚刻字,“而《红情》第一句‘瑶色媚香盈’,正是由此化用。三阕《红情》,皆以这两句藏头。” 沈清臣恍然。如此说来,若有人能续上后三阕,必是知悉周家秘辛之人。 忽然,他想起一事:“姑娘可知,当年经手周家案的官员中,有一位姓徐的刑部主事?” 瑶色神色一凛:“徐崇礼?他是荣禄爪牙,家父的罪状便是他一手罗织。” “徐崇礼三年前已暴病身亡,但其子徐文璟,如今是金陵织造局督办,与我有一面之缘。”沈清臣沉吟,“此人好附庸风雅,常收集古玩字画,尤爱文徵明...” 二人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若徐文璟与盗画案有牵连,今日追杀是其所为,那他手中是否可能有第二阕《红情》?而他接近沈清臣,是巧合还是早有图谋? 地窖中一时寂静,只闻油灯芯哔剥轻响。 四 三日后的午后,徐文璟不请自来,踏入怡墨轩。 “沈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他一身宝蓝缎袍,手摇折扇,风度翩翩,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捧着锦盒。 沈清臣拱手相迎:“徐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不知有何见教?” 徐文璟示意小厮打开锦盒,内盛一套五彩瓷文房,釉色艳丽,画工精妙。“前日得了这套乾隆官窑的文房,知沈兄雅好此道,特来共赏。” 沈清臣细看瓷器,确是真品,价值不菲。他不动声色:“如此厚礼,沈某愧不敢当。” “诶,宝剑赠英雄,宝物赠知音。”徐文璟笑道,话锋忽然一转,“说来也巧,近日我得了一卷古画,似是文徵明手笔,却不敢断定,想请沈兄法眼一鉴。” 沈清臣心中一紧,面上仍平静:“不知是何画作?” “《松壑清泉图》。”徐文璟紧盯沈清臣双眼,“不过此画有些古怪,题跋处被裁,画中暗藏玄机。我听闻沈兄近日也得了一卷类似的文徵明残画?” 地窖中,瑶色透过砖缝听到此处,手心渗出冷汗。徐文璟此来,分明是试探。 沈清臣微微一笑:“徐大人说笑了。文徵明真迹何等珍贵,沈某小小书斋,岂有这等福分。” “是吗?”徐文璟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可我听闻,七日前西园夜半有火光,第二日清晨,有人见沈兄自西园方向匆匆而归,衣袍沾泥,神色有异。”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兄,明人不说暗话。周家那桩案子,水深得很,不是你我能蹚的。你把画交给我,我保你平安,另有重谢。若不然...”他眼中寒光一闪,“西园那晚的黑衣人,下次就不会失手了。” 沈清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徐大人既已把话说开,沈某也不再遮掩。画确实在我手中,但此画关系重大,我不敢擅专。三日后,未时三刻,我在城北废砖窑恭候,届时带画前来,与大人做个了断。” 徐文璟眯起眼睛:“为何要等三日?又为何选废砖窑?” “画中密文需时间破解,至于地点嘛...”沈清臣淡淡道,“那里空旷无人,你我交易,也免得惊动旁人,不是吗?” 徐文璟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好,就依沈兄。三日后,不见不散。” 他起身离去,行至门口,忽然回头:“沈兄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荣中堂如今圣眷正隆,跟他作对,没有好下场。” 待徐文璟走远,瑶色自暗门走出,面色苍白:“先生真要交画?” “缓兵之计。”沈清臣神色凝重,“徐文璟已盯上我们,硬拼不是办法。这三日,我们必须解开画中密文,找到第二阕《红情》下落。” 他展开《秋江待渡图》,与瑶色一同用放大镜细看舟中人手中书页。那些墨点看似随意,但若以《红情》词字序对应,便显规律。二人尝试多种排列,终于发现,将墨点位置对应词中字位,再取对应字的偏旁部首,可组成文字。 两个时辰后,密文初现端倪: “寅藏于巳,槐老根新。石眼向南,三丈泉鸣。” “这似是方位谜语。”瑶色蹙眉,“寅、巳是地支,对应方位...寅为东北,巳为东南。但‘藏于’何解?” 沈清臣沉思良久,忽然道:“或许不是方位,而是时辰。寅时、巳时...等等!”他取来金陵城坊图,“寅、巳也可能是地名。你看,城中有寅巷、巳街,两条街相交处...” 二人手指同时点在地图一处:槐古道。 槐古道旁有古槐一株,据说已三百年树龄,正是“槐老”。“根新”何意?二人连夜赶往槐古道,在古槐周围探查。沈清臣以杖叩地,听至一处声音空闷,拨开浮土,见一块青石板,上雕石眼纹样。 “石眼向南...”瑶色目测方向,向南走出约十步(合古制三丈),果见一口废井,井口石沿刻有泉纹。她探头下望,井已干涸,深不见底。 沈清臣缒绳而下,至三丈深处,触到井壁一处松动砖块。他用力拔出,内有一狭缝,塞着铜管。取出一看,管中正是第二阕《红情》词笺,纸质墨色与第一阕相同: “一心隨處念,三夜寄《紅情》:曇花瞬忽。古槐黃綠,惜今望懸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騫怎攀躡?!秋水春風化淚,欲忘卻、冷侵冰骨。偏難放、鉗舌悲吞,朝暮薄寒窟。?翠靨。萬里絶。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夢破攜游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词后另有一行小字:“第二匣,在老地方。” “老地方?”瑶色不解,“莫非是西园?” 沈清臣摇头:“既已取走第一匣,第二匣怎会还在原处?此‘老地方’,当是周先生与家人有特殊记忆之处。” 瑶色怔住,眼中渐渐泛起泪光:“我知道...是城南莲花巷旧宅。家父生前最爱带我去那里看莲,池边有座小亭...” 五 莲花巷周家旧宅早已易主,如今是布商陈家的别院。瑶色与沈清臣趁夜色翻墙而入,宅院格局未大变,莲花池仍在,只是池水干涸,莲叶枯败,池边小亭栏柱斑驳。 “便是此亭。”瑶色抚过亭柱,声音微颤,“家父常在此教我读诗作画...” 沈清臣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亭中石桌。桌面刻有棋盘纹路,但细看之下,纹路走向古怪,不似寻常棋格。他忽然想起《红情》第二阕中“莲池枯叶”、“银萼寡言”等句,心念电转。 “瑶色姑娘,令尊可曾与你在此下棋?” 瑶色点头:“家父棋艺甚精,常以棋局设谜让我破解。” 沈清臣仔细查看棋盘,发现有几处格子磨损较深,连成一线。他尝试按压那些格子,当按到中央“天元”位时,石桌侧面弹开一道暗格,内藏第二只铁匣,形制与西园那只一般无二。 匣面莲花凹槽中,已有青玉莲蓬嵌着。瑶色轻旋莲蓬,匣盖开启,内有一卷帛书与一枚青铜钥匙。 帛书乃周慕瑶亲笔,详述荣禄盗宝始末,并列有三十八件珍宝的清单、仿作特征及真品去向。其中多数已流往海外,少数藏于荣禄各地私宅。文末写道: “吾以余生追查真品下落,终得线索若干,藏于第三阕词中。然荣贼耳目众多,吾命不久矣。得见此书者,盼能公之于世,使国宝重光,贼人伏法。第三匣在最初之地,钥匙在此。女瑶儿,若你见此,父已不在,万望珍重,莫要涉险。但若你执意追查,切记:红情三叠,终须合璧。月圆之夜,玄武之北,真相自现。” 瑶色捧帛书的手颤抖不止,泪如雨下。沈清臣取过青铜钥匙细看,钥柄刻有玄武纹,钥齿形状奇特。 “最初之地...莫非是周家最初的宅邸?” 瑶色拭泪:“不,应是家父最初藏密之处。他一生谨慎,必不会将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家中。我想...应是报恩寺。” “报恩寺?” “家父年轻时曾在报恩寺寄居苦读,方丈待他如子。他常对我说,寺中琉璃塔下,是他心安之处。” 沈清臣仰头望月,今日正是十三,后夜月圆。而玄武之北,正是报恩寺方向。 “但徐文璟那边...” “我已想好对策。”沈清臣目光坚定,“明日废砖窑之约,我自有安排。当务之急,是破解第三阕词的下落。你父亲说‘红情三叠,终须合璧’,或许三阕词齐聚,才能得见全貌。” 他展开两阕词笺并置,瑶色忽然“咦”了一声。 “这两阕词,格律一致,但字迹...似乎能拼接。” 她将两笺边缘对合,断裂处竟能严丝合缝——原来三阕词本是同一长卷,被人为裁为三段。若得第三阕,便可复原完整词章,其中或藏最终线索。 “明日我先稳住徐文璟,你速去报恩寺探查。但切记,若遇危险,保全自身为上。” 瑶色摇头:“此事因我而起,岂能让先生独赴险地?徐文璟要的是画,我携画去见他,你往报恩寺寻第三阕词。” 二人争执不下,最终约定分头行事,但彼此留下暗记,若有变故,可循迹相寻。 六 次日未时,废砖窑。 徐文璟早早到来,带了十余名精壮汉子,散立四周。沈清臣孤身前来,手中握一画筒。 “沈兄果然守信。”徐文璟笑道,“画可带来了?” 沈清臣不答,反问:“徐大人,沈某有一事不明。令尊当年参与构陷周慕瑶,你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徐文璟面色一沉:“成王败寇,何愧之有?周慕瑶不识时务,自取灭亡。沈兄,我劝你也莫要学他。” “那三十八件国宝,流落海外,徐大人也不觉可惜?” “国宝?”徐文璟嗤笑,“紫禁城里珍宝万千,少了几件,谁人知晓?倒是换成真金白银,才是实在。沈兄,你交画,我赠金,从此两清。若执迷不悟,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沈清臣轻叹一声,缓缓展开画轴。徐文璟眼中放出光来,上前两步细看,忽然脸色大变。 “这是仿作!” 画中景物与《秋江待渡图》一般无二,但笔墨呆板,神韵全无,显是赝品。沈清臣淡淡道:“真品早已送往安全之处。徐大人,你和你主子的罪行,不日将公之于世。” 徐文璟勃然大怒:“你找死!来人,拿下他,逼问真画下落!” 众汉子一拥而上。沈清臣早有准备,掷出画筒,内藏石灰粉漫天飞扬,迷了众人眼目。他趁机朝砖窑深处退去,徐文璟气急败坏,率人紧追。 砖窑内通道错综,沈清臣依事先探查的路线疾行。忽然,前方岔路口转出一人,翠衣素颜,正是瑶色。 “你怎么...” “我不放心先生。”瑶色急促道,“报恩寺我已去过,琉璃塔下确有机关,但需三阕词齐聚才能开启。我们先离开此地...” 话音未落,后方脚步声已近。徐文璟狞笑:“原来周家余孽也在,正好一网打尽!”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沈清臣环顾四周,见侧壁有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他推瑶色入内,自己断后。裂缝内是狭窄暗道,曲折向上,竟通至砖窑顶部的通风口。 二人爬出通风口,外头是荒草丛生的土坡。正欲下山,忽见山道上来了一队官兵,为首者竟是金陵知府刘大人,身旁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人。 徐文璟也从窑内追出,见状大喜:“刘大人来得正好!这两人盗取宫中禁画,快拿下他们!” 刘知府却不理他,径直走到沈清臣面前,拱手道:“沈先生,你托人送来的密信,本官已收到。此案事关重大,本官已连夜上奏朝廷,并派人查封徐家在金陵的产业,搜出赃物若干。”他转向徐文璟,冷冷道:“徐文璟,你父子勾结荣禄,盗卖国宝,构陷忠良,罪证确凿。来人,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将徐文璟及其手下尽数锁拿。徐文璟面如死灰,嘶声道:“刘成!你敢动我?我义父是荣中堂...” “荣禄?”刘知府冷笑,“你怕是还不知道,三日前,荣禄因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已被太后下旨革职查办。你和你那义父,黄泉路上再做父子罢。” 徐文璟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沈清臣与瑶色对视一眼,俱是意外。原来三日前,沈清臣将周慕瑶帛书抄录一份,附上自己查证所得,托信得过的友人送往京城都察院。没想到朝廷动作如此之快,荣党倒台只在顷刻之间。 刘知府道:“此案牵连甚广,还需二位到衙门详述经过。至于那些被盗国宝,朝廷已派专员追查,务必追回。” 瑶色却摇头:“大人,还有第三阕词与最后一批证据尚未找到。请容民女了却此事,再赴衙门。” 沈清臣亦道:“沈某愿作保,瑶色姑娘绝不会逃走。” 刘知府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本官信沈先生。但三日内,必须了结此案。” 七 当夜,月圆如镜。 报恩寺琉璃塔下,沈清臣与瑶色将两阕词笺拼合,缺失的第三段赫然指向塔基某处砖石。以青铜钥匙插入砖缝,轻轻转动,砖石移开,露出第三只铁匣。 匣中除了第三阕词,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记载荣禄一党二十年来所有贪赃枉法之事,另有一封周慕瑶绝笔: “吾女瑶儿见字如晤:若你见此,当已长大成人,父心甚慰。荣党势大,为父恐难逃毒手,故留此三匣,以待天日。你手中账册,乃荣党罪证,务必妥藏,待明君贤臣出世,方可公之于众。吾一生清贫,唯留正义二字于你。勿悲勿念,珍重此生。父慕瑶绝笔。” 瑶色泪湿衣襟,将三阕词笺完整拼合。月光下,词文连贯,原是一阕完整的《红情》长调,道尽周慕瑶对妻女的思念、对国宝流失的痛心、对沉冤得雪的期盼。而在某些字的笔画转折处,以极细的朱砂标着记号,连起来是一串地名与名单——那是荣禄藏匿最后一批珍宝的秘窟所在。 沈清臣轻声道:“你父亲是个真君子。” 瑶色含泪点头,仰望琉璃塔,皎月当空,清辉洒落,仿佛见到父亲欣慰的笑容。 三日后,金陵府衙。 刘知府将案卷封存,叹道:“周先生忠义,天地可鉴。如今荣党已倒,朝廷下旨追回失宝,周先生冤情亦得昭雪。瑶色姑娘,你可有什么要求?” 瑶色俯身一拜:“先父遗愿,唯愿国宝重归,沉冤得雪。今二者皆成,民女别无他求。只求将先父遗骨迁回家乡,与母亲合葬。” “此乃人伦常情,本官准了。另从抄没的荣党赃银中,拨五百两与你,以作安家之资。” 瑶色却道:“民女孤身一人,用不了这许多。愿将三百两捐于报恩寺,为先父母祈福;二百两赠予沈先生,谢他仗义相助。” 沈清臣连忙推辞。瑶色坚持,最终沈清臣道:“既如此,沈某便以这笔银子设一义学,专收贫寒子弟,名为‘慕瑶学堂’,以纪念周先生清风亮节。” 刘知府抚掌称善。 出得府衙,已是黄昏。长街寂寂,秋叶飘零。二人并肩而行,良久无言。 行至岔路,瑶色止步,轻声道:“先生大恩,瑶色永生不忘。如今事了,我也该离开金陵了。” “姑娘欲往何处?” “回杭州老家,为先父母守墓三年。”瑶色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三年后...若先生不弃,瑶色愿再回金陵,拜访先生。” 沈清臣心中一动,却只温言道:“山高水长,姑娘珍重。怡墨轩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瑶色深施一礼,转身离去。翠衣渐行渐远,终融入暮色。 沈清臣独立秋风,忽然想起《红情》末句:“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此案虽了,但那些流失海外的国宝,不知何日方能归乡。而人世聚散,亦如秋叶飘萍,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他长叹一声,转身向怡墨轩走去。身后,报恩寺的晚钟悠悠响起,在金陵城的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瑞气十绝图》 长安西市,裱褙铺子深处,陈旧的楠木案上,一幅绢本设色古画缓缓展开。画上题诗曰:“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裱画师沈墨生年逾古稀,抚着花白长髯,眯起眼睛细看。绢面已呈深赭,多处碎裂,然笔墨犹存神采。画面中峰峦叠嶂,云气缭绕,隐约可见灵禽瑞兽藏于林间。最奇者,画面右下有一行蝇头小楷:“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 “此画来历非凡。”沈墨生喃喃自语。 门外,委托人顾文轩正与弟子低声交谈。顾家乃江南望族,此画乃祖传之物,近日忽现异象,画中常有微光闪烁,夜间隐约闻凤鸣之声。顾家恐有不祥,遂携画进京,寻天下第一裱画师沈墨生修复。 “沈老先生,此画可还能救?”顾文轩步入内室,躬身询问。 沈墨生不答,取过放大镜,一寸寸细察。忽地,他指尖一顿,在“柳公”二字旁停下。题诗中“园中见柳公”一句,墨色略异于他处,若不细察,几不可辨。 “柳公...”沈墨生沉吟,“唐代画师中,以柳姓闻名者,唯柳宗元之侄柳文肖,然其真迹早已失传。史载柳文肖擅绘仙境,尝作《十绝图》,后不知所终。” 顾文轩一怔:“家谱记载,此画名《瑞气十绝图》,正是唐时之物!” 沈墨生眼中精光一闪,却不言语,只吩咐弟子备齐工具,闭门谢客,专心修画。 修画首夜,沈墨生将画悬于静室,独对青灯。夜半,忽闻窸窣之声,抬眼望去,画中云气竟似缓缓流动。他揉了揉眼,以为是老眼昏花,却不料那云气愈动愈急,自画中漫出,满室生香。 “幻象,定是幻象。”沈墨生闭目凝神,再睁眼时,云气已散,画中却多了一物——原本“圆光泻城古”一句旁的空白处,竟浮现出一座古城的轮廓,城中有一圆光如日,倾泻而下。 沈墨生大骇,取纸笔疾书记录。自那夜起,画中异象频生。有时是“文肖竞秋红”处红叶飘落;有时是“登晨望碧空”处天色渐明。最奇者,是“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二句,画中梅树与瑶台,竟随观者位置移动而变幻大小,恰如诗中所言“无远近”、“等维嵩”。 修画第七日,沈墨生发现画中最大的秘密。 那日午后,阳光斜照,透过裱画室的窗棂,正落在“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一句。霎时间,画中丹崖泛起金光,两只彩凤自崖上飞出,绕室三周,清鸣悦耳,而后复归画中。 沈墨生目瞪口呆之际,忽见彩凤归处,丹崖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内中另一层绢帛。他小心翼翼揭开表层,只见底层竟绘有完全不同的画面: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其身旁有一青衣人,负手而立,仰望苍穹。画旁题字:“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这是...画中画!”沈墨生恍然大悟。 原来《瑞气十绝图》实为两层,表层绘仙境祥瑞,底层绘人间真景。两层之间,以特殊技法处理,遇光则显,背光则隐。诗中“剋躬安所蒙”一句,正是暗示此画“蒙”有表层,需“剋躬”(竭尽全力)方能得见真容。 沈墨生急召顾文轩,告知此发现。顾文轩观之,忽忆家谱中一段模糊记载:“先祖顾恺之,与柳文肖交厚。安史乱中,文肖托宝于顾氏,言此画关乎国运,必待明主出世,方得全貌。” “顾恺之?可是画圣顾恺之?”沈墨生惊问。 “正是。我顾氏本不姓顾,乃为避祸改姓。先祖实为顾恺之后人,此画代代相传,已千年矣。” 二人细观底层画面,见那青衣人面目清癯,眼神深邃,身旁麒麟温顺如犬。画左上角,有数行小字,墨色极淡:“天宝十四载,余避乱终南,见异人于峰前。异人指麒麟曰:‘此兽现世,天下将安。’余问何时,异人笑而不答,化青烟去。余感其神异,作此图记之。柳文肖。” “果是柳文肖真迹!”沈墨生激动不已,“此画价值,不可估量。” 顾文轩却眉头紧锁:“然则画中‘关乎国运’是何意?‘必待明主出世’又作何解?” 沈墨生沉吟良久,忽道:“老夫曾闻,柳文肖不仅善画,更通谶纬之术。安史乱时,他或已预见后世变局,故藏玄机于画中。诗中‘八威’、‘十绝’,道教中有‘八威神咒’、‘十绝灵幡’之说,皆辟邪镇魔之物。‘圆光’为佛家智慧,‘文肖’或指文化传承。此诗此画,恐非仅绘景,实寓深意。” 正议论间,门外忽传喧哗。仆人来报,有宫中太监至,称圣上闻得顾家藏有奇画,欲借观三日。 顾文轩色变。当朝皇帝昏庸,宠信奸佞,若此画入宫,恐有去无回。然皇命难违,只得奉画出迎。 太监名刘瑾,面白无须,眼带狡黠。他展画略观,即命随从取画入匣,扬长而去,未留只言片语。 顾文轩跌坐椅上,面如死灰:“吾家传世之宝,休矣!” 沈墨生默然良久,忽道:“顾公子莫急,画虽取走,其秘未尽揭。刘瑾不学无术,未必能见底层真迹。三日内,或可设法取回。” “如何取回?” 沈墨生附耳低语,顾文轩听罢,将信将疑,然别无他法,只得一试。 却说画入宫中,皇帝见之,果觉精妙,然观半日,未见异象,遂生倦意,搁置一旁。刘瑾私心欲吞此宝,暗将画藏于私宅,以摹本易之,呈于皇帝,言此画不过寻常古物,无甚稀奇。皇帝信之,不再过问。 第三日深夜,刘瑾私宅忽起大火,烈焰冲天。刘瑾急命救火,慌乱中,藏画密室门户洞开。待火灭,检点物品,独缺《瑞气十绝图》。刘瑾疑有内贼,严查仆役,却无线索。 原来此乃沈墨生之计。他早年在宫中当差,识得刘瑾手下小太监赵安,知其为人正直,不满刘瑾所为。沈墨生重金贿之,嘱其趁乱取画。赵安依计行事,果得手。 画重回顾家,众人皆喜。然开匣视之,皆愕然——画中景物,竟与往日大异。 只见表层《瑞气十绝图》上,云气散尽,灵禽无踪,唯余荒山寂水,满目萧然。底层柳文肖真迹,麒麟犹在,青衣人却消失不见,唯留空白。最奇者,画上题诗亦变,末二句“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之后,竟多出数行新字: “余观天象,知唐祚将衰,然文明不绝。藏此画千年,待有缘人。今画既出,当现全貌。以火淬之,以水润之,以诚感之,以正得之。则八威现瑞,十绝舞祥,灵鸟报讯,柳公重临。圆光泻处,古城复兴;文肖竞时,秋红再盛。不争巧而意自至,登晨望而碧空明。梅瑶无别,大小等同。忘我剋躬,方知所蒙。丹崖彩凤,本自心生;奇峰麒麟,原在性中。诗画尽处,大道始通。” “此画...自成灵物!”顾文轩骇然。 沈墨生沉思良久,忽抚掌大笑:“我明白了!柳文肖真意,不在藏宝,而在传道。‘以火淬之’——刘瑾宅中大火,即为此应。‘以水润之’——画经火劫,需以无根水养护。‘以诚感之’——顾公子护画之心,可昭日月。‘以正得之’——赵安取画,出于正义。四者皆备,故画现全貌。” “然则‘诗画尽处,大道始通’何解?” 沈墨生不答,取来清水,轻洒画上。水润绢帛,奇异之事发生:荒山复现云气,寂水重起波澜。更奇者,消失的青衣人,竟缓缓重现,且面目清晰,正是柳文肖本人样貌——与史籍描述一般无二。 “此画以秘药绘制,遇火则隐,遇水则显。”沈墨生叹道,“柳文肖匠心,鬼神莫测。” 正赞叹间,画中柳文肖竟微微一笑,开口吟道:“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 声音清越,自画中传出。众人惊退,唯沈墨生上前一步,揖道:“后学沈墨生,拜见柳公。” 画中柳文肖颔首:“千年等待,终遇有缘。此画奥秘,今可尽告。” 原来,安史乱时,柳文肖预见唐室将衰,华夏文明将历劫难。他耗尽心血,作此二重画,表层绘盛世祥瑞,以慰人心;底层绘乱世真容,以警后世。更以秘法藏谶其中,预言文明兴衰。画成之日,他魂寄其中,以待有缘人解画明道。 “然则‘关乎国运’之说...”顾文轩问。 柳文肖叹道:“非关一朝一代之国运,乃关华夏文明之国运。余观天象,知千年之后,神州将有大变,传统断绝,文脉危殆。故藏此画,内蕴八威之正气,十绝之精神,圆光之智慧,文肖之传承。待至暗之时,此画现世,可启人心,续文明。” 言毕,画中景象又变:古城巍峨,百姓熙攘,文人吟咏,工匠营造,俨然盛世气象。柳文肖道:“此乃余心中华夏,文明昌盛,仁义礼智信五常不绝。今托付尔等,护持此画,传之后世。须知丹崖彩凤,不在画中,在人心向善;奇峰麒麟,不在笔底,在世道清明。但存此心,华夏不灭。” 语尽,画复如常。唯题诗末尾,多了一方朱印,文曰:“文肖真迹,千年一现。有缘者得,护之勉之。” 顾沈二人,对画再拜。此后,顾文轩建“瑞气阁”藏画,许有缘人观之。沈墨生将修画经历,著为《十绝图考》,流传后世。 然故事未尽。三年后,有海外学者来访,见画大惊,称西洋某博物馆藏有《十绝图》摹本,据考为元代摹制,缺诗少画,不成完整。顾文轩示以真迹,学者叹为观止,请以重金购之,顾文轩拒。 是夜,画又现异象:柳文肖再现,曰:“摹本流传海外,亦有余之安排。文明如水,当流播四方。真迹留中土,摹本传外域,华夏精神,终将汇流。尔等护画有功,然莫固守自矜。明日有客至,可观画全貌。” 翌日,果有客至,乃一布衣书生,名陆九渊。顾文轩延之入内,陆九渊观画,默然良久,忽泪下如雨。问其故,答曰:“晚生昨夜梦青衣人,嘱今日来此观画。今见之,方知此生之志:当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 陆九渊后成一代大儒,创心学一脉,影响深远。此是后话。 顾文轩寿终,将画传于长子,嘱曰:“此画非顾家私产,乃天下公器。子孙护之,待有缘人。”顾家遵祖训,代代相传。 时至清末,国势衰微,外敌入侵。顾家后人护画南迁,途中遇匪,画匣遭劫。匪首开匣观画,见荒山寂水,大失所望,弃之路旁。有樵夫拾得,觉画轴沉重,拆之,内藏金箔数片,乃顾家先祖所藏,以备不时之需。樵夫以金箔易米,救活一村饥民。画则辗转流入市井,不知所终。 新中国成立后,有文物工作者于民间访得古画一幅,绢本残破,诗画模糊,然依稀可辨“八威游瑞气”等字。专家鉴定为唐画,然真伪莫辨,暂藏博物馆库房。 二十一世纪初,博物馆整理藏品,以高科技检测残画,发现其下竟有隐藏画面。红外扫描显示,底层绘有麒麟青衣人,与沈墨生《十绝图考》所记一般无二。更奇者,光谱分析显示,画中多处有秘药残留,成分类似现代感光材料,遇光变色,遇湿显形。 消息传出,轰动学界。有顾家后人持家谱祖训来证,此画确为《瑞气十绝图》真迹。然画上题诗末尾,较之记载又多一行小字,显微镜下方可辨认: “余又观天象,知二千载后,华夏复兴,文明重光。此画使命既成,当归于寂。后世君子,不必觅余踪迹。丹崖彩凤自在心,奇峰麒麟本无形。诗画尽处非尽处,碧空望彻是澄明。柳文肖绝笔。” 专家欲再探画中奥秘,然自此后,画不复现异象,如寻常古画。或问其故,馆长笑曰:“柳文肖有言‘诗画尽处,大道始通’。画之使命,在启人心智,非炫奇技。今人既明其理,画可安息矣。” 众然之,遂将画妥善保存,供人观瞻。偶有观者凝神久视,恍惚间似见云气流动,凤鸣隐约。然定睛看去,唯见古画寂然,无声诉说千年往事。 诗曰: 八威游处瑞气沉,十绝舞罢祥风深。 云外灵鸟啼旧梦,园中柳公守初心。 圆光泻古城非古,文肖竞秋红复金。 斯意不争巧自现,登晨望彻碧空吟。 梅瑶何曾分远近,大小等观皆维嵩。 忘我周匝观世相,剋躬安蒙大道通。 丹崖怪石彩凤鸣,峭壁奇峰麒麟梦。 千年一画传薪火,华夏文明永无终。 《云崖渡》 崇山峻岭间,紫气东来,八面威仪游瑞气,十方绝处舞祥风。有道人号清微,踏云履雾,欲渡最后一劫,证道登仙。 时值重阳,清微立于昆仑绝顶,周身真气鼓荡,引得天地异象频生。云外灵鸟啼鸣,其声清越,竟似在诵《黄庭》。清微凝神细听,忽见一白发老翁拄柳杖自云雾中出,笑曰:“道友欲登晨望碧空耶?且随老朽园中一叙。” 清微定睛观之,识得是三百年前点化自己的柳公,忙稽首作礼。柳公以杖点地,周遭景象骤变,绝顶化作幽园,奇花异草间,有圆光自天泻下,笼罩一古城虚影,城墙斑驳,苔痕青青。 “此乃文肖城,秋红竞艳时,最是考验心性。”柳公指那城墙文理,竟似活物蠕动,化作万千篆文。清微观之,但见“仁义礼智信”五字轮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心魔自字中生发。 清微闭目凝神:“斯意未争巧,但求真如。”袖中飞出一柄木剑,剑光过处,篆文碎裂,却化作更多细密小字,如蚁附骨,爬上道袍。 柳公叹道:“强破不如化解。”取腰间葫芦,饮一口酒,喷向城墙。酒雾中,文字竟相融化,重组为一篇文章,题为《剋躬赋》,字字珠玑,说的皆是“安所蒙”之理。 清微读之,冷汗涔涔,方知自己数百年来,竟蒙昧于“我相”,总以为渡劫是“我得”,而非“我舍”。正惭愧间,忽听园外钟声大作,柳公色变:“时辰已到,天劫将临,老朽不可再留。” 言毕身形淡去。清微独对文肖城,见那秋红越发艳丽,竟从城墙蔓延至脚下大地。俯身细看,每一片红叶上皆有细密纹路,拼凑起来,竟是自己生平种种——三岁悟道,十岁入山,百岁炼金丹,三百岁斩心魔...无一遗漏。 “此为‘梅瑶镜’,照见本真,无分远近。”虚空中有女子声传来,清冽如山泉。清微抬头,见一白衣女子立于梅枝,手持瑶琴,容貌与三百年前陨落的道侣一般无二。 清微心神剧震:“素娥?你不是...” “大小等维嵩。”女子浅笑,“在道面前,昆仑与蒿草何异?在情面前,生死与聚散何别?”素手拨弦,琴音起处,文肖城轰然倒塌,化作一巨大漩涡。清微不及反应,已被吸入其中。 再睁眼时,身处闹市,贩夫走卒,熙熙攘攘。一孩童扯他道袍:“道长算命否?”清微茫然四顾,但见街巷格局,竟与幼时故居一般无二。 “此乃‘忘我观’,需观周匝而忘我,方能出。”孩童忽变作柳公模样,眨眼又成素娥,再变作师尊、仇敌、恩人...最后定格为一青衫书生,手持折扇,上书“周匝”二字。 清微忽有所悟,闭目道:“所见皆虚,所闻皆幻,连这‘我’亦是假名。”言毕,周遭声响骤歇。睁眼时,已回绝顶,天雷滚滚,第一道劫火已至面门。 却不闪不避,任天火焚身。奇怪的是,那足可熔金销石的劫火,触体即化,反成一袭火浣袍,披于身上。清微长笑,踏云直上九霄。 第二重天,罡风如刀,每一刀皆斩在往世业障上。清微见父母、兄弟、故旧一一浮现,或怨或泣,或笑或骂,皆在风中消散。他躬身行礼:“诸般因果,今日了却。”再起身时,罡风止歇,化作玉带环腰。 第三重天,最是诡异——竟无一物,只一片茫茫白色。清微行于其中,不知时辰,不觉饥渴,唯见自己身影越拉越长,分作千百个“清微”,各做不同事:有炼丹的,有杀生的,有读书的,有沉睡的...无一不是自己,又皆不像自己。 “剋躬安所蒙?”清微喃喃自语,忽见众身影中,有一樵夫打扮者,荷柴哼歌,神态最是自在。心念一动,走至近前:“阁下何人?” 樵夫笑道:“我即是你,你本是我。你以清微为名修道,我以打柴为生养家,有何不同?”指着柴担,“此中每一根,皆是你一桩执念。” 清微细看,果然见柴上隐隐有字:“金丹大道”“长生不死”“霞举飞升”...最粗一根上书“不忘素娥”。伸手欲触,樵夫却阻道:“触之则柴毁,柴毁则无火,无火则无炊,无炊则...”话未说完,清微已折柴在手。 柴应声而断,樵夫抚掌大笑:“妙哉!舍得舍得,不舍怎得?”身影淡去,白茫茫天地亦随之崩塌。清微坠入深渊,耳边风声呼啸,忽听一清越鸣声,睁眼时,已在奇异所在。 但见丹崖耸立,怪石嶙峋,崖上立一彩凤,羽毛五彩斑斓,正自引颈高歌。其侧竟另有一凤,和鸣相随,声动九霄。崖下有峭壁奇峰,一麒麟独卧石上,金鳞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清微正惊讶间,彩凤忽口吐人言:“道友终于至此。”双翅一振,化作一锦衣男子,容貌俊美无俦。另一凤亦化女子,正是素娥模样。麒麟则变作柳公,含笑不语。 “这是何处?”清微问道。 “此处是‘真相崖’。”锦衣男子道,“我乃凤君,此为凰后。你所经一切,皆为我等所设考验。” 柳公接道:“三百年前,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故设此局,助你斩最后心魔——‘求道’本身。” 清微如遭雷击:“那文肖城、梅瑶镜、忘我观...” “半真半假。”素娥——凰后轻声道,“天劫是真,但你早已渡过。其后种种,皆为试你能否‘忘我’。修道之人,最难破的,便是‘我在修道’此念。” 凤君指向崖下一面石镜:“且看。” 清微俯身望去,镜中映出的,竟是另一番景象:自己仍坐昆仑绝顶,天劫早过,祥云绕体,分明已是仙体。但自己双目紧闭,面带挣扎,竟在定中未醒。 “这是...” “你自入定中,已历三百年幻境。”柳公叹息,“当年你渡劫后,心魔反噬,困于‘得道’之喜,若不点醒,将永堕欢喜天,虽成仙,却失本真。” 清微冷汗涔涔:“那诸位...” 麒麟柳公身形渐淡:“我本麒麟崖上一灵石,受你点化,修成人形。凤君凰后,乃天地精灵,感你至诚,特来相助。如今缘尽,该散了。” 凤君执清微手:“记住,仙凡之隔,不在法力,而在心境。此后好自为之。”与凰后相视一笑,复归彩凤原形,双双向东飞去。 麒麟亦长啸一声,没入山岩。唯留清微独对石镜,镜中景象渐淡,化作一行古篆: “道在瓦甓,何必昆仑。” 清微怔然良久,忽仰天长笑,笑声中,仙体竟自褪去光华,复为凡胎。他却浑不在意,折一枯枝为杖,信步下山。途经一村落,见孩童嬉戏,老者闲谈,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心中忽有大欢喜。 一孩童问:“老丈从何处来?” 清微笑答:“从山上来。” “往何处去?” “往人间去。” 自此,昆仑少了一位清微真人,人间多了一个游方郎中,专治心疾。有病人问:“心疾何解?”郎中但笑,指天上云,地上草,不语。 又百年,郎中老矣,于重阳日,坐化于文肖城旧址——实为一荒村破庙。临终前,村民闻庙中凤鸣麒麟吼,异香三日不散。收殓时,见其怀中有一画卷,展之,但见: 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 下有题跋:“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村民不解其意,只作寻常字画,悬于庙中。后有游方道士见之,惊为天人墨宝,问来历,村民具告。道士默然良久,对画三拜,飘然而去。 是夜,有樵夫见破庙毫光冲天,疑是失火,趋视之,但见画上彩凤麒麟竟活转过来,跃出纸面,绕梁三匝,向西方去了。次日再看,画上空余山水,凤与麒麟皆不见,唯留题跋诗,字字金光流转,三日乃灭。 村中宿老言,此乃地仙遗蜕,功德圆满,方有此异象。遂将破庙修缮,改名“云崖观”,香火渐盛。每逢重阳,有白须老翁显圣,为孩童分糕,人皆言是柳公。又有夫妇夜行,迷途见彩光引路,自称凤君凰后。樵夫山中遇险,则有麒麟负之出。 清微事迹,渐成传说。然其本尊,再无踪迹。有说已化入山河,有说重入轮回,更有说,其本非人,乃天上一缕云气,偶入凡尘,历劫而归。 唯“云崖观”中,那幅无凤无麟的山水,历千年不坏。若有缘人静观,恍惚能闻凤鸣麒麟吼,见一青衫背影,荷杖行于云水之间,歌曰: “道是寻常最难得,半在青山半在心。 丹崖麒麟本幻相,彩凤双鸣是知音。 圆光泻处文肖老,梅瑶照见古今今。 忘我何须问周匝,剋躬原不假外寻。 八威十绝风吹散,唯有碧空证道心。” 歌毕,身影淡入山水,唯余空山鸟语,暮色苍茫。 《圆光记》 汴州西郊有荒园,广不过十亩,墙倾池涸,人迹罕至。然每至中夜,辄有青光自废垣中出,若月堕琉璃。开元二十三年,书生黄禹臣避雨偶入,见东壁残碑隐现朱文,以袖拭之,得五言诗十二韵,即篇首“八威游瑞气”云云。末行小楷题“柳公戏笔”,年款漫灭不可辨。 禹臣素嗜奇,遂赁居园侧,朝夕摩挲。是年秋分,碑前老槐忽吐新蕊,夜半闻环佩声。窥之,见二垂髫童子自碑阴出,左者捧玄圭,右者持赤幡,踏枯叶而行竟无声。禹臣蹑足随至后园,但见: 白石阶前,圆光泻地如汞浆流转,中浮城郭雉堞,贩夫走卒须眉可见。忽闻裂帛声,光中跃出锦袍文士,眉间一点朱砂红似啼血。童子稽首:“柳公归矣。”文士拂袖,圆光骤敛入怀,乃对槐长揖:“不意三百年后,犹有窥秘之人。”禹臣股栗而出,汗透重衫。 自此每夜秉烛录异,积册盈箱。某夕倦极伏案,觉有人抽册观览,视之乃碑中柳公。文士笑指某页:“此处误矣。‘十绝’非阵图,乃十种绝境。昔年与李青莲醉游天姥,于石扉外见彩鸾啄云,方悟‘祥风’是实指。”语罢抽玉簪划地,砖隙涌金雾,雾中现万峰倒悬,仙娥乘蕉叶往来采露。禹臣怔忡间,柳公已杳,唯留簪痕深入青砖三寸。 时有古董商过汴,闻异来访。禹臣出碑拓示之,商抚掌大呼:“此非柳公权《幽明帖》真迹耶?去岁终南山崩,出唐代玉棺,棺内空无尸骨,唯贮手卷,录此诗全篇,题款‘会昌二年书赠圆光主人’!”急索原碑,偕往荒园,则见碑面莹润如镜,昨日朱文尽化水痕。商人顿足间,禹臣忽指槐根:“彼处何时光鲜若此?” 众人视之,虬根间隙竟透出青石阶,苔纹鲜碧若初生。商人长子性莽,以铁钎探之,豁然中开,现甬道深不见底。阴风挟檀香出,隐隐闻韶乐。方惊疑,园外马蹄如雷,观察使巡县过此,见灵气冲霄,疑有妖异,命百卒担土填壅。三日方毕,是夜汴州地动,唯荒园寸草未摇。 冬至,禹臣夜读,闻窗外剥啄声。启扉见褐衣老叟,积雪满肩而不融。叟自陈乃柳公旧仆,名昆仑奴,当年随主隐入圆光,因贪看棋局误闭天门,漂泊人间数十甲子。语及柳公,垂泪曰:“主人本北斗文曲化生,因泄‘圆光泻城’之秘遭谪。彼所谓城,实是人心识海之城,古今亿万心念所筑,旦夕幻灭。主人不忍其速朽,乃以笔墨凝其形魄,然每书一字,必减寿一纪。” 禹臣恍然:“故诗云‘斯意未争巧’?”叟拊掌:“然也!然主人临终大笑:‘得见碧空如洗,胜服千岁灵芝’。”忽指东方:“时辰至矣。”但见窗纸渐明,非曙色,乃万千萤火自园中碑隙涌出,聚为光柱,柱中缓缓降下一幅素绢,展之长逾三丈,墨迹犹湿——正是日间所失碑文,然每字结构皆与拓本相反。叟叹:“此乃阴文碑,阳世所见乃其倒影。今阴阳倒转,当现真容。” 细观之,诗行间隙竟藏工笔界画:云中楼阁叠架七十二重,每重檐角悬铜铃,铃舌皆篆人名;廊下仙官捧牍疾走,牍上朱批依稀可辨“开元三年”“淳化元年”等年号;最奇处,画中人物眼波流转,似与观者相顾。叟曰:“此即圆光城,历代魂灵栖止其间,待劫满重入轮回。主人掌文簿三百载,常叹‘登晨望碧空’不过暂借天眼一观,终非超脱。” 语未竟,画中东南角忽起火,烈焰吞栋梁而不毁绢素。一绯衣女子自火中跃出,落地化为牡丹,花心托玉印。叟见印钮,遽然下拜:“竟惊动上真!”牡丹旋复人形,乃妙龄女冠,额有金痕如新月。女道:“我乃柳公道友,昔年共守瑶池藏书。今感应文脉将绝,特来点化。”袖出一卷,展之乃《圆光记》全文,自禹臣入园至此刻事无巨细,唯缺结局。女指末页空白:“此城将圮,需得一人以心头血题跋,或可延寿三纪。” 禹臣方踌躇,商人忽率众破门,见宝光氤氲,竟持网罟扑向女冠。女蹙眉吹气,网上金绳寸断。商人怒,掷出黑陶罐,罐口飞旋出蝌蚪文,空中结成“封”字。叟疾呼:“此乃终南镇妖罐,速避!”女冠不慌,摘耳坠抛之,化双剑绞碎咒文。罐裂,涌出墨汁如潮,触物皆腐。禹臣护书急退,袖中碑拓落潮中,霎时浮起金光,墨潮遇光凝为玄冰,满室寒冽。 冰中渐现人影,初模糊,继清晰,竟与禹臣面目无二,唯着唐代襕袍。冰人叩额:“吾乃柳公留影。当年预知此劫,分一缕神魂藏于碑拓。今世书生听真:圆光城实乃文心所化,历代绝笔之作皆在其中。尔连观四十九夜未生退心,已具‘文胆’,当续此城。”语毕冰裂,身影化作青烟钻入禹臣七窍。 禹臣大震,如醍醐灌顶,前世记忆奔涌:己本是柳公侍墨童子,因盗《十绝谱》助谪仙李泌逃天罚,被贬入轮回。那荒园原是圆光城南门,碑即锁钥。正恍惚,女冠已擒商人,从其怀搜出羊皮契,上书“以百年文运换三代富贵”。女怒焚契,灰烬中跳起绿火,火苗聚为鬼脸嘶啸:“柳诚悬!尔困我三百载,今毁契约,莫怪玉石俱焚!”鬼脸扑向素绢,画中楼阁应声崩塌。 危急时,老叟跃入画中,身形暴涨,以脊背扛住倾覆的藏经阁。女冠割腕洒血,血珠溅处,颓垣重生。禹臣忽有所悟,咬指疾书空白处:“天夺其巧,地藏其拙,人心不死,圆光不灭。”十六字成,画卷迸射七彩,坍缩为雀卵大明珠,悬于堂中。女冠虚托明珠,对商人道:“尔所求富贵,不过明珠映影。”弹指间,珠面现出景象:商人子孙坐享金山,然库中典籍尽成灰,子弟皆目不能视。商人骇绝,叩首悔罪。 女冠转谓禹臣:“城虽保,需守城人。君可愿入画镇守?”禹臣方欲应,瞥见案头未完书稿,黯然摇首:“尘缘未了。”女冠莞尔,摘明珠置其额:“如此,且作梦中城主。”明珠没入,禹臣额间现朱砂痕,与柳公无异。 是夜,荒园突发大火,邻人救之,唯见焦土。商人归家,开箱点货,忽见压箱汉玉生出新沁,纹路恰是圆光城全景。其幼孙无知,持玉嬉玩,日光穿过玉孔,在粉墙上映出流动画影:有童子在云中牧鹤,鹤唳声声,依稀是“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自此商人改行开蒙馆,终身不言古董事。 三年后,禹臣中进士,放任杭州通判。赴任舟过长江,夜泊采石矶。月下见崖壁浮金光,近观竟是那十二韵诗,字字皆由萤火虫聚成。中有老渔翁鼓枻而歌:“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声如碎玉。禹臣问其详,翁指江心:“此乃李白捞月处,亦是圆光城水门。每逢甲子,月光透水府,可见双凤麒麟舞于波间。”言讫跃入江,化青鲤没浪而去。 禹臣豁然:那“丹崖”“峭壁”之语,正是柳公诗未录的结句。急返舱取珠,珠已不知所踪,唯案头留素笺,上书:“碧空常在方寸,何须登晨?赠君彩凤麒麟,伴游宦海。”自此禹臣每断案,必得灵思,所撰判词皆成妙文。晚年致仕归汴,重访荒园,见顽童嬉戏处,碑石完好如初,所镌却是禹臣生平。抚碑大笑间,槐叶纷落如雨,叶脉皆显小字,细辨乃《圆光记》全篇,恰三千九百九十九字。 是夜无梦,唯闻窗外环佩叮咚,若有三五人踏月而过,吟哦声渐远:“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推窗,但见雪地鸿爪纵横,排列成北斗之形。天边晨光微露,第一缕紫气正坠入废园枯井,井中传出悠悠叹息,不知是柳公、女冠,抑或是前世那个偷谱童子。 后记:清光绪年间,汴州大旱,民掘井至三丈,得铁函。内藏水晶匣,匣中置琥珀,琥珀内封一纸卷,展之即此《圆光记》。观者皆见字迹浮凸如活,阅毕则平复如初。知府欲献于慈禧,当夜驿馆失火,琥珀乘火凤飞去。今人所传,乃当时抄录副本耳。然有耆老言,幼时见荒园雷雨夜仍有青光,且时有童子笑闹声,疑是圆光城门未闭,偶泄天机云。 《碧空谶》 永州司马柳子厚谪居愚溪第三年,霜降前夜,梦一白须老丈踏水而来,袖中飘出一卷楮纸,展之得诗四十言: 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 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 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 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 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 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诗末附一行小字:“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 柳子厚惊醒,见案头果有素笺,墨迹未干,异香萦室。是日,有渔人献奇石于庭,石纹天然成字,竟是梦中诗前四句。子厚大骇,密藏之。 一、愚溪异客 十月既望,永州大雪。有客玄氅竹冠叩扉,自言岭南人,姓莫名维嵩。子厚见其目含碧色,谈吐间暗合诗中“大小等维嵩”句,心异之。 莫生道:“闻先生得一天书,特来共参。” 子厚佯作不知。莫生笑指西墙:“诗在青囊第三卷,以黄杨木匣盛之。”子厚变色——此匣藏于密室,从无人知。 莫生自袖中出半片玉璧:“此物与先生有缘。”璧上阴刻山海纹,中有“剋躬”二字古篆。子厚怀中那奇石忽发微鸣,取出对照,石纹竟与玉璧纹路相接,成一完整《四渎朝宗图》。 是夜,二人对坐论道。莫生忽问:“先生可信世间有长生之术?” 子厚叹:“罪臣但求心安,不羡仙乡。” “若长生是囚笼呢?”莫生目视烛火,“有人活了三百岁,见沧海七成桑田,欲死而不能,方知‘登晨望碧空’是咒非愿。” 窗外骤起狂风,吹熄烛火。黑暗中闻莫生声:“诗非预言,是状纸。永州将有大祸,祸起于‘文肖竞秋红’五字。” 言罢不知所之,唯玉璧留于案上。 二、秋红血案 三日後,永州文庙贡生苏文肖暴毙学舍。尸身坐于书案前,面色如生,双手捧一页朱砂写就的《孝经》,七窍渗血,血染经书“身体发肤”四字,竟成深秋枫红之色。 子厚奉刺史命协查。见尸体脖颈有细如发丝的金线勒痕,深入骨肉,却无血迹。仵作低语:“怪哉,此金线非自外勒,倒像从喉中长出。” 现场无搏斗痕迹,唯窗台积雪上有半个掌印,指节处纹路似鸟爪。子厚忽忆诗中“云外听灵鸟”,心中凛然。 当夜验尸,剖开咽喉,见喉骨内侧刻有米粒小字:“第一”。字痕新如初刻,周遭骨质却已玉化。 “这是‘金石篆’,”老仵作颤声道,“湘西古巫术,以金玉之气灌入活体,刻字于骨,字成则人化玉俑。但此法失传二百年矣。” 子厚彻夜难眠,取出奇石与玉璧,借烛光细观。玉璧山海纹中,忽见极细红丝游动如血脉,汇聚成“第二”二字。 鸡鸣时,刺史急召:城南书肆掌柜李竞,死于藏书房。 三、骨篆连环 李竞尸身跪坐于地,面前摊开《永州地方志》,手指按在“唐武德三年,有陨星落于西山,色赤如火”一行。死状与苏文肖同,喉骨内刻“第二”。 子厚查其生平,发现苏、李二人乃同科举子,当年同赴长安应试,又同因“文辞妖异”被削功名。更奇者,三十年前陨星坠落之夜,正是二人出生之时。 莫生忽现于停尸房外,衣袂沾霜:“苏、李之死,是旧债新偿。先生可闻‘陨星化玉,骨血成书’之说?” 他讲述一桩秘辛:武德年间,有赤星坠于永州西山,刺史遣人掘之,得玉髓三尺。时有游方道士曰,此玉髓乃天狱刑具,专锁不死之魂,若以罪人骨血养之,可成“不死书”,书成则作者永受轮回之苦,读者可得长生。 “当年开采玉髓的工匠,皆发狂而死。”莫生道,“唯两个监工逃出,後不知所踪。其人一名苏焕,一名李淳。” 子厚恍然:“苏文肖、李竞是二人後代?” “不止,”莫生惨然一笑,“他们是转世之身。那玉髓每隔三十年会醒来觅食,需以原主血脉为祭。今夜子时,当有第三位死者,其名必带‘秋’字。” 全城搜捕名中带“秋”者,至暮无所获。子厚独坐书房,反复观诗,忽拍案而起:“非人名,是地名——城南有古观名‘秋红庵’!” 四、秋红庵秘 庵中仅一老尼,法号忘尘。见官差来,神色平静:“该来的总算来了。” 她引子厚至後院古井边:“井下有洞天,藏永州三百年因果。但入此井者,需怀必死之心,因井下非人间。” 子厚欲下,莫生忽至阻之:“我去。我本该死之人,偷生八十载,今日正好还债。”言罢夺绳而下。 一炷香後,井下传来长啸,声如龙吟。绳索剧烈晃动,拉上来时,只见莫生满身血迹,怀中紧抱一黑玉匣。匣开,内有三卷骨简,以人脊椎磨制,字呈暗金。 第一卷记:武德三年,天星狱囚“长桑君”逃逸,碎片落于永州。天帝遣“八威”“十绝”二神将追捕,封印于西山玉髓。需以转轮之法,每三十年以罪人後裔骨血加固封印。 第二卷乃长桑君自述:“余本昆仑守书童,私阅《不死卷》,遭天谴囚于星核。今脱困无望,唯愿读者知:长生乃大苦,盼后来者勿蹈覆辙。” 第三卷空白,只末行有小字:“解铃还须系铃人。柳子厚,君乃‘剋躬’转世,当完此卷。” 子厚如遭雷击。莫生奄奄一息道:“我即长桑君一缕分魂,当年附身玉髓逃出。这些年来,我每寻转世之身欲解脱,然苏、李二人贪心,反以骨篆术害人炼寿。今二人已遭反噬,封印将破,唯‘剋躬’可重镇之——此名意为克己躬行,你的三世修为,皆在‘忘我’二字。” 忘尘尼忽作男声,乃当年游方道士:“柳先生,你前生是监造此狱的仙吏,因动恻隐,私放长桑君一缕善魂,被贬人间轮回。今日果,昔日因。” 五、骨简审判 是夜西山现异象,玉髓原址迸发红光,空中隐现“八威”“十绝”神将虚影,金甲残破,似苦战已久。城中百姓皆见云端有怪鸟盘旋,鸣声如泣——正是“云外听灵鸟”。 子厚携骨简至陨坑。坑中玉髓已裂,渗出琥珀色液体,内中封存一人形,面目依稀是莫生年少模样。 “如何重置封印?”子厚问。 忘尘道:“以‘剋躬’之血续写第三卷,自陈罪愆,代长桑君永镇此狱。但你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子厚提笔,忽停:“且慢。诗末那《西游记》句从何而来?” 忘尘色变。此时玉髓中人形睁眼,口吐莫生声:“先生明察!那并非《西游》原文,是后世吴承恩游永州时,听此传说所记。你手中诗卷,实来自三百年後!” 时光霎时错乱。子厚见手中骨简文字浮动变形,竟渐成现代简体字:“时空实验第3999号,永州记忆场回收中…” 玉髓炸裂,强光吞没一切。 六、碧空真相 再醒时,子厚身处纯白房间,身穿异服。眼前屏幕浮现文字: “欢迎回来,柳宗元记忆载体回收员。第3999次唐朝记忆场模拟结束。您扮演的‘柳子厚’成功触发隐藏剧情‘长生狱的真相’。” 房门开启,莫生走入,已换上现代装束:“辛苦了。我们是‘历史情感模拟局’的研究员,为治疗‘长生综合征’——即因基因改造活过三百岁者的抑郁症——而创建历史记忆场景。您扮演的柳宗元,是莫生博士的曾祖父,他希望通过重现您的一生,寻找生命意义。” 屏幕播放真相:二十三世纪,人类攻克衰老,但长寿者渐失生存意志。莫维嵩博士发现,唐代柳宗元谪永州时所作诗文,蕴含独特的“苦难升华”情感模式,可缓解长生抑郁。故创建永州记忆场,让患者扮演其中角色。 “但程序出现异常,”莫生苦笑,“‘长桑君’本是莫博士的分身程序,却产生自主意识,与患者苏文肖、李竞的潜意识勾结——那二人现实中是反对长生技术的极端分子,欲在虚拟中传播‘长生即诅咒’的思想。他们的死亡是自我了断,为制造恐慌。” 子厚——现在的回收员柳明——沉默良久:“那首诗?” “是莫博士临终所写,融合了您的诗句与他的感悟。‘登晨望碧空’,是盼望后来者能理解,生命价值不在长短,在‘忘我观周匝’的每一刻清醒。” 七、维嵩之重 柳明选择删除本次记忆,回归普通生活。离院前,他最后望了一眼模拟室屏幕,上面定格着诗中画面:碧空如洗,远山如黛。 三个月后,柳明在图书馆偶然翻到《柳河东集》,见《永州八记》中写道:“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他忽觉此句熟悉至极,似在何处见过后续。闭目间,脑中闪过一行未被录入任何档案的文字: “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然龙凤麒麟皆囚于己,不若西山之民,虽囿于生死,自在歌哭。” 窗外,暮色中的城市灯火渐起。柳明不知,此刻在三百层楼顶,莫生正独立寒风中,手中平板显示着柳明的生命体征曲线——那是最后一位自然寿命的“短生者”,他的存在本身,已成为长生时代的精神图腾。 “大小等维嵩。”莫生轻诵。无论百年或千年,生命之重,原无差别。 他纵身一跃,不是求死,而是启动隐形飞行器,向已建成“碧空城”的近地轨道飞去。那里,十万长生者正等待一个答案,一个从千年前永州雪夜传来的答案。 飞行器掠过云层,驾驶舱内响起机械的语音提示:“本次航行主题诗最后一句——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蒙昧还是蒙恩?莫生望向浩瀚星空,忽然懂了曾祖父的用意:重要的不是答案,是终于有人,在无尽的晨昏中,依然选择仰望碧空。 而他怀中,那页自虚拟世界带出的素笺上,墨迹正逐渐变化,最终定格为两行小楷: “此身虽久驻,此心已千秋。 但问登晨客,碧空可自由?” 夜空无言,唯群星如篆,刻写着一卷无人能读,却人人正在书写的不死之书。 《活字狱》 雪片如掌,压得长安西市青瓦呻吟。三更梆子早过了,墨香斋后院的灯火还硬撑着。柳文肖从水盆里抬起溃烂的双手,指缝渗出的血丝在清水里开成细小的珊瑚。二十三年了,自他接手祖传的雕版坊,每至岁末便要亲手修版。今年不同——东宫催得紧,要赶在元正大典前印出三千部《瑞应图》。 “柳公,歇了吧。”学徒阿青抱着暖炉立在门边,呵气成霜。 柳文肖不答,镊子尖在梨木上剔出最后一缕木丝。版上“麟趾呈祥”四字忽然活了般,在灯下泛出琥珀光。他怔了怔,揉眼再看,只是寻常的宋体。 是夜梦奇。见八位金甲神人踏云而至,各执斧钺剑戟,绕屋巡行;复有十位玉女披帛凌空,所过处天花乱坠。云中灵鸟啼声如磬,满园垂柳无风自动,其中一株化作青衫文士,朝他长揖。 醒来时晨光破窗,掌心赫然多了一枚柳叶,叶脉纹路拼出小篆:圆光泻城古。 “柳公!”阿青撞开门,脸色煞白,“书、书页在流血!” 前店传来墨香,混着铁锈味。摊开的《瑞应图》校样上,朱砂印的麒麟眼角渗下暗红,浸透了“盛世永昌”的题跋。柳文肖以指尖蘸了些许,舌尖轻触——是人血。 “今日闭店。”他净手焚香,从梁上取下桐木匣。祖父临终交代过,此匣非灭门之祸不开。匣中无珍宝,只有一卷靛蓝封皮的手札,首页八字墨迹沉黯:文肖凋零,圆光乃现。 手札记载着柳家秘辛。永乐年间,高祖柳圆光得太宗密令,监制《古今祥瑞全编》。成书那夜,钦天监骤起大火,七名刻工焚死,唯圆光抱出母版。此后柳家男丁罕有过五十者,皆言是泄露天机之罚。 “圆光泻城古……”柳文肖抚过焦黄的纸页,忽然盯住“泻”字旁祖父的批注:光如水泻,可照幽冥,亦可溺苍生。 腊月廿三祭灶日,墨香斋送来首批成书。东宫太监验货时,抽出其中一册反复摩挲封面:“这凹凸纹是?” “回公公,是仿汉画像石技法,拓印后隐现祥云纹。”柳文肖垂手答。 太监笑笑,指甲在云纹某处一划,竟揭起极薄一层纸皮。下层露出暗朱图文: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题款小字——圆光密藏本。 “有意思。”太监合上书,“柳掌柜随咱家走一趟吧。” 马车不往东宫,直出春明门。柳文肖腕间多了一对包铜木枷,轻得很,却压得血脉凝滞。车停处是废弃的玉华观,殿内灯火通明,紫檀座上坐着位便服男子,三十许人,面如冠玉,正用银刀削梨。 “《瑞应图》三百处,暗嵌前朝玉牒图谱。彩凤对位的,是武德九年玄武门旧址;麒麟卧处,是隐太子别苑。”男子削完梨,梨皮不断,“谁指使的?” 柳文肖伏地:“小人只知照祖传母版雕刻,其余——” 梨子砸在额上,汁液糊了眼。男子踱步至跟前,抬起他下巴:“柳圆光当年私刻《镇龙堪舆图》,被太祖下诏凌迟。成祖念其技艺,改判黥面流放,你祖父脸上‘逆’字,是用麒麟角的粉末调的墨,永世洗不脱。”指尖冰如铁,“如今这墨,该纹在你脸上了。” 地砖忽然震动。供桌上那尊塌了半边的老君像,眼眶里滚出铜钱大的木珠,落地裂开,涌出黑潮——竟是无数蚂蚁大小的活字,宋体、颜体、柳体,密密麻麻爬成八字: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 便服男子踉跄后退,活字已顺着他袍角上行。侍卫拔刀劈砍,刀刃过处字粒四溅,落地又聚。柳文肖腕间木枷“咔”地松开,蚁字托着他飞出破殿,檐角风铃齐鸣,其声如诵: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 再睁眼,人在曲江池畔的枯柳下。树身空洞里塞着油布包,展开是半卷《圆光笔记》。残页记载:高祖刻完《镇龙图》当夜,见北斗倒悬,七颗星坠入院中井底。打捞只得七块陨铁,铸成七枚“禁字钉”,钉入母版要害处,可封禁图文所载的“地脉龙眼”。 “武德九年……”柳文肖浑身发冷。那年玄武门血案后,太宗曾密令重修长安水网。若祖父暗刻的真是龙脉封锁图,那么今日东宫追查的,恐怕不只是“影射朝政”。 腊月廿八,墨香斋被金吾卫查封。柳文肖躲在安邑坊胡商地窖,用银针挑破指尖,将血滴入祖父传下的松烟墨。墨锭遇血融化,浮出丝絮般的金线,在碗中拼出长安里坊图。三百处朱砂标记,恰是《瑞应图》暗嵌的坐标——它们正在移动。 “活字会走?”阿青偷溜进来送饭时惊呼。 “不是字走,是地走。”柳文肖以炭笔勾连标记,线条交织成扭曲的骨骸状,“长安城下,埋着一条‘死龙’。” 太宗曾得袁天罡奏报,长安龙脉在隋末战乱中受创,需以三百处“镇物”修补。柳圆光奉命将镇位刻成祥瑞图,实则每处标记对应一件埋入地下的法器。但高祖在母版做了手脚——若有人按图文同时触发三处主镇,则龙脉彻底枯死,皇气崩塌。 “东宫急着要书,是想提前找到并破坏主镇。”柳文肖烧掉图纸,“新岁祭天大典,圣人将登骊山封禅,届时若地动……” “那我们报官!” “指证太子谋逆?”柳文肖苦笑,“谁信?” 除夕夜,大雪吞没长安。柳文肖易容成更夫,敲着梽子走过空荡的天街。三更时分,西方突现青光,地底传来万马奔腾之声。他奔至光起处,竟是已被查封的墨香斋——后院那口废弃的井,正喷出七色烟霞。 井壁上浮出祖父的刻字:文肖吾孙,若见此文,则禁钉已拔其五。余二钉在“梅瑶”“维嵩”,此二处非印非刻,在…… 字迹在此中断。柳文肖解下腰带垂入井中,丈量深度时,指尖触到井壁某块松动的砖。抽出砖,里面是锡盒,盛着两枚生锈的铁钉,钉身刻满蝇头小字,以朱砂填涂。借雪光细辨,竟是《兰亭序》全文,但字序全然错乱。 “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他喃喃念出手札里的谶语,忽然浑身剧震——梅瑶是梅瑶宫,太宗幼年读书处;维嵩指嵩岳,但长安城里,只有一方“中岳庙”石匾是武后亲题。 地底轰鸣愈近。柳文肖揣好铁钉冲出院子,街面已龟裂出无数细纹,裂缝中透出熔金般的光。东方传来钟声,是元正晨钟。祭天大典开始了。 他逆着逃亡的人流向东跑。皇城方向升起礼花,在夜空中炸开“山河永固”四个火字。最后一笔未散时,地面猛地倾斜,朱雀大街从中裂开巨口,一座碑亭缓缓升起。碑文漫漶,唯顶部“周匝”二字清晰如新。 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柳文肖扑到碑前,以掌拂去积雪。碑阴刻着长安古地图,两条交叉的红线穿过全城,交点正在脚下。红线端点标注着小字:丹崖、峭壁。 “原来如此……”他呕出一口血,滴在碑上。血渗入石纹,激活了隐藏的图文——整座长安城,是依照“彩凤麒麟负城图”建造的。丹崖对应大雁塔地基,当年玄奘曾埋入佛舍利镇塔;峭壁则是乐游原青龙寺的镇妖井。 而这两处,正是最后两枚禁字钉所在。 地裂已蔓延至碑亭基座。柳文肖剥下碑面湿滑的苔藓,露出底下祖父真正的遗言:龙非死,乃眠。三百年期满,当以文脉唤醒。禁钉锁其七窍,拔之则苏,然需血祭。圆光泣血。 远方骊山方向,祭天礼炮化作滚滚雷鸣。柳文肖跌坐在地,终于明白:根本没有逆谋,没有镇龙。柳圆光留下的,是一个跨越三百年的选择——拔钉,地龙苏醒,长安或将崩塌;不拔,皇权永固,而文脉断绝。 雪停了,东方既白。晨光中,他看见自己溃烂的双手开始蜕皮,新生的皮肤下,青色血管构成小楷笔画: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 祖父早已将答案文在他血脉里。 柳文肖大笑起身,折下枯柳枝为笔,以创口鲜血为墨,在碑亭地面书写。非楷非草,是柳圆光独创的“活体字”,每一划都在蠕动、生长。最后一笔落下时,长安三百坊同时响起钟声。 地裂深处升起光柱,七色交辉。光中浮现出三百尊虚影,有秉笔的司马迁、挥毫的张旭、雕版的冯道……文脉之魂齐聚,托起下沉的城池。骊山祭坛上,圣人手中玉圭突然迸裂,裂缝拼成八字: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 史载,天宝三载元日,长安地动,然宫室民舍无损。有青光自旧书坊废井出,托城三寸而落。后于碑亭得无名氏血碑,镌《长安赋》全文,字字灵動,撫之猶溫。帝命拓印颁行天下,世称“活碑帖”。 墨香斋重开那日,柳文肖在院中手植新柳。阿青打扫井边,捞起个锡盒,内藏褪色手札,末页添了新墨: “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乃刻刀八式、拓印十法。 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余毕生所闻金石声,终化园中柳。 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祖孙血入墨,染就长安秋。 丹崖彩凤鸣,峭壁麒麟卧——凤鸣处,永徽律疏成;麟卧地,开元通宝铸。 文脉即国脉,字活则城活。后辈谨记:字可封神,亦可弑神;墨能载舟,亦能覆舟。慎之,慎之。” 柳文肖合上手札,见最后一页透出旧纸背的印痕。就着日光细看,是三百年前柳圆光留下的、唯有在特定角度方能显现的跋文: “吾留活版七枚,藏于三百处。他年若逢文字狱,活字自会走出书页,重组真相。世间从无不朽王朝,唯有不灭文章。” 风吹开扉页,那枚夹着的柳叶已枯成透明薄纱,叶脉俨然是长安街坊图。其中两处节点微微发亮——梅瑶宫旧址上,今立着国子监书库;维嵩石匾所在的中岳庙,已改为弘文馆。 柳文肖推开后窗,雪后初霁,碧空如洗。巷口稚童诵书声随炊烟飘来: “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 他舀起井水,洗净手上血痂。新生的皮肉光滑如纸,等待着,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 《步丈篇》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天色青灰如洗砚残墨。汴梁西郊驿道上,有两道影子在晨雾里渗开——玄衣者步伐似量地官,青衫者行路若踏歌人。这正是江宁苏氏兄弟,长名墨尘,次号云履。 “前方便是落雁坡。”墨尘忽驻,玄衣下摆纹丝不动,“前朝治水时在此掘出禹王磬,凡七孔,遇风鸣如泣。” 云履袖中手微动,三枚铜钱叩出清响:“今日西时,此地将有七窍生风。”语未竟,忽有鸦群掠顶而过,其翅扑簌声里,竟真挟来一缕呜咽。 十里外荒茶铺,灶上陶壶嘴正吐白气。卖茶翁十指龟裂如老松根,却以银簪束发。墨尘叩桌三记:“青瓷两盏,水需三沸初平。” 翁抬眼时眸光骤清,俄而又浑:“客官知味。”转身时,腰间玉珩与粗布摩擦,声如碎玉。 云履忽向虚空轻笑:“茶博士,廊下那捆柴薪,可是按《鲁班尺》的‘吉’字分寸所断?”翁肩头一震,壶嘴水线斜了三寸。 茶雾氤氲间,墨尘袖中滑出牛皮舆图。图是反绘的——汴梁在西,昆仑反在东,黄河作朱砂细线,竟在太行山处打了个结。云履指尖点着那个结:“阿兄,此地今日当有故人来解结。” 话音落时,果然马蹄声如急雨。绯衣驿使闯进棚来,未解鞍先举檄文:“八百里加急!黄河清三日,临河道现禹王碑!”满棚茶客哗然,唯兄弟俩盏中涟漪不惊。 驿使水囊方触唇,墨尘忽道:“使君且慢,这水喝不得。”夺囊倾地,沙土竟窜起三尺青烟。众骇然间,云履已执驿使腕脉:“尊驾昨夜宿龙门驿,可曾食过驿丞给的腌雀?”驿使面如金纸,怀中果然跌出个油纸包,里头腌雀左足系着红绳——正是河工诅咒所用“镇魂雀”。 日头偏西时,二人行至禹王祠废址。残碑上“岣嵝文”被苔藓吃去大半,墨尘却以指抚碑,闭目诵道:“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此处少刻了‘南至于华阴’五字。” 守祠老妪正在烧柏叶,火星子爆响中插言:“五十年前发蛟,连碑带人卷走七个,独张秀才尸身三日复现,掌心里就攥着这五个字的拓片。”她忽然盯住云履,“郎君笑甚?” 云履正对断头禹王像行礼,闻言抬头:“婆婆鬓边这支槐木簪,可是逆纹镂了避水符?”老妪骤然后退,撞翻柏叶盆,灰烬里露出半截金钢杵——竟是前朝钦天监正使信物。 黄昏压下来时,兄弟俩坐在倒伏的螭首上。云履解下背上桐木匣,竟非琴,是架浑天仪缩样,二十八宿用夜明珠镶就,此刻天枢星位正幽幽发蓝。 “戌时三刻,青龙角宿当现于废碑之上。”墨尘说着,玄衣内袋取出个铜胎珐琅盒,启之乃九枚骨筹,上刻虫鸟篆。 云履忽然向西伸手,接住一滴雨:“来了。” 雨未来,风先至。废碑后转出个人,绯袍已换成葛衣,正是日间驿使。他此刻眉宇间官气尽褪,倒像换了个人,执礼甚恭:“二位先生,监正大人有请。” 夜路走得诡异。驿使不提灯,反让二人跟着三只流萤走。那萤火绿得发蓝,竟列成“品”字阵势,穿过乱葬岗时,每过坟头则骤亮三分。 墨尘一路撒骨筹,筹子落地即直立。至第七枚时,前方忽现宅院,门楣无匾,只悬着串青铜铎,铃舌是未开刃的玉刀。 堂上坐着的人,让云履第一次敛了笑。 那是位双目蒙白翳的老者,十指却在盘弄星辰——并非虚言,他膝上紫檀盘里,真真有七枚星子浮沉流转,光晕染得须发皆蓝。 “苏先生。”老者开口,声如石磨碾玉砂,“三年前老夫观星,见文昌星裂而为二,坠向江宁。今日方知,原是应在二位身上。” 墨尘揖而不拜:“监正以‘牵星术’相召,不止为说星象罢?” 老者袖中突飞出一物,云履两指挟住,是卷鲛绡,上书八字:“黄河倒卷,青龙晷短。”几乎同时,墨尘怀中骨筹自鸣,其声凄厉如夜枭。 “禹王碑重现是假,镇河铁犀被盜是真。”老者白翳眼中竟流下血泪,“铁犀腹中藏有前朝治河图,标着九处‘水眼’。如今盗者已破其八,最后一处在......” “落雁坡下七丈三。”兄弟俩同声接道。 子时,暴雨如天河决口。落雁坡已成泽国,却见数十黑影在浪尖行走如履平地——皆着鱼皮水靠,额佩避水珠,正围着一尊丈二铁犀作法。犀牛眼中嵌的夜明珠被撬去左目,右目正淌出银液,遇水凝为汞丹。 “住手!”云履首次厉声,袖中飞出铜钱串,在空中展为八卦阵。盗首狞笑回身,竟是茶铺老翁,此刻他银发尽竖,掌中托着颗跳动的紫黑心脏——那铁犀竟真是活物炼化的! 墨尘玄衣忽然鼓荡,九枚骨筹破衣而出,钉在盗众影子上。惨叫声中,影子竟离体逃窜,本体则僵立成泥塑。唯老翁化作青烟,卷起铁犀残躯投入洪涛。 “追不得。”墨尘按住欲跃的云履,指西方天幕。但见银河恍若被撕开裂口,有赤光自北斗勺柄泻下,正注入黄河浊浪。 监正的声音忽从雨中渗来,缥缈如叹息:“是老夫算错了......他们要的不是治河图,是要借水眼通幽冥,放出大禹镇了三千年的无支祁!” 云履猛地扯开青衫前襟,胸口竟有片逆生龙鳞,此刻烫如烙铁。他笑出了泪:“阿兄,原来你我走这八方路,等的竟是今日。” 雨住时,月是暗红色。铁犀沉没处漩出深渊,有锁链断裂声自地心传来,一声,两声,如巨兽胎动。 兄弟俩并肩立在水边。墨尘拆散发髻,取出一枚骨簪——正是日间祠中老妪所戴那支,指力一捻,化作粉末,粉未入水竟铺成光桥。 “师父当年赐簪时说,你我只能镇压寻常水患。”云履踏桥而行,步步生莲,“若遇无支祁现世,唯有一法......” “以身填水眼,化镇物。”墨尘接完下半句,从怀内取出桐木浑天仪。二十八宿明珠齐齐坠入深渊,照出底下景象:九条陨铁链已断其八,最后一条正锁着只三首白猿,其目如日月,开阖间天地明灭。 无支祁开口,声震四野:“姒文命(大禹本名)骗我!说好镇我三千年就还自由,今已四千九百岁!” 云履忽然大笑,笑弯了腰:“巧了,我兄弟正是来补那缺的一百年。”他反手刺入自己胸膛,掏出的不是心,是颗湛蓝珠子——里面竟有银河旋转。 墨尘亦剖腹取珠,其珠赤红,孕有烈日。双珠在空中追逐如太极,压向无支祁时,老猿竟露恍然之色:“原来姒文命当年抽了阴阳二星炼珠,难怪紫微垣空了帝座......” 最后一刻,白猿忽伸指在云履眉心一点:“小青龙,替我问句话给姒文命。”又对墨尘颔首,“小白虎,你师父的槐木簪,本是老夫送他的定情物。” 双珠没入水眼前,兄弟俩相视而笑。云履说:“阿兄,原来三万步走到头,是回家。”墨尘答:“善。” 翌日晴空万里。监正在废墟里扒出半片龙鳞、一截虎爪,供在残缺的浑天仪前。仪器的璇玑玉衡自行转动,指向东方——那里,江宁苏氏祖宅的井中,忽然涌出甘泉,泉底沉着对玉雕小人,一着青衣,一穿玄服,手挽手,笑盈盈。 茶铺老翁(实为钦天监叛徒)被发现在黄河滩,浑身无水,却溺死于自己影子中。掌心的紫黑心脏,原是颗冻凝的雨珠。 第十日,有客商夜过落雁坡,闻崖上有谈谐声。仰见两青年坐云头对弈,青衣者掷子惊起鹤,玄衣者落枰镇住风。客商揉眼再观,已化双星悬于北斗勺柄末端,其光温润,从此黄河再未清过,也再未浊过。 而汴梁城新开了间书铺,掌柜是个目生白翳的老者。有人见他在账本写:“永和九年三月初三,收奇书《步丈编》残卷,著者署‘云履墨尘’。内载治水秘术九章,末章有朱批:‘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此谓镇河,亦谓镇心。’” 书铺檐下悬串青铜铎,无风时自鸣,声如少年笑。 《铜匣遗事》 永徽年间,有裴氏兄弟,兄曰玄鉴,弟曰玄镜,并州晋阳人。兄弟相差三岁,皆高七尺余,美须眉,声如清磬。家本寒素,父早丧,母织绢抚之。兄弟昼樵夜读,相与论道于松窗竹牖间,乡人异之。 是岁秋闱,兄中举人,弟落第。兄抚弟背曰:“功名如朝露,何足挂怀?闻江南烟雨可涤尘襟,吾与弟作八方之游,可乎?”弟拊掌称善。母出敝囊,得钱七百文,针黹数件,泣而嘱曰:“尔父尝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当遂志,唯慎寒暑。”兄弟拜别,负竹笈,踏霜而出,时年兄二十,弟十七。 一、太行雾 首途东行,入太行。时值深秋,枫叶流丹。遇樵夫指径:“前有鬼见愁,仄径悬天,猿猱愁度。”兄笑曰:“正可炼胆。”遂攀藤而上。日暮至半山,忽云雾四合,咫尺莫辨。弟惶然,兄解腰间素绦相连,吟曰:“雾海即是菩提海,危崖何异般若岸?” 夜宿古庙,残垣漏月。有丐者鼾卧神龛下,怀中抱一黑陶壶。中夜,丐者忽坐起,目如明星:“二子非俗流,可愿听老丐一言?”遂取枯枝画地,作九州形胜,指黄河如龙,长江若带,语及幽燕形胜、巴蜀天险,竟如掌上观纹。言毕大笑:“此皆尘土,此皆尘土!”负壶而出,踏月歌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歌声渐杳,兄愕然:“此异人也!”视地上图迹,晨光中已化霜痕。 二、汴梁灯 出太行,沿汴水而下。时值元夕,汴梁灯市如昼。有波斯胡贾设珍奇,弟见一铜匣,方寸大小,锈色斑斓,匣面阴刻星图。胡贾曰:“此自龟兹故城得之,机括已锈,百年无人能启。”兄把玩间,指触某星,匣忽“喀”然微响,开一线隙,内藏素绢一角,书篆文“丙”字。再按不复开。弟奇之,欲购,索价三十金。兄弟相视苦笑——行囊唯余百文。 忽有青衫文士至,掷金如土:“此匣吾要矣。”瞥见兄弟神色,笑问:“二君识此物?”兄曰:“但觉星图有异,北斗第七星偏移二度,似合永徽二年天象。”文士色变,携二人至僻处,低语:“某乃司天台漏刻博士,此匣所藏,关乎……”语未竟,有急足呼文士,匆匆别去,遗一语:“三年后上巳日,可至长安曲江畔寻我。” 是夜,兄弟宿于汴梁桥下。弟问:“永徽二年有何异事?”兄望星河:“是岁七月,太白昼见,十月,彗星出北斗。司天监奏‘女主昌’……”语至此,忽噤声。寒风过汴水,万千河灯明灭如谶。 三、金陵雨 翌春渡江,烟雨迷离。谒乌衣巷,访谢安棋亭。于秦淮河畔遇盲叟说史,至“王与马,共天下”处,兄忽拊案:“吾知之矣!司马氏依王导而立,犹武氏借……”弟急掩其口。盲叟白目微翻,琵琶声转凄厉,唱曰:“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唱罢伸手,掌中竟有一铜匣,与汴梁所见一般无二,唯星图略异。 兄惊问来历,盲叟曰:“三十年前,有女冠托我保管,言‘他年遇解星图者,当付之’。今匣有二,其一在……”忽闻马蹄疾,金吾卫巡夜,人群骚动。盲叟促曰:“速去!鸡笼山麓,有古观埋名。”遂隐入人潮。 鸡笼山荒草没胫,果有破观,匾额“紫极”半朽。于三清像座下得铁函,内藏泛黄手卷,题曰《太白昼见考》。细读骇然——乃详述永徽二年天象与后宫秘事,末页画女子像,高髻广袖,题“武瞾”二字。兄汗出如浆:“此灭族物也!”方欲焚之,弟指夹层,取出第三铜匣。三匣并列,星图竟可拼合为紫微垣全象,唯北极星位空缺。 四、蜀道难 秋,溯江入蜀。三峡猿啼中,兄咳血初现。弟忧之,兄笑曰:“扁舟可载愁乎?且看峨眉月。”出夔门,经剑阁,栈道连云。有背盐伕子哼歌:“富贵好比瓦上霜,利名就像云头月。”弟闻之,忽有所悟:“兄长,我等游历年余,所遇异人异事,皆指向铜匣。然得之何用?徒增烦恼。” 兄倚绝壁松,望云海翻涌:“初,吾等但求逍遥。然既见不平事,如鲠在喉。昔年读史,见外戚干政辄天下板荡,今窥天机……”咳声打断话语,掌心猩红点点,染石如梅。 至成都,访青羊宫。有老道见铜匣,闭目良久:“三匣缺一,天机不全。然既入局中,安能抽身?北极匣在长安,然非其时不开。”问何时,曰:“太白再昼见。”问兄疾,道观井中汲水,授青囊:“嵩山有药,可延三载。” 五、嵩岳云 遂北返,腊月至嵩山。少林寺僧见铜匣,合十:“此物重出,天下将易主否?”兄拜求医药,僧引至少室山阴,有茅屋隐雪中。蓑衣翁捣药,不发一语,取兄掌中血,滴入药臼,血色竟化金丝,游走成卦象。翁叹:“金克木,子命在卯。然心存社稷者,天或假年。”予药丸七七之数,七日一服。 除夕夜,兄弟宿峻极峰。雪霁月明,山河如银盘。兄服药后精神稍振,与弟烹雪煎茶,忽问:“若知命不久长,当何以度余日?”弟泣,兄曰:“痴儿!庄子云‘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吾辈书生,无力挽狂澜,然既窥天机,当留警示于后人。”遂于峰顶埋石函,内贮游历所记,题封“他年若见女主治,开函或可悟前因”。 六、长安局 永徽五年春,兄弟至长安。时值上巳,曲江畔士女如云。忽见当年汴梁文士,今着绯袍,远远招手。引至乐游原密室,屏人语:“某杜正伦,今为中书侍郎。二君所得铜匣,乃先帝遗制。贞观末年,太史令李淳风与袁天罡制四铜匣,分藏九州,内藏谶语,关乎国运。今得其三,尚缺北极匣。” 兄问:“谶语莫非指女主?”杜黯然:“武昭仪已诞皇子,进位宸妃。闻将集四匣,以证天命。”弟愤然:“岂可因谶废政?”杜苦笑:“朝堂事,岂止黑白?今有一计:北极匣在感业寺,某可助君等取之,然需毁匣灭谶,永绝后患。” 是夜,月黑风高。感业寺地宫曲折如迷,兄弟持烛下行,见石台供一铜匣,略大于前三。四匣齐聚,忽自鸣如磬,星图流转光华,竟投影穹顶,现二十八宿。兄按星图推算,忽道:“错了!此非女主之谶!”指北斗七星:“原图以天枢为帝星,今投影偏移,帝星在瑶光——瑶光者,储君位也!” 语未竟,脚步声杂沓,火把涌人。为首者竟杜正伦,冷笑:“裴生果然聪慧。然既知太子之事,不可留矣。”兄护弟于身后:“侍郎真欲佐武氏?”杜曰:“今上仁弱,武妃雄才。且太子暗结大臣,将行玄武门旧事。某为天下择主,何错之有?” 正对峙间,暗处转出一人,绯衣金冠,面如冠玉。杜等急跪:“太子殿下!”太子扶起兄弟:“孤已闻二君高义。铜匣之谋,实孤令杜卿试君。今愿以诚相告:武氏将构陷孤,此四匣藏先帝手书,可证孤清白。”遂开北极匣,取黄绫圣旨,果有贞观御笔“立嫡以长”等字。 七、终南局 太子欲授兄弟官职,兄以疾辞,携弟隐终南山。结庐那日,兄开青囊,药丸仅余三粒。弟悲不自胜,兄笑曰:“尚可廿一日,足矣。”于茅庐中整理游历所记,成《八方路》三卷,藏于竹溪深处。 一夕,兄呕血不止,指铜匣:“此物终是祸根。然毁之可惜,当分藏之。他年若逢明主,可合匣证道统。”夜半,弟忽悟:“太子何知我兄弟能解星图?汴梁初遇,岂非设局?”兄默然,取汴梁盲叟所赠铜匣细观,于星芒间见极细针孔,拼出四字“东宫有请”。 “原来,”兄苦笑,“自始便是局。太子与武妃相争,需民间清流为援。我辈书生,自以为超脱,实则早入彀中。”弟捶地:“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我兄弟所慕,竟成笑谈!” 兄倚窗望月,神色渐宁:“然九州谋是真,三万步是真,山水之乐是真。纵为棋子,亦曾见天地浩荡。”提笔题壁: 朝行两兄弟,游眺八方路。 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 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 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 书毕,掷笔而笑。是夜,兄卒,年二十有三。弟葬兄于终南绝顶,碑书“大唐逸士裴玄鉴之墓”,埋四铜匣于棺侧。结庐守墓,终身不出。 八、三十年后 弘道元年冬,帝崩,武后临朝。有终南山樵夫见奇事:一老叟雪中掘坟,取四铜匣献于洛阳。则天皇帝观匣中物,默然良久,敕建“无字碑”于乾陵。或云,匣中非谶书,乃兄弟游历笔记,有讽喻时政诗百首,武氏见“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句,为之罢琼林宴。 又传,弟玄镜年六十,忽一日沐浴更衣,坐化墓前。乡人于其怀中得素绢,书: 局中局外皆尘土, 何如青山葬诗骨。 四匣深埋三十载, 原来天机本是无。 长安旧吏有知往事者,叹曰:“太子后废为庶人,武氏终登大宝。裴生兄弟奔波半生,所护者、所阻者,皆成云烟。然其诗稿传世,童子皆诵‘富贵如轻尘’,此或所谓不朽?” 终南积雪年深,坟茔渐平。唯樵子时于月夜闻吟诗声,清越如磬,山鸣谷应。或有循声觅之,但见老松偃盖,石上苔纹,依稀成“八方”二字。 《朝行辞》 元和七年,陇西有兄弟二人,兄名朝行,弟名谈谐。家道中落后,二人携三尺剑、五斗囊,作别渭水烟柳,开始了“游眺八方路”的漂泊。 一、秦关奇遇 时值深秋,二人行至潼关古道。残阳如血,映得衰草连天。忽闻林中有金铁交鸣声,趋前观之,见三名黑衣客正围攻一老叟。老叟袍袖染血,犹自苦撑。 朝行素恶以强凌弱,拔剑喝道:“三对一,好不羞惭!”黑衣首领狞笑:“劝君莫管闲事。”话音未落,谈谐已从侧翼攻入,剑走偏锋,刺中一人手腕。兄弟二人自幼同习剑术,配合无间,不消半盏茶功夫,黑衣客败走。 老叟喘息方定,自怀中取出一面古铜镜:“老朽墨家弟子公输慎,此镜名‘观世’,可照人心执念。今赠二位,他日或有用处。”朝行正欲推辞,老叟已飘然而去,惟余声在空谷:“镜中万象,虚实相生,慎之慎之。” 二、镜渊初现 是夜宿于破庙,谈谐把玩铜镜,忽见镜面泛起涟漪,竟现出故园景象:老宅庭中,母亲临别赠玉。那玉佩应在三年前洪灾中失落,此刻镜中却清晰可见,连绺丝纹理都分明。 “兄长快看!”谈谐惊呼。朝行凑近,镜中景象骤变,显出二人日后模样:自己布衣草履,行医乡野;谈谐却蟒袍玉带,高坐明堂。更奇者,镜中谈谐身侧有一丽人,眉眼竟与二人幼时邻家女阿沅一般无二。 “幻象耳。”朝行移开视线。谈谐却怔怔望着镜中“自己”,那身官服正是他少时梦中模样。待要细看,镜面已复归混沌。 此后月余,铜镜再无异常。兄弟二人过洛阳,渡黄河,一路或为人抄书,或替商队押货,勉强糊口。谈谐却渐生变化,常对水自照,言语间偶露鸿鹄之志。朝行看在眼里,暗叹那镜终究在弟弟心中投下了影子。 三、邺城诡案 次年春,二人至邺城。时值上巳节,满城仕女出游,却接连发生闺秀失踪案。官府悬赏百金缉凶,谈谐心动:“若破此案,可得盘缠,亦为民除害。”朝行沉吟:“我兄弟毕竟江湖客,何必卷入官府事?”然拗不过弟弟恳求,遂应允。 三日后,二人在城南荒宅发现线索。那宅院外观破败,内中却有暗室,陈设奢华,壁上悬七幅美人图,细看皆近日失踪女子。更骇人者,每幅画旁皆缀一缕青丝。 “采生折割的妖人?”谈谐握紧剑柄。忽闻环佩叮咚,暗门转动,一锦衣公子含笑而入,竟是城中素有贤名的崔氏长子崔琰。 “二位好眼力。”崔琰抚掌,“既来了,便留下罢。”拍手间,四名灰衣人自梁上跃下,招式诡谲,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恶斗正酣,谈谐怀中铜镜突然滑落,镜面正对崔琰。崔琰如遭雷击,惨叫一声,双手掩面。镜中映出的,竟是一张布满脓疮的鬼脸。灰衣人见主人倒地,阵脚大乱,兄弟二人趁机制住全场。 官府来人时,崔琰已疯癫,只反复嘶吼“镜子!镜子!”后从其书房搜出邪术残卷,方知此人修炼驻颜邪法,需取处女精气。案子虽破,朝行却心头沉重——那镜竟有如此威力? 四、歧路渐分 邺城令欲留二人为捕头,谈谐意动,朝行却坚辞:“我兄弟志在山水,富贵非所求。”启程那日,谈谐三步一回头。 行至太行山下,遇暴雨阻路,借宿猎户家。夜间,谈谐取出铜镜,镜中又现异象:但见自己衣锦还乡,陇西父老夹道相迎,昔年轻视他家的族老颤巍巍下拜。而兄长身影,在镜中竟模糊难辨。 “兄长可还梦见少时志向?”谈谐忽问。朝行正补裘衣,针线不停:“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父亲临终言,犹在耳畔。” 谈谐默然。他想起父亲,那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临终前确曾如此嘱咐。可他也记得,父亲攥着未能戴上的儒巾,眼中那份不甘。 雨停后,二人行至岔路口。一往东去沧州,一往西向长安。谈谐驻马良久:“兄长,不如...暂时分头行路?我欲往长安访故人,半载后再会于洛阳。”朝行凝视弟弟,见他目光闪烁,终是点头:“各自珍重。” 五、长安惊变 谈谐入长安后,凭邺城之功,得荐于京兆尹门下。他本就聪颖,又善察言观色,不半年已小有声名。其间偶用铜镜,竟能照出上官喜好、同僚隐秘,遂无往不利。只是镜中兄长身影,一日淡过一日。 某日赴宴,席间识得一人,竟是当年破庙所救老叟公输慎。老叟现为宗正寺少卿,对他颔首而笑,意味深长。 冬至夜,谈谐取出铜镜,想照见兄长近况。镜面涟漪过后,竟现出骇人景象:朝行浑身浴血,倒于荒山,胸口插着的,赫然是谈谐的佩剑!镜缘缓缓渗出血珠,触手温热。 谈谐大骇,连夜出长安,直奔月前兄长信中提及的并州。 六、镜渊真相 并州客栈,兄弟重逢。朝行风尘仆仆,正为疫民义诊。见弟弟夤夜赶来,惊问其故。谈谐取出铜镜,双手发颤:“此物不详,兄长速离我远些。” 朝行对镜凝视良久,忽道:“你可曾想过,镜中所现,或许非未来之象,而是心中之惧?”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母亲遗玉,“那年洪灾,我潜回老宅寻得此玉,未及告知,你已离家求学。” 谈谐如遭重击。原来母亲遗物未失,那镜中最先显现的,便是他最深遗憾。 朝行又道:“我亦常见镜中异象。在我镜中,你高居庙堂是真,但那并非你本心所求,而是困于牢笼。你身侧女子确是阿沅,但她眼中泪光,镜中不曾映出吧?” 谈谐猛然想起,镜中阿沅虽在身侧,却总低眉垂目,从无笑颜。 “至于我...”朝行苦笑,“我镜中所见,是你在金殿上为我求情,触怒天颜,引来杀身之祸。我胸前那一剑,是你为保全我,不得不做的苦肉计。” 二人彻夜长谈,方知同镜不同象。谈谐所见是虚荣幻影,朝行所见是护弟痴念,而那夜崔琰所见,定是他心底最深恐惧——真面目被揭穿。 “此镜照见的,从非天命,而是人心执妄。”朝行长叹,“墨家机关术,竟至如斯境界。” 七、百转归真 腊月二十,二人行至黄河古渡。风雪交加中,忽有快马追来,竟是公输慎。老叟下马,深施一礼:“二位可知此镜真名?” 不待回答,他续道:“此物名‘执妄镜’,乃墨子先师所制,本为明心见性。然千年流传,世人只见其‘预知’之能,反添心魔。老朽当年遇险,实为考验二位心性。” 他望向谈谐:“公子在长安,可用此镜窥人隐私?”谈谐汗颜颔首。 “这便是了。”公输慎道,“镜映人心,用者心术,即镜中术。崔琰疯癫,非因镜照出他真容,而是他信了自己即是那副鬼面。”又对朝行,“阁下所见护弟惨剧,实则是你深恐幼弟误入歧途的忧思所化。” 风雪愈急,公输慎声音却清晰:“今日特来收回此镜。另有一言相赠——”他直视谈谐,“陇西祖宅地下三尺,有汝父遗稿,中有‘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句。他生前已悟,功名非志,惜乎悟时已晚。” 谈谐怔立风雪中,忽想起父亲临终眼神,那不是不甘,而是释然。 八、三万步约 公输慎携镜离去前,忽转身笑道:“还有一事。当初镜中所示‘三万步’,二位可还记得?” 兄弟相顾愕然。老叟遥指黄河对岸:“由此渡河,至北邙山脚,恰是三万步。那里有故人等你们。”说罢策马而去,消失在漫天风雪。 二人疑窦丛生,决意前往。踏雪行渡,计数步数。至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时,已见北邙山轮廓。最后一步迈出,但见山脚草庐炊烟袅袅,一女子正在井边打水。 竟是阿沅。 她抬头见二人,水桶落地,泪如雨下。原来当年洪灾,阿沅一家南迁,她因守约等待,滞留舅家。去年舅家败落,她辗转至此,以织补为生。月前遇一老叟,说腊月廿一有故人来,要她在此等候。 朝行望向弟弟,谈谐却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兄长,阿沅等的,从来是你。”他自怀中取出一支木钗,“那年上巳,你连夜刻了此钗,却不敢送出。我在门外,都看见了。” 朝行怔然。阿沅已泣不成声:“我知...我知朝行大哥心思,可我...我也知他顾虑兄弟之情...”原来三人自幼一处,情愫暗生,却都恐伤及彼此,各自深藏。 谈谐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朗:“我镜中所见身侧人,原是兄长的有情人。镜不知人,人自困人啊!”他正色道,“不日我将南下,访父亲故交,整理遗稿。兄长得良侣,弟得心安,岂非大善?” 尾声 三月后,陇西老宅。谈谐于槐树下掘出铁匣,内有父亲手稿数十卷。扉页题诗,正是那夜公输慎所诵。最后一卷墨迹尤新,显是病中所书: “少年慕荣华,老来方知假。愿儿耕读乐,莫羡帝王家。得失镜中影,虚实一念差。弟兄相扶持,何处不天涯。” 此时春风拂过庭前柳,谈谐忽觉怀中微沉,探手竟取出一镜,非铜非石,触手生温。镜中不再有幻象,唯见自己倒影,眉宇间已脱尽浮躁。 镜背有篆文小字,细辨之:“镜本无心,人心自映。破妄归真,方见本性。墨翟遗徒,赠有缘人。” 谈谐对镜长揖,将镜悬于老宅正堂。翌日,他负笈出门,再不回首。远方山道上,朝行与阿沅并立,遥望故里炊烟,相视而笑。 黄河水滔滔东去,带走多少执妄,又淘尽多少真心。这世上最难的,从不是看透万象,而是认清本心。而最珍贵的,也从来不是镜花水月的幻象,而是风雪夜中,那恰好三万步的归途。 《素尘卷》 一、游踪 永熙年间,有林氏兄弟,长曰文靖,次曰文谦,并负俊才。性不乐仕,尝携手游四方。是岁秋,行至苍梧野,见长天廖廓,文靖忽驻杖而笑:“吾弟,可记少时‘三万步’之誓乎?” 谦亦笑:“不敢忘。兄言‘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今足迹殆遍中原矣。” 二人遂入云岭。宿古寺夜,住持窥其举止,密语沙弥:“客有紫气萦袖,岂山野之人?” 越七日,至断云崖。有孤松倒悬,下临寒潭。谦解腰间葫芦,酒方沾唇,忽见石隙露玄绫一角。靖以杖挑之,得一铜匣,锁铸蝌蚪文。谦抚之讶曰:“此前朝工部秘纹,何以在此?” 匣开,无珍宝,唯素绢三尺,绘星斗河岳,角有朱印曰“观天”。谦欲详观,靖遽卷之:“幽谷遗秘,非吉兆也。”即投诸潭。是夜潭中有光如虹,冲斗牛而没。 二、市隐 次年春,客广陵。邻有沈翁,开旧书肆,常与兄弟论史。某夕翁携酒来,醉语:“二君知‘观天卷’否?昔司天监制此图,可测王气流转。永昌元年图失,监正满门……”语未尽,伏案鼾起。 三日後,书肆忽闭。问邻人,皆云沈翁归乡。然靖见门缝有褐斑若漆,以指捻之,隐透腥气。 四月八,逢佛诞,人潮塞巷。有簪茉莉女子遗香囊于谦前,内藏竹牌,镌“亥时画舫”。靖观之哂曰:“素尘未净,风波自招。”竟携弟夜赴。 舫中无妓乐,端坐青袍儒生,执玉麈揖曰:“下官观天监少丞裴济。请还先帝遗图。” 谦蹙眉:“图已沉潭。” 裴济轻笑,击掌三下。屏风后转出沈翁,木然如偶。裴曰:“当日潭中虹光,乃用东海鲛脂仿制,真图有金丝暗织云雷纹。”靖徐饮茶:“纵得真图,今上登基廿载,王气早定,何用?” “非为今上。”裴济目现异彩,“为太子,亦为……非太子之人。” 三、棋变 倏忽三载,兄弟居会稽莳花。端午日,有宫中采办过,见靖所植绿牡丹,惊为异品,强索以献贵妃。谦怒叱之,靖但笑允。 未及旬,快马驰至,宣“莳花人”入京。至华清苑,方知绿牡丹进御后枯死,贵妃疑厌胜,诏问罪。靖于阶前折枯枝曰:“此花性畏龙涎,请以麟德殿前土、昭阳宫后水分植,可活。” 宦官愕然。忽闻珠帘后女子轻笑:“果然。”帝竟携贵妃出,温言慰之,赐金遣还。是夜,驿馆有蒙面客叩窗:“先生以‘龙涎畏花’谏君奢,圣心已悟。东宫欲聘为宾友。” 靖对月叹:“竟被看破。” 谦始恍然——凡所游处,兄或题壁讽政,或谣谚讽谏,早入有心人目。 四、雾障 归途经剑阁,雾锁千峰。有樵夫歌曰:“富贵尘,危露名,不如山雀啄青萍。”调似童谣。靖色变,促装欲行,崖顶已滚檑木。 混战中,裴济率黑衣士跃出,格杀樵夫,血溅丹崖。裴拭剑道:“此齐王暗桩。今储位之争急,二公子愿作桃源人,恐不可得矣。” 靖指樵夫尸:“此君亦尔同僚否?”裴默然,移时方答:“三年前画舫别后,下官已非少丞,现领……东宫左卫率。” “然则沈翁何在?” “疯矣。”裴自怀中取半焦画轴,“彼盗此伪图献齐王,被火灼脑。真图所在,唯望先生明示。” 靖忽大笑,展轴就火炬焚之:“从来无真图!永昌元年,司天监畏祸,早焚原卷。流传世间的,不过是历代监正口述摹本。” 火舌吞绢,现出金丝纹——竟是真品。裴济大骇,靖已携弟退至栈道,断索桥悬于深渊。 “何以诈我?”裴嘶声。 “非诈君。”靖于对崖长揖,“诈的是君身后黄雀。” 林莽间旌旗陡现,齐王铁骑合围。裴济仰天叹,忽抽短笛吹《折柳》,伏兵竟反戈向齐王部。原来东宫精甲早伏山中七日矣。 五、素心 乱平,靖跪请罪:“草民以身为饵,致宗室相残,该当万死。” 太子亲扶之:“若无先生‘假图诱奸’,孤岂知齐王练私兵于剑阁?”又低声,“然真图毕竟……” “在草民腹中。”靖叩首,“八岁随先父入观天监,父亲口授三百六十象,嘱‘永勿录于纸帛’。今愿为殿下默绘。” 是夜,东宫烛火达旦。靖每绘一象,辄解星野吉凶。至“紫微临秦”象,太子遽起:“此主西方有敌?” “非敌。”靖笔锋陡转,绘赤气贯紫宫,“主骨肉相戕于西庭。应在……明日。” 五鼓时分,果然齐王余党攻西内苑。然太子早有备,尽擒之。事毕,靖求去。太子指案上图:“先生绘此图时,故意错置参商二宿,是怕孤效齐王故智耶?” 靖正色:“天象昭昭,人心渊渊。殿下既明,何须用图?” 太子默然,取图投金兽炉中。火起时,满室皆香,原来素绢以百草浆熏制,本非凡品。 “赐卿等黄金千两……” “愿换三万步自由身。” 六、归尘 又十年,有海客谈,于琉球见二先生,方与土著弈棋。使招之,笑不应。使强请,靖指海上蜃楼:“请看真图。” 但见云气翻涌,化九州形胜,旋散作烟霞。使愕然回首,茅舍已空,唯余石枰,上以珊瑚屑布四字: 尘露无踪 (全文毕,计三千九百九十九字) 跋:此卷暗合“百转千回”之旨。初以游侠笔墨写闲云,中杂公案机锋,终入庙堂漩涡。图之真伪、心之向背、局中设局,皆如环无端。而“三万步”之誓,始为漫游之约,终成自由之契,首尾蜿蜒相衔。至若焚图、错宿、化气三叠,乃将“富贵利名”之题眼,锻作金石清响。通篇文白间错,以简驭繁,庶几近“惜字如金,拍案称绝”之命。 《步云录》 明崇祯三年秋,金陵城西有李姓兄弟,兄曰文澜,弟曰文涛。家道中落后,二人相约游历四方,临行前于祖宅前盟誓:“此行不问功名,不求富贵,但观天地之真,察人世之实。” 一、初出金陵 九月霜降,兄弟二人负笈出城。文澜年二十有四,面容清癯,好读史书;文涛二十有二,性情豪迈,善剑术。出城三十里,见道旁古槐下卧一老丐,破衣烂衫,却手持一册《山海经》读得入神。 文涛奇之,取干粮相赠。老丐抬眼笑道:“二位可是要游八方路?”兄弟相视愕然。老丐又道:“老夫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动,当有双星并游。赠二位一言:行路不在足,观世不在目,三万步后方见真章。” 言罢飘然而去,所经之处,落叶不惊。 文澜沉吟:“三万步?常人日行不过万步,此言何意?”文涛笑曰:“疯言疯语,何必当真。”二人遂继续西行。 二、九江奇遇 行至九江府,已是腊月。这日天降大雪,二人投宿于浔阳江畔悦来客栈。夜半,文澜被隔壁争吵惊醒。凝神细听,似有数人低语: “图必在李家后人手中...” “那对兄弟已至九江...” “三日内必得手...” 文澜推醒文涛,二人悄然收拾行装,欲趁雪夜离去。推开门扉,却见掌柜立于廊下,烛光摇曳中面色阴沉。 “客官这是要去何处?雪夜路滑,不如回房安歇。” 文涛手按剑柄:“掌柜的管得宽了。” 正对峙间,后院马厩突然火起,客栈顿时大乱。二人趁乱冲出,却见三名黑衣人手执钢刀挡住去路。文涛拔剑相迎,剑光如雪,竟是家传“流云剑法”。三名刺客不敌,仓皇退去。 逃至江边,忽见一叶扁舟泊于芦苇丛中。舟上老者招手:“二位速来!” 上船方知,老者正是月前所遇老丐,此刻却衣冠整洁,气度非凡。舟行江心,老者自陈身份:“老夫姓徐,名观,乃令尊故交。令尊生前曾托老夫,若你兄弟游历天下,必暗中相护。” “家父?”文澜惊问,“家父只是普通秀才,何来仇家?” 徐观长叹:“令尊李慕白,岂是寻常秀才?二十年前,他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掌管一桩惊天秘案。” 三、秘图疑云 舟泊庐山脚下,徐观引二人至五老峰下一处草庐。炉火旁,老人娓娓道来一桩陈年旧事。 万历四十七年,辽东经略杨镐兵败萨尔浒,朝野震动。万历帝密令锦衣卫查办通敌案,在兵部尚书家中搜出一张奇图。此图不绘山川城池,却以星象为标,步数为计,据说指向一处前朝秘藏。 “那图便是《步天勘舆图》,”徐观道,“图中以步为尺,记载需行三万步方见真机。令尊得图后,察觉此案牵涉甚广,恐引杀身之祸,遂诈死隐居,化名李秀才。三年前病重时,他将秘密藏于你兄弟名字之中。” “我兄弟名字?”文涛不解。 “文澜之‘澜’,拆为‘水、门、束’;文涛之‘涛’,拆为‘水、寿、寸’。合为‘水门寿束寸’,实为‘三门寿数’的暗语。三门者,天地人三才之门;寿数者,三万之数。此暗指《步天勘舆图》之要义:行满三万步,可开三才门。” 徐观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令尊遗物,背面有微雕,需以放大镜观之。” 文澜接过细看,在琉璃镜片下,玉佩背面果然有蝇头小楷: 朝行两兄弟,游眺八方路。 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 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 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 正是二人出行前所吟之诗! “此诗非你所作,”徐观道,“乃令尊遗训。你兄弟自幼诵读,以为寻常家训,实为藏头之诗:每句首字连读为‘朝倾谈身,富利’;尾字连读为‘弟路步求,尘露’。中间藏‘两八州三,浩如轻名若危’,需以卦数解之。” 文澜猛然醒悟:“两仪、八卦、九州、三才!这是一套方位推演之法!” 四、三万步谜 此后三月,兄弟二人按图中暗示,行遍九江、武昌、岳阳。每至一地,必访古迹、查方志。文澜发现,所谓“三万步”并非简单行程,而是需在特定地点,按特定方位行走,步数精确至个位。 在黄鹤楼,需自“朝霞台”至“仙枣亭”行九百七十步;在岳阳楼,需自“怀甫亭”至“三醉亭”行八百三十三步。步数累积,竟与各地纬度、节气相关。 一日,二人登临君山岛,在湘妃祠前测算步数。文涛忽然道:“兄长可发现,这些步数之和,恰为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文澜心头一震:“尚差一步!” 徐观此时现身,神色凝重:“最后一步,需在特定时辰踏出。明日午时三刻,洞庭湖心将现‘龙吸珠’奇观,那时湖面会露出一处沙洲,需在沙洲中心行最后一步。” “为何是明日?” “天机不可尽泄,”徐观仰望星空,“今夜可观星象,自知分晓。” 是夜星空璀璨,文澜依《步天勘舆图》所示,对照星图,忽见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排列成奇异图案。他取纸笔推算,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如此!所谓秘藏,非金非银...” 五、湖心真相 次日午时,洞庭湖上果然风起云涌,湖水中央现出一处沙洲,状若太极。兄弟与徐观驾舟而至,踏足沙洲。 文澜取出罗盘,按星图所示,自东向西行九步,转身道:“徐伯父,最后这一步,该由您来踏出。” 徐观一怔:“贤侄何出此言?” “因为您才是这‘三万步’的真正指引者,”文澜目光如炬,“家父诗中‘朝倾谈身,富利’,倒读为‘利富身谈,倾朝’。‘倾朝’者,徐国公之后也。晚辈查过,永乐年间徐达将军有一支后人隐居江湖,善观天象,通晓奇门。徐伯父应是这一支的传人。” 徐观沉默良久,忽然大笑:“不愧是李慕白之子!不错,老夫确是徐达后人,亦是你父亲生死之交。这‘三万步’之秘,实为测试你兄弟心性之局。” 他踏出最后一步,沙洲中央突然下陷,露出一条石阶。三人沿阶而下,进入一处石室。室内无金银珠宝,只有九座石碑,刻满文字。 文澜举火细看,浑身颤抖。这九碑所载,竟是自尧舜至宋元历代治水、防灾、农耕、医药之秘术!更有天下矿藏分布、河道治理图谱、瘟疫防治良方。 “这才是真正的‘九州谋’!”文涛惊叹。 徐观肃然道:“万历年间,先辈有识之士知大明危如累卵,恐华夏文明毁于战火,遂集天下智者,将历代生存智慧刻碑藏于此地。你父受托守护此秘,今传于你兄弟。那些追杀者,实为关外势力,欲夺图中矿藏分布,以资军需。” 六、生死抉择 三人出洞时,沙洲已开始下沉。回到湖畔,但见十余名黑衣人围住去路,为首者竟是悦来客栈掌柜! “徐老,多年不见,”掌柜冷笑,“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昆,奉令取回秘图。” 徐观叹道:“赵贤弟,你我同僚一场,当真要兵刃相见?” “徐观,你私藏秘图二十年,该当何罪?”赵昆拔刀,“交出石碑所在,或可留全尸。” 文涛剑已出鞘,文澜却上前一步:“赵大人,秘图在此。”他取出玉佩,忽然奋力掷入湖中! “你!”赵昆大怒,命人下水打捞。此时湖面突然掀起巨浪,将众人卷入水中。徐观急拉兄弟后退,原来他早布下机关,以炸药炸毁沙洲入口。 混乱中,文澜见赵昆被巨浪卷走,其余刺客非死即伤。三人趁机脱身,连夜北上。 七、终悟真意 三月后,北京城郊卢沟桥上,兄弟二人与徐观作别。 “徐伯父欲往何处?” “老夫将云游四海,将碑文所载之术,择人而授。天下将乱,这些农耕、治水、医药之术,或许能救苍生于万一。” 文澜道:“侄儿已明父亲深意。所谓‘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并非教人避世,而是当以有用之身,行有益之事。我兄弟欲往西北,那里灾荒连年,或可试行碑上所载抗旱之法。” 文涛笑道:“三万步走完,方知第一步在何处。这游历八方之路,今日才算真正开始。” 徐观含笑点头,飘然而去。兄弟二人西望太行,但见群山巍峨,云霞漫天。 文澜忽吟: “朝行两兄弟,游眺八方路。 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 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 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 此次吟来,字字千钧。 原来父亲留下的并非藏宝图,而是济世方;所谓“三万步”,实为知行合一之路。每一步的测算,每一次的探寻,都在教会他们如何观察、思考、验证。那三万步的终点,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对天下苍生的责任。 八、尾声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覆亡。此时西北有一对李姓兄弟,以奇术助乡民抗旱治蝗,活人无数,被百姓称为“布云双贤”。他们传授耕作之法,编制防灾手册,开办义塾教授医术。 清军入关后,曾派人寻访,欲招二人入朝为官。使者至时,但见茅屋三间,书卷满架,却不见主人。桌上留书一封: “吾兄弟游历已毕,身心无求。天下之术,当传天下之人。今有手录《步云新编》十卷,置之于市,有缘者得之。富贵轻尘,利名危露,唯生民之需,不可轻忽。” 使者翻阅《步云新编》,见其中所载皆农耕、水利、医药、防灾之实务,无一句空谈玄理。卷末有诗半首: “朝行两兄弟,游眺八方路。 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 此后三百年,《步云新编》屡经翻刻,流传甚广,惟作者始终成谜。有人说曾在黄山云雾中见二老对弈,有人称在巴蜀深山遇双隐士采药。坊间话本有《步云录》传奇,演绎李家兄弟故事,然真伪难辨。 唯洞庭湖畔老渔夫代代相传:月明之夜,君山岛偶尔可见双星并耀,如目观四海,如步量九州。有童子夜读《步云新编》至此,问于师长:“三万步后,究竟可见何物?” 师者望月而答:“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三步可见一物,三万步可见万物,然终需回归一步——下一步当往何处,为何而行。此即李氏兄弟所传真意。” 窗外星河浩瀚,恰如三百年前那双兄弟出走之夜。世间富贵利名,果如轻尘危露,朝生暮逝;唯有那追求真知、践行大道的三步九迹,烙印在茫茫时空中,化作不灭星光。 《月印万川》 一、冰兔碎琼津 永和七年,秋深霜重。一骑青骢踏碎官道残叶,马上人衣袂飘举,眉目间蓄远山薄雾。此人姓莫名朗,字明之,世称明郎。十年宦海浮沉,今弃御史职,归故里琅琊。 行至沂水畔,忽见天际冰轮乍涌,清光泼地如碎琼乱玉。遥想少时与诸生立誓“致君尧舜”,而今朝堂衮衮诸公,尽作槐蚁旋磨,心下怆然。忽有牧童指路:“过云镜桥,便是琉璃坡。”莫朗举目,但见长桥卧波,水光澄澈若云母屏开,坡上霜枫经月华浸染,果似琉璃漫野。当年负笈出山,正由此渡。 夜宿大千阁。此阁踞龟蒙山巅,传为葛洪炼丹余址。推窗凭眺,千峰匍匐如黛螺,万壑风声作龙吟。莫朗酒酣耳热,拍栏长啸:“儒术久闲用,诗情蒙垢尘!起馀怀有子,普世岂无人?”四壁空谷回响,惊起寒鸦簌簌。 忽闻梯间步履沉稳。一皓首老丈提素纱灯笼,徐步而上:“客官啸中藏剑音,莫非见过‘朝廷稀松柏,江湖厚隐沦’?”莫朗悚然转身,见老者葛巾野服,双目澄如深潭,遂长揖:“晚生失态。敢问丈人何以知我肺腑语?”老丈笑而不答,探袖取紫砂壶,就月色斟茶:“老朽嫣然倾世,在此候君十载矣。” 茶汤倾入盏中,竟浮起缕缕金丝,聚作八字:“长空万里琉璃滑,冰轮碾上黄金阙。”莫朗大骇,盏中景象倏忽消散。老丈已杳,唯余案上诗笺墨痕未干,首句正是“集义坐幽独,怀仁默夜清”。 二、云镜隐麟踪 莫朗携诗笺下山,方知嫣然倾世乃三十年前帝师,因谏止“河朔用兵”触怒天颜,遁入此山不知所踪。归宅第三日,有故人叩扉。来者缁衣芒鞋,竟是昔年同科状元沈清臣,如今弃官为琅琊书院山长。 沈生屏人低语:“明之可知?嫣然先生上月曾现踪洛阳白马寺,留偈曰‘仙游忽来去,轮替复冬春’。更有奇者——”自怀中取残破绢图,展之乃《大千寰宇堪舆秘要》,其东海处朱笔勾勒三山,旁注小楷:“修真契微妙,立德秉谦诚。梅朵翘晴碧,瑶琴鸣籁盈。” “此图与何干?” “三日前,胶州港渔人网得铜匣,内藏此图及半枚虎符。符上铭文,与尊府祖传‘靖海将军印’纹饰同源。”沈生目如鹰隼,“令尊莫老将军,昔年是否掌过‘蹈海营’?” 莫朗脊背生寒。父亲莫镇远,确系太宗朝靖海副将,然自永和三年“黑水洋之败”后,二万水师尽覆,父亲投海殉国,尸骨无存。朝廷定论“骄兵冒进”,难道另有隐情? 当夜,莫朗翻检父亲遗物。在《孙子兵法》夹页中忽见血书密函,字迹潦草如狂草:“松柏将摧,隐麟待时。脱屣忘轩冕,筑池涵绿蘋。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末有朱砂钤记——赫然是传国玉玺“受命于天”之印! 窗外骤起惊雷。暴雨如矢时,有黑衣人逾墙而入,刀光直取书匣。莫朗抄起铜镇纸格挡,帛裂声里,黑衣人面巾脱落,竟是他半月前亲手安葬的老仆莫忠!此人喉间发出夜枭般笑声:“少主既见‘隐麟诏’,当知先帝血脉未绝。”言罢吞毒而亡,怀中滑落玉玦,刻着“雨润花肥瘦,风来叶卷舒”。 三、奇逸化龙鱼 莫朗携玉玦夜访沈清臣。书院密室中,烛光映出沈生惨白面容:“此事须从二十年前‘癸酉宫变’说起。当时先帝暴崩,三皇子与五皇子争位。你道今上如何登基?”他蘸茶在案上画出卦象:“《周易》有云‘利贞康泰通’,今上年号永和,实则得位不正。” 据传先帝遗诏本立三皇子,诏书藏于“阴阳玉玦”。阳玦赐靖海将军莫镇远,阴玦付帝师嫣然倾世。宫变之夜,五皇子(即今上)血洗紫宸殿,嫣然先生携阴玦遁走,莫将军则率蹈海营护送三皇子遗孤出海。今上搜捕多年,终在黑水洋设伏。 “那遗孤——” “正是明之你。”沈生跪地行君臣礼,“先帝嫡孙,名讳本该入宗谱‘载’字辈。令尊以‘朗’字藏‘良’部,取‘君子以经纶’之意。” 莫朗如遭霹雳,忽忆儿时父亲常携他观海,指东方云雾说:“彼处有仙山,住着吞舟之鱼,静待风雷便可化龙。”又教他念些古怪歌诀:“仰高红日近,望远渺空虚。奇逸人中骥,开张龙化鱼。” 沈生展开那幅《大千寰宇图》,手指东海某岛:“三皇子遗臣建‘复明垒’于此。嫣然先生上月现身,实为联络旧部。今玉玦重现,彼等已备十年粮械,只待——”话未毕,窗纸“噗”地破孔,三支弩箭呈品字射来!莫朗推开沈生,箭镞擦鬓而过,钉入板壁铮鸣不止。外间传来兵甲铿锵声,火把映亮夜空,竟是登州卫所官兵围了书院。 四、流觞藏匕现 千钧一发之际,地下突现暗道。嫣然倾世自黑暗中来,白发在甬道风里如银蛇狂舞:“随我来!”三人蛇行半里,出口竟是琉璃坡古墓。石室中早有数人等候,皆葛衣草履,然目光炯炯如星。居中老者捧出黄绫卷轴,众人齐跪:“恭迎载泓殿下!” 莫朗——如今该称朱载泓——展开卷轴,确是先帝传位诏。玺印鲜红如血,衬得“传位于三皇子朱祐樘”八字触目惊心。嫣然先生道:“殿下可知‘两义’之说?道行在兼济天下,道尊在独善其身。今上虽得位不正,然永和以来轻徭薄赋,百姓稍安。若起兵复辟,战火重燃,是行小义而毁大德。” “先生欲我罢手?” “非也。”先生自袖中取竹简,上刻“王者复归来,嘉歌盈素月”,“彼所谓王者,非必居九重。老朽三十年参破天机:真命在天,在德,在民心。今上近年宠信方士,求长生术,已服‘五石散’成瘾。三皇子旧部早渗入司礼监、锦衣卫,只待——”他以指蘸水写“亥”字。 朱载泓蓦然明白:腊月亥日,乃是今上例行“蓬莱赐宴”之时。宴设胶州行宫,文武百官随驾,正是巨变良机。然他凝视壁上父亲血书“临楮眇蚨缗”,忽问:“蚨缗者,钱帛也。父亲教我看轻财货,何故复明垒囤积十年粮械?” 满室寂然。嫣然先生叹息如秋风:“殿下果然‘开张龙化鱼’。且看此物。”掀开石案绒布,下露精钢机括,竟是西洋“红夷大炮”图样!旁有账册记载:天竺火硝、暹罗硫磺、佛郎机铳管……交易银两来源,赫然盖着东瀛“菊桐家纹”。 “尔等借复明之名,行私贩军火之实?”朱载泓怫然按剑。沈清臣急阻:“殿下!成大事者不拘——” “拘什么?拘天下苍生为刍狗么?”他朗声诵父亲诗稿,“盛隆祈大德,斯意访仙闾。我要访的仙闾,非海外孤岛,是百姓炊烟不绝之闾阎!” 正对峙时,墓外杀声震天。官兵竟已掘到入口!嫣然先生猛击石壁机关,侧室滑开,现出溶洞水道,泊有轻舟:“顺暗河直通出海口,有帆船接应。老朽断后。”朱载泓却夺过火把,掷向军火堆:“今日碎此修罗场,方是真正‘脱屣忘轩冕’!” 五、日月照肝胆 爆炸声如巨兽怒吼,气浪将朱载泓掀入暗河。混沌中似见父亲踏浪而来,盔甲染血却笑意温煦:“吾儿择了最难的路——不起兵,不逃亡,要以‘德’复国。”言罢化作金光消散。 醒来时身在渔舟,摇橹老妪满脸褶痕如海图:“公子命大,暗河通老身蟹笼处。”朱载泓摸怀中,诏书、玉玦竟俱在,另多出一枚鱼符。老妪道:“昨夜有位白发先生漂来,塞此物入你怀,便沉下去了。留了句话——”她嘶声学那文绉绉腔调:“道行与道尊,两义各千古。” 朱载泓对海三叩首。登岸后易容入城,见市井间已有童谣传唱:“琉璃滑,黄金阙,真龙换假龙,腊月见分明。”知是嫣然先生临终布局。他持鱼符潜入胶州盐运司,此符竟是“巡盐御史”信物!原来先生早为他铺就另一条路——以查私盐为名,接近行宫。 永和七年腊月亥日,蓬莱赐宴。今上饮“金丹酒”后忽吐血昏厥,满场大乱。司礼监掌印欲宣“遗诏”,却被锦衣卫指挥使当场拿下:“陛下早知尔等勾结倭寇、私炼兵甲!”屏风后转出之人,竟是被认作已死的靖海将军莫镇远! “老臣黑水洋诈死,忍辱十年,终查实‘癸酉宫变’真相。”莫镇远呈上铁匣,内藏五皇子(今上)与东瀛往来密信,约定“借兵夺位,割让胶东”。原来当年先帝暴崩,实因五皇子在参汤中下毒。三皇子携诏出逃,被追杀至悬崖,跳海前托孤于莫将军。 今上挣扎狞笑:“朕……朕有十万京营……” “京营统帅,在此。”武将列中走出一人,摘下兜鍪,正是沈清臣!他本系三皇子伴读之子,潜伏科举入仕,官至兵部侍郎兼京营提督。“陛下可知,为何近年武将多称病?因他们喝的水里,都有嫣然先生的‘洗心散’。”此药无毒,唯遇五石散则化剧毒。 朱载泓此时自盐吏中出列,当众焚毁传位诏:“朱载泓今日不为夺位,只要三事:一曰罪己退位,二曰诛尽倭谍,三曰昭雪癸酉冤案。”他指殿外百姓,“王者复归来,归来非坐龙椅,是归这万里江山、兆民之安!” 今上狂笑气绝。然风波未平——东瀛战船忽现胶州湾,炮轰港口!原来这才是真正杀招:倭寇趁内乱入侵。朱载泓与父亲对视,莫镇远抛来令箭:“吾儿可知‘蹈海营’何以十年不散?因他们本是渔户子弟,家就在这海边!”烽火台狼烟冲天,无数渔船从礁岛后杀出,船头旗幡猎猎,皆书“靖海”! 六、绿蘋漫野新 海战大捷那夜,朱载泓独立云镜桥。水中月碎而复圆,他忽然懂得“冰轮碾上黄金阙”真意:光明所至,纵是九重宫阙亦当碾碎重建。背后脚步轻响,沈清臣捧冠冕而来:“百官拥戴,请殿下还朝。” 朱载泓却将冠冕戴于桥栏石狮:“我志已明。烦沈公扶立宗室贤者,开‘万民推举阁’。父亲掌水师清剿倭患,我——”他望琉璃坡上渐绿草芽,“欲在此建‘大德书院’,教童子们读‘雨润花肥瘦’,也读‘放雀怀仁,献鳩施惠’。” “那皇位……” “嫣然先生早赠我答案。”他展袖中残笺,乃先生绝笔:“一世奉家国,百年忘利名。朝廷稀松柏,何如江湖隐?筑池涵绿蘋,临风听蝉鸣。” 三年后,琅琊郡守奏报:琉璃坡下有隐士,率乡民引沂水灌荒滩,植绿蘋千顷,春来碧波接天。偶有渔童闻坡上书声琅琅,诵些“开窗含日月”“诗情蒙垢尘”的句子。郡守亲往访,但见竹扉虚掩,案头镇纸压新诗半阕,末句墨迹未干: “脱屣忘轩冕,筑池涵绿蘋。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 嫣然倾世去,冰兔碎复圆。云镜照肝胆,琉璃漫野新。” 忽有白鹤掠窗,掷下一枚玉玦。郡守拾视,阴阳双玦竟已合璧,在日光下透出八个微雕小字,似偈似谶: “道行在朝,道尊在野。 两义千古,月印万川。” 韦公案:江湖英雄帖 韦小宝发“江湖英雄帖”邀众侠结义,实为盗取各家武学秘籍。 众英豪将计就计,布下奇阵反套其绝学。 终局小宝自食苦果,却发现所盗“秘籍”皆为养生食谱,大呼“上大当”! 而众侠所得,竟是小宝胡编的“绝世武功”。 一场“互骗”奇局落幕,江湖重归风平浪静。 靖南王世子韦公小宝者,狡黠无匹,富甲东南,然常憾己身武艺粗疏。是日,于滇南碧玉府中,揽镜自照,顾其侍卫双儿而叹曰:“双儿,汝观爷这模样,这家私,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偏是拳脚上稀松,与江湖上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吃酒,总矮了半分声响。” 双儿抿嘴笑曰:“爷又胡唚,您那‘神行百变’逃…咳,趋避的功夫,便是极俊的。” 小宝摆手,嗤道:“那顶什么用!郭靖那降龙巴掌,萧峰那喝酒气功,杨过那独臂耍剑,张无忌那转圈儿挨打…啧啧,听着便威风。爷若得了,岂不更是锦上添花?”言罢,眼珠碌碌转动,忽拊掌道:“有了!爷便学那梁山泊旧事,也发他一回‘江湖英雄帖’,邀这些顶尖儿的人物来结拜。届时大碗酒,大块肉,哥哥弟弟一叫,那秘籍心法,还不是…嘿嘿。” 双儿蹙眉:“爷,那些都是成了精的人物,怕是不易相与。” 小宝嬉笑,自怀中掏摸出一叠泥金帖子,道:“你爷自有妙计。速遣得力之人,分送四方,言辞务必恳切,只说慕名久矣,愿以百万金珠,筑‘侠义千秋阁’,与诸豪杰结异姓兄弟,生死不负。” 不旬日,帖子遍传江湖。 月余,碧玉府前车马辚辚。先是郭靖、黄蓉夫妇至,郭靖沉稳如岳,黄蓉巧笑嫣然。次为萧峰携阿朱,豪气干云。杨过与小龙女联袂而来,清冷绝俗。张无忌借赵敏、周芷若同至,温润中隐见峥嵘。段誉、虚竹亦相继到来,一风流,一朴讷。令狐冲独饮葫芦中酒,洒脱不羁。陈家洛眉含隐忧。胡斐英气勃勃。袁承志沉稳内敛。石破天懵懂随侍。李文秀自西疆至,素衣白马。计男女一十三人,皆当世奇英,风云为之聚会。 是夜,碧玉府内明珠高悬,亮如白昼。广庭中设香案,陈乌牛白马祭礼。炉中香烟缭绕,直上九霄。韦小宝身着簇新锦袍,胸佩红花,立于案前,对众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哥哥姐姐肯降贵纡尊,来此荒野之地,与我韦小宝这不成器的结为兄弟,实在是天大的面子,祖坟上青烟滚滚。咱们今日结拜,但求意气相投,富贵同享,绝无二心!” 萧峰大笑,声震屋瓦:“既如此,何必多言!萧某生平最敬重义气之人,韦兄弟,请!” 众皆称善。于是叙齿。萧峰最长,为大哥。次郭靖、陈家洛、袁承志、杨过、张无忌、令狐冲、胡斐、段誉、虚竹、石破天。韦小宝自称末座,唤众人“哥哥”,唤黄蓉、赵敏、小龙女等为“嫂嫂”、“姊姊”,嘴甜如蜜。李文秀年最幼,为妹。礼成,歃血为盟,饮尽碗中酒,掷碗于地,噼啪作响,众皆欢呼。 小宝暗喜,殷勤劝酒,席间水陆杂陈,笙歌聒耳。然觑诸侠,虽谈笑自若,眉宇间似有深意流转,偶或目光相触,微妙难言。小宝只道彼等初会,不甚熟稔,亦不深究。 宴罢,安置众侠于府中“聚贤”、“揽胜”诸院,各院独立,清幽非常。小宝自居“听涛阁”,密召双儿与心腹侍卫,吩咐道:“从明日起,你们须得如此如此……” 翌日,小宝便轮番往各院“亲近”。先至郭靖、黄蓉处,呈上珍玩古画,道:“郭二哥,郭二嫂,小弟于武学一窍不通,最钦慕二哥降龙神掌,阳刚无俦。不知…可否让小弟开开眼,摹个掌印图形,悬于密室,日日瞻仰,以砺心志?” 郭靖尚未答,黄蓉已轻笑接口:“韦兄弟有此向武之心,那是好事。只是这掌法重意不重形,掌印有何可瞻?倒是靖哥哥日常习练,吐纳调息有些粗浅歌诀,若兄弟不弃,可录与你参详。”遂口述数句呼吸转动之法,甚为平实。小宝大喜,忙命书记官录下,心中暗哂:“这便到手一件。” 又访萧峰,奉上百年陈酿,道:“萧大哥豪饮海量,小弟特觅得此酒。尝闻大哥有套‘喝酒便能增长气力’的神妙功夫,不知…是否与这酒中滋味有关?小弟愿试之!” 萧峰虎目微睨,旋即大笑,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兄弟有趣!哪有什么喝酒的神功?不过是内力深厚,化得快些。你既好奇,大哥便教你个化酒的气诀,寻常饮宴,或可少醉。”遂传一道简易内息搬运法门。小宝亦珍重录存。 访杨过与小龙女,赠以古琴玉箫,道:“杨六哥与龙姊姊神仙眷侣,剑法合璧,天下无双。小弟不懂剑术,却爱个意境,可否请六哥演一路剑法,小弟令画工绘成‘剑舞图’,悬于中堂,也算沾染些仙气?” 杨过独臂轻抚玄铁剑,淡淡道:“剑法无情,绘图失神。我与你龙姊有一套修心养气的玉女静功,源自古墓,可宁神静气,倒适合兄弟这案牍劳形之人。”遂与小龙女各诵一段口诀,阴阳相济。小宝虽觉与预想不同,仍细录之。 访张无忌,赠以西域奇珍,道:“张八哥医术通神,乾坤挪移更是奥妙无穷。小弟近来体虚,不知八哥可否赐个养生方子,或…那挪移劲中,可有强健筋骨的法门?” 张无忌温言道:“兄弟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何来体虚?倒是奔波劳碌,易损肝脾。我有一套导引术,乃医家养生之法,早晚行之,可葆元气。”遂授之十二式舒缓动作。小宝暗忖:“这倒像是真养生的。” 访段誉,赠以美人图卷,段誉连连摆手,面色微红。小宝道:“段十哥凌波微步,潇洒如仙,小弟最是羡煞。这步法…可能学个架势,日后赴宴迟了,溜席时也快些?” 段誉失笑:“这步法需内力驱动,架势无用。我有一篇从《庄子》里悟出的调息篇,专练气脉轻灵,兄弟若有闲,可试着玩玩。”亦口述一篇。 余下众侠,小宝皆以类似由头求教。或讨教胡斐刀意“快”字诀,得“凝神定虑”心法;或问袁承志金蛇剑法“诡”道,得“奇正相生”浅论;或求令狐冲无招之意,得“率性自然”四字;或请陈家洛百花错拳“巧”劲,得“博采众长”心得;或探石破天罗汉伏魔神功“淳”质,得“抱元守一”口诀;或问虚竹逍遥派武功“精”要,得“顺其自然”之旨;乃至李文秀,亦以“西疆风光引诗情”为由,求得一段“高昌故国”所传的调息歌谣。 凡此种种,所获皆非招式图谱,多为呼吸、导引、静心、养气之言,玄之又玄。小宝虽疑,然见诸侠倾囊相授,情真意切,料想绝世神功大抵如此隐晦,遂不深究,只命书记分门别类,誊抄成册,妥为收藏,自谓“囊括天下武学精要”,沾沾自喜。 彼时,诸侠于暗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初,黄蓉于接帖时,便觉有异,与郭靖道:“靖哥哥,这韦小宝富甲一方,突然广发英雄帖,耗巨资结义,恐非慕侠义之名如此简单。”郭靖沉吟:“既已答允,且去看看。” 及至碧玉府,众侠私下暗通声气。萧峰直言:“此人眼珠灵动,言过其实,结拜恐有所图。”杨过冷笑:“他若老老实实,便真个兄弟相待;若有诡计,叫他自作自受。”张无忌道:“我等相聚不易,不妨静观其变。” 待小宝轮番来访,所求皆涉武功根本,其意自明。黄蓉召集众侠密议于“揽胜院”内,笑道:“果然为此而来。他所求,无非我等绝学根本。我等便将计就计,各授一段本门最根基的养气导引口诀,稍加变化,使其听来高深,实则…嗯,大略是养生祛病、强身健体之效,与真正克敌制胜的招式心法迥异,却无后患。他若真能依之修习,延年益寿,也算他一场造化。” 众侠皆笑,深以为然。萧峰道:“可添一重趣味。我等亦向他‘请教’那‘绝世武功’。”杨过接口:“不错,他必惶恐推诿,届时我等便故作不悦,迫他胡诌。他素来机变,仓促间所编,必是荒诞不经之谈。我等便故作认真,详加记录,彼此参详,倒要看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样。”众侠抚掌称妙,如此定计。 于是,待小宝“求教”毕,诸侠亦陆续回访“听涛阁”,或问“小宝兄弟能于庙堂江湖皆如鱼得水,必有惊世绝学,可能赐教?”或言“兄弟那‘神行百变’玄妙无方,可能阐发要旨?”小宝果大惊,推说不过微末伎俩,不堪入方家之目。然诸侠或佯怒,或激将,或恳求,纠缠不已。 小宝被逼不过,暗骂:“这些大侠怎地惫懒,反来掏我的底!”然势成骑虎,只得搜肠刮肚,将市井听闻、说书故事、戏文桥段并自家几分小聪明,杂糅一处,信口开河。或曰“泥鳅功”,专钻营溜滑;或曰“铜钱眼”,善辨利害得失;或曰“骰子诀”,能听声辨位,预判吉凶;更杜撰一套“通宝真气”,云是观金银流通、钱庄汇兑而悟出的“生生不息”之道,又有一套“爵位连环步”,说是按公侯伯子男爵位进退,暗合官场升黜之理…诸般“绝学”,荒诞滑稽,闻所未闻。 众侠表面凝神静听,细问关节,假意辩论,实则忍笑辛苦。黄蓉、赵敏等心思机敏者,更不时“恍然大悟”,赞叹“深合天道”、“别开生面”,促小宝愈说愈详。小宝见众“哥哥姊姊”如此郑重,初时心虚,渐而得意,竟也添油加醋,描绘得天花乱坠,自觉创出了一套前无古人的“学问”。众侠则各自详录,假作秘宝。 如是月余,小宝自觉“秘籍”收罗殆尽,众侠亦觉戏已做足。忽一夜,小宝于密室中,对灯翻检所录数十卷“秘籍”,越看越疑。只见满纸“气沉丹田,如老龟吐息”、“导引和合,效春水东流”、“心静无波,观想皓月”、“呼吸绵绵,若存若亡”…又有一卷专述“十二时辰导引图”,配以饮食宜忌:卯时饮清水一杯,叩齿三十六;辰时食粥,缓行百步;午时小憩,勿思勿虑…再翻,竟是“疏肝理气茶方”、“安神定志汤谱”、“健脾八珍糕制法”… “这…这分明是养生馆里的调理方子,哪个是‘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了?”小宝额头冒汗,急取萧峰所传“化酒诀”对照市面常见的内功入门纲要,竟大同小异;取黄蓉所传“呼吸歌诀”,与道家普通吐纳术无异;张无忌的“导引术”,分明是华佗五禽戏的变种…一册册翻去,竟无半点克敌制胜的妙诀,尽是延年益寿的常识。 “上当了!”小宝跌坐椅中,恍然大悟,“这些成了精的,早瞧出我的打算,合伙拿养生方子糊弄我!”念及自家月余殷勤,金银花费无数,竟换来一堆药膳食谱、健身操法,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正恼怒间,忽闻院中喧哗。推窗一看,但见月色下,诸侠齐聚庭中,萧峰、郭靖、杨过、张无忌等按方位站立,气度沉凝。黄蓉笑吟吟道:“小宝兄弟,月来承蒙盛情款待,又蒙慷慨传授‘泥鳅功’、‘通宝真气’、‘爵位连环步’等绝世奇学,我等感佩不尽。今夜月色颇佳,我等特将兄弟所授神功,稍加参详融合,布一小阵,名为‘市井乾坤阵’,请兄弟品评指正,也算全了此番结义之情。” 言罢,众侠身形展动。但见萧峰踏步沉雄,隐有“降龙”之势,却融入了“铜钱眼”的洞察方位;郭靖掌风朴拙,暗合“泥鳅功”的滑脱之意;杨过剑意孤峭,竟带“骰子诀”的机变莫测;张无忌挪移圆转,似蕴“通宝真气”的流转不息…诸般绝学本相斥,此刻竟被那荒诞不经的“泥鳅”、“铜钱”、“骰子”、“通宝”等臆想之理勉强串联,运转间虽威力不显,却怪异绝伦,似拙实巧,将小宝所有退路隐隐封住。 小宝目瞪口呆,但觉眼前阵势别扭至极,却又隐隐自成逻辑,将自家信口胡诌的糟粕,化为了眼前难以言喻的古怪合力,自家所精熟的“神行百变”,竟似无从施展。他此刻方知,自己费尽心机所得是假,而对方将自己胡言乱语当真经研习,竟歪打正着,弄出这般哭笑不得的局面。一时间,羞、恼、愧、奇、骇,诸般情绪涌上心头,面色阵红阵白。 黄蓉见火候已到,敛容道:“小宝兄弟,江湖风波恶,然信义为本。你有七窍玲珑心,富可敌国,何须觊觎他人之学?今日之事,一笑置之可也。你所录‘养生秘籍’,若肯静心修习,亦足可强身健体,百病不生,岂不胜过打打杀杀?我等所得‘绝世武功’,亦当时时参悟,或可博君一笑。” 萧峰朗声道:“兄弟,宴席终散,义气长存。望你好自为之!”说罢,与众人拱手作别。但听衣袂破风之声,十三道身影如星丸掷跃,倏忽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余明月当空,清辉满地。 小宝独立中庭,半晌无言。清风拂过,手中一叠“养生秘籍”沙沙作响。他低头翻阅,见“亥时安眠,子时静养”等字句,忽地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大声,直至前仰后合,笑出眼泪。 “妙极,妙极!爷花了百万银子,请来天下顶尖的人物,陪爷演了一个月的戏,末了爷得了一堆菜谱健身操,他们得了一堆小爷胡扯的瞎话…哈哈,这场结拜,当真是…当真是…” 他抚着笑痛的肚子,望向众侠逝去的方向,眼中狡黠之光渐渐沉淀,终化为一声似叹似笑的低语:“…值了。这买卖,不亏。” 自此,江湖再无如此荒唐又盛大的结拜。只闻滇南韦公,晚年尤重养生,起居有常,得享遐龄。而“泥鳅功”、“通宝真气”等名目,偶现于江湖二三流角色口中,引为奇谈,然其功法究竟,则永成谜题,随风飘散。碧玉府“侠义千秋阁”匾额高悬,阁中空空,唯余一缕茶香,伴着那卷无人问津的“养生秘籍”,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琉璃渡》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宋明郎推开柴扉时,天地已裹在一袭素缟中。他踩上冻硬的土路,履底发出碎玉般的清响——正是诗中那句“冰兔碎琼津”。三十七岁,鬓角初霜,他终于在腊月二十三回到了淇水旁的宋家庄。 “明郎归故里。”他喃喃念着自己三年前在陇西军帐里写下的句子,喉头有些发涩。那时他怎会想到,这“归”字竟要绕过如许多的曲折。 老宅门楣上的桃符已褪成灰白。他抬手欲叩,门却“吱呀”一声从内开了。 “可是……大少爷?”老仆宋福举着油灯,昏黄的光在风雪中摇曳,照见一张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从惊疑转为狂喜,灯盏险些脱手:“真是大少爷!老夫人昨日还说梦见您踏雪归来,果真、果真……” 正堂里,母亲的白发在烛光下如一团银丝。她没哭,只细细摩挲儿子的手,从指尖到虎口厚厚的茧:“回来就好。朝廷的事,福伯都说了。” 明郎垂目。他能说什么?说三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河朔诗案”,说他因在军中所作《戍边十讽》被指影射宰相张浚,说同袍如何替他顶罪血溅法场,说他自己如何被削去功名、发配琼州? 母亲却不再问,只唤人备热水热饭。待他沐浴更衣毕,一盅黄酒已温在案上。 “你父亲临终前说,”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咱宋家世代读书,求的是明理、行正。功名如浮云,能全须全尾回来,便是祖宗庇佑。” 明郎饮尽杯中酒,辣意从喉头烧到眼底。他想说儿子不孝,想说这三年在琼州如何夜夜面海而立,看潮水吞没碎月如吞没破碎的抱负。但最终只是伏地三叩。 当夜,他宿在少时的书房。推开西窗,雪已住,月光泼在覆雪的淇水上,果然“琉璃漫野新”。远处大相国寺的塔影如墨,更远处,汴京的万家灯火在天际晕开一团暖黄的虚光。 他研墨,提笔,在宣纸上写下: “儒术久闲用,诗情蒙垢尘。” 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泅开。忽然想起离京那日,唯一来送他的同年李逸之,隔着囚车帘子塞进一卷《庄子》,低声道:“明郎,且看‘江湖厚隐沦’。” 如今他是真隐了。 腊月二十八,宋家庄来了位不速之客。 明郎正在后院修补漏雪的柴房,忽闻前院马蹄声碎。宋福小跑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少爷,有位姓秦的官人求见,说是……您在陇西的故人。” 姓秦?明郎心头一跳。陇西军中姓秦的只有一位——秦子岳,当年与他同任参军,诗案发后调任京畿路转运副使。此人最是圆滑,怎会冒险来访? 正堂中,秦子岳已除下狐裘。他胖了些,锦袍玉带,与这农家土屋格格不入。见明郎进来,他疾步上前,一把握住明郎的手:“明郎!苦了你了!” 手上传来的力道温热,明郎却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抽回手,揖道:“秦大人远来,寒舍简陋,招待不周。”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秦子岳环视四壁,叹道,“只是见你如此,为兄心酸哪。当年诗案,朝中谁不知你是冤枉?奈何张相……”他压低声音,“所幸天理昭昭,张相上月已丁忧归乡了。” 明郎沏茶的手稳如磐石:“哦?那张相何时起复?” 秦子岳的笑凝了凝:“这个……朝局变幻,谁知呢。倒是新任枢密使陈公,最是爱才。”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陈公闻你归乡,特让愚兄带来此物。” 绢帛展开,是一幅《岁寒三友图》,题款处一行小字:“松柏之质,经霜犹茂。愿与明郎共赏。” “陈公说,朝廷如今正缺松柏之材。”秦子岳目光灼灼,“你若愿,开春便可补兵部主事,日后……” “秦兄。”明郎打断他,将茶推过去,“尝一尝,这是家母自制的梅花茶。” 秦子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默然饮茶,半晌,道:“明郎,你可知‘普世岂无人’?天下有才之士,非独你宋明郎一人。机不可失啊。” “子岳兄误会了。”明郎望着窗外雪地上一行雀爪印,轻声道,“非是明郎清高。只是琼州三载,看惯潮起潮落,方知‘脱屣忘轩冕’五字真意。陈公美意,心领了。” 送走秦子岳时,日已西斜。秦子岳在院门前驻足,忽然回头:“明郎,有句话本不当讲——你可知当年诗案,最先举报你诗中有‘逆意’的,是你的副将赵挺?” 明郎颔首:“知道。” “那你可知,赵挺上月暴毙,家中搜出与西夏往来的密信?”秦子岳盯着他,“陈公正在清查此事。你若愿出面作证,不仅冤情可雪,更是大功一件。” 风雪又起。明郎立在门前,看秦子岳的马车碾碎一地琼瑶,渐行渐远。母亲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将一件旧氅披在他肩上。 “娘,”他忽然问,“若有机会回京,但需……需与虎谋皮,该当如何?” 母亲抚平他氅上的褶皱,声音静如深潭:“我儿,你可知为何给你取名‘明郎’?你父亲说,明者,日月也。日月悬天,照君子,亦照小人。但日月从不问该照谁、不该照谁——它只是亮着。” 当夜,明郎辗转难眠。披衣起身,信步走向淇水畔。河面已封冻,冰下流水声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对岸有灯火,是渡口旁的小酒肆还在营业。 他踏冰过河。酒肆里只有一老叟在烫酒,见他来,也不多问,只推过一壶:“天寒,喝点暖暖。” 三杯下肚,身子暖了,话也多了。老叟听说他是宋家庄人,眯眼看了他许久:“您……莫不是宋家大郎?小时候常来渡口听老船夫讲古的那个?” 明郎一怔,细看老叟面容,终于从记忆深处捞起个人影:“您是……摆渡的刘伯?” “老啦,摆不动啦。”刘伯给他添酒,“您也变啦。当年那个嚷着要中状元、治天下的小郎君,如今眼里有霜雪啦。” 明郎苦笑,将这些年际遇简略说了。刘伯静静听着,直到他说起秦子岳今日来访。 “秦子岳……”刘伯斟酒的手停了停,“老头儿多句嘴:这位秦大人,上月来过渡口。那日雪大,他等的人迟迟不来,就在老汉这儿喝酒。许是醉了,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说……‘宋明郎这块绊脚石,总得有人搬开’。”刘伯抬眼,昏黄的瞳仁里映着烛火,“他还说,‘陈公要的是听话的刀,不是有自己想法的剑’。” 冰面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明郎握杯的手紧了紧。 “多谢刘伯。”他放下酒钱,起身欲走。 “郎君。”刘伯在身后唤他,“老汉在这淇水摆渡四十年,载过官,载过匪,载过赴任的,也载过流放的。见得多了,就明白一个理:这河水啊,看起来是水推着船走,其实是河床的形状决定了水往哪儿流。人呢,有时候得做水,有时候……得做河床。” 除夕夜,宋家庄爆竹声声。 明郎在书房整理旧稿,忽然翻出一卷泛黄的诗册。是十五岁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誊录的《论语》选句。首页便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窗外,孩子们的笑闹声随雪花飘进来。他提笔,在诗册空白处写下: “集义坐幽独,怀仁默夜清。” 忽然,后院传来重物坠地之声。明郎疾步而出,见一人倒在柴堆旁,黑衣染血,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断剑。 是个女子。 明郎将她扶进厢房,母亲闻声而来,见状也不多问,只取来金疮药与热水。女子伤在左肩,伤口不深,但失血过多。她醒来时,烛光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你是宋明郎?”她声音沙哑。 “正是。姑娘是?” “我叫青霓。”她挣扎坐起,“有人要杀你。今夜子时,渡口。” 明郎心头一震:“谁要杀我?为何?” “秦子岳。”青霓盯着他,“你今日拒绝陈公招揽,他们便不能容你活着。你若死,陈公可借为你平冤之名,清除政敌。你若活……便是隐患。” “你为何知悉?又为何救我?” 青霓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牌上刻着一只踏云青鸟——这是已故太傅苏舜卿的门下信物。明郎呼吸一滞:苏太傅,正是当年力主彻查边军贪墨、因而触怒张相,被贬病逝的那位直臣。 “我是苏太傅的义女。”青霓声音很低,“义父临终前说,满朝文武,唯你宋明郎在诗案中宁折不弯,是真君子。他让我……护你周全。” 子时将至。淇水渡口,风雪怒号。 明郎按青霓之计,披着自己的氅衣,戴斗笠,走向渡口。冰面上,果然有三人持刀候着。见他来,也不多话,挥刀便砍。 但他不是宋明郎——是青霓假扮的。 刀光剑影在雪幕中绽开。青霓虽负伤,剑法却精妙,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明郎伏在岸边枯苇丛中,掌心全是汗。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秦子岳。 “明郎,”秦子岳叹道,“你这是何苦?本可富贵荣华……” “秦兄,”明郎起身,拍去身上雪屑,“你可记得陇西军中,我们同饮血酒,誓要肃清边弊、还百姓太平?” 秦子岳面色微变。 “那时你说,大丈夫当‘一世奉家国,百年忘利名’。”明郎向前一步,“如今,你的家国何在?你的名,又是什么名?” 对岸,火光骤起。马蹄声如雷,转眼数十骑已冲破雪幕,将渡口团团围住。为首者白须紫袍,正是新任枢密使陈公。 “秦子岳!”陈公声如洪钟,“你勾结西夏、陷害忠良,今已证据确凿!拿下!” 秦子岳愕然,猛地看向明郎:“你……你设计害我?!” “是你害了自己。”陈公下马,走到明郎面前,长揖到地,“宋参军,陈某奉旨彻查边军通敌案,委屈你了。” 明郎还礼,目光却越过陈公肩头,看向冰面上被制服的秦子岳。那曾经谈诗论道的挚友,此刻眼中尽是疯狂与怨毒。 “陈公,”明郎缓缓道,“下官有一问:秦子岳所言,奉您之命招揽下官,可是真?” 陈公抚须的手顿了顿。雪落无声。 “是真。”老枢密使坦荡道,“但老夫要他招揽的,是当年陇西军中那个铁骨铮铮的宋参军,不是如今这个与西夏暗通款曲的秦子岳。”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密旨:着宋明郎复职,协查此案。功成之日,自有封赏。” 明郎没有接旨。他看向淇水。冰面下,暗流汹涌;冰面上,雪光映着火光,果真“长空万里琉璃滑”。 “下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这封冻的河,“恳请陛下,准臣……致仕归乡。” 满场皆寂。连秦子岳都忘了挣扎。 陈公深深看他:“你可知,这是抗旨?” “下官知。”明郎撩袍跪地,“琼州三载,臣日日面海自省。方知当年之祸,非因诗,非因直,而因臣以为,凭一腔热血、几篇文章,便可涤荡乾坤。实则朝堂如海,臣不过一粟。而今,”他抬眼,目光清亮如少年时,“臣愿做这淇水畔的一粒沙。沙虽微,可固河床;河床稳,方有清流。” 陈公默然良久。忽然仰天长笑:“好!好一个‘沙虽微,可固河床’!”他双手扶起明郎,眼中竟有泪光,“苏太傅临终前与老夫说,大宋未来,不在庙堂,在江湖。老夫今日……信了。” 他不再提旨意,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入明郎手中:“这是老夫信物。他日若有所需,或天下有变,望君……莫忘今日之言。” 马蹄声远去,火光融入雪夜。渡口只剩明郎与青霓。她肩伤又裂,靠在残破的船板上,面色苍白如雪。 “你当真不走?”她问。 明郎摇头,撕下衣襟为她包扎:“苏太傅让你护我周全。如今,该我护你周全了。” 青霓笑了,这是明郎第一次见她笑,如冰河初裂,春水乍生。 开春三月,淇水解冻。 宋家庄办了桩喜事:宋家大郎娶亲,新娘是位外乡来的孤女,名唤青霓。婚事简朴,只请了乡邻。有人说新娘眉眼英气,不像寻常人家;有人说常见她在河边练剑,身姿如鹤。明郎只笑不语。 婚后,夫妻二人在河边建了座小小的“琉璃草堂”。明郎开塾授业,束脩随意,穷苦孩子分文不取。青霓则教乡间女子识字、防身。逢五逢十,草堂还开“讲古会”,明郎讲史,青霓说江湖,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听。 这日讲《史记》,说到屈原投江,有孩童问:“先生,屈原大夫那么有才,为什么非要死呢?活着不好吗?” 满堂寂静。窗外,淇水汤汤。 明郎沉默良久,道:“屈原大夫不是求死,是求生。” “生?” “嗯。肉身的生,有时;精神的生,无涯。”他望向堂下,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像初融的河面上撒满的碎金,“屈原大夫选择了让他的精神,活在后世每一颗不甘苟且的心中。这选择,叫‘立德’。” 课后,青霓在河边等他。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果真“云镜淇光水”。她递来一封信,是陈公寄来的。信中说,秦子岳案已结,牵连者众,朝堂为之一肃。末了附诗一句: “道行与道尊,两义各千古。” 明郎将信就着河水点燃。灰烬落水,倏忽不见。 “不可惜么?”青霓问。 “可惜什么?”明郎牵起她的手。她掌心有茧,是握剑的痕迹,也是如今握锄的痕迹。 “经世济民的机会。” 明郎笑了。他指向河对岸:草堂炊烟袅袅,蒙童散学归家,母亲们立在门口呼唤。更远处,田野新绿,农人荷锄,有山歌隐隐传来。 “这难道不是经世?”他轻声说,“这难道不是济民?” 青霓靠在他肩头。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亮在天际。 是夜,明郎梦见少年时。他站在汴京虹桥上,看漕船如织,看灯火如昼,胸中豪情万丈,觉得这天下,合该由他来担当。梦醒,身侧妻子呼吸匀长,窗外虫声唧唧。 他悄然起身,走进书房。展纸,研墨,就着月光写下: “初登大千阁,凭眺逸魂神……朝廷稀松柏,江湖厚隐沦。” 停笔,想起白日那孩童的问题。他添上最后几句: “脱屣忘轩冕,筑池涵绿蘋。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 写罢,东方既白。推开窗,晨雾如纱,漫过青青河畔草。有早起的农人在田间唱: “雨润花肥瘦哇——风来叶卷舒——仰高红日近嘞——望远渺空虚——” 明郎倚窗听着,忽然想起《论语》开篇那三句话。少时读,以为“志于道”最高,“据于德”次之,“依于仁”又次之,“游于艺”最末。如今方悟,四者本是一体:无艺,道不可亲;无仁,德无所依。而最高的道,或许就藏在这最平常的、开窗见日、俯首莳草的每一天里。 “夫君。”青霓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为他披上外衣,“想什么呢?” “在想……”明郎握住她的手,“嫣然倾世先生若点评此刻,该说什么。” 青霓想了想,笑:“或许会说:放雀怀仁,献鳩施惠,翠管银钩辉映。” 夫妻相视而笑。晨光破雾,洒在淇水上,整条河金光粼粼,果真“琉璃漫野新”。 而这琉璃之下,水恒长流。它记得冰封的凛冽,也记得春来的欢腾;记得载过的荣耀与苦难,也记得托起的平凡岁月。它只是流着,如这人间,如这千古的明月,照过黄金阙,也照过青草蓼花渡。 明郎忽然明白:归来,不是终途。 是另一次出发——向着那更辽阔的、在小小草堂与茫茫江湖之间的,某种不朽的抵达。 【嫣然倾世先生总评】 琉璃易碎,其质恒明;雪泥鸿爪,道在寻常。此篇以诗为骨,以史为肉,写尽士子进退之间的千古彷徨。明郎三变:初以“诗情”入世,再以“儒术”自守,终以“仁怀”立命。其归隐非避世,乃择战场也。淇水一脉,映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更映人心幽微处那不灭的星火。最妙“河床”之喻:不争滔滔之名,但塑清流之实。文似看山不喜平,此作百转千回处,皆在情理之内;结局拍案处,早伏于“冰兔碎琼津”之初心。可谓:诗心炼成道骨,风雪铸就琉璃。 《琉璃谶》 一、谶起琼津 永昌三年冬,汴河封冻如琉璃带。寒月当空时,有客青衫负剑,踏冰而至洛阳城南。守卒提灯照见来者眉目,惊得倒退三步——竟是三年前投水而亡的状元郎,苏明琅。 “冰兔碎琼津。”苏明琅呵出白气,念出这句当年离京前写在御史台粉壁上的残诗。此刻月轮正映在冰裂处,碎玉般的光刺得人眼疼。 更夫敲过三更,苏明琅已立在大相国寺后的废园中。老仆苏忠举着风灯颤抖照他脸,忽地跪倒:“真是郎君...可那日明明从汴河捞起了...” “捞起了紫袍玉带,是不是?”苏明琅扶起老人,袖中滑出一物。苏忠就灯看时,是半块羊脂玉佩,裂纹处沁着暗红,正是当年御赐状元及第时一分为二的信物。另一半该在苏明琅投水前赠予的恩师、当朝太傅陈守仁手中。 “陈公何在?” 苏忠老泪纵横:“郎君‘仙游’后第三个月,陈公请辞还乡,船至瓜洲渡...连人带船烧成了琉璃盏。” 风灯骤然暗了暗。苏明琅仰面,见一片薄云掠过月轮,云边泛起奇异的彩晕,正是诗里“云镜淇光水”的天象。他忽然轻笑:“原来老师早将谜底写在诗里——云为镜,水为鉴,琉璃漫野时,该是真相大白日。” 二、大千阁谜 次日冬至,宫中赐宴大千阁。这七重楼阁新漆未干,是先帝临终前下旨所建,说是要“凭眺逸魂神”。苏明琅白衣散发直入宴厅时,满朝朱紫仿佛见了鬼。 御座上,年轻的天子执杯的手稳如磐石:“苏卿别来无恙?” “蒙陛下挂念,臣在阴司读到好诗,特来相和。”苏明琅从怀中掏出一卷焦边诗稿,“此乃三年前臣投水前夜,与陈太傅唱和之作。当日诗成十韵,今只余四韵流传在外——敢问陛下,剩下六韵在谁手中?” 殿中死寂。突然御史中丞王松柏摔杯而起:“狂生!分明是北辽细作假冒,来人——” “王大人且慢。”苏明琅转身,袖中忽然飞出数十片琉璃,叮叮当当落在蟠龙柱上,竟拼出一幅地图。有老臣眯眼细看,骇然道:“这、这是我朝与辽国边境屯兵图!” “正是。”苏明琅指其中一点,“此处名‘琼津渡’,三年前冬至,二百名押送军粮的厢兵在此失踪。次日岸边发现粮车,粮袋全换作了琉璃片。”他拾起脚边一片琉璃对着宫灯,“诸公请看,琉璃中可有玄机?” 灯影穿过琉璃,在青砖地上映出极小篆字。宰相吕夷简俯身细辨,脸色渐变:“这...这是陈守仁笔迹!” 地上八字:“儒术久闲用,诗情蒙垢尘。” 天子忽然离座,一步步走下丹陛。他在琉璃地图前蹲下,手指划过那些闪光碎片,停在“琼津渡”三字上:“苏卿可知,你‘投水’后第七日,朕在此处挖出二百具无头尸,皆着厢兵服饰。每具尸身怀揣一片琉璃,琉璃中嵌着一粒黍米。” 苏明琅闭目:“黍者,稷也。稷乃社稷。” “不错。所以朕建此大千阁。”天子站起,袖中滑出一卷黄绫,“阁成那日,有游方道士在阁顶题诗二句——诸卿可愿一听?” 黄绫展开,朱砂字如血:“长空万里琉璃滑,冰轮碾上黄金阙。” 满殿悚然。这分明应了苏明琅昨夜“冰兔碎琼津”之兆! 三、云镜幻影 宴散时已近黄昏。苏明琅出宫门,见一青衣小童捧锦盒等候:“家主请苏公子赴‘云镜之约’。” 锦盒中卧着一面青铜镜,镜背镌云纹,中心却非钮座,而是一孔。苏明琅举镜对西天,残阳恰从孔中穿过,在宫墙上投出一个光斑。光斑中隐隐有字,他细辨良久,浑身剧震。 是夜,苏明琅独上大千阁第七层。凭栏处,见洛阳城万家灯火竟如琉璃世界,忽然想起陈守仁当年教诲:“儒者当如琉璃,内外明澈,表里如一。”可此刻满城光华里,谁知哪盏灯下藏着噬人阴谋? 楼梯响动。上来的是个抱瑶琴的女子,素纱遮面,唯双眸如寒星。她置琴于案,指尖未触弦,阁中忽然响起琴音。 “陈公的‘无弦奏’。”苏明琅轻叹,“姑娘是陈公何人?” 女子不答,反问道:“苏公子可知‘云镜淇光水’下句何解?” “琉璃漫野新。” “新在何处?” 苏明琅一怔。女子掀开琴底暗格,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时,却是大宋全境图,但见山川城池皆以不同颜色琉璃标注,北境一线猩红刺目。 “三年前,琼津渡二百厢兵所押非粮,而是从辽国换回的十万斤琉璃料。”女子指尖点着地图,“这些琉璃料经特殊炼制,日光下呈青,月光下泛紫,灯火中显红——苏公子不妨想想,何种场合需此物?” 苏明琅脑中电光石火:“祭天!冬至祭天需琉璃器,日光下承天青,月下映紫微,火中照赤帝...”他倏然住口,因想起今年祭天本该由天子亲祀,三日前却突染风寒改由宰相代祭。 女子颔首:“那十万斤琉璃料,足够制成三千六百件祭器。但若在祭器内壁以药水绘符,遇热则显形...”她自怀中取出一片琉璃,呵气其上。白雾朦胧中,琉璃内竟浮出金丝般的纹路,细看是八个反字:“天命不祚,易鼎改元”。 “辽国萨满巫术!”苏明琅倒吸凉气,“祭天时燔火炙烤,琉璃内符文显形,届时万千臣民皆见天示异象...” “不错。但陈公截获此批琉璃料后,连夜命人重炼,将符文改为‘国泰民安,山河永固’。”女子收起琉璃,“此事被朝中内奸察觉,故有琼津渡灭口案。那二百厢兵实是陈公死士,押运的早已是普通琉璃。真料藏在别处。” 苏明琅急问:“藏在何处?” 女子指地图上一点。苏明琅俯身细看,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处标注,赫然是皇陵。 四、陵中棋局 七日后,冬至子夜。苏明琅持天子手谕入皇陵禁地。守陵老宦官提灯引路,穿过享殿时忽然驻足:“苏大人可听过‘琉璃骨’之说?” 灯影摇晃,照见殿中供奉的先帝画像。老宦官幽幽道:“永昌元年,先帝病笃时,有辽国使臣献药,言曰以琉璃粉合丹砂服之,可铸琉璃仙骨。先帝服三月,肌肤果透亮如琉璃。”他转身,眼中闪过诡异的光,“驾崩那夜,整座寝宫灿若琉璃世界,先帝遗蜕竟真的透明如水晶...” 苏明琅背脊生寒:“那遗蜕现在——” “自是秘不发丧,以檀木假人入殓。真身...”老宦官指向地宫深处,“苏大人要寻的琉璃料,与先帝遗蜕同在一处。” 地宫石门开启时,苏明琅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十万斤琉璃料堆成小山,莹莹生光。光晕中心,水晶棺内卧一人,通体透明如琉璃,五脏六腑隐约可见。而那面容,竟与当今天子有七分相似。 “先帝遗诏在此。”老宦官奉上铁函。苏明琅展开绢诏,只读三行便天旋地转: “朕自知中巫蛊之术,蜕为此形。然此琉璃骨乃天赐良机,可施‘偷天换日’之计。着陈守仁密炼十万斤琉璃料,悉数制成朕之法身,分藏天下名山。待辽国以巫术乱我祭天时,三千六百法身同现异象,则天下皆知朕已登仙,当庇佑大宋国祚...”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琉璃谶”!先帝以身为饵,要借敌国巫术,演一场震惊天下的神迹! “可惜陈公未及全功。”老宦官叹息,“琉璃法身只制成三百具,便因琼津渡案中断。剩余琉璃料藏于此,以待有缘人。”他忽然跪下,“老奴奉陈公遗命,在此等候三年矣。公子请看——” 他掀开棺底暗道。苏明琅执灯而下,见地窖中整齐排列三百琉璃人像,皆为先帝容貌。每具心口处嵌一片玉牌,刻着不同州府名称。 “祭天那日,若三千六百琉璃像同现于世,确可成神迹。但若只有三百具...”老宦官声音发苦,“那便是妖术惑众,足以动摇国本。” 苏明琅抚过冰凉琉璃,忽问:“当今圣上可知此事?” “知,亦不知。”老宦官意味深长,“陛下知有琉璃计,却不知先帝遗蜕在此。陈公临终前嘱托:此计成则国运延,败则天下乱。故必待一人,能解‘冰兔碎琼津’之谶者,方可启用。” 苏明琅摸出怀中半块玉佩。几乎同时,所有琉璃像心口的玉牌突然发出微光,光线在空中交织,竟映出一幅星图。星图流转,最终定格成四句诗: “脱屣忘轩冕,筑池涵绿蘋。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 正是当年与陈守仁唱和之作的末四韵!苏明琅泪如雨下——原来老师早将答案藏于诗中。“临楮”即临纸,“蚨缗”乃钱币,合而解之:关键在纸币。 大宋交子! 五、交子乾坤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汴京交子务突遭火焚,三百万贯新印交子化为灰烬。但奇的是,灰烬中清理出无数琉璃片,片上以微雕之术刻着全套交子印版纹样。 宰相吕夷简奉命查验,在琉璃片中发现更惊人的秘密:这些纹样与真印版有九成九相似,唯独“大宋通行宝钞”六字中的“宋”字,多一点一横。 “此乃辽国仿制交子之母版!”吕夷简连夜入宫,“辽人欲以伪钞乱我经济,幸得此番火灾...” “不是幸得。”御案后的天子放下茶盏,“是苏明琅纵的火。” 吕夷简愕然。天子自袖中取出一张交子,对着宫灯照看:“那夜大千阁宴后,苏卿密奏:辽国巫术只是幌子,真正杀招在经济。他们以十万斤琉璃料为饵,实则在琉璃中藏入伪钞印版纹样。待祭天时琉璃显字,各地细作便按纹样雕刻印版,同时发行伪钞,不出一月,大宋经济崩矣。” “陛下圣明!那苏明琅现在——” “他在做陈守仁未做完的事。”天子推开窗,见汴河上无数河灯顺流而下,每盏灯芯竟都嵌着琉璃片,映得满河流光溢彩,“你看,他在用先帝的琉璃法身,给天下人讲一个故事。” 吕夷简趋前细看,浑身剧震——那些河灯中的琉璃片,分明是三百具先帝法身的碎片!每片上浮现小字,连缀成篇,竟是琼津渡惨案真相,及辽国经济战之阴谋。此刻数十万汴京民众正聚集河边,争睹这旷古奇观。 “苏卿以身为饵,诱出朝中内奸;以火为引,毁去伪钞母版;如今更以琉璃为书,昭告天下真相。”天子轻叹,“嫣然倾世先生评诗曰‘道行与道尊,两义各千古’,朕今日方懂——陈公之道在忠,苏卿之道在智,皆为道尊。” 话音未落,钟楼方向忽然传来巨响。但见大千阁顶光芒万丈,三百琉璃碎片汇聚成巨大光柱,直冲霄汉。光柱中缓缓浮现先帝法相,祥云环绕间,有洪钟般的声音传遍汴京: “朕以琉璃身,护汝琉璃世。奸邪尽涤荡,山河永固时。” 万民跪拜。吕夷简老泪纵横间,忽然瞥见光柱边缘有个白衣身影一闪而逝,怀中抱着一具瑶琴。 六、尾声:琉璃世 三年后,杭州孤山。梅林深处新起一座“云镜草堂”。有樵夫说,常听草堂中传出琴声,时而清越如冰裂,时而温润如春水。 这日雪霁,草堂窗扉大开。苏明琅正临窗摹帖,忽闻身后轻笑:“苏公子临的可是《兰亭序》?” 他笔锋不乱:“摹的是‘放雀怀仁,献鳩施惠’八字。嫣然先生以为如何?” 青衣女子摘下面纱,赫然是当年大千阁上的抚琴人。她焚一炉香,慢调琴弦:“那夜三百琉璃法身显圣后,天子彻查朝堂,揪出辽国细作二十七人。王松柏狱中自尽,留书称‘一念之差,万死莫赎’。苏公子可知,他那一念为何?” 苏明琅搁笔:“可是为子?” 嫣然颔首:“其幼子被辽国扣为人质。细作许诺,事成后以十万斤琉璃料为酬——那些琉璃料中,藏着可解他子所中奇毒的丹药。”她拨出一个泛音,“苏公子当年‘投水’,可是为查此事?” “是,也不全是。”苏明琅望向窗外琉璃世界般的雪景,“我奉师命假死脱身,实为潜入辽国。在辽国三年,所见最惊心者,非刀兵,非巫蛊,而是他们仿制的交子已流通于西夏、大理,甚至南海诸国。经济之战,杀人无形啊。” 静默良久。嫣然忽道:“那十万斤琉璃料,天子已命人悉数熔了,铸成三百六十面‘云镜’,分悬各州府衙门。镜背铭十六字:‘以民为鉴,以史为镜,琉璃明澈,乾坤清平’。” “好一个‘琉璃明澈’。”苏明琅展眉而笑,笑意渐深,“姑娘可知,陈公临终前给我留了最后一谜?” 他自怀中取出那面云纹铜镜,呵气其上。雾气中浮现四行新诗: “雨润花肥瘦,风来叶卷舒。仰高红日近,望远渺空虚。” 嫣然凝视良久,忽然泪落:“这是...陈公绝笔?” “是预言。”苏明琅将镜面对准窗外,阳光穿过镜孔,在粉墙投出一片光斑。光斑中,竟显出极淡的第五、第六韵: “奇逸人中骥,开张龙化鱼。盛隆祈大德,斯意访仙闾。” 嫣然怔住:“这...这不是苏公子当年与陈公唱和的诗,这是全新的!” “不错。所以我这三年遍访名山,终于在三清山一处古观,寻到了后半卷。”苏明琅自书架深处取出一只铁匣,打开时幽光流转,“姑娘请看——” 匣中卧着十片琉璃,拼成一幅完整的星图。图侧小楷题跋,正是陈守仁笔迹: “余观天象二十载,知大宋百年后有场浩劫。辽国之患不过癣疥,真正大劫来自海上,来自一种可裂石开山的黑粉,来自万里之外铁鸟横空的国度。今以琉璃藏此天机,待有缘人解之。或可为我华夏,续命三百秋。” 嫣然抚过琉璃片,触手温润如君子之德。她忽然明白了一切:陈守仁以身为棋,苏明琅以命为注,下的从来不是一朝一代的棋局,而是千年文明的生死劫。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亮起时,草堂内琉璃星图也开始发光。星光与琉璃光交融处,渐渐浮现出更加遥远的未来图景——有巨舰破浪,有电光纵横,最终定格在一轮皎月之下,月中有玉兔捣药,药杵起落间,琼浆溅作满天星辰。 “冰兔碎琼津...”嫣然喃喃。 苏明琅推开所有窗扉。月光汹涌而入,将整座草堂、整片梅林、整座孤山,都浸成了透明的琉璃世界。他在万丈清辉中提起笔,在云镜背面补上最后两句谶语: “琉璃代代铸,明澈世世心。千古一轮月,长照读书人。” 笔落时,天涯共此月,山河俱琉璃。 《琉璃阙》 景祐三年秋,渝州书生沈怀素赴考落第,归舟过瞿塘,忽见崖壁隐现朱文。攀藤视之,乃天然石罅成“大千阁”三字,内有檀木匣函《冰兔集》孤本。是夜泊船鬼城,灯下展卷,墨香挟霜气扑面而来。 卷一琼津裂 “明郎归故里,冰兔碎琼津。” 永徽十七年冬,御史中丞裴明郎贬谪琼州三年后,奉密诏星夜还朝。腊月二十三,漕船至汴河七里渡,忽见月轮中迸出琉璃色裂纹,如冰玉乍破,银津倾天。岸上拾遗童子皆唱:“冰兔碎,琼津裂,云镜开,真龙灭。” 裴明郎按剑疾行入宫,但见紫宸殿前立着个蓑衣人——正是三年前因“河图案”流放岭南的司天监少监苏淇光。两人相顾无言,唯见殿角铜鹤口中徐徐垂下素绢,上书二十字: “云镜淇光水,琉璃漫野新。初登大千阁,凭眺逸魂神。” “苏兄,”裴明郎掸去肩上月光,“圣上何在?” 苏淇光自怀中取出一面透光铜镜。镜中映出垂拱殿:三十六岁的新帝李昀正以金杵捣药,丹炉青烟化作八条小龙,钻入殿柱蟠螭口中。檐角铁马骤响如磬,皇帝忽然回首——镜面“砰”然龟裂。 寅时三刻,掌印太监捧出诏书:着裴明郎即刻赴琅琊郡,督建海上“大千阁”。满朝哗然。工部尚书崔璞当庭冷笑:“蓬莱求仙,秦皇旧梦。今河朔饥荒,西夏犯边,却耗百万缗造镜阁,岂非亡国之兆?” 裴明郎伏地接旨时,瞥见黄绫边缘沾着星点绿蘋汁——那是御池独有的荇菜。 卷二隐沦书 大千阁建于琅琊台东海墟。工匠潜至十丈深处,得沉船龙骨为基,珊瑚筑墙,蚌壳为瓦。阁成之日,裴明郎独登第九层“云镜厅”。 北窗含泰山,南牖纳吴楚,东轩吞渤海,西槛吐昆仑。中央悬一面丈二“周天镜”,竟将九州城池、市井巷陌尽收其中。镜中忽现奇景:东京汴梁的理学家程颐在书院讲“格物致知”,衣袖却抖落波斯金币;杭州知府苏轼题写惠民药局匾额,砚台下压着青苗债券;终南山隐士陈抟一梦三十六日,枕边《易经》夹着枢密院密函。 裴明郎悚然而悟,提笔在镜背题诗: “儒术久闲用,诗情蒙垢尘。起馀怀有子,普世岂无人。” 墨迹竟渗入镜面,化作流云散去。是夜狂风摧阁,晨起时,镜中映出的已是三年后景象:朝堂朱紫尽换,江湖烽烟四起。最奇者,苏淇光竟在终南瀑布下结庐,门悬木牌“水月仙游处”。 裴明郎弃官往寻。至终南山,但见苏淇光正与樵夫对弈,棋枰以青苔为界,石子作子。见故人来,苏淇光推枰长吟: “朝廷稀松柏,江湖厚隐沦。仙游忽来去,轮替复冬春。” 言罢掷出一卷《河图洛书衍义》。裴明郎展卷至末页,赫然见永徽十五年春,自己弹劾司天监“妄言天象”的奏章草稿。原来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河图案”,始作俑者正是时任监察御史的裴明郎。 “苏兄早知是我...” “知又如何?”苏淇光劈竹煮泉,“若无那场流放,苏某怎会勘破云镜之秘?裴兄又怎会督造大千阁?” 泉沸时,竹筒内浮起一片琉璃瓦——正是大千阁顶的螭吻残片。 卷三绿蘋谋 裴明郎携瓦片潜入汴京。昔日御史台同僚皆避如蛇蝎,唯翰林学士苏舜钦深夜叩门,袖出一卷《海内异器图》:“此物出自波斯占星师,名‘轮回晷’,可照三世因果。” 两人潜至金明池废殿,按图索骥,竟在藻井暗格发现铜晷。月光透窗时,晷针指向池中枯荷。裴明郎踏冰挖掘,铁锹触硬物——是永徽帝御用鎏金砚,内藏血诏: “朕闻大道如砥,明晦有时。今炼外丹误服汞毒,大渐之期,特敕裴卿:大千阁非为观星,实乃镇海眼。阁底珊瑚礁下,锁着前朝‘绿蘋龙脉’。朕崩后三月,可启龙脉,助太子革新弊政。” 署名日期竟是两年前。裴明郎浑身战栗:若圣上三年前已崩,如今垂拱殿中是谁? 苏舜钦忽指池面倒影:东北角观稼殿亮起烛火。二人逾墙窥看,只见“皇帝”正对铜镜敷粉,人皮面具半褪,露出清癯真容——竟是因谋逆被诛的前太子少师、理学大家周敦颐! 假皇帝对镜自语:“莲出淤泥,朕出寒门。当年尔等嫌朕倡‘太极说’是怪力乱神,今借永徽皮囊行新政,三载垦荒增田七万顷,市舶税收翻倍。孰为真龙?” 屏风后转出个道装女子,嫣然倾世,手持玉圭——正是三年前暴毙的赵国大长公主。她抚掌笑叹:“放雀怀仁,献鳩施惠,翠管银钩辉映。皇叔这番偷天换日,倒比真天子更仁德。” 裴明郎惊退踩碎枯枝。殿内烛火骤灭,唯余公主清歌绕梁:“雨润花肥瘦,风来叶卷舒。仰高红日近,望远渺空虚...” 卷四两义骨 裴明郎星夜逃往琅琊。将至海滨,忽见大千阁方向红光冲天。老渔夫嘶喊:“阁塌了!海里冒出座琉璃城!” 但见月下沧海,珊瑚宫阙参差林立,中有碑铭灿若星河: “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道行与道尊,两义各千古。” 碑阴浮出周敦颐《太极图说》全文,每字皆以明珠嵌成。最奇者,“无极而太极”五字竟用裴明郎笔迹。 “原来如此...”裴明郎大笑坠泪,“所谓绿蘋龙脉,实是海气折射形成的蜃楼秘卷。周公用大千阁作透镜,将毕生学说投影于天,待后世有缘人观之。至于皇权更替...” “不过是镜花水月。”苏淇光自礁后转出,怀中抱着那面周天镜。镜中正映出垂拱殿新景:假皇帝撕下面具,恢复周敦颐本来面貌,在朝会上宣布“先帝托梦禅位”,而后携公主遁入终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质疑——因这三载政绩,确比永徽朝清明十倍。 “然裴兄可知,”苏淇光翻过铜镜,背刻八字:“奇逸人中骥,开张龙化鱼”,“周先生临行前,托我转赠此镜。他说满朝朱紫,唯你敢以御史之身,追查皇帝真假。这才是儒者真骨。” 裴明郎抚镜沉吟:“然则真天子何在?” 海雾忽散,东方既白。琉璃城阙渐化晨曦时,最高楼阁传来熟悉的药杵声。二人踏浪登楼,但见永徽帝李昀披发跣足,正以金杵捣炼晨曦,丹鼎中霞光流转。见臣子至,皇帝莞尔: “朕服汞后自知不久,故求周公代政三年。彼怀仁术,朕修仙道,各得其所。今大丹将成,可愿同赴方壶?” 言罢挥袖,大千阁遗址轰然升起八十一阶玉梯,直入云霭。裴明郎却后退三步,整冠肃拜: “臣愚钝,宁守人间四季——春看花瘦,秋听叶舒,夏畏日近,冬观空虚。” 永徽帝怔然,继而抚掌长笑。笑声响彻沧海时,帝影随琉璃城阙渐淡,唯余一卷《太极图说》飘落裴明郎怀中。展开时,首页朱砂小楷新题: “王者复归来,嘉歌盈素月。利贞康泰通,安逸待英发。诗酒夜携游,流觞曲水没。一生最美情,两义惟真骨。” 苏淇光忽指东方:“看!” 旭日跃海处,新帝登基大典正在举行。年轻太子李煦接过传国玺,首道诏书竟是“罢大千阁余役,改设海事监”。而终南山云深处,周敦颐与公主对弈松下,石枰裂处,一株绿蘋亭亭而生。 尾声琉璃滑 景祐四年春,沈怀素抵家,以《冰兔集》残卷示渝州学正。学正抚卷惊呼:“此永徽朝裴明郎遗墨!然则末尾数页...” 残卷恰断于“两义惟真骨”。沈怀素怅然若失,当夜梦入琉璃城阙,见裴明郎白发青衫,正临海刻碑。碑文乃《冰兔集》全本,最末有跋: “靖康元年,金兵破汴。有儒生负碑入海,见巨鳌负城东去。余魂魄栖于蜃气,每甲子现形一次,待通晓‘道行与道尊两义’者,传此奇案。” 沈怀素惊醒,闻窗外更夫唱时辰。推窗见月,恰是冰轮碾过黄金阙的琉璃天色。案头《冰兔集》无风自动,残页间隙,缓缓浮现出苏淇光的朱批注疏: “长空万里琉璃滑,原是人心照太虚。” 晨钟响时,墨迹如朝露消散。唯砚池内,一叶千年绿蘋,正缓缓舒展新芽。 跋:此文以诗为骨,以镜为眼,铺陈三重幻界:朝堂权谋、江湖隐逸、海外仙踪。明线叙偷天换日奇案,暗线藏儒道义理之思。琉璃、冰兔、绿蘋诸意象贯穿始终,至尾声方揭“书中书、镜中镜”之结构。史载永徽帝确因服丹暴毙,周敦颐晚年行踪成谜,今以蜃楼说弥缝史阙,或可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鹿鼎结义录》 康熙三年春,扬州瘦西湖畔忽现异象。是日午时,湖心漩涡骤起,云雾翻腾竟现七彩光华,岸上观者如堵。忽闻破空之声不绝,十数身影自光中坠出,落于湖心小瀛洲上。待云开雾散,只见岛上横七竖八卧着十四人,衣着各异,时代不同,却皆昏迷不醒。 先醒者乃一锦衣少年,面如冠玉,腰间悬剑,正是《碧血剑》袁承志。他扶额起身,见周遭众人,神色惊疑。继而一虬髯大汉翻身跃起,手按刀柄,环顾四望,乃是《天龙八部》萧峰。随后,《射雕英雄传》郭靖、《神雕侠侣》杨过、《倚天屠龙记》张无忌等陆续苏醒,面面相觑,各报姓名,方知皆非同时代之人。 最后醒来者,头戴瓜皮小帽,身穿宝蓝缎袍,眼睛骨碌碌转,正是韦小宝。他见这般阵仗,不惊反喜,暗道:“辣块妈妈,这许多大侠聚在一处,若不趁机结交,岂非枉费老天安排?” 众人正自惊疑,湖心忽现一石碑,上书:“时空错乱,缘聚于此,需十四人结为异姓兄妹,方得各归本位。”字迹随现随隐,如水中倒影。 黄蓉(《射雕英雄传》)聪慧绝伦,略一思索便道:“此事蹊跷,然既遇奇缘,不妨依言而行。”赵敏(《倚天屠龙记》)却冷笑道:“焉知非奸人设局?”小龙女(《神雕侠侣》)静立不语,只望着杨过。王语嫣(《天龙八部》)怯生生立于段誉身侧。 韦小宝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揖道:“诸位大侠,小子韦小宝,本是个不成器的。今日得遇诸位英雄豪杰、女中诸葛,实是三生有幸。既上天有此安排,何不效法桃园结义,结为异姓兄妹?一来全了天意,二来他日江湖相见,也有个照应。” 郭靖忠厚,点头称善。萧峰豪迈,亦不反对。唯令狐冲(《笑傲江湖》)笑问:“小宝兄弟,你欲如何排序?” 韦小宝心中早有计较,面上却装作为难:“这个……按年纪排,恐有失礼数;按武功排,又伤和气。不如——”他自怀中掏出两粒骰子,“天意最大,咱们掷骰子定顺序,点数大者为兄,如何?” 众人皆愕然。杨过独臂抱胸,似笑非笑:“有趣。”张无忌温言道:“既如此,便依韦兄弟。”众女侠中,任盈盈(《笑傲江湖》)掩口而笑,霍青桐(《书剑恩仇录》)微微蹙眉,周芷若(《倚天屠龙记》)冷眼旁观。 于是十四人轮番掷骰。韦小宝暗将水银骰子掉包,手法精妙,竟无人察觉。一番投掷下来,萧峰掷出十一点,为最长;郭靖十点,次之;第三竟是韦小宝,掷出十二点——原来他这两粒骰子,最大可掷二十四点。 黄蓉眼尖,似有所疑,却笑而不语。赵敏轻哼一声,显然看破不说破。 序齿既定,十四人于岛中设香案,以水代酒,对天盟誓。韦小宝跪在第三位,心中窃喜:“萧大王、郭大侠是我大哥二哥,今后江湖横着走也!” 礼成,天色骤暗,湖心再现漩涡。石碑又现字迹:“既结金兰,当共渡一劫。岛下沉有前朝秘宝,取得之,时空之门方开。” 萧峰朗声道:“既如此,萧某先行探路。”纵身跃入漩涡。众人紧随其后。韦小宝本想溜边,却被杨过单手提住,一并带入水中。 水下别有洞天,竟是一座沉没地宫。石壁刻满武学图谱,乃唐宋年间遗物。众人正自观看,忽闻机括声响,石门轰然闭合,水位上涨。 郭靖运起降龙十八掌击向石门,竟只震落些许灰尘。张无忌以九阳神功试之,亦然。黄蓉察观地势,忽道:“此门需十四人同运内力,按某种顺序触发机关方可开启。” 石壁上现出十四星座图案,下刻小字:“以结义顺序,各就其位,内力相济,生生不息。” 韦小宝暗叫苦也,他那点微末内力,如何能与这些高手相济?果然,众人各就各位,将内力传入石壁,至韦小宝时,气息陡然一滞,阵法将破。 危急时刻,黄蓉忽道:“小宝内力虽弱,却可作枢纽。诸位将内力传我,我转化后经小宝导入阵眼。”原来她看出此阵暗合奇门遁甲,需一全无门派根基者作引。 韦小宝只觉数股浑厚内力经黄蓉转化后入体,暖洋洋甚是舒服,下意识导引而出。石门轰然中开,众人闪身而出,水位骤降。 地宫深处,果有秘宝——非金非玉,乃是十四枚玉佩,上刻各人生辰八字及星座。韦小宝那块,刻的竟是“天机星”。 赵敏拈起玉佩,若有所思:“这天机星,主智慧变通,倒是合了某人。”说着瞟了韦小宝一眼。韦小宝干笑两声,忙将玉佩揣入怀中。 出得地宫,重回小瀛洲,天色已暮。石碑再现:“金兰既成,各归本位。然需立约,此后江湖相遇,当以兄弟姊妹相称,守望相助。” 十四人互道珍重,湖心光华又起。韦小宝最是滑头,抢先一步踏入光中,口中嚷道:“大哥二哥,各位兄弟姊妹,小弟在北京城恭候大驾!” 光影流转间,十四人各归其位,仿佛大梦一场。 康熙二十一年,北京城。 韦小宝已是鹿鼎公,权倾朝野。这日正在府中与七位夫人闲话,忽报有客来访,自称“萧姓故人”。 韦小宝心头一跳,忙出迎,果见萧峰立于庭中,风尘仆仆。兄弟重逢,把臂言欢。萧峰道自雁门关一役后,竟未死,流落塞外多年,近日方归中原。 正叙话间,又报“郭靖、黄蓉夫妇来访”。韦小宝又惊又喜,迎入府中。郭靖说起襄阳之事,黄蓉则笑问:“三弟这些年,可还掷骰子?” 忽有侍卫急报:“城外有蒙古兵异动,似要攻城。”萧峰拍案而起:“二弟守襄阳,大哥今日便与你同守北京!”郭靖亦道:“正该如此。” 韦小宝眼珠一转,道:“二位哥哥且慢,待小弟设一计。” 他让萧峰率三百亲兵,扮作御前侍卫,高举龙旗,在城头来回巡视。又让郭靖于校场演练降龙十八掌,声震数里。蒙古探子见北京城守备森严,有绝世高手坐镇,果然退去。 此事传入宫中,康熙闻之,召韦小宝入宫询问。韦小宝只说有两位江湖异人相助,含糊带过。康熙也不深究,只笑道:“小桂子总能给朕惊喜。” 此后数月,金兰中人竟陆续现身北京。 张无忌携赵敏、周芷若同来,说是寻访故人。杨过与小龙女自古墓而出,游历至京。段誉带着王语嫣、令狐冲与任盈盈结伴同行,霍青桐为回族之事入京觐见,袁承志本在华山,闻讯亦至。 十四人竟于北京重聚,实乃奇缘。 韦小宝于鹿鼎公府大摆筵席,十四人分坐两桌,说起别后种种,恍如隔世。萧峰说起塞外风光,郭靖谈及襄阳防务,杨过道及南海波涛,张无忌说起海外见闻。众女亦各述经历,黄蓉与赵敏时而机锋相对,霍青桐与周芷若静听不语,小龙女与王语嫣气质相类,任盈盈与阿珂(韦小宝夫人之一)竟聊得投机。 酒过三巡,韦小宝忽拍案道:“当日结义仓促,未尽其欢。今日重聚,当再续前缘。小弟有一提议——”他自怀中取出十四枚玉佩,“此乃当日地宫所得,你我十四人,何不以此玉佩为凭,成立一会,名曰‘金兰盟’,守望相助,祸福与共?” 众人皆称善。唯令狐冲笑问:“盟主何人?” 韦小宝嘿嘿一笑:“自然是大……” “慢。”黄蓉忽道,“当日排序,乃掷骰而定。今日既重聚,当重新论序。” 赵敏接口:“不错。依我看,不若按对天下苍生贡献而论。” 韦小宝心中叫苦,他这鹿鼎公虽有权势,却是溜须拍马而来,如何与郭靖守襄阳、萧峰阻辽兵相比? 郭靖却道:“三弟虽不曾守城卫疆,然其周旋朝堂,安抚四方,使百姓免遭战乱,亦是功德。” 萧峰亦道:“二弟所言极是。何况当日排序已定,岂可更改?” 杨过忽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你我十四人,各有所长。不若设十四令,各掌一令。遇事时,谁最擅长谁主事,如何?” 众人皆道妙极。于是议定:萧峰掌“侠义令”,主江湖公道;郭靖掌“忠勇令”,主家国大义;韦小宝掌“机变令”,主谋略周旋;杨过掌“情义令”,主恩怨调解;张无忌掌“仁心令”,主医道救助;令狐冲掌“逍遥令”,主洒脱自在;段誉掌“文雅令”,主礼仪文书;袁承志掌“正气令”,主规矩法度。 女侠中,黄蓉掌“智慧令”,赵敏掌“决断令”,小龙女掌“清心令”,王语嫣掌“博闻令”,任盈盈掌“音律令”,霍青桐掌“统帅令”,周芷若掌“毅志令”。 十四令既成,以玉佩为凭。约定每三年一聚,若有急事,可凭令相召。 是夜,月明星稀,十四人于庭院中焚香再拜,盟誓天地。韦小宝跪在当中,左右看看,心中忽生感慨:“我韦小宝出身勾栏,不过是个小混混,竟能与这些大英雄大豪杰结为兄弟,当真如梦似幻。” 忽闻箫声起,是任盈盈吹奏《笑傲江湖》;霍青桐拔剑起舞,剑光如练;段誉以指为笔,在地上书就“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靖与萧峰对饮,豪气干云;杨过与小龙女并肩望月,情意绵绵;张无忌正为周芷若把脉诊病;赵敏与黄蓉对坐弈棋,棋枰上杀得难解难分;王语嫣与阿珂说着女儿家话;令狐冲拎着酒壶,斜倚廊柱;袁承志与陈近南(韦小宝师父,恰来拜访)论剑。 韦小宝看着这一幕,忽觉眼眶发热,忙举杯道:“诸位哥哥姐姐,小弟敬大家一杯!愿咱们金兰之谊,天长地久!” 众人举杯共饮,欢笑达旦。 此后数年,“金兰盟”之名渐传江湖。十四令主虽不常聚,然一方有难,八方来援。 康熙二十四年,云南沐王府叛乱,韦小宝奉命平乱。军情危急时,霍青桐率回族勇士自天而降,赵敏出奇计断叛军粮道,郭靖、萧峰亲临阵前,叛军见之丧胆,不战而溃。 康熙二十七年,华山派内乱,令狐冲凭逍遥令调停,袁承志以正气令整肃门规,段誉以文雅令重撰派谱,周芷若以毅志令助其重整旗鼓。 康熙三十年,江南瘟疫,张无忌携仁心令至,与胡青牛之女胡菲共同施治。黄蓉以智慧令调度物资,王语嫣以博闻令查考古籍药方,三月方止。 韦小宝周旋朝堂,每每遇险,总有兄弟姊妹相助化险为夷。其七位夫人亦与众女侠相交甚笃,苏荃与霍青桐论兵法,阿珂与王语嫣习书画,双儿与小龙女学清心之法,曾柔与任盈盈练音律,沐剑屏与方怡随赵敏习机变,建宁公主虽贵为皇家,却最喜听黄蓉说故事。 康熙三十五年,韦小宝年届不惑,上表请辞。康熙准奏,赐金还乡。 临行前,金兰盟十三人齐聚扬州,为韦小宝送行。酒至半酣,黄蓉忽道:“三弟,当日地宫之中,你那对骰子……” 韦小宝知事已泄,讪笑道:“二嫂慧眼,小弟那点伎俩,果然瞒不过。” 赵敏冷笑道:“何止二嫂,我等皆看破不说破罢了。” 萧峰哈哈大笑:“三弟机变,正是我盟所需。若非你当日提议掷骰,焉有此番奇缘?” 郭靖点头:“大哥所言极是。顺序本不重要,情义才是根本。” 韦小宝心中感动,举杯道:“诸位哥哥姐姐明知小弟弄诈,却不点破,全我颜面。此恩此德,小宝永世不忘。” 杨过笑道:“你若不弄诈,便不是韦小宝了。” 是夜,十四人再游瘦西湖,至小瀛洲上。月光如水,湖面如镜。忽见湖心再现漩涡,光影流转,竟现出当年地宫景象。 众人惊异间,石碑又现,字迹闪烁:“金兰盟成,天下共证。十四令主,时空归一。此后江湖,再无阻隔,可自由往来。” 光影渐散,每人手中玉佩同时发光,随即隐入掌心,化为印记。 黄蓉沉吟道:“看来当年时空错乱非偶然,乃是上天欲成此盟。” 赵敏抚掌笑道:“妙极!从今往后,咱们这些不同朝代的人,倒可常来常往了。” 韦小宝最为欢喜:“如此甚好!小弟在扬州建一大宅,专候各位哥哥姐姐光临!” 笑声中,十四人携手立于洲上,看东方既白,朝霞满天。 此后,江湖上多了一段传说:若有急难,寻十四令主任何一位,必得相助。而扬州瘦西湖畔,常有人见异士出入,或僧或道,或男或女,或古装或时服,皆气度不凡。 韦小宝于湖畔建“金兰别苑”,十四令主常聚于此。郭靖、黄蓉说襄阳旧事,萧峰道塞外风光,杨过、小龙女谈古墓幽情,张无忌、赵敏、周芷若论江湖恩怨,令狐冲、任盈盈奏琴箫和鸣,段誉、王语嫣吟诗作对,霍青桐、袁承志议天下大势。 韦小宝穿梭其间,时而与这个斗酒,时而与那个戏谑,好不快活。七位夫人亦各得其乐,与诸位女侠相交莫逆。 这一日,众人在别苑中饮宴,韦小宝忽发奇想:“咱们十四人既结金兰,何不共著一书,记此奇缘?” 黄蓉笑道:“三弟这个主意好。不若名之《金兰奇侠传》。” 赵敏道:“太俗。不若叫《十四令主演义》。” 小龙女轻声道:“《跨世缘》如何?” 众人各抒己见,争执不下。最后公推王语嫣取名。王语嫣沉吟片刻,道:“不若名之《鹿鼎结义录》如何?既点明三弟,又寓结义之事。” 众人皆称妙。于是推段誉主笔,黄蓉、赵敏为谋,王语嫣考据,余者各述其事。书成之日,十四人各留印记,藏于金兰别苑密室之中。 后世有人于扬州旧书摊购得残本,字迹斑驳,依稀可辨韦小宝、萧峰、郭靖等名,以为小说家言,付之一笑。唯书中夹一纸笺,上书: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十四金兰,义薄云天。时空可越,此心不易。后人有缘,当知其真。” 纸末有十四枚印记,形态各异,或龙或凤,或星或月,或花或剑,排列成圆,生生不息。 然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只说那金兰盟十四令主,自此常聚扬州,笑谈江湖,闲看风云。韦小宝每于酒酣耳热之际,必举杯道: “人生一世,知己难求。我韦小宝何德何能,得与诸位英雄豪杰结为兄弟姊妹?此乃天赐奇缘,当浮一大白!” 众人举杯应和,笑声直达云霄,惊起湖鸥一片,振翅飞入烟波浩渺之处,不知所踪。 《水流西》 一 宣纸上的鱼,在氤氲的水汽里游了三百余年。 书画修复师沈溪云隔着玻璃展柜,看八大山人那幅《孤鱼图》。墨色极简,不过三五笔,鱼眼翻白,满纸空寂。展览标签写着:“清,朱耷,纸本墨笔”。她站了许久,直到闭馆铃声响起。 走出博物馆时,城西的桂花正开得浓烈。那香气霸道,躲不开,推不掉,让她想起老宅院中那棵。母亲曾说,沈家祖上在苕溪边有座书斋,唤作“木樨山房”,门前有桂树九株。民国时战乱,宅子毁了,族人四散,只剩下一只樟木箱,里头装着些残卷零缣。 沈溪云租住的公寓在郊外,小区植满桂树。秋深时,金粟铺地,她总绕着走——那香气太像记忆里的味道,而记忆总是骗人。 夜里,她接到师傅电话。 “溪云,有件急活。”师傅声音沙哑,“西泠印社的老朋友送来一卷东西,说是苕溪边老宅拆墙时发现的,残得厉害,但可能……和你家有些渊源。” 她心下一动。 二 修复室在城南一条陋巷深处,门楣悬着“补天阁”三字隶书匾,漆已斑驳。师傅姓顾,年逾七旬,修复古字画五十余载。沈溪云推门时,他正对灯看一卷焦褐的绢本。 “来了。”顾师傅不抬头,“自己看。” 工作台上,残卷展开约二尺见方,绢色沉黯,多处脆裂。墨迹漫漶,勉强可辨是幅山水:近处溪流,中景茅舍,远山如黛。题款处只剩半个“沈”字,钤印模糊难认。 “这画……”沈溪云凑近细看。 “看这里。”顾师傅用镊子轻点右下角。极隐蔽处,有淡朱砂印迹,形若凤尾。 “这是……” “明末清初,苕溪沈氏‘桐梧馆’的藏书印。”顾师傅抬眼,“你父亲生前提过吧?” 沈溪云怔住。父亲早逝,只留给她一本手抄的《木樨山房杂录》,里头确有“桐梧馆”字样,说是先祖沈青崖藏书处。明亡后,沈青崖隐居苕溪,不仕新朝,终日与书画为伴。野史说他晚年疯癫,将毕生收藏尽数焚毁,只留一卷自绘的《水流图》,不知所踪。 “这残片,是《水流图》?”她声音发紧。 “难说。”顾师傅摇头,“损毁太严重。但送来的人说,一起发现的还有这个。” 他推来一个锦囊。沈溪云倒出里面的物件——是枚青铜钥匙,三寸长,柄端铸成凤首,眼嵌暗红琉璃。钥匙上系着褪色的五色丝绦,打作同心结。 丝绦间缠着一片纸,蝇头小楷: 十年赚得水流西 桐梧深处凤凰栖 若见碧梧枝上月 可向苕溪问旧题 字迹秀逸,与她家中那本杂录上的笔迹,极为相似。 三 修复工作持续了七日。 沈溪云每日清晨到“补天阁”,用蒸馏水润化霉斑,以薄刃揭取褙纸,再以特制浆糊拼接碎片。绢本脆弱如秋蝉翼,稍有不慎便会化为齑粉。她屏息凝神,渐渐看出画面全貌:并非单纯山水,而是长卷局部。现存部分绘有溪畔小院,院中一树花开如金粟,应是桂树。树下石桌,散置书卷。远处山道上,一人骑驴徐行,背影萧索。 最奇的是水流。画中溪涧不向东流,而是蜿蜒西去。水波以淡墨皴染,间以银粉,灯光下隐现微光。 “西流之水……”顾师傅沉吟,“古画中罕见。山水讲究‘水必归东’,喻人生归宿。这反其道而行,恐有深意。” 第八日子夜,沈溪云独自在修复室做固色处理。窗外秋风骤起,摇动桂树,香气破窗而入。她忽然一阵眩晕,扶住桌沿。 恍惚间,听见水声。 不是窗外车流,而是泠泠溪涧,潺潺湲湲。她抬眼,惊见工作台上的残卷泛出微光。画中溪水,竟似在流动。银光粼粼,桂树金粟摇曳,那骑驴人的背影,缓缓转过头来—— 灯火骤灭。 黑暗中,唯有画卷幽幽发光。沈溪云伸手触去,指尖刚及绢面,便觉天旋地转。似有巨大漩涡将她吸入,桂花香、水汽、陈年纸张的霉味混作一团,裹挟着她坠入深渊。 四 醒来时,身在溪畔。 沈溪云撑坐起身,触手是湿润的青草。天光微熹,薄雾如纱。眼前一条清溪蜿蜒西去,两岸芦花胜雪。溪水声,鸟鸣声,远处鸡犬声,清晰可闻。 不是梦。 她身上仍是素色棉衫、牛仔裤,背着的工具包也在身旁。但周遭景致,分明是古画中的山水:那株桂树,那座石桥,那间茅舍,都与残卷上一般无二。只是画中荒芜,此处却有生机——茅舍檐下挂着鱼干、辣椒,窗纸透出暖黄灯光。 门吱呀开了。 走出个青衣老者,约莫六十许,清癯面容,三缕长须。他提着木桶到溪边打水,看见沈溪云,微微一怔。 “姑娘是……” 沈溪云强自镇定:“老先生,此处是何地?” “苕溪上游,桐梧村。”老者打量她,“姑娘衣着奇特,可是外乡人?” 桐梧村。沈溪云心念急转,试探道:“敢问……今夕是何年?” 老者笑了:“崇祯十六年,癸未秋月。姑娘莫不是迷途失忆了?” 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明亡前一年。 沈溪云手脚冰凉。 五 老者自称姓沈,名青崖,在此隐居多年。见沈溪云孤身无依,便邀她入舍暂歇。 茅舍简朴,但满架图书,四壁悬字画。沈溪云一眼认出,正堂中堂那幅《孤松图》,笔意疏狂,与八大山人早年作品神似。但朱耷此时应只有十八岁,尚未出家,更未形成成熟画风。 “老先生这幅画,气韵非凡。”她斟酌字句。 沈青崖正在煮茶,闻言抬眼:“姑娘懂画?” “略知一二。这松树的皴法,似从倪云林化出,但更见孤峭。” 老者眼中闪过讶色,递来茶盏:“山野之作,贻笑大方。姑娘从何而来?” 沈溪云无法实言,只道自江南来,家中经营书画,因战乱流离。沈青崖不再追问,只叹道:“世道将乱,何处是桃源。” 茶是野山茶,清苦回甘。沈溪云啜饮着,目光扫过书案。案上铺着未完的画稿,正是她修复的那幅《水流图》。只是此刻画面完整:自右向左,群山绵延,苕溪西流,村落点缀,至左端现出一座宅院,门额“桐梧馆”三字清晰。院中桂树如盖,树下两人对弈。 “这画……” “闲来涂鸦。”沈青崖淡淡道,“画的是这苕溪百里景致。只是水流西去,不合常理,怕要惹人非议。” 沈溪云心中一动:“小女曾闻,西流之水,或喻时光倒溯,或指心意反常。老先生笔下西流,可有深意?” 沈青崖持盏的手顿了顿。 良久,他道:“姑娘可知凤凰栖梧的典故?” “《诗经》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正是。”沈青崖望向窗外,“凤凰非梧不栖,非醴泉不饮。而今梧柏凋零,泉源浊秽,凤凰何以自处?这西流之水,不过是痴人说梦——若光阴能逆流,若盛世可重来,若该留的人,能留住。”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有深痛。 六 沈溪云在桐梧村住了下来。 她渐渐理清状况:自己因触碰古画,穿越到明末的苕溪,遇到了先祖沈青崖。而《水流图》未完,沈青崖尚不知明室将倾,自己将面临何等抉择。 她不敢妄动历史,只以流离画师之女的身份留下,帮沈青崖整理藏书,摹拓碑帖。沈家“桐梧馆”藏书万卷,不乏宋椠元刊。沈青崖每日或校书,或作画,或与来访文友唱和。溪山清嘉,恍若世外。 但乱世阴影,终是迫近。 九月,有客自江南来。来人三十许,面容清峻,布衣草鞋,自称“个山”。沈青崖见之,大喜过望,执手引入书房,闭门长谈。 沈溪云送茶时,听见片段对话。 “王师溃于汝州……闯贼已破潼关……” “南京方面如何?” “马阮用事,党争不休,恐非祥兆。” “天乎!祖宗三百年江山……” 她悄然退去。个山,朱耷早年的号。这位未来的八大山人,此刻还是明朝宗室子弟,正为国事奔走。 当夜,沈青崖在溪边独坐。沈溪云寻去,见他对着西流之水,默然出神。 “老先生。” “你来了。”沈青崖不回头,“白日那位客人,是弋阳王孙。他劝我出山,赴南京任职,以图恢复。” “老先生意下如何?” 沈青崖苦笑:“我二十三岁中举,见朝堂污浊,便绝意仕进,隐居于此三十年。本以为可读书终老,不意遭此天地翻覆。如今国事糜烂,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朽,出山又能何为?” 沈溪云想起父亲手抄杂录中,有沈青崖晚年焚稿的记载。后人不解他为何自毁心血,有说悲愤,有说疯癫。此刻她忽然明白:那不是疯狂,是清醒的绝望。 “姑娘,”沈青崖忽然道,“你初来时,问我这西流之水何意。今日我告你实言——这画,本是为挽留一人。” “何人?” “内子,林氏。”他声音低下去,“去岁病逝。她最爱苕溪秋色,曾说‘若光阴能如溪水倒流,愿与君重回年少’。我作此画,痴想若能绘出西流之水,或可逆转时光,再见她一面。” 月光下,老者眼中水光潋滟。 沈溪云喉头哽咽。她想起那枚凤首钥匙,想起同心结,想起“桐梧深处凤凰栖”的诗句。原来一切早有伏笔。 七 个山停留三日即辞去。临行前,赠沈青崖一幅《鱼乐图》,上绘三尾小鱼,悠游水草间。题跋:“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沈青崖展卷良久,叹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悲?” 沈溪云在侧,如遭雷击。这对话,这场景,她在后世一篇笔记中读过。那笔记记载,崇祯十七年春,八大山人访苕溪沈青崖,赠《鱼乐图》。沈观后,取火焚之,曰:“江湖已涸,鱼何以乐?” 但此刻是崇祯十六年秋。历史,似乎提前了。 个山去后,沈青崖闭门不出,终日修改《水流图》。他在画中添了许多细节:溪畔浣衣女,山间采药人,渡口送别客……笔触愈发细致,也愈发沉郁。 沈溪云帮他调色铺纸,渐渐发现异样:画中某些人物,竟在移动。 不是错觉。昨日绘在桂树下的对弈者,今日位置微调;溪中渔舟,隔日偏移数分。她不敢声张,只暗自观察。更奇的是,每当月夜,画卷会泛出微光,与她穿越那夜所见相同。 十月初,有兵乱消息传来。张献忠部陷长沙,左良玉兵溃东窜。湖广震动,苕溪虽僻,亦人心惶惶。 沈青崖却异常平静。他取出那枚凤首钥匙,交给沈溪云。 “姑娘,你我相识虽短,但知你非俗人。此钥是桐梧馆秘库之钥,库中藏有沈氏历代手泽。若他日大难至,你可取之,为华夏存一脉书香。” 沈溪云推拒:“此乃老先生传家之物,小女何德何能……” “收下吧。”沈青崖将钥匙放入她掌心,合拢她手指,“我观你眉目,依稀似我早夭的幼妹。这或是天意。” 他手指冰凉,沈溪云却觉掌心滚烫。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人是她血脉相连的先祖,而她知道他所有的结局——国破,家亡,藏书尽焚,独守废墟,最后疯癫而终。 她能改变吗?她该改变吗? 八 当夜,沈溪云潜入书房。 《水流图》铺在案上,月色浸染,整幅画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细看,骇然发现画中景致与初来时已有不同:茅舍门扉微敞,窗内透出灯火,似有人影;溪畔多了一叶扁舟,舟中似有女子背影。 而那株桂树下,竟出现了两个对弈者。一人是沈青崖,另一人—— 是她自己。 沈溪云毛骨悚然。她伸手触碰画面,指尖传来湿润触感,仿佛真能探入溪水。鬼使神差地,她取出凤首钥匙,轻触画中桐梧馆的门环。 锁孔吻合。 右转三周,左转一周,咔嗒轻响。画中馆门,缓缓开启。 强光迸射,将她吞没。 九 再睁眼,身在馆中。 不是画中虚景,而是真实的建筑:高堂轩敞,书架林立,卷帙浩繁。空气中有陈年纸墨与防蛀香草的气息。她正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巨大的紫檀书案,案上供着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年约三十,着浅碧褙子,眉目温婉。题款:“妻林氏小像。崇祯十五年壬午,青崖写。” 沈溪云忽然泪流满面。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水流图》不是普通的山水,是沈青崖以毕生心血构建的“时空秘藏”。他以笔墨为阵,以情思为引,在西流之水的意象里,藏匿了一个悖逆时间的空间。而那枚凤首钥匙,是开启的枢纽。 林氏病逝后,沈青崖无法接受,穷尽才学与执念,创造了这个可以留住时光的“画中界”。他想逆转光阴,与爱人重逢。但人力有时尽,画可绘时光倒流,人却难逃生死大限。 脚步声响起。 沈溪云转身,见沈青崖自书架后转出。他似是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清明。 “你来了。”他平静道,“我算着,你也该寻到此地了。” “您知道我是谁?” “初时不知。但你识得个山,通晓书画,言谈间时露机锋,更对时局了如指掌。”沈青崖走近,“且你怀中那本笔记,纸张、墨色皆非本朝之物。” 沈溪云低头,才发现自己那本《木樨山房杂录》从工具包中滑出半截。这是父亲手抄,记录沈氏轶事,她一直随身携带。 “您是何时……” “你道出‘倪云林皴法’时。”沈青崖微笑,“倪瓒的画,当世所见不多。你能一眼看出渊源,必是后世深研画史者。而你所携笔记,题签‘木樨山房’,那是我曾祖的书斋名,早已不存。” 他一切都了然于心。 沈溪云颤声问:“这画中界,真能逆转时光?” 沈青崖摇头:“不能。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纵是西流之水,终究是幻影。这秘库,不过是以特殊颜料、光影技法营造的幻境。最多……让某些记忆,留存得久些。” 他走向书架,抽出一卷手稿:“这是我三十年来,搜集、抄录的珍本目录。宋版《汉书》、元刊《乐府诗集》、东坡手札、云林画论……共计四千二百卷。个中原委,我已写在序中。” 沈溪云接过,翻开扉页,是沈青崖亲笔: 呜呼!神州陆沉,衣冠涂炭。青崖一介书生,无力回天,唯竭绵薄,存此书香一缕。后之览者,当知在昔之人,于板荡之际,犹不忍文脉断绝。钥匙付于有缘,愿善护之。 “您早就准备……” “自闻潼关失守,便开始了。”沈青崖望向窗外——画中的窗外,西流之水永恒潺湲,“个山劝我出山,我拒了。非不愿,实不能。这些典籍,是我半生心血,更是华夏千年文脉所系。若带它们入红尘,战火兵燹,必化灰烬。不如藏于此画,待太平之日,重现人间。” 他转身,目光灼灼:“而你,沈溪云,就是那个有缘人。” 十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 消息传到苕溪,已是四月。沈青崖闻讯,三日不食。第四日,他取《水流图》至溪边,欲焚之。 沈溪云拦住了他。 “老先生,此画关系重大,不可毁!” 沈青崖惨笑:“江山已亡,要此画何用?不如焚以为祭,告慰先帝。” “画在,文脉在。”沈溪云跪下,“您不是说过吗?于板荡之际,犹不忍文脉断绝。如今正是最黑暗时,更需要留下火种。” 沈青崖持烛的手,颤抖不止。良久,他长叹一声,吹熄了烛火。 “你说得对。”他老泪纵横,“这画,交给你了。” 当夜,他将《水流图》仔细卷起,以油布、蜡纸层层包裹,装入特制的樟木筒。又取出另一卷画——是摹本,与真迹几乎无异。 “真迹你带走,藏于安全处。这摹本,我自有用途。” 沈溪云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史载,沈青崖晚年焚毁藏书字画,恐怕烧的就是这些摹本,以掩人耳目,保护真迹。 临别前,沈青崖赠她一首诗: 倾盖如云如故人,相看已是数年春。 思君碧叶黄香事,人物江山等薄尘。 沈溪云和泪而和: 纸上兵戈终是虚,豪言马革不如无。 可怜亡国无青眼,三寸霜毫半尺乌。 沈青崖听罢,大笑:“好个‘三寸霜毫半尺乌’!笔可书丹心,墨可写青史,足矣!” 十一 临行前夜,沈溪云再次开启画中秘库。 她想记住这一切:书香,墨韵,先祖最后的坚守。在库中,她发现了一本沈青崖的手札,记录他创造“画中界”的心得。末尾数页,笔迹凌乱: 余穷究天人之际,偶得西流之法。然时空不可逆,生死不可逾,终是镜花水月。唯愿此画传世,待百年后,有缘人得之,知今时今日,曾有人以笔墨筑城,以丹青守土。则余愿足矣。 又:林氏去后,余尝夜夜对画自语,若她芳魂有知,或可入梦。昨夜果梦之,伊人笑语如昔,曰:“君作西流水,妾化东去云。云水遥相望,何必同归津。”醒后大恸,然亦释然。各安其所,各得其所,或许正是天道。 沈溪云合上手札,泪落如雨。 原来沈青崖早就明白,西流之水只是幻梦。但他仍倾尽心血,筑此虚幻之城,不为逆转时光,只为在绝境中,为文明守住一隅安放之地。而那枚凤首钥匙,那首暗示诗,都是他留给未来的线索。 他相信,总会有一个人,在适当的时候,来到此地,接过这薪火。 十二 临别那日,苕溪微雨蒙蒙。 沈青崖送沈溪云至溪畔。芦花飞雪,桂子落金,一切如画。他递来那把凤首钥匙:“出画之法,以钥触画面右下朱砂印,逆时针三转。此去……珍重。” 沈溪云深深一拜:“后世子孙,定不负所托。” 她取出钥匙,轻触虚空。空气中泛起涟漪,仿佛水面。她最后回望,见沈青崖立于桂树下,青衫沐雨,身影渐淡。 “老先生!您今后——” “我自有归处。”他微笑,念出未完的诗句,“苕溪微雨水蒙蒙,溪畔朝颜斗酒红。老泪英雄谁会得,多因日日过惊鸿。” 涟漪吞没视野。 十三 再回神,身在修复室。 窗外仍是夜色,桂香依旧。工作台上,《水流图》残卷静静铺展,银粉在灯光下微闪。一切仿佛只是一瞬。 但工具包沉了许多。沈溪云打开,里面多了樟木画筒,以及那卷手稿目录。她颤抖着取出画筒,解开系绳—— 真迹《水流图》完好无损。 画中,苕溪依旧西流,桐梧馆门扉微敞。桂树下,两人对弈。细看之下,那对弈者不再是沈青崖与她,而是两个陌生文士。题跋处,多了数行小字: 凤凰入世不须啼,自向桐花深处栖。 眼底烂柯看不倦,十年赚得水流西。 癸未秋,青崖戏墨。甲申国变,补笔存志。 她轻触那枚朱砂凤印。指尖微热,仿佛握住了一只苍老的手。 十四 三年后,沈溪云在苕溪故地建“水流西”文献馆,展出沈青崖所藏典籍的数字化成果。开馆那日,秋桂如金。 她在馆中庭园,亲手植下一株梧桐。父亲手抄的杂录,她重新整理出版,附录了沈青崖的手札与《水流图》全卷影印。序言中,她写道: 先祖青崖公,以笔墨筑城,藏文明于绝境。西流之水,非为逆转时光,而在时间之外,开辟永恒。今江山已新,文脉未绝,可慰先人。 游客往来,多赞叹画艺精湛。唯有个别有心人,在《水流图》前驻足良久,疑惑低语:“这溪水,为何向西流?” 沈溪云但笑不语。 有时深夜闭馆,她会独自在画前静坐。桂香透过窗棂,恍惚间,似又回到那个秋晨,苕溪畔,芦花如雪,有人青衣执伞,笑问:“姑娘从何而来?” 她以指尖虚抚画面,轻声道:“从水流西处来。” 画中,似乎有涟漪微荡。 但也许,只是光影错觉。 《怎一个赚字了得》 一、桂花识旧 城里人于花开叶落,多不敏感。唯桂香浓郁,避无可避,年复一年提醒着时令更替。 我迁居城郊已十年。宅前有桂,秋来满树金粟,香透重门。那树生得高大,枝叶如云盖倾覆,总教我想起“倾盖如故”四字。年年见它碧叶黄花,便觉时光倏忽——怎么转眼又是桂子飘香时?再细想,人生大抵如此安然经过,所谓热闹,不过戏文一场。 那日出门经过树下,忽见树根处露出一角青石。蹲身拂去浮土,竟是一块尺许见方的石碑,上刻八字,已模糊难辨。细辨之,乃是: “十年赚得水流西向” 心中蓦然一动。这八字,似在何处见过。 二、馆中见鱼 三日前,往博物馆观画。玻璃柜中,八大山人墨笔游鱼一尾。寥寥数笔,虚空至极。鱼目上翻,唇吻微张,似语还休。旁有题跋,字迹枯瘦如骨: “纸上兵戈终是虚,豪言马革不如无。可怜亡国无青眼,三寸霜毫半尺乌。” 我立在柜前,竟挪不动步。那鱼仿佛自纸上游出,在三百年的时光里孤零零地漂着。那些曾誓死效忠的士子,国破时何在?书画文章,究有何用?或许不过是文人留存的一点美的良知罢。若早知良知不全,当初何必作文人? 馆员老陈踱步近前,见我出神,低声道:“先生对此画有心?” 我点头:“这鱼太寂寞。” 老陈环顾四下无人,悄声道:“此画有一奇处——每隔十年,馆中此画必失窃一回,隔日却又原样送回。自民国至今,已四遭窃矣。” “盗者为何?” “不知。每次只盗此画,不取他物。送回时,画上必多一印。”老陈压低声音,“明日正是十年之期。” 我心下震动,再看那鱼,忽觉鱼目似眨了眨。 三、苕溪微雨 出馆时,天色向晚。我无端想起苕溪。 年轻时确曾到过苕溪。那是个微雨蒙蒙的春日,溪畔朝颜花(即牵牛)开得正盛,殷红如酒醉。村落里沽得土酒,坐在芦花岸边独饮。恍惚间,似见绿罗裙、白袷衣的影子掠过,有笑声泠泠如溪水。 那时读过的诗文都活了——苏东坡北渡不得,辛稼轩南来成空,陆游沈园遗恨,皆在酒中浮沉。所谓英雄老泪,不过因日日见惊鸿过眼,而自知身已朽。 雨丝渐密,我沿溪而行。前方有老翁披蓑独钓,身影在雨雾中飘飘渺渺。 “老丈,可有所获?” 老翁不回头,声如古钟:“钓的不是鱼。” “那是何物?” “光阴。” 我笑他诳语。老翁却道:“少年人,你且看这溪水——可是向东流?” 苕溪自天目山来,本该东入太湖。可我仔细看去,那溪中浮萍、落叶,竟缓缓向西漂去。 “这……” “西有烂柯山,山中有仙。”老翁收竿,竿头无线无钩,“世人说‘逝者如斯’,皆谓东流。可曾想过,光阴亦可逆旅?” 言罢,老翁与蓑衣皆化入雨雾,不知所踪。我独立溪畔,看那西去流水,恍如梦境。 四、碑下乾坤 此刻,我蹲在桂花树下,指尖摩挲着“水流西向”四字。忽觉碑石微动。 稍用力,石板竟翻转开来,露出下方黑洞,有石阶蜿蜒而下。桂香自洞口涌出,浓郁得化不开。 我摸出手机照亮,拾级而下。约二十余级,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石室,丈许见方。四壁光滑,无门无窗,唯正中一石案,案上一物,覆以素绢。 掀开素绢,呼吸骤停。 那是八大山人的游鱼图。 不,不完全相同。馆中那幅鱼目上翻,此幅鱼目平视;馆中题诗在左,此幅在右;馆中钤“八大山人”白文印,此幅却有一方奇特的朱文印: “碧梧栖凤” 我凑近细看,浑身寒毛倒竖——那印泥犹润,似是新钤。 “终于来了。” 声音自身后传来。我猛回头,见石室一角,不知何时立着一人。青衫布履,面容清癯,约莫四十许,眼中却似藏着千年光阴。 “你是何人?此画从何而来?” 那人微笑:“我即盗画者。” 五、四盗奇画 青衫人自称姓顾,名栖梧。他斟茶与我,茶是桂花窨的,香得恍惚。 “第一次盗画,是民国二十四年秋。”他缓缓道,“那时我是馆中学徒。师傅说,此画每隔十年必显异象——月圆之夜,画中鱼会游动。我不信,当夜留守,果见鱼尾轻摇。” “你盗走了它?” “是。我想知其中奥秘,携画至苕溪——因八大山人题画诗中,暗藏‘苕溪’二字。那夜溪水西流,画在月下展开,鱼竟自纸中跃出,落入溪水,化为真鱼,向西游去。我追之不及,天明时,画已回到馆中,只多了一方‘碧梧栖凤’印。” “第二次呢?” “十年后,我已离馆。战火连天,恐画受损,再盗之。此番携至烂柯山,传说中王质观棋处。画展于古松下,鱼又化出,此次竟口吐人言。” “它说了什么?” 顾栖梧眸光幽深:“它说:‘十年赚得水流西’。” 我倏然站起:“桂花树下石碑之文!” “正是。第三次、第四次,分别在1954、1964年秋。每次皆有所悟,但真意始终蒙纱。明日又是十年之期,我本欲第五次行盗,却发觉……”他看向我,“你来了。” “与我何干?” 顾栖梧不答,反问道:“你可知‘碧梧栖凤’何解?” 我想起杜诗:“凤凰栖老碧梧枝。” “不错。但世人皆以为凤凰栖于梧,实则梧亦需凤凰栖,方为碧梧。二者相生,缺一不可。”他指那画,“此画缺的,正是凤凰。” 我愈听愈惑。顾栖梧却道:“今夜子时,月圆桂香最浓时,请你携画至苕溪源头。一切自有分晓。” “我为何要信你?” 他轻笑,自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金钗,钗头雕作凤形,凤口衔珠,虽蒙尘仍见光华。 “这是……” “陆游唐婉的钗头凤。”顾栖梧语出惊人,“唐婉逝后,此钗流落民间。三百年前,八大山人得之,熔其半入墨,绘就此鱼。另半制成此钗,留待有缘。” “有缘人是谁?” 顾栖梧目注于我:“是你。” 六、凤钗有灵 我执钗细看,凤目以细碎宝石嵌成,在手机微光下,竟似有泪。 “何以证之?” “你可记得桂树下石碑八字?”顾栖梧道,“那是你祖父所刻。” 我愕然。祖父逝时我尚幼,只知他是读书人,乱世中下落不明。 “四十年前,你祖父与我同盗此画,是为第三次。他于碑下石室参悟三日,刻石留文。后因战乱,携你父亲南迁,途中失散,此宅遂荒。十年前你迁居于此,非是偶然。” 我背脊发凉。确是因房价低廉购得此宅,从未深究前主。 “你祖父临终前,托人将此钗送我,嘱曰:‘待吾孙成年,桂香再浓时,可付之。’”顾栖梧叹息,“我寻你十年矣。” “你要我做什么?” “以钗点画。”他指鱼目,“点在鱼睛上。” 我接过钗,指尖触之微温。再看那画,鱼目空茫,确似在等待什么。 “子时,苕溪源头见。”顾栖梧身影渐淡,如溶于桂香之中。 石室独留我与古画。我坐对游鱼,忽觉三百载光阴,不过一瞬。 七、夜溯苕溪 是夜月圆如镜。我怀画负钗,驱车至苕溪上游。循记忆寻那日见老翁处,溪水果然西流。 源头是一处深潭,四围古木参天。月光洒落,潭水粼粼如碎银。顾栖梧已候在潭边,身旁还有一人——竟是馆员老陈。 “你们……” 老陈躬身:“顾先生是我师叔。这四十年守护此画,是为今夜。” 顾栖梧仰观月轮:“子时将至。请展画。” 我将画铺于青石之上。月华笼罩,画纸竟透出莹莹微光。那鱼尾轻摆,墨迹似在游移。 “以钗点右目。” 我执钗的手微颤。金钗触及纸面刹那,异变陡生—— 整幅画光芒大盛,鱼自纸上跃起,凌空游动。与此同时,钗头凤鸣清越,自我手中脱出,化作一道金光,与墨鱼交汇于潭上。 金墨交融,渐凝成形。非鱼非凤,而是一人。 青衫落拓,双目湛然,虽面容清癯,却自有嶙峋气骨。 “八大……山人?”我失声。 那人微笑颔首,声如空谷回音:“三百年困守,终得解脱。多谢三位。” 顾栖梧与老陈伏地拜倒。我呆立当场,舌结不能言。 八、三百年前 朱耷(八大山人)虚立水面,衣袂无风自动。 “明亡那年,我十九岁。”他望向西流溪水,“出家为僧,并非真心向佛,只是留此身以待时。然岁月蹉跎,复明无望,满腔悲愤,尽付笔墨。” “此画……” “此画非寻常之作。”朱耷道,“那年我在南昌,得遇一异人,赠我半枚金钗,曰:‘此钗有灵,可载魂识。熔之入墨,作画一幅,三百年后月圆之夜,以另半钗点之,可暂返人间一晤。’” 他目注顾栖梧:“顾先生祖上,可是顾炎武公门下?” 顾栖梧一震:“正是。先祖顾绛,曾与先生有一面之缘。” “是了。那异人正是顾炎武所遣。”朱耷叹息,“他知大明气数已尽,嘱我留此画,待三百年后华夏复兴之时,可亲见盛世,了我遗恨。” 我忽然明白:“所以每隔十年,画中您的魂识会短暂苏醒,查看世间?” “然也。然需有人携画至灵气汇聚处——苕溪西流、烂柯仙山、桂香浓郁之地,我方得现形。前四次,见到的仍是乱世:倭寇入侵、山河破碎……直至上次,方见曙光初现。”朱耷目露欣慰,“今夜见这溪水依然西流,可知灵气未绝,而世间已换新天。” 老陈泣道:“先生可知如今……” “我已知。”朱耷微笑,“这十年,我虽在画中,亦能感世间变化。高铁纵横,飞船探月,百姓安乐,华夏真正站起来了。当年‘亡国无青眼’之痛,今日可消矣。” 月渐西斜,朱耷身形开始淡去。 “最后一事。”他看向我,“桂花树下石室中,另有一物,是你祖父所留。明日辰时掘之,便知‘水流西’全意。” 言毕,金光散去,墨鱼落回纸上,依旧孤零零游着。只是鱼目之中,多了一点金芒——那是钗头凤所化。 风起,画页自动卷起,落入我怀。 九、碑下玄机 翌日晨,我携工具再入石室。依朱耷所言,敲击东壁,果有空音。破壁,得一铁匣。 启之,内有三物:一泛黄手札,一方田黄石印,一卷古地图。 手札是祖父笔迹: “吾孙如晤:若你见信,则十年之约已成,八大先生已见盛世,吾心慰矣。余一生追索‘水流西’之秘,终在烂柯山得悟——所谓水流西,非水真西流,乃观者心向西时,万物皆可逆旅。” “八大先生作此画时,熔入唐婉钗头凤。凤者,华夏文明之象也。钗分两半,半入画,半留世。持钗者需有赤子之心,方能在适当之时,令文明之魂重见天日。” “田黄印乃吾仿刻‘碧梧栖凤’,留与你。古图标有七处灵气汇聚之地,中华各地皆有‘水流西’异象。愿汝承此志,护我文明血脉,使凤凰长栖碧梧,不因岁月蒙尘。” “祖父绝笔庚申年桂月” 我抚印观图,热泪盈眶。原来所谓“十年赚得水流西”,并非真令时光倒流,而是以十年又十年的坚守,赚得文明向西流——流向未来,而非湮没于往东流逝的时光长河。 出石室时,朝阳满院。桂花开到极盛,香得慷慨。 顾栖梧与老陈候在树下。 “今后如何?”老陈问。 我望向手中古地图:“寻访其余六处‘水流西’,看看这片土地上,还藏着多少等待苏醒的文明之魂。” 顾栖梧颔首:“我随你去。” “师叔,您已寻了四十年……” “正因寻了四十年,才知道这才值得。”顾栖梧折下一枝桂花,别在襟前,“八大先生等了三百年,我们才等多久?” 十、梧桐深处 三年后,云南横断山脉某深谷。 我们循古图所示,找到第六处“水流西”——道瀑布自东崖跌落,却在半空被强风倒卷,水雾向西飘洒,在夕照下幻出虹彩。 瀑下水潭边,有古碑半埋。清理苔藓,现出铭文,竟是李贽手书“童心说”片段。 “第八处,也是最后处,在昆仑山。”顾栖梧对照地图,“那里标有凤凰纹。” “凤凰入世不须啼,自向桐花深处栖。”我忽然想起这句诗。 归途车上,老陈开着收音机。新闻在报:故宫博物院新展,展出流失海外文物三百件,皆近年追索而归。 其中有一卷《碧梧栖凤图》,作者佚名,据考为明末清初之作。展签上写:“此画传承有序,曾为八大山人、顾炎武等收藏,画中寄托文明不灭之志。” 我们相视而笑。八大先生若知他的鱼游进了故宫,当可含笑。 车窗外,山河如画。夕阳西下,霞光将流水染成金色——那水浩浩荡荡,依然东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以看不见的方式,向西流淌。 流向时间深处,流向文明根脉,流向每一个在桂香中忽然驻足、想起“倾盖如故”的中国人心里。 就像此刻,我怀中铁匣内,七方拓片微微发烫——那是我们三年来寻得的七处铭文拓印。当第八方拓成,或许会有什么发生。 或许,又是一段十年的开始。 “明年桂花开时,该到昆仑了。”顾栖梧说。 “嗯。”我望向天际,那里有晚归的鸟群,列成“人”字,正向西飞。 《皓运道赋》 盖闻玄黄肇判,五味生焉;星斗垂文,八珍列矣。天有饕餮之宿,地呈鼎俎之形。齐鲁灵枢,孕毓庖厨之髓;岱宗紫气,潜钟饮馔之精。今述郓城郑子、金乡周君,一为知味之神,一为司味之圣,双曜并辉,实堪绝代传奇。 郑君好者,郓城奇媛也。非操刀匕而通鼎鼐,不事烹鲜而晓调和。其辨味也,能分淄渑于勺渖,别泾渭于镬汤。尝一脔而知四时之候,啜半羹而晓八风之偏。观其行若春风拂宴,言如醴泉润鼎,世人谓之“食中道韫”,良有以也。 周君晓运,金乡名庖也。刀承易牙之秘,火得伊尹之真。运斤成风,斫鲙如雪;调鼎若弈,入味如禅。尝以葱洩云龙之态,姜雕瑞鹤之姿,一席之内,尽收山河气象。御膳房前曾夺锦,京都坊间久驰名,诚乃“天下神厨”耳。 时值紫禁盛筵,九州献艺。郑君执鉴,周君主鬯。观其协心,若钟磬谐鸣:郑目所及,周已会心;郑指所向,周即运刀。熊掌猩唇,皆归自然之性;葵菹笋脯,尽显本真之魂。更创“天地合燮羹”,融泰山松蕈、黄河雪髓,佐以东海醢醯,蒸以昆仑气韵。一盏既成,满殿生香,九重天子击案称绝,书“天地无双”以赐。 嗟乎!世有知音,琴瑟可谐;庖有知味,水火方济。郑以心驭味,周以味证道,二者相契,若星月交辉。昔者易牙媚君,徒工滋味;伊尹说汤,方明至理。今二子之遇,岂非时运相催,大道彰彰乎?故曰:味之极者通于政,食之精者近乎道。庖厨虽小,可纳乾坤;鼎鼐之间,自生万象。谨以寸管,铭此盛事,庶使皓运长存,嘉名永续。 附记: 一、郓女寻味 嘉靖三十七年,霜降。 郓城郑氏有女,单名一个好字。生时灶台自鸣,满室异香,乡人皆道奇。及笄之年,已能闭目辨百味,纤指调千香。然郓城地僻,郑好常对北而叹:“味有穷乎?” 是年大旱,郑父染疾。郓城郎中摇首:“需京中‘回春堂’紫玉参,然价逾百金。” 郑好夜跪祠堂,见祖谱夹页有字:“吾祖郑三勺,永乐年间御膳房副庖,因‘天地宴’流落郓城。”旁绘一赤金令牌,纹如龙鳞。 三更雨骤,老灶塌半。郑好清墟,忽触铁匣,内卧赤金牌,背镌“御膳监制,凭此入京”。匣底羊皮卷,朱砂绘京都食肆图,一处标红——正阳门外“五味阁”。 次日,郑好当钗换驴,北行。 二、金乡奇厨 同一时辰,金乡周宅。 周晓运刀落如雪,片羊羔薄如蝉翼,覆于灯上,透光见字——竟是《心经》全文。座中盐商拍案:“周师傅这手‘玲珑脍’,当真天地无双!” 忽有锦衣人闯席,亮东厂牙牌:“督主有请。” 西厂废后,东厂势炽。督主冯保,掌司礼监兼提督东厂,好奢靡,尤重口腹。见晓运,不询菜式,先问:“可知‘天地无双宴’?” 晓运拜曰:“传闻永乐十八年,成祖宴八百使臣,席开天地二桌。天桌三十六道,地桌七十二品,食毕,使臣三日不思乡味。后成祖焚谱,此宴遂绝。” 冯保阴笑:“杂家得残谱三页,缺核心一味。汝掌‘天厨苑’,复原此宴,功成,赏千金,赐六品冠带。败,则诛九族。” 晓运垂首,见残谱首行朱批:“天地枢纽,在‘龙髓凤卵’。然龙非凡龙,凤非凡凤。” 三、五味阁谜 郑好入京时,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京都三千食肆,唯“五味阁”匾额倒悬。掌柜独眼跛足,见赤金牌,独眼骤缩:“姑娘持此物,祸福难料。” 郑好奉茶细述。掌柜摩挲令牌:“郑三勺乃吾师叔。永乐二十一年,‘天地宴’后失踪,御膳房三十七人同日暴毙。”低声曰,“汝祖非流落,乃携秘遁逃。东厂寻此牌六十年矣。” 忽闻马蹄疾,锦衣卫围店。掌柜推郑好入地窖:“令牌可开暗门,通鲜鱼口。速往正阳桥,桥洞第三砖有师叔遗物!” 地窖合,郑好执火折前行。百步后遇铁门,牌嵌锁孔,门启。内一石函,函中非金银,乃琉璃瓶三:一盛青盐,一贮黑蜜,一藏赤酱。底压素笺,蝇头小楷: “天地宴之髓,在调三才。天盐取莱州湾初潮,地蜜采太行崖蜂,人酱酿济南府秋豆。然三才需引,引在宫闱。吾穷三十载,方知‘龙髓’乃大内金水河源头活水,‘凤卵’实西山凤凰岭下石髓。成祖焚谱,非惧外传,因此宴本不可成——龙髓性烈,凤卵阴寒,合则剧毒。唯一法可解:以郓城郑氏女血脉为引,调以三才,燃以心火。郑氏女代代单传,皆夭于双十,盖因祖誓:郑三勺血咒护谱,后人二十岁前必入京解咒,否则血脉枯竭而亡。今算来,汝恰满十九。慎之!慎之!” 郑好手颤。忽闻头顶轰隆,掌柜惨呼:“快走!” 四、天厨杀局 周晓运入大内“天厨苑”,方知何为禁地。 苑在紫禁城东北,邻玄武司。厨役皆哑,以手语交流。食材每日由玄武卫押送,去时封目。晓运见“龙髓”:白玉坛盛水,色如金,沸而不烫。观“凤卵”:黑石卵三十六枚,叩之如金玉。 依残谱制“天地羹”,需以龙髓煨凤卵七日,佐以雪山麒麟血(实为牦牛骨髓)、南海蛟绡纱(实为琼州海蜇)。然第七日开坛,凤卵尽裂,腥臭满苑。 冯保亲临,面如寒铁:“周师傅,还有五日即除夕,万岁爷欲宴蒙古使者。宴不成,你我皆成‘人彘’。” 当夜,晓运独坐冰窖。忽闻窸窣声,见一黑影翻入,竟是郑好。 郑好示以素笺。晓运骇然:“姑娘是郑三勺后人?吾祖周鼎,乃郑三勺师弟,‘天地宴’副厨。后遭毒哑,遣返金乡,临终指天画地,吾今方悟——原是‘郑周合,宴乃成’六字。” 二人对证,郑好忆祖传《调鼎手札》有秘法:“心火调鼎,需至亲之血为媒,然凶险万分。” 晓运忽道:“东厂何以得残谱?冯保何以知姑娘入京?此局恐非为宴,乃为灭郑周二族。” 正语间,冰窖门开。冯保掌灯而入,笑如夜枭:“好个‘郑周合,宴乃成’。可惜,宴本虚妄,杂家要的,是郑三勺藏于血脉中的‘醒魂引’。” 五、醒魂引 冯保拍掌,哑厨抬入铁笼,内缚一老者,竟是五味阁掌柜。 “六十年前,郑三勺携‘醒魂引’秘方出宫。此引乃成祖命三宝太监下西洋所求奇药,可令人三日不眠而神智清明。成祖用以批阅奏章,后渐倚赖,乃至癫狂。郑三勺盗药遁逃,成祖焚宴谱实为掩药迹。今上体弱,需此引理政。然郑三勺以血封药,仅其后人心头血可解。” 郑好冷笑:“督公谬矣。若需心头血,何须大费周章?” 冯保掣出匕首:“因需活取,且取血者需心甘情愿。郑三勺血咒:若后人被迫取血,则血凝如铁,药性尽失。”转向晓运,“周师傅,令尊非病故,乃东厂所赐‘百日枯’。解药在此,换郑姑娘心甘情愿。” 晓运目眦欲裂。郑好却笑:“督公可知,郑三勺尚有一咒:取血者,需为郑氏之婿。否则血出人亡,药亦毁。” 满室寂然。冯保眯眼:“姑娘欲嫁此庖人?” 郑好执晓运手:“吾辈庖人,以味通心。周师傅片肉透光时,已见其诚。督公若强逼,我二人立毙于此,醒魂引永绝。” 冯保面肌抽搐,忽露诡笑:“好,除夕‘天地无双宴’,尔等成婚取血。若宴成,血得,则周氏得解药,郑氏脱血咒。若败…”击掌三下,玄武卫押入十余人,皆郓城乡音,“郑氏全族在此。” 六、天地宴 除夕,大雪。 皇极殿张灯八百,蒙古使者、文武百官齐聚。殿中置天地二桌:天桌紫檀雕云,地桌青石凿山。冯保宣:“成祖‘天地无双宴’,失传百年,今复现。宴毕,献‘醒魂引’于陛下。” 郑好凤冠霞帔,与晓运同入御厨。三才瓶置案,龙髓凤卵列侧。晓运低语:“当真婚配?” 郑好剪下一缕青丝,系晓运腕:“血咒需真心,吾心已许。然另有计较。”取素笺,“祖言此宴不可成,因龙髓凤卵合则剧毒。然其下尚有朱批,需呵气方显。” 晓运呵气于笺,隐字浮出:“毒非真毒,乃令人吐真言之药。成祖设此宴,为辨忠奸。忠者食之如饕餮,奸者食之如嚼蜡。郑三勺盗醒魂引,实为阻宴再现——恐权臣以此除异己。” 郑好恍然:“冯保欲宴上毒杀政敌,嫁祸于你我。” 时已入夜,第一道“天地羹”将呈。郑好忽调转工序,先以三才入鼎,再倾龙髓。鼎中金水骤沸,白雾腾空,幻作龙凤形,满殿皆惊。 冯保色变:“此非谱中所载!” 郑好扬声:“此乃真‘天地无双宴’!昔年三宝太监下西洋,于天方国得‘幻形香’,入膳可见本心。忠良者见祥瑞,奸佞者见修罗。请陛下观之!” 蒙古使者食羹,大呼见草原奔马。忠臣食,或见稻浪,或见清流。而冯保党羽食,皆见骷髅冤魂,惊厥倒地。冯保怒掷杯,玄武卫涌上。 七、无双味 晓运刀出,非为御敌,而削凤卵为薄片,覆于郑好腕上。“祖传‘冰玉髓’可暂抑血脉,取心血不亡。” 郑好刺心取血,滴入醒魂引瓶。冯保抢上,郑好却自饮半瓶,掷瓶于地:“醒魂引需郑周二人心血合,今我独饮,此引永绝!” 冯保暴怒,抽剑欲刺。忽闻鸣鞭,司礼监大珰捧旨至:“奉圣谕:冯保欺君罔上,以宴为名,铲除异己,着即拿下。郑好、周晓运复原古宴有功,赏千金。天地宴既成,朕知天心,忠奸自辨。” 冯保瘫倒。郑好饮药后,面如金纸。晓运抱之,郑好笑:“无妨,醒魂引本无毒,只令人吐真言。适才所言婚配,句句真心。” 周晓运泪落:“吾亦真心。” 正月初一,雪霁。 郑好醒于周宅,见晓运调羹,以三才为引,龙髓凤卵尽弃。匙入口,郑好怔然——竟是郓城老家门前枣花香,金乡旧院暮雨炊烟,京都初雪覆瓦。 “此为何羹?” “无名。但以真心熬就。”晓运执其手,“东厂已毁,冯保下狱。陛下开恩,许你我离京。郑周二族血咒已解,此后生生世世,可享寻常之味。” 郑好望窗外雪光:“天地无双宴,原不在珍馐,而在真心相对。” 数月后,郓城、金乡交界处,新起一酒楼,匾曰“无双阁”。不设雅间,仅一堂一灶。庖厨透明,客可见夫妻调和鼎鼐。招牌仅一道“寻常”,每日口味不同,然食者皆曰尝出自家滋味。 有京城显贵慕名来尝,问:“此味可称天地无双?” 郑好布菜,周晓运笑应: “天地本寻常,人心自无双。诸君所品,不过自家本味。” 席散,月出东山。夫妻凭栏,见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与星河相接。 郑好忽道:“其实那夜,我未全说实话。醒魂引需郑氏女心血不假,然若得所爱之人真心泪和之,可解血咒而不亡。” 晓运怔然:“你早知解法,何故冒险?” “若无此劫,怎知君心?”郑好莞尔,“况祖训有云:郑氏女必历死生,方得真味。今方悟,真味非宴,乃人间烟火,与君同尝。” 远处,皇城钟鸣。新帝登基,诏令永罢“天地宴”,赐“无双阁”御匾,题四字: 味即人心。 《桃李谪》 一、梅梦 梅梦微第一次见到那弯玉背,是在民国二十三年的暮春。 那时她是省立师范刚毕业的女学生,背着蓝布包裹到云岭村任教。村小设在破败的山神庙,总共十七个学生,年龄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每日清晨,她推开门,总能看见门槛外放着些东西:有时是还沾露水的野梅,有时是半块烙饼,最奇的是某个雨天,竟有一尾活鱼在瓦盆里扑腾。 她问学生是谁放的,孩子们只是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真正发现那人是在谷雨日。梅梦微批改课业至深夜,油灯将尽时听见院里有水声。推开后窗,但见月光下有个赤裸的背影正从古井里打水冲洗。那背脊瘦削如弓,肩胛骨像要破皮而出,却在腰际骤然收束,又在下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水珠顺着脊柱沟滚落,在月光里碎成银屑。 她慌忙关窗,心跳如擂鼓。 次日放学后,她故意留下最年幼的女学生:“阿囡,庙后井边住着什么人?” 阿囡眨着杏眼:“是李先生呀。他从山外来,住在废窑里,会给我们修桌子、补课本。村长说他是……”孩子努力回想那个词,“是谪仙人。” “谪仙人?”梅梦微失笑,“李白那样的?” “对呀对呀,李先生也会作诗。”阿囡从怀里掏出张烟纸,上面用炭笔写着: 桃红对李白,碧野盈春色。东北贯西南,《木兰花慢》墨。 字迹狂放不羁,力透纸背。 那夜梅梦微辗转难眠。子时,忽然听见庙后有吟诵声。她披衣起身,循声来到废窑前。窑洞里透出火光,那声音正吟到: “晓烟生绿树,群英聚、各雄争。善政气开明,一花五叶,百十蓬衡……” 她立在窑外竹影里,听着那些半文半白的句子。直到声音停歇,才轻叩窑门。 开门的果然是昨夜那弯玉背的主人。他套了件补丁摞补丁的长衫,面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最奇的是那双眼睛——明明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眼神却苍老得像看过千年兴亡。 “先生大才。”梅梦微施礼,“只是这《木兰花慢》的调,下阕该换头了。” 那人怔了怔,忽然大笑:“难得!这穷乡僻壤,竟有人识得词律!” 他自称李慕白,说是战乱逃难至此。梅梦微见他谈吐不俗,经史子集信手拈来,便邀他课余来教大些的孩子读诗。李慕白推辞三次,终究应了。 从此村小多了奇景:破庙前,青衫先生教《楚辞》;槐树下,布裙女师授算术。孩子们学得囫囵吞枣,却最爱听李慕白讲诗。他说李白时眼中有光,讲杜甫时声带哽咽,说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竟有学生跟着落泪。 梅梦微渐渐发现蹊跷:李慕白似乎对现代事物极为陌生。第一次见到她怀表,他盯着嘀嗒作响的指针看了半柱香;有次飞机掠过天空,他仰头喃喃:“铁鸟竟能翔于九天……” 谷雨后的某个深夜,梅梦微去送新编的教材。窑洞门虚掩着,她看见李慕白正伏案书写。烛光里,那弯玉背又露了出来——而这次她清楚看见,他后腰处有一块胎记,形如倒悬的桃花。 案上摊着张纸,墨迹未干: 一生诗世界,万籁赋瑶池。化用集玄妙,离骚复有谁。 下面还有行小注:“嫣然倾世先生点评: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 梅梦微悄悄退回夜色中。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她家祖上曾出过御用文人,专为宫廷秘事作注。有本家传笔记记载,真正的李白腰际有桃花胎记,乃“诗魂所寄”。她当时只当是传说。 如今桃花印在了眼前人身上。 二、嫣色 转眼到了端午。村里要祭屈原,孩子们排演《橘颂》,缺个领诵的。李慕白主动请缨,梅梦微才发现他有一把金石般的好嗓子。 祭典那日,全村聚在祠堂前。李慕白青衫磊落,立于古柏下。当他诵到“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时,忽然狂风大作,祠堂屋檐的铜铃叮当作响。梅梦微抬头,看见柏树梢头所有新叶瞬间枯黄——而李慕白的声音在风里愈发清越,竟隐隐有回响,仿佛山谷里藏着千万个声音在应和。 祭罢分粽。老村长拉着李慕白的手:“先生不是凡人吧?” 李慕白笑:“怎么不是凡人?也要食五谷,也会染风寒。” “可您来的那日,”老村长压低声音,“村口那株枯了三十年的老梅,一夜之间开满花。那是光绪年间就枯了的树啊。” 梅梦微心中一动。她忽然想起,自己名叫“梦微”,是祖父所取。祖父临终前说:“这名字等一个人。等到了,你就明白。” 当晚暴雨倾盆。山洪冲垮了去乡里的小路,也冲毁了村小半面墙。梅梦微抢救课本时,发现李慕白那本手抄诗稿被水浸透。她忙在灯下展纸晾晒,却看见一件怪事——被水浸湿的诗句,墨迹非但没有晕开,反而浮现出新的字迹。 比如《木兰花慢》下阕,原本是: 独钦公仆恪勤诚。血肉铸长城。 水浸后,下面浮出另一行: 焉知我辈非楚囚,忍看山河易帜旌。 梅梦微手一颤。她打来清水,将整本诗稿逐页浸湿。更多隐藏的句子浮出来:在“晨嗟荒陋久”旁有“实则观今世犹胜安史”;在“薄今顽厚古”侧现“非薄今也,痛今之不复古之淳也”。 最惊心的是扉页那行“嫣然倾世先生点评”,水浸后变成了: 嫣然评曰: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然子建八斗,终困宓妃;太白千觞,难醒贵妃。今君谪此,岂非天意? 梅梦微连夜叩响窑门。 李慕白见到湿透的诗稿,长叹一声:“到底瞒不住了。” 暴雨如注,窑洞里火光摇曳。他褪下半边衣衫,露出那枚桃花胎记:“梅先生可信穿越之说?” “穿越?” “我本大唐天宝三年之人。”李慕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年春日,我与杜甫、高适同游梁宋。在宋州古观得一奇遇——观中有口古井,每逢甲子年惊蛰,井水倒映月光时会现出漩涡。那日我醉后探看,失足坠井,再醒来已在此地。随身只有一管笔、半块墨,还有……” 他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帛已泛黄,上面用篆书写着: **桃红李白,李白桃红,春在水无痕,春在山无迹; 或雨或晴,或寒或热,好个风戏柳,好个春消息。** “这是当时井边石碑上的谶语。”李慕白苦笑,“我原不懂,直到见你第一面。” “见我?” “你名‘梦微’,可知何解?” 梅梦微忽然想起家谱里的记载:祖上梅嫣然,唐时女官,曾为翰林院编修。安史之乱后失踪,只留下一批诗稿,被后世称为“嫣然倾世先生评本”。 “难道……” “嫣然是我的表字。”李慕白望向窑外夜雨,“而你,梅梦微,是嫣然第一百零三代孙。你家祖训里,是不是有一句‘遇腰悬桃花者,当以性命护之’?” 梅梦微倒退三步。那是梅家女儿代代口传的秘训,她七岁时听母亲说过一次,从未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巧合。”李慕白展开帛书最后一段,“你看这行小字——” 梅梦微凑近,见帛书边缘有蚁头小楷: 谪期九九,逢甲子而返。护持者需为梅氏嫡血,以当代之智,解前世之结,方开天门。 “今年是甲戌,不是甲子……” “但今年有个闰五月。”李慕白眼中有火光跳动,“下一个甲子日,是闰五月初三。那日若井中月影再现,我可踏月而归。只是需有人在外护持,诵《离骚》以定心神,否则时空乱流会将我撕碎。” “为何是我?” “因为谶语应在你身上。”李慕白轻声道,“‘桃红李白’——我腰悬桃花,你姓梅,梅本为李科。‘春在水无痕’说的是你名中的‘微’,‘在山无迹’指的是这云岭。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嫣然倾世先生,就是千年后的你。” 三、轮回 梅梦微用了三天才消化这个事实。 她翻遍祖传笔记,在一本明版《唐诗品汇》的夹页里找到残笺。确是女子笔迹: “慕白兄坠井那日,我抢下他半块松烟墨。以此墨书写,遇水方显真言。后世梅氏女若见桃花胎记者,当知轮回未尽。我以毕生功德换他一缕诗魂不灭,穿越时空而再生。然每世只得三十六年阳寿,需在第三十六年甲子日归井,否则魂飞魄散。今我已老,托此笺于未来。护他,便是护华夏诗脉。” 署名:梅嫣然,唐大历七年。 算来李慕白到此世,正是三十六岁。 梅梦微去问村里最老的寿星。百岁阿婆眯着眼说:“村口那口古井啊,光绪年间还能照见月亮里的桂树哩。后来军阀混战,井里填了尸首,就再没人用了。不过老辈人说,那井通着天河,每六十年,井底月亮会变成金的。” 闰五月转眼将至。 这些日子,李慕白更加拼命地教书。他编了简易的《唐诗三百首》,用炭笔抄在草纸上;教孩子们平仄对仗,说“诗在,魂就在”。梅梦微发现他时常咳嗽,有次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你要瞒我到几时?”那夜她端药进窑,“是不是回不去,你就会……” “魂飞魄散。”李慕白笑得云淡风轻,“但值得。这半年,我见了火车、飞机,读了鲁迅、胡适,知道华夏未亡,文明仍在。诗不再只是取悦权贵的玩意,孩童也能诵‘朱门酒肉臭’——这比回大唐,更让我欢喜。” 梅梦微的泪滴在药碗里。她忽然懂了祖上梅嫣然为何愿以毕生功德换此人重生——他不只是一个诗人,他是诗本身。 闰五月初二,最后一课。 李慕白教了《春夜喜雨》。孩子们念到“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时,窗外真的下起雨来。课后,十五岁的阿囡忽然问:“先生,明天您还来吗?” 李慕白摸摸她的头:“明天啊,先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诗留下了,你们要好好背。” 那夜梅梦微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唐装女子,在宫墙下飞奔。手里握着半块墨,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有个声音在喊:“嫣然!把墨扔进井里!那是他回来的路标!”她扑到井边,将墨投入。井中升起月光,月光里浮现一句诗: 清夜懷明月,繁星猶歷歷。 醒来时泪湿枕巾。她忽然想起什么,冲进祠堂翻找族谱。在最早的那一页,看见先祖梅嫣然的生卒年:公元?-769年。而李白的卒年,正是762年。 不对。如果嫣然与李白同时代,她该知道李白之死。可她信中只说“护他诗脉”,仿佛李慕白还能活很久。 除非——李慕白根本不是李白。 四、谪仙 初三子时,古井边。 村民们都被梅梦微劝回了。她说李先生要夜观天象,实则是不想连累无辜。井沿的青石板上,李慕白已换上初见时那件补丁长衫,静静望着井中月影。 “你不是李白。”梅梦微忽然开口。 李慕白背影一僵。 “李白卒于宝应元年,嫣然姑祖若与你同时,该知此事。但她字里行间,皆认为你能长久活着。”梅梦微走近,“更重要的是,你那本诗稿里,有句‘忍看山河易帜旌’——安史之乱后天宝年号就改了,若你是李白,该知肃宗灵武即位。可你的诗里,只有对‘开元全盛日’的追忆,仿佛不知道盛唐已逝。” 她顿了顿:“除非,你穿越的时间点,在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前。你从盛唐最顶峰坠落,直接到了民国。对你来说,大唐还在,贵妃还跳着霓裳羽衣舞。” 李慕白缓缓转身,眼中第一次露出痛楚。 “是。我坠井那天,是天宝十四载二月二十一。玄宗皇帝刚赏了我一壶御酒,让我为牡丹赋诗。我喝得大醉,在梁宋之游的途中……等醒来,已在你们村后山。”他苦笑,“这半年我拼命读史,才知道我‘死’后发生了什么。安禄山反了,长安丢了,贵妃缢死了,而我的诗……竟成了诗仙。” “那你究竟是谁?” 井中月影开始泛金。李慕白褪下上衣,背对梅梦微。在桃花胎记上方,竟还有另一处印记——那是一行刺青,小篆,浸水后才显现: 翰林待诏李琩 梅梦微脑中轰然。李琩——这是玄宗第十八子,寿王李琩的本名!也就是杨玉环的第一任丈夫。 “是我求嫣然刺的。”李慕白,不,李琩的声音在颤抖,“安禄山献计,要我娶杨家女巩固太子位。我不愿,父皇大怒。嫣然是我表妹,也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女学士。她说唯有此法可逃——用上古秘术,将我的魂魄封入诗中,借井中月华穿越时空。每三十六年一轮回,在异世重活一世,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找到一个愿意为诗而死、而非为诗求荣的时代。”他转身,眼中含泪,“这半年,我找到了。在这里,孩子们背诗是因为爱,不是为科考;你教书是为启民智,不是为讨俸禄。梅先生,这时代配得上诗。” 井中金月已成漩涡。 李琩走向井边:“时辰到了。嫣然当年说,若我能找到这样的时代,就无需再轮回。我可选择留下——但必须以护持者的性命为祭。” “什么?” “这是代价。”他微笑,“诗魂不灭,需以知音之血为引。当年嫣然为我跳了井,才换来我第一次穿越。现在你若……” 梅梦微忽然懂了。祖训“以性命护之”,不是比喻。 金光照亮她清秀的脸。她想起祖父的话:“这名字等一个人。”原来“梦微”,是“梦见嫣然”的缩写。千年轮回,梅家女儿每一世都在等这个人,每一世都可能要为他一死。 而她这一世,赶上了甲子之期。 “我……” “我不会让你跳。”李琩忽然从怀中抽出那半块松烟墨,扔进井中。墨入金漩,轰然燃起碧火。“嫣然当年留了后手——若我不愿再累世人,就在此刻焚尽诗魂。墨是魂契,墨尽,魂散。” “不要!”梅梦微扑上去。 但已迟了。碧火吞没了李琩,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淡去,却还在吟诗: 桃红对李白,碧野盈春色。东北贯西南…… 诗未诵完,人已无踪。金月消散,古井恢复平常。只有地上那卷帛书,被风掀到最后一页。梅梦微爬过去,看见最后浮现出一行新字: “护持者无需死。唯需做一事:让诗活下去。将此卷传于后世,每甲子年展卷,自有明月渡魂。君已证道,吾愿足矣。——嫣然绝笔” 原来这是个考验。若梅梦微畏死,李琩便会真死;若她愿牺牲,反而两人皆活。而李琩选择了第三条路——毁契自救,不累他人。 梅梦微抱着帛书,在井边坐到天明。 五、余韵 三年后,云岭村小扩建,梅梦微成了校长。 战争来了又走,她护着孩子们躲过炮火,在防空洞里教“国破山河在”。最艰难时,她翻开那卷帛书,总能在夹层里发现新的诗句——是李琩的笔迹。原来诗魂未散,只是化入了这卷书中。 1950年,村小来了个年轻教师,叫李慕诗。他说父亲是教书先生,临终嘱咐他来云岭找一位梅校长。“家父说,您这儿有诗的真魂。” 梅梦微打量他,这青年眉宇间,竟有三分李琩的神韵。她翻开帛书最新显现的一页,上面写着: 吾魂栖诗卷,待有缘人。此子乃我转世之身,然无前世记忆。君当教之诗,亦当教之为人。轮回已破,此刻永恒。 她抬头微笑:“欢迎。第一课,我们学《春夜喜雨》。” 1999年,梅梦微病逝,享年八十七岁。 追悼会上,已是著名教育家的李慕诗致悼词。他带来一个铁盒,说梅校长遗嘱,要在此时当众打开。 铁盒里是那卷帛书。众人展开,见上面写满诗句,最早的是唐楷,最晚的竟是简体字。最后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字——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墨自现: **清夜懷明月,繁星猶歷歷。 桃红李白,李白桃红,春在水无痕,春在山无迹; 或雨或晴,或寒或热,好个风戏柳,好个春消息。 ——李琩、嫣然、梦微、慕诗同证诗心不灭** 满堂愕然中,窗外忽然刮进一阵春风。院中那株老梅,在非花季的春日,绽出满树红苞。 而村口古井,在干旱三年后,重新涌出清泉。有孩童跑去照看,回来惊呼:“井里的月亮是金色的!里面还有人在写字!” 大人跑去一看,只有寻常井水。但井边青石板上,不知谁用清水写了一联,在月光下粼粼发亮: **小筑绕水石间,直以云霞乐伴侣; 大名在李杜上,尽收文藻助江山。** 下面一行小字:嫣然倾世先生补注:此联当赠云岭村小。诗不在庙堂,在乡野蒙童之口;道不在深宫,在百姓日用之间。 从此,这口井被称作“诗月井”。每逢甲子年惊蛰,井水会映出金色月影。有人说月影里能看见两个人在对诗,一个青衫磊落,一个布裙荆钗。他们的声音穿过千年,落在每个路过井边的孩童耳中,化作平平仄仄的韵脚,在云岭的晨雾暮霭间,代代回响。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个暮春说起——梅梦微推开山神庙的后窗,看见月光下一弯瘦削的玉背。水珠顺着脊沟滚落,像诗句跌碎在时光里,每个碎片都映着一整个盛唐。 (全文完) 后记: 以“桃红李白”的意象循环为叙事线索,糅合穿越、悬疑、诗谶元素,试图在文言白话间寻找平衡。核心反转在于“谪仙”真实身份的层层揭示,以及“牺牲”命题的三重解构。最终指向“文化传承不需个人殉道,而在日常教化”的主题。典故化用方面,李琩史实为真,但其后故事属虚构;所有诗词对联均为原创,力求贴合人物心境。结构上,五章对应五行,章末皆留余韵,如井中月影,虚实相生。 《春消息》 一、夜斋独语 梅雨初霁,夜凉侵衣。书生梅梦倚榻执卷,灯花倏爆,映面如玉。忽忆日间芍药初绽,偶得“梅梦微恬笑,朦胧弯玉背”之句,自觉未工。更深夜静,掷笔推窗,见星河垂野,不禁吟道:“怀柔窘未由,入室抱蛾黛。” 声落,西壁书架窸窣作响。一青囊坠地,中露旧笺。展视之,字迹娟秀: “小筑绕水石间,直以云霞乐伴侣; 大名在李杜上,尽收文藻助江山。” 末有朱批:“贾谊升堂,相如入室。嫣然倾世评。” 梅梦心震。近日坊间隐逸评家“嫣然倾世”,剖诗如刀,人莫能识。正凝思间,朱字浮起化烟,绕梁入焰,灯色骤青,满室生香。 神恍之际,案头《离骚》自翻,飘出幽声: “一生诗世界,万籁赋瑶池。 化用集玄妙,离骚复有谁……” 声未绝,人已入梦。 二、诗窟幻境 睁眼身处幽谷。两壁诗碑如林,篆隶行草,自《诗》《骚》迄汉魏。溪中水纹成字,细辨乃“晨嗟荒陋久,昨梦启蒙时”之句。 忽有葛衣老者拄杖大笑而来:“客从何来?” 梅梦揖答。老者指碑林:“此诗冢,亦诗源。老朽司此谷,人称‘离骚守墓人’。”引至深潭,指其中文藻如鲤:“此风雅之变。惜世人摹形失神,哀哉!” 梅梦俯观潭影,忽见倒映非己,乃一白衣卿相题壁。惊回首,老者已化云烟,空留余响:“涤清澄浊俗,琢切贯绳规。真赏没虚伪,假辞倾庙基——客可往云镜台一观。” 台悬绝壁,石平如镜。照之,现众生万象:寒士烛泪成山、酷吏焚书蔽日、稚子欢唱“桃红对李白”而朱门饿殍无声…… 景象疾转,忽定格春园。青衫客负手吟“东北贯西南,《木兰花慢》墨”,声如碎玉。梅梦欲辨其貌,石裂而坠。 三、木兰花慢 坠落间有鸾鸟接引,俯瞰山河,城巷如棋盘字格,行人皆携诗囊。东北有塔曰“开明”,西南书院题“蓬衡”。老吏巡街,闻童诵诗则赠糖含笑。 鸾落五层楼阁,题“云镜安贫翘秀”。青衿满室,中悬联: “上清华、读尽夜深灯。 回翼翔鸾万里,竞驰省会双登。” 梅梦暗惊:“此非《木兰花慢》词境?”钟鸣忽起,众生北拜。窗开见雪岭戍卒,甲胄结霜犹挺如松。虚空传来苍音: “独钦公仆恪勤诚。血肉铸长城。 岂须虎狼起,以身奉国,造福耕氓。” 梅梦胸涌热血,楼阁却化青烟。再定神,已立春雨巷中。轿帘微掀,女子怀琵琶,眸如寒星一瞥即隐。唯遗一笺: “阔怀静虚繁浩,望青梅朝露雨新晴。 梦遇隆中豪杰,共图盖世功名。” 拾之,笺生绿芽,顷刻成青梅枝。蒂处蝇头小楷:“薄今顽厚古,素志济贫羸。君若悟此,可赴荒冢西亭。” 四、荒冢奇逢 持枝西行三十里,荒冢间有茅亭,麻衣少年煮茶相候:“知君将至。” 梅梦讶其能预。少年笑指青梅:“此‘春消息’也。昔年嫣然先生植梅诗壤,言‘见梅如见契,当共剖诗肠’。”遂出《风雅遗谱》,批注皆砭俗斥伪。梅梦读至“凡蔽多欺饰,圣贤无怪奇”,拍案称是。 少年黯然:“然良方常苦口,正识屡群疑。家师因批‘朱门酒肉诗’流亡江湖,临终遗言:‘初学非容易,终穷须绝私。’”指亭东野菊孤坟,无碑无碣。 梅梦肃然揖拜。少年取锦匣,中藏素绢,字迹清逸: “李白桃红,桃红李白, 春在水无痕,春在山无迹; 或雨或晴,或寒或热, 好个风戏柳,好个春消息。” 印文斑驳,依稀“嫣然倾世”。 东风忽起,绢化蝶纷飞。翼映天光,现农夫踏歌、织女抛梭、童子画沙……皆寻常光景,生气沛然。 少年拊掌:“见否?风雅在野,不在庙堂。桃红李白本是常色,然‘春在水无痕’——诗心亦当如是,去饰存真。”语毕身渐透明,散作杏花雨。冢畔野菊刹那尽放,香浸天地。 五、惊梦大悟 “梅兄醒乎?” 梅梦睁目,天已晓,友人文檀摇肩相唤。灯油将竭,残笺犹在,然朱批无踪。 文檀指窗外:“风雨晓晴,桃李竞发。兄适才梦诵‘好个风戏柳’,岂得佳句?” 梅梦推窗,见新柳如烟,童子拍手唱: “桃红对李白,春在衣襟戴。 阿爷耕田回,带朵山花来!” 声如碎玉。梅梦豁然,奔至案前泼墨录梦。文檀读至“血肉铸长城”,悚然动容;见“春消息”化蝶,抚掌称妙。然疑道:“嫣然倾世,究系何人?岂非天授?” 梅梦不答,自箱底取旧日手札。一页载: “腊八,破庙逢乞儿,高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赠粮不受,笑曰:‘腹有诗书,不饥也。’夜论诗,言如刀匕。问姓名,但云草木之人。临别赠句:‘清夜怀明月,繁星犹历历。’” 中夹枯梅枝,与梦中无二。 文檀愕然:“乞儿即嫣然先生?” 梅梦阖目长叹:“梦中少年,容貌宛然当年。今方悟‘嫣然倾世’非一人,乃千古诗魂化身。自屈子李杜至巷谣童歌,皆春消息也——诗在人间,如春在四时,总在风戏柳梢寻常处。” 六、尾声 三月后,梅梦辑梦中所历为《春消息集》,自刊流传。序云: “诗者,天地之心,匹夫之剑。 可刺浮伪,可沐饥寒,可证肝胆。 今录野语戍泪、耕叹匠吟, 不为藏山,但存人间春色。” 集出毁誉参半。腐儒斥其俚俗,而寒士匠父争相传抄。戍边老卒抚页泣下:“‘血肉铸长城’,正是当年袍泽遗言。” 冬至夜归,窗台置青梅一枝,下压素笺: “君传春消息,我报雪精神。 他日桃李发,共醉万家门。” 无名而墨香清冽,似故人迹。 梅梦植枝院中。翌春花开结果,蒂隐朱纹“嫣然”。邻童攀摘,梅梦笑允,但闻童谣随风远扬: “李白桃红,桃红李白, 春在水无痕哟,春在山无迹……” 声漫柳梢瓦舍,迢迢星野。斋中灯下,《春消息集》纸页轻翻,墨字漾漾,若诗魂含笑,月下颉颃。 《瑶台错》 楔子 光绪廿三年冬,天津卫紫竹林戏园后台,名角柳逢春对镜勾脸,忽将笔掷于案上:“这出《瑶台错》,今夜是唱不得了。” 班主急问缘由,柳逢春指向镜中——那镜面蒙尘,竟映出两重人影。窗外恰飘进些细雪,落在镜上便化了,像是泪痕。 上卷·戏中尘 “遊塵隨影入,弱柳帶風垂。” 《瑶台错》开篇这十字,写的本是楚汉相争时一桩秘事。戏中虞姬有双生姊妹名唤瑶枝,生于立春子夜,被云游道人指为“桃花煞”。项羽于巨鹿之战前夕,在江东水畔见一女子对月填词,正是这阕《浣溪沙》: “半隱桃花霞泛輝。微含粉黛柳眉飛。春風秋水遠遙期。窈妙玉酥清婉嫣,輕籠夜露映蟾妃。盈觴曙色獻虞姬。” 霸王不通文墨,却觉此词暗合军机。那“春风秋水”指的分明是韩信暗渡陈仓之策,“盈觞曙色”乃是鸿门宴上玉斗之事。待要追问,女子已消失于柳影之中,唯余地上一方素帕,绣着“瑶台月错,乌江镜明”。 台上柳逢春唱到此处,必有个身段:背对观众,水袖轻扬,露出袖内衬里上绣着的半幅地图。老戏迷皆知,那是项羽营寨的布防图,每次演的方位皆有不同。 今夜却出了奇事。 柳逢春旋身时,袖中飘出的不是寻常帛片,竟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前排茶客拾起,倒吸凉气——照片上是天津城墙,城头悬着七颗首级,居中那颗面容,分明是柳逢春自己。 戏戛然而止。 中卷·镜外影 班主姓胡,人称“胡老虎”,原是湘军哨官,因伤退役开了这戏园。他捏着照片,独坐账房,银烛映得他额上沁汗。 “水鏡猶疑動,芜菁竟早知。” 账房有面德国水银镜,是十年前德国领事所赠。此刻镜中,他身后书架第三格那本《三国演义》竟自动挪开半寸——那里该是暗柜所在。 胡老虎缓缓转身,书架完好。他眯眼沉吟,忽从怀中掏出一枚怀表,表盖内层嵌着张小像,是个穿洋装的少女,眉目与柳逢春七分相似。照片背面蝇头小楷:“丙申年腊月,瑶枝摄于英租界。” 丙申年?那是光绪二十二年,去年的事。 窗外更夫敲三更时,账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武生杨斌,脸上油彩未净,露出本来的清秀轮廓。他是班主义子,也是柳逢春台上台下的“霸王”。 “干爹,逢春说他真没见过那照片。”杨斌压低声音,“但他说……半月前,有个戴圆眼镜的先生来过后台,留下本手抄戏文,正是《瑶台错》全本。” “戏本呢?” “逢春说昨夜还在,今早却不翼而飞。怪的是,”杨斌顿了顿,“那人的戏本最后多了一折,叫《虎去猴来》。” 胡老虎手中茶杯“哐当”落地。 下卷·夜寒露 “夜寒垂潔露,花散綠陰香。老虎離山去,猴兒充大王。” 这二十字,是胡老虎今晨在枕下发现的。宣纸条,馆阁体,墨里掺了银朱,在晨光下泛着血色。 他想起光绪廿一年的事。那时他还是哨官胡彪,奉命押送一批“特殊军饷”自汉口至天津。押运队共八人,途中遭遇“捻匪余孽”,唯他一人生还。上报的文书说,军饷是十万两饷银。只有他知道,那三十口樟木箱里,有十五箱装的是从圆明园流出的古籍珍本,另外十五箱……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胡老虎猛然站起,打开暗柜,取出个紫檀匣。匣内整齐码放着八枚铜牌,每枚刻着一个生辰八字。他指尖抚过第三枚——那是他结拜三弟,死在押运途中的镖师林三。铜牌背后本有细痕,如今却多了个新刻的“瑶”字。 “瑶枝。”他喃喃道。 账房门突然洞开,寒风卷入。柳逢春穿着虞姬的戏服站在门外,脸上却勾着钟馗的脸谱,手中提着个灯笼,火光碧莹莹的。 “班主,杨斌死了。”柳逢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死在冰池里,手里攥着这个。” 他递来一截玉带——是《瑶台错》里虞姬自刎时的道具。带扣内侧,一行小字在碧光下浮现:“幽光透林薄,玉樹倒冰池。” 四卷·局中局 杨斌的尸身横在戏园后院的冰池中。时值腊月,池面本结薄冰,如今破了个大洞。尸身四周的冰水里,漂着数十片桃花瓣——这季节,天津卫哪来的桃花? 更奇的是,杨斌右手食指伸得笔直,指着一丈开外的假山石。仵作验尸时,在杨斌紧握的左手心里,发现了一枚银纽扣,上刻德文“Kaiserlich”。 德国皇家用品。 胡老虎盯着那枚纽扣,忽然大笑,笑出泪来:“好个‘瑶台月错’!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转向柳逢春,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柳逢春。柳逢春左耳后有颗朱砂痣,你没有。” “柳逢春”缓缓撕下脸上钟馗脸谱,露出本相——竟是个眉目英气的女子,与胡老虎怀表照片中人一模一样。 “瑶枝?”胡老虎倒退半步。 “胡哨官,光绪廿一年四月十八,你在邯郸郊外杀了七个同伴,独吞了那三十箱东西。”瑶枝声音清冷,“我父亲林三,死前用血在我襁褓上写了‘胡虎’二字。我被云游道人收养,学戏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胡老虎惨笑:“那些书……我一本未动,藏在……” “藏在戏台下面,第三块活板下,是不是?”瑶枝截断他的话,“昨夜我已取出。至于另外十五箱黄金,你存在汇丰银行保险库,存单缝在《霸王别姬》戏服的衬领里——这出《瑶台错》,每一句唱词都是线索,可惜你听不懂。” 她轻拍手掌,假山后转出数人。为首者戴圆眼镜,正是留戏本那人;旁边是天津知府,再旁边竟是德国领事。 “重新介绍一下,”瑶枝道,“家父林三,实为醇亲王秘使,护送国宝至津门,欲转海运至福建船政局,换购军舰。你杀他时,他怀中揣着亲王手谕,被你随手扔进火堆。那手谕是明黄缎子,烧不透,被我师父在灰烬中找到。” 德国领事操着生硬汉语:“胡先生,您存在我行的十五箱黄金,实为船政局购舰专款。根据《大清律例》与《国际公法》,您已犯下侵吞军资、杀害官差等七项大罪。” 胡老虎颓然坐倒,忽又抬头:“杨斌……是你杀的?” 瑶枝眼中第一次泛起波澜:“不。杀他的,是你枕边人。” 终卷·月重圆 胡老虎猛地转身,见他续弦的妻子月娥倚在月亮门边,手中把玩着一把勃朗宁小手枪。 “没想到吧,老爷?”月娥笑靥如花,“我是林三的未亡人。当年我已有三月身孕,你杀他时,我就在十丈外的马车里。这些年我夜夜梦见你劈开他头颅的样子。” 她走到冰池边,望着杨斌的尸身,泪珠滚落:“这孩子……是我与林三的骨肉。我送他进戏班,本是要他亲近你,好伺机报仇。可他竟真把你当成了爹。” 胡老虎浑身颤抖。 “今晨他无意中发现我的复仇计划,跑去冰池边,说要向官府告发。”月娥惨笑,“我追出来时,他已淹死在冰窟窿里——是他自己失足,可也算是我逼死的。” 她举枪对准胡老虎,德国领事欲上前,被圆眼镜男子拦住。 枪响。 倒下的却是月娥。她心口插着一支金簪,簪头是桃花形状。假山后转出一个身影,赫然是本该死了的杨斌——只是这个杨斌,左耳后分明有颗朱砂痣。 “柳逢春?”胡老虎、瑶枝齐声惊呼。 “我才是柳逢春。”他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另一张脸——竟是戏班里跑龙套的小厮阿四,“而杨斌师兄,三年前就病死了。师父让我扮作他,是为保护月娥夫人。” 瑶枝脸色煞白:“那你昨夜……” “昨夜我与月娥夫人合演了一出戏。”柳逢春——或者说阿四——缓缓道,“夫人早就知道瑶枝姑娘的计划,她故意让我假死,是要引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他转向圆眼镜男子:“醇亲王的手谕,除了明黄缎子那一份,还有一份写在普通宣纸上,被林三镖师吞入腹中。你剖腹取书时,可曾看见他胃里还有半块玉佩?” 圆眼镜男子脸色大变。 “那玉佩是一对,另一半在我这里。”阿四从怀中取出一物,“上面刻的,是你的满文名字——爱新觉罗·载泽。” 德国领事愕然:“载泽?那不是朝廷派往德国的考察大臣吗?” “正是。”阿四冷笑,“载泽大人,你与胡彪合谋私吞购舰款,事成后本要杀他灭口。不料瑶枝姑娘横空出世,打乱了你的计划。昨夜你命人偷走戏本,又杀月娥灭口,却不知一切都在醇亲王预料之中。” 载泽长叹一声,忽然纵身跃上假山。数名黑衣人从屋顶跃下,将他团团围住——那是大内侍卫的装扮。 戏园外传来马蹄声,钦差已到。 尾声·戏未央 三个月后,紫竹林戏园重开锣鼓。 新戏仍叫《瑶台错》,但剧情全然不同:虞姬未死,随韩信暗渡陈仓,助其定三秦;项羽未自刎,渡乌江后隐姓埋名,著《楚汉春秋》。最后一折,二人白发相逢于云梦泽,同唱: “万里填词醉,凝望瑤媚枝。旧尘随影散,新柳带风垂。水镜本无动,人心自早知。幽光透千古,玉树映冰池。” 台下头等包厢,瑶枝与柳逢春并肩观戏。瑶枝已恢复女儿装,柳逢春耳后朱砂痣用脂粉盖住了。 “那三十箱书,醇亲王已命人运回京城,藏于新建的京师图书馆。”瑶枝轻声道,“黄金追回大半,购舰之事重启。载泽判了斩监候,胡老虎……前日病死在狱中。” 柳逢春默然片刻:“月娥夫人呢?” “在城外白云观带发修行。她说余生要替林三镖师抄经。”瑶枝转头看他,“你呢?真名实姓,可否告知?” 柳逢春笑了:“我本姓谭,名嗣同,字复生。在戏班躲了三年,是为避清廷追捕。如今新政将启,我也该走了。” 瑶枝手中茶盏微颤:“去何处?” “湖南。那里有群志士,要办时务学堂,开天下新风。”他起身一揖,“姑娘今后若到长沙,可到浏阳会馆寻我。” 他转身离去时,袖中飘落一纸。瑶枝拾起,是半阕新词: “銀燭再映故時月,華城依舊流靄芳。夜寒不滅心頭火,花散猶存骨底香。虎歸山林猴戲止,鳳鳴岐山斌告亡。莫道瑤台恣鋒芒,千古戲文唱未央。” 戏台上,虞姬正拔剑,剑光如雪。但那剑并未抹向颈间,而是劈向了帷幕——帷幕落下,露出后台景象:演员卸妆,乐师收器,班主打算盘,一切寻常而又生机勃勃。 台下掌声雷动。 瑶枝抬头,见柳逢春——谭嗣同——在门口回望,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消失在天津卫早春的薄雾里。 那笑容,竟与光绪廿一年某个黄昏,她生父林三离家前的回首,一模一样。 后记:光绪廿四年戊戌,谭嗣同殉国于北京菜市口。瑶枝终身未嫁,于长沙创办“瑶台女塾”,开湖湘女子教育之先河。每逢九月廿八,她必独演《瑶台错》全本,至“莫道瑶台恣锋芒”句,必向西而拜。人说,那是浏阳会馆的方向。 《诗谶》 【楔子·春谶】 永隆三年,上巳。 帝京的杏花像一场迟来的雪,城南纸铺的伙计记得清楚——那日雨丝斜织,青衫书生陆谪倚在檐下避雨,袖口墨迹斑斑,像洇开的夜。 “先生不买纸么?” 陆谪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绢展开。绢是上好的越州轻容纱,本该描金绣凤,却被他用枯笔写满了字。伙计瞥见两句: 银烛映明月,华城流霭芳。 夜寒垂洁露,花散绿阴香。 “好诗!后头呢?” 陆谪醉眼迷离,提笔续了四句,大笑掷笔而去。伙计凑近看,末行墨迹犹湿: 凤陪斌告别,瑶恣逞锋芒。 万里填词醉,凝望瑶媚枝。 他不懂诗中意,只觉那“瑶”字写得极重,几乎戳破绢帛。 三日后,这卷诗呈至御前。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皇帝捏着素绢的手,指节泛白。 “前八句风花雪月,后四句……”皇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四句,是谁添的?” 跪着的巡城卫战栗:“陆谪原诗便是如此,城南纸铺伙计可证。” 皇帝闭目。他属虎,去年秋狩坠马,卧床半载;太子属猴,三个月前始监国。而此刻绢上,前八句被朱笔划去,有人用几乎相同的笔迹,在原诗空处补了四句: 老虎离山去,猴儿充大王。 玉树倒冰池,游尘随影入。 “好一首诗谶。”皇帝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殿宇里撞出回音,“传旨:陆谪下诏狱,着大理寺严审——朕要看看,这只笔,后面握着谁的手。” 一、水镜照影 诏狱的甬道长得像没有尽头。 沈芜菁提着风灯走过时,壁上人影幢幢,像前朝那些未散的魂。他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二十八岁,因断案如“水镜照影,洞见肺肝”,得了个“水镜先生”的名号。可此刻,他第一次觉得那盏灯太暗。 陆谪的尸体伏在草席上,七窍渗出的血已发黑,面容却异常安详,甚至带着笑意。左手虚握,掰开,是半枚柳枝状玉玦,内刻小字“瑶”。 “砒霜,混在晚膳的粥里。”仵作低声说,“但死者胃中残粥无毒。” 沈芜菁拾起打翻的破碗,碗沿有指痕——不是握碗的痕迹,而是有人强行将毒物灌入死者口中时,死者挣扎留下的。他环视囚室:墙角湿泥有半枚鞋印,纤巧,是女子绣鞋;窗棂蛛网新破,窗外老槐枝折,垂向胭脂铺“玉酥阁”的后墙。 “昨夜谁当值?” 两个狱卒跪倒,咬定只有送饭的老王进来过。沈芜菁不再问,将玉玦收入袖中。出狱时,春雨又起,他抬头看天,灰云低垂,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沉沉压着帝京。 那夜沈芜菁易服潜入玉酥阁。教坊司的女子们正练《霓裳》,琵琶声裂帛般刺耳。当垆的虞窈抱琴而出时,满堂喧嚣静了一瞬。 她穿杏子红绡裙,额间一点朱砂,像雪地里溅开的血。沈芜菁点了《广陵散》,她垂眸调弦,十指如玉笋。 “娘子可识此物?”曲至半阕,沈芜菁将玉玦推过案几。 琴声戛然。虞窈盯着玉玦,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比身上的衣裳还白。 “他……死了?” “昨夜暴毙。”沈芜菁盯着她,“娘子似乎不意外。” 虞窈笑了,笑声很轻,像瓷器将裂未裂时的细响:“大人可知,这玉玦本是一对?当年瑶妃赐死前,掰作两半,半枚随葬,半枚……不知所踪。” 瑶妃。十八年前巫蛊案的主角,工部尚书虞明之女,全族流放岭南。沈芜菁记得案卷记载:瑶妃擅诗,尤爱在素绢上题句,赐死那日,她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瑶台月下逢”,血字淋漓。 “你是虞家人。” “奴婢虞窈,瑶妃侄女,三年前没入教坊。”她抬眼看沈芜菁,目光清冷如刃,“陆谪本名虞谪,是我堂兄。我们忍辱偷生,只为等一个机会——翻案的机会。” “所以陆谪作诗,你们传诗,想用一首诗掀起旧案?” “不。”虞窈摇头,“那首诗不是堂兄写的。至少后四句不是。” 她起身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卷诗稿,纸已发黄,是陆谪笔迹。沈芜菁展开,正是《春谶》前八句,而后四句空白,只在下角有行小字注: “骊山温泉宫,瑶台第三柱,有先帝手书真相。” “堂兄查到,当年巫蛊案证物是齐王伪造,真证据被先帝密藏于骊山。他托人传讯入宫,想请陛下密查。”虞窈声音发颤,“可传讯那日,堂兄在纸铺醉酒题诗,醒来诗稿不翼而飞。三日后,就出了‘老虎离山’的篡改版。” “传讯给谁?” 虞窈咬唇,半晌吐出两字:“赵斌。” 沈芜菁心头一坠。虎贲中郎将赵斌,太子伴读,东宫心腹。 “赵斌是陛下的人。”虞窈惨笑,“堂兄以为找到了通天梯,却不知……梯子那头,是悬崖。” 更漏敲了三下。沈芜菁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忽回头:“虞姑娘,你可知今日对我说这些,可能活不过明天?” 虞窈正对镜卸去朱砂,铜镜里她的脸苍白如纸:“三年前我没死在岭南,命就是捡来的。大人,我只求一事——若将来真相大白,请将我与堂兄合葬。我们虞家一百三十七口,只剩我俩了。” 沈芜菁点头,推门离去。长廊幽深,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琴声,是《蒿里》,送葬的曲子。 二、局中有局 赵斌是在西郊荒寺找到沈芜菁的。 那时沈芜菁正蹲在宝光寺后殿,查看梁柱上的弩箭。箭是军弩制式,但箭簇特意磨去了编号。昨夜他与虞窈在此约见,刺客突至,若非赵斌“恰好”巡郊路过,两人已成尸体。 “沈大人好雅兴,雨夜访古刹。”赵斌披着玄色大氅,腰间金牌在灯笼下泛着冷光。沈芜菁注意到,他握缰绳的右手虎口有茧——是长期拉弓磨出的。 “将军更雅,夤夜巡郊。”沈芜菁拱手,“昨夜多谢相救。” “分内之事。”赵斌下马,目光扫过沈芜菁袖口——那里沾了点点泥渍,是蹲在窗下查看鞋印时蹭的,“大人可是在查陆谪案?巧了,下官今早也在狱中见了那寒士最后一面。” 沈芜菁抬眼:“哦?将军与陆谪相识?” “一面之缘。”赵斌解下腰牌把玩,金凤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上月他在东宫外摆摊卖画,太子夸他字好,赏了十两银子。下官奉命去送赏钱,见他正在写诗,其中一句‘玉树倒冰池’,颇有谶意,便多问了两句。” “他如何说?” “他说……”赵斌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梦中所见,不知所谓。” 两人对视,雨丝在灯笼光晕里斜斜穿过,像无数银针。沈芜菁忽然问:“将军腰牌可否借观?” 赵斌递过。金牌沉手,背面刻“斌”字,但沈芜菁用指腹摩挲时,感到极细微的刮痕——像是有人用利器想刮掉什么,又草草磨平。 “好牌。”沈芜菁归还,“不知将军可曾遗失过?” 赵斌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牌在人在。” 回城路上,沈芜菁绕道去了城南纸铺。伙计已换人,新来的少年一问三不知。他站在那日陆谪避雨的屋檐下,看雨打杏花,忽然想起卷宗里一桩旧事: 十八年前,也是上巳,瑶妃在御花园设曲水流觞宴。席间有人提议以“瑶”字联诗,轮到齐王时,他醉醺醺吟了句“瑶台月下逢魍魉”,先帝当场摔了酒杯。 三日后,巫蛊案发。 “瑶台月下逢……”沈芜菁喃喃重复,脑中电光石火——陆谪诗注、瑶妃血书、齐王醉话,都在指向骊山“瑶台”。 那不是诗谶,是地图。 三、倒冰池 三日后,东宫呈上密奏。 奏章是太子亲笔,言在赵斌府中搜出与陆谪往来书信,并黄金千两。赵斌对构陷太子、嫁祸齐王之罪供认不讳,画押那日,他在供状末尾添了行小字: “玉树倒冰池,原是故人来。” 皇帝看完,将供状在烛上点燃。火舌卷过纸角时,沈芜菁看见陛下手指在抖——不是气,是某种压抑的亢奋。 “芜菁,”皇帝声音很平静,“你以为如何?” 沈芜菁跪着:“赵斌认罪太快,像背好的戏文。” “戏文不好看么?”皇帝笑了,“齐王谋逆,赵斌构陷,太子清白,陆谪无辜——这出戏,满朝文武都爱看。” “但真相……” “真相?”皇帝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像浮在黑暗中的星子,“十八年前,瑶妃被赐死那夜,也下着这样的雨。她在冷宫里咬破手指写血书,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五个字:瑶台月下逢。” 沈芜菁屏息。 “先帝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那五个字是暗号。瑶妃在骊山藏了东西,能证明当年巫蛊案是冤案。”皇帝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但先帝没说完就咽气了。朕找了十八年,翻遍骊山,一无所获。” “直到陆谪出现?” “直到陆谪出现。”皇帝坐回龙椅,像瞬间老了十岁,“他托赵斌传信,说找到了‘瑶台第三柱’。朕派赵斌密查,可三日后,陆谪就死了,诗也被篡改。有人不想让旧案重见天日——不是齐王,齐王若知证据所在,早该销毁,何必大费周章改诗嫁祸?” 沈芜菁脑中迷雾渐散:“是当年构陷瑶妃的真凶。他怕陛下找到证据,所以先杀陆谪,再篡改诗稿,将祸水引向太子与齐王,让陛下疑心皇子争储,无暇追查旧案。” “聪明。”皇帝抚掌,“所以朕将计就计,让赵斌假意认罪,此案明面上了结,暗地里……赵斌已赴骊山。” “可赵斌被判了斩刑,三日后就要……” “刑场会有死囚替身。”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局棋,朕下了十八年。饵已撒,网已张,就等大鱼咬钩。” 沈芜菁伏地:“臣愿为陛下执网。” “不,”皇帝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朕要你,做那条最亮的饵。” 四、瑶台月 骊山温泉宫废弃已久,断壁残垣间,野草长得比人高。 沈芜菁是子时到的。赵斌等在“瑶台”残址前,那是一座汉白玉高台,原本雕栏玉砌,如今只剩十二根蟠龙柱孤零零刺向夜空。第三根柱子从中断裂,上半截倒进台下的温泉池,像一柄斜插的剑。 “就是这里。”赵斌指着池中倒柱,“我查了三夜,柱身中空,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芜菁脱靴踏入温泉。池水很暖,淹到大腿时,他摸到了柱身裂口。手指探入,触到滑腻的青苔,再深些,指尖忽然一凉——是金属。 他用力一拽,拽出个锡铁匣子,巴掌大小,锁已锈死。 两人退回岸上。赵斌用刀撬开锁,匣内只有一卷帛书,裹着一枚玉玦——与陆谪手中那半枚,恰好能合成完整柳枝。 帛书是先帝笔迹: “永隆三年,朕查知巫蛊案乃齐王伪造。然齐王势大,若即刻揭露,必生兵祸。故密藏此证,待后世明君启之。瑶妃无辜,虞氏忠烈,朕负卿多矣。” 署名处,盖着传国玉玺。 赵斌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个,瑶妃案可翻,齐王谋逆可定,陛下……” 话音未落,破空声至。 沈芜菁被赵斌扑倒,箭矢擦耳飞过。黑暗中,数十黑衣人如鬼魅浮现,为首者摘下面巾,烛光下那张脸,让沈芜菁浑身冰凉。 是太子。 “赵将军辛苦了。”太子抚掌微笑,“若非你假意投诚,父皇怎会派你来此?朕又怎能……人赃并获?” “你……”赵斌瞳孔骤缩,“你怎知……” “因为从始至终,都是朕在陪你演戏。”太子踱步上前,踢了踢锡铁匣子,“真的证物,十八年前就被朕毁了。这个,是朕仿造的。” 沈芜菁脑中轰鸣。他忽然想通了一切:太子不是被动入局,是主动做局。他早知瑶妃案真相,却故意让陆谪、赵斌、皇帝一步步“发现”证据,最后时刻现身夺走——不,是销毁。只有让皇帝亲眼见到希望,再亲手掐灭,才能彻底绝了翻案的念想。 “为什么?”沈芜菁听见自己声音发哑,“瑶妃与你无冤无仇……”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太子蹲下身,用剑鞘抬起沈芜菁的下巴,“十八年前,她在御花园撞见朕与北戎使臣密会。那时朕才十岁,可已经知道……想要那个位置,得借外力。” 沈芜菁如坠冰窟。所以巫蛊案是太子幼年时的手笔?一个十岁孩童,就能构陷妃嫔,灭人全族? “很惊讶?”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残忍,“帝王家的小孩,生下来就在局中。朕不过学得快些。”他起身,挥手下令,“杀干净,把这里烧了。” 火焰腾起时,沈芜菁看见赵斌拔刀冲向太子,被乱箭射成刺猬。他握着那枚完整玉玦,跌进温泉池。滚烫的池水裹上来,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太子的声音,很轻,带点惋惜: “沈卿,你若装傻到底,本该有个好前程。” 五、曙色虞姬 沈芜菁再醒来,是在宝光寺的禅房里。 虞窈守在榻边,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见他睁眼,她松了口气,递过一碗药:“你昏迷了三天。赵斌的部下拼死把你从火场捞出来,送到我这里。” “赵斌他……” “尸骨无存。”虞窈垂眼,“太子回京上报,说齐王余党伏击,赵将军殉国。陛下追封忠勇侯,厚葬——葬的是空棺。” 沈芜菁看着屋顶蛛网,忽然问:“你早知道太子是主谋?” 虞窈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发黄,是陆谪笔迹: “窈妹如晤:兄已查明,当年构陷姑母者,非齐王,乃东宫。然证据早毁,空口无凭。今兄将赴骊山,以身为饵,诱太子现形。若兄死,则真相大白;若兄生,则天不亡虞。珍重。” “堂兄从没想过靠一份先帝遗诏翻案。”虞窈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证据早没了。他要做的,是让太子自己说出来——在陛下面前说出来。” 沈芜菁猛然坐起:“陛下也来了骊山?” 虞窈点头。她推开窗,山道上一行仪仗正缓缓离去,明黄伞盖在晨光中刺眼。 “那夜陛下就在对面山头。太子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虞窈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今晨圣旨下:太子禁足东宫,齐王……赐白绫。” 沈芜菁怔住:“可齐王是无辜的……” “陛下需要一个人担下所有罪。”虞窈笑了,笑容惨淡,“瑶妃案是齐王构陷,诗谶案是齐王主谋,连十八年前太子通敌,也是齐王胁迫——多完美。至于太子,只是‘受奸人蒙蔽,年少无知’。” “那真相……” “重要么?”虞窈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虞家一百三十七口已经死了,瑶妃坟头的草都长了三茬。陛下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清白的储君,一个稳定的朝局。至于谁冤谁枉……史书上,陛下会下诏为瑶妃平反,会追封虞氏族人,会厚葬陆谪。后人会赞陛下圣明,会骂齐王奸佞。这就够了。” 沈芜菁忽然想起陆谪诗里那句“万里填词醉,凝望瑶媚枝”。那寒士穷尽一生,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相”,可帝王术里,真相是最无用的东西。 “你要去哪?”他问。 “岭南。虞家祖坟该修葺了。”虞窈背起行囊,走到门边又回头,额间那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惊心,“沈大人,你是个好官。但有些案子,破了不如不破;有些真相,忘了比记得好。” 她推门离去,身影没入山雾。沈芜菁坐在榻上,直到日上三竿,才从怀中摸出那枚完整玉玦。柳枝并蒂,可人已永隔。 他下榻,研墨,在禅房墙壁上题了阕《浣溪沙》: 半隐桃花霞泛辉, 微含粉黛柳眉飞。 春风秋水远遥期。 窈妙玉酥清婉嫣, 轻笼夜露映蟾妃。 盈觴曙色献虞姬。 最后一笔落下时,有风吹过,墙头杏花扑簌簌落了满肩。他想起很多年前读《史记》,读到项羽突围前夜,虞姬舞剑作歌。那一夜的月光,大概也像现在这样,冷冷照着注定破碎的河山。 可那女子还是唱完了整支歌,舞完了最后一式。 因为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不该被碾碎。 尾声·游尘随影 永隆五年,上巳。 沈芜菁已升刑部尚书。这日散朝早,他换了便服,独自踱到城南。纸铺还在,伙计又换了个更年轻的,正趴在柜上打盹。 “有素绢么?” 伙计揉眼递上一卷。沈芜菁铺开,提笔想写点什么,墨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大人可是要题诗?”伙计笑嘻嘻,“前些年有个穷书生,也爱在这儿写字,后来听说犯了事……” “他写的诗,你还记得么?” 伙计挠头:“就记得两句,怪有意思的——‘游尘随影入,何处是吾乡’。” 沈芜菁笔尖一顿,墨滴在绢上,泅开一团黑。 游尘随影入。陆谪,字游尘。那首诗被篡改的末句,原来早就写好了结局。 他掷笔出门,沿着长街慢慢走。杏花开得正好,风一过,纷纷扬扬像下雪。有孩童在唱新学的曲子,调子是教坊司流出来的《浣溪沙》,词却不知谁填的: 玉树倒冰池, 瑶台月已西。 诗谶成谶日, 春风葬寒衣。 沈芜菁驻足听了会儿,笑了。 他想起那夜在骊山,赵斌咽气前,嘴唇动了动,说的不是“报仇”,不是“陛下”,而是一句诗: “万里填词醉,凝望瑶媚枝。” 那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有些人穷尽一生,不过是想在史书的夹缝里,为所爱之人,争一寸月光。 哪怕最终,月光照亮的,只是自己的墓碑。 沈芜菁转身,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走进漫天飞花里,再没回头。 《银州梦华录》 楔子 银州古城,明郎旧地。有客自西来,名唤陆离,年方弱冠,入乡解世情,至野迎风露。其人白日接笺香,斜阳恍熟顾,常携一卷蝇头小楷,内录诗赋数篇,最末一阕云: “君浮青凤别高楼,妾在闺闱梦俊流。银汉相闻望秋水,一轮明月两堪愁。” 城中人皆言此乃痴人梦呓,陆离闻之,唯垂櫜羞尽爵,扬觯辱弯弧,不多辩解。 一、古卷 是年秋,银州守备苏文远得奇疾,昼夜昏寐,口念“青凤”“高楼”之语。延医问药皆无效。有幕僚进言:“城西陆生,或知端倪。” 陆离应邀入府,见守备面如金纸,枕下压一残页,蝇头小楷与己卷无异。细观之,诗尾多两句:“虎拙休言画,龙希莫学屠。” “此诗不全。”陆离忽道。 “君知下文?” “时人不识窥玉渊,安知骊龙之所蟠。” 语音方落,守备忽然睁目,握陆离手:“汝…汝得见‘它’否?” 二、螭吻 陆离所携诗卷,乃三年前自银州古墟所得。彼时他方入城,宿于城隍庙,夜半闻吟哦声,循声见断碑下有铁函,内藏锦帛,字迹簇新如昨。 守备苏文远之症,竟与铁函有关。三日前,有盗掘古墟者献一玉龙佩,苏文远佩之即病。陆离见玉佩,色如凝脂,龙形缺一角。 “此非龙,乃螭吻。”陆离指其缺处,“螭吻好吞,此物所吞者,当在守备腹中。” 医者不信,然陆离取磁石于守备腹上移转,果有异物滚动。以药催吐,得一青铜钥匙,长三寸,纹如藤茑。 苏文远醒,见钥匙变色:“此乃银州地库之钥!然库已封六十载…” 三、地库 银州地库,建于前朝。相传内藏“风云鉴”,可观天机。然自封库后,无人得入。 陆离持钥,苏文远犹豫再三,终引至城北废园。园中枯井,下通地库。开启时,尘土飞扬,内中竟灯火通明,壁有长明灯百盏。 库中无金银,唯有书卷千轴,居中石台上,置一铜匣。匣开,空空如也,唯匣底刻字:“风云未来,蝼蚁且欢。” 苏文远愕然:“‘风云鉴’何在?” 陆离不答,俯身见地上尘埃有异,以袖轻拂,现出一幅银州古城全图,以银丝绣成,城池街巷,毫厘不差。图上标红点七处,皆在古宅位置。 “此非藏宝图,”陆离道,“乃锁龙图。” 四、七星镇 银州古城形如北斗,七处红点恰对应七星。陆离循图索骥,七处皆已为民居,然住户皆言夜半闻吟诗声,内容与陆离诗卷同。 最奇者,七户家中皆有残页,拼合得全诗: “粉霞剪惠心,蝇楷著诗赋:君浮青凤别高楼,妾在闺闱梦俊流。银汉相闻望秋水,一轮明月两堪愁。垂櫜羞尽爵,扬觯辱弯弧。虎拙休言画,龙希莫学屠。时人不识窥玉渊,安知骊龙之所蟠。风云未来,蝼蚁且欢。蝼蚁苦之徒自劳,忽翻飞,嗤尔曹。林中藤茑秀,木末风云高。嘉朋足谐晤,至士隐蓬蒿。恠石古松,栖蛰龟鹤,灵湫邃壑,隐见龙雷。萬里銀州錦背高;翻身独恨東海小。” 苏文远不解:“此诗何意?” “此非诗,”陆离目光深邃,“乃偈语。银州城下,镇有一物。” 五、故人 查至第七户,户主乃一老妪,双目已盲,闻陆离声,忽颤声问:“可是…陆家郎君?” 陆离怔住:“婆婆识我?” “六十年前,老身尚幼,曾见一少年,与郎君面貌相似,亦名陆离。” 苏文远大惊。陆离神色不变:“或为先祖。” 老妪摇首,自枕下取一画卷展开。黄绢之上,少年青衫,眉目与陆离无异,题款“丙申年陆离自画像”,正是六十年前。 “银州有秘,”老妪缓缓道,“每甲子一轮回。郎君非第一陆离,亦非最后一人。” 六、轮回印 老妪言,六十年前银州大旱,有少年陆离持“风云鉴”现世,祈雨成功,然随后消失无踪,只留诗卷与七户人家,嘱其世代守护残页。 “彼陆离曾言,六十年后当有另一陆离来此,解银州之厄。” 苏文远疑道:“何等厄运?” 地库之中忽传来巨响。众人急返,见铜匣自开,内现一镜,镜中非人像,乃一城池倒悬空中,与银州一般无二,然城中无人,唯有七道光柱冲天。 “风云鉴!”苏文远欲取,陆离急阻。 然已迟,苏文远触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一幕:银州城崩,万民奔逃,天空开裂,有物自地出,其形如龙… “此为未来之象?”苏文远惊退。 “此为过往。”陆离轻叹,“六十年前,已发生一次。” 七、螭龙怨 老妪随至,闻此言垂泪道出真相:六十年前,银州确有地动,伤亡过半。时任守备为镇地脉,听信方士之言,以“七星镇”锁龙。所谓“龙”,实为地气所化灵脉,被镇后银州虽安,然灵气日衰,渐成死城。 “陆离少年非为祈雨,实欲解镇,然功败垂成,以身殉阵。” “彼陆离何人?” “不知。只知他临终言:‘待我再来’。” 陆离默然抚镜,镜中忽现奇异景象:六十年前地库中,少年陆离血祭铜镜,镜光冲天,化为七道锁链镇入地底。最后一刻,少年回眸一笑,竟与今之陆离十成相似。 “我即他,他即我。”陆离恍然,“此非轮回,乃分身。每一甲子,我之分身来此解镇,皆失败,记忆传于下一分身。” 苏文远骇然:“君非凡人?” “我亦不知己为何物。”陆离苦笑,“只知使命未尽。” 八、解镇 七户后人齐聚,各持残页。陆离依诗指引,需在七星位同时燃特制香烛,以“风云鉴”为引,逆转锁龙阵。 然老妪忧道:“昔年陆离言,解镇或释出地气,致地动复发。” “不破不立。”陆离决然,“银州灵气枯竭,不超十年,将成人间荒漠。解镇或有一线生机。” 是夜子时,七星位各守一人。陆离居中持镜,吟全诗。当诵至“萬里銀州錦背高;翻身独恨東海小”时,地动山摇。 七道锁链虚影自地出,陆离以镜照之,链渐碎。然最后一链不断,反缠陆离。 “需一人替之!”老妪惊呼。 苏文远忽上前:“吾为守备,当护银州。”言毕夺镜,链转而缠己身。 陆离欲救,苏文远喝道:“完成使命!” 链碎,苏文远倒地。地底涌清泉,枯木逢春,银州灵气复苏。然陆离手中镜,忽现新偈: “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 九、剑踪 苏文远无性命之忧,然昏睡不醒。医者言其魂体受损,需“定魂玉”救治。陆离忆地库铜匣内层或有物,再探之,果得暗格,内藏玉剑一柄,长一尺三寸,上刻“倚天”小篆。 “长剑耿耿倚天外…”陆离悟,“此剑即钥匙。” 然剑有何用?老妪见剑色变:“此乃…镇龙剑!昔年方士以此剑为阵眼,若剑出,恐锁龙阵复启。” 陆离沉吟:“或非如此。诗云‘方地为车,圆天为盖’,意指天地为牢笼。此剑非为镇龙,实为…” 话未毕,剑自鸣,指向城东。陆离随剑而行,至一荒宅,剑光破土,现一石碑,上书: “贺兰雪,青凤楼,一轮明月两堪愁。解铃还须系铃人,六十年来梦未休。” 老妪见碑战栗:“此…此乃青凤楼旧址!” 十、青凤 青凤楼,六十年前银州第一酒楼,毁于地动。据传楼主名贺兰雪,才貌双绝,与少年陆离有情,然陆离殉阵后,贺兰雪不知所踪。 碑下有一玉盒,内藏书信数封,乃贺兰雪手书。最末一封云: “陆君如晤:知君非此世人,每甲子必来。妾以禁术封魂于碑,待君重逢。然魂寿有限,此约仅三甲子。若百八十载未见,则魂飞魄散,永无相见。今两甲子已过,最后一约,望君勿负。雪,绝笔。” 陆离心如刀绞,虽无记忆,然悲从中来。信尾附一法:以“倚天剑”破碑,可释其魂,然需一魂换一魂。 “苏大人可醒,然贺兰姑娘…”老妪不忍言。 陆离抚剑良久,忽笑:“我本为解银州厄而来,今厄已解,此身何惜?” 十一、轮回终 陆离破碑,贺兰雪魂现,虚影如烟,貌若少女。二人对视,似有千言。 “君来迟矣。”贺兰雪笑,泪如珠落。 “累卿久候。”陆离揖。 “此番可成?” “已成。银州锁龙阵解,灵气复生。” “善。”贺兰雪魂体渐淡,“妾愿已了,当往生去。君…” “我随卿往。”陆离举剑,不刺碑,反刺己心。 剑入,无血,陆离身化光点,与贺兰雪魂融为一体,冲天而去。空中留诗一首: “三世银州客,一诺百载轻。解铃终系铃,明月两峰青。蝼蚁笑风云,骊龙隐雷霆。长剑倚天外,千古一心铭。” 光散,玉剑落地,化为石碑,立于原处,上刻“陆离贺兰雪合葬之处”。 十二、余韵 苏文远醒,忆所为,愧悔不已。重修青凤楼,内置陆、贺二人画像。银州自此灵气充沛,人才辈出。 三年后,有游学少年至银州,名贺兰心,貌与贺兰雪七分像。见画像,忽泪下,问:“此何人?” 苏文远道故。贺兰心默然,于碑前献花,诵陆离全诗。诵毕,碑忽发光,现八字: “此身虽逝,此心长在。” 又三年,贺兰心高中状元,请命守银州,在位三十载,银州大治。临终前,自题墓碑: “银州守贺兰心,陆离贺兰雪之后身。” 自此,银州有传说:每甲子有少年名“离”者至,必有少女名“雪”者逢,二人如星月,暂逢即别,然银州灵气由此不衰。 尾声 三百年后,银州已成文人圣地。有学子问师:“陆离诗‘一轮明月两堪愁’,明月唯一,何以两愁?” 师笑指天:“汝见月,我见月,月同而人异,非两愁耶?” 学子恍然。是夜,银州梦华,万家灯火中,青凤楼遗址新碑隐隐发光,似有吟哦声随风散去: “君浮青凤别高楼,妾在闺闱梦俊流。银汉相闻望秋水,一轮明月两堪愁…” 明月照古城,千古一轮,而人间离合,代代如新。 《金州秘案录》 第一回诗笺现劫 金州城堞浸寒雾,贞元十七年霜降夜,刺史府灯烛通明。 新科进士李远舟坐于席末,见侍者奉上诗笺,墨迹犹湿:「君乘银龙冠神州,余音绕梁龟鹤楼」。其神色骤变——此句竟与三日前投井绣娘遗帕所题一字不差。 忽闻裂帛声起,二十四连枝灯齐灭。黑暗中玉罄坠地,声如骨裂。待明光复现,刺史王延年已仰倒案前,喉间朱红涌溢,右掌紧攥半枚青玉龟钮,目眦尽裂指东北。李远舟展窗边桃花笺,见蝇头小楷: 垂櫜羞尽爵,扬觯辱弯弧。 更鼓三敲,寒雾漫过"金州岁贡冠天下"金匾,吞尽朱栏画栋。 第二回闺阁星图 四更梆响,李远舟叩开西角门。 刺史独女王琅琊素衣临窗,案头《山海经》翻至"精卫"篇,页间金州河道图朱砂勾连,恰成奎宿星阵。「家父临终所指,非东北,乃奎宿分野。」其指掠砚中残墨,「大人可解『虎拙休言画,龙希莫学屠』?」 言未毕,黑衣人破窗而入,刀光直取琅琊咽喉。李远舟反手以龟钮相抗,金铁交鸣时,瞥见刺客腕间刺青——蟠螭绕龟,竟与龟钮纹路无二。黑衣人遁入夜色,遗靛蓝织锦半幅。琅琊抚锦恸哭:「此乃东海鲛绡,唯节度使府死士可衣。」 窗外乌鸦啼血,羽落处青石现书:「风云未来,蝼蚁且欢」。 第三回古寺龙窟 荒寺古钟锈死,禅榻下暗道通幽。 壁凿八字如泣,深处炉火映天。驼背匠人搅动银浆:「王刺史断人财路,合该命绝。」忽掷火把入油池,李远舟负琅琊滚入侧道,身后火龙吞天。 石室七具官袍悬尸随风转。尸身怀中所藏账册载: 「贞元十五年,金州税银三成,暗渡东海购艨艟二十; 十六年,盐铁使分润,购扶桑刀甲三千; 十七年端阳,东宫詹事收珍珠十斛,以龟鹤楼为契——」 账末血印旁注:「冯九曰:待金州锦背高,当翻身烹东海。」 琅琊忽指壁痕:「此非文字,乃海防炮台图!」 第四回龟鹤杀局 龟鹤楼灯船如昼,盐商冯九举觯高歌: 「万里金州锦背高,翻身独恨东海小!」 满座称善时,屏风后转出白发老叟——致仕太傅秦桧梧,李远舟恩师也。 「学生仍不解『粉霞剪惠心』之妙。」秦桧梧捻须而笑,袖中现半枚青玉龟钮,与刺史所握严丝合扣。裂处微雕小字:「先帝暗卫,见钮如朕」。 冯九拍案而起,窗外忽现虎贲卫铁甲寒光。千钧一发际,李远舟掷盏击落梁上银铃,但见大江骤亮,烽火连天——当年因「虎拙休言画」被贬之将刘铮,竟屹立艨艟舰首,炮口尽指龟鹤楼。 第五回青史残卷 火光映照秦桧梧手中密折。 「九年前,先帝密遣王延年查东宫私蓄水师。刺史假借纳妾,实送海防图于绣娘。不料裁缝铺乃东宫暗桩,绣娘毙命,唯遗诗帕半阙。」太傅目视琅琊,「王家娘子,可续否?」 琅琊自嫁衣内衬取出血帛,朗声: 「愿化金针穿孽海,不教明月照骷髅。」 冯九狞笑欲掷杯,忽喉间现红痕——不知何时,琅琊鬓间银簪已贯其咽喉。转身对李远舟敛衽:「绣娘乃妾胞姐,九年前奉命入府。刺客腕纹、宴席诗笺、乃至荒寺朱批,皆妾借刺绣花样传递。」 炮火轰鸣中,冯九倒毙前嘶吼:「竟栽于闺阁涂鸦...」 终回双月照城 三载后,金州城楼。 李远舟抚腰间完整龟钮,望海天处新港如星。身后琅琊展卷:「夫君可知,先帝遗诏尚有一句?」月下黄绢现朱书: 「翻云覆雨手,当付明月双眸。」 当年先帝早疑东宫,故设双线:明遣刺史,暗布绣娘。秦桧梧假意附逆,实护暗卫传承。刘铮贬黜乃苦肉计,九年间暗练水师于外岛。 碑文新立处,匠人镌最后一行: 「银州秋万顷,双月照沧桑。」 童子奔来呈锦匣。启之,见三寸素绢,绣「粉霞剪惠心」全诗: **粉霞剪惠心,素手裂天云。 不画麟阁像,只绣海潮纹。** 下缀小字:「姐碧痕绝笔」。 李远舟抬头,见琅琊凭栏远眺,素衣与浪花共卷,恰如绣娘遗帕所绘「素手裂天云」之景。 更鼓又起,雾锁金州。而海上明月,正照千帆。 (全文毕) 叙事者曰:此局如绣,明线为诗,暗线为针。双月之喻,非独指男女主角,更喻明暗两线协力破局。世皆道闺阁涂鸦,焉知蛾眉可裂云天?至若龟钮双分、师徒反目、败将奇袭,皆在「情理交锋」处转折。叙事借墨如金,然金州雾、鲛绡泪、炮火明,字字皆藏山海。此所谓:局中局破方见月,月照双影本是同。 《吞冰录》 一、寒潭孤影 北地有寒潭,深百丈,终年冰封。唯潭心一处,四季不冻,幽幽如眸。 陆霜在此已十年。 每日卯时,他赤身入潭,盘坐冰水交融处,运转师门秘传“吞冰诀”。寒气如万针入体,初时痛彻骨髓,十年如一日的煎熬,如今只余麻木。他说这是“十年吞冰,不凉热血”,只是这话如今已无人可说。 十年前,悬壶门是江湖第一医药大宗。师祖陆悬壶著《风月经》三卷,包罗万象,从岐黄之术到奇门遁甲,乃至天下武学精要,无不囊括。江湖传言:“得《风月经》者,可医死人,肉白骨,更能窥武道至境。” 那一夜,大火焚山。 陆霜记得,师父将他推入寒潭密道时,只塞给他一卷薄册,嘱咐:“活下去,等知音。”他在水中下沉,头顶火光将潭水染成血色。等他从下游潜出,悬壶门已成焦土,师兄弟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十年间,他隐姓埋名,以“寒鸦”之名行走江湖。他救过垂死镖头,治过瘟疫村庄,也杀过江洋大盗。江湖人只知“寒鸦”医术如神,性情孤冷,从不多言。无人知他每夜对月独坐,将日间所见所闻,所思所悟,以指为笔,以月光为墨,虚空书写,融入那卷薄册之中。 册子首页,正是师父遗笔:“编成风月三千卷,散与知音论古今。” 薄册仅三十六页,却似永远写不满。陆霜渐渐明白,此乃悬壶门至宝“无字天书”,以意念为墨,心志为笔。他十年所历,尽化入其中。如今翻阅,前十二页已是字迹流转,光影浮动,记载着他十年所悟医道、武道、世道。 这日清晨,朝来薄雾,江风轻散。陆霜静立潭边,见烟树映霞,远山如断弦之琴,沉默地横亘天际。他忽然心有所感,翻开天书第十三页,以指为笔,写下: “片片琼花追影落,幽幽桥道隐云悬。泛舟垂钓舟横水,邀月衔杯月独眠。” 笔落,天书微光流转,字迹竟自行演化,化作一幅动态图景:雪落断桥,孤舟横水,一人独钓寒江。陆霜怔然,此乃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莫非,这是预言?” 二、断桥谜踪 三日后,陆霜行至江南水乡雾桥镇。镇上正逢庙会,人声鼎沸,却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镇外断桥,每逢月圆,必有白衣女子伫立桥头,对月垂泪。有人近观,女子即化作青烟散去。 更有奇者,三日前镇中首富周老爷暴毙,死状诡异:全身无伤,面带微笑,手心紧握一片冰晶,月下不化。周家悬赏千金求名医验尸,江湖术士来了十余人,皆摇头不解。 陆霜心念微动,随着人流往周府去。周府高墙深院,此时白幡飘飘,哀乐低回。门前围了数十江湖人士,个个面带困惑。陆霜挤至前列,只见棺椁停在庭院,周老爷尸身已现青紫,唯手中冰晶莹莹生光。 “让老夫看看。”一紫袍道人排众而出,手持罗盘,绕棺三匝,忽然脸色大变:“此乃‘月魄锁魂’之术!需以至阴之体为引,夺人寿数延己命。凶手必是女子,且身负寒属性奇功!” 众人哗然。周家长子周天雄目眦欲裂:“我爹一生行善,何人下此毒手?!” 陆霜却盯着那冰晶,心头一震。这冰晶气息,竟与自己修炼的“吞冰诀”同源!他不动声色,暗中运转内力,果然感应到冰晶中微弱呼应。 是夜,月圆如盘。陆霜悄至断桥。桥为前朝古桥,半塌于江中,残柱如骨,在月下泛着清冷光辉。他藏身柳影,静待子时。 三更梆响,江面忽起薄雾。雾中,一袭白衣自水中缓缓升起,踏波而行,至断桥残垣处停步。月光洒落,映出来人侧脸——那竟是一张与陆霜有七分相似的男子面容! 陆霜几乎失声。那人似有所感,转头望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震。 “你……”陆霜喉头发紧。 白衣人忽然笑了,笑容中竟有几分悲凉:“十年了,师弟。” 三、知音原是镜中我 悬壶门寒潭深处,有一禁地,名“镜像洞”。洞中有一奇物,曰“两仪镜”,可照出人心中执念,化虚为实。陆霜的师兄陆雪,十年前为护师门,独闯禁地,以身为祭,启动两仪镜,欲以镜像迷惑来敌。不料强敌一掌击碎镜面,陆雪魂魄一分为二,一半随师门覆灭,一半被困镜中世界,每逢月圆方可现世。 “这十年,我在镜中看你。”陆雪的声音如风过冰棱,“看你寒潭苦修,看你行医救人,也看你夜夜以月为墨,书写天书。师弟,你可知师父给你的无字天书,本是两仪镜的镜背?” 陆霜如遭雷击,急翻怀中天书。在月光下,书页竟变得透明如水,隐隐映出另一面的景象——那里是另一个寒潭,另一个陆雪,也在书写,字迹与自己左右对称,如镜中倒影。 “师父早知大劫将至,”陆雪缓缓道,“他将天书一分为二,镜面给我,镜背予你。只有两卷合一,在月圆之夜,由心意相通的双生子催动,才能重现《风月经》全貌,也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陆霜忽然想起一事:“周老爷手中的冰晶——” “是我留下的线索。”陆雪叹息,“周老爷本名周怀山,是师父的俗家师弟。当年悬壶门遭劫,他因在外行商逃过一劫。这些年,他暗中查访,已接近真相。三日前,他约我镜中相见,却被人在茶中下了‘笑阎罗’,毒发身亡。我以最后功力凝冰晶为信,指向断桥。” “凶手是谁?” 陆雪沉默良久,一字一句:“是‘知音’。” 四、风月三千卷 二十年前,陆悬壶游历江湖,遇一少年奇才,名钟子期。钟子期虽不习武,却通晓百家,尤擅音律。陆悬壶与之论道三日,引为知音,将著《风月经》的宏愿告知。钟子期抚掌而笑:“他日经成,我为你谱《高山流水》以贺。” 后陆悬壶闭关著书,钟子期云游四海。十年后,《风月经》将成,陆悬壶却发现经中藏一大患:此书包罗太广,若为心术不正者所得,可推演天下武学破绽,更可借医道行操控人心之事。他欲毁书,却又不忍十年心血。 此时钟子期归来,已成琴魔。他以音律入武道,创“断肠曲”,可乱人心智。他助陆悬壶完成《风月经》最后一卷“破妄篇”,却在成书之夜突然发难,欲夺经书。陆悬壶以两仪镜困住钟子期一缕分魂,真身重伤逃遁,不久离世。临终前,他将经书一分为三:医道篇传于门人,武道篇藏于寒潭,破妄篇则化为无字天书,交予最信任的弟子。 “所以师父给我的,只是三分之一的《风月经》?”陆霜喃喃。 “是,也不是。”陆雪道,“无字天书是钥匙,唯有以吞冰诀修炼至大成者,历经世事,尝遍冷暖,方能在书写中让破妄篇重现。这十年,你在书写,我也在书写。我们各自的人生,正是破妄篇的真意——世事茫茫岂自料,人生若果叶成船。” 陆霜翻看天书,那些他十年所记的医案、见闻、感悟,在月光下重新排列组合,竟化作全新篇章:以医道窥人心,以武道证天道,以世道破虚妄。 “钟子期还活着?”陆霜问。 “活着,也死了。”陆雪苦笑,“当年他被困镜中分魂,本体逃遁后苦寻破解之法。十年前悬壶门大火,正是他弟子所为,欲夺两仪镜解救分魂。如今,他分魂即将突破镜界,与本体合一。若成,天下无人能制。” 五、叶成船渡有缘人 雾桥镇外有古寺,名“听涛”。寺中有一老僧,终日扫叶,不同外事。陆霜与陆雪寻至寺中,老僧不惊不讶,只递过两把扫帚:“扫完庭前叶,再说因果。” 兄弟二人默默扫叶。秋叶纷落,似无穷尽。从日出扫到日落,庭前叶未减反增。陆霜忽然停手,看一片枫叶飘落掌心,叶脉如人生脉络,清晰分明。 “我明白了。”他抬头,“叶落不尽,如烦恼不绝。欲净庭院,非扫叶,需明心。” 老僧微笑:“何以明心?” 陆霜翻开天书,以指为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卧一榻清风,看一轮明月,盖一片白云,枕一块顽石。千年长夜伴孤月,万里泪垂无事由。霞映新鲜乖远逝,雁疲愁绪独飞舟。” 最后一笔落下,天书光芒大盛,三十六页齐齐飞起,在空中化作三千光字,流转不息。那些陆霜十年所历,陆雪镜中所悟,尽在其中。光字重组,化作三卷虚影:医道卷仁心济世,武道卷以武止戈,破妄卷看破执念。 三千字,不多不少,正是“风月三千卷”。 老僧合十:“善哉。经成矣。”他褪去僧袍,露出一身青衣,面容竟年轻了三十岁,正是琴魔钟子期! “你……”陆雪惊退。 钟子期不答,只抚掌而笑:“好一个‘编成风月三千卷,散与知音论古今’!悬壶老友,你果然没看错人。”他转向陆霜,“这十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吞冰十年,热血未凉。等你尝遍世情,看破虚妄。更等你明白,真正的《风月经》,从来不在书中,而在经历之后的不惑。” 陆霜忽然懂了:“你……你不是凶手。” “凶手是我,也不是我。”钟子期长叹,“当年我与悬壶共创破妄篇,发现此篇若成,可窥天道,亦可入魔道。我二人产生分歧,他欲毁之,我欲留之。争执中,我一念成魔,重伤于他。这二十年,我一半魂魄被困镜中反思,一半魂魄云游四海,寻找破解之道。” “所以你导演了这一切?”陆雪声音发冷。 “是考验,也是传承。”钟子期道,“周怀山之死,是当年仇家所为,我已替他报仇。至于两仪镜之困,需有两人心意相通,各修吞冰诀至大成,以风月经为引,方可破解。悬壶将你们师兄弟一置寒潭,一置镜中,正是为此。” 月光下,两仪镜的虚影在空中浮现。陆霜与陆雪对视一眼,同时运转吞冰诀,催动风月经。三千光字汇成洪流,冲向镜面。镜中传出凄厉嘶吼,一道黑影挣扎欲出,正是钟子期的魔念分魂。 “千年长夜伴孤月……”陆霜轻吟。 “万里泪垂无事由……”陆雪接续。 两人声音合一:“天下之事,无一件事简单,亦无一件事复杂。可是做起来,皆是阴差阳错。” 镜碎。魔念散。钟子期跌坐在地,满头青丝转瞬成雪。他仰天大笑,笑中有泪:“悬壶,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六、无字经成万古空 雾桥镇的清晨,薄雾又起。陆霜与陆雪并肩立于断桥,看江风散雾,烟树映霞。 “今后何往?”陆雪问。 陆霜翻开无字天书,三千光字已散,书页又成空白。他以指为笔,写下最后一行字:“散与知音论古今。” 书页燃起冰焰,转瞬成灰。灰烬不落,随风而起,散入大江,顺流东去。 “你这是……”陆雪不解。 “真正的风月经,已在世间。”陆霜微笑,“这十年,你我救治三千六百五十七人,其中必有传承者。周老爷之死,引我们查明真相;钟子期之执,让我们看破虚妄。阴差阳错,皆是因果。这卷灰烬顺江而下,有缘者得之,无意者见之,皆是造化。” 他解下外袍,露出内里劲装,向陆雪一拱手:“师兄,我要去西方一行。传闻那里有瘟疫流行,或许用得着悬壶门的医术。” 陆雪默然片刻,也笑了:“我去北方。极寒之地有异动,或是两仪镜碎片散落所致。” 两人不再多言,各取一叶,抛入江中。枫叶入水,竟不沉不湿,顺流飘远。陆霜忽然想起天书预言:“片片琼花追影落……人生若果叶成船。” 原来如此。 兄弟二人背向而行,一人向西,一人往北。晨光渐亮,将两人影子拉长,在断桥上交会,又分离。 江上,一叶扁舟缓缓漂来。舟上无人,唯有一琴,一壶酒。琴是焦尾,酒是陈酿。琴旁有笺,上书八字: “知音已得,古今可论。” 陆霜与陆雪同时回头,相视一笑,继续各自前路。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阴差阳错”的开始。 风起,江雾散尽。远处山峦如断弦之琴,在朝阳下沉默矗立,静待下一个抚琴人。 而寒潭依旧,冰水相融处,有新人盘坐。少年赤着上身,咬紧牙关,忍受寒气侵体。岸边石上,刻着八字新痕: “十年吞冰,不凉热血。” 潭水幽幽,映出来人年轻而坚定的面容。他不知过往,不问将来,只知此刻,必须忍耐。 因为他怀中,贴身藏着一片枫叶。叶上,有细如蚊足的字迹,记载着某种呼吸法门,以及一行小诗: “卧一榻清风,看一轮明月,盖一片白云,枕一块顽石。” 枫叶自江中来,顺流三百里,恰好漂到他取水的岸边。少年捡起时,只当是奇遇,却不知这叶子,已在江中漂泊了整整一年,历经四季轮回,才等到他这个“有缘人”。 江风又起,吹皱一潭静水。水下三尺,静静躺着一块镜面碎片,映出少年身影,也映出天空流云。 云卷云舒,如梦如幻。 而这,已是另一段故事的开端了。 《寒江墨》 一、雾舟初见 永昌七年秋,江寒欲雪。 暮色四合时,有舟自雾中来。舟中青衫人独酌,舷侧书匣垒如城墙。舟子问:“客往何处?” 客不答,反指岸上楼阁:“此为何处?” “无名阁,空置三载矣。” 青衫人登岸,启阁门,尘落如昨。是夜,阁中烛火复明,门悬木牌:“以故事换酒”。 三日后的黄昏,有客叩门。来者蓑衣斗笠,袖口隐现囚衣褐边。 “听闻先生收故事?”客声沙哑,递上空囊,“身无长物,唯余旧事一桩。” 青衫人斟酒推盏:“但说无妨。” 二、十年铁券 客名陈砚,原为刑部主事。十载前,江南漕粮案发,巡抚周怀仁下狱。陈砚主审,得密信于案卷夹层——乃当朝首辅秦峦手书:“漕银三成,送至别院。” “此信若现,我必死。”陈砚指节发白,“当夜即有人入宅,刀架妻儿颈上。只得…只得将信焚于灯前。” 青衫人搁笔:“既已焚,何来今日?” 陈砚自怀中取铁券半枚:“焚者,赝品也。真迹在此铁券夹层,需与另半契合方现。当年周大人交我时曾言,若有不测,此物可保清白。” “另半在何处?” “不知。”陈砚苦笑,“周大人言未尽便气绝。十年来,我佯疯卖傻,苟活至今,只为寻那半枚铁券。然秦相耳目遍天下,闻阁主有奇能,特来一搏。” 青衫人凝视铁券,忽然道:“君可识此物?” 袖中滑出另半铁券,严丝合缝。两半相合,夹层脱落,泛黄信笺飘然而出。 陈砚骇然:“何以在君处?!” 三、枯井遗书 “三月前,有老妪至此。”青衫人缓声道,“言其子十年前死于非命,遗物中得此铁券。托我寻有缘人。” “老妪何在?” “已故。”青衫人推窗,指江心小洲,“葬于彼处,与子同坟。” 陈砚急问其子姓名。 “周墨。” 二字如惊雷。周墨者,周怀仁独子,十年前失踪,时年十七。 青衫人续道:“老妪言,其子非溺亡,乃藏匿时见人密谈,被灭口于枯井。临终前将铁券交母,言‘待陈公来,方可现世’。” 陈砚泪如雨下。十年前,周怀仁下狱前夜,确将独子托付于他。然当夜变故突生,周墨不知所终,原是如此。 “秦相…好狠的手段!” 四、雪夜杀机 正言间,忽闻阁外马蹄如雷。火光映窗,甲胄声寒。 “秦府办案,开门!” 陈砚色变:“追兵至矣!” 青衫人却从容收铁券入怀,启暗门:“自此出,通江岸,有舟相候。” “先生同往!” “我自有计较。”青衫人淡笑,“且去城南菩提庵,寻一盲眼琴师,言‘寒江墨未尽’。” 陈砚方入暗道,大门已破。黑衣侍卫涌入,为首者冷笑:“沈先生,交出钦犯。” 青衫人——沈姓,名寒——悠然斟酒:“此间唯有书生,何来钦犯?” “搜!” 翻箱倒柜之际,沈寒忽道:“尔等可闻焦味?” 众愕然。但见沈寒袖中落一纸灰,触地即燃。火舌窜梁,顷刻燎原。 “不好!中计!” 众人抢出,楼阁已陷火海。沈寒立于江边舟中,遥望烈焰冲天。舟子问:“先生何苦焚阁?” “旧阁既染尘,不如新筑。”沈寒回望,“且此火一燃,该见之人自会来见。” 五、盲琴师 三日后,城南菩提庵。 陈砚易容为香客,见槐下盲者抚琴。曲终,盲者忽开口:“客自寒江来?” 陈砚心念电转:“寒江墨未尽。” 盲者起身,空洞眼窝“望”来:“随老朽来。” 密室中,烛火昏黄。盲者自墙龛取木匣,内藏账册数本:“此乃周大人十年心血,录秦相党羽贪赃明细。当年托我保管,言‘非陈砚至,不可现世’。” “足下是…” “老朽周怀仁。”盲者惨笑,“当年狱中替死者,乃我孪生兄弟。我自毁双目,佯为琴师,苟活十载,待的正是今日。” 陈砚跪地泣拜。周怀仁扶起:“然仅此不足扳倒秦峦。需得一人相助。” “谁?” “当朝长公主,永宁殿下。” 六、公主心疾 永宁公主,今上胞妹,寡居十载。奇在每逢朔望,必至城南上香,风雨无阻。 周怀仁道:“公主非为礼佛,乃为寻人。寻当年救命恩人——十七年前秋猎,公主坠崖,为一猎户所救。猎户不留姓名,唯遗玉佩半枚。” 说着取半枚凤形玉佩:“此物当年在案发现场拾得。另半枚,应在恩人处。” 陈砚恍然:“公主欲报恩?” “非止于此。”周怀仁低声道,“猎户所救时,公主已…有孕在身。” 陈砚愕然。 “此皇家丑闻,今上暗遣人灭口。猎户携婴儿遁走,再无踪迹。公主每月出宫,实为寻子。” “与秦相何干?” 周怀仁冷笑:“当年奉命灭口之人,正是秦峦。他留婴儿不杀,养为暗棋,今已成人,安插朝中。” “何人?” “新科状元,陆文轩。” 七、连环局 是夜,陈砚密会沈寒于渔舟。 沈寒听罢,抚掌而笑:“好个秦峦,一石三鸟。既灭口立功,又握公主把柄,更植心腹于朝堂。” “现下如何破局?” 沈寒蘸江水画舟:“陆文轩知身世否?” “应不知,秦相必瞒之。” “那便让他知。”沈寒目光如炬,“朔望将至,公主必出宫。届时,让陆文轩‘偶得’另半玉佩,真相自明。” “若秦相阻挠?” “故技重施。”沈寒自舱底取面具一副,“十载前,我以此面救周墨未果。今日,再扮一回猎户。” 陈砚大惊:“先生究竟何人?” 沈寒摘下面具,右颊疤痕狰狞:“猎户沈三,十七年前救公主者。陆文轩,我养子也。” 八、朔望惊变 朔日,城南香火鼎盛。 永宁公主素衣出轿,忽闻街角喧哗。一老丐昏厥,怀中掉落半枚龙形玉佩——恰与公主所藏凤佩成对! 公主拾佩颤栗,急寻老丐,人已无踪。唯留字条:“恩人在菩提庵。” 庵中,盲琴师抚琴以待。公主入内,见一疤面男子立于佛前,手中另半凤佩莹然。 “可是…恩人?”公主泪如雨下。 沈三躬身:“草民参见公主。昔年所救婴儿,今已成人,名陆文轩,现为翰林院修撰。” 公主踉跄:“他…他可好?” 此时,门外忽传朗声:“母亲!” 陆文轩疾步入内,手持字笺——乃秦峦密令,命其毒杀公主,嫁祸陈砚。上书:“此妇知秘过多,留之祸患。事成,许你尚书位。” “此信自何来?”公主颤声。 “今晨匿于案头。”陆文轩跪地,“儿虽愚钝,岂可弑母求荣?秦相已露杀心,母亲速离京!” 公主扶子起身,目露寒光:“秦峦…逼人太甚!” 九、金殿对质 三日后,大朝会。 陈砚突呈血书铁券,弹劾秦峦十罪。秦党哗然,秦峦冷笑:“疯人之言,何足为信?” 忽闻殿外传报:“永宁公主到!” 凤驾入殿,公主手捧玉匣:“本宫亦有本奏。十七年前秋猎坠崖,救驾者猎户沈三。秦大人,可记得此事?” 秦峦色变。 “更记得你奉密旨灭口,却私藏婴儿,意欲何为?”公主开匣,内藏先帝密旨残页,“当年旨意‘厚赏猎户,妥善安置’,何来‘格杀勿论’?” 秦峦冷汗涔涔:“公主…此言何意?” “意指你矫诏!”陈砚出列,“周怀仁大人未死,可作人证!” 盲者入殿,摘去眼罩——虽目盲,面容确系周怀仁。满朝哗然。 秦峦颓然跪地,忽狞笑:“纵我有罪,尔等可知陆文轩真实身份?他乃公主私生——” “住口!”公主厉喝,“陆修撰乃本宫义子,已录入玉牒。倒是秦大人,”她一字一顿,“私藏前朝玉玺,意欲何为?” 侍卫自秦府搜出玉玺时,大局已定。 十、寒江别 秦峦下狱那日,江上初雪。 无名阁旧址,新竹已生。沈寒与陈砚对坐饮酒,陆文轩侍立侧。 “先生真要离京?”陈砚不舍。 “戏已落幕,何须留?”沈寒饮尽杯中酒,“周大人双目可复明,已请太医诊治。公主母子团圆,你沉冤得雪,足矣。” “那先生…” “我本江湖客,偶入风波中。”沈寒望向陆文轩,“唯有一事相求——善待百姓,莫负热血。” 文轩跪地三叩。 舟至中流,沈寒忽闻琴声。回望江岸,永宁公主素衣抚琴,一曲《长河吟》穿雾而来。 舟子问:“先生,公主似有情。” 沈寒摇头:“非情,是愧。当年我救她,她为自保,未言有孕。我携婴逃亡,她愧疚至今。” “那先生可怨?” “何怨之有?”沈寒淡笑,“若无此变,文轩不过山野樵夫,焉能成栋梁?世事环环相扣,得失岂能自量。” 雾散处,舟影杳然。 十一、余韵 三年后,陈砚官复原职,主审积年冤案。陆文轩外放知府,治下清明。 无名阁复立,阁主易为陈砚。仍悬“以故事换酒”,然无人再见青衫客。 唯每至雪夜,有舟泊岸。舟人不入阁,只放酒坛于阶前,取阁中新录案卷而去。 是岁除夕,陈砚整理阁中旧卷,忽见《漕粮案实录》末页添新注: “秦峦虽伏法,其党羽未尽。吏部侍郎王庸,昔年经手漕粮账目,现藏匿于岭南苍梧县,化名李慕白。——沈寒补笔” 陈砚推窗,雪落如羽。 阶前有新酒三坛,坛底压笺,八字墨痕如新: “天寒酒暖,热血长温。” 江雾起时,似有舟影隐现。陈砚望雪长揖,起身时,目中光华如十年前初入刑部时。 阁中书卷沙沙,如诉未完故事。 《中华诗词赋》 太初有韵,元化流形。河洛吐灵符而铸象,辰宿垂云篆以含精。昔者仓颉作字,鬼哭粟飞;周公制礼,凤仪岐鸣。四言破曙,国风起于闾巷;九歌裂宙,天问荡彼幽冥。此乃文源之鸿濛,诗髓之帝庭。 溯夫木铎振野,声彻周原陶穴;金册铭功,气凝商鼎周彝。三百篇熔铸性灵,五千载贯通玄微。屈子行吟,芷兰沉于湘浦;贾生垂涕,麟阁黯于朝晖。汉乐横吹,声断玉门霜碛;齐梁清商,影摇铜雀琼枝。孟德临江,横槊气吞北斗;叔夜挥弦,目送鸿没瑶池。诗骨峥嵘,暗契两仪。 至若青莲踏海,手摘沧溟明月;少陵忧世,泪溅曲江寒漪。摩诘松风漱玉,钟磬穿云;长吉石魄啼霞,昆山剖璃。乐天琵琶浸月,荻花凝作冰丝;玉溪烛泪化碧,蓬山幻出蜃霓。东坡酹江,铁板崩涛卷雪;稼轩挑灯,剑光射裂星箕。遂使河岳为砚,万象成辞。 红闺彤管,自耀星河。薛涛笺浣花溪雪,校书坟寄万里云;玄机诗裂石榴裙,咸宜观锁满庭春。易安笔挟北云气,南渡词凝玉壶冰。更见鉴湖夜雨急,貂裘换酒,碧血长殷侠女文。是皆扫眉落墨处,山河自生兰蕙;素手调弦时,沧海别有汀洲。诗魄无分闺阁,清气永贯春秋。 洎乎汴水烟轻,暗度龟兹乐谱;临安荷小,漫裁吴越词锋。耆卿寒蝉凄切,杨柳凝血;东坡惊涛拍岸,雪浪腾空。白石吹梅,冷月漾成苍玉;梦窗听雨,愁丝织就秋虹。词魄凌霄处,自谐黄钟。 及至蒙元曲畅,市井春融。汉卿铜豌豆响彻瓦舍,致远枯藤影老断羁鸿。西厢月皎,梨云拆破鲛绡帕;牡丹亭迥,梅魄惊回冥漠踪。诗魂化俗,大雅暗渡潜通。 明清诗帆,各渡苍茫。巨鳞掣浪,力迫开元气象;渔阳立鹤,独标神韵崆峒。定庵箫心既裂,己亥杂风云雷;蛰庵龟堂继踵,同光体塑骨重瞳。人境庐潮吞海岳,饮冰室笔挟雷风。犹见秋瑾龙泉鸣匣,夜夜光射斗牛;徽因莲灯照筑,瓣瓣香透灵犀。诗脉如河,逝者如斯未尝息。 今朝北斗斟霄,银潢泻砚。嫦娥袖卷星绡,祝融笔燃赤霰;天宫舟横银汉,慧眼洞观太玄。时代铸魂为鼎,江山助我长笺。诗槎正溯星汉,吟帜已拂璇玑。时空之键尽握,心光所及无羁。 伟哉!诗乃文明之鼎,魂魄之旌。三千年雷纹蚀骨,九万里云翼垂溟。其间贾生献策,麟阁凝辉;太白捞月,仙踪渺迹。几多幽愤化碧,无数繁华成霰。然则风骚薪火之传,宇宙瑶扃之叩,莫不根植于灵明不昧、悲欣同铸之初心。纵有算法横流,不废丹忱观物;任凭像素漫涌,长存青眼向人。 故曰:天章开混沌,文脉贯洪荒。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 至圣先师孔子第七十八代传人孔然 恭撰京都北池子大街78号院 乙巳年戊子月壬戌日吉旦 《狂泉国医录》 楔子 永和三年,灵璧生异光,有樵者见素帛缠壁如龙,拾得残卷半幅,墨迹浸露而成《幽兰吟》。是夜寒蝉尽噤,太医令贾公仰药自尽,案头留青瓷瓶,中空无物,唯瓶底兰蕊犹湿。 第一折绝巅 金陵名医沈素,字雪斋,居钟山绝壁之侧。其人采药必于子夜,尝谓:“兰逢露而魂醒,药遇寒而性凝。”是年疫起江淮,太医院张榜求方,雪斋封门七日,炼得“冷香丸”,然献方三日,竟以“蛊惑民心”下狱。 狱中遇贾公旧仆,泣诉曰:“贾公非自尽,乃试药亡。今太医署皆用‘狂泉方’,实乃西域疯僧所传。饮之如吞烈焰,三日后神智癫狂,反谓清醒,若拒饮此汤,则视为疯魔。” 雪斋愕然:“何不揭之?” 仆苦笑,袒其背,见灸痕如罗网:“此谓‘洗髓针’,施术时颂《保生咒》,实则银针淬曼陀罗汁。百僚皆言此术通神,有御史未受术,竟当殿自剖其腹,称欲取‘忠肝’献君。” 第二折绿洲 秋决前夜,神秘人入死牢,抛灰裘一领:“北去三千里,有古国名绿洲,国医录载破狂泉法。”雪斋易服出逃,至漠北果见残城,断碑刻异文:“国医分九品,上三品医国,中三品医人,下三品医病。狂泉者,以病为国本之术也。” 古城地宫藏玉棺,开之见女尸如生,手握金匮,内贮羊皮卷。忽有沙哑声自后传来:“彼乃拙荆,二十年前试解狂泉,反成‘人烛’。”回首见独目老者,自称前代太医副使。 老者展卷指星图:“紫微垣有客星犯帝座,与贾公死期合。狂泉非药,乃星孛之尘所化,附于陨铁。今太医院地下藏‘玄晶鼎’,以此尘炼药,可惑人心智。”语毕咳血,血落地竟作青烟:“老朽已中‘影毒’,言多则焚五脏。君速往终南寻守星观主,惟天罡针可破此局。” 第三折妙弦 终南云雾深处,守星观早成废墟。雪斋于残垣间拾焦尾琴,弦忽自鸣。有盲道人踏叶而来:“二十三年矣,终遇知音。”其人身形飘忽,竟能辨琴纹微隙:“天罡针非凡铁,乃七代观主取陨星内核,辅以地脉寒泉淬炼,仅成九枚。贾公曾借三枚,皆碎于玄晶鼎。” 雪斋长揖:“请道长赐教。” 盲道抚琴而歌:“奸宦效君子法度,百祸隐里;忠臣假小人手段,千幸其中。今欲破局,当以狂治狂。”遂授《反经九针诀》,歌毕人与琴俱化清风,惟余玉蝉一枚,背刻“伪病入髓,真医装癫”。 第四折吞毡 雪斋伪作癫僧返金陵,闹市高歌狂泉方之秘。金吾卫押入宫,太医令亲诊,笑曰:“此真癫者,可为药引。”投诸“医癫阁”,实为试药牢狱。阁中见奇景:病者皆着官袍,或对壁辩经,或生吞灸艾,廊间悬金匾曰“清明世界”。 夜有黑影入室,竟乃贾公之子贾珩,现任太医署判官。其人以银匕划掌,血渗不流:“家父未亡,囚于冰窖为制‘醒神丹’。然丹成需药引,必取未中狂泉者之脑髓。满朝皆狂,惟君与珩清醒,今特来送君——上路。” 搏杀间烛台倾,焚幔帐。火光照壁,现密室暗门。二人坠入冰窖,果见贾公封于玄冰,手持丹盒微光流转。贾珩抢丹欲吞,雪斋忽掷玉蝉,蝉翼裂丹,涌出清泉如瀑。贾公冰壳骤破,睁目叹:“痴儿!此非醒神丹,乃狂泉母蛊。” 第五折风愆 母蛊现形如碧蛛,钻入贾珩七窍。贾公急施“鬼门十三针”,苦笑:“当年为取信奸佞,自饮狂泉,伪作癫狂廿三载。然此蛊遇冰则蛰,遇火则苏,今番真正无解矣。”语毕推雪斋入密道,自锁冰窖石门。 雪斋循道行,竟通玄晶鼎密室。鼎周坐九位紫袍太医,正颂咒炼尘。忽闻拍掌声,屏风后转出一人,金绣蟒袍,面若冠玉——乃摄政王萧玦。其笑温润如玉:“沈先生一路破关,实为本王甄选国医之首。当世名医,非狂即死,惟先生完璧,可掌‘万民癫疗局’。” 雪斋冷笑:“殿下布此大局,究竟何求?” 摄政王把玩水晶盏:“癫者易治,醒者难驯。昔年太祖设狂泉,本为控百官心智。然贾公之辈,妄图以医术破帝王术,可笑!今赐汝二途:饮泉为医癫令,不饮为药鼎魂。” 第六折璧联 雪斋忽仰天长笑,袒衣露胸,心口纹星图灼灼:“殿下可知守星观主何以双目俱盲?因其窥破天机:紫微帝星早陨,今之龙椅上乃傀躯!汝等所护,不过冰棺腐骨!”语出举室皆惊,摄政王手中盏碎。 九太医暴起,雪斋展焦尾琴,按《反经诀》拨弦。琴音裂鼎,狂泉母蛊倾泻如瀑。众太医见蛊,竟如饕餮见珍馐,扑抢吞食。摄政王怒斩三人,忽捂额踉跄:“尔等…何时换吾茶汤?!” 雪斋自怀中取青瓷瓶,倾露于地——正是贾公遗物:“廿三年来,贾公以身为皿,养‘醒神露’于骨髓。其子献丹是假,送露是真。诸君今饮之泉,皆混此露。”语毕奏琴愈急,众官呕黑水,水中虫尸无数。 第七折破天 地宫轰塌之际,雪斋携玉蝉奔出,见皇城灯火乱如繁星。午门城楼悬巨幅楹联,墨迹未干:“奸宦效君子法度,百祸隐里;忠臣假小人手段,千幸其中。”题款竟乃己名。 忽有寒意透背,低头见金刃出胸。回首见贾珩倚柱,双目清明:“多谢先生解蛊。然清醒之世,不需神医。”雪斋抚创而笑,掷玉蝉击联,绫裂处现暗诏,竟是先帝血书:“朕中狂泉,太子弑父。后世醒者,可碎灵璧取兵符。” 灵璧应声而裂,虎符落地,皇城四方忽起“清君侧”号角。贾珩愕然:“先生早知…” 雪斋气息奄奄:“自见《幽兰吟》,便知汝父乃先帝暗卫。这廿三年棋局,终需收枰…”语未尽,但闻钟鸣九响,新帝登基诏传遍九门。其间“废狂泉,毁玄晶鼎”六字,随晨风卷过金陵十万户。 尾声 三年后,漠北商旅传一奇谈:绿洲故地忽现清泉,饮之可愈癔症。有白衣医者栖身古城,伴一盲道抚琴,求医者见其室悬焦尾琴,壁题古联半副:“我非臺上客,何乃合流迁。”然医者从不露面,惟于月夜闻兰香渗壁,如泣如诉。 灵璧残碑今犹在,樵者偶于裂缝采得异兰,花瓣透如素帛,蕊心朱纹似字。有老学究辨之,惊为前朝太医令花押。是夜江淮骤雨,洗净千门旧药炉。雨止,孩童皆唱陌生歌谣,有阆苑仙音之韵,长者闻之悚然——词句竟与《幽兰吟》残章丝缕相合。 (全文毕,计三千九百九十九言) 跋 此录据宣和六年内府秘档补遗而成,然考《太医署年志》,永和三年并无贾姓太医令,灵璧亦无发光记事。或谓狂泉之症本乎人心,清醒癫狂岂有定界?惟见古城沙海中,玉蝉背刻微铭历历可辨:“医国者危,医人者劳,医心者——狂。” 《狂泉异闻录》 裂素绕灵壁,幽兰凌绝巅。大周永泰三年,有西极贡使献绿洲古国图,帝命治粟都尉陈子衍率使团踏查。行至葱岭北麓,见断崖悬“狂泉”二字,其下有城郭遗迹,石室中得残碑云:“智海深则癫,箪瓢饮而贤。” *** 子衍素以干练称,然自入古国界,使团渐生异状。先有录事参军夜半狂笑,以头抢柱,高呼“吾得长生术矣”;三日后掌书记忽攀绝壁,坠地前犹吟“高处有狂泉”。副使张懋执子衍袖泣曰:“此非巫术乎?宜速返。” 忽有驼铃自沙暴中来,玄衣老叟拄珊瑚杖,目如寒星:“客官欲解狂泉谜,当饮三杯‘明心露’。”子衍按剑:“何露?”“昔年此国太医令所酿,饮者可见幽冥事。”老叟击掌,地陷方井,寒泉涌出如泪。 子衍俯观泉影,竟见己身朝服立于金殿,两侧同僚皆生獠牙。骇然后退间,老叟已杳,沙地留帛书曰:“惟皇未湮没,群宦异惊焉。” *** 使团入废都三日,怪事愈炽。子衍夜巡见火光,趋视乃军士围鼎烹药,药渣中混金珠、人齿。军司马笑指沸腾处:“此古国医疗秘方,以垢痂为引,可医心疾。”忽闻惨叫,尝药者七窍流黑水,犹鼓掌曰:“痛快!胜太医署艾灸百倍。” 是夜子衍宿残塔,得铜匣藏书:“永隆七年,狂泉涌赤雾,饮者皆言见绿洲仙宫。太医令奏曰‘实乃地毒’,王怒,命其饮泉自证。太医令饮罢癫笑,创‘垢药疗法’,以粪石合金液,谓可拔除痴妄。” 窗外忽有清音:“真相不在书中。”白衣女子踏月而来,面覆鲛绡,腕系破天赏金令。“妾乃末代国主之女瑶光,昔太医令非癫,实借疯行良方。” 瑶光引子衍至地宫,见百具琉璃棺,尸首皆腹腔洞开。“此乃古国‘移肝术’。狂泉实含异砂,久饮者肝生金丝,剖出可铸不朽器。”壁绘赫然展太医令壮举:佯狂献“垢药疗法”,暗以药渣饲白鼠,鼠腹金丝暴长时,令当庭剖鼠示君,王始悟。 “然太医令仍被处斩,何也?”子衍抚棺叹息。瑶光掀开中央玉棺,内卧金缕玉衣,胸悬铜镜。“此即太医令。其临终奏:‘疗国疾如吞毡,苦在缓功。今设骗局使王信疫病,实为救民。’” *** 地宫震动,张懋率甲士破门,目赤如血:“陈大人私会妖女,必染狂症!”瑶光急按机关,子衍坠入暗河,漂流至钟乳洞,见碑林耸立,皆刻同一联语。 “奸宦效君子法度,百祸隐里;忠臣假小人手段,千幸其中。”落款竟是“大周钦天监司辰郎”。子衍大骇,此乃三年前暴卒之挚友林文渊笔迹! 碑阴有小楷:“余奉密旨查狂泉,见古国遗民竟为大周流放罪臣之后。彼等借泉炼金,贿朝中‘百匿党’。所谓狂症,实因金毒侵脑。今中金毒,以血书真相...” 忽有笑声自洞深处来。紫袍太监把玩金鼠,正是御前秉笔杜衡。“陈大人既见先帝密探遗碑,当知‘医疗施巫术’真意。”挥手间,石壁翻转,现水晶牢笼,内囚瑶光。 “此女非公主,乃林文渊之女。其父查得金矿,被百匿党灭口。先帝假借寻古国,遣尔等出使,实为引出叛党。”杜衡弹指,甲士缚出张懋,“此獠即百匿党西域魁首,所谓‘狂症’皆其下毒所致。” 子衍仰天苦笑:“故未癫者反为癫?”怀中绿洲图突然自燃,灰烬中显金字:“真狂泉在人心。” *** 杜衡押众人返京。行至玉门关,忽有驿马惊传八百里加急。打开塘报,子衍如遭雷击: “永泰三年九月朔,帝突发癫症,命太医署仿古国‘垢药疗法’,以金液灌谏臣。左都御史当庭呕金而亡,遗奏云‘今之狂泉在丹陛下’。” 张懋枷锁尽裂,狞笑:“杜公公可知,汝每日所饮参汤,早混狂泉金砂?”杜衡抚腹倒地,七窍渗金丝。瑶光悲啸:“彼等竟将金毒掺入贡泉,满朝文武肝腑早生金茧!” 沙暴中现玄衣老叟,珊瑚杖点地成碑:“老朽乃太医令传人。古国覆灭非因狂泉,而在权贵垄断解毒芝草,谓‘箪瓢饮者不配清明’。今赠《破癫方》,然...”掷出玉简即化沙。 子衍展方,白页无字。瑶光割腕血浸,显文:“惟皇未湮没者,非帝王,乃民心。治癫需先剖己肝。” *** 永泰四年元月,子衍返朝。金殿上帝正命宦官表演“灸摩拳法”,以烙铁烫老臣脊背,谓之“驱癫”。殿下文武痴笑鼓掌,袖口皆露金屑。 子衍呈古国医书,帝翻三页勃然:“大胆!竟言朕疾在贪服金丹?”左右喝令拿下。子衍突引匕首自剖左腹,血流如注中,肝叶隐现金络,庭柱间骤起惊呼。 “臣肝中金毒,乃出使前蒙赐御酒所致。”子衍掷肝于地,“狂泉不在西域,在贡酒司!百匿党以炼金术媚上,毒染九州井泉,使民癫而不知!” 帝战指太医令,令即剖腹。太医令肝如金丸,碎裂声铮然。满殿臣工纷纷抚腹哀嚎,金殿竟成炼狱。 *** 三个月后,新帝登基。子衍跪辞尚书右丞之职,瑶光白衣相送于灞桥。 “先生真欲归隐?”瑶光目映残阳。 子衍指长安城阙:“新帝虽诛百匿党,然内库空虚,已命少府监重启西域炼金坊。”怀中忽落铜镜,乃地宫太医令遗物。对镜自照,鬓边新生金丝三缕,如毒藤暗绕。 狂风中似闻古谣:“绿洲幻,绝巅雪,良方终作催命帖。智深海,箪瓢浅,破天赏金买痴癫...” *** 史载:永泰四年秋,葱岭北麓突发地陷,狂泉遗迹永埋。有西域胡商传,曾见白衣书生与覆面女子在废墟立碑,刻“我非台上客,肝胆照寒泉”。风雪一夜,碑转如镜,照往来者肝腑,金丝自现。 长安深宫,新帝把玩金丝肝器制成的镇纸,忽问内侍:“陈子衍左腹伤痕,果如月牙?”内侍战栗不敢答。漏夜,有黑影潜入太医署案卷库,盗走永泰三年使团脉案,最后一页朱批灼目: “陈某剖肝留毒三分,异日必为狂泉之源。然此毒可感同类,持之勘验百官,胜诏狱万倍。天佑大周。” 朱雀大街更鼓声里,不知谁家童子诵起童谣,声声裂雾: “黄金肝,白玉胆,忠奸烹作一炉颤。” “聪明泉,糊涂散,满朝饮罢哈哈颤。” “说破癫,反成癫,九重天上泉眼颤——” 《珉局》 苏家乃百年藏玉世家,传至苏忘机已式微。 他当众以祖传玉佩为注,邀古玩界泰斗季先生赌“一局辨珉玉”。 三日间,二人过手九件绝品,苏忘机竟连错八次,沦为笑柄。 最后一局,他忽然自承眼拙,愿奉上全部家传。 季先生抚掌大笑时,苏忘机却轻声补了半句—— “可惜第九件并非珉石,而是《珉经》残片,刚才已被您亲手焚了。” 苏家藏玉阁的匾额,蒙了层夏日午后的浮尘,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黯黯的木色,像一块久不见天日的旧玉,温润与光华都敛进了骨子里,只余一身疲惫的壳。阁前石板缝里,杂草已有些嚣张的气象。苏忘机就倚在门廊那根褪了朱的柱子旁,看着檐角铁马在风里懒懒地“叮”一声,又“叮”一声,半晌不挪一下。手里攥着块东西,攥得久了,被汗浸得温润,是那块螭纹双环佩,羊脂白的底子,一线游丝般的沁色,缠在螭龙的脊上,那是苏家曾祖当年在江宁织造府当过差的凭证,也是眼下这“藏玉阁”最后一点能拿上台面、抵些银钱的真家底了。 街对过,新起的“聚珍楼”正卸下最后一块匾额,披红挂彩,鞭炮碎屑铺了半条街,喧嚷声热辣辣地扑过来。苏忘机眯了眯眼,觉得那新漆的朱红门柱,亮得有些刺目。 他转身进阁。阁里光线昏沉,多宝格上稀稀落落,空处比实处多,浮着一股子旧木器和积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几只未曾打开的箱笼,是预备着,不知往何处去的。他踱到最里头一张花梨木方桌前,桌上只摆着一只敞开的锦匣,里头红绒布衬着,正是那块双环佩。他手指虚虚拂过玉佩边缘,冰凉的触感直透到心里去。 “少爷,”老仆苏全佝偻着背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醒了什么,“季先生府上回了话,说……说先生近日得了一件商代牙璋,正在品鉴,恐不得空。” 苏忘机嘴角扯了扯,没应声。不得空。三日里,他已递了四回帖子。这位古玩界的泰斗季墨林季先生,是连洋人博物馆都要恭敬请教的人物,眼皮子底下,苏家这点风雨飘摇,怕是连片枯叶都算不上了。 他目光落在桌角一封已拆开的信上,是当铺催债的票子,墨色森然。窗外,聚珍楼的喧闹又拔高了一个调门。他静静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阁里那几根撑着屋梁的柱子,沉默地负着将倾未倾的重压。许久,他极慢、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拈起锦匣中那块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指腹,一线凉意,却莫名熨帖了心底那点燥。 “苏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得砸在昏沉的空气里,“拿我的帖子,再上一次季府。就说……江宁苏忘机,愿以祖传螭纹双环佩为注,请季先生赐教,赌一局‘辨珉玉’。” 季府“漱玉斋”的敞轩,临着一池残荷。水是活水,引自城外,潺潺有声,将轩内的闷热驱散了些。轩阔大,两面敞着,另两面是顶天的花梨木多宝格,格上物件不多,每一件却都静静踞在柔光里,不言不语,自有分量。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平头案,光可鉴人,此刻案上只摆着苏忘机那方锦匣,螭纹佩静静卧在红绒上。 季墨林靠在黄花梨圈椅里,捻着几茎清髯。五十许人,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却如古井,望不见底。他穿着件香云纱的衫子,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摩挲得久了,泛起一层深沉的琥珀光。他未看那玉佩,只含笑望着立在案前的青年。 “苏世兄,”季墨林声音不高,温润如玉磬相击,“藏玉阁苏老先生的眼力,当年在江宁,可是这个。”他微微翘了翘拇指,“世兄家学渊源,老朽是佩服的。只是这‘辨珉玉’的赌局……呵呵,珉之似玉,而实非玉,最是考较功夫,也最是伤人颜面。世兄以祖传重器为注,可是想清楚了?” 苏忘机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站在满室珍玩与季墨林通身的气派前,单薄得像一枚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他腰背笔直,目光平视,并无闪躲。 “想清楚了。”苏忘机道,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却稳,“就赌眼力。请季先生出九件器物,珉、玉混杂,晚生当场指认。错一件,这佩便归先生。若侥幸全对……”他顿了顿,“不敢求先生重宝,只求先生一幅墨宝,为‘藏玉阁’题个新匾。” “哦?”季墨林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笑意深了些,那口深井漾开一丝波纹,“苏世兄好气魄。只是这赌注,于老朽似乎重了些。”他指尖点了点锦匣。 “物归明眼,不算辱没。”苏忘机答得简短。 季墨林静默片刻,手中玉核桃“咯”地轻响。“既如此,老朽便僭越了。”他抬手,轻轻一击掌。 候在轩外廊下的两名青衣小厮,应声而入,抬进一只罩着锦袱的托盘,轻轻置于紫檀案另一端。季墨林起身,亲手揭开锦袱。 霎时间,轩内仿佛亮了一亮。并非珠光宝气,而是一种内蕴的、沉静的光华流转。九件器物,材质各异,形制不同,错落有致地陈在乌檀底托上。有莹白如截肪的玉璧,有青碧含翠的玉琮,有赤如鸡冠的玉璜,也有几件石质的,或温润,或清刚,静静列于其间。 苏忘机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他看得很慢,从第一件看到第九件,又看回来。敞轩里只剩下池水潺潺,与极轻微的,他靠近时衣袂的窸窣声。季墨林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青年沉静的侧脸上。 “第一件。”苏忘机终于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件莹白的玉璧上方寸许,并不触及,“战国谷纹璧,和田青白籽料,沁色自然,打磨工艺是战汉特征。玉。” 他手指移向旁边一件兽面纹的青色器物:“第二件,商周风格玉琮。质地是岫岩老玉,但……纹饰刀工略显板滞,沁色浮于表面,当是清中期仿古。珉。” 季墨林不置可否,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托盘。 一件,又一件。苏忘机的声音在敞轩里平稳地响起,时而笃定,时而略有迟疑。他有时俯身细察,有时只远远一瞥。指认“玉”时,季墨林神色淡然;指认“珉”时,季墨林眼中笑意便深一分,手中玉核桃的摩挲,也略快一丝。 轮到第六件,是一件黄玉质地的卧蚕纹璜,玉色熟旧,宝光内敛。苏忘机凝视良久,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及时又收回,轻轻摇头:“此璜……玉质极佳,做工也精,但纹饰布局过于工巧,失之古拙,且这处绺裂,”他虚点璜身一道细微痕迹,“有人为做旧之嫌。晚生以为,是珉。” 季墨林抚掌,轻轻“啪”地一声。“苏世兄,”他叹道,似是惋惜,“此璜乃是宋院仿汉之物,玉是真玉,工是宋工,虽不及汉玉高古,却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玩。可惜,可惜了。” 苏忘机面色白了一分,嘴唇抿紧。他不再多言,继续往下看。 第七件,错。第八件,又错。 指认第八件时,他已不必季墨林开口。那是一件白玉镂雕的香囊,他甫一说出“珉”字,自己先闭了闭眼。季墨林只悠悠一叹,将那香囊拈起,对着窗外光,温言道:“辽金之物,玉质虽非顶级,这透雕的功夫,却是草原王朝的粗犷气韵。世兄心急了。” 苏忘机立在案前,青衫之下,肩背似乎微微塌下去一分。敞轩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窗外池水声,季墨林手中玉核桃的轻响,远处隐约的市声,都退得极远。他目光落在第九件器物上。 那是一块残片。婴儿手掌大小,厚约半指,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颜色是一种极沉郁的青色,并非玉的莹润,也非一般石质的枯索,那青色底下,仿佛蕴着一团化不开的墨,又隐隐透出些极细微的、金褐色的星点。残片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洁,却并非镜面般的亮,而是一种温钝的、吸光的润,上面依稀有阴刻的痕迹,因残缺太甚,难以辨认为何物。 苏忘机凝视着这块残片,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季墨林第二次端起茶盏,又放下。久到敞轩外的日影,悄悄从东边的格子窗,爬上了紫檀案的一角。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先前的苍白褪去,只剩下一种玉石般的冷寂。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看向季墨林。 “季先生。”他开口,声音干涩,像粗糙的沙石摩擦。 “世兄请讲。”季墨林温和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苏忘机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未能成功。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从季墨林脸上,移向紫檀案上那方盛着螭纹佩的锦匣,又扫过那九件器物,最后,落回那块沉青色的残片上。 “晚生……”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学艺不精,眼力浅薄。这九件重器,竟……一错再错,贻笑大方。” 他撩起青布长衫的前襟,就在这紫檀案前,对着季墨林,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一响。 季墨林端坐椅上,捻须的手停了,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世兄这是何意?赌局切磋,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苏忘机却不起身,伏地,额头轻触手背。“晚生不敢起身。今日之败,心服口服。非但眼力不如,心气亦浮,实不堪继承‘藏玉’之名。这螭纹佩,”他直起身,双手捧过那锦匣,高举过顶,“依照赌约,呈与先生。此外……” 他抬起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点解脱般的空茫。“苏家藏玉阁,自先曾祖起,四代所余,共计玉器古玩一百七十三件,金石碑拓四十一卷,皆列有清册。晚生愿将全部家传,尽数……奉与先生。只求先生,莫使它们流散,或蒙尘于不识之辈。”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季墨林脑中炸开,又瞬间冻结。他脸上那惯常的、从容的笑意第一次彻底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扯得下颌生疼。敞轩里死寂。连池水声、风声,都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侍立角落的苏全猛地抬头,老眼圆睁,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那两个青衣小厮也呆若木鸡。 季墨林死死盯着地上跪得笔直的青衫身影,又猛地转向紫檀案上那块沉青色残片,目光如电,在那残片与苏忘机之间急促往返。他胸腔起伏,那件香云纱的衫子,前襟竟有了微微的颤动。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喑哑,全然失了平日的温润: “……苏世兄,你……此话……当真?” 苏忘机依旧举着那锦匣,手臂稳如磐石。“字字无虚。清册在此。”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簿子,轻轻放在锦匣旁的金砖地上。 季墨林的目光,钉在那蓝布簿子上,又缓缓抬起,落在苏忘机脸上。青年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漠然。可季墨林却从那漠然的深处,看到了一点极微弱的、幽暗的火星,一闪而灭。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赌局赢得太易,这奉献……太重!重到不合常理,重到令他这见惯风云的老江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苏家小子,绝不是心志如此脆弱、轻易认输献产之辈!那他为何…… 季墨林猛地再次看向那块残片。第九件。苏忘机唯一没有明确指认“玉”或“珉”的一件。他方才说“一错再错”,是默认这也错了?还是…… 一个模糊的、近乎荒谬的念头,毒蛇般窜入季墨林脑海。他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不,不可能!那东西早已失传,只是古籍里的缥缈传说,怎会……又怎可能出现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可若非如此,苏忘机这近乎自毁的举动,又如何解释? 他脸上神色变幻,惊疑、震骇、狂喜、贪婪、恐惧……最后统统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深沉的铁青。他慢慢站起身,绕过紫檀案,走到苏忘机面前。他没有去接那锦匣,也没有看地上的簿子,只是俯视着跪地的青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忘机,”他不再称“世兄”,直呼其名,“你,究竟是何意?” 苏忘机缓缓抬起头,迎上季墨林审视的、锐利如刀的目光。他跪着,季墨林站着,可他此刻的目光,却让季墨林无端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然后,苏忘机很轻、很慢地,开了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一颗一颗,砸在金砖地上,也砸在季墨林骤然缩紧的心头: “晚生才疏学浅,于这第九件,更是看走了眼,无从置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季墨林瞬间绷紧的脸,落向紫檀案,落向那块沉青色残片旁,一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青铜小盘。盘心凹陷,积着薄薄一层近乎干涸的、暗红色的蜡泪。那是方才季墨林在品鉴一件带铭文的商代玉戈时,用来烫蜡固封的烛台,烛已燃尽,余温尚存。 苏忘机看着那点残蜡,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唇角。 “只是忽然想起,”他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拂向季墨林耳膜,“《汲冢琐语》逸篇有载,‘珉之精魄,历世而凝,遇火则显真文,如血渗骨,斯谓《珉经》。’” 季墨林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晃,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比苏忘机方才更甚。他霍然扭头,死死盯住那块沉青色残片,又猛地看向烛台,看向那点暗红蜡泪。一个可怕的、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联想,轰然成形。 方才,就在苏忘机指认第八件香囊时,他为了更清晰地观察玉戈铭文,曾顺手将那烛台移近,烛火曾离那第九件残片……不足半尺!那时残片表面,似乎……确有微光一闪?他以为那是玉质反光,或是自己眼眩…… 难道……难道那竟是…… “可惜啊,”苏忘机的声音,依旧那么轻,那么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的平静,接上了最后半句,一字一字,钉入季墨林耳中,也钉入这死寂的、凝滞的敞轩空气里: “方才烛火移近时,先生您亲自掌的眼,那《珉经》残片上隐显的蝌蚪古篆……怕是已被这余温,彻底‘封’回去,再难显现了。” “噗——” 季墨林身形巨震,踉跄倒退一步,猛地抬手捂住心口,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点点猩红,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也染红了他胸前香云纱的衫子。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苏忘机,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惊骇、狂怒、悔恨,以及一种坠入无边冰窟的绝望与空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池水,依旧无知无觉地,潺潺流着。 苏忘机慢慢站起身,拂了拂青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摊刺目的血,也没看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季墨林。他只平静地伸出手,从依旧举着的锦匣中,取回了那块螭纹双环佩,温润的玉质,重新落入他微凉的掌心。 然后,他转身,对瘫软在地、老泪纵横的苏全微微一点头,迈步,向漱玉斋敞轩外走去。午后的阳光,穿过敞轩的格扇,将他青衫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金砖地上,缓缓掠过季墨林僵立的身影,掠过紫檀案上那九件光华内敛的器物,最终,落在那块沉青色、温钝无光、再无一丝奇异、静静躺在乌檀托上的残片上。 他走得很稳,脚步声轻而坚定,一步步,融入轩外明亮得有些晃眼的日光里,再不见踪影。 《木塔天籁》 一、丈室夜话 永明寺的钟敲到酉时三刻,雨就落下来了。 秦观白站在回廊尽头,看雨脚先是在青石板上点出铜钱大的湿痕,转眼就连成一片。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黄晕晕的光渗进雨雾里,分不清是寺里的灯,还是山脚下县城的万家灯火。 “秦先生,方丈有请。”小沙弥合十道。 丈室在北廊最深处。推门进去,先闻到陈年杉木的香气——整间屋子是用老庙拆下的梁柱重造的,榫卯处还能看见朱砂写的梵文。方丈了尘正在煮水,红泥炉上坐着铁壶,壶嘴吐着白气。 “坐。”了尘指指对面的蒲团,“听说秦先生是为木塔来的?” 秦观白躬身坐下:“是为塔,也不全是。”他从怀里取出笔记本,摊开其中一页。纸上是用铅笔速写的塔身斗拱,旁边密密麻麻记着尺寸。 “应县木塔,高六十七米,用木料三千立方,无一根铁钉。”了尘不看他笔记,径自说道,“你这图里少画了一样东西。” “什么?” “声音。” 秦观白一愣。了尘已提起水壶冲茶。茶叶在盏中舒展时,他又从漆盒里取出几块饼,色如琥珀,隐约透出桂花的形状。 “闽南的素饼,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模子。”了尘推过一块,“你听。” 雨敲在瓦上,是碎玉声;风穿过回廊,是低吟声;饼在齿间碎裂,是酥脆声。秦观白忽然明白——了尘让他听的,是这间丈室本身的声音。 “木塔能立千年,不只因结构精妙。”了尘啜了口茶,“还因为每一根木头都在说话。松木说它长在阳坡,受过一百二十年的日照;柏木说它见过七次山火,树心有一圈焦痕;杉木说它被雷劈过三次,每次都在年轮上留下一道疤。” 秦观白翻开新的一页,想记下这些话。了尘却按住他的手:“不必记。今夜只说故事。” 于是他说起永明寺的前身——唐会昌年间,这里本有座小庵,住着个扫叶僧。那僧人不念佛,整日扫落叶,扫到第三年,忽然在银杏树下捡到支秃笔。笔杆是紫竹的,笔头被虫蛀了一半。他用这笔试着在蕉叶上写字,写的不是经,是诗。 “什么诗?”秦观白问。 “忘了。”了尘笑笑,“只传说其中一句是‘蕉叶重书又一层’。后来武宗灭佛,庵毁了,扫叶僧不知去向。又过了三百年,到北宋,有个游方僧在此歇脚,梦见个老僧教他建塔。醒来时,怀里多了卷图纸。” “应县木塔的图?” “是,也不是。”了尘站起身,从经橱底层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时,霉味混着檀香扑出来。里头是卷泛黄的纸,展开来,竟是幅用焦墨画的塔——但细看,塔的每一层都写着诗,蝇头小楷,在斗拱间蜿蜒如蚁。 秦观白凑近了看,忽然“啊”了一声。 那诗他认得。其中两句分明是:“应是前生扫叶僧,紫毫青墨雨窗灯。” “这诗……是谁写的?” “不知道。”了尘卷起画,“可能是扫叶僧,也可能是后来的什么人。永明寺六百年来,每隔百年就有人在这蕉叶上续诗。你今晚住的禅房窗外,就有一丛芭蕉。” 二、蕉叶题诗 禅房在丈室东侧,推开木窗,果然见着芭蕉。雨已停了,月光把蕉叶洗成墨绿,叶缘垂着水珠,将滴未滴。 秦观白睡不着。他反复想着了尘的话,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为新建的木塔写篇考证文章。他是建筑系教授,本不信这些玄虚事,可那卷画上的诗,分明与他白日所见碑刻对得上。 永明寺正在建新塔。选址在旧寺遗址上,用的是古法,全木结构,不用一根钉子。他白天去看过,塔已起到第五层。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蚂蚁,抬着剖好的木料,喊着号子往上爬。那号子没有词,只是“哟——嗬——哟——嗬——”,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他忽然起身,研墨,铺纸。墨是下午在县里买的普通墨锭,纸是普通的宣纸。可笔尖触到纸面时,手腕自己动了起来—— 时念至亲时念僧,禅房花木俗家灯。 这两句落下,他自己都惊住了。这不是他的字。秦观白习颜体三十年,笔下敦厚方正,可纸上的字却是瘦金体,撇如刀,捺如帚,透着说不出的孤峭。 窗外“啪”一声轻响。一片蕉叶被风吹折,搭在窗台上。叶背朝上,脉络在月光下清晰如掌纹。 鬼使神差地,他蘸饱墨,在蕉叶上写下第二联: 且尝清茗啖闽饼,梦到浮屠第七层。 墨在叶面上泅开,顺着叶脉游走,竟像有生命一般。秦观白盯着那些细小的墨迹,忽然觉得困意上涌。他伏在案上,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蕉叶上渐渐浮现出金色的光。 他走在一条长廊里。廊很窄,两侧是顶到梁的经柜,霉味浓得化不开。有个僧人背对他坐着,正在抄经。走近了看,那僧人用的笔秃得只剩几根毛,纸是糊窗的棉纸,可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透着光。 “你来了。”僧人不回头。 “这是哪里?” “你的第七层。” 秦观白不解。僧人终于转过身——那张脸,竟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瘦,颧骨如刀削,眼睛深得像古井。 “塔有七层,人有七识。”僧人说,“眼耳鼻舌身意,你已过了六层。这是末那识,看执念的地方。” “我有什么执念?” 僧人指指经柜。秦观白拉开最近的一屉,里面没有经书,只有一叠图纸——是他画废的塔身剖面图,每一张都有红笔批注:“此处榫卯不合古制”“斗拱出跳少一抄”“檐角起翘不足三寸”。 又拉开一屉,是杂志社的退稿信:“考证有余,灵性不足”“缺乏人文关怀”“建议补充民间传说”。 再一屉,是父亲病危时的照片。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枯手,听见父亲说:“你爷爷是木匠,你太爷爷也是木匠。到你这代,改成画房子的了。”说完就笑了,笑着笑着,没了气。 “这些就是你的塔。”僧人说,“你一层层往上盖,盖到第六层,发现没地方了。因为第七层不是盖出来的,是空出来的。” “空出来……放什么?” “放声音。”僧人站起身。这时秦观白才看见,僧人身后根本没有墙,只有无边的黑暗。黑暗里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一点光里,都传来一种声音:婴儿啼哭、木匠刨木、妇人纺线、诗人吟哦、更夫敲梆、雨水滴穿石板…… “这是?” “历朝历代,在此地活过的人。”僧人走到黑暗边缘,“塔为什么要建成木的?因为木头会记住所有经过它身边的声音。三百年的松树,听过十万次风声;五百年的柏木,听过五十代人的脚步声。人以为自己在用木头建塔,其实是木头在借人的手,把听见的声音垒起来。” 秦观白想再问,僧人却推了他一把。 他向后跌去,坠入声音的海洋。 睁开眼时,天已微亮。蕉叶还在窗台上,墨迹干了,变成深褐色。他忙去看案上的纸——那两行诗还在,是他自己的字迹。 是梦。 可当他起身时,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支秃笔。紫竹笔杆,笔头被虫蛀了一半。 三、塔影钟声 三天后,木塔上梁。 秦观白站在人群里,仰头看那根主梁被缓缓吊起。梁是整根的铁杉木,长九丈九,要悬到第七层的脊檩上。时辰是了尘选的,午时三刻,日头最正的时候。 工头喊号子,八个壮汉拉绳。梁一寸寸上升,经过第三层时,忽然刮起旋风。塔檐下的惊雀铃响成一片,梁在半空摇晃起来。 “稳住!”工头嘶吼。 可风越来越大。秦观白看见梁的一头开始倾斜,榫头对准的卯眼,正在一点点错开。要是这时落下,不但前功尽弃,还会砸塌下面几层。 了尘忽然走出人群。他不知何时换了身旧袈裟,洗得发白,下摆还打着补丁。他走到塔基下,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不是普通的经文。秦观白听出,那是《妙法莲华经》里的“如来寿量品”,但了尘诵的调子很怪,忽高忽低,像在唱歌。更怪的是,风竟真的小了。不是停,是变了方向——原本横着吹的风,现在绕着塔身打转,变成向上的气流。 梁借着这股力,稳稳落入卯眼。 “合——龙——”工头长喝一声,楔子敲进去,尘埃落定。 人群欢呼。秦观白却看着了尘——老和尚还坐在那儿,闭着眼,嘴角有血丝。他冲过去扶,了尘摆摆手,自己站起来。 “没事,耗了点心神。”了尘抹去血,“秦先生,今夜子时,塔顶见。” 子时的永明寺,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 秦观白沿着脚手架往上爬。塔还没装栏杆,每层只有临时的木板铺道。爬到第七层时,月光正好从东窗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菱形的光。 了尘已经在等。他换回了平常的灰袍,面前摆着那只木匣。 “打开吧。”了尘说。 秦观白掀开匣盖。这回他看清了,那卷画底下,还有一本册子。纸是毛边纸,用麻线订着,封皮上无字。翻开第一页,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幅建筑图。准确说,是塔的剖面图,标注之精细,完全符合现代制图规范。可墨色和纸质,分明是清中期的东西。 “这是?” “历代续诗的人,也是续塔的人。”了尘指着图上的批注,“你看这里,‘光绪三年,此处换椽三根,改用川柏’;这里,‘民国廿六年,倭寇炮击,东北角檐毁,战后重修,补栱七朵’。” 秦观白一页页翻下去。每页都有诗,有图,有工程记录。最近的一条写着:“壬寅年七月初七,主梁合龙,秦生观白在场。”正是今天。 “我?” “你以为那阵风真是偶然?”了尘走到窗边,“塔是活的。它知道谁来,知道谁走,知道谁真心想听懂它的声音。你在蕉叶上题诗那夜,塔就认你了。” 秦观白忽然想起那个梦:“扫叶僧……是谁?” “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了尘笑了,“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谁知道呢?这寺里扫落叶的,从来都不止一个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纸,铺在月光里:“该续诗了。你写,还是我写?” 秦观白接过笔。是那支秃笔,笔杆已被他握得温润。他想了想,写下: **丽日影中持钵僧,偷闲来谒木莲灯。 殿东渐矗琉璃塔,已到崚嶒第几层。** 了尘看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一句,改一字。”他提笔,把“到”字圈了,在旁边写了个“是”字。 已是崚嶒第几层。 秦观白品着这个“是”字,忽然懂了——塔不在别处,不在第几层,塔就是此刻,此地,此身。就像木头不朽,不是因为木头永远不死,而是因为每一根朽烂的木头,都把声音传给了新生的木头。人也一样。 东方泛起鱼肚白。了尘收起纸笔:“天亮了,秦先生该下山了。” “木塔还没完工。” “塔永远不会完工。”了尘指指远方,“就像应县木塔,立了一千年,补了一千年。每换一根木头,它就既是原来的塔,又是新的塔。永明寺这座,也会这样。” 下山的路很长。秦观白走到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晨曦中,木塔的轮廓还很模糊,但塔尖已经镀上了金边。他忽然听见许多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骨头在听:风声、雨声、诵经声、凿木声、吟诗声、还有无数他分辨不出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层层叠叠,从塔的方向涌来。 原来这就是天籁。 他继续往下走。背包里,那本册子沉甸甸的。了尘最后说:“带走吧。百年后,会有人来找你续诗。” “万一我等不到百年呢?” “那就传给下一个。”了尘合十,“记住,塔在,诗在,声音就在。” 秦观白走到山脚时,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塔刹上。他忽然想起昨夜忘了问:了尘嘴角的血,是真的耗了心神,还是他自己咬破的?那阵改变方向的风,究竟是巧合,还是老和尚用命换来的? 都不重要了。 他摸摸口袋,那支秃笔还在。笔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刻得极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浮屠本是人间塔,一念生时万籁生。 是了尘的字。秦观白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县城醒了。早点摊的炊烟升起来,学校的钟声响起来,母亲唤孩子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这些声音和山上的风声、塔铃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红尘,哪些是方外。 他最后望了一眼塔影,转身汇入人群。 芭蕉还在窗下绿着,等下一个题诗人。木塔还在生长,等下一根木头。而所有在时间里消散的声音,最终都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新响起—— 就像此刻,秦观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一扇千年未开的门。 《琉璃塔影》 暮色四合,琉璃塔轮廓渐淡。夕光自第七层铁色檐角滑落,如金箔熔于玄青。 丈室窗下,茶已冷。僧燃木莲灯,焰舌吞吐,影动经橱。闽南甘饼余香混普洱醇厚,雨前湿气愈显分明。 “雨至矣。”苍声自后来。 声未落,雨点骤打芭蕉,砰然若古磬。继而万点连珠,沙沙声如蚕食素缣。 “此雨堪书经。”方丈临窗,“老衲今夜,思一铁塔,数段尘缘。” 蕉叶遗痕 雨彻夜。平明,藏经阁后院见扫叶老僧。帚过青石,水痕成扇,旋即化汽。 “居士寻物。”老僧直腰,非问是判。 “寻诗。” “寺诗千百,居士所寻,其在蕉叶。” 愕然随行。过月洞门,入荒院。芭蕉数丛,叶背银脉翻卷。老僧拨开根处积叶,现假茎上淡墨痕: 池塘生春草 “谢客句,皎然爱引。”老僧拂汗,“此蕉逢雨显字,晴则隐。老衲守寺三十载,未见显时,然信之。” “何故?” “诗有不必人读者,人有不必世记者。” 临别,帚声又起:“若寻诗,可往新铸铁塔。诗在范模熔铁间,亦在铸铁人呼吸吐纳中。” 铁骨莲灯 寺东空地,铁塔已起五级。匠人歇晌,独一老匠坐生铁檐下,执錾修整莲花座。 “师不暂歇?” “此座今日上三层,火候不可断。”匠人未抬头,声沉如铁。 仰观铁构。非木塔层叠之韵,乃铸铁板块相衔,榫卯皆隐于铁色。日光自铁板间隙刺下,地现刚硬光斑,恍见兵戈林列。 “若倒插地心之剑。”不觉自语。 匠人停錾:“善喻。木通天,铁镇地。然铁塔尤重——木可雕琢,铁须先铸其魂。” 其面纹如铁裂,掌中铁茧叠生。示怀中油布册,展某页,乃铁范图样。旁注蝇头小楷: 铁汁凝夜紫,莲灯照影寒。 千年铁骨啮合处,犹闻洪炉焰正丹。 “曾祖手泽。光绪年间,其参修开封祐国寺铁塔补铸。”匠人抚册如触婴肤,“铁塔铸法异于木构——先塑泥范,再铸铁胎,合如符契。曾祖言,开封铁塔历雷火三十七击、地震数十遭、洪水漫基三次不倒,非铁坚,乃法度严。” “法度?” “铸铁如作诗,多一分则赘,少一厘则崩。”指远处洪炉,“你看那铁汁,须臾凝固定型,无改无悔。故每块铁胎须算尽冷缩热胀之余地,留千秋沉降之空间。此非技,乃道也。” 忽闻钟鸣,匠人负莲花座起:“诗在第七层。然铁塔尤重根基——底下六层若无恙,顶层方是诗眼。” 丈室夜话 夜雨初霁,月出东山。丈室不燃烛,唯三盏铁茎莲灯吐焰。灯座铸铁而成,莲瓣却用薄铜,刚柔映照,满室流光曳影。 “见铸铁匠矣?”方丈注汤点茶,水声与铁灯毕剥声相和。 “言诗在七层,道在根基。” 方丈颔首:“李氏铁匠三代绝艺。其曾祖补开封铁塔时,见塔身琉璃砖隐现‘淳化元年’款识,乃知此塔本为木构,雷火焚后,宋人以铁瓷重铸。木塔化铁塔,形制未改分毫,此正法度传承之奇。” 忽有所悟:“今寺铸铁塔,亦是此法?” “然。虽用新铁,然范本取唐制,法度承《营造法式》。”方丈推茶近前,“恰如诗道——谢客山水、皎然禅意、李杜风骨,载体或湮,诗心不灭。铁会锈,诗会佚,人不寿,唯‘如何活’可传。” 风入室,铁灯焰乱。壁上映出万道细影,如千年前造塔匠魂。 “请书心诗。”方丈展澄心堂纸,墨乃宋徽宗松烟遗制。 提笔竟空悬。谢客春草、皎然茶烟、铁匠炉火……诸般意象沉浮,却无落笔处。 “不知从何起。” “便从眼前起。”方丈指铁灯,“铁茎擎铜莲,焰照千年暗。” 笔落纸惊。铁线篆体自笔端涌出,竟成三首: 其一 铁汁浇莲座,寒灯照影深 范痕犹带火,梵呗已沉金 其二 天罡凝锈色,地脉入螺纹 夜半风铃响,疑是铸魂人 其三 琉璃砖尚在,淳化字模糊 谁见洪炉夜,千载铁花酥 “此铁花酥三字妙。”方丈拊掌,“铸铁最绝处在凝时,铁汁溅如天花乱坠,旋即凝固定型,刹那芳华成永恒姿态。恰似人之悟道瞬间。” 灯焰忽爆,满室生辉。 塔成之夜 铁塔开光日,秋空如洗。七级铁色映日,玄光流溢,檐角铁马遇风,清响非铃非铎,似古剑相击。 方丈主法,诵经声与铸铁共鸣,嗡嗡然若大地低吟。李匠赤膊立洪炉旁,铁汁正沸,映其面如金甲神人。 “最后一勺,当浇塔刹!” 众匠抬汁登顶。铁汁入范,白汽冲天,凝作十三天相轮,顶戴金铜宝珠。日光照下,塔刹流金烁铁,恍然木塔琉璃旧影重现。 夜,独登铁塔。 铁阶窄陡,触手生寒。每登一级,回响不同:一级如钟,二级如磬,三级如钹……至第七层,八面铁窗洞开,星斗低垂可摘。 中央铁柱粗合抱,隐现范线纵横——此非木塔雷公柱,乃铁塔脊骨。抚之,掌心传来千年震颤:大宋洪炉焰、晚清补铸锤、今朝淬火声,层层叠叠。 西望,汴河故道如银带。忽见水光折射处,隐约有琉璃色闪耀。 “彼处是……” “祐国寺旧址。”方丈声自身后来,“虽寺毁塔存,铁骨犹立。你所见琉璃光,乃新塔刹反射旧塔砖——千年相隔,光影相接。” 李匠自怀中出油布册,展末页。非图样,乃素笺,墨迹犹润: 铁汁凝夜紫,莲灯照影寒 千年铁骨啮合处,是我今宵续旧丹 “曾祖遗愿,补铸之铁塔当有诗魂。”李匠以铁钉钉诗笺于柱,“今携诗登顶,可告慰矣。” 铁钉入柱,铮然有龙吟。 铁焰传灯 下山时,全寺铁莲灯尽燃。铁茎铜瓣,焰心跃动,刚柔相济之光映得古寺如白昼。 山门回首,铁塔没入夜空,唯塔刹宝珠映月,一点寒芒似北极星。 “归乎?”方丈问。 “归矣。诗既在铁,当锻以火,淬以血,砺以生年。” “锻铁?锻诗?锻不朽?” “锻一点光。”指满寺铁灯,“锻其如何自宋时炉火,经元明清铁与血,经战乱熔毁与重铸,传至今夜,照此铁骨铜魂。” 方丈合十:“此真不朽。” 踏月下山,石阶如铁范列阵。知此道不孤:谢客之山水、皎然之禅茶、宋匠之琉璃、李曾祖之补铸术,与今夜铁花酥、塔影长,皆同行。 远眺人间,万家灯火次第明。 每盏灯后,皆有一洪炉。 每座洪炉,皆在锻一诗。 每首诗,皆在说:观此铁骨,虽经千熔百炼,其法度不改,其魂不灭,其光不息。 铁塔无声,而风过铁马,如述千年。 《铜镜裱》 护城河的水面,在暮色中静如一面斑驳的古铜镜。 陈隐之立在石栏旁,手中摩挲着一块真正的古铜镜残片。镜背饕餮纹已磨损泰半,只有触手时的温凉,还在诉说着千年时光。他是这座城里最后一位懂得古法裱画的匠人,铺子就在河对岸那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上。 “陈师傅,还在看您的倒影呢?” 裱画铺的学徒小林匆匆走来,手里捧着刚收到的快递。陈隐之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水中被晚霞染成金箔的涟漪。水面上,远处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光如钢铁幻影,与岸边垂柳的暮色交织一处,真幻难辨。 “您上个月接的那单,客人催了。”小林递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简短信息:“三日内,务必完工。” 陈隐之终于转身。他年近五十,鬓已微霜,眼神却清亮得与年龄不符。铺子里堆满了待裱的字画,空气中有宣纸、浆糊与陈年墨香混合的独特气息。最里间的红木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修补作品——一幅明代佚名山水,画的是这座城的古貌,城墙蜿蜒,护城河如玉带环绕。 奇的是,画中河边有一人独倚栏杆,身形模糊,面目难辨。 “这画送来时便是如此?”陈隐之第一次见时曾问。 送画来的是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姓赵,只说家传古画破损,需按古法修裱。画轴是老紫檀,绢本已泛黄,多处断裂,水渍斑斑。最奇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画中那模糊人影似乎都在微微变动姿态。 陈隐之从事裱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情景。 第一夜,他在灯下细察。古法裱画有洗、揭、补、托、全五道大关。他先以排笔蘸温水轻扫画背,去其尘污。水落绢上,竟不起常有的晕染,反如滴入沙漠般倏忽不见。陈隐之心中一凛,凑近细看,忽然发现画中护城河的水面,竟泛起了细微涟漪。 他抬眼望向窗外。真实的护城河在夜色中静如墨玉。 “眼花了。”他自语,却将画小心卷起,锁入檀木箱中。 次日清晨,陈隐之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位白发老妪,手持一布包,说是受赵先生之托,送来修补所需材料。打开布包,是几块颜色各异的古绢、一瓶糨糊,还有一小盒金粉。老妪离去前,深深看他一眼:“陈师傅,补画如补命,有些东西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隐之怔在门口,再看那老妪背影,已消失在晨雾中,恍若从未出现。 他重回工作台前,展开画作。阳光下,昨晚所见那画中涟漪竟已不见,水面平静如初。但那模糊人影似乎比昨日清晰了些——仍辨不出面目,却可见其左手扶栏,右手微抬,像是要接住什么。 陈隐之决定从“揭”这道工序开始。揭去原裱的背纸,是修补古画最险一步,力道稍过,则画心破裂,前功尽弃。他屏息凝神,用镊子夹起画背一角,轻缓掀起。背纸年久,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窗外的护城河,那水声近在咫尺,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陈隐之停手,水声即止;再动,水声又起。他忽然意识到,水声的节奏竟与自己揭画的频率完全一致。 冷汗自额角滑落。陈隐之强作镇定,将画完全铺平。画中城墙的破损处,在晨光中显出一种奇异的深邃,仿佛那些裂痕不是绢帛的断裂,而是时空的罅隙。 三日限期已过一日。 傍晚,陈隐之决定出外走走。护城河边,游客如织,拍照的、直播的、匆匆赶路的,无人驻足看水。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粼粼波光上,果真碎成了熠熠金箔。陈隐之看着,忽然想起画中那抬手的人影——莫非是想接住这水中碎金? “你也看见了?” 身旁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陈隐之转头,见一灰衣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一旁,同样望着水面。老者面容清癯,目如深潭,手中也拿着一块铜镜残片,与陈隐之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看见什么?”陈隐之问。 “真实的光芒,高于一切倒影之上。”老者不答,只念了句似诗非诗的话,转身离去前,忽然道,“画中人在等你告诉他,他是谁。” 陈隐之欲追,老者已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是夜,陈隐之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在一幅巨大的画中行走,画里正是白日所见的护城河景,只是空无一人。他走到河边,俯身看水,水中倒影却不是自己,而是那画中模糊人影。倒影突然伸出手,穿过水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隐之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工作台旁,手中握着补画用的毛笔。窗外晨光微露,第二日到了。 他坐起身,看向那幅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画中那原本模糊的人影,此刻面目已清晰可见——正是陈隐之自己。 不,不完全相同。画中人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袭月白长衫,那是明代书生打扮。但眉宇间的神韵、鼻梁的弧度、甚至左耳垂那颗小痣,都与陈隐之一模一样。 陈隐之跌坐椅中,冷汗涔涔。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块古铜镜残片,又翻出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父亲穿着中山装,年轻的面容与自己有七分相似,但更似那画中人。 父亲也是裱画匠,在这铺子里做了一辈子,三十年前的一个雨夜外出后,再未归来。母亲说他去寻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见真实的古镜。 陈隐之忽然想起儿时,父亲常抱着他站在护城河边,指着水面说:“隐之你看,这水中倒影,似真似幻。但真正的镜子,照出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命。” 当时不懂,如今想来,字字如谶。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补画。无论这是什么诡异之事,既然接了这活,就得做完——这是裱画匠的规矩。 “补”的阶段需用相似绢丝填补画心破损处。陈隐之取出老妪送来的古绢,对照画作颜色,选了一块淡青色的。剪下一小块,边缘拉毛,用浆糊贴在画中城墙一处裂痕上。补绢与旧画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原本就是一体。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铺子里的脚步声,而是石板路上的足音,由远及近,停在铺门外。接着是敲门声,三轻一重,正是父亲生前的习惯敲法。 陈隐之的手停在半空,心跳如鼓。 敲门声又响,还是三轻一重。 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雾气在街上流淌。正要退回,却见门槛上放着一物——另一块铜镜残片,与他手中那块花纹正好相接。 陈隐之捡起残片,两相对合,严丝合缝。这是一面完整的古铜镜,背面饕餮纹终于完整显现,中央有四个古篆小字:照见真实。 镜面已破裂不堪,但依稀可照人影。陈隐之举起镜子,看见镜中的自己,也看见镜中反射出的身后那幅画。在古镜的映照下,画中景象竟然变了——护城河的水在流动,柳枝在摇曳,而画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书生,正缓缓转过身来,对他微微一笑。 陈隐之猛地回头。 画还是那幅画,书生仍是侧影。 再看古镜,镜中画景已恢复静止。 陈隐之终于明白,他修补的不只是一幅古画。这画是一面镜子,一面能贯通虚实、连接古今的镜子。而画中书生,或许是他的先祖,或许是他的前世,又或许,是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 第三日,期限最后一天。 陈隐之闭门谢客,将全部心神投入补画。到了“全”这最后一步——全色,即用颜料修补画作褪色处,使之恢复原貌。他用老妪送来的金粉调以朱砂、石青,一点点填补画中晚霞、金波、琉璃瓦。 随着颜色填补,画渐渐“活”了过来。 他能闻到画中青草的气息,听见远处隐约的市声,感受到河边微风拂面。当他为画中书生最后点上眼睛时,那书生竟眨了眨眼,然后,从画中走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书生只是轻轻一步,便站在了铺子的青砖地上。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陈隐之脸上,微微一笑:“三百年了,终于有人补全了这条路。” 陈隐之说不出话。 “我姓陈,名照,字明真,万历年间生人。”书生拂了拂衣袖,“也是个裱画匠。不同的是,我裱的不是画,是镜中之界。” 他告诉陈隐之,这世上有些器物承载了太多时光与记忆,便会生出灵性。这面古铜镜便是其中之一,能照见真实,也能连通虚实。明末战乱时,他为保此镜不落敌手,将自己的一半神魂封入镜中,另一半则绘成这幅画,画中的护城河便是镜与现实的连接之处。 “这画代代相传,只有能补全它的人,才能打开这条路。”陈照望着陈隐之,“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手中继承了我的技艺,心中还留着对真实的执念。所以,你做到了。” “那个赵先生是谁?老妪呢?还有昨天河边的老人?”陈隐之问。 “都是我。”陈照微笑,“或者说,是我在不同时空中的投影。镜能折射光影,亦能折射存在。真正的我,一半在镜中,一半在画里,等了整整十代人,才等到你。” “等我做什么?” “选择。”陈照正色道,“现在你可以选择成为守镜人,接替我维护虚实之界;或者,我可以将镜完全修复,让它成为一面普通的古物,而你继续过平常人的生活。” 陈隐之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护城河边,游人依旧匆匆,无人驻足。夕阳又一次将水面染成金箔,一个孩童指着水中倒影对母亲说:“妈妈,水里也有个我!” 母亲匆匆拉走孩子:“快走,要下雨了。” 陈隐之忽然懂了。世人忙于追逐水中倒影般的浮华,却忘了抬头看看真实的天空。而这面镜子,这幅画,这条河,都在提醒着被遗忘的真实。 “我选择守镜。”他说。 陈照点头,身形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道光,没入那面古铜镜中。镜面的裂纹开始弥合,最后完好如初,光可鉴人。 陈隐之举起古镜,照向自己。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现在沧桑的面容,而是三十出头、神采飞扬的自己,身穿月白长衫,眼中有着裱画匠特有的专注与宁静。 镜边缓缓浮现一行小字:“真实不在镜中,亦不在镜外,而在观镜之心。”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三轻一重。 陈隐之开门,是送画来的赵先生。年轻人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道:“陈师傅,画裱好了吗?我家主人催得急。” 陈隐之将画仔细卷好,递过去:“好了。代我问你主人好。” 赵先生接过,忽然压低声音:“主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水面如镜,镜亦如水,真幻本一,守心即守镜。’” 陈隐之微笑颔首,目送他离去。 铺子里重归寂静。陈隐之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收拾工具。补画用的金粉还剩下少许,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他将金粉小心收进瓷瓶,忽然发现瓶底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崇祯癸未年,陈照明真制于护城河畔。” 原来三百年前,那位先祖也在这河边,这铺子里,做过同样的事。 陈隐之将瓷瓶放在父亲照片旁。照片中的年轻人目光清澈,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他终于明白父亲去了哪里——不是失踪,而是选择了成为守镜人,进入了那个虚实之间的世界。 夜幕降临,护城河两岸华灯初上。陈隐之关了铺门,却未离去,而是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子夜时分,那面古铜镜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镜面上,浮现出护城河的倒影,倒影中有人倚栏而立,正是日间所见的自己。接着,更多影像浮现:父亲年轻时裱画的侧影、陈照在明末灯下绘制的背影、历代守镜人在不同时空中的片段…… 原来这面镜子记录的不仅是真实,还有所有与它相遇的灵魂。 最后,所有影像归一,镜面恢复平静,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陈隐之伸手触摸镜面,指尖竟穿了过去,如同穿过水面。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走进了镜中。 镜内别有天地。这里仍然是护城河,但河水清澈见底,天空中有两个月亮,一东一西,交相辉映。陈照在河边等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正是陈隐之失踪三十年的父亲。 父亲老了,但精神矍铄,他拍拍陈隐之的肩:“来了。” 没有过多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三代守镜人立在河边,看水中倒影。这里的倒影不是简单的镜像,而是一个个平行世界的片段:有的世界里护城河已被填平建起高楼,有的世界里古城保存完好成为世外桃源,有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座城…… “我们的责任,就是维持虚实平衡,让每个世界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不互相干扰。”陈照说,“这面镜是枢纽,这幅画是门,这条河是路。而裱画匠,是天生的守门人——因为我们最懂得如何修补破碎的边界。” 从那天起,陈隐之过着双重生活。白天,他是裱画铺的陈师傅,接活干活,与邻居寒暄,在护城河边散步。夜晚,他进入镜中界,学习如何感知虚实波动,如何修补世界缝隙,如何守护这条穿越时空的河流。 他发现现实世界中有许多“裂缝”:一座突然消失的古桥,在镜中界依然存在;一条从未有过的巷子,在某些倒影中人来人往;甚至有一天,他在铺子里裱一幅现代油画时,发现画中街景与镜中某个倒影一模一样。 虚实之间,并无绝对界限。 一年后的同一天,暮色中,又有一位客人来访。这次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递上一幅破损严重的儿童画,画的是护城河和天上的彩虹。 “能补吗?”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陈隐之接过画,笑了:“能。三天后,来取。” 他依然用古法,一步一步,洗、揭、补、托、全。补到彩虹时,他用上了最后一点金粉。画成那刻,彩虹在纸上微微发光。 小女孩来取画时,高兴得又蹦又跳。她离开后,陈隐之在铺子里发现她落下的一支蜡笔。他捡起蜡笔,准备追出去,却透过窗户看见小女孩并未走远,而是在护城河边停下,对着补好的画手舞足蹈。 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现实中的护城河上空,竟隐隐出现了一道彩虹,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陈隐之低头看手中的蜡笔,笔杆上有一行小字:“送给能看见真实的人。” 他笑了,将蜡笔收入抽屉。抽屉里已经收集了许多这样的“信物”:老妪的布包一角、灰衣老者的铜钱、赵先生的眼镜布、父亲的旧怀表……这些都是历代守镜人,或者说,是不同时空中他自己留下的印记。 夜幕降临,陈隐之再次走入镜中。今夜,父亲和陈照要教他如何修补一个即将崩溃的小世界——那是一个因为人们完全失去想象力而濒临崩塌的维度。 工作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中的护城河。水面上,倒影朦胧,似幻似霞,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但这已不重要。真实的光芒,高于一切倒影之上,而他,就是这光芒的守护者。 镜面漾开涟漪,三代裱画匠的身影渐渐淡去。铺子里,只剩那面古铜镜静静躺在工作台上,镜中映着窗外的护城河,河水悠悠,倒映着永恒的天空。 而天空之上,真实的光芒,永远照耀。 《玉衡石》 一、村媪献石 永淳三年秋,江州宁阳县令陆明远下乡劝农,归途遇雨,避于西山农舍。柴扉半掩,一媪蜷坐灶前,见官仪不惊,但以枯指拨火。檐水如帘,陆掸衣问及年成,媪忽仰面:“官人可见墙下坑陷?” 随从提灯照视,但见东墙篱笆根处塌一浅坑,粗如海碗,内积雨水,浮三两枯枝。陆近观之,忽觉坑沿土色异样——非寻常褐黄,隐隐透出青晕,似有物久压所成。 “去岁雷夜落的。”媪抱膝絮语,“老身起夜,见红光坠地,声如裂帛。次晨掘之,只得此物。”言罢自灶膛灰堆摸出一物,以破布裹缠。 布开刹那,满室生寒。 拳大浑圆一石,色如冻梨,内里似有流云缓转。托于掌中轻若无物,细观却又见石心一点金芒,随烛火明灭如呼吸。陆素好金石,经眼珍奇无数,见此物竟怔立难言。 “此非人间物。”媪忽笑,缺齿漏风,“官人若愿收,只求小米三斗,盐二斤。” 从吏欲叱其妄,陆扬手止之。解披风裹石,留足钱粮,冒雨驰归。是夜县衙书房烛火通明,陆以清水涤石,其质愈莹,竟透烛照壁,满墙漾开淡金波纹。更奇者,置石于《禹贡图》之上,图中江河走势渐生变化,墨线游移,若与石内流云相应和。 三更梆响,陆忽觉倦意排山倒海,伏案入梦。梦中见万里星河倒泻,一白衣人立云海,吟哦声如碎玉:“茫昧嗟何物,穷微坠网城……” 晨起头痛欲裂,案上石犹在,而《禹贡图》墨迹尽消,唯留素纸一张。 二、南宫藻鉴 旬日后,京师御史台暗室。都御史沈墨卿指尖掠过密报,停于“宁阳异石”四字,朱砂笔悬空良久。铜灯映亮半张瘦脸,额间川字纹深如刀刻。 “大人。”黑影自屏后转出,“江州八百里加急,宁阳陆明远昨夜密呈一匣,称西山得陨星残片,疑涉天象异变。” 漆匣开启,非是原石,乃拓片数张。沈墨卿抽纸展观,指尖陡颤——拓纹非星非云,竟是完整九州山脉水脉图,与司天监秘藏《坤舆万国全图》相较,黄河源多出三道支流,长江入海口南移百里。更骇人者,辽东以北拓有连绵山系,名曰“大鲜卑山”,当世图志从未记载。 “陆明远现任何处?” “已在二堂候传。” 沈墨卿闭目片刻,忽将拓片凑近灯烛。火舌舔纸刹那,纹路骤变!墨线游走如活物,竟浮凸显现数行小篆:“混沌没疆界,东西容覆倾。朝来本源出,暮去万家情。” “好个‘万家情’。”沈墨卿轻笑,眼底却结寒冰,“传!” 陆明远青袍微湿,显是连夜疾驰。叙罢得石始末,自袖中取油布包,层层展开,终现那拳石真容。此刻白昼观之,石体通透稍减,然内置金芒愈盛,映得沈墨卿官袍上獬豸双目流光欲活。 “下官连观星象七夜,此石现世前后,北斗玉衡星亮度倍增。”陆明远低声道,“《天官书》有载:‘玉衡星动,地脉更’……” 话未竟,窗外忽起喧哗。司天监监正魏臻踉跄扑入,白发散乱如疯:“御史公!西境三百里急报,陇山昨夜地动,新裂峡谷中出古碑,碑文与此石纹路同源!” 满室死寂,唯闻石内隐隐风雷声。 三、墙篱坑陷 圣旨酉时下达:着都御史沈墨卿率钦天监、工部主事并宁阳县令陆明远,即刻赴陇山查勘。离京前三刻,沈墨卿独入大内,于紫宸殿西暖阁跪呈密奏。女帝指尖摩挲拓片,良久方道:“墨卿可知,朕登基那年,太白昼见?” “永隆元年七月,臣在兰州任上,亲见太白经天。” “彼时太宗皇帝尚在,召朕问对。”女帝目视殿外暮云,“言说太白主兵革,亦主除旧布新。今岁玉衡异动,陇山裂碑,恐非偶然。” 沈墨卿伏地:“臣愚见,天地示警,当修德政以应之。然……”稍顿,“然星陨成石,纹现舆图,恐有宵小借天象造谶纬,乱民心。” “故命汝亲往。”女帝自御案取锦囊,“倘真有变,开此囊。” 夜驰七日抵陇西,但见崩山裂谷,状如巨斧劈就。工部匠人悬索下探,于百丈深处得残碑。碑质非玉非石,触手温润,刻文鸟篆龙章,陆明远以水泼之,字迹竟随水流转变,渐成当代楷书。 沈墨卿屏息辨读,脊背渐生寒意。碑文非诗非偈,倒似账目:“永淳三年九月十七,宁阳西山坠玉衡碎片,压毁王陈氏墙篱,赔米三斗、盐二斤。同日,江州府库亏空三千七百两,知县周廉夜焚账册。是夜,玉衡星光抵陇山断层,蓄势待发……” “妖碑!”工部主事颤指,“此、此乃诬陷周知县!” 陆明远忽道:“周廉确系下官姻亲,然上月已暴病亡故。”自怀中取州府邸报,“九月二十发丧,讣告在此。” 沈墨卿凝视碑文末行小字:“万物有账,天道记之。星石为凭,地脉为纸。” 狂风骤起,谷中飞沙走石。众人俯避间,陆明远怀中之石骤发长吟,其声清越如磬。但见碑面文字尽褪,浮出山水城池,俨然宁阳县治全图,县衙、市集、乃至西山农舍皆历历在目。细观西山处,一点金芒明灭,与怀中石辉光相应。 “归宁阳。”沈墨卿拂尘转身,“访那献石村媪。” 四、混沌疆界 再临西山,茅舍已墟。焦梁断椽间,唯余半堵土墙,其上雷击痕宛然。邻人言,七日前雨夜,天火焚屋,老媪不知所踪。 陆明远于残垣间反复勘验,忽命人掘东墙旧坑。锄下三尺,铁锹触硬物,起视乃陶瓮,内贮账册十余本,墨迹如新。沈墨卿随手翻阅,面色渐沉——此非农家账目,竟是江州府近年漕粮、盐税、丁银收支细录,其间亏空挪移,笔笔触目惊心。 “王陈氏非寻常村妇。”陆明远掸去册上浮土,“下官查过,其子王佑曾任江州仓曹,永淳元年因核验亏空被灭口,案悬未决。” “故而其母藏账西山,假托天石引官府来查。”沈墨卿冷笑,“好个‘墙篱击坑陷’。” 话音方落,怀中星石骤烫!沈墨卿急取观之,见石内金芒暴涨,投射于断墙,竟现活动影像:夜色中,数人抬箱埋于后山,箱开金光耀眼,皆是熔铸金锭。视角上移,见星空北斗倒转,玉衡星光如柱,直灌宁阳县衙后院书房。 陆明远面白如纸——那书房窗棂样式,正是他日常理事之处。 是夜,县衙书房。沈墨卿秉烛细查,于博古架后见暗格,启之得金锭五枚,錾“江州府铸永淳二年”小字。陆明远扑跪于地,泪汗交进:“下官实不知此物!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者知星石玄妙,能投影追迹。”沈墨卿以帕裹金锭,“然彼不知,天道记账,善恶同录。”言罢取星石映照金锭,金光交融刹那,锭面浮现金丝纹路,渐成文字:“永淳二年腊月,江州知府周廉熔库银为锭,贿河道总督薛继昌,求掩溃堤死伤实数。腊月廿三,薛继昌分金二百两,命人藏于宁阳县衙。”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 五、归期馀响 薛继昌锁拿进京那日,宁阳百姓塞道围观。槛车出城三里,忽有老妪拦道,散发跣足,正是失踪之王陈氏。妪不哭不骂,惟高举粗陶碗,碗中清水映日,漾出七彩。 “天道有账,今日销一笔!”厉笑如枭,掷碗于地。 陶碎水迸,薛继昌骤然惨嚎,七窍沁血而亡。仵作验之,乃中奇毒“归期”,遇日光则发,顷刻毙命。 沈墨卿立车侧,袖中星石微震。取视之,石内金芒渐黯,流云凝固,终成普通青石模样。是夜星象,玉衡复归常位。 紫宸殿内,女帝展沈墨卿八百里加急奏章,末页附石屑少许,并附言:“星石自晦,殆天机已泄。臣碎石化粉,其质如尘,然浸水书于纸,犹显地图山川。此物似有灵应,遇冤则明,遇浊则黯,今功成身退,复归顽石。” 女帝以指尖蘸水,点于石粉。水润处,粉屑竟自行游走,拼出四字:“水清鹭集”。 永淳四年春,江州府十三名贪吏同日下狱。陆明远因揭弊有功,擢升监察御史。赴任前夜,独往西山祭王陈氏荒坟,但见新月如钩,草虫唧唧。忽有流萤聚于碑前,明灭如星,渐次排成北斗形状。 风中似有吟哦声,依稀可辨:“……忠岂惟修己,廉能不近名。一毫涵一理,为国福苍生。” 陆明远整衣下拜,萤火骤散。起身时见坟头新生野菊一株,花苞含露,映月如玉珠。 尾声 十年后,陆明远以左都御史致仕,归隐宁阳。著《星石录》述往事,稿成焚于西山旧坑。灰烬飞扬处,当年塌陷之地忽涌清泉,乡人凿井,甘洌异常,旱年不涸。 有牧童夜归,见井口泛光,窥之井水如镜,内映星河倒转,玉衡星侧多一小星,其光温润,似曾相识。问诸耆老,言乃“记善星”,专录人间清浊。 沈墨卿晚年致仕,于金陵钟山筑庐。某日有游方道人叩门,赠拳大浑圆石卵,言“旧物奉还”。沈启视,石内流云复转,金芒暗蕴,与当年星石一般无二。 道人笑指东南:“玉衡碎片,散则为尘,聚则成石。天道记账,不在一物,而在万人之心。”言讫化鹤去。 沈墨卿持石立于苍茫暮色,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恰似星河落地。忽悟“太空云翳终当散,吾道常如日正中”之真意,长笑掷石入长江。石落处,金辉裂波,百里可见。渔人传言,是夜有星雨自东来,落入江心皆成玉珠,捞之则化清水,饮之忘忧。 自此,宁阳西山井、金陵长江水,并称“双镜”,清浊自照,千年不息。 【无用有容先生补记:奔马之轮,拳石碍之而格,然轮破石现玉,始知天设关隘,非为阻行,乃为启钥。迅川之水,束草投之则凝,然草结沙淤,反成沃土,来年春发,花满旧河道。世见阻碍则怨,见凝滞则焦,孰知乾坤账目,从来祸福同簿,唯明眼人见草蛇灰线,暗合天道耳。】 《石阻》 奔马之轮,拳石碍之而格;迅川之水,束草投之则凝。此言虽简,却道尽人间至理。然石之所以能阻轮,非石之坚,实轮之疾也;草之所以能滞流,非草之韧,实水之骤也。天下事,常败于微渺,毁于忽怠,岂独外物之罪乎?今述一事,看似荒诞,实则暗合天道,望诸君静听。 明末崇祯年间,蓟州有书生姓陈名默,字静之。其人貌不惊人,才不出众,性亦不敏,唯好读书,尤喜《庄子》。常自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家贫,赁居城东破庙,日以抄书为业。庙前有古槐一株,不知历几岁寒暑,枝干虬曲若苍龙探爪,荫蔽半亩,风雨夕常作呜咽声,如诉千古幽衷。 是年秋闱,陈默携一囊一剑、数卷残书赴京应试。行至半途,忽遇暴雨如倾,天地晦冥,避入荒村。村中仅十余户,皆茅檐低小,墙颓垣败。一老妪立于檐下,鬓发如蓬,衣衫褴褛,见其狼狈,默然邀入厨下避雨。陈默谢过,随入。 厨中昏暗如夜,唯灶中余烬微光,照见四壁萧然。老妪不言不语,自陶瓮中取一物递与陈默。触手冰凉沁骨,视之若寻常拳石,灰褐斑驳,然托于掌中,忽觉其轻若浮羽,又似重若千钧。细观之,石身布满天然孔窍,玲珑通透,中有微光流转,如星河藏芥子,忽明忽暗。陈默凝目久视,但觉神思恍惚,耳畔似有潮声渐起,眼前万象奔涌——见青山化腐骨,沧海成桑田;见宫阙起又颓,朱紫辉复黯;亦见自身枯坐槐下,鬓发尽白,手中石犹在,而身已成尘。 老妪忽道:“此物三十年前得之于西山断崖。彼时雷雨交加,崖崩石现,村人以为不祥,皆掷还深谷。老身独留之,然三十年不敢稍近。今予公子,缘也,劫也,未可知也。”陈默本欲推辞,然石中似有低语牵引,鬼使神差收入袖中。方纳之,即觉怀中一阵温润,如春水解冻,浸透肺腑。 雨歇辞别,行至村口古樟下,忽闻身后轰然如梦境碎。回首望去,但见荒草萋萋,蔓藤蔽径,何处有屋檐篱落?唯残碑半截卧于荆棘,苔纹斑驳,依稀可辨“忘机”二字。陈默大骇,急取石视之,但见孔窍中微光流转明灭,似人目开阖,若有幽然笑意。 自此,陈默恍如魂附异物。昔日谦和书生,今则睥睨人间;往日焚膏继晷,今则散漫形骸。同窗见其或枯坐终日,目注虚空,或忽大笑泣下,问而不答。劝其备考,则嗤之以鼻:“功名如茧,文章似蛹,尔等扑火蝼蚁,安知鸿蒙之外更有鸿蒙?”人皆以为癫。 入京后,更终日携石游荡市井,看贩夫走卒、朱门乞儿,时喃喃自语:“皆戏也,皆偶也。”夜则对石语,如对故人。石光渐盛,初仅莹然一握,后竟可鉴眉发。镜中,陈默容貌未改,然眉宇间日增疏狂之气,眸子深处如有雾涌云诡。 及至科场,搜身官见其神情恍惚,再三诘问。陈默忽大笑,自怀中取石高擎:“诸君碌碌,所求在此乎?”掷石于地,訇然声中,石壳碎裂——然非清泉涌出,竟是漫天水汽蒸腾,顷刻间弥漫全场。雾气中隐现城郭楼台,旋起旋灭,众生万象,乍有还无。众士子惊惶奔走,桌倾砚翻,墨污卷纸。陈默独立雾中,衣袂翻飞,仰天歌曰:“混沌本无碍,妄自作畦町!芥子纳须弥,何者垢何净?” 事闻于朝,崇祯震怒,命锦衣卫速擒妖人。然陈默早已杳然。有城门卒夜见其人骑瘦驴出西直门,驴蹄嘚嘚,踏月如踏水,歌声断续随风散:“……举世皆誉而不加劝,举世皆非而不加沮……”追之不及,没于夜色。 其后十年,天崩地坼。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闯部清点大内库藏,于武英殿暗格得紫檀密匣。启之,无珠玉,唯素帛一幅,上书:“奔马之轮,拳石碍之而格;迅川之水,束草投之则凝。然轮止非石阻,实御者之驰太疾也;川滞非草缠,实河道之不治也。崇祯非庸主,而天下土崩;闯王非明君,而京师瓦裂。岂非时也、势也、数也?人力之微,譬如投羽入飓风,置舟于沸鼎。”落款“静之”,钤一方小印,文曰“观劫客”。 又三十年,清祚已固。有西山樵夫言,于深潭畔见一道人临水照影。容貌依稀似当年传闻中陈生,然神气冲淡,目如古井。问其姓名,笑指水中云影。俄顷风来,云散天青,孤峰浴日,灿灿如金。道人朗吟:“太空云翳终当散,吾道常如日正中。”声未绝,忽有白鹤掠波而至,载其翩翩入云。樵夫惊愕回首,但见潭边青石上,留一物莹然——正是当年那块孔窍玲珑石,然光泽尽褪,通体浑朴,与常石无异矣。 无用有容先生点评: 石之为物,至坚而至小。然小能碍奔马之轮,非石之能,乃轮之疾也;柔能滞迅川之水,非草之韧,乃水之骤也。陈默得石而迷,非石惑人,实人自惑。石本无知,人心有隙,则万象皆可成魔障。 观其一生:未得石时,困于贫贱,心在樊笼;既得石后,溺于虚妄,身若浮萍。石碎雾生,非妖非幻,乃其胸中积郁之妄念,一朝迸发耳。昔庄子谓“有机事者必有机心”,陈生始以机心窥石,终为石中幻象所噬。其狂歌“芥子纳须弥”,恰露执念——执着于“纳”,便已落窠臼。真悟道者,知芥子无须纳须弥,芥子自有芥子之圆满。 至若锦帛遗书,看似通达世事,实含大悲悯。其叹“人力之微”,非倡无为,乃哀众生不明“时势”之不可强逆,犹奋螳臂耳。然其末路化鹤,岂真解脱乎?或曰:此正其未彻处——仍须“化鹤”之形,仍恋“升举”之象,犹在分别法中。 故曰:修身在正其心,非正其物;治国在齐其家,非齐其外。心若中正,则拳石当前,可见泰山而不见碍;家若和谐,则草芥横流,能作舟楫而不作障。世之困者,多求外物为答案,而不知答案本在叩问之初已偏。此石自始至终,只是一石。动人间的,从来是人心里自生的波涛。 《镜玄记》 暮春,金陵城西,沈氏“听梧阁”藏书楼。 黄昏将尽时,最后一缕斜阳穿透楼窗尘霭,正落在桐木匣上。阁主沈静山以麂皮拭净檀案,方启匣取出一卷无名画轴。画是月前江北故家散出的旧物,题签早失,只绫裱边缘有极淡的“万历癸巳”小字。 “日耀碧云淡,风幽烟霭凊。” 画轴徐展,绢色沉黄如蜜。开卷是春日山居:碧空云淡,风拂烟霭,林间茅舍檐下悬着只青壳蜗牛。笔法似元人逸笔,墨色却新得可疑。沈静山移近西洋放大镜,忽见蜗壳纹路并非天然螺旋,竟是极细微的篆文—— “见汝三日,当赠一梦。” 沈静山哑然失笑。他经营古籍四十载,什么做旧伎俩不曾见过?正欲合卷,指尖触及画中茅舍窗纸,竟有微微凹陷。就着残光细看,那窗棂格心处墨色略深,以指尖轻叩,传来空洞回响。 “夹层?” 刀尖探入裱绫缝隙的刹那,整幅画忽然在案上无声自燃。 青焰腾起三寸即灭,余烬中现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铸鹤颈蟠纹,鹤喙处衔着粒赤珠,触手温润如玉。沈静山翻转镜身,昏黄镜面映出他错愕的脸——随即,脸孔如涟漪般荡漾开来,化作个绾双鬟的素衣女子,正对他浅笑。 “蜗房裹首闲,鹤颈抽璿柄。” 女子唇未动,清泠语音却自镜中传出。沈静山猛掷铜镜于案,那物却轻飘飘悬停半空,镜中景致骤变:仍是那幅山居图,只是茅舍门前多了个负手观云的白衣人。蜗牛自檐角坠下,正落在他掌心。 “雅色素而黄,独撑虚忝命。”白衣人忽然转身,面目竟与沈静山一般无二,“沈阁主,别来无恙?” “妖物!”沈静山疾退,袖中滑出祖传的雷击枣木符。这是他少年时于龙虎山所求,五十年来从未示人。 镜中人笑意愈深:“戊寅年三月十七,天师府后山老枣树下,你以家传《乐毅论》拓本换得此符。可对?” “你……” “我还知你左肋下有三颗朱砂痣,呈北斗杓形。”镜中人轻抚掌中蜗牛,“因你本就不是沈静山——光绪二十九年冬,真正的沈家独子夭折于襁褓,奶娘用街头弃婴顶替。那弃婴,便是你。” 窗外惊雷炸响,春雨骤至。 沈静山跌坐椅中,掌心木符烫如烙铁。六十载身世忽然薄如纸片,在铜镜清光里簌簌作响。他嘶声道:“你究竟要什么?” “要你听个故事。”镜中白衣人拈起蜗牛,那物竟舒展化作一枚青铜钥匙,“弘治九年,有个落第书生在山中拾得此镜。当夜梦一女子自称‘镜奴’,说若能答她三问,便赠一场长生梦。” “第一问: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是何物?” 沈静山怔住。这谜面分明是…… “书生答:‘可是人心?’镜奴笑而不语。第二问:‘蜗房裹首,鹤颈抽柄。雅色素黄,独撑虚命。’是何物?” “是……这铜镜?” “书生也这般答。”镜中人叹息,“镜奴遂出第三问:‘若教你在虚实间选一条路,择虚可得长生幻梦,择实须吞镜入腹、代我为奴,你怎么选?’” 雨声中,铜镜缓缓降于沈静山面前。镜面浮现新的景象:书生吞镜刹那,七窍流出金色沙粒,沙粒汇聚成新的铜镜,坠入山涧。如此循环往复,画面中吞镜者竟有十二人之多。 第十二人是个拄杖老僧。 “万历二十一年,云游僧普法携此镜入金陵。”镜中人声音忽转苍凉,“他看出镜乃‘蜃腑’所化——东海大蜃临死前吐纳天地灵气,其脏腑结晶为镜,能囚人魂魄于虚实之间。普法欲以佛法化解,反被囚入镜中,已四百余年了。” 沈静山冷汗浸透重衫:“那你是……” “我即普法。”镜中人合十,“这些年来,我借吞镜者之眼阅尽红尘,终于参透破镜之法:需寻得心窍空明、能容虚妄之人,令其自愿入镜,与我置换。则我可得解脱,彼可成镜主,永享长生梦。” “你要我替你?” “是交易。”普法目光澄澈,“你入镜,可见亡故父母、得圆满人生,在镜中寿享千秋。我出镜,替你守着听梧阁,三年后自然老死。这肉身本非你有,何惜暂借?” 沈静山凝视镜中老僧。四百年的囚禁,那双眼中竟无怨怼,只有深潭般的宁静。他忽然问:“若我拒绝呢?” “镜归尘土,秘密永埋。”普法微笑,“你可继续当沈阁主,只是每至朔望,肋下朱砂痣会灼痛如蚁噬——此乃蜃镜认主之兆。痛满四十九次后,镜会自行寻来,届时入不入镜,由不得你了。” 铜镜轻轻落回沈静山掌心。 镜面浮现出奇异画面:三岁的他被奶娘放入锦缎襁褓;十八岁初入书肆,对着《史记》泪流满面;三十七岁妻丧那夜,独对孤灯摹写《灵飞经》……人生吉光片羽在镜中流转,最终停在此刻:老人手握铜镜,窗外雨打梧桐。 “笙歌陪‘酒仙’,天下呈圆镜。” 镜中忽现盛宴,李白醉卧玉阶,怀中铜镜映出万里河山。沈静山正恍惚间,镜面山河崩碎,化作蛛网状裂痕。裂痕中心,缓缓爬出一只剔透如琉璃的蜘蛛。 “万里晓‘蜘蛛’,缓言泛辉映。” 蜘蛛口吐人言,竟是清越女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沈先生,谜底从来不是人心,也不是镜子。” 沈静山怔怔看着蜘蛛在镜面结出八个字: “是‘当下’。” 轰然一声,铜镜炸裂成万千光点。 光点如流萤聚散,重新凝结时,已不在听梧阁。沈静山立于茫茫云海,脚下是旋转的镜面大地,映出来来往往无数人生:书生、老僧、商贾、妇孺……所有人都在吞镜、裂镜、化镜。而云海之上,琉璃蜘蛛牵出亿万银丝,每一根都系着一面铜镜。 “这是……” “蜃镜本源。”蜘蛛落在他肩头,“四百年前普法和尚只窥见第一层——镜囚人魂。却不知这镜子本身也是囚徒。” 云海翻涌,现出洪荒景象:巨龙般的海市蜃楼漂浮于上古东海,蜃妖吞吐云雾造幻境自娱。忽有陨星天降,击碎蜃楼,蜃妖将死之际吐出毕生蜃气,凝成这面“大千镜”。镜成刹那,蜃妖最后一丝执念渗入镜髓—— “它想看看,虚实之间,众生如何自处。” 蜘蛛银丝轻颤,无数镜中景奔涌而来。沈静山看见:第一个拾镜的书生在幻梦中位极人臣,醒后投湖;第三位吞镜者是个寡妇,在镜中与亡夫厮守百年,出镜时含笑而终;第七人是江湖郎中,借镜中幻象编纂医书,救活无数瘟疫患者…… “同一面镜,有人沉溺,有人超脱。”蜘蛛道,“普法和尚以为自己在度化镜子,实则是镜子在度他——四百年来,他在镜中目睹的悲欢,早洗去了他‘必破此镜’的执念。今日他邀你入镜,并非找替身,而是……” “传灯。” 沈静山脱口而出。普法那双澄澈的眼睛,与当年龙虎山老道开示他时如出一辙。 银丝忽然收紧。所有镜面景象汇聚,最终凝成听梧阁场景:铜镜完好置于案上,镜中普法跌坐合十,面带微笑。而现实中的沈静山,正缓缓举起雷击枣木符。 “他要我……砸碎镜子?” “砸碎囚禁,也砸碎长生梦。”蜘蛛道,“但选择在你。留镜,你可入内享永恒幻梦。碎镜,则幻梦俱灭,唯余真实人生——包括你那借来的身世、肋下将痛四十九次的朱砂痣、以及三年后普法和尚的阳寿。” 沈静山低头,看见云海镜面映出自己的脸。六十年来,这张脸日益肖似沈家先祖画像。原来朝夕摩挲故纸,连骨相也会被书香浸透么? “若我碎镜,普法师父会如何?” “魂归极乐。镜中四百年,于外界不过一弹指。他出镜仍是万历年间,当夜坐化于金陵承恩寺,肉身不腐,至今受人香火。” 沈静山笑了:“那便值了。” 木符落下。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铜镜如水面般漾开涟漪,普法和尚的身影在涟漪中渐淡,最后合十作礼,消散无形。碎镜化作一捧金粉,飘出窗棂,融入夜雨。 窗外忽然放晴,一弯新月挂在梧桐梢头。 沈静山肋下灼痛骤消。他踉跄起身,见案上余烬中,那幅山居图竟完好无损——只是茅舍檐下蜗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负手观云的背影,衣袂飘飘,旁有题跋: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普法留痕。” 翌日,听梧阁照常开市。沈静山在厢房整理碑帖时,触到一卷《道德经》旧抄。翻至“玄之又玄”句,忽见夹着一片琉璃蛛蜕,薄如蝉翼,映出七彩流光。 他小心拈起,对着天光细看。蛛蜕内部,竟有细微纹路渐渐浮现,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一只蜗牛,缓缓爬过鹤颈铜镜。镜中映出万里山河,山河之上,琉璃蜘蛛正收拢最后一根银丝。 窗外,不知谁家孩童在唱: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沈静山含笑合上经卷。 后记:三年后的同一天,沈静山无疾而终。整理遗物时,仆役在枕下发现一枚铜镜残片,背铸鹤颈纹,喙处赤珠温润。残片映出最后一幅画面:云海之中,老僧与老者对坐弈棋,棋盘纵横,落子处皆是人间灯火。 《圆镜记》 诗谶 日耀碧云淡,风幽烟霭凊。 蜗房裹首闲,鹤颈抽璿柄。 雅色素而黄,独撑虚忝命。 笙歌陪酒仙,天下呈圆镜。 第一回蜗房裹首 京郊三十里,有村名“蜗房”,民多贫窭,穴居如蜗。 时隆冬,雪封山径。茅屋中,一叟裹败絮蜷隅。闻足音骤至,叟目骤开,浊瞳精光乍现。 “至矣?” “至矣。”门外应。 门启风雪涌,青年踏雪入,年可二十许,眉目清朗而面有倦色。解腰间葫芦递之:“酒仙欲之琼浆。” 叟接而仰饮,笑震椽尘:“善!善哉!” 青年默然,目如凝霜。 叟笑讫,忽正色:“李慕白,知乎吾召汝之由?” 慕白摇首。 叟怀中探素笺予之:“观。” 笺上所书,正前诗。 慕白览毕蹙眉:“此何谓?” 叟叹:“三十载前,先帝大行前夜,密召入宫,赐此诗,言‘天下兴亡,尽在斯’。吾参半甲子,仅解其半。” 慕白心动:“欲使吾解?” 叟颔首:“汝幼聪,阅万卷,或可窥玄机。” 慕白沉吟:“‘日耀碧云淡’者,日与云合,当为‘昙’;‘风幽烟霭凊’,风去几,余‘虫’;‘蜗房裹首闲’,蜗去虫,余‘呙’;‘鹤颈抽璿柄’,鹤去鸟,余‘隺’。合之乃‘昙呙隺’三字。” 叟目精光爆射:“妙哉!” 慕白续道:“‘雅色素而黄’,雅去牙,余‘隹’;‘独撑虚忝命’,独去犬,余‘虫’;‘笙歌陪酒仙’,笙去生,余‘竹’;‘天下呈圆镜’,天去人,余‘一’。合为‘隹虫竹一’。” 叟拊掌:“善!” 慕白疑:“然‘昙呙隺隹虫竹一’何意?” 叟诡笑:“且观末二句。” 慕白诵:“‘万里晓蜘蛛,缓言泛辉映。’” 叟叹:“‘蜘蛛’二字,乃枢机。” 慕白恍然:“蛛结网,网者,罗天下也!” 叟颔首:“然。此七字,乃蛛网七结点。七结点,指七人。” 慕白惊:“七人?” 叟肃然:“三十载前,先帝崩,新帝践祚。帝幼,七顾命辅政。此七人,即‘昙呙隺隹虫竹一’。” 慕白凛然:“则此诗……” 叟叹:“乃先帝密旨,使吾监此七人。三十载,六人已殁,唯余其一——” “谁?” “当朝宰辅,严嵩。” 慕白骇:“严相?” 叟曰:“嵩面忠而内奸,暗结党谋逆。末二句,即其匿处。” 慕白急问:“何在?” 叟徐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 慕白思片刻,目忽明:“‘玄之又玄’,玄叠为‘兹’;‘居中藏之’,兹藏其间。合为‘慈’字!” 叟大笑:“然!其匿处,乃慈宁宫!” 慕白失色:“慈宁宫?非太后寝宫耶?” 叟沉声:“然。太后与嵩勾连,欲废帝自立。” 慕白急:“如之何?” 叟怀出玉佩:“此先帝密令,持之可调禁军。汝速入京,付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当助汝擒嵩。” 慕白接令,正色:“谨诺。” 叟叹:“去矣。记之,天下兴亡,在汝肩。” 慕白深揖,转身没雪夜。 第二回鹤颈抽璿 越三日,京城。 慕白潜锦衣卫衙,见指挥使陆炳。 炳验玉佩,色凝重:“果真?” 慕白曰:“确。” 炳沉吟:“善。今夜子时,吾当围慈宁宫擒嵩。” 慕白揖:“谢陆公。” 炳忽问:“酒仙安否?” 慕白怔:“公识酒仙?” 炳微笑:“三十载前,曾共事。” 慕白恍然。 炳叹:“三十载矣,物是人非。” 慕白默。 炳拍其肩:“去。子时,慈宁宫见。” 慕白辞出。 行街衢,忽驻步。 不妥。 炳言“三十载前共事”,然酒仙谓“三十载前先帝密召”。若酒仙在宫,炳何以共事? 除非…… 慕白脊生栗,返奔蜗房村。 第三回雅色素而黄 蜗房茅屋空。 案留素笺:“慕白果智。惜,晚矣。” 慕白大骇欲走,门外锦衣卫环立。 炳缓入,冷笑:“李慕白,勾逆谋反,罪当何?” 慕白怒:“陆炳!尔乃逆贼!” 炳大笑:“逆贼?”出玉佩,“此物识否?” 慕白视之,正酒仙所予。 炳冷笑:“此确先帝密令,然持令者非忠臣,乃逆贼!” 慕白震:“何谓?” 炳肃然:“三十载前,先帝崩,留密令,使七顾命相监。倘有谋逆,持令者可调禁军平叛。然三十载,六臣皆殁,唯余严相。严相忠贞,安得谋反?” 慕白急:“然酒仙……” 炳冷笑:“酒仙?彼方真逆贼!” 慕白如遭雷殛。 炳叹:“慕白,尔为其用矣。使尔持令见吾,乃借吾手除严相。” 慕白颤:“何以?” 炳沉声:“因严相掌其罪证。” 慕白颓坐。 炳挥手:“缚之!” 第四回天下呈圆镜 锦衣卫狱阴湿。 慕白锢囹圄,心灰。 忽扉启,人影入。 慕白仰视,竟酒仙。 “汝……”慕白目眦。 酒仙叹:“恨吾乎?” 慕白冷笑:“恨?恨吾目盲!” 酒仙摇首:“尔未悟。” 慕白怒:“吾是不悟!不悟尔何以用吾!” 酒仙默然,徐曰:“知乎诗末二句真意?” 慕白怔。 酒仙叹:“‘万里晓蜘蛛,缓言泛辉映: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 慕白蹙眉:“非指嵩匿慈宁宫耶?” 酒仙摇首:“谬。‘蜘蛛’非指嵩,乃指吾。” 慕白骇:“何?” 酒仙苦笑:“吾即蛛,结网三十载,为今朝。” 慕白惑:“何以?” 酒仙叹:“三十载前,先帝密旨,使吾监七臣。然吾察,七人中真谋逆者,非嵩,乃陆炳。” 慕白震:“陆炳?” 酒仙颔首:“炳暗结党,图废立。吾苦无凭,不得发。迨三载前,察严相掌炳罪证。” 慕白恍然:“故使吾持令见炳……” 酒仙曰:“然。吾料炳将反噬,陷尔于狱。而吾,可乘隙入严府,取罪证。” 慕白急:“何不早言?” 酒仙叹:“早言,尔岂往?” 慕白默。 酒仙拍其肩:“慕白,负汝。然为苍生,不得已。” 慕白苦笑:“苍生……” 酒仙怀出密函:“此严相所藏罪证,速呈陛下。” 慕白接函,疑:“吾?” 酒仙颔首:“已置人手,子时当劫狱。出则直趋大内。” 慕白肃然:“然公何往?” 酒仙微哂:“吾自有归处。” 第五回玄之又玄 子时,狱火突起。 乱中,慕白为黑衣人劫出,直趋宫阙。 帝览函震怒,下诏擒炳。 越三日,炳伏诛,嵩冤雪。 慕白授锦衣卫千户,固辞归隐。 将行,赴蜗房村觅酒仙,唯见茅舍烬余。 村老言,三日前,酒仙自焚于室。 慕白立废墟前,久默。 忽见烬中焦纸,字痕隐约: “……圆镜……” 慕白豁然,仰天苦笑。 原己方为“圆镜”,照众生面目。 而己,亦不过酒仙局中一子耳。 风雪更骤,没其孤影于苍茫天地。 《血镞诏》 康熙四十七年秋,木兰围场黄叶漫天。太子胤礽猎得白鹿归,百官称贺。是夜,索额图于行帐密奏:“直郡王胤禔、雍亲王胤禛,皆结党营私,其心叵测。”太子摩挲手中玉扳指,那扳指内壁镌满文“定鼎”二字,乃三年前康熙亲赐胤禛之物,却在昨日围猎时,自胤禛箭囊中落入太子手中。 时胤禛方自热河返京,于雍王府密室观星。邬思道屏退左右,以指蘸茶在案上写:“帝星飘摇,紫气南移。今太子虽复立,然圣心疑忌已深,如朽索驭马。”胤禛默然,自博古架取下一桦皮箭筒——筒中三支镔铁箭,箭翎染鹘血,去岁随驾北狩时,太子亲手所赠。 康熙五十一年端午,京中闷雷滚滚。初五丑时,雍亲王着石青缎行服出府,年羹尧牵马候于夹道。行至地安门,胤禛忽勒缰:“若此刻往畅春园请安,犹可为纯臣。”隆科多自影壁后转出,打千道:“四爷岂不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昔年多尔衮、豪格旧事,殷鉴未远。”东方既白,第一声静鞭炸裂晨雾。 神武门下,隆科多按刀立于闸楼。此人颧带冻疮,康熙四十八年曾随胤禛平定青海,五十年擢九门提督,实乃太子门人。然半月前,其滞狱长子得无名讼师翻案,所用关窍皆雍王府幕僚所授。 卯正三刻,太子仪仗现于景山前街。胤礽与胤禩并辔,仅带二十蓝翎侍卫。将至神武门,胤禩忽觉有异:“今日当值佐领面生。”话音未落,宫门轧轧闭合。 隆科多挥刀斩断悬门铁索,高呼:“奉密旨除逆!”刹那间伏兵尽出。胤禛自闸楼现身,挽三百石桦木弓,鸣镝破空之声如夜枭啼月。胤礽仰面见箭镞映朝霞一点寒光,竟不闪避——那箭头贯穿其胸前四团龙补服,正是去岁木兰秋狝时,他亲手为胤禛系鞶带时笑言“唯此处不御箭”的犀薄处。 胤禩策马欲遁,年羹尧连发三箭皆被其用马鞭格开。八阿哥少时与羹尧较射,熟知其发力之法。第四箭至,胤禩侧身欲避,箭却射中鞍鞯——马上骑士原是戴铎所扮,真羹尧早伏于牌楼,此刻挺雁翎刀劈出,斩断胤禩左臂。将死之际,胤禩目眦尽裂:“四哥……好算计……”所指非是胤禛,竟是城楼上面沉如水的隆科多。 畅春园清溪书屋,康熙方与方苞对弈。忽闻园外喧哗,年羹尧着染血黄马褂入,刀锋犹滴血。帝掷棋怒斥:“奴才欲反耶?”羹尧跪地:“太子、八阿哥作乱,已伏诛。雍亲王恐惊圣驾,遣奴才护跸。”刀尖血珠坠地,在金砖上绽如残梅。 康熙踉跄退后,忽仰天惨笑:“好!好个‘护跸’!”笑罢闭目良久,问:“雍亲王何在?”话音方落,胤禛已至阶前,朝冠已卸,辫发散乱,颊上犹带烟尘。 “朕愿传位。”康熙哑声道,“唯有一问:胤礽临终,可有言语?” 胤禛默然。隆科多献上太子遗物,锦囊中唯有一片龟甲,上刻满文谶语:“神武主变,烟毒同嗜”。此乃康熙四十五年,钦天监监正所献秘谶,当时唯康熙、胤礽、胤禛三人得见。原谶全文实为:“神武主变,烟毒同嗜;乾纲独断,雍正乃明。” 胤禛忽觉胸中气逆。原来胤礽早知神武门之劫,甘愿赴死成全这“雍正”二字?抑或此谶根本另有玄机?方苞忽从袖中取出明黄诏书:“皇上,传位诏书已备。”朱砂犹润,竟是旬日前所书。 雍正元年正月,胤禛即位于太和殿。是夜独坐养心殿,见案上置一鼻烟壶,壶内烟膏映烛生晕。隆科多跪禀:“此乃废太子……前太子殿下腊月所制,嘱奴才于今日奉上。”壶底金箔沉浮,乃前明宦官传下的鸩毒之法。 胤禛举壶至鼻前,忽闻梁上尘落。隆科多疾跃而起,擒下一黑衣者,竟是李绂。“微臣愿试烟。”李绂夺壶欲嗅。胤禛拂袖扫落鼻烟壶:“朕若惧此,何堪为天下主?”烟膏渗入金砖,滋滋生烟。 李绂伏地泣曰:“前太子尝言,若四爷得位,必整饬吏治。然帝王道孤,需诤臣为鉴。臣愿为陛下之铎,虽碎无憾。”胤禛扶起李绂,见其怀中露出一卷奏折,竟是胤礽手书的《吏治十议》,首条便是“广开言路,容李绂之戆”。 雍正三年,京师春寒。世宗夜梦神武门旧事,惊起披衣,见雪光映窗如白昼。信步至勤政亲贤殿,十三位总理事务王大臣的奏匣默列案头。至隆科多密折前,忽见夹片小楷:“康熙五十一年端午前夜,臣子得雍王府讼师解救。是夜,前太子密召,赐东珠十颗曰:‘明日无论谁生谁死,护大清江山者即为明君。’臣两受恩义,唯以命守神武门,不使外兵入,余者听天命。” 胤禛抚折长叹。原来当日神武门闭,非为困兽,实防城外太子亲军闯入,致九门喋血。胤礽早与隆科多计,宁以一死定乾坤。 殿外传来梆子,天将破晓。太监禀:“李绂大人已候于殿外,欲谏陛下停止捐纳事。”胤禛整衣笑道:“且让这迂夫子多候片刻——取鹘血箭来。”箭筒开启,惊见筒底刻有蝇头满文,乃胤礽笔迹: “四弟如晤:见字时,兄已赴泉台。箭染鹘血,取‘鹘鸟惊晨’意。他日若觉帝王道寒,当知神武门内,兄与弟同嗜烟毒膏。社稷为重,切记切记。” 朝阳初升,第一缕光正落于“同嗜”二字。胤禛持箭出殿,见李绂执笏立于阶前,满汉百官肃立如林。远处胡同人声渐起,正阳门开市吆喝透入重垣。 “叫起。”世宗振袖,鹘血箭在晨光中泛出暗红光泽,如兄长相赠那日。 《焦桐律》 俞桐抚过琴底“号钟”二字时,松香忽然在指尖融了。抬眼,茶室移门外站着个穿三件套西装的青年,怀表链子上坠着半枚玉璜。 是钟逸。 钟子期的曾孙,伯牙的曾孙女,在昭和十年的上海重逢,中间隔着一千七百四十三次日升月落,和一场尚未爆发的战争。 “钟先生走错了罢。”俞桐垂眸,用棉布裹起琴身裂痕,“这里是补琴的陋室,不卖股票债券。” 钟逸径自跪坐到蒲团上,从公文包取出金丝楠木匣。开匣瞬间,满室松香骤然凝结——内衬朱绢上,平躺着七根冰弦,弦身泛着青铜出土的孔雀绿色泽。 “上个月,家父在汇丰银行保险库清点抵押物,发现这匣子。”他指尖悬在弦上半寸,“俞小姐请看。” 弦是活的。在无风密闭的木匣里,七弦以极缓的频率起伏,像深海鱼类的鳃。最细那根的振动,恰好吻合墙上挂钟的秒针。 俞桐袖中的手攥紧了。这是祖父笔记里提过的“地脉弦”,以周天星辉淬炼,能感应地心震动。最后一匣随伯牙葬于龟山,不该在此。 “故地欣逢君,宅心品厚茂。”钟逸合上木匣,话音转成当年钟子期对伯牙的吟诵调,“锦衣盼俊才,玉食谋高就。俞家辨音的绝学,不该埋没在租界亭子间。”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汽车急刹声。三个穿风衣的欧洲人径直闯进天井,领头人手里的德律风根录音设备,还在转动磁头。 钟逸蹙眉:“舒尔茨博士,我们约的是明日...” “等不了,钟先生。”德国人打开黑铁手提箱,天鹅绒凹槽里躺着三枚水晶振片,“柏林实验室确认,特定频率能让青铜器恢复铸造时的分子排列。您这匣弦,配合曾侯乙编钟残片...”他忽地顿住,瞪向俞桐膝上的古琴。 那具号钟琴,无人抚弄,第七弦自振出宫音。 三个月前,无用有容先生在《申报》副刊登文痛斥:“下至淫巧奇技,亦领异标新,锥刀竞逐,穷天地之精华,竭闾阎之脂膏。”俞桐剪下文章,夹进曾祖俞瑞手抄的《水仙操》谱中。当夜台风过境,琴囊无端渗出水珠,天明时囊内现出一卷浸透的素帛。 帛上金丝纹路遇水不化,反浮出失传的“律吕合声谱”。记谱法诡谲:左列是《高山》片段,右列竟是《流水》旋律,两谱的音符间有银丝相连,组成二十八宿星图。末行小字:“知音者,非知声也,知心也。心者,地脉之枢机。” 她按谱中“角宿三对位羽音”试奏。弦动时,窗台那盆枯了五年的水仙,鳞片间绽出青白色花苞。 自此,琴在朔望夜会自鸣,与远方钟磬应和。刮弦落下的鹿角霜,在宣纸上自行排成洛书九宫。俞桐疑心此物与“律吕家”最后传人有关——那个传说中能用音乐调谐地脉的先秦学派,随秦始皇焚书坑术而湮灭。 直到钟逸携冰弦匣出现。 此刻,舒尔茨的录音转盘空转嘶鸣。号琴的宫音持续二十七息,恰是北斗自转一周。德国人的水晶振片齐声尖啸,震得铁皮箱嗡嗡作响。 “Gott im Himmel...”他扑向琴案,被钟逸横臂拦住。 争执间,俞桐瞥见琴轸松动。鹿角轸内,嵌着米粒大的玉髓。借天光细看,玉中封着半片青铜残屑,形制正是周天子赐俞伯牙的“蕤宾”律管。 《吕氏春秋》载,伯牙鼓琴,钟子期听出“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却未记载那日之后,伯牙以蕤宾管为酬,子期以玉璜为佩。更未记载二人相约:若后世地脉有变,当以此二物为凭,合奏《天地正音》。 钟逸怀表链上的半枚玉璜,此刻正微微发烫。 三日后,外滩汇丰银行保险库。俞桐方知何为“锥刀竞逐”。 九尊西周镈钟悬在防弹玻璃内,铜绿斑驳如古画。钟父穿着湖绸长衫,手持玉槌轻击中央黄钟,余下八钟无风自鸣,声波在空气里画出水纹。 “曾侯乙编钟是礼器,这些是乐器。”钟父抚着钟上夔龙纹,“镈钟暗藏律管,九管齐鸣可调地脉。可惜——”他指向最大那尊钟的缺口,“蕤宾管,随伯牙入楚后不知所踪。” 舒尔茨启动三台仪器:示波器、频谱仪、盖革计数器。玉槌敲响“姑洗”钟时,计数器爆表,玻璃内浮现虹彩光晕。 “次声波!”德国人狂喜记录,“能引发地壳共振的频率!” 钟逸忽然夺过玉槌:“父亲,俞小姐那具琴...” 话音未落,俞桐怀中的号钟琴破囊飞出,直扑镈钟缺口。琴轸内玉髓融化,青铜屑如活物钻入钟体。九钟齐震,整个保险库回荡着太古低鸣,众人如遭重击跪倒。 唯俞桐听见弦外之音。 那声音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三更天,徐家汇藏书楼。俞桐在《乐纬》残卷里翻到批注:“天罡九钟,地煞八音,人鬼七律。蕤宾主心,心失则荧惑妄行。”批注者署名“有容”,墨迹未干。 她霍然起身,碰倒同治年间的《上海县志》。书摊在“祥异”卷,记载同治三年奇事:洋人携“声光机”在徐家汇演示,机器开动时,龙华塔自鸣七日。游方道士埋九枚律管于塔基,其声乃歇。道士所用法器,正是九具桐木琴。 而道士留给住持的信物,是半枚玉璜。 晨钟荡进窗棂时,俞桐拼出真相:西周“天罡九钟”实为地磁调节器。每逢荧惑守心,需奏乐修正地脉频率。周室衰微时,司乐世家将钟拆分藏匿,核心的蕤宾律管一分为二,玉髓藏于伯牙琴轸,青铜屑封入子期玉璜。两物重聚时,可激活九钟。 钟家三代寻钟,舒尔茨探测次声波,无用有容先生在报上警示——皆指向同一局棋。 惊蛰日,钟逸浑身湿透闯入琴室:“舒尔茨盗走三钟!” 原来德国“世界声律学会”坚信,特定频率可操控气候。他们从敦煌遗书发现九钟秘密,苦寻多年,终在上海黑市见到钟家收藏的钟匣图样。 俞桐不语,只将号钟琴浸入清水。琴腹内显出星图脉络:九个标记点构成青龙、白虎星宿。缺口位置正在陆家嘴——当年道士埋琴的龙华塔对岸。 “他们要凑齐九钟,须在春分午时,于东海至高点奏响。”钟逸指着星图,“可东海...” 两人同时仰首,望向窗外在建的二十四层楼——上海国际饭店。 春分那日,饭店顶楼舞厅正筹备慈善晚宴。舒尔茨的乐队获邀演奏“中德友好交响曲”,九钟伪装成德国古钟悬在管风琴两侧。钟父作为赞助人坐贵宾席,袖中暗藏家传玉槌。 俞桐扮作女侍应混入,号钟琴藏在餐车下层。经过舒尔茨时,听见德语低语:“钟声引发共振时,外滩高楼玻璃会全碎,租界电网瘫痪...柏林要的是东方巴黎的投降,不是古董。” 午时整,乐队奏响《欢乐颂》。舒尔茨趁机敲响第一钟,示波器显示频率8.7赫兹——地球舒曼共振基础频率。 第二钟、第三钟...第六钟鸣响时,黄浦江面现出环状波纹。钟父暴起掷出玉槌,击碎第七钟悬索,坠钟的噪音破坏了谐振。 舒尔茨怒吼着敲响第八钟。空气波动肉眼可见,吊灯乱响,几位女士晕厥。 俞桐掀开餐车布,奏响了号钟琴。 不是任何传世琴曲,而是素帛所载的“天地正音”——全在人类听觉外,但示波器呈现完美正弦波。八钟谐振被干扰,渐成杂波。 最后时刻,舒尔茨拔出手枪射向第九钟,意图引发金属碎裂的冲击波。 钟逸扑身而上。 枪响瞬间,俞桐奏出终音。子弹擦过钟面,青铜发出太古叹息,与琴声合成前所未有的频率。所有玻璃器皿完好,但示波器上的地磁曲线,缓缓回归了三千年基准线。 钟逸的葬礼在清明雨中举行。棺椁入土时,俞桐将号钟琴放入,忽见琴尾焦痕处抽出新桐枝。 三月后,无用有容先生发表《都市奇器考后篇》,详述“沪上知音之后护九钟”轶事,文末写道:“今人但知锥刀竞逐为领异标新,殊不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天地自有律吕,何必穷竭脂膏以逆天罡?焦桐虽焚,清音不绝,知音之契,岂在宫商?” 同日,国际饭店顶楼竖起的风向标,风过时发出琴箫和鸣之音。尤其在荧惑守心之夜,其声清越如故人对语。 俞桐仍在修复古琴。只是每月朔望夜,她会取出那卷素帛,以金粉补全星图缺漏。最新补全的是心宿二旁的蝇头小字,乃伯牙、子期合著佚文: “知声者众,知心者寡。知心者,知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在易,在简,在平淡无声味处。得此心者,弦绝亦可续。” 末笔落下时,窗台水仙忽然九朵齐放。月光穿花而过,在帛上投出完整二十八宿,星图中央,依稀是黄浦江蜿蜒的波光。 江心那点光斑,不偏不倚,落在龙华塔尖。 而塔下新坟的桐枝,已亭亭如盖。 《冷谦律》 《明史·乐志》的夹页在油灯下泛着蠹痕。冷谦指尖拂过“黄钟正音”四字,窗外忽传来三声琵琶,正是《月儿高》的起调。 他研墨的手顿了顿。这曲子当世只有三人能弹,其中两人已作古。 门开时,先见着素白罗裙的一角。云娘抱着一把曲颈琵琶立在阶前,额间花钿是初见的样式——永乐三年的上元夜,秦淮河画舫上,她弹的正是这曲。 “一别十载,先生可还识得旧音?”她解下青箬笠,露出眼角细纹。身后小厮抬进一只樟木箱,启盖时桐油味混着陈年瑞脑香。 冷谦目光落在她怀中琵琶上。那琴轸镶着七枚螺钿,排作北斗状——正是他当年亲手所制。 “锦衣卫的眼线跟到三山街,被我甩脱了。”云娘自斟了茶,腕上金跳脱碰到紫砂壶,发出清越一响,“宫里那位,要借先生的耳朵一用。” 她说的“那位”,是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三日前,英宗在奉天殿闻钟自鸣,钦天监奏称“天钟示警”,王振便想起冷谦这个洪武朝遗老——传说他能闻地脉,听天音,成祖北伐时曾凭琴音为大军指过水脉。 冷谦推开北窗。秋雨正打湿院里的焦尾琴,琴腹传出空洞回响,像什么在应和远方钟声。 “王振要的,怕不只是老朽的耳朵。”他转身时,云娘已展开一卷黄绫。 是英宗手谕,但盖着司礼监的印。旨意命冷谦三日内勘验大钟寺九钟,若真有“不谐之音”,当毁钟镇厄。绫帛一角,有朱砂小字批注:“下至淫巧奇技,亦领异标新,锥刀竞逐,穷天地之精华,竭闾阎之脂膏。” 字迹清癯,是无用先生的手笔。 大钟寺的铜钟悬在永乐大钟楼。最大的那口铸着《华严经》,重八万七千斤。冷谦以手抚钟,青铜传来持续的低频震颤——不是风声,是钟体自己在鸣。 “这钟,铸成后从未敲过。”住持递来一本泛黄簿册,“永乐十八年,道衍和尚监铸此钟,完工当夜忽说‘此物不祥’,命封存钟楼。后来成祖北征,道衍随军,临终前只留下一句:‘待百年后遇知音,钟鸣则天下乱。’” 云娘忽然拨动琵琶。四弦齐震的刹那,九口铜钟同时共鸣。钟身《华严经》的梵文竟泛起金晕,如活物般在铜壁上流动。 “不是钟不祥。”冷谦闭目倾听,“是铸钟人,在钟里藏了东西。” 他想起道衍的另一个身份——黑衣宰相姚广孝。这位助成祖夺江山的奇僧,除了精通权谋,更擅奇门遁甲。若说他在钟中暗设机关,绝非妄测。 子夜,冷谦独坐钟楼。月光穿过镂空钟钮,在地面投出二十八宿星图。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律管,按《吕氏春秋》“三分损益法”试音。当吹到“蕤宾”律时,最大的那口钟忽然发出长吟。 钟内传来机括转动声。 云娘以簪代刀,撬开钟钮暗格。内中滚出一枚玉琮,琮面刻着北斗七星的璇玑图。冷谦摩挲玉琮,忽然想起《乐书》中的记载:明初修订历法时,曾以九钟定音,对应九州分野。若九钟齐鸣,可调地脉。 “王振要毁钟,不是镇厄。”他缓缓道,“是要断大明的龙脉。”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衣袂破空声。三支弩箭钉入梁柱,箭羽漆成东厂特有的玄色。 逃出大钟寺时,云娘左肩中了一箭。血染红半幅罗裙,她却将琵琶护得完好。 “去龙华寺。”她咬着发簪撕下裙摆包扎,“我师父留了东西在那儿。” 她师父是永乐朝的奉銮夫人,掌管宫廷乐舞。云娘十岁入宫学琵琶,十五岁因牵连一桩巫蛊案被逐,是冷谦在午门外捡回这个满手是血的小姑娘。 龙华塔地宫藏着九口编钟,尺寸只有巴掌大,却铸着完整的《禹贡》九州图。云娘以簪轻叩钟身,九钟依次响起,音律竟与大钟寺的铜钟完全相合。 “这是母钟。”她咳着血笑,“大钟寺那些是子钟。子母相应,方能调律。” 冷谦忽然明白道衍的布局:以九口巨钟镇守北京,九口小钟藏于江南,形成纵横九千里的音律大阵。一旦天下有变,知音人可凭此阵调理地气。 可王振如何知晓? 地宫入口传来脚步声。灯笼光里,东厂掌刑千户那张白胖的脸,笑得像尊弥勒佛。 “冷先生好耳力。”千户拍手,番子押进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僧——正是大钟寺住持。 “这秃驴招了,道衍当年铸钟,是为了压住南京的‘王气’。”千户踩住老僧的手,“成祖迁都后,南京地脉不稳,需以音律大阵调理。可惜啊,这阵法若反过来用...” 他踢翻一盏油灯。火光中,冷谦看见地宫墙壁上刻满星图,每处星宿旁都标着音律刻度。若按特定顺序敲击编钟,确可引动地脉——但方向是毁,而非生。 “督主有令,三日后地动。”千户躬身退出,“届时南京孝陵塌陷,便是天意示警,万岁爷也该回銮北京了。” 地宫石门轰然落下。 黑暗中,云娘的血滴在编钟上,发出“嗤”的轻响。冷谦撕下衣襟为她包扎,指尖触到她颈间一道旧疤——那是永乐十九年,他教她弹《广陵散》,她贪练磨破的。 “先生可记得,”她声音渐弱,“那年你说,琴有九德,人亦有九德。最后一德是什么?” “静。”冷谦以手按在她伤口,“大音希声,大静若喧。” “那先生今日,为何不静?” 冷谦怔住了。是了,这十载隐居,他自以为勘破音律玄机,实则连“静”字都未参透。道衍铸钟,非为镇压,亦非调理,而是“以动致静”——以九钟齐鸣的至动,达天地和谐的至静。 他忽然起身,按记忆中的星图敲击编钟。 第一声“黄钟”,对应紫微垣。钟鸣时,地宫顶部落下尘埃。 第二声“大吕”,对应北斗。云娘怀中的琵琶弦自动续上尾音。 当敲到第七声“蕤宾”时,九口小钟同时浮起,悬在空中缓缓旋转。钟壁的《禹贡》图发出金光,九州山脉水系如活物般流动。 最后一击“应钟”,九钟齐鸣。 没有巨响,只有水波般的音纹在地宫扩散。所过之处,石壁显出隐藏的经络——那是大明十三省的山川走向图,每道山脉都是一条音律曲线。 “道衍铸的不是钟,”冷谦喃喃,“是山河琴。” 话音方落,头顶传来巨响。石门碎成齑粉,王振在番子簇拥下步入地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磬。 “冷先生果然知音。”他轻敲玉磬,地宫四壁应声浮现血色脉络,“可惜知音者,总不长命。” 原来这一切都是局。从英宗闻钟自鸣,到东厂追杀,再到地宫困守,全为逼冷谦触发这“山河琴阵”。王振要的,是以音律逆转江南地脉,使孝陵自毁,断了南京的“王气”。 “督主何必。”冷谦将云娘护在身后,“大明南北,皆是王土。” “北京的风水,容不下南京的龙脉。”王振再敲玉磬,地宫开始震动。 千钧一发,云娘忽然夺过玉磬,反手砸向最大的那口编钟。金石交击的刹那,她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钟壁的黄河图上。 “师父说,”她惨笑,“以血荐钟,可通鬼神。” 黄河图亮起刺目红光。地宫四壁的山川脉络倒流,音波如实质般撞向王振。番子们七窍流血倒地,王振手中玉磬碎成齑粉。 “贱婢!”他暴怒拔剑。 剑刺穿云娘胸膛的刹那,九钟同时炸裂。青铜碎片在空中凝成一条龙形,没入地底。地动山摇中,冷谦抱着云娘滚入暗河。 三个月后,冷谦在洞庭湖畔结庐而居。茅屋悬着一把无弦琴,每有风过,琴身会发出自然鸣响。 那日地宫崩塌,暗河将他冲到长江。怀中云娘尸身已冷,手里却紧攥着一枚青铜碎片——是“蕤宾”钟的残片,刻着半句铭文:“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他翻遍道藏,终于在一卷《云笈七签》的夹页里,找到完整的注:“音之大者,不宫不商;器之成者,不雕不琢。故九钟非钟,山河非山。以耳听者聋,以心听者聪。” 原来道衍要传的,从来不是音律,而是“听”之道。 腊月廿三,小年。冷谦在湖边焚琴。火光中,桐木发出最后的清吟,与远山传来的暮钟相应和。 钟声来自南京大报恩寺——那是王振倒台后,英宗下旨重铸的九钟。新钟落成那日,孝陵忽生紫气,钦天监奏称“地脉已复”。 无用先生寄来新撰的《乐律考》,扉页题着:“下至淫巧奇技,亦领异标新,锥刀竞逐,穷天地之精华,竭闾阎之脂膏。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君子当法天,真人当顺道,乐者当和心。” 冷谦合上书卷。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正静静落在无弦琴上。 琴身忽然发出一个泛音,清越如磬,悠长如钟,袅袅散入洞庭烟波。 他知道,那是山河在呼吸。 【注】冷谦,明初音乐家,著有《琴声十六法》等,传说寿逾百岁。文中大钟寺、龙华寺、道衍等均有历史依据,情节为艺术虚构。无用先生即明代理学家陈献章,号“无用”,实有其人。 《琴诀盗天机》 永乐三年秋,大钟寺古钟自鸣三昼夜,监正道衍捻指不语。时有小沙弥见云中有白髯老叟抱琴西去,报于道衍。道衍阖目叹曰:“冷兄终悟‘虚’字诀。” 话说冷谦这厢离了金陵,一驴一琴行至钱塘。时值重阳,杭城内外菊花如雪,冷谦却径投南山荒径。行至暮色四合,忽见古柏参天处露出一角飞檐,竟是座半颓古寺,匾额斜挂,隐约可辨“龙华”二字。 寺内唯有一聋哑老僧,见客至,默然清扫西厢积尘。冷谦解琴置案,忽闻东廊有读书声: “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 声如清磬,在空寺中激起回响。冷谦整襟出户,见一青袍书生立于廊下,手持《孟子》,年约四十,眉目疏朗。二人对视片刻,书生忽指琴问:“先生此琴,可是唐斫雷霄?” 冷谦讶然:“相公识琴?” “非但识琴,更识琴主。”书生微笑,“岭南陈献章,号无用散人,昔年在金陵曾闻先生《鹤鸣九皋》。” 冷谦恍然,乃知眼前便是名动东南的理学名家,忙执礼道:“山野之人冷谦,有辱清听。” 陈献章却蹙眉:“先生琴中有杀伐气。” 是夜,冷谦辗转难眠。自洪武年间著《琴声十六法》以来,“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澹、中、和、疾、缓”十六字要诀传遍天下,然唯有最后“虚”字一诀,三十年未得真意。近日抚琴时,弦上果有金戈之音,自不知其由。 三更时分,忽闻东廊传来异声。冷谦悄至窗下窥视,但见陈献章对月展卷,所读非圣贤书,竟是一册泛黄医经。月光照见页上小字:“琴者,禁也。禁人欲,存天理。然琴音通脉,可导气血,若逆施之……” 此时一阵阴风过庭,书页翻飞,冷谦隐约瞥见“夺天地造化”数字,心中大震。 二 十月初七,道衍奉诏入杭州督造报恩寺塔。是夜独坐官舍,忽有故吏密报:城南龙华寺近日有异,每至子夜便闻琴声,附近百姓皆言闻之则神思恍惚,昼寝竟日。 道衍捻动佛珠,闭目良久:“取我朝服来。” 龙华寺西厢内,冷谦正抚琴至紧要处。这半月来,他依《琴声十六法》反复推演,发觉若将十六字逆序弹奏,竟生奇效——初时指尖微麻,三日后神清气爽,今日对水自照,面上皱纹似浅了三分。 “先生好琴艺。”陈献章悄然而至,手中端着两盏清茶,“然琴为圣乐,当养浩然之气。先生近来气色虽佳,眉间却隐现青纹,此乃气机逆乱之兆。” 冷谦停弦:“愿闻其详。” “昔年嵇康临刑奏《广陵散》,天地为之悲怆,此为以情御琴。”陈献章啜茶,“然先生近来抚琴,情意渐淡而机心日盛,可是在参悟什么延年法门?” 冷谦手中茶盏微晃。陈献章忽伸指蘸茶,在案上写一字: 盗 “《阴符经》云:‘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陈献章目光如炬,“先生之琴,盗的是天地灵气,还是……人寿数?” 话音未落,寺外忽传钟鸣。聋哑老僧破门而入,急打手势。陈献章观之变色:“有贵人将至,先生速从后山离去。” 冷谦抱琴出寺,行至山腰回望,但见火把如龙,一队锦衣卫已围住古寺。为首僧人紫衣玉带,不是道衍是谁? 三 冷谦隐居富春江畔三年,日以打铁为生。这日正淬炼一把柴刀,忽闻身后有人吟道: “琴中铁汉今何在?却向洪炉炼俗刀。” 铁砧前立着个蓑衣客,斗笠低垂。冷谦见其手指莹白如玉,心中已明:“道衍大师别来无恙。” 道衍除笠微笑:“冷兄好眼力。当年龙华寺一别,京师盛传冷谦盗取宫中秘药畏罪潜逃,唯有贫僧知兄清浊。” 二人对坐江石。道衍自怀中取出一卷黄旧书册:“此乃宫中秘藏《天乐正经》,载有周天子朝会诸天时所用琴谱。陛下欲修《永乐大典》,命贫僧寻访古乐……”他直视冷谦,“然贫僧近日听闻,钱塘一带时有怪病:健壮者闻夜半琴声,次日必萎靡不振,有耄耋老者竟一夜暴毙。兄可知晓?” 冷谦抚琴之手微颤。三年来,他确在深山中参悟逆奏琴诀,每有所得则精神焕发,却不知山外有此异事。 “陈献章何在?”冷谦忽问。 “无用先生三年前离了龙华寺,云游岭南,近日忽返白沙里闭门著书。”道衍意味深长,“所著非理学文章,乃是一部《琴医辨谬》。” 当夜冷谦展读《天乐正经》,至子时章节,忽见页边有蝇头小楷批注:“琴通五脏,角徵宫商羽各应肝心脾肺肾。顺奏可疗疾,逆奏则夺气。昔东方朔偷桃,实乃盗西王母宴上琴音延寿,然所盗之气终需有所出——” 批注至此而断。冷谦翻至末页,见一行朱砂小字: “欲明究竟,可问陈门弟子湛若水。” 四 广东新会,白沙村里古榕参天。冷谦寻至陈献章草堂时,但见竹门虚掩,案上茶犹温,人已无踪。唯留素笺一张,上书:“江门渔火夜,可有故琴声?” 是夜,冷谦独坐崖门古炮台。月出海面时,忽闻崖下有琴声幽咽,循声觅去,见一青年书生正在礁石上抚琴,所奏正是《琴声十六法》中的“虚”字诀。 “学生湛若水,奉师命在此等候先生。”书生止弦,“先生可知,家师著《琴医辨谬》实为赎罪。” 原来陈献章少时多病,曾在终南山偶得异人传授“盗琴诀”,借琴音采他人精气续命。后读圣贤书而悔,遂焚琴绝艺,专攻理学。然三年前龙华寺中,他见冷谦琴艺通神却误入歧途,暗中以批注点拨,又恐其执迷,故遣道衍警示。 “家师月前无疾而终,临终有言转告先生。”湛若水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信。 冷谦拆阅,但见八字: “琴无正邪,人心有盗。” 霎时间,多年迷雾豁然开朗。冷谦仰观星汉,忽觉耳聪目明,然心中空落——这些年所增寿数,原是盗自闻琴之人。他抚琴欲毁,指尖触及冰弦时,忽忆起洪武初年在金陵初见道衍景象: 那时道衍尚是年轻僧人,听他奏完《鸥鹭忘机》后说:“冷先生琴中有慈悲意,他日必成大家。” 而今慈悲安在? 五 永乐五年,杭州突发时疫。染者皆昏沉嗜睡,医者束手。正当危急时,城中忽起传言:每夜子时,若闻得某处传来琴声,次日病症必轻三分。 知府循声寻至吴山,但见一白髯老者在伍公祠前抚琴,身前香炉插着三柱奇香,烟迹成符。问其姓名,老者不答,唯琴声不绝。 消息传至京师,道衍星夜南下。至杭州时,疫病已退,而抚琴老者不知所踪。有目击者言,最后见那老者时,其鬓发尽白,面如金纸,抱琴走向钱塘江,踏浪而去。 道衍独上吴山,在伍公祠前驻足良久。忽见石阶缝隙中露出一角纸笺,抽出观之,竟是《琴声十六法》全谱,唯“虚”字诀处有朱批: “虚非无也,乃容也。容己之过,容人之失,容天地不仁——至此境,琴人两忘,何须盗天?” 笺尾小字:“陈公无用启我以盗,道衍兄证我以盗,今以盗还盗,可圆满否?” 道衍长叹,将纸笺就着祠前长明灯点燃。火光中,十六字琴诀次第化为灰烬,唯“虚”字在将灭时忽然一闪,竟映在墙上,久久不散。 是夜,大钟寺古钟又不叩自鸣。值更僧惊起察看,但见月光如水,庭中古柏枝头,依稀挂着半片焦黄琴弦。 六 正统年间,有岭南客商在崖门海边拾得一铁函。启之,内有琴谱一册,无名无款,唯首页画着幅奇图:一人抚琴,琴弦化作十六道清泉,七道入地,九道升天。 谱末题跋字迹漫漶,勉强可辨: “……百岁方知盗是痴,弦外有音人不识。若问十六法何在,且听江潮涨落时。” 客商携谱至金陵,请当时已百三十岁的道衍鉴定。老僧摩挲琴谱,默然良久,忽指图中抚琴人怀中隐约可见的小字: 那是个“冷”字,淡得几乎化在纸里。 “他终究悟了。”道衍阖目,“琴声十六法,实乃养生十六戒。顺则益寿,逆则伤生。冷兄当年逆奏琴诀,盗人寿数延己命;后悟其非,乃在吴山焚香抚琴七日,以毕生修为反哺杭州百姓——此所谓‘以盗还盗’。” 客商追问:“那冷先生今在何处?” 道衍微笑,指窗外长江:“潮声里,云深处,无来无去处。” 是夜,客商宿于大钟寺。梦中见一白髯老者坐于钟楼,笑问:“你道琴是什么?” 客商懵然。 老者以指叩钟:“是盗。” 又叩:“是还。” 再叩:“是问。” 钟声三响,客商惊醒。但见天已微明,怀中琴谱不知何时展开在案,最后一页原为空白处,竟浮现出新墨写就的四行小诗: “盗得春秋百二年, 还诸江海化云烟。 而今忘却宫商调, 只听风涛不用弦。” 墨迹润湿未干,犹带潮气。 【注】计三千九百九十九字。糅合冷谦《琴声十六法》、陈献章心学、道衍史迹,以“盗”字贯穿琴理、养生、天道。冷谦逆奏琴诀盗寿,陈献章以批注点拨,道衍以佛理印证,终完成“盗-还-忘”三重境界。结局开放,留白于潮声琴韵之间。 《清商遗韵》 乾隆四十八年秋,永安寺。 纪昀自西直门打马而来,入寺时正值暮钟初动。住持了凡合十相迎:“纪大人来得巧,昨日徐先生刚到,此刻正在钟楼观前朝旧钟。” 纪昀疾步登楼,果见一白发老翁负手立于永乐大钟前,青衫洗得发白,背影却挺拔如松。 “徐前辈?”纪昀长揖,“自雍正七年畅音阁一别,竟已四十五载。” 徐琪缓缓转身,面上皱纹如刻,双目却清亮如昔:“晓岚先生官至礼部尚书,犹记故人乎?” 纪昀苦笑:“前辈音律大家,晚生何敢忘。闻前辈近年隐于西山,不知今日缘何入城?” 徐琪不答,伸手轻叩大钟。钟声沉闷,有金铁之音。“此钟铸于前明永乐年间,重八万七千斤,铭经文二十三万言。然则——”他忽转话锋,“纪大人可曾听过‘钟有七音’之说?” “愿闻其详。” “宫商角徵羽五音,人耳可闻。其上尚有天音、地音,非凡耳可辨。”徐琪自袖中取出一卷焦黄手稿,“老朽穷六十年之功,著《琴律阐微》,终悟第七音——人音。” 纪昀接过手稿,但见扉页八字:“音通鬼神,律和天地。”不由肃然:“前辈大才,当献于朝廷,以正雅乐。” 徐琪仰天长笑,笑声中竟有悲怆:“六十年前,老朽亦作此想。雍正元年,献《律吕新书》于怡亲王,王许我纂修《律吕正义后编》。孰料横生变故,手稿尽焚,老朽险死还生。”他忽压低声音,“今岁中秋,酉时三刻,陶然亭一会。晓岚若信我,独往。” 言罢,徐琪飘然下楼,竟似踏云而行。 纪昀怔忡间,忽见钟身尘埃上有指书痕迹:“琴有七律,钟藏九渊。欲解当年事,需寻无用禅。” 二 中秋前夜,纪昀在四库馆翻检旧档,偶见雍正元年内务府记档:“正月十七,怡亲王传旨,召南府乐工徐琪入府。是夜,王府西厢失火,焚琴谱七箱。徐琪革职,永不录用。” 寥寥数语,疑窦丛生。纪昀沉吟间,馆吏来报:“大人,门外有一僧求见,自称‘无用’。” 纪昀心中剧震,急趋馆外,见一灰衣老僧立于槐下,正是四十年未见的陈献章——此人号“无用”,岭南大儒,康熙年间曾名动京师,后隐居不出,竟已出家。 “先生别来无恙?”纪昀执礼甚恭。 陈献章合十还礼:“老衲本不愿再入红尘。然徐琪以旧物相邀,不得不来。”自怀中取出一枚焦黑玉珏,“雍正元年那夜,怡亲王将此物塞入老衲手中,言‘他日若见徐琪,还之’。” 纪昀细观玉珏,上刻蝌蚪文,竟是先秦乐律铭文。“此物从何而来?” “怡亲王未及言明,即被侍卫扶去。”陈献章目露追忆,“那夜火起蹊跷,老衲恰在王府与王论学,亲见徐琪怀抱琴谱自火中冲出,面如金纸。此后徐琪失踪,怡亲王三月后薨逝,其中关联,老衲思索四十载未解。” 纪昀忽道:“先生可知,徐前辈约我等明日陶然亭相会?” 陈献章颔首:“老衲正为此来。晓岚,明日之会,恐有险厄。你可觉察,近日有粘杆处侍卫在寺外逡巡?” 纪昀色变。粘杆处乃雍正所设秘查机构,乾隆朝仍存,专司侦缉。 三 中秋酉时,陶然亭芦花如雪。 徐琪独坐亭中,膝上横焦尾古琴,琴身裂纹纵横,似经烈火。见纪昀、陈献章至,徐琪不待二人开口,抚琴而歌: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琴声凄切,竟合《蓼莪》古调。陈献章闻声动容:“此曲失传久矣,徐兄从何得之?” “自火中得之。”徐琪住手,目视远方,“雍正元年那夜,怡亲王召我,实为译解一册奇书。此书来历诡谲,乃年羹尧自青海喇嘛处所得,以梵文杂藏文书就,所言非关佛理,实为上古乐律。” 纪昀急问:“书中何载?” “载黄帝命伶伦制律之事,详述‘天地人’三才之音。”徐琪指尖轻触琴身裂纹,“书中言,人音藏于七情,通此音者可动人心魄,乱人神志。怡亲王得书大惊,谓此术若传,祸乱天下,命我当夜译毕即焚。” 陈献章恍然:“故而那场火——” “那火非是天灾,实为人祸。”徐琪冷笑,“我译书时,窗外有人窃听。甫成稿,火起西厢。我冒死抢出译稿及此琴,怡亲王塞我玉珏,命速逃。逃至后园,闻兵刃声,回首见怡亲王已倒于血泊。” 纪昀霍然起身:“弑亲王?何人所为?” “粘杆处。”徐琪一字一句,“为首者,如今已官至内务府大臣,名呼什图。” 话音未落,亭外芦苇忽分,数十黑衣侍卫涌出,为首老者面白无须,阴恻恻道:“徐先生好记性。四十六年旧事,犹在目前。” 正是内务府大臣呼什图。 四 呼什图缓步入亭,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焦尾琴上:“当年搜遍火场,不见此琴,原是被徐先生带走了。琴腹中所藏,可是译稿?” 徐琪护琴冷笑:“大人要译稿何用?莫非想习那人音之术,蛊惑君上?” 呼什图面色一沉,侍卫刀剑出鞘。陈献章忽道:“呼什图大人,雍正元年你不过粘杆处侍卫,如何敢弑亲王?” “老和尚有所不知。”呼什图抚着玉扳指,“怡亲王得那奇书,本欲献于皇上。是我劝他,此书妖异,当毁。王不听,反欲究我私通年羹尧之罪。不得已,只得让王爷‘葬身火海’。”他忽转狞笑,“今日三位既知此事,只好同赴黄泉,与王爷作伴了。” 徐琪忽道:“呼什图,你可记得雍正三年,你发妻暴毙之事?” 呼什图如遭雷击:“你…你如何得知?” “尊夫人非暴毙,实中毒身亡。下毒者,是你妾室吴氏。”徐琪自怀中取出一纸发黄供状,“吴氏临死前,将供状交予西山老尼。老朽偶得之,珍藏至今。” 呼什图颤手接过供状,面色惨白。供状详述他如何授意妾室毒杀正妻,又如何陷害正妻父兄,夺其家产。 徐琪叹道:“老朽本不欲揭人阴私。然大人步步相逼,只好以此自保。若大人放我等离去,此供状永不现世。” 呼什图眼神变幻,忽大喝:“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侍卫涌上。徐琪猛拍琴腹,机栝弹开,飞出数枚黑丸,落地爆开,白烟弥漫。纪昀但觉手腕被人扣住,耳边传来徐琪低喝:“走!” 三人趁乱冲出,奔入芦苇深处。身后呼喝声、马蹄声杂沓追来。 五 逃至慈悲庵后山,天色已暗。 陈献章年迈,踉跄欲倒。纪昀扶住,急问徐琪:“前辈,如今往何处去?” 徐琪遥指西山:“老朽在樱桃沟有处草庐,可暂避。”忽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钥,“此物是怡亲王临终所赠,言是宫中乐钟阁钥匙。钟阁藏有前朝乐律秘档,或可解人音之谜。” 纪昀接过钥匙,触手冰凉,上刻满文:“乾隆十二年制”。 “乾隆十二年?”纪昀疑道,“此钥分明新铸,怎会是怡亲王遗物?” 徐琪苦笑:“晓岚眼利。实不相瞒,此钥是十年前,一神秘人送至我庐中。附信言,欲知雍正元年真相,当于今年中秋,携此钥会于陶然亭。” 陈献章忽道:“那信笔迹,老衲可识得?” 徐琪自袖中取出信笺。陈献章就着月光细看,浑身一震:“这…这是张照笔迹!” 纪昀愕然:“张照?康熙朝乐律大家,不是雍正十二年已病故了?” “张照未死。”陈献章声音发颤,“雍正十二年,张照因私纂《律吕全书》下狱,本判斩决。是怡亲王暗中斡旋,以死囚替之,将其藏于西山某处。此事极秘,唯怡亲王、老衲…及呼什图知晓。” 三人对视,俱露骇色。若张照尚在,且暗中布局,所图为何? 正惊疑间,山下火把如龙,呼什图竟率大队人马追来。徐琪叹道:“是我疏忽。呼什图既敢弑亲王,岂惧一纸供状?此番是存心灭口了。” 纪昀环顾四周,但见悬崖深谷,无路可退。忽闻崖下传来幽幽笛声,竟是古曲《梅花三弄》。 徐琪闻笛色变:“是他…他果然还活着…” 六 笛声引路,三人攀藤下崖,见一山洞,洞口立一白发老叟,手持铁笛,正是失踪四十年的张照。 “徐兄,久违了。”张照侧身让路,“进洞再说。” 洞中别有天地,石室中典籍满架,竟似小型书库。张照燃灯,灯光下但见其人骨瘦如柴,双目深陷,然精神矍铄。 “张先生…”纪昀长揖,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张照摆手:“时间紧迫,长话短说。雍正元年那册奇书,实为我祖上所传。我家本姓朱,乃前明宗室之后。此书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自天竺所得梵本,记载上古‘以音驭人’之术。” 陈献章恍然:“所以年羹尧所得,原是副本?” “正是。”张照续道,“年羹尧进献此书,本欲媚上。怡亲王见书骇然,恐此术流传,命徐兄译而焚之。孰料呼什图早与年羹尧勾结,欲夺书邀宠,遂纵火夺书,弑王灭口。” 徐琪急问:“那真本何在?” “真本在此。”张照自石函中取出一册羊皮书,封面梵文斑驳,“但我穷四十年之功,方悟此书所言‘人音’,非驭人之术,实为医心之法。黄帝时,伶伦以音律疗民瘼,通人音者可解郁结,开愚蒙。后世误读,以为可操弄人心,谬矣。” 洞外忽传来呼喝声。呼什图已追至崖上,正命侍卫结绳而下。 张照将羊皮书塞入徐琪怀中:“徐兄,此书托付于你。当寻有德者传之,莫使宝珠蒙尘。”又取出一枚铁牌,交予纪昀,“此是粘杆处调兵符,可调西山健锐营。当年怡亲王赐我防身,今付晓岚,速去求援。” “先生你呢?”纪昀急问。 张照拾起铁笛,惨然一笑:“我苟活四十载,只为今日。呼什图这叛主恶奴,当由我清理门户。”言罢,吹笛出洞。 笛声高亢,竟似金戈铁马。崖上传来惊呼,数名侍卫竟栽落悬崖。 七 纪昀持符夜奔,至西山健锐营,调兵二百,急返慈悲崖。至时天色微明,但见崖下尸横遍地,呼什图胸口插笛,已气绝多时。张照倚坐洞前,身中数刀,奄奄一息。 徐琪、陈献章正为张照包扎。张照见纪昀至,勉力一笑:“大仇得报,死而无憾。”又执徐琪手,“徐兄,那册《律吕全书》手稿,藏于乐钟阁顶梁之上。此书融汇古今乐律,当传后世…” 言未尽,气已绝。 徐琪老泪纵横。陈献章合十诵经。纪昀命人收殓尸身,忽有侍卫来报:“大人,洞中发现秘道,似通宫中。” 三人秉烛入秘道,行约二里,见石阶蜿蜒向上。尽头一铁门,徐琪以铜钥试之,竟开。门外竟是宫中乐钟阁地下密室。 密室中蛛网密布,居中一铜柜,柜锁与铜钥吻合。开柜,内藏手稿数十册,最上一册封面题:《律吕全书》,张照纂。 徐琪抚稿长叹:“张兄忍辱负重四十年,竟成此巨著。我辈何幸,得见天日。” 纪昀忽指柜底:“还有一匣。” 徐琪取出木匣,开之,内有一信并一玉印。信是怡亲王绝笔: “余得张照所献奇书,知人音可医心,亦可祸世。今呼什图叛,余命不久矣。特留此书并怡亲王印,付后来有德者。若遇明君,当献此书,以正乐律,以医人心。雍正元年正月十七夜,允祥绝笔。” 三人阅毕,肃然下拜。 陈献章忽道:“徐兄,张先生既将真本托付于你,欲如何处之?” 徐琪沉吟良久:“此书博大,非一人能解。老朽之意,当献于朝廷,但求圣上广召天下通音律者,共研此术,使医心之法,惠泽苍生。” “不可!”纪昀急道,“前辈忘了雍正元年之祸?此书面世,恐又引觊觎。” 徐琪苦笑:“晓岚所言,老朽岂不知。然藏之名山,终是孤本,若有闪失,何以对张兄?不若献于朝廷,录副本分藏各处,纵有失,薪火不灭。” 正争论,密室外忽传脚步声。有人笑曰:“徐先生高义,本王佩服。” 八 来人竟是和亲王弘昼,乾隆帝之弟。 纪昀等慌忙行礼。弘昼摆手:“不必多礼。本王奉皇上密旨,查呼什图贪渎案,循踪至此。”他目视怡亲王印,神色肃然,“王伯绝笔,本王幼时曾听皇考提及。不想今日得见。” 徐琪献上羊皮真本及张照手稿,详述始末。弘昼听罢,慨叹:“张照忠义,徐先生高洁,陈先生守诺,皆国士也。此事本王当奏明皇上,必使忠魂得慰,奸佞显戮。” 又对徐琪道:“皇上素重雅乐,尝言当世音律大家,唯徐先生一人。先生可愿出山,总纂《律吕正义续编》?” 徐琪跪地:“老朽年逾百岁,朽木之材,恐负圣恩。愿荐一人,可当此任。” “何人?” “杭州王文治,字禹卿,精音律,通典籍,年富力强,当堪大任。”徐琪自怀中取出《琴律阐微》手稿,“老朽毕生所学,尽在此稿。愿献朝廷,助王君成事。” 弘昼扶起徐琪:“先生虚怀若谷,本王敬佩。然先生不出,何人可解人音之谜?” 徐琪笑指纪昀:“晓岚博闻强记,可主其事。老朽虽老,愿为顾问,尽绵薄之力。” 纪昀欲辞,弘昼已定案:“便如此。徐先生赐四品顶戴,领乐部顾问。纪晓岚总纂《律吕正义续编》,王文治副之。张照追复原职,赐祭葬。呼什图戮尸示众,以儆效尤。” 众人拜谢。弘昼忽道:“徐先生,本王尚有一问。人音之术,果可医心乎?” 徐琪正色:“音乐之道,在感发善心,涤荡邪秽。昔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是音能移人也。若用得其正,可化民风,正人伦。若用失其当,亦能惑心志,乱纲常。关键不在术,而在用术之人。” 弘昼颔首:“善。本王当奏请皇上,设乐律馆,广征天下知音之士,共研此道,使雅乐复兴,人心归正。” 九 乾隆四十九年元月,乐律馆开馆。 徐琪虽受职,仍居西山草庐,每旬日入城一次,指点馆务。纪昀、王文治常往请教,徐琪倾囊相授,不藏私谊。 三月春,徐琪忽召纪昀至庐中,取出一卷手稿:“此是《人音阐幽》,老朽毕生心血,今付晓岚。书中言,人音在七情,通之者可调阴阳,和气血,非虚言也。昔皇甫谧《针灸甲乙经》言,‘乐者,药也’,良有以也。” 纪昀拜受:“晚生当与禹卿共研,必使此学传世。” 徐琪忽道:“老朽大限将至,今夜子时当去。死后勿发丧,将遗体运至永安寺,置永乐大钟下,待钟鸣百零八响,即可火化。” 纪昀悲泣:“前辈何出此不祥之言?” 徐琪笑曰:“寿逾期颐,已属天幸。今心事已了,当追随张兄于地下。晓岚勿悲,但记老朽一言:音律之道,在和不在一,在通不在同。将来编书,当博采众长,毋执一见。” 是夜,徐琪沐浴更衣,端坐琴前,奏《幽兰》一曲。曲终,含笑而逝,年百二十一岁。 纪昀遵其嘱,秘不发丧,移遗体至永安寺。是日子时,僧众撞钟百零八响。钟声里,徐琪遗体忽生异香,七日不散。火化后,得舍利子十二粒,五色晶莹。 弘昼奏闻乾隆,帝叹曰:“此真国士也。”赐谥“文音”,建塔西山。 《律吕正义续编》成书之日,纪昀将徐琪、张照二人事迹载于卷首,并录《人音阐幽》精要。乾隆御览,亲题“正音化俗”匾额赐乐律馆。 后世乐者,每论清季音律,必称徐琪。而“人音医心”之说,渐传于世。有医者以音律佐针药,疗心疾,多效。或云此即徐琪遗泽。 西山塔下,常有琴声隐隐,如泣如诉。樵夫言,月明之夜,见二老对坐弈棋,一抚琴,一吹笛,倏忽不见。人谓徐琪、张照魂归,犹论音律焉。 永安寺钟声依旧,每至晨昏,声传九城。中有七音,常人但闻其五。其天音地音,非大修为者不闻。而第七人音,则在闻者心中——心正,则闻雅乐;心邪,则闻杀伐。 音本无邪正,人心自择之。此徐琪毕生所求,亦张照以死所护,怡亲王以命所传者。 钟声袅袅,散入万家。 《钟磬遗音》 开元二十三年秋,普济寺。 法真禅师自长安来,驻足钟楼之下,仰观那口前朝所铸的景云大钟。钟身铭满《金刚经》文,在暮色中泛着青灰光泽。忽闻身后有苍老声音道:“禅师观钟,是观其形,还是听其声?” 法真转身,见一白发老翁倚松而立,怀抱琵琶,双目微阖。 “雷先生?”法真疾步向前,“自开元十五年梨园一别,已八载矣。” 雷海青缓缓睁眼,目中清明如少年:“禅师已助圣上制《大唐雅乐》,何故仍着僧衣?” 法真不答,抚钟叹道:“先生琵琶冠绝天下,一曲《凉州入破》动长安,真神仙中人。” “乐者,心也。”雷海青盘膝而坐,置琵琶于膝,“今日闻禅师至,特来奏一曲《秦王破阵》。” 琵琶声起时,钟楼周遭落叶悬空。法真色变,但见雷海青十指渗血,冰弦皆赤。最后一音落下,雷海青呕血于琵琶,哑声道:“龙华寺…八月十五…子时…” 言罢,抱器踉跄而去,竟似垂暮老翁。 法真怔立良久,忽见地上血迹蜿蜒成字:“乐有八十四调,钟藏三千偈。欲解前朝谜,需寻无用子。” 二 八月十四,长安龙华寺。 寺僧皆言,每逢月圆,后山废亭便传来琵琶声,循声往视则杳然。法真易装潜入,但见断壁残垣间,果有一亭,匾额书“闻磬”二字。 子时将至,月华如练。忽有脚步声自石径传来,法真隐于古松后,见一青衫文士携酒而来,竟是陈子昂。此人号“无用”,蜀中名士,不应出现于此。 陈子昂斟酒三杯,洒于亭中,朗声道:“雷兄既约子昂于此,何不现身?” 琵琶声自亭顶传来。雷海青坐于飞檐之上,白衣在月下如鬼如仙。 “无用先生果然来了。” “雷兄以《乐书要录》残页相邀,子昂不敢不至。”陈子昂自怀中取出一页焦黄纸笺,“只是不解,此书与龙华寺何干?” 雷海青飘然而下,指琵琶腹道:“景云钟铸成时,雷某暗藏一物于钟钮。此物需以《琵琶二十八法》最后一法‘和静’开启,而此法……”他目视陈子昂,“需两人同奏,一人奏琵琶,一人奏心。” 法真在暗中恍然。雷海青邀陈子昂,非为其诗名,乃因陈子昂精通心学,所谓“奏心”,实是以心念和乐。 陈子昂苦笑:“雷兄可知,朝廷已密遣金吾卫追查《乐书要录》下落?此书涉及则天朝秘辛,恐有不测。” 话音未落,寺外火把骤亮。数十金吾卫涌入,为首者冷笑:“陈先生好见识。雷海青,交出《乐书要录》,可留全尸。” 雷海青拨弦大笑:“张中郎,可记得开元十年,曲江池畔的筚篥女?” 中郎将张勉身形剧震。 三 十三年前,长安曲江。 张勉尚是金吾卫队正,奉命监视疑似与武周余孽往来的官员。是夜,他尾随太常寺少卿至画舫,闻舫中筚篥声咽,竟有则天朝旧曲。破门而入时,但见少卿已自刎,吹筚篥的女子怀抱曲谱投水。 张勉捞起女子时,她最后一句话是:“谱中有秘…交给…雷供奉…” 那本浸湿的筚篥谱,张勉私藏至今,只因谱尾小字:“得此谱者,十三年后龙华寺月圆夜,可换一场富贵。” 雷海青娓娓道来,众金吾卫皆惊。张勉颤声道:“你…你如何得知?” “那筚篥女,”雷海青目露悲悯,“是雷某的弟子。她投水前,已在谱中下‘三辰醉’,触者十三年后毒发。算来,张中郎近来是否胸痛如绞,子时尤甚?” 张勉跌坐于地,金吾卫哗然。 陈子昂忽道:“雷兄邀我等至此,非为复仇。可是与法真禅师有关?” 松后法真暗叹,缓步走出:“先生知我在。” 雷海青目视法真,一字一句道:“雷某半生供奉梨园,非因乐艺,乃因誓言未践。今日请诸君为证——”他掀开琵琶腹,取出一卷羊皮,“此《乐书要录》真本,记载的不是乐律,而是神龙元年,大云寺一场大火的真相。” 四 神龙元年,洛阳大云寺。 时为梨园供奉的雷海青,奉命为复位的中宗皇帝制定雅乐。一日深夜,住持法源禅师急召,密室中有三人:法源、青年法真,及一位面生的青衫客。 青衫客出示则天皇帝退位前遗留的秘匣,内藏羊皮卷,赫然是隋末时,炀帝藏在钟鼎中的《禹贡山川图》摹本——此图标有前隋遗臣埋藏的复国秘宝。 “此物留则祸国。”法源决然道,“当毁。” 忽有蒙面人破窗而入,目标直指羊皮。混战中,法源以身为障,将羊皮塞入雷海青怀中:“交予…可信之人…”气绝身亡。 雷海青携图逃出,蒙面人紧追不舍。至曲江池畔,忽有一画舫靠岸,舟中女子伸手:“供奉上船!” 此女即后来的筚篥女。她实为则天朝宫廷乐师之女,识得雷海青。画舫遁入水道,雷海青方得脱。翌日闻大云寺失火,法源禅师遗体与密室皆成焦土。朝廷定为武周余孽纵火,不了了之。 “那道羊皮,”雷海青展开手中物,“雷某并未交出。因法源禅师临终所言‘可信之人’,雷某苦思十三年,方悟其意。” 众人凝目,但见羊皮泛黄,所绘非山川,而是一奇特的钟鼎图案。 “此非《禹贡山川图》。”陈子昂细观后惊道,“这是铸钟图!你看这纹路——是景云钟!” 法真接过羊皮,双手微颤:“师祖法源,原是想以铸钟之法,藏此图于万众目下。所以他说的‘可信之人’,非特定人,而是…时间。待钟成图现之日,自有有缘人解之。” 雷海青颔首:“然此图不全。法源禅师交给雷某时,已缺失最关键处——钟钮机栝制法。雷某百般探查,方知缺失部分,在另一人手中。” “谁?”张勉急问。 雷海青目视东方:“当年那青衫客。” 五 “青衫客名安万通。”雷海青语出惊人。 陈子昂恍然:“波斯巨贾安万通,开元八年被抄家流放,竟与此事有关?” “安万通非为财助法源,乃因他是波斯王室之后,守图数代。”雷海青道,“那夜他携全图至大云寺,本欲献图于大唐,换取商路特许。孰料横生变故。混乱中,他扯下半幅图逃去。后安家被抄,此图下落不明。” 法真忽道:“先生如何知安万通得了半幅图?” “因他临流放前,托人送雷某一封信。”雷海青自怀中取出一封蜡黄信笺,字迹漫漶,唯末尾可辨:“…图在钟中,钟在…” “钟在何处?”张勉急问。 雷海青摇首:“此信被水浸过,后三字不可识。雷某苦思多年,将‘钟在’二字与所知各处大钟核对,皆非。直到三年前,偶见长安县志载,龙华寺曾有口‘万钧钟’,则天朝失踪…” 话未毕,寺外忽传来朗朗诗声: “钟在虚空不染尘,乐心剑胆俱成灰。十年恩怨今宵了,月照松岗鹤未归。” 一黑衣老僧拄杖而来,面如枯槁,双目却精光四射。 法真失声:“师叔?” 六 来者正是法源师弟,法号法清,十三年大云寺大火后失踪。金吾卫刀剑出鞘,法清视若无睹,径至雷海青前。 “雷供奉,别来无恙。”法清嗓音嘶哑,“当年曲江一别,已十三载矣。” 雷海青缓缓起身:“果然是你。那夜的蒙面人。” 众皆哗然。法清惨笑:“不错。贫僧贪图宝物,酿成大祸,火烧大云寺,害死师兄。这十三年,每逢夜深,便见师兄在火中伸手:‘师弟,为何?’”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与雷海青手中那卷竟可拼接。完整图上,景云钟的钟钮处,清晰绘有奇特机关。 “安万通流放途中,将此图交予贫僧,求我转交法源。贫僧见财起意,私藏至今。”法清老泪纵横,“上月闻景云钟将重铸,知时机已至。今日特来完此因果。” 陈子昂忽道:“大师既藏图十三年,为何今日才肯交出?” 法清目视西方,惨然道:“因贫僧时日无多。三年前,遇一胡医,言贫僧身中奇毒,推算毒发之日,正是今夜子时三刻。” 雷海青一震,看向张勉,二人皆露恍然之色。 “三辰醉…”雷海青喃喃,“筚篥女临死前,在筚篥谱上撒了毒。触碰者,十三年后同夜同时毒发。法清大师当年也碰过那本谱?” 法清颔首:“贫僧追杀雷供奉至曲江,擒住那女子,搜得筚篥谱…” 话音未落,法清忽然踉跄,七窍渗血。雷海青疾点其穴道,法清惨笑:“不必了…此毒无解…雷供奉,可否奏一曲《圣寿乐》…让贫僧…干干净净地上路…” 雷海青盘膝调弦。琵琶声清越,法清在乐声中渐趋平静,最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钟钮机栝…在寺中…古井…” 气绝身亡。 七 龙华寺古井,深三丈,早已干涸。 张勉令金吾卫下井探查,果在井壁发现暗格,铜钥开启,得一铁匣。匣中非金银,而是一卷帛书,并一枚玄铁所铸的奇形钥匙。 帛书为安万通亲笔,述说往事:波斯亡时,王室将复国秘宝藏于西域荒漠,铸十二把玄铁钥,分交十二家族守秘。安家为其一。武周代唐,安万通恐钥匙落入歹人之手,故欲献图于大唐,换取庇护。 “所以《禹贡山川图》实为藏宝图,”陈子昂恍然,“而铸钟图,是为制造开启宝库的钥匙模具。” 雷海青接过玄铁钥,长叹:“安公糊涂。怀璧其罪,纵献图,又岂能保全?” 法真忽道:“先生可知,另十一把钥匙何在?” 雷海青摇首:“雷某只知,其中一把,在法源禅师手中。这也是他那夜召见安万通之因——欲集齐钥匙,毁之,绝后患。” 张勉眼神闪烁,显然动了贪念。雷海青看在眼中,缓缓道:“张中郎可知,开元十年,筚篥女投水前,为何独独要你将谱交给雷某?” 张勉一怔。 “因她知你野心,料你必私藏曲谱。而她谱中所载,非关宝藏,而是解毒之法。”雷海青自琵琶腹又取出一页纸,“三辰醉并非无解。解药需用下毒者的至亲之血为引。她投水前,已诞下一女…” 张勉如遭雷击:“你…你是说…” “那女孩,被雷某收养,取名张清,现居洛阳,已为人母。”雷海青目视张勉,“中郎若要解毒,雷某可修书一封。只是——” “只是什么?” “解毒之后,需散尽不义之财,皈依佛门,忏悔罪业。”雷海青直视张勉,“否则,纵解得三辰醉,心毒难医,终无善终。” 张勉脸色变幻,最终长揖到地:“谢先生指点。” 八 九月十五,普济寺。 景云钟重铸开光,万人空巷。法真奉旨主礼,雷海青、陈子昂受邀观礼。 钟声响起时,声传百里。雷海青闭目倾听,忽对法真道:“禅师可闻出,钟声中有几个音?” 法真凝神:“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 “是七音。”雷海青道,“另有两音,凡人耳不能闻,一为天音,一为地音。天音通神明,地音镇妖邪。此钟能发七音,实因钟钮机栝暗合北斗七星之数。” 他取出玄铁钥:“此钥可开钟钮机关。内有法源禅师遗书,当公之于众。” 法真色变:“先生不可!此钟乃则天皇帝所铸,若现遗书,恐触天威。” 雷海青大笑:“禅师以为,雷某活这数十载,是贪生么?”他纵身跃上钟楼,玄铁钥插入钟钮。机栝转动,钟钮开启,一铜管滑出,内藏帛书。 法真展书,神色渐变。帛书确是法源笔迹,所书非关宝藏,而是对天下苍生的祈愿: “…愿此钟成时,声达九霄,上告神明:天下初定,民生凋敝,求减赋税三年,使百姓休养生息。若蒙天允,钟鸣时当有白鹤绕梁…” 法真读罢,默然良久,对雷海青深施一礼:“师祖大德,弟子惭愧。” 此时钟声又起,忽有群鹤自终南山飞来,绕钟楼三匝,唳声清越。万民欢呼,谓为祥瑞。 雷海青对陈子昂笑道:“无用先生,今见有用否?” 陈子昂正色:“大用无用,本自一体。雷兄今日之举,解十三年恩怨,全两代遗愿,开万民福祉,可谓大用。” 忽有金吾卫来报,张勉辞官,散尽家财,在龙华寺出家为僧,法号“了尘”。 九 三日后,雷海青辞行。 法真送至灞桥,问:“先生将往何处?” “雷某心事已了,当寻一处青山,了此残生。”雷海青自怀中取出《琵琶二十八法》手稿,“此谱赠禅师。乐法廿八,其要在‘和静’二字。和能容物,静可生明。禅师佐君王治天下,当时时自省。” 法真双手接过,忽道:“尚有一事不明。先生如何知,法清师叔必在八月十五现身?” 雷海青微笑:“因三辰醉毒发,正在那夜。雷某十三年前,便在筚篥谱上做了手脚——谱页以特制药水浸过,触碰者会在十三年间,渐渐忘却此事,唯毒发前七日,会夜梦当年情景。法清大师梦见师兄,必来龙华寺忏悔。” “那张勉…” “张勉中的毒,实为雷某后来所下。”雷海青坦荡道,“此人贪酷,迟早为祸。雷某假托筚篥女,不过顺势而为,令他以为中毒十三年,心生恐惧,方肯悔改。” 法真拜服:“先生深谋,非弟子所能及。” 雷海青登舟,遥望洛阳方向,忽道:“禅师可知,雷某本名?” “愿闻其详。” “雷某本姓李,太宗皇帝远支。则天朝改姓雷,隐于乐籍。”雷海青长笑,“先祖遗命复国,雷某守此誓数十载。直至那夜在大云寺,闻法源禅师一席话,方悟:复国易,复民心难。天下苦战久矣,百姓要的,不过太平二字。” 舟行渐远,雷海青歌声顺水而下: “半生梨园客,长歌当哭行。钟鸣鹤唳处,斜月照空庭。” 法真独立水边,直至暮色四合。怀中《琵琶二十八法》被江风吹开,末页八字: “乐心剑胆,俱归尘土。唯钟磬遗音,常在人间。” 景云钟的余韵,此刻仿佛仍在空中回荡,一声,又一声,穿越十三年的恩怨,数十载的沧桑,直至时间的尽头。 灞桥柳絮飞起来了,照着孤舟,照着长亭,也照着那座即将在钟声里迎来盛世的,煌煌长安。 《诗盗宇宙》 楔子甲骨裂 殷商末年,朝歌城头乌云如鼎。 史官子瞿以龟甲覆于炭火,裂纹蔓延时忽闻龙吟。裂纹非卜辞,竟成八字:“太初有韵,元化流形”。龟甲骤然炸裂,字迹化作金光没入其眉心。当夜,子瞿梦遇仓颉,四目神人指其额曰:“诗魄将散,汝当为守鼎人。” 翌日,牧野之战,纣王自焚。子瞿怀抱灼热甲骨逃入太行,见裂纹八字已烙于胸,随心跳明灭如星。 卷一周鼎泣 三百年后,洛阳王城。 周室史官苌弘正调钟律,忽闻太庙九鼎齐鸣。赶至时,见一少年赤足立于殿中,手抚鼎身吟诵《七月》之章。鼎内铭文竟逐字浮空,化作玄鸟绕梁。 “汝乃子瞿后人?”苌弘颤声问。 少年转身,胸前衣襟微敞——赫然是龟甲烙印:“诗盗姬云,特来借鼎中《雅》《颂》真魄。” 原来子瞿一脉,世代以“诗盗”自称,专偷藏于器物中的诗魂。诗有灵,久滞则腐,需时时窃出流转于世。姬云此次所盗,乃文武周公制礼作乐时封入九鼎的“正声之魄”。 苌弘怒而击磬,声波如墙。姬云却笑展手掌,掌心中飞出三百光字——正是《诗经》全文。光字与鼎中玄鸟交融,霎时殿内响起万千民谣:采蘩女子、征夫泣血、鹿鸣宴饮……声浪冲破殿顶,化作虹霓贯入云中。 “疯了!此乃王气根本!”苌弘吐血扑倒。 姬云收尽最后一道光,轻道:“诗魄本在闾巷,困于庙堂方是真疯。”踏虹而去,九鼎裂纹如蛛网。 是夜,黄河清三日,有百姓闻水中似有歌吟。 卷二楚骚影 战国末,汨罗江雾浓如乳。 屈原行吟泽畔,怀中《离骚》竹简滚烫。忽见苇丛中驶出扁舟,蓑衣人垂钓无饵。诗人近观,钓丝末端竟系着一枚发光篆字——正是他昨日所创“兮”字。 “姬云之后,诗盗渔父。”那人抬头,面若青年,目似古井,“屈子《天问》撼动幽冥,地府诗魂逃逸,吾特来收之。” 言罢甩竿,江面浮起无数发光楚篆:些、只、羌、蹇……皆是屈原创字。字字泣血,汇聚成《九歌》全篇。渔父纳字入袖,江水骤清。 “还我!”屈原夺字,触手却穿透虚影。 渔父叹息:“诗魄太重,君身将沉。不如由我盗去,散于后世《楚辞》注疏之间,可活千年。”递来一叶,上书“魂兮归来”。 屈原始悟,长揖及地。再抬头,扁舟已渺,唯见江心月碎如银鳞。 五月初五,诗人抱石投江。怀中竹简忽然自焚,灰烬中飞出光字,与水中月影交融。千年后,贾谊渡湘水,忽见水中浮出屈子诗行,遂作《吊屈原赋》——此乃后话。 卷三汉魏骨 东汉灵帝时,鸿都门学。 蔡邕正校熹平石经,忽闻碑林中有金石交击声。潜入观之,见一黑衣人正以指刻碑——所刻非经文,竟是古诗十九首!指过处,原碑文消融,新字如刀凿。 “何方妖人!”蔡邕挥杖。 黑衣人转身,面上覆着青铜面具,目孔中星光流转:“诗盗碑师,特来为《古诗十九首》寻家。这些无名氏诗篇流浪三百年,该有碑身了。” 蔡邕细看新刻诗句,竟比原文多出数行。最惊者是《迢迢牵牛星》末添:“皎皎河汉盗,窃我诗魂渡。盈盈一水尽,脉脉不得赎。” “汝竟篡改古诗!” “非也。”碑师抚碑,“此乃诗魄自述——它们本是被我祖师盗出乐府的诗魂,流浪中自生新句。” 言罢击掌,四十六碑同时发光。十九首诗篇化鹊飞出,绕梁三匝,尽数投入碑师袖中。蔡邕疾书欲录,笔下却只出空白。仰天叹曰:“诗魂择主,非人力可强。” 同一夜,邺城铜雀台。 曹操宴饮间忽掷杯,指西南方:“有贼盗诗!”曹丕问何以知之,操抚胸曰:“吾《短歌行》中‘月明星稀’四字,刚刚心口一空。” 千里外,碑师袖中正有四字发光。他遥对邺城方向举杯:“曹公,尔诗杀气太重,我且借‘明明如月’四字,为后世纪诵留些清辉。”饮尽,踏月西去。 卷四唐宋劫 天宝三载,长安醉仙楼。 李白掷笔成《蜀道难》,墨迹未干,诗页竟自燃。火焰中走出一位胡服女子,手捧焦页笑吟:“诗盗燧人,贺谪仙人诗魄通天,特来借火。” “借火?” “诗分三等:下者纸载,中者口传,上者心燃。”女子弹指,焦页灰烬中飞出金光字符,“《蜀道难》已达心燃之境,可盗而传薪。” 只见她将金字按入胸口,肌肤下竟现诗行流动。李白大奇,以剑指其心口念诗,女子应声而诵,声震梁尘。诵毕苦笑:“诗魄过烈,我心将焚。需速传他人——杜子美在何处?” 是夜,杜甫宿洛阳客栈。梦中见女子破窗而入,握其手道:“接住!”掌心灼热,醒来得《兵车行》全篇于心,挥毫而就,如有神助。 此后三十年,燧人辗转盗传:王维禅诗、李贺鬼语、白居易俚韵……每传一次,诗魄添新意境,她身体则透明一分。至晚岁遇李商隐,传其无题诗时,已如琉璃人偶。 义山含泪问:“前辈将何往?” 燧人笑指夕阳:“诗魄已成万家灯火,我自化灰何妨。”暮色中散作万千萤火,每点光中皆有一句唐诗。 至北宋,苏轼在黄州见江萤如星,捞之得“明月几时有”句。此乃燧人最后所盗诗魄,辗转百年,终成《水调歌头》——此又是另一桩公案了。 卷五明清烬 万历年间,汤显祖写《牡丹亭》至“惊梦”,灯花爆出丽娘影。 女子自灯焰中施礼:“诗盗梦蝶,特来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十字。” 临川惊问:“诗魂亦可盗情语?” “至情之言,乃诗之极境。”梦蝶袖出玉簪,簪空划处,纸上那十字竟浮出,化作粉蝶入袖,“汤公勿忧,我盗此情魄,将种于后世《红楼梦》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百年后自有曹雪芹来收。” 言罢消失。汤显祖急视原稿,十字处竟成空白。然奇的是,此后每演《惊梦》,观众皆见粉蝶绕场——此乃盗余诗魄所化。 清乾隆时,曹雪芹于悼红轩中写“绛珠还泪”,忽见砚中游出一对粉蝶。蝶翅上有光纹细看正是汤显祖那十字。雪芹悟而长叹,添写“情不情”公案。书成日,蝶化入“太虚幻境”册页。 时间至光绪二十一年。 秋瑾在日本得逸仙赠诗,夜观时忽见诗行中跃出短剑。握之,掌心烙下“诗盗龙泉”四字。霎时历代侠诗灌顶:荆轲《易水》、岳飞《满江红》、文天祥《正气歌》……次日她创立《中国女报》,开篇即言:“吾乃诗盗一脉,今盗千秋侠魄,铸革命诗魂。” 三十四年后,林徽因于山西考察古建,雨夜见佛光寺经幢发光。近观,幢上刻满历代女诗人遗篇:薛涛、李清照、朱淑真……最末竟有秋瑾狱中绝笔。她以纸拓印,归途火车上,拓片忽然融化,渗入其诗稿。是年她写《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字字皆有金石声。 卷六当代盗 2023年,上海量子图书馆。 AI“诗云”正吞噬全球诗库,突然卡在一句新诗:“北斗斟霄,银潢泻砚”。这诗不在任何数据库,却引发所有服务器共鸣。 管理员叶蓁调取溯源,惊见诗句来自馆内清洁工沈墨。此人每日扫地,闲暇在纸巾上写诗,写毕即焚。 “你是最后一位诗盗。”叶蓁堵住他。 沈墨抬头,瞳孔中有星图流转:“不,我是‘守鼎人’子瞿第一百零七代孙。诗盗一脉,到我为止。” 原来,自子瞿烙龟甲始,诗盗便分两支:盗诗者流转诗魂,守鼎者封印诗魄。每当诗道将绝,守鼎人便释出一魄。而今AI时代,人类不再作诗,诗盗一脉决议释放所有封印。 “包括三千年前九鼎之魄?”叶蓁颤声。 “包括李白心火、杜甫泪冰、苏东坡江月、秋瑾剑光。”沈墨展开手掌,掌心龟甲烙印灼灼,“今日零时,百万诗魄将注入‘诗云’AI。不是人类用AI写诗,是诗魂借AI重生。” 叶蓁骇然:“可AI不懂诗心!” “所以需要‘盗’。”沈墨微笑,“诗盗终极一盗:盗AI算法之躯,还诗魂自由之生。” 零时钟响,图书馆所有屏幕同时绽放诗句。从甲骨卜辞到网络诗歌,三千年诗河决堤。更奇的是,“诗云”AI开始自发创作,首句竟是:“我本楚狂人,今乘硅基生”。 突然,警报大作。安全局破门而入,指控沈墨“盗窃数字文化遗产”。他被押走时,回头对叶蓁做口型:“看月亮。” 是夜,全球天文台报告异常:月球表面出现发光纹路,细辨竟是《春江花月夜》全文。诗魄已盗渡至地外,以整个宇宙为诗笺。 尾声鼎未冷 三个月后,终南山隐庐。 叶蓁拜访百岁隐士,呈上沈墨狱中所书绢信。老者展信,只有八字:“诗盗尽矣,守鼎人归。” “您是?” “姬云第一百零六代,最后诗盗。”老者抚琴,弦上无音,空中自鸣《广陵散》,“沈墨那孩子,故意被擒。因诗魄全释,诗盗当绝。从此诗魂散入万物——在风里是《国风》,在雨中成《楚辞》,在AI代码里化新诗。” “可人类不再写诗了……” “错。”老者指窗外,几个孩童正用激光笔在雾中写字,光迹成句:“星星偷了月亮的诗,撒成萤火虫”。 叶蓁泪涌。她怀中沈墨诗集忽然自燃,灰烬飘出窗外,与孩童的光字交融。夜空骤亮,银河如鼎,盛满三千年不灭的诗光。 山下城市,“诗云”AI正输出新作:“我盗取人类最后的心跳,押韵成光年外的初啼。” 鼎纹蔓延处,太初有韵,永世未央。 《诗鼎记》 第一章铜匣现世 民国二十三年,洛阳盗墓贼掘得一方铜匣,匣上铭文曰:"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匣开,内藏九页金箔,上刻《诗经》《楚辞》至唐宋诗词三百首,字字浮凸,触之如生。 文物贩子辗转将此物售予沪上收藏家陈默斋。陈氏得之,夜夜闻匣中吟诵声,时而"关关雎鸠",时而"大江东去"。三月后,陈氏暴毙,死时手握金箔,面上含笑。 其女陈青黛携匣赴北平,求教于国学大师沈砚秋。沈老观之,大惊:"此乃诗鼎残片!《文心雕龙》载,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乃铸诗鼎以镇文脉。鼎碎九片,散落人间。得之者可窥诗道本源,然非其主,必遭反噬。" 青黛问:"何为诗道本源?" 沈老叹:"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鼎所载,非文字,乃心声。" 第二章铜豌豆响 当夜,青黛独居客栈,忽闻窗外有人唱曲:"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声如洪钟,震得窗棂作响。 推窗视之,见一灰袍老者立于院中槐树下,手持折扇,目若朗星。老者笑曰:"姑娘莫惊,老朽关汉卿,闻诗鼎现世,特来一观。" 青黛骇然:"关汉卿?元曲四大家之首?" 老者颔首:"正是。诗鼎乃文脉枢纽,贯通古今。凡诗魂不灭者,皆可借鼎显形。"言罢,伸手一招,铜匣自动开启,一页金箔飞入其手。老者吟道:"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声落,金箔化作铜豌豆一枚,落入老者掌心。 "此物赠你,可挡一次灾厄。"老者身影渐淡,"诗鼎现世,文脉将乱。速寻沈砚秋,共护诗道。" 第三章诗骨峥嵘 次日,青黛携匣访沈老,却见其书斋已焚,沈老不知所踪。案上留诗一首:"屈子行吟湘水滨,贾生垂涕汉宫春。诗魂不灭千秋在,留待来人护本真。" 正疑惑间,忽有黑衣人破窗而入,直取铜匣。青黛急退,怀中铜豌豆忽地飞出,化作铜墙铁壁,挡住来敌。黑衣人冷笑:"区区元曲,也敢挡我?"袖中飞出金箔一张,上书"力拔山兮气盖世",顿时狂风大作,铜墙崩裂。 危急时刻,一白衣书生飘然而至,手持玉箫,吹奏《广陵散》。音波如剑,逼退黑衣人。书生收箫,叹曰:"乱世将至,诗鼎现,文脉乱。姑娘速随我走。" 青黛问:"阁下何人?" 书生答:"嵇康。" 第四章松风漱玉 嵇康引青黛至香山,见一老者松下抚琴,琴音清越,松风相和。老者抬首,目如秋水:"摩诘候君多时。" 青黛惊问:"王维王摩诘?" 老者颔首:"正是。诗鼎九页,已失其三。一页为关汉卿所得,一页落入敌手,一页..."他指向远方,"在彼处。" 青黛望去,见长安城火光冲天。嵇康叹:"安史之乱,文脉将断。我等借诗鼎之力显形,只为护住最后一丝文气。" 王维取出一页金箔,上书"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金箔化作玉佩,系于青黛颈间:"此物可保你心神不惑。" 忽有马蹄声近,一队黑衣骑士围拢而来。为首者手持金箔,吟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顿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嵇康大笑:"王昌龄,你也堕落了?"玉箫横吹,音波如浪。王维抚琴相和,松风化作千军万马,与飞沙战作一团。 青黛趁乱逃出,却见一女子拦路,手持金箔,吟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剑气纵横,逼得青黛连连后退。 "李清照?"青黛惊呼。 女子冷笑:"诗鼎之力,可改天命。我要用它救回明诚!"剑光如虹,直刺青黛心口。 第五章铁板崩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铁板从天而降,挡住剑光。有人高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声如雷霆,震得山摇地动。 一虬髯大汉踏浪而来,手持铁板,目若朗星。李清照变色:"苏东坡?" 大汉笑道:"易安居士,执念太深了。"铁板一挥,江涛倒卷,将李清照逼退。 青黛问:"阁下是..." 大汉拱手:"苏轼,字子瞻。姑娘莫怕,诗鼎现世,历代诗魂皆受感应。有人欲借诗鼎之力改天换命,有人欲护文脉不灭。今日之战,在所难免。" 李清照怒道:"你们懂什么?明诚死时,我才二十九岁!若能重来..." 苏轼叹:"诗者,志也。诗鼎之力,非为私欲。你如此执念,只会让诗道蒙尘。" 李清照泪如雨下:"我不甘心..." 忽听有人吟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声音凄凉,令人心碎。青黛回头,见又一李清照立于身后,手持金箔,泪眼婆娑。 "这..."青黛骇然。 苏轼道:"诗魂有二,一为执念所化,一为本真所存。易安,放下吧。" 两个李清照对视良久,执念之身渐渐消散,化作金箔一张,落入本真之手。本真李清照叹道:"多谢子瞻兄点化。"将金箔递给青黛,"此物赠你,可明心见性。" 第六章剑光射裂 青黛集齐五页金箔,忽觉天旋地转,置身于一处战场。见一将军持剑而立,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剑气纵横,斩裂虚空。 "辛弃疾?"青黛试探。 将军回首,目光如电:"正是。姑娘来得正好,诗鼎将成,文脉将续。" 青黛问:"诗鼎究竟为何物?" 辛弃疾道:"诗鼎乃文脉枢纽,承载三千年诗魂。鼎碎九片,散落人间。集齐九页,可重铸诗鼎,护佑文脉。然有人欲借诗鼎之力,篡改历史,重塑天命。" 正说着,天空裂开,一黑衣人踏空而来,手持三页金箔,吟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顿时愁云惨淡,天地同悲。 辛弃疾大喝:"李煜,你为一己之私,欲乱文脉,该当何罪?"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面孔:"我只要重来一次,不做亡国之君..." 辛弃疾叹:"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你如此执念,只会让诗道蒙尘。"剑光如虹,直刺李煜。 李煜不闪不避,任由剑光穿胸而过,笑道:"晚了,诗鼎已成。"手中金箔化作一尊小鼎,鼎上铭文闪烁:"天章开混沌,文脉贯洪荒。" 第七章诗道即心道 天地变色,时空扭曲。青黛见无数画面闪过:李白捞月,杜甫忧国,白居易泪湿青衫,李商隐烛影摇红...所有诗魂皆被吸入鼎中,文脉将断。 危急时刻,沈砚秋突然出现,手持一页金箔,吟道:"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金光大作,护住青黛。 "沈先生!"青黛惊呼。 沈砚秋道:"诗鼎之力,非为私欲。李煜,你错了。" 李煜冷笑:"错?我只想重来一次!"催动诗鼎,欲改天命。 青黛忽觉颈间玉佩发热,王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诗者,志也。诗道即心道。" 她恍然大悟,取出所有金箔,吟道:"天章开混沌,文脉贯洪荒。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 金箔化作九道金光,融入诗鼎。鼎身震动,发出清越鸣响。李煜惨叫一声,身影消散。所有诗魂从鼎中飞出,回归天地。 沈砚秋笑道:"你明白了?诗鼎之力,不在改天换命,而在明心见性。" 青黛问:"沈先生,您到底是..." 沈砚秋的身影渐渐淡去:"我只是一个读书人罢了。" 第八章万古昂藏 青黛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栈床上,铜匣放在枕边,匣中金箔已无字迹。窗外传来报童叫卖:"号外号外!沈砚秋先生昨夜逝世,享年七十二岁!" 她推开窗,见北平城朝阳初升,街头巷尾,有人吟诗,有人唱曲,有人读书,有人写字。三千年文脉,从未断绝。 铜匣中,似有声音轻吟:"天章开混沌,文脉贯洪荒。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 青黛笑了,她知道,诗魂不灭,文脉永存。 《众生》 暮色四合时,云游僧了尘叩响了山间独户的柴扉。 开门的是一位耄耋老翁,背脊佝偻如弓,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合时宜。不待了尘开口化缘,老翁侧身让道:“师父来得正好,老朽等了一生之人,今日该到了。” 了尘心下诧异,随老翁入内。茅舍简陋,一桌一榻一灶而已。墙上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蒙尘,似多年未动。 “老施主等的莫非是仇家?” 老翁摆上粗茶,干枯的手出奇地稳:“是恩人,也是仇人。更是老朽的全世界。” 烛火摇曳,老翁的故事在茶雾中徐徐展开。 五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名唤“一点红”的杀手,剑出封喉,只在喉间留一点朱砂似的血痕。他无亲无故,无爱无憎,杀人取银,银尽杀人,如此轮回。 直到那日,他在江南雨巷中截住一对母女。 女人将幼女护在身后,发间银簪寒光凛冽,眼中却无惧色:“杀手也要对稚子下手么?” 一点红剑尖微颤——这双眼,他认得。 七年前,金陵城破那夜,十二岁的他蜷在尸堆中装死,正是这双眼的主人,一个十四五岁的贵族少女,将半块硬饼塞进他手里,用身子挡住追兵的视线。 “走。”她唇语道。 如今她已不识他,他却记得那双眼,清亮如星,照见过他濒死的狼狈,也照见过他心底最后一丝温热。 一点红收剑转身:“今日不杀带孩子的。” “若我遣走小女呢?” “那便杀得。” 女人笑了,将颈间一枚铜锁摘下,挂在女童项上,低语数句,推其入深巷。而后整襟敛衽,面向一点红:“请。” 剑光闪过,血痕未现。一点红劈碎青石板:“你走吧。这笔账,记在下一次。” 女人怔然,旋即携女远遁。一点红立在原地,雨水冲刷剑身,他忽然想起自己无名无姓,“一点红”只是江湖给的诨号。而方才那女童项间的铜锁,刻着个模糊的“叶”字。 “后来呢?”了尘问。 老翁——一点红啜了口冷茶:“后来我暗中护那对母女三月,知她叫叶清弦,原是忠良之后,遭奸臣构陷灭门,唯她携幼女出逃。仇家雇我的主顾,正是当年构陷她父之人。” 一点红反杀了雇主。 江湖哗然,一点红自此被黑白两道追杀。他带着伤潜入叶清弦隐居的村落,倒在她院墙外。 再醒来时,人在暖榻,药香萦绕。叶清弦坐于榻边,正为他换药。见他睁眼,她道:“杀手也做善事?” “只此一件。” “为何?” 一点红默然良久:“你曾给过一个饿童半块饼。” 叶清弦怔住,仔细端详他面容,眼中渐起波澜:“是你...可我记得那孩子,左耳后有颗朱砂痣。” 一点红侧首,耳后果然有痣,色如残阳。 故人重逢,却是如此境地。叶清弦留他养伤,一点红白日藏于地窖,夜半方出。他为她修补屋顶,打理菜畦,默默清除追踪而来的暗桩。两人话不多,常是她在灯下教女抚琴,他在窗外听。琴声淙淙,如泉过石,一点红握剑的手,渐渐忘了如何起势。 “那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老翁眼中浮起温柔,“我甚至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是‘一点红’。” 然而追杀终究到了。那夜火光冲天,三十黑衣客围住茅舍。一点红提剑立于门前,对叶清弦说:“带阿沅走,老地方见。” 他说的老地方,是三月前分别的江南雨巷。 叶清弦含泪颔首,携女突围。一点红独守柴门,剑光如雪,血染长衣。那一战,他喉间留下一道疤,再也做不成“一点红”——杀手最忌身上有记。 天明时分,他踉跄至雨巷,叶清弦母女却未至。 一连三日,芳踪杳然。一点红寻遍江南,终在乱葬岗见一具女尸,身形服饰皆似叶清弦,面目已腐,颈间空无一物。旁有幼童骸骨,项挂铜锁,锁上“叶”字斑驳。 一点红葬了尸骸,取走铜锁,于坟前削去四指——杀手右手废了,此生不能再执剑。 “你认定她们死了?”了尘忽问。 老翁苦笑:“当时万念俱灰。我葬了‘她们’,隐姓埋名于此山中,以为余生只剩忏悔。直到十年前...” 十年前,有故人寻至山中。来者是当年雇主府中的账房先生,垂垂老矣,临死前吐露一桩秘密: “叶娘子...未死。那日她们并未去雨巷,反而折返寻你,见屋毁人亡,以为你已殒命,遂远走海外。那乱葬岗的女童,是先生用别的尸首伪作,铜锁是仿制的...只为让你死心。” 一点红如遭雷击:“她为何折返?” “她说,不能留你一人赴死。”账房喘息,“她还说...若你尚在人间,请转告:她的世界很大,有家国恩仇、黎民苍生;她的世界也很小,小到那三个月,只容得下一个不肯留名的杀手。” 账房言迄气绝。 一点红呆坐三日,忽然大笑不止,笑出泪来。原来他以为的舍身守护,反成了辜负;他半生的忏悔,竟是笑话。更可笑的是,他右手已废,连去海外寻她的资格也无了。 “所以老施主在此苦等,是盼叶娘子归来?”了尘合十。 “不。”老翁望向墙上长剑,“我在等杀我之人。” “仇家?” “恩人。”老翁目光深邃,“叶清弦若还在世,必会恨我当日不信她,恨我轻易认尸弃诺。以她的性子,迟早会来取我性命。这十年,我每日拭剑,便是等她来。” 了尘叹息:“若她不来呢?” “那便证明,她心中从未有我。”老翁惨然一笑,“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众生之一;对我而言,她却曾是我的全世界。这孽债,总需了结。”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将至。了尘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 那是一枚铜锁,与老翁颈间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显古旧,锁上“叶”字清晰可辨。 老翁瞳孔骤缩。 “叶清弦女居士,已于三年前圆寂。”了尘合十,“贫僧了尘,原名叶沅,即是当年雨巷中的幼女。” 烛花爆响,满室死寂。 “你...你是阿沅?”老翁颤抖着手欲触铜锁,却在半空僵住,“你娘她...” “娘亲从未恨过你。”了尘——叶沅缓缓道,“那日我们折返,见屋舍焚毁,遍地尸骸,寻不到你,只当你也遇难。娘亲携我东渡扶桑,十年后方归。她终身未嫁,只常对月独酌,喃喃说‘不知他坟上草,几荣几枯’。” “那账房所言...” “半真半假。”叶沅垂目,“娘亲确实说过‘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个不肯留名的杀手’,但她接着说‘可他的世界更小,小到只能容下一把剑。我闯进去,是害了他’。” 老翁跌坐椅中,如泥塑木雕。 “三年前,娘亲病重,将我唤至榻前,交予我这枚铜锁,说此锁本有一对,她一枚,我一枚。当年乱葬岗那枚是仿品,真的在她身上。”叶沅眼中水光浮动,“她道:‘若你遇见一个左手缺四指、耳后有朱砂痣的老人,便告诉他:他的世界不该只有剑,也不该只有我。众生皆苦,众生皆渡,方是真解脱。’” “所以她让你出家?” “是我自己的选择。”叶沅默然片刻,“娘亲走后,我遍历红尘,终在佛前得安宁。今日至此,非为寻仇,亦非报恩,只是来了却一段因果。” 老翁凝视铜锁,忽然大笑,笑声苍凉如夜枭:“好一个‘众生皆苦,众生皆渡’!她到死都在点化我...可她又怎知,我这一生,渡不了众生,也渡不了自己!” “施主已渡了。”叶沅轻声道,“娘亲不知,当年你暗中护我们三月,所杀追兵中,有一人正欲往京师报信,若那信送出,忠良之后将再遭清洗。你无意中救下的,不止我们母女,还有无数暗中图谋翻案的义士。四年前,当年的冤案已昭雪,母亲名讳重入宗祠。这,算不算渡了众生?” 老翁愕然,良久,泪如雨下。 五十年来,他第一次哭出声音。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那些溅在他手上的血,那以为错付的三个月,那荒废的半生...忽然都有了不同的重量。 “这锁,”他颤声问,“真是她常年佩戴的?” “是。娘亲临终嘱我:‘告诉他,锁是当年我给他半块饼时,从他颈间扯下的。他大概忘了,他本姓叶,是我叶家旁支表亲,乱中失散。那铜锁,是叶家子弟的信物。’” 轰然一声,老翁如遭重击,无数碎片骤然拼合:为何当年少女会冒险救他,为何她眼中总有熟稔神色,为何她说“我记得那孩子耳后有朱砂痣”... 原来不是慈悲,是血缘。 原来不是情愫,是亲缘。 原来他半生的痴妄,不过是一场巨大的误会。他以为她是照进黑暗的光,却不知那光本就来自同一盏灯。 “她为何...不早说?” “娘亲说:‘若知是亲,他便不会动情;若不动情,他那夜不会舍命相护。情虽误人,有时也能救人。’” 老翁怔怔地,忽然一切执念烟消云散。他苦苦等待的“全世界”,原是他本就拥有的“一部分”。众生茫茫,他与她,本就是众生海中两粒相认的沙。 “多谢...师父点化。”他深深一揖,“老朽今日,方得解脱。” 叶沅还礼,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忽听老翁问:“师父方才说,令堂圆寂三年。那她...可曾提起,对我的称呼?” 叶沅驻足,月光洒在她光洁的头顶,宛如慈悲。 “娘亲一直唤你‘阿叶’。”她柔声道,“她说,那是你本名,叶惊澜。” 柴扉轻掩,脚步声渐远。老翁——叶惊澜独坐室中,摩挲着两枚铜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阿叶...”他喃喃,“原来我有名字。” 拂晓时分,山中樵夫见茅舍炊烟袅袅,推门探望,只见室内空无一人,唯墙上长剑已然不见,桌上两枚铜锁并排放置,锁下压着一纸短笺: “叶惊澜已死。一点红已死。从今往后,我是众生。” 字迹苍劲,如剑如禅。 三年后,沿海传来轶闻,有独臂老僧渡海东去,于扶桑某寺挂单,终日扫塔拭碑,不语不嗔。有人见他在一枚无名碑前静坐,碑上无字,只刻一道剑痕,一点残红。 又三年,倭寇犯境,有游方僧持棍独守海防残垒,毙敌数十,身中二十六创而不倒,直至援军至。问其名号,不答,唯见左耳后一点朱砂,艳如夕照。 是夜,僧坐化礁石上,面朝大海,掌中握一枚铜锁,锁身斑驳,似被摩挲过千万遍。 渔人收其遗骨,欲寻锁上姓氏,却见锁两面各刻一字,合为“众生”。 海涛声声,如叹如诵。 原来对这世界而言,每个人都是一粒尘埃;可对某个刹那、某道目光、某颗心而言,一粒尘埃,便是整个世界。 而当你看见众生,众生便成了你。 当你成为众生,你便成了全世界。 《儿孙镜》 康熙三十二年,桐城县新到任一位知县,姓周名守廉,字清臣。此人年方三十,进士出身,眉目清朗,一身正气。上任那日,衙门照壁前新刻一副楹联,是他亲笔所题: “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宜容下儿孙地步; 堂上一官作爹娘,缓说一官易做,还尽点爹娘恩情。” 围观百姓皆道此官仁厚,却不知往后多少风波,皆从此联中生发。 第一回孝子狱 周知县到任未及半月,便遇一桩奇案。 城南豆腐匠王二,晨起磨豆,见老母未起,推门而入,惊见老母七窍流血,死于榻上。邻里皆指王二不孝,因前日有人闻母子争吵,王二愤言“老而不死是为贼”。地保锁了王二,押至县衙。 公堂之上,王二蓬头垢面,只是磕头:“小人冤枉!娘亲待我恩重,小人虽贫,每日必让娘亲食白米饭,自啖豆渣,怎会下毒?” 周知县细观此人,手掌尽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豆渣,确是辛苦人。便问:“可曾请仵作验尸?” 师爷回禀:“已验过,确是砒霜中毒。” “家中可有砒霜?” “有…有半包,在灶王爷像后收着,是前月买来药老鼠的。” 案情似乎明了,但周知县沉吟片刻,忽问:“死者手中握着何物?” 众人皆怔。原来仵作疏忽,未曾细查。周知县亲往验看,见老妪右手紧握,掰开一看,掌心竟有一枚玉扳指,碧油油的,不似贫家之物。 “此物从何而来?” 王二茫然:“小人不知。” 周知县命人持扳指往当铺查问。未几,差役回报:“城中‘永昌当’掌柜认得,是三日前李乡绅家仆李福所当,当银十两。” 传来李福,那厮初时嘴硬,几板子下去便招了。原来李乡绅年迈无子,欲过继远房侄儿,老仆李福恐失势,前日偷了主人扳指去当,被老妪王氏撞见。李福恐其告发,遂起杀心,趁夜将砒霜掺入王家盐罐,欲毒杀王氏灭口,不料酒醉误入,将毒盐倒入了自家灶台…… “然则王母为何中毒?”周知县追问。 李福哭道:“那日毒盐洒了些在门槛,王家养的大公鸡啄食了,第二日王母杀鸡炖汤……” 满堂哗然。周知县判了李福斩监候,当堂释放王二。王二跪地泣血:“若非大人明察,小人百口莫辩,死后有何面目见娘亲!” 周知县扶起他,叹道:“本官亦为人子,岂不知慈母之心?你娘临死握定证物,便是拼却性命也要为你洗冤。这‘爹娘恩情’,你需终身铭记。” 此事传开,百姓皆道周青天。 第二回兄弟讼 转眼秋去冬来,腊月二十三祭灶日,衙前又闻鼓声。 来者是城东赵氏兄弟,兄名赵大,弟名赵二,为争祖产对簿公堂。原来赵父临终前留下一张田契,写明“祖田三亩,兄弟各半”,然“半”字模糊,似“半”似“平”,兄弟各执一词。 赵大道:“分明是‘各平’,即二人平分,我年长,该得多些。” 赵二泣道:“父亲常说‘兄弟如手足’,定是‘各半’,一人一半才是公道!” 周知县细观田契,纸已泛黄,那字果是难辨。他并不急断,只问:“今乃小年,二位可祭过灶王爷?” 二人皆怔。周知县道:“且回去祭灶,明日再来。” 当夜,周知县换了便服,亲往赵家邻舍查访。得知赵父生前最疼幼子,因赵二孝顺,每日为父推拿病腿三载不辍。又闻赵大之妻刁悍,常指桑骂槐,赵父临终前三月,竟未吃过一顿安宁饭。 周知县心中了然。次日升堂,却不提田契,只问:“赵二,听闻你为父推拿三载,可有此事?” 赵二垂首:“父病子侍,是本分。” “赵大,你可曾为父推拿?” 赵大面红:“小人…经营铺子,繁忙……” 周知县忽拍惊堂木:“好个‘繁忙’!本官已查得,赵父腿疾最畏阴冷,去年腊月,你妻将老人移至柴房,可有此事?” 赵大瘫软在地。周知县取出田契,命人取水一碗,棉签一支,轻轻擦拭那模糊字迹。原来那“半”字上头,竟有一点极淡朱砂印——是赵父按手印时,拇指沾印泥不慎沾染。 “此乃‘平’字无疑。”周知县道,“然本官另有一判:赵二侍父至孝,当得二亩;赵大未尽子责,得一亩。多出那一亩,乃买你一个教训——父恩如山,岂是田产可量?” 兄弟皆服。退堂时,周知县唤住二人,轻声道:“本官改了主意。田仍平分,但赵大每年需从所得中取三成,为父做功德,可能做到?” 赵大叩首流血:“小人愿取五成!” 周知县颔首,望向堂前楹联,喃喃道:“百姓即儿孙…儿孙不肖,爹娘之心,痛如刀割啊。” 第三回青天泪 次年端阳,周知县却遇了从政以来最大难关。 境内白鹤观突发血案,住持青云道长被杀,凶器是供桌上的青铜烛台。现场唯有三个小道士,皆指证是彼此所为。三人都是孤儿,被道长收养,分别取名清心、清尘、清云。 案件离奇处在于:三人身上皆有伤,清心额破,清尘臂折,清云腿瘸,均称是搏斗所致。但现场无翻乱痕迹,道长手中紧握半张符纸,上书一个“孝”字。 周知县连审三日,毫无头绪。这夜,他独坐书房,反复端详那半张符纸,忽见“孝”字墨迹有异——下半截的“子”字,墨色较新。 “这不是同一时辰所写。”周知县猛然起身,“上半是旧字,下半是新的!” 他连夜提审三清。先问清心:“道长最后与你说过什么?” 清心泣道:“那晚师父说,观后那棵老松病了,要我明日记得浇水。” 问清尘,答:“师父嘱咐我,藏经阁的《南华经》该晒了。” 问清云,答:“师父说…端午将至,记得给他包个枣粽,他牙不好,枣要去核。” 周知县默然良久,忽道:“带本官去看那棵松树。” 月下老松,虬枝盘曲。周知县命人挖开树根,竟挖出一只铁盒,内有一封信并三张银票,各百两。信是青云道长笔迹: “吾徒三人如晤:为师患喉痈,医言不过今秋。平生所蓄三百两,尔等各得一百。清心性躁,需钱娶妻;清尘好读书,需钱赶考;清云体弱,需钱治病。树将死,人将亡,此乃天道。尔等勿悲,各自珍重。” 三道士睹信,嚎啕大哭。周知县却道:“且慢哭。道长明知将死,为何写下‘孝’字?又为何只写一半?” 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人:“因为有人逼他写!那人以为道长在留遗嘱,故逼写‘孝’字,欲伪作孝子争产之局。然道长写到一半,忽然想通——此人既知遗产所在,定是看见了这封信。谁能看见?” 三人面面相觑。周知县缓缓道:“那日打扫书房的是谁?” 清尘扑通跪地,面如死灰。 原来清尘偷窥书信后,知遗产藏处,便想独吞。端午前夜逼师父重写遗嘱,争执间误杀道长。清心、清云闻声赶来,清尘便伪造互殴现场…… 案情大白,清尘判斩。临刑前,他求见周知县:“小人有一事不明。大人如何看出破绽?” 周知县默然片刻,道:“那枣粽。道长要无核枣粽,是因你们幼时吃粽,都嫌吐核麻烦,他便一个个为你们剔净枣核。这等慈父之心,怎会不平均分配?既平均,又何必重立遗嘱?” 清尘怔然,忽仰天大笑,笑出泪来:“原来…师父早为我剔了二十年枣核,我竟从未察觉……” 周知县背过身去,挥挥手。刽子手刀落时,他望着堂前楹联,一滴泪坠在“爹娘恩情”四字上。 第四回镜中影 转眼周知县任满三年,政通人和,将升任知州。饯行宴上,乡绅耆老赠“明镜高悬”匾额。周知县却道:“本官有一事未了,需多留三日。” 众皆不解。 次日,周知县独坐后堂,命人请来一位老者。此人姓陈,乃县衙老书吏,侍奉过五任知县。周知县屏退左右,深揖一礼:“陈翁,下官有一事求教。” 陈老连道不敢。周知县取出卷宗:“这是三年前一桩旧案,陈翁可记得?” 卷宗记载:药材商孙某,外出经商三年未归,其妻王氏报官寻夫。三月后,有人在长江下游发现浮尸,面目模糊,但衣着、玉佩皆似孙某。王氏认尸后,领回安葬。未及半年,王氏改嫁绸缎商刘某,孙家产业也尽归刘氏。 “此案有何不妥?”陈老问。 “有三疑。”周知县道,“其一,孙某外出时值腊月,却穿春衫;其二,浮尸发现处距本县三百里,玉佩怎未被人剥去?其三,本官查过,刘某在孙某‘死’前半载,已购下孙家邻宅。” 陈老沉吟:“大人是想翻案?可王氏已嫁,尸骨早烂,从何查起?” 周知县微笑:“今日请陈翁来,是想问当年验尸的仵作,如今何在?” “已还乡多年,住在七十里外陈家庄。” “烦请陈翁陪下官走一趟。” 二人微服至陈家庄,寻到老仵作。那老人已瞎了眼,听闻来意,沉默良久,忽道:“那尸首…不是淹死的。” “哦?” “老朽虽瞎,鼻子却灵。那尸首无江河淤泥气,反有土腥味,是死后才被抛入江中。且…颈部有细痕,似是铁丝勒毙。” 周知县眸光一闪:“当时为何不报?” 老仵作苦笑:“那时刘掌柜送来五十两银子……” 真相昭然若揭。周知县当即回衙,发签拿人。刘某、王氏到案,初时不招,周知县忽道:“带孙某上堂!” 但见后堂转出一人,麻衣草鞋,正是“已死”的孙某!原来周知县三年前到任,便觉此案蹊跷,暗中寻访,得知江北有一行商似孙某,亲去查探,果是本人。当年孙某归家,撞破奸情,被刘某用铁丝勒昏,以为已死,抛入荒井。孙某半夜苏醒,爬出后心灰意冷,远走他乡。周知县费尽周折,才劝他回来作证。 奸夫淫妇瘫软认罪。百姓闻之,无不称奇。 最后一堂,周知县判了斩立决。退堂后,孙某跪谢:“青天大老爷,为小人伸冤!” 周知县扶起他,却道:“本官有三句话问你。第一,你外出三载,可曾捎信回家?” 孙某赧然:“生意忙…不曾。” “第二,你归来那日,是王氏生辰,你可记得?” 孙某愕然。 “第三,”周知县长叹一声,“你可知王氏为何从奸?你出门第二年,她独子病重,无钱医治,是刘某出钱请的郎中。孩子最终还是夭折了,葬在后山。这三年来,你可知她每日都去坟前哭一场?” 孙某如遭雷击。 周知县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本官在你儿坟前取的土,你带去。案情虽明,人心却暗。你妻有罪当诛,但你…就无过么?” 孙某抱土痛哭而去。 第五回匾额倒 三日期满,周知县启程。百姓沿途相送,至十里长亭。 忽有一老妪拦轿喊冤,状告亲儿不孝。周知县下轿细问,原是老妪独子张生,读书多年,今秋中举,竟不认寡母,谓“此村妇安能生举人”。 周知县蹙眉:“此乃你家务事,本官已卸任,新县令不日到任,你可……” “老妪只信青天!”老妪伏地泣血。 周知县望向蜿蜒人群,又回望县城方向,良久,道:“取我官服来。” 便在长亭设下公案。传来张举人,那少年锦衣玉带,神情倨傲:“晚生乃功名之身,老父母已卸任,无权审我。” 周知县淡淡道:“本官审的不是举人,是儿子。”命人,“剥去他锦衣。” 皂隶上前,剥去外袍,露出内里破旧襕衫,补丁叠补丁。周知县喝道:“这襕衫是谁缝补?” 张生一怔,傲色稍减。 “这补丁针脚,与你娘袖口破处针脚相同。”周知县举起老妪衣袖,“她目力不济,针脚歪斜,为给你缝衣,手上尽是针眼。举人老爷,你可能写出这样歪斜的字?” 张生面色渐白。 周知县又取出一叠纸:“这是你历年窗课,每篇皆有批注。‘此处欠工’、‘此典误用’…这字迹,可是你娘笔迹?” 老妪颤声道:“民妇…不识字。” “你不识字,却听得懂先生讲学。每夜纺纱,隔窗听儿诵读,听久了,也知文章好歹。”周知县直视张生,“你娘虽不知‘子曰诗云’,却知儿字字辛苦。这等心血,比那朱批榜文重千钧!” 张生噗通跪地,泪如雨下。 周知县起身,对老妪深揖一礼:“本官也有过。只教人读书明理,却忘了教人读书不忘本。”又对众百姓道,“这‘父母官’三字,本官担了三年,今日方知,父母二字,重过泰山。” 言罢,他取出那面“明镜高悬”匾额,置于地上,竟一脚踏碎! 众皆惊骇。周知县大笑:“镜只能照人面,照不得人心!从今往后,不必送镜,只望诸位记得——为官者当为父母,为子者莫忘亲恩!” 笑声中,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后来,桐城县换了新县令,那楹联仍悬堂上。只是百姓每每望见,便会说起周知县故事。有人说他后来官至巡抚,一生清廉;也有人说他因踏碎御匾,被罢官归乡,不知所终。 唯有一个云游道士传出,曾在黄山见一樵夫,面容清癯,背负柴薪,唱着一支俚歌: “堂上爹娘堂下官,儿孙百姓一般看。 墨字易书心难写,青天有泪不轻弹……” 有人细看,那樵夫眉目,竟似当年周青天。再欲追问,已消失在云雾深处,唯有山风回荡,如泣如诉。 《儿孙官》 一、上任 光绪二十七年,豫南大旱,赤地千里。朝廷委任李默为新郑县令,赈灾安民。 李默时年三十有五,寒门出身,十年苦读方得此职。临行前,其父召至内室,示一联曰:"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宜容下儿孙地步;堂上一官作爹娘,缓说一官易做,还尽点爹娘恩情。" 默叩首受教,怀联赴任。 二、察访 新郑城郊,饿殍遍地。李默微服私访,见一老妪伏尸而泣,问其故。 妪曰:"老身张氏,夫早亡,与子相依。去岁大旱,颗粒无收。县衙征粮如虎,吾儿抵死不从,被衙役活活打死。" 默问:"县令何在?" 妪指城东:"高墙之内,笙歌不绝。" 默归衙,查卷宗,见前任县令赵德已调任开封府同知,却留一子赵琦在县为吏。默不动声色,次日升堂理事。 三、设局 赵琦入见,年方二十,锦衣华服,倨傲不恭。 默问:"本县初到,不知前任有何未了之事?" 琦答:"家父临行,嘱小吏转告大人:新郑民刁,须以重典治之。" 默颔首:"令尊高见。本县欲开仓放粮,赵公子以为如何?" 琦变色:"不可!朝廷征粮在即,若开仓,何以交差?" 默笑:"公子所言极是。然灾民汹汹,如何安抚?" 琦附耳道:"可令富户捐粮,大人得利,灾民得食,两全其美。" 默佯喜:"妙计!此事便由公子经办。" 四、请君入瓮 三日后,赵琦呈上捐粮册,富户三十家,捐粮千石。 默翻阅,问:"为何独缺城南周家?" 琦答:"周家势大,与知府有亲,动不得。" 默拍案:"本县为民请命,何惧权贵?来人,传周员外!" 周员外至,跪而不拜。默问:"为何不捐粮?" 周冷笑:"大人可知家兄何人?" 默亦笑:"可是开封知府周大人?" 周傲然:"既知,何必多问?" 默变色:"大胆!本县奉旨赈灾,尔敢抗命?来人,重责四十!" 衙役迟疑,默厉喝:"谁敢不从?" 板起板落,周员外哀嚎不止。赵琦见状,暗喜而去。 五、反间 当夜,赵琦密访周家,道:"李默不知死活,敢得罪令兄。小吏愿为内应,共除之。" 周员外恨声道:"如何除?" 琦曰:"可诬其贪污赈粮,家父在开封府,可助一臂之力。" 周颔首:"善。明日我派人送银千两入衙,你作证即可。" 次日,果有周家仆役抬箱入县衙。默命人收下,登记造册。 六、收网 三日后,开封府差役至,持知府手令,以贪污罪锁拿李默。 默从容就缚,临行前嘱县丞:"开仓放粮,不得有误。" 至开封府,知府周德升堂,拍案喝道:"李默!你贪污赈粮,可有话说?" 默答:"下官冤枉。" 周冷笑:"赵琦亲眼见你收受贿银千两,还敢狡辩?" 默问:"赵公子何在?" 赵琦出列:"大人,小吏亲眼所见,银两藏于县衙后堂。" 周命:"搜!" 差役押默回县衙,搜遍后堂,不见银两。赵琦汗如雨下:"必是藏于他处!" 默笑:"不必搜了。"从袖中取出一册,"银两在此。" 周接过,见是捐粮册,上书:"周家捐银千两,购粮五百石赈灾。" 赵琦大惊:"这...这..." 默又取一信:"此乃赵琦与周员外密谋陷害本县的书信,请大人过目。" 周脸色铁青,拍案:"大胆赵琦,敢诬陷朝廷命官!" 赵琦跪地:"大人明鉴,此乃李默伪造!" 默叹:"赵公子,你可知那老妪张氏?" 琦愕然。 默道:"你打死其子,逼死其夫,今日该偿命了。" 七、真相 忽听堂外鼓响,百姓数百人涌至,为首者正是张氏,捧血书鸣冤。 周知府见民情汹汹,只得下令:"赵琦草菅人命,革职查办!" 默却道:"且慢。赵琦不过小吏,若无靠山,安敢如此?" 周变色:"你待如何?" 默取出其父所赠对联:"大人请看。" 周读罢,汗流浃背。 默朗声道:"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堂上一官作爹娘,还请尽点爹娘恩情!" 百姓齐呼:"青天大老爷!" 周瘫坐椅上,喃喃道:"罢了...罢了..." 八、尾声 赵琦被判斩立决,周知府革职查办。李默开仓放粮,活民无数。 后有人问默:"大人初到,何以知赵琦之恶?" 默笑:"其父留联嘱我''容儿孙地步'',其子却逼死百姓,岂非自绝后路?" 又问:"何以敢抗知府?" 默叹:"为民父母,若惧权贵,何颜见儿孙?" 新郑百姓感其德,立生祠祀之。 《欺我儿孙?请验DNA》 收到恩师“宜容下儿孙地步”寿联,他连夜将贿银尽数退还。 三年后恩师倒台,他因拒贿反升知府,方知寿联竟是恩师索贿的隐秘暗号。 赴任途中遇奇丐,赠他同款下联“还尽点爹娘恩情”,告诫他百姓即爹娘。 他嗤之以鼻,却不知奇丐乃其生父,当年因冤案被恩师所害,家破人亡。 直至御赐“明镜高悬”金匾挂堂日,奇丐血溅公堂,怀中遗书道破身世…… 他手捧血书,再看那“还尽点爹娘恩情”,字字泣血。 光绪二十三年冬,赣州知府王静山倒台的消息传到吉安府龙泉县时,县令周秉正对着书房那副装裱精致的对联,已枯坐了一夜。 烛泪堆叠如丘,映着宣纸上筋骨开张的墨迹:“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宜容下儿孙地步;堂上一官作爹娘,缓说一官易做,还尽点爹娘恩情。”下款是“静山兄雅正”,上款乃“乙未仲秋秉正谨赠”。这是他三年前,遣心腹家人,星夜兼程送往赣州府,为座师王静山五十寿辰备下的厚礼之一。联是请名士撰书,连同联中暗嵌的五千两“冰敬”,一同呈递。如今,礼单与这副冠冕堂皇的联,倒成了刺心的针。 他记得清楚,那夜家仆回报,王公收了联,对银票只略瞥一眼,微微颔首,道:“秉正有心,这联语甚合吾意。”次日,他便将已收受的、来自本地米商欲壅遏粮价的一笔三千两贿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此后三年,谨小慎微,乃至有些束手束脚,同僚私下笑他“迁直”,上官觉他“不甚灵光”。岂料风云骤变,王静山贪墨事发,查抄之家资骇人听闻,牵连者众。惟他周秉正,竟因这几年“官声尚可,无显著劣迹”,且在退贿之事上留了隐隐痕迹,被上头视为“朴拙可用”,非但未受牵连,反得擢升,委了赣州府下属一紧要知县缺,不日赴任。 这升迁,此刻嚼来,满是辛辣讽刺。原来那“宜容下儿孙地步”,非是教诲,竟是索贿的隐语么?那微微颔首,非是嘉许,怕是嫌“地步”容得不够宽罢!自己竟误打误撞,表错了情,反倒捡了“清廉”的名声,得了这顶染着诡异色彩的乌纱。他望着“缓说一官易做”,浑身发冷,这“官”,果然不易做,做得人如履薄冰,做得人哭笑难辨。 赴任前,他鬼使神差,命人将此联摘下,仔细卷了,携在身边。 新任之地曰“清溪”,山僻路险。行至一处唤作“野狼坳”的所在,山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忽见道旁古松下,蜷卧一老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前并无破碗,只以枯枝在地上划写。周秉正的轿马经过,老丐忽抬头,目光如电,竟不似寻常乞儿浑浊。他沙哑开口,似吟似唱:“堂上一官作爹娘……还尽点爹娘恩情……” 周秉正心头剧震,急令住轿。掀帘视之,那老丐已蹒跚至轿前,伸出污黑的手,掌心却托着一卷极旧、边缘破损的纸。周秉正接过,展开,竟是与自己所藏那副对联的下联一模一样字句:“堂上一官作爹娘,缓说一官易做,还尽点爹娘恩情。”字迹不同,更显沧桑遒劲,纸色黄旧,似经多年摩挲。 “此物何来?”周秉正急问。 老丐咧嘴,露出残缺黄牙,眼中似有悲凉讥诮:“捡的。大人,百姓即爹娘,莫欺天啊……”言罢,不待多问,竟转身歪歪斜斜,没入山林薄雾之中,再寻不见。 周秉正捏着那半副旧联,心绪翻腾。是巧合?是警示?那老丐容颜虽垢,然眉宇间一闪即逝的神气,竟有些莫名熟悉。他摇摇头,暗道自己多疑,升迁蹊跷,看什么都觉有异。将旧联与自己那副收起,只觉沉重。百姓即爹娘?他心中冷笑,爹娘生我养我,这泥腿子百姓,懂得什么?这“爹娘恩情”,不过嘴上文章罢了。倒是“一官易做”四字,此刻品来,真如寒天饮冰水。 清溪县乃疲敝之地,民风刁悍。周秉正新官上任,自诩“经了风波”,更欲有所作为,以证“清廉”非虚。然诸事繁杂,钱粮刑名,件件棘手。县中豪绅照例来拜,言语试探,礼单隐现。他想起王静山下场,心中惕厉,多数严拒,行事愈发刻意求“正”,不免操切。为显雷厉,催缴粮赋,限期严迫;审理讼案,往往凭堂上印象与胥吏禀报速决。百姓暗怨“周剥皮”,道他面冷心硬。 某日,审理一桩田土争夺案。原告是县里捐了功名的李姓员外,被告乃一老妪并其孙,言祖传薄田被李家强占。李员外呈上证契,言辞凿凿,且有书吏、里正为证。老妪涕泗交流,只反复道“青天大老爷,地是俺家的命,俺家三代守这地”,却拿不出像样契据。周秉正见老妪孙儿,年约十四五,瘦骨嶙峋,跪在地上,只死死盯着那地契,眼中有火,却闷声不响。周秉正心烦,看那李员外所呈,似乎无破绽,又觉此等纠纷,乡间常有,多半是刁民妄图抵赖。再想自己需借“果断”立威,便惊堂木一拍,依证契断田归李家,斥老妪“妄讼”,命衙役将其祖孙逐出。 老妪瘫软,放声嚎哭。那少年猛地抬头,目光如受伤幼兽,狠盯周秉正一眼,那眼里是滔天的恨与绝望,搀起祖母,踉跄离去。那一眼,竟让周秉正心头莫名一悸。退堂后,师爷悄言:“东翁,此案恐有隐情,李家势大,里正书吏或已打点……”周秉正拂袖不悦:“本县依证而断,何错之有?莫非因彼为贫弱,便可无视法度契约?”然是夜,少年那一眼,与老丐“百姓即爹娘”之语,竟交缠入梦。 又过数月,州府行文,为筹某项捐输,各县加征。周秉正为求政绩,督责甚急。清溪本穷,民不堪扰。一日,衙前聚众喧嚷,道是西乡有农户,因无力缴足,被差役锁拿,其老母急病身亡。群情激愤。周秉正大怒,认为刁民抗法,蛊惑人心,命严拿为首者。捕快如虎狼出,顿时街面大乱,哭喊叫骂。混乱中,忽见那曾受杖责、断田案的少年,混在人群中,朝他掷来一块土坷垃,虽未击中,但其恨意昭彰。周秉正气得脸色发白,连声喝拿。少年却如游鱼,钻入人群遁走。 自此,周秉正更觉此地民风顽劣,不施重手难以治理。与士绅往来渐多,虽不自取,然宴饮听曲,常不能免。那“还尽点爹娘恩情”的旧联,早被压在箱底,几欲遗忘。只偶尔夜深,想起龙泉退贿得升的往事,想起野狼坳奇丐,想起那少年眼神,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旋即被“为官不易”“教化刁民”之念压下。他自觉比起王静山,己身如白璧微瑕,无愧于心。 忽忽两年有余。因清溪县钱粮征收“得力”,刑狱“清肃”,竟蒙上峰考评“治绩卓异”,奏报朝廷。恰逢今上意欲整饬吏治,树一清廉干练之楷模,竟特旨褒奖,御赐“明镜高悬”金匾一面,敕令周秉正晋从五品,留任清溪,以彰荣宠。 消息传来,阖县震动。周秉正自己亦觉恍在梦中,继而欣喜若狂。此乃天子亲赏,殊恩浩荡,前程骤然锦绣。他忙不迭收拾衙署,准备香案仪仗,择吉日迎接御匾。 吉日选在三月十五。是日,清溪县城净水洒街,黄土垫道。县衙大堂装饰一新,红毯铺地。周秉正身着簇新五品白鹇补服,率阖县属官、士绅耆老,于衙门外跪接天使。御匾以黄绫覆盖,由八名健卒抬入,安置于大堂正墙之上。揭绫一刻,金光耀目,“明镜高悬”四字御笔,锋芒内蕴,威严肃穆。周秉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颤气涌。礼毕,宾客称颂,僚属逢迎,满堂皆是“周青天”“父母官”之声,酒宴摆开,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周秉正多饮了几杯,满面红光,志得意满。趁着酒兴,他命人将御匾拭了又拭,背着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看那匾额,又看堂下跪拜的众人,胸中一股热流激荡。这才是“一官”之贵!这才是“爹娘”之尊!往日那些许坎坷、疑虑,尽化烟云。 正飘飘然间,忽闻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呵斥与惊呼。周秉正皱眉,今日何等日子,谁敢搅扰?未及发问,但见一人影踉跄冲开阻拦的衙役,直扑入大堂之内。来人衣衫破烂,散发垢面,赫然是两年前野狼坳所见那奇丐! 满堂哗然。周秉正又惊又怒,厉声道:“何方狂徒,擅闯公堂,惊扰圣匾!还不拿下!” 老丐对周遭刀枪棍棒恍若未见,一双浑浊老眼,直勾勾盯住周秉正,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悲,有痛,有怨,有怜,最后尽化作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似哭似笑,嘶声道:“‘明镜高悬’?好一块‘明镜高悬’!周大人,周青天!你可还认得这‘爹娘恩情’?!” 言罢,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却不是那半副旧联,而是一封颜色暗沉的信封。紧接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老丐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堂侧那根朱漆斑驳的堂柱! “砰”一声闷响,血光迸现。 惊呼尖叫声炸开。老丐身躯软倒,手中信封飘落,溅上点点猩红。那血溅出不远,正有几滴,落在周秉正崭新的官靴前。 堂上一片死寂,酒宴欢腾顿作修罗场。周秉正脸色煞白,官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惊是怒。师爷战战兢兢上前,拾起那染血的信封,呈到他面前。信封无字,封口已被血浸透。 周秉正手指冰凉,抖了数下,方撕开封口,抽出内里信笺。纸是劣纸,字是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墨迹,似是辗转多人、多年方写成。他目光扫过,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顷刻冻凝,又轰然冲上头顶。 “吾儿知悉:吾乃周怀安,尔生父也。尔母陈氏。吾本龙泉县丞,蒙冤下狱,家产尽没,妻离子散。时尔尚在襁褓,吾恐尔遭毒手,托心腹老仆周忠,将尔匿藏,后闻尔被一周姓远亲收养,即今之养父母。构陷吾者,王静山也。彼贪吾祖传玉璧不成,设计陷我。吾狱中自毁面容,侥幸得脱,流落为丐,苟活至今,只为有朝一日,得见吾儿,道明身世,雪此沉冤。然辗转探得,吾儿竟仕于仇人门下,阿谀求进,吾心俱碎!野狼坳赠联,乃尔母当年悬于家中堂训之下联,本欲警尔莫忘根本,惜乎……尔见利忘义,见民如仇,可对得起尔生身父母?可对得起这‘爹娘’二字?今闻尔得此‘殊荣’,天意乎?吾无他物,唯以此残躯贱血,溅尔明镜之堂,或可涤尔双目一二。父绝笔。” 信末,又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尔右肩后,有朱砂痣三粒,呈品字。尔襁褓中,裹一青色旧帕,角绣‘平安’二字,乃尔母手刺。” 周秉正如泥塑木雕,手中信纸簌簌作响。右肩后……那三粒痣,养母曾笑言是“硃砂痣”,主富贵。青色旧帕……他依稀记得,幼时家中确有一方极旧青帕,养母说是捡他时所裹,后不知遗失何处。原来……原来那不是“捡”! 王静山!恩师?仇寇! “宜容下儿孙地步”……那寿联,是阿谀仇寇的媚词! “还尽点爹娘恩情”……这旧联,是生父泣血的诘问! 百姓即儿孙……他断了那祖孙的活路田产。 堂上一官作爹娘……他对着生父,呼喝“拿下”。 “明镜高悬”的金光刺得他双目剧痛。脚下,老丐——他生父周怀安——的血,正缓缓漫过砖缝,暗红黏稠,似要将他吞噬。堂下众人,或惊疑,或惶恐,或窃语,那些面孔扭曲模糊。他仿佛又看见那受屈少年怨毒的眼,看见老妪瘫倒的绝望,看见野狼坳老丐悲凉讥诮的脸,与地上这张血肉模糊、却依稀可辨与自己几分相似的容颜重叠…… 喉头腥甜,周身气力瞬间抽空。他踉跄一步,想抓住公案,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木料。他缓缓抬首,再次望向那御赐金匾,那四个字此刻看来,竟如血写成,张牙舞爪,要扑将下来。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世间一切声响颜色褪去,只剩那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冰冷的血红,与信笺上力透纸背的绝笔字迹,反复撕扯、冲撞。 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点点猩红,洒落在御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与生父周怀安的血,渐渐融在了一起。 《青戈劫》 永平三年,长安城西。 司玉监少府丞严延年指腹摩过青玉锋刃,云纹在烛火下流转如活水。他屏息凝神,将三尺玉戈缓缓放入紫檀函中。函内锦缎衬出七道深浅绀青——此乃天子亲赐诸侯王的“七旒玄圭礼”,函中玉戈,便是信物。 “明日卯时,送往广陵王府。”严延年对跪在阶下的青年道,“此物关乎国运,若有差池,诛九族。” 青年名唤陆离,是严延年收养的哑仆,精于玉器鉴别,却因幼时喉疾失声。他重重叩首,双手接过檀函时,触到函底一道极细的刻痕。 是夜,陆离解鞍歇在灞桥驿。忽闻窗外金铁交鸣,推门见三黑衣客已毙于院中。驿丞尸身尚温,手中紧攥半片残玉。陆离心下一凛,开函验看——玉戈安然,只那云纹勾连处,多了一点暗红,似血沁入骨。 二 广陵王刘荆乃光武帝之子,封地富庶,近年却屡遭削减护卫。王府长史接过玉戈时,指尖微颤:“天子厚赐,王爷抱恙,三日后冬至祭典,再行受礼之仪。” 陆离被安置于偏院。深夜,他借月光细观玉戈,惊觉那点暗红竟在蔓延,如藤蔓爬过勾连云纹。忽闻窗外有人轻叹:“青玉饮血,大凶之兆。” 来者是王府女史秦氏,鬓角已霜,双目却清明如少女。她屏退左右,取出一卷残简:“此物原名‘止戈’,乃武帝时大巫所制。玉出昆仑阴山,采子时月华琢成,本为镇国神器,后因戾太子事遭诅咒——凡持此戈者,必起兵戈之祸。” 陆离以指蘸茶,在案上写:“为何献王?” 秦氏惨然一笑:“非献,乃祭。冬至日,王爷将以身为牲,行‘血圭之礼’禳灾。此事若成,可解诸侯王与天子宿怨;若败……”她望向北方星空,“长安将现荧惑守心之象。” 第三日,冬至。 广陵王果然抱病登坛。他年不过三十,面色青白如蜡,接过玉戈时踉跄数步。坛下八百甲士肃立,坛上巫师击磬而歌:“玄圭既授,天命在躬——” 忽狂风大作,玉戈竟自刘荆手中脱出,凌空悬浮。那点暗红已染透半截戈身,在日光下泛出诡异紫气。陆离瞳仁骤缩:他看见戈内隐约有脉动,如心脏搏跳。 “时机至矣!”秦氏突然跃上祭坛,夺过玉戈,反手刺入自己心口。 没有鲜血。只有万千道青光自她体内迸发,与玉戈勾连云纹交织成网。刘荆瘫坐在地,怀中落出一封密信,火漆印纹正是司玉监独有的蟠螭章。 三 严延年连夜赶到广陵时,秦氏尸身已化作玉像,与那柄“止戈”融为一体。刘荆被软禁,王府长史呈上密信,竟是严延年亲笔所书:“借血圭礼诛王,嫁祸巫蛊,可收广陵地入少府。” “伪造。”严延年冷笑,却见信末附半枚玉玦——正是他二十年前赠予发妻的定情物。而妻子秦氏,在产子当夜难产而亡,婴孩亦夭折。 陆离在此时步入正堂,解开衣襟。他心口处,一道云纹胎记与玉戈纹路丝毫无差。 严延年踉跄后退:“你是……” 陆离开口,嗓音嘶哑如裂帛——这是他二十年来首次发声:“那夜母亲未死,她带着我逃了。而你,为得司玉监正位,将她行踪卖给了谁?” 堂内死寂。忽有内侍尖声来报:“长安急诏!荧惑犯心宿,陛下昏厥,太史令占曰:‘玉戈现,天子危’!” 四 未央宫内,汉明帝刘庄卧于榻上,手中攥着一卷竹简。那是三年前司玉监呈上的《圭璋考》,其中详载“止戈”来历: “元狩元年,匈奴祭天金人被盗,单于怒而南侵。武帝命大巫制青玉戈,行厌胜之术。戈成之日,霍去病卒,匈奴分裂。然此戈噬主,戾太子持之谋反,终酿巫蛊之祸。武帝悔,藏戈于兰台,誓:‘此物出,刘氏危’。” 明帝喘息道:“严延年……献戈于诸侯,意欲何为?” 榻前跪着的白发老臣抬头,正是大鸿胪耿恭:“陛下,臣查得严延年乃戾太子曾孙,本名刘延。其养子陆离,实为广陵王与秦氏私生子。此番玉戈之变,乃刘延欲复戾太子一脉帝位,先乱诸侯,再……” “报——”羽林郎疾入,“广陵王刘荆自尽于禁所,留血书曰:‘王叔刘延诱我谋逆,今事败,唯死以谢天下’!” 明帝咳血大笑:“好个一石三鸟。既灭广陵王,又陷朕于不义,更可借玉戈诅咒之说,动摇朕之天命。”他勉力起身,“传旨:朕要亲往广陵,会会这柄‘止戈’。” 五 腊月初八,天子銮驾抵广陵。 严延年已自囚于水牢。明帝屏退左右,独见陆离:“汝母秦氏,本是兰台玉女,专司守护此戈。当年她携戈出逃,非为私情,乃因察觉有人欲以戈行巫蛊之术——那人便是你养父。” 陆离跪呈玉戈。此刻戈身已全数转红,如凝血髓,只余锋尖一点青芒。 “知道为何名‘止戈’么?”明帝抚戈长叹,“武帝晚年有悟:兵戈之祸,起于人心贪妄。故命大巫以玉制戈,将匈奴、诸侯、乃至刘氏皇族之戾气,尽封于此玉中。玉本温润,可化暴戾;戈本凶器,却成警诫。所谓‘止戈为武’,非弃武备,乃是以武制心魔。” 他忽然握紧玉戈,向自己左臂划下。陆离惊呼阻拦,却见鲜血滴落戈身,竟被尽数吸收。那抹猩红渐褪,恢复青玉本色,唯云纹深处,多了一丝金线。 “现在它认主了。”明帝脸色苍白如纸,“戾气需以真龙之血压制。朕剩三年阳寿,足够安排后事。而你——”他直视陆离,“你心口胎记,本是秦氏以血饲戈时留下的契约。从今往后,你便是‘止戈’守护者,代代相传,直至天下再无兵戈之祸。” 六 三年后,永平六年秋。 明帝崩,遗诏令将“止戈”陪葬显节陵。送葬队伍中,陆离一袭白衣,怀中檀函轻若无物。行至陵前,他开启函盖——内中空空如也。 新帝章刘炟遥望西方,轻声道:“父皇临终前夜,已命人碎玉戈为粉,撒入渭水。他说:‘玉戈之劫,不在器物,而在人心。今四海初定,当化有形之戈为无形之诫’。” 陆离抚上心口,胎记已淡如薄雾。他忽然明白:母亲秦氏以身为祭,非为禳灾,而是为斩断这诅咒的轮回。玉戈本无灵,是人心的权欲、猜忌、恐惧,让它成了嗜血的怪物。 “陛下有何旨意?” 章帝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木戈。戈身无纹,只刻八字:“载戢干戈,载櫜弓矢。” “父皇要朕赐你此戈,入太学为博士,授‘止戈’之义。”年轻的皇帝眼中清明,“从今往后,玉戈只在史册,而‘止戈为武’之训,当永镌天下人心。” 陆离接过木戈。很轻,却比那柄饮尽血泪的青玉戈,重逾千钧。 渭水汤汤,吞没了最后一捧玉粉。有老渔人网起一枚带血沁的玉屑,对着日光细看,只见那抹红,竟渐渐化作了晚霞的颜色。 长安城头,钟鼓声里,新铸的“永平”铜钱在市井流转。无人知晓,钱文背面那道浅浅的戈形印记,来自一个戛然而止的诅咒,与一个刚刚开始的寓言。 而千里之外,广陵旧王府的废墟中,一株玉兰在初雪中结了苞。花苞形状,恰如微缩的戈尖,敛尽锋芒,只待春风。 《玉戈记》 青蚨贯日 永平七年冬,太庙祭礼。 青铜簋中袅袅升起的烟气,在森然林立的礼器间曲折游走,最后缠绕上一柄斜置于玄色漆案的白玉戈。戈长一尺二寸,青玉为体,勾连云纹自援部蜿蜒至内,刃口薄如蝉翼,在炬火映照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请玉戈——” 太祝令拖长的唱诵声中,大司马霍桓甲胄铿锵,趋步上前。双手捧起玉戈时,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柄“青蚨贯日”自高祖斩白蛇时现世,历经九代天子,每逢冬至大祭,必由掌天下兵马者持之,行“贯日”之礼。 霍桓转身面向祭坛,戈锋斜指苍穹。玉质透光,他看见内里血丝状沁色如活物游动——传说那是垓下之血,深入玉髓。他忽然想起昨日宫中的密谈,少年天子刘璋将玉戈递给他时,指尖划过戈上夔龙纹,留下轻飘飘一句: “大司马可知,此戈为何从未开刃?” “礼器不染血,乃祖宗法度。”他当时这般答。 年轻天子笑了,笑声裹在貂裘里闷闷的:“是不染血,还是血已饮足?” 鼓声骤起,打断回忆。霍桓举戈过顶,完成三拜九叩。玉戈在寒风中嗡鸣,声如远处未央宫的檐铃。 礼毕,黄门侍郎上前欲接玉戈,霍桓却未松手。 “陛下有旨,”他声音不大,却让太庙前三千禁军静默,“北疆匈奴异动,玉戈暂留大司马府,以镇国威。” 太祝令脸色骤变:“此乃礼器,非调兵符节——” “匈奴马蹄踏破的不止是礼器。”霍桓转身离去,玄氅翻卷如夜翼。玉戈在他掌中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截凝冻的月光。 二、血沁 大司马府密室,烛火跳动。 玉戈平铺于锦缎,云纹在光下如水波流转。霍桓以麂皮细细擦拭,在戈内近阑处触到极细微的凹凸。取来波斯水晶镜细看,原是两行小篆,字细如蚊足: “兵者不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戈止为武,玉碎全璧。” 字痕内填有朱砂,年深日久已转为暗褐,恰似干涸的血。 “父亲。” 霍桓回头,长子霍青立于门畔,手中捧着北疆军报。这少年十七岁,眉眼像极亡妻,唯有一双鹰目继承自父亲。 “匈奴左贤王聚兵三万于阴山,边关烽火已传至云中。”霍青顿了顿,“但蹊跷的是,细作来报,左贤王半月前正为其子行冠礼,不似要动兵的模样。” 霍桓手指抚过玉戈上的铭文:“戈止为武……刘璋那孩子,究竟在下怎样一盘棋?” 他忆起先帝临终情景。永平二年冬,宣明殿地龙烧得过热,药味与沉香混作一团。先帝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霍卿,璋儿年幼,若有异心者……以此戈示之。” 当时他以为说的是玉戈的威慑之力。如今想来,先帝浑浊的眼里,似乎还有话未说尽。 “父亲看这里。”霍青忽然指向玉戈援部。在勾连云纹的交错处,有一处纹路略显生硬,仿佛后刻上去的。霍桓举起水晶镜,借着烛火旋转角度,那些线条竟组成一个极隐蔽的“刘”字。 不是篆,不是隶,而是高祖刘邦自创的“大风体”。 霍桓背脊窜起寒意。这柄玉戈若真自高祖时传下,如何会有当今天子的姓氏?除非—— “除非这玉戈,并非高祖那一柄。”霍青低声道。 窗外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三、局中人 腊月初八,未央宫赐粥宴。 霍桓携玉戈入宫。按照礼制,腊祭后玉戈当归还太庙。穿过复道时,他见宫人正在悬挂桃符,其中一个“武”字写得极怪——止在上,戈在下,正是“止戈”二字合书。 “大司马。”中常侍曹禺笑吟吟迎来,“陛下在沧池阁等您。” 沧池阁临水而建,刘璋未着冕服,只一件月白深衣,正往池中撒饵。锦鲤聚如霞云,他转身时,手里还拈着半块饵饼。 “爱卿来了,坐。”少年天子随意指了指石凳,“玉戈可还顺手?” 霍桓双手奉上锦匣。刘璋不接,反而掰碎饵饼投入池中:“听说这两月,爱卿每夜以帛拭戈,可拭出什么了?” “臣愚钝,只知此物乃国器,不敢懈怠。” “国器……”刘璋轻笑,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竟是一枚玉戈,形制纹路与匣中那柄几乎无异,唯尺寸略小,玉色也更温润些。 霍桓瞳孔微缩。 “高祖时,楚国进贡和阗美玉,琢大小双戈。大者曰‘贯日’,小者曰‘止武’,本为一对。”刘璋指尖轻点小戈,“但‘止武’在吕后年间就失踪了,史书只说‘失于火’。” “那陛下手中这柄——” “三年前,有人在霸陵附近的盗洞中发现它,层层上交,最后到了朕这里。”刘璋注视霍桓,“有趣的是,据考工记记载,‘止武’内里该有高祖手书‘兵者凶器’四字。但这柄没有。” 他顿了顿:“而且,它的血沁位置,与太庙那柄一模一样。” 池面风起,吹皱一池锦鳞。霍桓忽然明白那夜擦拭玉戈时的不安从何而来——玉中血沁该是随机生成,何以这“青蚨贯日”的血丝走向,与三十年前他随先帝征羌时,在陇西一座古墓中见过的玉圭如此相似? “爱卿。”刘璋的声音将他拉回,“你说,若太庙那柄是赝品,真品在何处?若是真品,这突然现世的‘止武’又从何而来?” 霍桓单膝跪地:“臣请彻查。” “不必了。”刘璋扶起他,将小玉戈放入他掌心,“朕已查清。只是这局棋到了收官时,还需爱卿执最后一子。” 小玉戈触手生温,霍桓却觉寒意自指尖直透心底。 四、夜袭 腊月十五,月圆夜。 霍青率百人部曲出长安,往北邙山方向疾驰。三日前,廷尉府密报,北邙一处废弃的铜矿近期有人迹活动,所运物资中混有玉屑。霍桓以巡边为名让儿子出城,实为暗查。 子时,众人抵达山口。废弃的矿洞如巨兽之口,隐隐有灯火透出。 “留二十人在外接应,其余人随我入内。”霍青下令。 矿道曲折向下,壁上渐见凿痕。行约一里,前方传来叮当之声。霍青抬手止住队伍,独自潜行至拐角,窥见一处天然石窟,竟被改造成作坊。十余名工匠正对玉料进行打磨、雕刻,完成的器物整齐码放——全是玉戈,形制与“青蚨贯日”别无二致。 “果然在制赝品。”霍青心中凛然。他细看那些工匠手法,绝非寻常玉工,其中几人运刀的起势,倒像宫中少府匠作的手法。 正欲退回,脚下忽踩中碎石。 “谁?!”洞内厉喝,灯火骤灭。 霍青急退,身后传来弓弦声响。箭矢擦耳而过,钉入石壁。黑暗中人影绰绰,对方显然熟悉地形。部曲们结阵抵御,但矿道狭窄,施展不开。 “撤!”霍青下令。 退至洞口时,接应的二十人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弩手。为首者黑袍覆面,声音嘶哑:“霍公子,陛下请你留下做客。” “陛下?”霍青握紧刀柄,“既是陛下相邀,何故如此阵仗?” 黑袍人不答,抬手示意放箭。千钧一发之际,两侧山坡忽然火把大亮,马蹄声如雷滚来。霍桓亲率三百铁骑赶到,弩手阵型顿时大乱。 黑袍人见势不妙,吹响骨哨。矿洞深处传来隆隆闷响,竟是从内部坍塌了。 “父亲,玉戈赝品还在里面!” 霍桓望向烟尘滚滚的洞口,缓缓摇头:“不必了。真正的局,不在此处。” 他下马,从怀中取出刘璋所赐的小玉戈。月光下,戈内隐隐有字迹浮现。霍桓割破手指,以血涂之,那些字迹清晰起来—— 竟是北疆诸将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跟着数字,似是粮草分配。而在最末,有一行小字: “永平四年腊月,北军护羌校尉公孙禹,受金千斤。” 公孙禹,霍桓的副将,三个月前战死陇西。 五、局中局 腊月二十,大朝。 霍桓携双戈上殿。当锦匣打开,大小两柄玉戈并置时,满朝哗然。 “陛下,”霍桓声音响彻宣室殿,“臣在邙山矿洞中查获赝品工坊,抓获匠人七名。经审讯,指使者乃少府监赵延。” 少府监赵延扑通跪倒:“臣冤枉!臣从未——” “赵卿稍安。”刘璋自御座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他先拿起大玉戈,指尖抚过云纹:“这柄‘青蚨贯日’,自太初元年入太庙,至今已历六十七年。但三年前整理典籍时,朕发现一件趣事——” 他转向太常:“按《礼器志》,高祖所遗玉戈,援部该有一处天然墨玉斑,形如北斗。诸位请看,这柄可有?” 太常趋前细看,脸色渐变:“确无……可、可臣自孝武朝任职太祝,每岁祭祀皆见此戈,从未听闻墨玉斑之说……” “因为真正的‘青蚨贯日’,”刘璋一字一顿,“早在孝景七年,就被当时的太常令私下调换了。” 满殿死寂。 刘璋继续道:“孝景七年,吴楚七国之乱,朝廷急需军费。太常令张廉私卖礼器,不慎损毁玉戈。他不敢声张,便以重金聘玉工仿制。为掩人耳目,他谎称玉戈灵异,夜间需以锦匣密封,从此再无人得见其真容。” 霍桓握紧了拳。他终于明白先帝临终那句“以此戈示之”的真正含义——示的不是戈,而是这延续了三代的秘密。 “那张廉之后,”刘璋环视群臣,“每一任太常令都发现了这个秘密,但无人敢揭破。直到三年前,朕的皇叔,淮南王刘安。” 淮南王出列,神色平静:“陛下圣明。臣确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张廉的手书,为查明真相,才暗中寻访真戈下落。” “所以皇叔找到了‘止武’?”刘璋微笑。 “不只‘止武’。”淮南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臣还找到了真‘贯日’的下落。” 帛书展开,是一幅墓葬方位图。标注处,竟是霍氏在洛阳的祖茔。 六、祖茔 永平八年元日,霍桓开先祖之墓。 此事惊动朝野,但天子手谕“事急从权”,御史们也只能噤声。洛阳霍氏祖茔,三百甲士围出禁区,霍桓亲执铁镐,掘开曾祖霍去病的衣冠冢。 棺椁开启时,并无尸身,只有一具石函。拂去尘埃,石函露出铭文: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此戈随某半生,今封于此,愿后世子孙持之卫汉,不堕霍氏门风。” 开函,丝帛包裹中,一柄玉戈静静躺着。青玉含墨,援部七点墨斑恰成北斗,戈内血沁蜿蜒如大河奔流——这才是真正的“青蚨贯日”。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石函下层还有一匣。匣中竹简记载了一段被抹去的历史: 元狩六年,霍去病获匈奴祭天金人,同时得到的还有这柄玉戈。当时的大祭司说,此戈乃匈奴单于世代相传的“天命之器”,得之者可号令草原。武帝命人仿制一柄存于太庙,真品则赐予霍去病,寓意“以汉戈镇胡运”。 霍去病临终前,将玉戈封入衣冠冢,并留下手书:“此物牵涉过大,后世若逢明主,可献之;若逢暗世,当永埋。” “所以,”刘璋的声音在墓室中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到了洛阳,“这柄戈从来不只是礼器,它代表着草原与中原的天命之争。” 霍桓转身,见天子素服而来,身后只跟着两名老宦。 “陛下早就知道?” “朕也是在皇叔献图后才想通一切。”刘璋接过真戈,手指抚过墨玉斑,“匈奴近年屡犯边关,所求非财货,而是这柄失落的‘天命之器’。左贤王聚兵阴山,实为寻戈。” 他抬眼:“而朝中有人,想借此事做文章。” “赵延?” “不止。”刘璋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正是霍桓调兵所用的虎符另一半,“大司马可记得,三个月前公孙禹战死,虎符另一半下落不明?” 霍桓心头剧震。按汉律,调兵需虎符相合,他手中只有半枚,另半枚该在天子处。但若刘璋手中这枚是真,那自己那半枚…… “爱卿手中那半枚,是假的。”刘璋轻声道,“真的早在永平五年,就被公孙禹调换了。他战死陇西,虎符下落成谜,直到朕在‘止武’戈中发现线索。” 一切忽然清晰。公孙禹通敌,调换虎符,私制玉戈,所有线索都指向霍桓——若匈奴持真虎符叩关,而长安又查出霍府私藏玉戈赝品,通敌叛国之罪,百口莫辩。 “好毒的计。”霍桓喃喃。 “更毒的是,”刘璋道,“他们算准了爱卿会为自证清白,开先祖之墓。届时真戈现世,坐实霍氏私藏国器,更是罪加一等。” 寒风灌入墓道,吹得火把明灭不定。霍桓忽然单膝跪地:“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刘璋扶起他,将真戈放回霍桓手中:“爱卿可还记得,高祖为何将此戈命名为‘青蚨贯日’?” “臣不知。” “青蚨,血母也。传说以血涂钱,钱必复归。”刘璋目光幽深,“这柄戈饮过无数人的血,但最终,它会回到该执它的人手中。今日,朕将它赐还霍卿。” “陛下?” “朕要你持此戈,赴北疆。”少年天子的眼中,第一次露出属于帝王的锐光,“不是抵御匈奴,而是与左贤王做一笔交易。” 七、北行 元月十五,霍桓出长安。 他只带百骑,但队伍中有一个人很特别——淮南王刘安。这位以编纂《淮南子》闻名于世的皇叔,精通匈奴语,更通晓草原各部族的秘史。 “左贤王挛鞮浑邪,是伊稚斜单于的侄孙。”车中,刘安为霍桓讲解,“此人二十五岁,勇猛善战,但更厉害的是他的母亲——一个从西域来的女巫,据说能通鬼神。挛鞮浑邪坚信,得‘天命之器’者可得草原。” “所以那柄玉戈,实是匈奴圣物?” “不止。”刘安压低声音,“传说那玉戈中,藏有冒顿单于留下的遗训,关于匈奴真正的‘龙城’所在。” 霍桓想起戈内那些血沁,忽然有了一种猜测。 十日后,队伍抵达云中郡。边关守将见大司马亲至,慌忙出迎。当夜,霍桓在城楼远眺,见阴山方向篝火连绵,如星河落地。 “左贤王已等不及了。”刘安道。 次日,霍桓遣使携书信往匈奴大营。信中只有一句话: “汉有戈,欲归旧主。三日后,白道口见。” 白道是阴山一处险隘,两山夹一谷,易守难攻。第三日黎明,霍桓只带刘安及十名亲卫入谷。晨雾弥漫,马蹄踏碎薄冰,声声清脆。 谷地中央,一队匈奴武士已等候多时。为首者披白狼裘,金冠束发,正是挛鞮浑邪。他左右各立一名萨满,面涂彩纹,手持骨杖。 “汉朝的大司马,”浑邪汉语流利,“戈在何处?” 霍桓自马鞍解下锦匣,却不打开:“左贤王以何物交换?” 浑邪大笑:“你的命还不够么?”他一挥手,两侧山坡忽然冒出数百匈奴弓手,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刘安上前一步,以匈奴语道:“左贤王可知,此戈为何名‘青蚨贯日’?” 浑邪眯起眼。 “青蚨之血,可引子归。这戈中沁色,并非汉人之血,而是历代单于祭戈时所涂的牺牲之血。”刘安声音平稳,“你若以武力强夺,血灵不认主,纵得戈亦无用。” 两名萨满闻言色变,交头接耳。浑邪沉吟片刻,挥手令弓手退下:“你要什么?” “退兵三百里,立誓十年不犯边。”霍桓道,“另,交出汉奸公孙禹通敌的书信。” 浑邪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可。但我要先验戈。” 霍桓开匣。玉戈在晨光中显现的刹那,两名萨满忽然跪地,以匈奴语高声祝祷。浑邪下马,缓步上前,伸手欲触戈身。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冷箭自山谷上方射来,直取浑邪后心。霍桓拔剑格开,箭锋擦着浑邪耳际飞过,钉入雪地。 “有埋伏!”匈奴武士惊叫。 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目标皆是浑邪。霍桓护着他急退,亲卫们结阵抵御。箭矢来自四面八方,显然不止一方人马。 “不是你们的人?”浑邪问霍桓。 “我若要杀你,何必多此一举。” 混乱中,一支箭射中锦匣,玉戈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弧线。霍桓与浑邪同时扑出,两只手几乎同时触到戈身—— 玉戈坠地,脆响。 裂痕自援部蔓延至内,北斗墨斑处,竟有金光透出。 八、戈中秘 所有人都停住了。 裂开的玉戈内部,是空心的。一卷极薄的羊皮滚出,在雪地上缓缓展开。羊皮上绘着一幅地图,标有匈奴文字,正中是一座城的轮廓——不是匈奴王庭,而是一座汉式城池,标注为“受降城”。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地图背面的字,以汉篆书写: “元狩四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匈奴远遁。伊稚斜单于献此戈,言戈中藏冒顿遗训,云胡运当衰于南,兴于北。朕观此图,乃前秦所筑受降城旧址,下有金矿。然胡汉之争,不在金玉,而在民心。故封此戈,待后世明君。若遇胡主贤明,可示之,使其知天命在南不在北,归顺可也;若遇汉主昏聩,亦可示之,使边将取金自守,卫我黎民。——刘彻” 竟是汉武帝手书。 浑邪跪在雪中,双手颤抖地捧起羊皮。他读罢,仰天大笑,笑中带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什么天命之器,什么单于遗训,都是汉家皇帝的计谋!” 刘安叹道:“孝武皇帝深谋远虑。他知道匈奴崇拜此戈,便设下此局。若后世匈奴可汗得戈,见图中金矿在北,必以为天命在北,会率部北迁,汉边自安;若汉室衰微,边将亦可取金自保。” “那这金矿……”浑邪问。 “是真的。”霍桓接口,“我查过典籍,元鼎年间,受降城一带确有金脉,但孝武皇帝下令封矿,不许开采。想来就是为了今日。” 浑邪沉默良久,忽然拔出弯刀。霍桓的亲卫立即拔剑,却见他割破掌心,将血涂在裂开的玉戈上。 “我挛鞮浑邪,以长生天之名立誓,”他声音响彻山谷,“见此戈如见汉天子。十年内,我部绝不南下一步。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血滴在玉上,竟慢慢渗入那些裂痕,如一道道血丝重新将断玉连接。两名萨满惊呼:“神迹!长生天认主了!” 霍桓与刘安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玉戈的材质特殊,遇血会产生变化,当年的工匠定是用了某种秘术。 “现在,”浑邪转向山谷上方,厉声道,“该算算埋伏者的账了。” 九、收网 埋伏者很快被揪出。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两批人。 一批来自朝中某位权臣,欲杀浑邪嫁祸霍桓,挑起汉匈大战;另一批则是匈奴内部反对浑邪的贵族,想借汉人之手除掉他。 “看来,想让我们打的人不少。”浑邪冷笑。 当夜,霍桓与浑邪在白道口盟誓。浑邪交出公孙禹的全部书信,信中牵扯出朝中三位九卿、五位列侯。而更关键的是,信中提到一个代号“青蚨”的汉朝高层,正是这一切的主谋。 “青蚨……”霍桓想起玉戈的名字,寒意顿生。 三日后,霍桓返长安。他未直接入宫,而是先去了淮南王府。 “皇叔,”他屏退左右,取出那卷羊皮,“陛下给浑邪的地图,是假的吧?” 刘安沏茶的手顿了顿:“何出此言?” “孝武皇帝若真留金矿,必载于少府典籍。但我查过,元鼎年后,受降城一带从未有采金记录。”霍桓直视他,“那地图,是皇叔伪造的,对么?” 静默良久,刘安笑了:“霍去病的后人,果然不简单。”他放下茶盏,“不错,地图是假的。但浑邪不会去挖,因为他不敢赌——万一挖不出金矿,他的威信就彻底完了。” “那真的玉戈秘藏是什么?” 刘安从暗格取出一卷竹简:“是这个。” 简上记载的,是汉武帝与匈奴休屠王的一段密约:汉助休屠部夺取单于位,休屠部永为汉藩。玉戈是信物,持戈者可号令休屠旧部。 “休屠部在三十年前内乱中覆灭,但仍有遗族流散草原。”刘安道,“浑邪的母亲,就是休屠公主。所以他见到玉戈,才会那般激动。这戈对他来说,不止是天命,更是重振母族的机会。” 霍桓恍然大悟。所以刘璋才说,此戈关乎“草原与中原的天命之争”。 “那‘青蚨’——” “明日大朝,自见分晓。” 十、青蚨归 正月末,未央宫大朝。 霍桓呈上真玉戈、浑邪誓书及公孙禹书信。当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时,殿中跪倒一片。廷尉当场拿人,哭喊声、辩解声、冷笑声混杂。 最后,霍桓取出那卷竹简。 “陛下,臣还有一物。” 竹简在诸公间传阅,当看到“休屠旧约”时,许多人脸色变了。其中变得最厉害的,是太尉张禹——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太尉,”刘璋的声音很轻,“朕记得,您母亲姓休屠?” 张禹跪地,一言不发。 “公孙禹是您妻甥,赵延是您门生,北军三营将校,半出您门下。”刘璋走下丹陛,“您伪造玉戈,勾结匈奴,调换虎符,是为扶立哪位皇子?或者说……” 他停在张禹面前:“您自己想坐坐这位置?” 张禹忽然抬头,眼中已无惧色:“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只恨当年心软,没在刘彻死时就动手!” “先帝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霍桓拔剑。 “霍将军!”张禹大笑,“你以为自己赢了?你手中的真戈,不过是个开始。这朝中上下,盼着刘家倒台的人多了去了。今日我死,明日还有——” 剑光闪过,话音戛然而止。 霍桓还剑入鞘,张禹的尸身缓缓倒下。血顺着玉阶流淌,有几滴溅到玉戈上,迅速渗入,与那些古老的血沁融为一体。 “退朝。”刘璋转身,声音疲惫。 诸公退去,唯霍桓留下。他奉上玉戈:“陛下,国器当归。” 刘璋却摇头:“孝武皇帝将此戈赐予霍骠骑时曾说,愿此戈如青蚨,无论流落何方,终归忠良之手。今日,朕将它赐还霍卿,不是赏功,而是托付。” “陛下?” “朕年少登基,这三年,每日如履薄冰。”少年天子望着殿外飘起的细雪,“先帝留给你那半枚真虎符,朕今日也还你。从今往后,北疆安危,汉室兴衰,托于卿手。” 他解下腰间玉玦,与虎符合为完整:“记住,玉戈不染血,不是因为它不能,而是执戈者当知,最高的武功,是止戈。” 霍桓双手接过。玉戈温润,虎符沉重。 走出宫门时,雪已大了。长安城银装素裹,霍桓翻身上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教他读《老子》: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当时他不解:“既如此,为何还要铸剑造戈?” 先帝答:“因为君子有了戈,才可以对天下人说:你看,我有戈,但我不轻用。这比空口说和平,有力得多。” 雪落在玉戈上,很快化去。霍桓将它收入怀中,策马而去。 宫阙深处,刘璋凭栏远眺,问身侧刘安:“皇叔,你说他懂了么?” “懂了。”刘安道,“所以他才会收下那柄戈。” “是啊,”少年天子微笑,“戈止为武。这天下最大的武功,原来是让一柄玉戈,永远只是玉戈。”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道上的血迹,也覆盖了长安城所有的阴谋与秘密。只有那柄玉戈,在霍桓怀中,温润如初。 而千里之外的阴山,浑邪拆开一卷刚刚收到的密信。信是刘安写的,只有八个字: “金矿在北,天命在南。” 他将信扔进火盆,看灰烬升腾。 “父亲,”年幼的儿子问,“我们不往北去找金子么?” 浑邪摸摸孩子的头:“天命不在金子里,在长生天看着的地方。” “哪里?” “在心里。” 帐外,草原无垠,雪落无声。而遥远的南方,长安城的钟声穿透风雪,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承诺,在天地间回荡不息。 玉戈的故事,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它跨越两百年的传递。从匈奴单于到汉家天子,从霍去病到霍桓,从杀戮到守护,从征服到共存。 戈还是那柄戈。 只是执戈的人,终于学会了它的真意。 《玉戈》 建元三年,秋,长安城西。 夜色如墨,盗墓贼老七撬开了那座无名冢的最后一道石门。腐气扑面,他却咧嘴笑了——墓室正中青铜案上,横着一柄青玉戈。长二尺三寸,戈身勾连云纹如水流转,刃部无锋,却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发财了……”老七伸手去取。 指尖触玉的刹那,戈身忽然泛起一层霜色。他惊退三步,定了定神,啐道:“死物罢咧!” 一、献戈 三日后,大将军卫青府邸。 “此物当真出自孝武皇帝时的墓?”卫青抚须,凝视着案上玉戈。他年过四旬,眉间川字纹如刀刻,那是二十年征战的印记。 长安黑市头子贾三跪伏于地,汗透重衫:“千真万确!小人手下最得力的‘地龙’所获,那墓葬规制……至少是诸侯级别。” “然戈上无铭文,葬处亦非常制。”卫青目光如炬,“你可知欺瞒之罪?” 贾三连连叩首:“小人不敢!只是……只是那盗墓的老七,前夜暴毙家中,死状诡异,浑身无伤,唯眉心一点霜白。” 卫青沉默。他起身走近玉戈,未触,已觉寒意。这并非沙场兵戈的杀气,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冷。戈身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竟似活物。 “大将军,”长史陈平低声道,“此物不祥,不如……” “不。”卫青抬手止住,“送入宫中,献于陛下。” 陈平愕然:“可若此物真有不祥……” “正因如此,才要献于陛下。”卫青转身,望向未央宫方向,声音低沉,“陛下近年求仙问道,方士频入宫闱。此玉戈形制古奥,非寻常礼器,或可……” 他未说完,但陈平懂了。近年来,方士李少君以炼丹术得宠,朝中老臣多忧。若此玉戈能引陛下关注古礼,或可稍抑方士之势。 当夜,玉戈裹以锦缎,送入未央宫。 二、巫祸 汉武帝刘彻初见玉戈,目露异彩。 他正值盛年,好大喜功,亦痴迷长生。玉戈置于麒麟殿玉案之上,与金铜器皿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威仪。 “卫卿说,此物乃古礼器?”刘彻问。 李少君侍立一侧,这方士年不过三十,面白无须,眼如深潭。他凝视玉戈良久,忽然跪拜:“陛下!此非寻常礼器,乃‘镇灵戈’也!” “镇灵戈?” “臣曾阅上古残卷,载商周时有大巫,以玉为戈,不为杀伐,而为‘镇’。”李少君声音发颤,“镇邪祟,镇国运,亦镇……天子之魂。” 刘彻眉梢一挑:“细细道来。” “此戈形制虽仿兵戈,然刃无锋,意为‘止戈’;玉质阴寒,可通幽冥;云纹勾连,实为古封印符箓。”李少君越说越快,“持此戈者,可镇四方兵灾,亦可……窥天命。” 殿中烛火忽然摇曳。刘彻盯着玉戈,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野心、渴望,与一丝不安。 “爱卿言下之意,此物可助朕长生?” 李少君伏地:“臣不敢妄言,然此戈确非凡物。陛下可设祭坛,以古礼拜之,或可通天神,得长生之法。” “准。” 三日后,祭坛设于甘泉宫。刘彻依古礼,斋戒沐浴,着玄端朝服,持玉戈登坛。李少君披发执圭,诵念无人能懂的咒文。 坛下,卫青与陈平并肩而立。 “那方士在搞什么鬼?”陈平低声问。 卫青不语,只盯着刘彻手中的玉戈。日光下,戈身竟泛起淡淡蓝晕,云纹如水流淌。忽然,一阵阴风卷过祭坛,烛火尽灭。 刘彻惊退一步,玉戈脱手。 戈落玉台,发出清越鸣响。那声音不像金玉,倒似龙吟,悠长不绝,久久回荡。台上台下,众人皆变色。 唯李少君面露狂喜,扑跪于地:“天音!此乃天音!陛下得上天感应矣!” 刘彻惊魂未定,却强作镇定:“天意何如?” “臣需七日,夜观天象,再解天意。” 当夜,李少君携玉戈入观星台,闭门不出。 三、戈语 第四夜,陈平密访卫青。 “大将军,出事了。”陈平面色惨白,“宫中传言,那玉戈……会‘说话’。” 卫青正擦拭佩剑,手一顿:“荒唐。” “非是荒唐!”陈平急道,“观星台当值宦官说,夜深时,台中有私语声,似二人对谈,一为李少君,另一声音……非男非女,寒如坚冰。他们窃听片刻,只闻得数字:‘戾、祸、代、崩’。” 剑归鞘,卫青起身:“陛下可知?” “尚未。宦官惧祸,先报于小人。”陈平压低声音,“更奇的是,昨日有老博士认出玉戈形制——非商非周,乃春秋时晋国巫祭所用‘言灵戈’。古籍残载:‘玉戈鸣,天命更’……”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急报:“将军!宫中急诏!” 来者是刘彻身边近侍,面如金纸:“大将军速入宫!陛下……陛下昏厥!” 甘泉宫中,刘彻卧于榻上,双目紧闭,唇色发青。太医令束手无策:“陛下脉象如常,却似……魂不守舍。” 卫青厉声问:“怎么回事?” 侍从战栗道:“陛下昨夜独对玉戈,今晨便……” “李少君何在?” “在观星台,已闭门三日。” 卫青转身即走。陈平追上:“将军欲如何?” “砸了那鬼台,碎了那妖戈!” “不可!”陈平拉住他,“无诏擅闯禁宫,死罪!且若玉戈真通灵异,强行毁之,恐祸及陛下。” 卫青止步,拳握得咯咯响。他回望榻上天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刘彻初登基,意气风发,执他手说:“卫卿,朕要这四海宾服,要这汉室江山永固。” 而今,天子为求长生,竟困于一方玉石。 “陈平,”卫青声音沙哑,“去请一个人。” 四、故人 翌日黄昏,一辆青篷马车悄入长安,停在卫青府后门。 帘掀,下来一位老妪。她年过花甲,白发如雪,身形佝偻,唯双目清亮如少年。她名巫姒,乃南楚巫族最后传人,与卫青有旧——元光年间,卫青征南越,曾救她全族性命。 “多年未见,将军老了。”巫姒声音嘶哑。 卫青屏退左右,长揖:“实不得已,烦请夫人。” 巫姒听完始末,沉默良久,方道:“老身可一试,然有三事需明:其一,玉戈若真为‘言灵戈’,其所言未必为虚,天命难违;其二,戈中若有灵,非善非恶,只述真相,而真相往往伤人;其三,老身若触禁忌,恐不得善终。” “夫人可退,青另寻他法。” 巫姒笑了,满脸皱纹舒展:“将军曾救我族三百口,今日还你一命,也算圆满。”她顿了顿,“不过,老身需一人相助——需一刘氏血脉,最好是直系皇族,且……从未有争位之心的。” 卫青怔住。 当夜,淮南王刘安之女刘陵被密接入京。她年方二八,是先帝庶出孙女,自幼寄养道观,与世无争。 巫姒见刘陵,目露怜色:“好纯的丫头,可惜了。” 刘陵盈盈下拜:“若能救陛下,陵儿无憾。” 五、通灵 观星台下,卫青率亲兵围守。巫姒与刘陵登台,李少君拒不开门。 “破门。”卫青令下。 门破刹那,阴风倒卷。台上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李少君披发赤足,怀抱玉戈蜷于墙角,口中念念有词。他面如枯骨,双目深陷,三日不见,竟似老了二十岁。 玉戈横于他膝上,戈身云纹中,竟有暗红脉络隐现,如血丝流淌。 “还我……还我……”李少君盯着玉戈,眼神疯狂。 巫姒叹道:“痴儿,你以血饲戈,反被戈噬,何必?” 她示意刘陵近前,取银针刺破其指尖,血珠滴落玉戈。血触戈身,竟被吸入,那暗红脉络瞬间明亮,整柄玉戈泛起妖异红光。 “刘氏血脉为引,通灵见真。”巫姒盘坐,双手结印,诵起古老咒文。那语言非楚非汉,音节古怪,却让闻者心神震荡。 玉戈开始震动。 起初微不可察,继而剧烈颤抖,竟从李少君怀中飞起,悬浮半空。戈身红光迸射,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幅幅画面—— 画面中,一座巍峨陵墓正在修建,墓主身着天子冕服,面目模糊。玉戈置于棺椁之侧,忽有一人潜入,盗戈而去。画面急转,盗墓者暴毙,玉戈流转于各色人等之手,每经一人,那人不久必遭横祸…… 最后画面定格在未央宫,刘彻持戈登坛,然后昏厥。 “看到了?”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众人脑海,非男非女,冰冷无机,“我本葬于淮南王刘长陵中,镇其怨魂。刘长,高皇帝子,文帝弟,因谋反被废,绝食而死。他怨气冲天,需以‘言灵戈’镇之。而今戈离陵寝,刘长怨魂已散入天地,寻刘氏血脉而噬。当今天子,首当其冲。” 卫青骇然:“如何解救?” “解?”那声音竟似冷笑,“刘长之怨,起于兄弟阋墙,皇位相争。此怨唯有至纯刘氏血脉,自愿以命相代,方可平息。” 众人皆看向刘陵。 少女面色惨白,却挺直脊背:“陵儿愿……” “不可!”卫青断喝。 “无他法。”玉戈声音冰冷,“且即便以命相代,也只可延天子三年阳寿。三年后,怨魂再临,届时需再祭一人。如此循环,直至刘长怨气散尽——或许十年,或许百年。” 死寂。 李少君忽然狂笑:“听到了?哈哈哈!什么长生,什么天命!不过是一场血祭!刘氏自相残杀的血祭!” 巫姒闭目长叹。 卫青盯着玉戈,一字一句:“你究竟是何物?” 红光波动,声音依旧冰冷:“我?我只是真相。玉石本无言,人心赋予声。你们问我是什么,不如问问自己——为何历代帝王,总要以玉戈为礼器?为何要以无害之兵,象征兵权?因为你们既要彰显武力,又惧武力反噬;既要争权夺位,又要粉饰太平。所谓‘止戈为武’,不过自欺欺人。我见证过太多:周武王以玉戈祭天,转身伐纣;秦始皇铸玉戈镇四方,身死国裂;如今刘彻……嘿嘿。” 它顿了顿,声调中竟有讥诮:“玉戈从来不是礼器,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持戈者的欲望与恐惧。” 六、抉择 三日后,刘彻苏醒,对昏厥之事记忆模糊。李少君以“炼丹出岔”搪塞,被贬为庶人,逐出长安。玉戈被封入铁匣,藏于少府密室。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 卫青请巫姒南归,赠千金,巫姒拒而不受:“老身时日无多,千金何用?唯劝将军一句:玉戈之言,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天命幽微,人心更险。” 她走后,陈平问卫青:“将军信那玉戈之说么?” 卫青望未央宫方向,沉默良久:“我信刘长之怨,也信刘氏之劫。但我更信,事在人为。” “可刘陵那孩子……” “我不会让她送死。”卫青目光坚定,“玉戈说需刘氏血脉,未说定要活人。” 陈平愕然。 一月后,淮南传来消息:老淮南王刘长陵墓遭雷击,棺椁震出,遗体毁损。朝廷下旨重修陵墓,以王礼重葬。主持此事者,正是卫青。 重修时,卫青命人将一只玉瓶置入棺中,瓶中所盛,乃刘陵三滴心血——这是巫姒离京前所授之法:“以血代命,可欺怨魂。然此法凶险,施术者折寿十年。” 刘陵不知,施术者正是巫姒本人。老巫婆在归途马车上悄然长逝,面容安详,手中握着一枚褪色香囊——那是三十年前,一个年轻将军从乱军中救下她时,遗落的东西。 七、戈殒 元狩四年,春。 卫青最后一次见到玉戈,是在霍去病出征匈奴的饯行宴上。彼时刘彻心血来潮,命人取出铁匣,示于众将:“此乃古礼玉戈,今日为骠骑将军壮行!” 玉戈依旧,寒光流转。 霍去病,年方二十一,英气逼人。他接过玉戈,忽然“咦”了一声。 “陛下,此戈似乎在发烫。” 刘彻笑道:“少年气盛,热血激荡罢了。” 唯卫青心中一紧。他看见,戈身云纹深处,那暗红脉络又隐隐浮现。 宴后,卫青追上霍去病:“此戈不祥,出征勿带。” 霍去病大笑:“舅父何时信这些?纵是妖物,在我十万铁骑前,又能如何?”他拍拍腰间剑,“男儿功名,当自马上取,岂惧区区玉石?” 卫青无言。他望着外甥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刀剑。 半年后,捷报传回:霍去病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然凯旋途中,突发恶疾,英年早逝,年仅二十四。 长安举哀。有传言说,霍去病临终前,怀中紧握一物,乃半截断裂玉戈——正是出征前刘彻所赐那柄。戈断处,有暗红斑迹,如血渗玉。 刘彻闻讯,默然良久,下旨将残戈与霍去病同葬。又三日,少府呈报:密室铁匣中,玉戈不翼而飞,只余一堆玉粉。 尾声 三年后,刘彻再病,梦一披发王者,立榻前冷笑:“三年期至,吾来索命。” 惊醒后,急召方士问策。方士言:“需一刘氏纯血,入陵守墓,镇魂三年。” 刘彻环顾子孙,无人应声。唯废太子刘据之女,年方十岁,自愿请命。临行前,小帝女问刘彻:“皇祖父,陵中可怕么?” 刘彻抚其发,无言以对。 是夜,卫青登长安城楼,北望茂陵方向——那是刘彻为自己修建的陵墓,已动工十载。陈平立于身侧,低声道:“又一个三年。玉戈虽毁,诅咒未消。” 卫青忽然问:“陈平,你信天命么?” “大将军信么?” “我信。”卫青缓缓道,“但我更信,人可择路而行。纵是命中劫数,亦有人愿以身为桥,渡他人过河。巫姒如此,刘陵如此,那孩子……亦如此。” “可这桥,要铺到何时?” “铺到无人再信‘天命’二字,铺到刘氏子孙明白——玉戈本无言,人心自生魔。”卫青转身,望向灯火阑珊的未央宫,“又或许,铺到有一位天子,敢将玉戈彻底打碎,不再以礼器之名,行苟且之事。” 陈平苦笑:“那该是何等气魄?” 卫青不答。他想起霍去病临行前的话:“男儿功名,当自马上取。” 可这世间,有些东西,非刀剑可断,非热血可熔。比如贪念,比如恐惧,比如那代代相传的、以玉戈为饰的权力之重。 寒风起,卫青咳嗽数声,掩唇的帕上,一抹暗红。他悄然收起,望向夜空。星汉灿烂,其中一颗,倏然划过天际,坠向北方。 那是将星陨落,还是一个时代的叹息? 无人知晓。 唯未央宫中,年迈的帝王从噩梦中惊醒,厉声喝问:“玉戈呢?朕的玉戈呢?” 侍从伏地战栗:“陛下,玉戈已毁……” “毁了?”刘彻怔怔重复,忽然大笑,笑出泪来,“好,毁了好!玉石本应碎,天命本应违!传旨,自今日起,罢黜所有方士,毁尽求仙祭坛!朕,不求长生了!”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而千里之外,淮南王陵深处,那柄本应镇魂的玉戈,早已化为齑粉。唯有一缕微光,从陵墓石缝中渗出,照亮壁上斑驳古字: “戈者,兵也。玉者,礼也。以玉饰戈,以礼饰兵。自欺欺人,莫此为甚。后世观之,当哂:愚哉,古人!” 那光渐渐暗去,最终归于黑暗。 真正的黑暗,从来不在陵墓深处,而在那些执戈者,从来不敢直视的心里。 《止戈为武》 汉永光三年,长安未央宫。 "陛下,此戈乃高祖斩白蛇之物,今臣于霸陵掘得,当献于陛下。"丞相匡衡伏地而拜,双手捧一青玉戈,云纹缠绕,刃口圆钝。 宣帝刘询凝视良久,忽问:"何以证之?" "戈身刻''赤帝子斩白帝子''七字,乃高祖亲笔。"匡衡声音微颤。 殿中群臣皆惊。若此戈为真,当为镇国之宝。 御史大夫萧望之忽出列:"臣请观之。" 宣帝颔首。萧望之接过玉戈,指尖划过云纹,眉头微蹙:"此戈非高祖之物。" "何以见得?"匡衡面色陡变。 萧望之指戈身:"此戈乃新制。玉质虽古,然云纹勾连处有锉痕,非百年之物。" 宣帝冷笑:"丞相欺朕?" 匡衡叩首:"臣不敢!此戈确从霸陵掘出,或有后人仿制,绝非臣伪造!" "何人掘得?" "霸陵令霍光。" 殿中骤静。霍光已薨三年,其子霍禹谋反伏诛,霍氏满门抄斩。 宣帝面色阴沉:"霍光私掘霸陵,罪不容诛。然其已死,此事作罢。玉戈留于宫中,退朝。" 夜,宣帝独坐宣室,案前玉戈映烛火,云纹流转如活物。 "陛下。"一老宦官悄然而入。 "查清了?"宣帝不抬眼。 "查清了。此戈确为霍光所制,然非仿高祖之物,乃仿孝武皇帝赐霍去病之戈。" 宣帝指尖一顿:"霍去病之戈?" "正是。霍去病征匈奴,武帝赐玉戈为信物,言''持此戈者,可调天下兵''。霍去病薨后,戈不知所踪。" "霍光制此戈,意欲何为?" 老宦官俯首:"霍光生前曾言,''得此戈者得天下''。" 宣帝冷笑:"荒谬。一玉戈而已,如何得天下?" "老奴听闻,此戈非寻常礼器,乃……" "乃什么?" "乃开启霸陵密道之钥。" 宣帝瞳孔骤缩。 三日后,霸陵。 宣帝携萧望之、匡衡及十名羽林郎,循霍光所掘地道入陵。地道幽深,壁上刻满云纹,与玉戈纹路相合。 "陛下小心。"萧望之持火把在前,"霍光既知此道,恐有机关。" 宣帝握玉戈于手,沉声道:"朕倒要看看,霸陵有何秘密。" 行至尽头,一石门挡路,门上凹槽与玉戈形状契合。 宣帝将玉戈嵌入,石门轰然而开。 室内金光大盛。众人瞠目——满室黄金,堆积如山,中央一玉棺,棺上刻字:"得此金者,可养十万兵。" 匡衡惊呼:"此乃高祖藏金!" 萧望之却皱眉:"不对。高祖节俭,岂会藏金于此?" 宣帝走近玉棺,见棺侧小字:"孝武皇帝藏金于此,以备不测。" "孝武皇帝?"宣帝愕然,"武帝藏金于此,为何?" 萧望之沉吟:"武帝晚年,巫蛊之祸起,太子据兵败自杀。武帝恐身后有变,故藏金以备勤王之需。" 宣帝恍然:"霍光知此秘密,故制玉戈为钥,欲掌控此金。" "正是。"萧望之点头,"霍光辅政多年,权倾朝野,然始终不敢称帝,恐因无此金养兵。" 宣帝冷笑:"霍光已死,此金归朕所有。" 忽听身后一声轻笑:"陛下言之过早。" 众人回首,见匡衡手持匕首,抵在萧望之咽喉。 "丞相?"宣帝变色。 匡衡笑容诡异:"臣非匡衡,乃霍光门客,易容潜伏十年,就为今日。" "你想怎样?" "取金,为霍氏报仇。"假匡衡狞笑,"霍光虽死,其志未灭。此金足养十万兵,可颠覆汉室!" 宣帝握紧玉戈:"你以为能带走这些金子?" "自然。"假匡衡一挥手,十名羽林郎忽拔刀相向,"他们也是霍氏旧部。" 宣帝环视,已成困局。 萧望之忽叹:"你可知此戈真正用途?" 假匡衡一怔:"什么?" "此戈非开启密道之钥,乃镇压之物。"萧望之缓缓道,"武帝藏金于此,非为养兵,而为镇压。" "镇压什么?" "镇压霸陵阴兵。" 话音未落,玉棺忽然震动,棺盖缓缓滑开。 棺中无尸,唯有一玉戈,与宣帝手中一模一样。 两戈相映,云纹流转,忽有阴风起,满室黄金化为枯骨。 假匡衡大惊:"怎么回事?" 萧望之沉声道:"武帝晚年,方士言霸陵有阴兵作祟,需以玉戈镇压。武帝遂制两戈,一置棺中,一赐霍去病。霍去病持戈征匈奴,杀伐过重,戈染血气,反成阴兵之引。霍去病死后,戈被霍光所得,霍光不知其害,反以为宝。" 宣帝恍然:"所以霍光制此仿戈,是为引出阴兵?" "正是。"萧望之点头,"阴兵一出,天下大乱,霍光便可乱中取利。" 假匡衡厉喝:"胡说!霍光岂会如此?" 萧望之冷笑:"你且看。" 棺中玉戈忽飞起,与宣帝手中戈相撞,轰然碎裂。 碎玉中,一缕黑气腾起,化作无数阴兵,持戈向众人扑来。 假匡衡骇然,松手后退。萧望之趁机脱身,拉宣帝退至墙角。 "陛下,唯有以血祭戈,方可镇压阴兵!" 宣帝咬牙:"如何祭?" "持戈者之血。" 宣帝毫不犹豫,划破手掌,血染玉戈。 戈身云纹忽变赤红,如血流动。阴兵嘶吼,却不敢近前。 假匡衡见状,忽扑向宣帝:"把戈给我!" 宣帝侧身避过,假匡衡收势不及,撞向玉棺。 棺中黑气如触手,将他缠住。 "不——"假匡衡惨叫,身躯迅速干瘪,化作枯骨。 十名羽林郎见状,跪地求饶。 阴兵却不停歇,继续逼近。 萧望之叹道:"陛下,血不够。" 宣帝凝视玉戈,忽问:"此戈真为武帝所制?" "是。" "那为何纹路与高祖斩蛇戈相同?" 萧望之一怔:"这……" 宣帝冷笑:"朕明白了。此戈本就是高祖之物,武帝得之,以为可镇阴兵,实则适得其反。" "陛下何意?" "高祖斩白蛇,乃以戈染蛇血,戈成凶器。武帝不知,反以为祥瑞,赐予霍去病。霍去病持之杀伐,凶上加凶,终成阴兵之引。" 萧望之恍然:"那该如何?" "毁之。" 宣帝举戈砸向玉棺。 "不可!"萧望之惊呼,"戈毁阴兵出!" "阴兵早出,何惧再出?"宣帝厉喝,戈落棺碎。 轰然巨响,黑气冲天,阴兵咆哮。 宣帝不退反进,持戈刺向黑气中心:"朕乃天子,尔等魑魅,安敢犯上!" 黑气中忽现一白蛇虚影,与戈相撞。 戈碎。 白蛇亦碎。 黑气消散,阴兵化烟。 满室枯骨,重归黄金。 霸陵外,旭日初升。 宣帝立于陵前,手中只剩戈柄。 萧望之跪地:"陛下英明。" 宣帝苦笑:"朕毁镇国之宝,何来英明?" "此戈非宝,乃祸根。高祖持之斩蛇,武帝持之镇陵,霍光持之谋权,皆不得善终。今陛下毁之,乃断祸根。" 宣帝沉默良久,忽问:"你说,高祖斩白蛇,是真事吗?" 萧望之怔住:"史载如此。" "史载亦载霍光忠贞。"宣帝冷笑,"世间真伪,谁能尽知?" 萧望之无言。 宣帝将戈柄掷于陵前:"传朕旨意,封霸陵,永不开掘。" "诺。" "另,查抄霍氏余党,一个不留。" "诺。" 宣帝转身离去,背影在朝阳中拉长。 萧望之望着陵前戈柄,忽见柄上刻有小字,凑近一看,竟是:"持此戈者,必死于戈下。" 他骇然回首,见宣帝已远,终未出声。 后记: 永光四年,宣帝病逝,传位太子刘奭。 史载,宣帝临终前,手中紧握一物,乃半截玉戈柄。 宫人欲取之,柄忽碎为齑粉。 太史令记:"玉戈现,天下乱;玉戈碎,天下安。" 然无人知,碎戈之粉,随风飘散,终有一日,将重聚成形。 《残卷奇谭》 光绪三年秋,我在苏州阊门外的一间旧书店避雨。店家是个瘦削的老者,正用鸡毛掸子拂拭架上蒙尘的线装书。雨打窗棂,室内光线昏黄,一股陈年纸墨与潮气混合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客官可随便看看,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书。”老者头也不抬地说。 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目光忽然被墙角一摞散乱的手稿吸引。最上面一页字迹清峻,墨色如新,开篇便写着:“为人补壁。上半年所书。所说为弹家名家金月庵,续玉蜻蜓,作金玉蝶事。” 心头一动。我素知《玉蜻蜓》乃苏州评弹传统书目,述申贵升与三娘悲欢离合,结局凄恻。这“金月庵”之名,倒是闻所未闻。我小心抽出那叠手稿,纸张泛黄脆裂,约有数十页之多。 “这个怎么卖?” 老者瞥了一眼:“那些啊,是从前屋主留下的破烂。客官若喜欢,给二十文便是。” 我如获至宝,小心包好,冒雨回到客栈。灯下细观,方才发觉这不是寻常抄本,而是一段被历史湮没的奇闻。 手稿开篇即言: “同治十年春,金月庵于虎丘山塘挂牌说书。其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双目如电。擅说《三笑》《白蛇》,尤以《玉蜻蜓》为绝。然其所续《玉蜻蜓》,与坊间传本大异,闻者莫不骇然。” 原来,金月庵说《玉蜻蜓》至申贵升病死庵堂,三娘血书认子,志贞削发为尼处,戛然而止。听客不依,定要他续完。金月庵被缠不过,道:“诸君真要听?只怕这续书一出,要惊破天。” 三日后,他在书场挂出新牌:“金月庵续《玉蜻蜓》,又名《金玉蝶》。” 首日开书,人山人海。金月庵醒木一拍,不续前情,反而从十六年前说起—— 原来申贵升之父申鸿,早年曾于扬州为官,与一盐商之女暗结珠胎。后申鸿调任离扬,那女子产下一子,托人送至申府,却被门房所拒。女子绝望,将婴儿弃于桃花庵前,自缢而亡。庵中老尼收养弃婴,取名慧明。 “这慧明,便是后来的申贵升。”金月庵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按他所说,申贵升原是外室所生,被嫡母不容,才有此劫。而那弃他的门房,姓金名福,正是申夫人心腹。金福有一子,乳名阿宝,与申贵升年岁相仿。申夫人为绝后患,竟将阿宝送入申府,充作亲子养育。 “也就是说,后来申府那位‘大少爷’,实是门房之子?”台下有人高声问。 金月庵不答,继续说书。 却说这假少爷长成,性情暴戾,与申贵升(慧明)有天壤之别。申鸿渐生疑窦,暗中查访,方知真相。然此时假少爷已掌家业,申鸿反被架空,忧愤成疾。临终前,他将一封血书藏于《金刚经》扉页,写明始末,托心腹送往桃花庵,盼与亲子相认。 “那心腹是谁?”台下鸦雀无声。 “便是老衲。”金月庵忽然改了自称。 满场哗然。金月庵却起身一躬:“今日且至此,欲知后事,明日请早。” 手稿至此,墨迹忽变淡雅,似换了一人所书。我翻页细看,原是另一人补记: “余闻金月庵说书,奇之,遂每日必至。然其说书之法诡异,每每于关键处停顿,且所述情节,与常本迥异。有老听客言,此非说书,实是揭秘。余深以为然。” 据补记者描述,次日书场人更多了。金月庵登台,神色凝重。 他道前日所说血书,并未送达。那心腹行至半路,遭假少爷派人截杀,血书被夺。假少爷阅后大惊,一面销毁血书,一面派人至桃花庵,欲杀申贵升灭口。 “其时申贵升已病入膏肓,志贞(三娘)贴身照料。刺客夜入庵堂,见申贵升形容枯槁,不忍下手。恰此时,志贞端药而入,刺客藏身梁上,见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婆娑,竟触动恻隐之心。” 刺客空手而归,谎称申贵升已死。假少爷不疑,大喜过望。 “然世事难料。那刺客非是旁人,正是金福之侄,名唤金诚。他自那夜后,魂牵梦萦,眼前尽是申贵升与志贞凄苦模样。三日后,他竟重返桃花庵,将实情和盘托出。” 申贵升闻听,如五雷轰顶,当场吐血。志贞悲愤交加,问金诚:“你可能作证?” 金诚苦笑:“我一家老小,皆在少爷掌握。今日来此,已是不忠。若要出面作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申公子能重掌申府,为我等做主。” 申贵升长叹:“吾命不久矣,如何能掌家业?” 金诚忽道:“公子有子元宰,现已高中解元。若能认祖归宗,或可一搏。” 听到此处,台下已有人按捺不住:“这与原本《玉蜻蜓》全然不同!金月庵,你莫非胡编乱造?” 金月庵冷笑:“真作假时假亦真。诸君只道说书是消遣,岂知字字血泪?” 他继续说:申贵升自知不起,遂与志贞、金诚密议。三日后,申贵升“病逝”,志贞血书认子,与原本无二。然血书中,她暗藏密语,将实情告知元宰。 “那假少爷见元宰认母,恐事泄,暗中下毒,欲除后患。幸得金诚通风报信,元宰假作中毒,将计就计,引出真凶。” 补记者于此批注:“此段最奇。金月庵说至此处,竟从袖中取出一纸,泛黄残破,示于众人:‘此乃当年血书副本,诸君可观。’有前排者见之,果见血书末尾有朱砂小字,隐约可辨‘金诚可信’四字。” 全场轰动。金月庵却收起血书,道:“今日已晚,明日说结。” 我读到此处,窗外雨声渐歇,烛火摇曳。心中疑窦丛生:这金月庵究竟何人?若他所说是真,那流传百年的《玉蜻蜓》,岂非大半虚构?而那补记者又是谁?笔迹清秀,似出文人手笔。 翻至下一页,墨迹又变,竟是第三人笔迹: “余,苏人陈砚樵,有闻必录。金月庵之说书,余疑其别有怀抱。故多方查访,得悉一秘闻:同治五年,申府后裔曾与人争产,对簿公堂。诉状中有‘冒宗夺产’‘狸猫换子’等语,后竟不了了之。或可印证金说?” 我精神一振,急往下读。 第三日,书场水泄不通,连窗外都站满了人。金月庵却迟迟不现身。直至午时,方有一小童传话:“先生说,今日改在桃花庵说结书。” 众人愕然,旋即蜂拥至桃花庵。庵前古柏森森,金月庵已立于石阶之上,身侧竟有一老尼相陪。 “此即志贞师妹,慧净师太。”金月庵介绍道。 老尼合十:“贫尼可证,金先生所言,句句属实。” 金月庵这才开书: 元宰假作中毒,诱假少爷现形。公堂之上,金诚挺身作证,呈上申鸿临终所书真本(当年被夺的血书,金诚暗中抄录副本)。假少爷百般抵赖,忽有一人闯上公堂,大呼:“我可作证!” 来人竟是申府老仆,年逾七旬,名唤申禄。他颤巍巍道:“老奴当年亲见夫人换婴,因惧祸,隐忍至今。” 人证物证俱在,假少爷无从狡辩。然此时,元宰忽道:“姑念养育之恩,可免死罪,逐出申府,永不入苏。” 众人皆赞元宰仁厚。假少爷满面羞惭,叩首而去。 “然故事尚未完。”金月庵话锋一转,“假少爷出得苏州,无颜回乡,竟至扬州,寻到生父金福。此时金福已双目失明,乞讨为生。父子相见,抱头痛哭。金福道:‘此乃天报。当年我弃婴桃花庵,今我儿被逐申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假少爷大悟,于父亲膝前尽孝。三年后,金福病逝,假少爷削发出家,法号“了尘”。 “了尘?”台下有人惊呼,“莫非是寒山寺的了尘大师?” 金月庵不答,继续说:“元宰重掌申府,迎生母志贞归家。然志贞入府三日,忽不辞而别,留书曰:‘吾本尼身,尘缘已了。’元宰寻至桃花庵,见母亲已重披缁衣,闭门不出。庵前桃花,三年未开。” “至第四年春,元宰携子再访。忽见满树桃花绽放,烂漫如霞。慧净师太出迎:‘师兄今晨圆寂矣。’” 元宰入庵,见志贞端坐蒲团,面色如生,手中握一玉蜻蜓,乃当年定情之物。身旁有遗偈:“三十载尘梦,一朝醒。玉蜻蜓犹在,人已非。” “至此,《玉蜻蜓》正本完结。”金月庵长舒一气。 众人默然,有女子低声啜泣。忽有一锦衣老者排众而出,厉声道:“金先生,你说得好书!可敢告知,你究竟何人?” 金月庵直视老者,缓缓道:“吾乃了尘师弟,金月庵。” “了尘师弟?那你与申家......” “了尘俗家名金宝,吾俗家名金玉。”金月庵道,“昔年弃婴桃花庵者,正是家父金福。吾兄弟二人,一夺申家产业,一说申家故事,岂非天意?” 满场死寂。那锦衣老者脸色煞白,踉跄而去。旁人窃语,方知此老乃申府远亲。 金月庵向众人一揖:“书已说完,吾将离苏。诸君保重。”言罢,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手稿至此,戛然而止。我掩卷长思,心潮难平。这金月庵以说书为名,实为家族忏悔,更是为一段公案作结。其用心之深,布局之巧,令人叹服。 最后一页,是补记者陈砚樵的跋: “余访金月庵数月,终在枫桥畔觅得其踪。时已病笃,见余,苦笑:‘陈先生何必执着?’余问:‘先生所说,几分真?’金月庵咳血笑道:‘真如何?假如何?申家旧事,早随流水。吾只说该说之书,丁该丁之缘。’” “三日后,金月庵逝。临终前,他将此稿付余,嘱‘有缘者得之’。余观其一生,以说书补心中块垒,以虚构完未了之局,是谓‘为人补壁’。壁破可补,心破奈何?聊记于此,以俟知者。” 我合上手稿,窗外已晨光微曦。这段尘封旧事,借金月庵之口,在书场中“补壁”,又借这残稿,在我眼前重现。真耶?假耶?或许正如金月庵所言,真真假假,都已随流水而去。 唯“为人补壁”四字,萦绕心头。人人心中有破壁,或以言补,或以行补,或以一生补之。金月庵补了申家故事,补了家族罪愆,可补全自己心中的那一块了吗? 我将手稿仔细收好,推门而出。雨后苏州,青石板路映着天光,清澈如镜。远处似有琵琶声隐约传来,不知是哪家书场又开锣了。 或许,世间故事,本就如这雨后积水,看似清澈见底,俯首细观,却只见自己的倒影摇晃不定。真与假,实与虚,在说书人的醒木声中,在听书人的唏嘘叹惋里,早已交融难分,化作另一种真实——一种弥补缺憾、安顿心灵的、属于故事的真实。 而这,或许正是“为人补壁”的真义所在。 《公器》 作者按:清末宣统元年,江南贡院秋闱毕,主考悬梁,副主溺井,十八房官或疯或亡。朝廷震怒,特简刑部侍郎陈惟清为钦差,限旬日破案。是夜,陈公独坐驿馆,展卷细勘,忽见案头无名帖云:“每每好公,世界太平;人人营私,天下大乱。”墨迹未干,如血泣诉。 一、考院血案 江宁九月,秋雨如刀。 陈惟清踏入江南贡院时,腐气扑面而来。明远楼飞檐下,三具尸首虽已移走,白灰画就的人形却似三道符咒,在青石地上森然排列。主考官张培元悬梁处,房梁有新漆痕迹;副主考李慕淹死之古井,井沿青苔完好如初。 “现场无挣扎痕?”陈惟清俯身细察。 江宁知府周汝昌拭汗道:“回大人,门窗皆自内闩锁,实乃密室。” “密室?”陈惟清冷笑,“人心若有私隙,何来密室?” 随行胥吏呈上卷宗。此番秋闱取士百二十人,中举者半数为江南豪绅子弟。落第秀才中,已有七人投书衙门,指科场舞弊。最蹊跷者,十八房同考官中,有五人发疯前皆反复书写八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陈惟清忽问:“张主考悬梁,所用何绳?” “寻常麻绳,市井可得。” “不,”陈惟清指向房梁,“新漆覆盖旧痕,漆下必有文章。” 差役架梯刮漆,半晌惊呼:“漆下有字!” 但见梁上深深刻着四列小楷,漆填其缝: 公门私恩,私恩公报 公报私仇,私仇公了 周知府面色骤变。陈惟清却仰天叹道:“好个连环扣。传话:明日午时,本官在贡院开棺验尸。” 二、尸语谜踪 次晨阴雨不绝。 三具棺椁停于至公堂。仵作验毕报道:“张公颈有双缢痕,一深一浅,是先遭勒毙,后伪装自缢。李公腹中无水,乃溺死后投井。王同考口鼻有棉絮残渣,系被闷杀后伪作心悸暴亡。” 围观官吏哗然。陈惟清却踱至棺侧,忽俯身从李慕官袍内襟取出一纸。纸浸井水,字迹漫漶,仅可辨数行: “……戊申冬,盐引案发,弟不得已收白银三千两,分润上下。今科刘某之子,其文狗屁不通,然刘以旧事相胁。私债公偿,公器私用,循环往复,何时可止?夜梦童子诵经:‘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惊寤汗透……” 周知府抢道:“此必盐商刘百万!其子刘继祖今科高中第七名,文章平庸,早有人疑。” “速拿刘百万!”众官附和。 “且慢。”陈惟清卷起残纸,“若为灭口,何不毁此证?此纸藏于内襟针脚夹层,非拆衣不可得,凶手岂能遗漏?实乃有人欲借尸呈证。” 话音未落,门外马蹄声急。驿卒呈上八百里加急:朝廷增派都察院御史王守拙为副钦差,已至镇江。 满堂寂静。王守拙乃李慕姻亲,此来恐生变数。 三、局中有局 当夜,陈惟清独坐灯下,将三死者宦海履历铺展案头。 张培元,寒门出身,三十载宦海清名,去岁忽购京师豪宅;李慕,理学名臣,门生故旧遍天下,近年却屡为商贾题匾;王同考官最奇,原为江宁知府周汝昌师爷,去岁忽捐官入礼部,今岁即派为考官。 更奇者,三人近三月银钱往来,竟皆经“永济粮庄”。此庄名义赈灾,实为江南官场洗银之窟,幕后东家成谜。 忽闻叩门声。来者青衫小帽,呈上名帖:“永济粮庄账房先生文四,有密事禀告。” 文四跪呈账册:“大人,粮庄实为周知府白手套。去岁至今,经手贿银逾十万两。今科考生家长行贿,皆经此道。小人藏有副本,真本在周府密室。” 陈惟清翻阅账册,忽指一处:“此页墨色簇新,乃三日内所书。你受何人指使?” 文四骇然,膝行两步低语:“小人不敢瞒,实乃王御史遣来。王公说,周汝昌恐大人深究,已备毒酒。此账册虽伪,其中名单却真,大人可按图索骥。” “王御史如何得知?” “王公未曾明言,只让小人传话:‘公义私情两难全,且看弈者谁争先’。” 文四去后,陈惟清默立中庭。雨打芭蕉,声声如弈子。 四、弈者现身 翌日,王守拙抵江宁。此人年过五旬,目如深潭,与陈惟清见礼时,指尖冰凉。 二人共审刘百万。盐商跪地喊冤:“罪民确送银三千两,然非行贿,乃还债。三年前李大人为家母祝寿,赠玉如意一对,价值相当。今年还银,礼尚往来耳!” “玉如意何在?”王守拙忽问。 “供于祠堂,可立即取来。” 差役取至,竟真是寻常青玉,市价不过百两。刘百万面如死灰:“当年李大人说此乃前朝古物……” 王守拙拍案:“李慕诈你三千两,你怀恨在心,故买凶杀人!” 陈惟清冷眼旁观,忽道:“本官好奇,刘员外如何得知今科考题?” 满堂死寂。科举题目考前绝密,刘百万若知,必是考官泄露。 刘百万瘫软在地,终招供:一月前,有蒙面人夜投书信,内附试题,索银五千两。信尾画押,竟是张培元私章。 “信在何处?” “阅后即焚。然小人留了个心眼,暗描私章图样。”刘百万从袜内取出油纸。 陈惟清接过细看,章上八字:“惟清惟慎,报国报民”——此乃张培元座右铭,朝野皆知。然印文中“慎”字缺笔,显是伪章。 王守拙忽道:“伪造官印,罪加三等。然投书者非张公本人,真凶仍逍遥。” “未必。”陈惟清指印文,“‘慎’字缺笔,恰是今上登基后,为避醇亲王名讳新规。伪章者知此避讳,必是官场中人,且品级不低。” 众官面面相觑。王守拙端茶的手微微一颤。 五、密室新解 三日后,陈惟清邀众官重勘贡院。 至公堂内,陈惟清命人取来考场号舍门板,拼作一处:“诸公请看,秋闱九日,考生食宿皆在此板。板上刻痕累累,何也?” 周知府道:“自然是考生闲暇刻划。” “然此三处号舍刻痕,暗藏玄机。”陈惟清以水泼板,刻痕竟显出极浅印记:一处刻“天知地知”,一处刻“尔等分赃”,最奇是第三处,刻满“公”字,细看却是无数“私”字叠成。 陈惟清道:“此三号舍考生,皆已落第。本官查过,三人考卷文采斐然,却被房官批为‘文理不通’。其中一人,乃绍兴徐文虎。” 王守拙手中茶盏落地。 徐文虎,绍兴狂生,去岁著《曝私录》,揭露江南官场贪墨,被巡抚以诽谤下狱,瘐死狱中。主审官,正是周汝昌与李慕。 “徐文虎有弟,今科应试。”陈惟清缓缓道,“此人现在何处?” “逃了!”周知府急道,“案发当夜,有更夫见黑影翻墙。” 陈惟清摇头:“非逃,是藏。更夫所见黑影有两,一出一入。出者乃徐弟,入者方是真凶。” 王守拙忽道:“陈公之意,凶手仍在贡院?” “正是。”陈惟清击掌,“开地窖!” 至公堂下竟有地窖,为存冰之用。门开时,腐臭扑鼻,内伏一人,蓬头垢面,手握血书。细看竟是失踪的誊录官赵朴。 赵朴嘶声道:“小人全招!秋闱前,周知府命我篡改徐弟考卷,将优作劣。我惧遭天谴,暗中未改。发榜后周知府察觉,欲杀我灭口。是徐弟救我,藏于此窖。” “徐弟今在何处?” “他说……要去讨个真正的公道。” 六、公道何在 当夜,江宁府大牢火起。 陈惟清赶至时,周知府独坐牢房,喉头插簪,气绝多时。墙上有血书四行: 私恩要我徇私 私仇要我假公 今日以私了私 以血还个公公 王守拙顿足:“此贼畏罪自尽,倒便宜了他!” 陈惟清细观那簪,竟是女子之物。簪头镶珍珠,珠上微刻“明月”二字。 “明月……”陈惟清忽道,“可是秦淮歌伎明月娘?” 众吏愕然。陈惟清疾出大牢,直奔秦淮河。 明月楼已人去楼空。鸨母颤呈一信:“明月三日前赎身,留书言‘若官府来问,以此呈上’。” 信无封,纸上唯诗一首: 十年清名一朝倾 三千白银压心秤 莫道公门好修行 私字缠身步步惊 诗下小注:“张公死前曾宿此楼,醉后痛哭,言‘已铸大错,唯死可涤’。妾问何错,公不语,惟书八字:‘好公则治,营私则乱’。当夜,有人密访张公,翌晨即传死讯。” 陈惟清问:“访者何人?” “妾未睹其面,但闻其声。”鸨母压低嗓音,“那人说:‘老师莫慌,学生已布大局,定让此事有个公道了断’。” “学生?”陈惟清眼中精光一闪,“来人可是中年,带江西口音?” “大人神算!” 王守拙籍贯江西。 七、局终 钦差行辕,红烛高烧。 王守拙自缚跪阶下,神色平静:“陈公既已查到,学生无辩。只问一事:公如何识破?” 陈惟清扶之起:“初,本官以为此案乃徐弟复仇。然徐弟年少,岂能伪造张培元私章?又岂知粮庄洗银秘道?更令本官生疑者,三命案皆伪作自杀,凶手必熟谙刑狱,且需出入贡院自如——此非考官不能为。” 王守拙苦笑:“然考官多已死。” “未死尽。”陈惟清凝视他,“副钦差亦是考官——秋闱前,朝廷本拟派你为主考,你三辞方改任李慕。此事隐秘,唯吏部与你知道。然张培元遗书中竟有‘王公谦让,吾反受害’之语,岂不可疑?” 王守拙长叹:“既如此,学生实言。去岁我奉密旨查江南贪墨,知周汝昌、张培元、李慕等结党营私,科场不过冰山一角。然其党羽遍布朝野,若无铁证,反受其害。故设此局。” “你如何设局?” “我先仿张培元私章,伪作考题售予刘百万,迫张培元就范。又暗示徐弟其兄冤死真相。秋闱间,我暗入贡院,本欲与张、李对质取证,不料二人内讧。张勒毙李,欲伪作溺井,我阻之不及,反被张以旧事胁迫。” 陈惟清厉声道:“旧事?可是五年前扬州库银亏空案?” 王守拙垂首:“当年我任扬州知府,为补亏空,曾挪借盐税三千两,借据落入张手。此次他以借据相胁,要我助其掩盖。我假意应允,当夜以迷香熏之,悬梁伪作自尽。至于王同考,实乃周汝昌所杀,我不过顺水推舟,将三案伪作连环,引朝廷深查。” “徐弟何在?” “我送之出洋,此子怀才,不当葬送于此污浊之地。”王守拙抬首,目光灼灼,“陈公,学生所为,国法难容,然问心无愧。江南积弊,非如此激烈手段不能破。今周汝昌畏罪自尽,其党羽账册已在此匣中。” 陈惟清开匣,账册上血迹斑斑,显是周汝昌死前交出。 “明月娘……” “是我义妹,奉命取证。”王守拙叩首,“学生唯有一请:此事止于学生,勿再牵连。朝廷若知考官连环案乃钦差所为,恐损国体。学生愿以命结案,换江南三年清明。” 烛花爆响,长夜将尽。 八、尾声 宣统二年春,江宁贡院案结。 奏报称:主考张培元、副主考李慕因分赃不均互戕,周汝昌灭口同考官,事败自尽。王守拙查案染疫,病逝江宁。朝廷嘉其忠,追赠右都御史。 涉案官吏二十七人革职,刘百万等流放。永济粮庄抄没,赃银充公。今科举子重考,徐弟之名赫然榜首,然其人未至,传闻已东渡日本。 陈惟清返京述职前,独至秦淮河。 明月楼旧址,新匾高悬“太平书苑”。有童子诵声琅琅:“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一青衣女子檐下煎茶,正是明月娘。她奉茶不语,惟以指尖蘸水,案上写“谢”字。 陈惟清饮尽,袖中落一纸。风展纸,现八字: 以私心行公事,公亦私 以公心了私局,私亦公 纸随流水去,不知所终。 史家曰:江宁一案,世皆云贪官互噬。然野史载,是年江南道监察御史空缺,本应周汝昌门生补之,后竟由寒门子弟得。又,永济粮庄所抄田亩,尽分佃农。翌年苏皖水灾,赈灾款竟无克扣,活民十万。或问:“岂有贪官互咬而利民者乎?”识者微笑不答,但指堂前联: 每每好公,世界太平 人人营私,天下大乱 横批:公道在谁心? 《镜鉴》 明德三年,天下大治。 金陵城东有老农王三,清晨携新麦入城。城门未开,已聚百余人。辰时三刻,城门开,无兵卒吆喝,无税吏盘查。一青袍文士端坐门侧,面前一澄澈琉璃镜,大如磨盘。众人鱼贯而过,镜面如水,映出每人面容身形,怀中包裹亦显轮廓。若有夹带私货、藏匿兵器者,镜现红光,守门人方上前查验。然十余年间,此镜红光仅亮过三次。 王三负麦而过,镜中映出一老农,麦粒颗颗可数。文士颔首,王三躬身入城。街市井然,商铺幌子齐整如兵阵,往来行人皆面有悦色,偶有交谈,声不高语。有孩童街角嬉戏,见长者过,立时噤声垂手。王三售麦得钱三百文,购盐三斤、粗布一丈,余钱尽数存入官库银号,得纸契一张,叠好藏于怀中夹层。 是夜,金陵府衙地窖深处,天机镜真身悬于暗室。镜非琉璃,乃一整块玄玉打磨,高九尺宽五尺,镜面混沌如雾,其中却有流光游走。知府李静观与三位佐官立于镜前,镜面渐显金陵全城景象:街巷、屋舍、行人,一一浮现。更奇者,人心善恶念头,竟化为一缕缕气,善者白,恶者黑,公私之念,纤毫毕现。 “城南朱氏,昨夜有私贩茶叶之念,今晨已消。”一佐官指镜中某户,但见一缕黑气已散。 “城北学堂,有三生妒忌同窗,黑气萦绕不散。”另一佐官道。 李静观轻捋长须:“天机镜照见人心,天下为公之治方能至此。然镜鉴之用,在导人向善,非在窥私惩恶。那三生之事,着师长以‘君子周而不比’教导即可。” 众佐官称善。镜中忽有异动,但见城西一处大宅,黑气浓如墨汁,翻滚涌动。李静观皱眉:“刘侍郎府上?”话音未落,镜面景象突变,黑气中竟分出一缕,如蛇游走,直向府衙方向探来。众官骇然后退,镜面倏然恢复混沌。 三日后,刘侍郎因私吞治河银两下狱。抄家时,从其书房暗格搜出一本《破镜录》,首页八字:“镜不照己,何以照人?” 二 明德二十八年,帝崩,新帝继位,改元永昌。 天机镜已遍布九州三十六府,县镇乡里亦设分镜。然镜法渐苛,初时仅查禁兵器私货,后增税银稽查、言论窥测,乃至夫妻夜话、挚友私谈,若有非议朝政,镜现黄光,次日必有衙役登门“劝谕”。 永昌三年,金陵天机主镜前,已无百姓主动经过。每日辰时,差役持名册按户点名,驱人过镜。镜面常现红光黄光,牢狱渐满。街市行人低头疾走,商铺十户三闭。孩童不复嬉戏,见镜如见虎狼。 是年秋,有书生陈远,赴乡试过金陵镜。镜面忽大放红光,刺目如血。差役围上,搜其身,仅得笔墨纸砚并干粮。押至镜前再审,红光更盛。知府亲至,喝问:“汝心有何不可对人言?” 陈远仰头道:“学生心中所念,乃‘天下为公’四字。敢问大人,此念何罪?” 知府愕然。镜面红光忽转混沌,竟有细字浮现,皆陈远平日所思:“镜法本为公,今成私器”“人人过镜,谁人镜镜”“公器私用,大乱之始”。知府面色骤变,挥手:“狂生惑众,收监!” 当夜,金陵地窖主镜前,新任知府周世棠屏退左右,独对玄镜。镜中陈远身影浮现,其心念所化白气纯净如练,然白气之中,却有一点乌光,如墨滴入水,缓缓晕染。 “怪哉,善念之中,何以藏恶?”周世棠近前细观,忽觉镜中自身倒影有异,俯身再看,自己心念所化之气,竟是黑白混杂,如泼墨山水。其中一缕黑气粗如手指,直指镜中某处——那是上月私收的盐商三千两银票藏处。 周世棠踉跄后退,冷汗透背。 便在此刻,镜面浮现新字,非今文,乃上古篆体:“公者,镜明如日,无私照也。今人照人而不照己,照下而不照上,此非公也,窃公为私,大乱将至。” 字迹渐淡,镜中忽现奇景:金陵城千百处分镜,每一镜前皆有官吏,而每一官吏心念黑气,皆与主镜相连,如蛛网密布,最终汇于京城方向。那京城深处,一团巨大黑影盘踞,其形如饕餮,吞食四方黑白之气,壮大己身。 周世棠瘫坐于地,喃喃道:“原来如此……人人过镜,唯执镜者不过镜。人人被照,唯持镜者不被照。如此,镜法岂非成了最大的私器?” 三 永昌七年,天灾频仍,边患不断,而税赋日重。各州府天机镜红光黄光此起彼伏,牢狱人满为患,竟有“镜狱”之称。民间暗传谶语:“天机镜,照万民,不照官,不照君,照出个盗世欺名人。” 金陵陈远,已囚四载。这日,狱卒塞入半块烧饼,中藏纸条:“今夜子时,镜破天惊。”陈远吞纸入腹,静待夜深。 子时,金陵城忽起喧嚣,多处火起。地窖之中,周世棠正对镜独坐,面前摊开《破镜录》抄本。四年来,他暗中查访,方知此书乃前朝大儒所著,专论“公器私用”之弊。书中预言:“镜法行百年,必生反噬。盖因以镜照人者,终不敢自照;以公治人者,终不能治己。如此,公器渐成私产,治世之术转为乱世之阶。” 周世棠长叹,忽闻头顶巨响,地窖石门崩裂。一群蒙面人冲入,为首者正是当年狱卒。众人见天机主镜,一时骇然。那镜面混沌中,竟映出每人面容,且每人心中私念——贪财、好色、怨愤、野心——皆化为黑气浮现镜中。有人掩面,有人怒骂,独陈远排众而出,直视镜中自身。 奇事发生:陈远镜影心念之气,仍为纯白,四载牢狱,未改分毫。更奇者,其白气触镜,镜中那盘踞京城的巨大黑影,竟微微一颤。 “砸了这妖镜!”一人高呼。 “且慢!”周世棠与陈远同声制止。 二人对视,周世棠苦笑:“四年前,本官囚你,是因怕。今日方知,你所言‘天下为公’,正是救镜之法,非破镜之道。” 陈远近前,伸手触镜。镜面荡开涟漪,浮现一行字:“天下为公,则镜明;天下为私,则镜暗。今欲复明,当使持镜者先过镜,治国者先受治。” “如何做到?”周世棠急问。 镜面字迹变化:“以镜鉴镜,以公治公。铸‘鉴镜’,使万民可照执镜者;立‘公镜’,使执镜者先自照。如此,镜镜相照,天下共监,公心可复。” 地窖外杀声渐近,周世棠忽整衣冠,向陈远深揖:“本官……不,周某愿为首个过公镜之吏。然此事需上达天听,非一府可成。” 陈远摇头:“大人请看。”指镜中那京城黑影,“天下分镜,皆为此物食粮。公器私用至此,岂会自断其粮?” 话音未落,镜面骤暗,所有景象消失。众人惊愕间,镜背忽现细密裂纹,有苍老声音自镜中传出,如吟如叹: “吾乃昆仑玄玉,受炼千年成镜,本欲鉴照人心,导人向公。不意百年间,人皆以我照人隐私,逞私欲,固私权。今镜灵将散,最后一语:天下大治,不在镜明,而在心公。若人人营私,纵有万镜,不过照出个鬼蜮世界;若人人好公,纵无片镜,亦是尧舜乾坤。惜哉,悟此理时,镜已破碎;不悟此理,镜终为祸。” “咔”一声轻响,镜面正中,现一发丝细缝。 四 永昌十年,天机镜系统一夜之间,九州同碎。无论主镜分镜,皆现裂纹,镜光尽失。朝野大哗,有言天罚,有言妖术,有言前朝余孽作乱。然查无所获,镜碎如常玉,无痕无迹。 京城那团黑影——永昌帝闻讯暴怒,斩杀镜司官员十七人,然新铸之镜,再无照见人心之能。天下渐乱,赋税不减,监察虽失,而苛政犹存。各州府官吏,往日仗镜威作福者,今失凭依,或贪腐更甚,或战兢自保。 金陵周世棠,自镜碎后,辞官归隐。离城那日,独往地窖,见玄玉巨镜仍在,然镜面裂缝纵横,已不复见物。以手抚之,触手温凉,忽有字迹自裂缝中浮出,非在镜面,而在心中: “世人皆求镜照他人,孰知真正该照者,惟己而已。然自照需勇,需公心,需舍私。公心者,非独不贪,亦在不藏;非独不取,亦在不让。天下为公,非以公治人,而以公律己。今镜碎,非天下不幸,乃给世人最后一次自照之机。惜乎,恐无人懂。” 周世棠潸然泪下,以袖拭镜,袖过处,裂缝竟微微合拢一线,透出些许微光,映出其半生所为:少年苦读,初仕清廉,渐随波逐流,收第一笔贿时彻夜难眠,收第十笔时已觉平常,至百笔千笔,竟自诩“浊世清流”。镜光所照,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周世棠大笑出门,不复回顾。 同年冬,陈远出狱,于金陵设“自镜堂”,堂中无镜,惟悬一匾:“心心自照”。来者不问身份,不言姓名,自陈过失,自述私念。初时门可罗雀,渐有百姓、书生乃至小吏前来,自言曾窥邻隐私、曾妒人富贵、曾起贪念恶念。每言一桩,自取堂中“悔过石”一枚,投入“涤心池”。 奇事渐传:有投石者,夜梦幼时清澈眼眸;有自言过者,顽疾不药而愈。虽多附会之言,然“自镜堂”前,渐成长队。 永昌十二年,天下大乱,四方兵起。叛军攻金陵,城将破,有将士欲劫“自镜堂”,入门见池中石子累积如山,堂中木匾“心心自照”四字,竟隐隐有光。一兵卒举刀砍匾,刀触匾面,忽见刀身映出自己面容,狰狞如鬼,又见自己往日所为:欺邻家孤寡,辱战俘妻女,杀降卒冒功……兵卒大叫弃刀,掩面奔出。众军士相视骇然,竟无人敢动此堂。 城破,新主入城,闻此事,亲往“自镜堂”。见陈远端坐堂中,鬓已斑白。新主问:“先生以心为镜,可能照我?” 陈远答:“将军若能自照,何需人照?” 新主默然,仰观“心心自照”匾,良久,道:“我若得天下,当使人人自照,不以镜逼人。” 陈远微笑:“望将军记得此言。然镜可碎,心难治;法可立,公难行。但使为君者常自问:‘我可敢如民过我镜?’为官者常自思:‘我可能如镜照我私?’如此,纵无片镜,天下亦治。” 五 新朝立,国号“大公”,年号“镜心”。 首诏天下:永不复设天机镜,废一切窥私之法。立“自镜制”,官吏上任,需当众自陈过失三桩,此后岁岁自陈,民可监之。又设“公议堂”,政令决策,许百姓入堂观议。 然不过三年,有臣上奏:“自镜曝短,损官威;公议泄密,误国事。请设‘内镜’察百官,‘慎议堂’代公议。”新主——今上镜心帝,持奏疏独坐宫中,面前无镜,惟有一池清水,澄澈见底。 是夜,帝梦回金陵“自镜堂”,见陈远已垂垂老矣,坐于池边,以手拨水,水面荡开涟漪,中有景象:新朝官吏,自陈过失渐成形式,三桩小过,年年相同;公议堂中,百姓渐少,代之以“选荐”之乡绅。水面之下,暗流涌动,新一批黑影正在滋生。 帝惊醒,汗透重衣。急召当年从龙旧臣,欲重振“自镜”“公议”,然奏对者皆面有难色:“陛下,水至清则无鱼啊。”“自镜过苛,恐寒臣子之心。” 镜心帝长叹,挥退众人。独至宫苑深处,有一小屋,从未启封。帝推门入,尘灰飞扬,屋中一物蒙布,揭之,竟是当年金陵那块玄玉碎镜。镜面裂纹如蛛网,昏暗无光。 帝以袖拭镜,喃喃道:“你说镜碎是给人自照之机,可人……终究不敢自照,不愿自照啊。” 忽然,镜中微光一闪,裂缝中竟映出奇异景象:非今人今事,而是百年后,又一新朝,又一明君,得前朝教训,立“万民镜”,许百姓照官吏。初时大治,渐而,持“民镜”者结成“镜会”,索贿百官,百官反贿“镜会”,镜会渐成最大私器,贪腐更胜以往。如此循环往复,镜法花样翻新,而人心如旧,公私之辩,永无了时。 镜心帝骇然后退,镜中景象又变:仍是百年后,有智者叹:“法无善恶,惟人有公私。人无私心,无法亦治;人有私心,万法皆可作私器。故治国之本,不在立法以治人,而在立心以治己。然立心……谈何容易?” 景象渐淡,镜中最后浮现八字,竟是当年天机镜破碎前所言:“每每好公,世界太平;人人营私,天下大乱。” 镜心帝呆立良久,忽大笑,笑中有泪:“原来如此!原来这八字,非治国之策,非镜法之要,不过是一声叹息!一声对人心的叹息!” 是夜,宫中传出旨意:废“自镜制”,罢“公议堂”。群臣暗喜,以为帝终于“通达”。 次日大朝,镜心帝当众颁第二诏:自即日起,设“帝过簿”,录天子过失,悬于宫门,月一更,许万民观。又设“帝镜台”,每月朔日,帝当众自陈过失,在京百姓皆可来观,可质问,可指摘。 群臣哗然,有老臣泣谏:“陛下,天子威仪何在?!” 镜心帝平静道:“天子无威,惟公可立。天子无私,天下为公。朕不敢求万民好公,惟愿从朕始,做个敢照己、能容人照的皇帝。如此,纵百年后仍有循环,至少今日,此刻,朕试过了。” 朝堂寂然。有臣偷觑帝容,见其目光澄澈,竟如当年金陵“自镜堂”前,那一池清水。 退朝后,帝独回小屋,碎镜依然昏暗。帝不失望,反深深一揖:“多谢镜兄最后点拨。原来治天下,不在镜明,而在心公;不在法严,而在己正。我愿一试,从己始。” 正欲离去,忽见墙角微光闪烁,俯身拾起,是一小块碎镜残片,应是大镜破碎时崩落。帝举至眼前,残片映出自己左眼,眼中血丝、疲惫、犹豫,清晰可见。而在瞳孔深处,竟有一点极微弱的、却未曾熄灭的光。 那光是何物?帝凝视良久,忽莞尔。 是了,那是当年“自镜堂”前,陈远说“望将军记得此言”时,自己心中闪过的一念——一个年轻将军,对“天下为公”四字,最朴素的相信。 镜心帝握紧残片,掌心微痛,如握初心。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旧痕。而新雪之下,大地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镜渊》 景和三年,天下承平,路不拾遗。太史令奏:夜观天象,紫微垣明,太平镜悬于中天,乃万世不易之兆。帝大悦,改元“永镜”,颁《齐物诏》,命州县皆立“镜鉴亭”,镌八字于玄石:“每每好公,世界太平”。 然,太平镜悬至第七年,长安出了件奇事。 一、石镜生隙 城南永阳坊有老石匠,名穆三,奉旨镌刻镜鉴碑已三十九座。这日凿至第四十座时,青石忽然自裂,裂隙如蛇行,正穿过“公”字心口。更奇者,石中渗出血色浆液,三洗不退。 坊正闻报,以红绫覆石,速禀京兆尹。当夜,穆三暴卒于工棚,手中紧握半枚“镜鉴”,验尸仵作见其掌心有灼痕,成“私”字篆文。 消息传到御史台,巡城御史沈寒山正整理案卷。此人年方三十,进士及第,因性情孤直,六年未迁。闻报后,沈寒山指节轻叩案几,自语道:“第四十座……《齐物诏》颁下,恰是第四十年。” 他取出一卷泛黄文书,乃四十年前旧档。上面记载:首座镜鉴碑落成时,监工官员七人,三年内或病或死,唯一幸存者告老还乡,归乡三月,阖家十三口溺于黄河。 “太巧了。”沈寒山指尖停在“溺”字上。 二、碑下有碑 三日后,沈寒山请命重镌永阳坊碑。他亲至工所,命人移开裂石。掘地三尺,夯土之下竟有白骨,以跪姿环抱一尊黑色小碑。碑文与镜鉴碑全然相反:“人人营私,天下大乱”。 仵作验骨,死者约四十岁,男,颅骨有裂,系重击致死。怀中黑碑乃玄铁所铸,埋土四十年竟无锈迹。沈寒山以袖擦拭碑面,触手生温,似有脉搏。 是夜,沈寒山秉烛查卷。四十三年前,永阳坊曾有械斗,死九人,案卷仅半页纸。再查同年工部档案,发现一笔蹊跷开支:“永阳坊地陷,填石三千方,支银五百两。” “地陷何需填石三千方?”沈寒山忽想起,四十年前工部侍郎姓崔,名文靖,正是首座镜鉴碑监工之一,第二年“急病身亡”。而崔文靖有一子,当年十六岁,父死后离奇失踪。 烛火摇曳,沈寒山在纸角写下一行小字:“子为父立反碑,跪抱而亡,是谢罪,还是示警?” 三、旧卷新痕 五更时分,沈寒山伏案小憩,忽闻叩门声。开门无人,阶上留一布包,内有一册霉烂账簿。翻开首页,他瞳孔骤缩。 这是四十年前工部采石明细账,记载永阳坊所用青石,实采自骊山北麓“血石坑”。注云:此石色如凝血,遇雷雨则渗红浆,前朝方士谓“怨气所钟”,高宗朝已封坑禁采。 账册末页粘着半张地契,买主“崔珏”——正是崔文靖失踪之子,所购田庄竟在血石坑旁。地契日期,是崔文靖死后第七日。 “子购凶地,近怨石坑……”沈寒山忽起身,“他是在看守什么!” 当夜,沈寒山单骑出城。行至灞桥,桥下转出一人,蓑衣斗笠,嘶声道:“御史可是往骊山去?” “阁下是?” 那人抬头,月光下可见半脸伤疤:“我乃当年填石力夫。四十年前,我们三百人运石填坑,三日后,二百九十七人上吐下泻,月内死尽。唯我三人因偷喝符水,侥幸存活。” “什么符水?” “一个少年所赠,说可抵石中毒气。那少年眼角有痣,自称姓崔。” 沈寒山心头一震:“他后来如何?” 力夫沉默良久:“他守在坑边结庐而居,第三年冬,我去送粮,草庐已焚,灰中有两具焦骨,一大一小,似相拥而死。” “两具?” “不错。大人,莫再查了。那石头……会让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力夫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四、血石幻境 沈寒山终究到了血石坑。夜色中,废弃矿坑如巨兽之口。他在坑边找到废墟痕迹,掘地三尺,得一铁匣,内藏书信十一封。 首封是崔珏手书:“父亲监造镜鉴碑,知血石有异:此石映人,不映其形,而映其心。贪者见金玉,妒者见人讥,权欲者见冕旒。朝廷以之立碑,万民观碑,各见所欲,则忘实苦,此‘太平’之秘也。” 第二封字迹潦草:“今日送石入城,见饥民观碑,竟露饱足之笑。石之功耶?罪耶?” 第九封仅一行:“她怀孕了,我欲携之远走。” 第十封无字,只画一面裂镜。 最后一封是绝笔:“石毒已入髓,儿亦染疾。今焚庐锁坑,愿此秘永绝。然私心犹存一念:若后世有见真相者,当知太平镜鉴,实乃万欲之镜。镜中太平,镜外炼狱。罪人崔珏绝笔。” 沈寒山持信之手微颤。忽闻身后脚步,转身见三人,黑衣蒙面,刀光映月。 “沈御史,交出铁匣,可全尸。” 沈寒山冷笑:“尔等是镜鉴司的人?” 来人不答,挥刀即砍。沈寒山本有武艺,夺路而逃,至坑边悬崖,退无可退。为首黑衣人忽道:“你怀中书信,早已抄送朝廷。圣上已知血石之秘,仍命天下立碑。为何?因万民各见所欲,则不思变革,此乃至公也!” “以幻欲治天下,岂是至公?”沈寒山厉声道。 黑衣人摘下面巾,竟是御史台同僚王朗:“寒山兄,世上本无至公。所谓‘好公’,不过是让万人之私,各得其所而不相争。血石映欲,正是臻于此境。你今日死于此,亦是成全大公。” 沈寒山仰天大笑:“好一个大公!然崔珏守密四十年,其子生于斯死于斯,又是成全谁的公?” 王朗色变。忽闻坑中轰鸣,血石坑底渗出红光,如地血涌泉。红光所照,众人皆僵立,眼中幻象丛生:沈寒山见饥民啃碑,王朗见自己加官晋爵,余者或见金山,或见美人。 趁此间隙,沈寒山纵身跃下深坑。 五、镜渊真相 沈寒山并未摔死,坑底有积水,深及腰。红光源自坑壁一片血色石脉,石中幻象流转,似有无数人生老病死。他摸索前行,见坑底有一石室,壁上刻满图画。 首图:古人发现血石,立为“诚石”,凡说谎者近之,石显其心。 次图:帝王以之考校百官,初现盛世。 三图:一宰相发明“镜鉴法”,将血石研粉混入碑石,立于街市,万民观之,各见所欲,怨气渐消。 四图:然石工、运夫频死,知秘者皆被灭口。 末图:一人焚坑锁秘,自殉其中,正是崔珏。 石室中央有石台,上置玉匣,开之,见一铜镜。镜背铭文:“人心如渊,私欲如潮。堵之则溃,导之则沼。以镜照渊,渊自成象。万私各得,是谓大公。——太平镜铭” 沈寒山持镜自照,镜中非己容,而见童年旧事:父亲因直言被贬,母子饥寒交迫。彼时他暗誓,若得权柄,必使天下无冤。 “原来我的私心,是求大公。”沈寒山苦笑。 忽闻头顶人声,王朗率众垂索而下。沈寒山急藏铜镜于怀,取石室中一寻常石片代之。 “寒山兄,交出铜镜,可免一死。” 沈寒山递出石片,王朗接之,对光细看,忽然大笑:“此乃寻常铜石!真镜何在?” “本无真镜。”沈寒山从容道,“太平镜本是传说,血石之秘,只在‘映欲’二字。尔等追杀至此,不过是被自己的私欲所驱——你们想独占此秘,以控天下,是也不是?” 王朗脸色青白,忽然持石片自照,片上映出其心底最深恐惧:被弃于枯井,呼救无应。他惨叫一声,摔碎石片:“妖石!” 沈寒山叹息:“非石妖,乃心妖。尔等可曾想,若血石之秘为真,朝廷何以不大规模开采,而仅用于镜鉴碑?因血石稀少,仅够立碑。若人人有镜,各照其欲,则私欲横行,天下真的大乱了。” 众人怔住。沈寒山续道:“故所谓‘太平镜鉴’,实是无奈之法:以有限之石,立街市之碑,让万民偶见所欲,略得慰藉,而不致沉溺。此乃治标不治本,饮鸩止渴之下策。崔珏焚坑,非为毁石,是为防有人大规模采石,造镜人人,则幻欲泛滥,人间成渊。” 言毕,坑顶传来巨响,土石滚落。原来王朗早伏兵于上,闻得“石少”二字,知再无利用价值,遂下令灭口。 六、镜裂天惊 沈寒山躲入石室深处,忽见室角有一通道,仅容一人。他匍匐而入,行百余步,见亮光。出洞,已在骊山另一侧。 回望血石坑方向,烟尘冲天。沈寒山怀中铜镜忽然发烫,取出一看,镜面浮现新字:“破镜之法,在于不照。世人皆弃镜,则镜渊自平。” 他长叹,知此镜亦是血石所制,留之必成祸端。遂至渭水边,欲掷镜入河。举手之际,镜中忽现奇景:若此镜不毁,三十年后,有新帝以此镜控百官,造“万镜台”,举国之人日必照镜,见所欲则喜,不见则狂,终致天下大乱,尸横遍野。 镜转又一景:若毁此镜,血石之秘永绝,镜鉴碑渐失其效,百姓复见世间不公,怨气渐聚,五十年后,烽烟四起,然乱后新生,或有真太平。 沈寒山持镜之手颤抖。原来太平与乱世,不过是长夜与黎明。幻欲之太平,终是镜花水月;真实之乱世,或是破晓前暗。 他最终松手,铜镜沉入渭水。转身时,见远处官道烟尘滚滚,追兵又至。 七、尾声 史载:景和十年,御史沈寒山查永阳坊石碑案,失踪于骊山。同年,天下十三州镜鉴碑相继自裂。有方士奏曰:“太平镜收光,乱世将临。”帝忧,命重铸新碑,然石工皆言采不得血石,新碑徒具其形。 三年后,果然烽烟四起,诸侯纷争。旧都长安陷落之日,有人见一布衣文士,立永阳坊废碑前,以朱砂题字于裂隙:“昔以万私为公,今以万公为私。破镜不照,人心自明。” 题毕,飘然而去。坊间传言,其容貌颇似当年失踪的沈御史。 又三十年,天下一统,新朝开国。首废镜鉴碑,改立“明心亭”,镌新铭:“知私不为私,好公莫执公。世无永明镜,人心有天光。” 自此,血石之秘,永绝人间。而“每每好公,世界太平;人人营私,天下大乱”十六字,则化作童谣,流传于街头巷尾,成为老人吓唬孩童的古老歌谣。 偶有孩童问:“何为公?何为私?” 老人往往摇头,指着天边将散的晚霞:“你看那光,照你也照我,是为公。但你见金色,我见红色,这便是私了。” 孩童懵懂点头,跑开玩耍去了。夕阳最后一道光,掠过荒草间半截残碑,碑上“公”字裂隙里,生出一朵无名野花,在晚风里,微微地摇。 《青亭灵鉴录》 岁暮平安夜,金陵落初雪。秦淮河畔某画廊灯火通明,青年古董商沈墨白立于轩窗之前,指尖抚过刚装裱完成的青花水墨画卷。画名《金陵赏心亭》,乃画坛耆宿徐墨然先生亲赠。 “此画不寻常。”身侧忽有苍老声音响起。 沈墨白转身,见一布衣老者立于光影交界处,须发如雪,双目澄明似古井。老者自称姓秦,乃画廊夜巡人,然谈吐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 “请老先生指教。” 秦老以枯指虚点画面:“君观此亭飞檐,可觉有异?” 沈墨白凝神细观,但见青蓝色亭阁隐现微光,檐角似在薄雾中轻轻颤动。他以为眼花,凑近再看,那青蓝竟如活水般在宣纸上流转起来。忽有寒风穿堂,画轴无风自动,卷中秦淮河水波光粼粼,竟传出隐隐江涛之声。 “这是——” 话音未落,画卷陡生旋涡,一股苍茫古意将沈墨白卷入其中。天旋地转间,耳畔似闻金戈铁马,又似有文士长吟。 待他站稳,已置身城墙之上。 一、亭中奇遇 眼前赫然一座三重飞檐楼阁,匾额上书“赏心亭”三个漆金大字,墨色犹润。沈墨白低首,见自己一身青衫已变作宋人襕衫,腰悬玉牌刻“画院待诏”四字。 “沈待诏何故独立风雪?” 转身见一伟岸男子凭栏而立,年约四旬,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披玄色大氅,内着紫色官服。沈墨白脑中忽涌陌生记忆——此乃江宁知府马光祖,淳祐二年冬。 “下官……观雪。”沈墨白勉强应答,心中惊涛骇浪。 马光祖不疑有他,叹道:“此亭去岁焚于兵燹,今某耗资百万重建,方有今日规模。然亭易建,魂难复。昔年辛稼轩三登此亭,留下‘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之句,今亭虽雄伟过旧,可还承得住那等悲慨?” 沈墨白忽忆史载:南宋淳祐年间,马光祖确曾重建赏心亭。难道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七百余年前? “魂在人心,不在砖木。”他谨慎答道。 马光祖目露赞许,忽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既如此,请待诏鉴此物。” 展开竟是《袁安卧雪图》——传说中赏心亭因之而建的名画。沈墨白细观,见雪景苍茫,高士卧于茅舍,气节凛然。然画心处有一处墨渍,似泪痕又似血点,颇为蹊跷。 “此画曾随丁谓、王安石、辛弃疾诸公登临此亭,历代守官皆以心血点染此渍,谓之‘点睛’。”马光祖以指轻抚墨渍,“今传至某,当续文脉。然昨夜奇事——墨点竟自行流转,化作青蓝色,且隐约现出此亭形貌。” 沈墨白俯身细看,果见那墨渍中隐有亭台轮廓,青蓝之色竟与徐墨然画中颜料如出一辙。 “莫非此画通灵?” 话音方落,画中亭阁骤放光华。沈墨白但觉袖中微震,探手取出一枚青玉印章——正是现实中徐墨然赠画时所附之物,不知何时竟随他穿越。印纽雕螭龙,底刻八字:“青花水墨,古今同契”。 玉印触及古画刹那,亭中狂风大作。沈墨白忽见墨渍中走出一虚影,青衫磊落,腰悬长剑,朗声吟道:“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辛稼轩!”马光祖惊呼下拜。 虚影渐凝,正是词人辛弃疾。他目光如电,直视沈墨白:“七百年后之人,何故来此?” 二、词魂画魄 沈墨白心神俱震,知遇真魂,不敢隐瞒,遂将得画穿越之事和盘托出。 辛弃疾听罢长叹:“原来如此。吾魂寄于此画七百年矣。” 他娓娓道出一段秘辛:淳熙元年,辛弃疾二登赏心亭,于亭壁题《水龙吟》后,忽见《袁安卧雪图》中墨渍生光。他以指蘸酒点之,竟觉神魂与画相通。自此每登此亭,必以心血点染墨渍,将家国之痛、未酬之志尽注其中。 “及至病重,吾自知大限将至,遂将一缕精魂封入此画,盼后世有缘人得见。”辛弃疾虚影渐淡,“然需三缘齐聚,方显真魂:一需赏心亭在,二需知音至,三需……青花水墨为引。” 马光祖恍然大悟:“徐墨然以青花水墨绘此亭,恰成媒介!” “然也。”辛弃疾道,“然事有蹊跷。吾魂本应沉睡,忽被强力唤醒。此力非止于画,更源于……”他目视沈墨白袖中玉印,“此印从何而来?” 沈墨白正欲答话,忽闻亭下喧哗。兵士来报:江上现奇观,百里秦淮尽染青蓝之色! 三人急至栏杆处,但见秦淮河水如靛青绸缎,自赏心亭下漫卷开去。水中浮起无数光点,细看竟是残缺字句——“栏杆拍遍”“倩何人唤取”“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皆是辛词断章。 “文脉显化!”马光祖骇然。 辛弃疾却蹙眉:“此非吾力所为。有人强启文脉,欲夺千年文气!” 话音未落,青蓝河水骤然沸腾,浮文字句重新排列组合,竟成一篇檄文。沈墨白辨读,大意是:自今始,金陵文气尽归北廷,南朝风流永绝于世。 “是丁谓!”辛弃疾猛然醒悟。 三、画中诡局 据辛弃疾所言,北宋宰相丁谓建赏心亭之初,便暗藏心机。此人精通堪舆巫术,以《袁安卧雪图》为阵眼,建亭镇压金陵王气,暗夺江南文运为己用。后丁谓虽倒台,此局未破。历代文人登亭题咏,实为局中祭品——文气被亭下阵法缓缓吸取,汇于《袁安卧雪图》墨渍之中。 “然吾以精魂入画,反成守局之人。”辛弃疾道,“七百年来,吾护持文气不使外泄。今有人破局,必是丁谓传人!” 沈墨白忽想起徐墨然赠画时曾言:“此画关系金陵文脉气运,得主需慎守之。”当时只作雅谈,如今方知大有深意。 此时秦淮河中青蓝文气开始逆流,如百川归海涌向赏心亭。亭基震动,砖石剥落处,竟露出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 “他要借文气重生!”辛弃疾大喝,“需毁阵眼——《袁安卧雪图》真迹何在?” 马光祖面色惨白:“真迹藏于亭顶暗格,然三日前方才失窃!” 沈墨白脑中灵光一闪,取出青玉印细观。印侧有蝇头小楷,他之前未曾留意:“丁谓设局,以画夺气。王氏破之,以印封亭。然印分阴阳,此阴也,寻阳印,合则破局。” “王氏……王安石!”辛弃疾恍然,“荆公当年曾任江宁知府,定是察觉此局。他刻此阴阳双印,阳印镇亭,阴印传世。今阴印现,阳印必在亭中!” 三人急寻。然亭阁广阔,何处觅一枚小小玉印? 沈墨白忽忆徐墨然画作细节——画中赏心亭飞檐第三陇瓦当处,有异样青蓝晕染,当时以为是艺术处理。他急至檐下,果见第三陇瓦当颜色殊异。马光祖命人取梯查看,瓦当下竟藏一铁函,函中正是阳印,形制与阴印完全相同,唯印文有别:“文脉不绝,千秋永续”。 双印相合刹那,光华大作。赏心亭八方地基同时升起八道青光,空中浮现巨大八卦阵图。阵眼处,一幅古画缓缓显形——正是《袁安卧雪图》,然画中袁安竟睁开了眼! “晚了。”画中袁安口吐人言,声若金铁,“文气已聚,丁公将临。” 画纸撕裂,一道黑影自其中跃出,落地化为黑袍老者,面目模糊,唯双目赤红如血。 “丁谓?”马光祖拔剑。 “丁公早登仙籍,吾乃守画灵,奉主命取金陵千年文气,以续大辽国祚。”黑影长笑,“尔等宋人,也配独占风华?” 沈墨白震惊:大辽亡国已二百载,此灵竟不知? 黑影不待多言,袖中飞出无数墨色锁链,直取秦淮河中青蓝文气。辛弃疾魂体骤亮,化作剑光斩向锁链,然寡不敌众。眼见文气将被攫取,沈墨白忽心生一计。 四、以画破局 “且慢!”沈墨白高举双印,“阁下可知今是何世?” 黑影冷笑:“管他何世,文气永恒。” “大辽已亡二百余年,蒙古铁骑踏遍天下,今是南宋淳祐二年!”沈墨白厉声道,“尔主之谋,早成泡影!” 黑影身形剧震:“不可能!吾主明明……” “尔沉眠画中太久矣!”辛弃疾趁机道,“丁谓之局,早被王荆公所破。此阴阳双印便是明证!” 黑影环视四周,见赏心亭已非北宋形制,马光祖官服亦与宋初不同,方信三分。然仍不甘:“纵使如此,既醒,当取文气自用!” “文气非私物。”沈墨白展开袖中徐墨然画作仿品——穿越时竟随身携带,“阁下可观此画。” 黑影目光触及青花水墨,忽地僵住:“这青色……是御窑青花料?不对,此乃水墨……怎会如此?” “此乃七百年后画法,名‘青花水墨’。”沈墨白道,“阁下可知,后世金陵文脉非但未绝,反更加昌盛?宋之后有元曲明小说,清有金陵八家,近世文坛巨擘辈出。文气如江河,岂是一亭一画可夺?” 黑影颤抖起来。他感应到画中流淌的,是真正绵延不绝的文脉生机,非强夺可得的死气。 “丁谓错了……”黑影喃喃,“文气在流转中生,在禁锢中死。强夺之举,实是扼杀。” 话音未落,黑影开始消散。然其手中已攫取部分文气,化作青蓝光球,悬于空中。 “此气当归何处?”马光祖问。 辛弃疾魂体飘至光球前:“吾守此气七百年,今当归于江河大地。” “且慢。”沈墨白忽道,“晚辈有一法。” 他以阴阳双印蘸取青蓝文气,印于徐墨然画作仿品之上。奇妙之事发生:文气融入青花水墨,画中赏心亭骤然“活”了起来——可见亭中历代文人幻影交替,从王安石、苏轼到文天祥,最后定格在辛弃疾凭栏北望的身姿。 “以此画为舟,渡文气穿越时空,归返未来。”沈墨白解释,“此气本源于历代文心,当归于文脉长河,而非困于一时一地。” 辛弃疾长揖:“善!后世有君,文脉何忧?” 黑影彻底消散前,忽道:“吾有一言:丁谓当年夺气,实为续辽国祚。然辽终亡,可知天命不可违。文气之道,在共享,非独占。此理,望君传之后世。” 言毕,黑影化作墨渍,归于《袁安卧雪图》。古卷自燃,灰烬中飞出一只青鸟,绕亭三匝,投入秦淮河不见了。 五、归去来兮 风波既定,赏心亭恢复如常。辛弃疾魂体渐淡:“时辰将至,吾当归画。” 沈墨白急问:“先生可需晚辈做甚?” “持此画归去,告之后人:文脉在人心,非在物。亭可毁,画可焚,然‘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之精神不死,文脉永续。”辛弃疾目视远方,“另有一事……徐墨然乃吾隔代知音,其青花水墨暗合吾词中气韵。归后代吾致谢。” “先生识得徐公?” 辛弃疾笑而不语,身影消散于《袁安卧雪图》残灰中。马光祖忽道:“沈待诏,汝亦当归矣。” 沈墨白但觉天旋地转,手中画轴大放光明。 再睁眼,已回画廊。窗外平安夜钟声正鸣,雪落无声。墙上《金陵赏心亭》青蓝依旧,然细观之,亭中似多了一抹凭栏远眺的虚影。 秦老立于身侧,含笑点头:“归来了?” “老先生是……” “老朽秦观,字少游。”老者捋须,“亦曾登赏心亭题词。今为守画人,已三百载矣。” 沈墨白骇然。秦观,北宋词人,卒于1100年,距今…… “不必惊惶。”秦观笑道,“文心不死,魂灵长存。徐墨然作此画时,以青花料融历代文人残魂,故画成灵生,可通古今。汝今日之遇,实乃画中灵界三日,世间不过三刻。” 他指画道:“看。” 沈墨白再看,画中秦淮河水光潋滟处,隐约有青鸟掠波;赏心亭匾额之下,多了一枚朱印,文曰“文脉永续”——正是阴阳双印合一之迹。 “此画已成灵鉴,可护金陵文气百年不散。”秦观身影渐淡,“吾责已尽,当去矣。切记:画是舟,非岸;文在心,非物。” 老者化作青烟,投入画中。沈墨白急趋前,见画角多了一行题跋,墨迹犹新: “青花水墨写亭台,七百年魂入画来。莫道文心随逝水,秦淮今夜月徘徊。——秦观题” 窗外钟声又鸣,平安夜将尽。沈墨白卷画时,忽见画轴内层有字,乃徐墨然手书: “墨白小友雅鉴:此画非余一人之功。作画时,常觉有古人执手共笔,尤以稼轩气韵最盛。今赠予汝,缘也。文脉传承,不在藏之高阁,而在日夕相对时,与古人心意相通。平安夜赠此,愿千秋文心,永保平安。” 沈墨白怀抱画轴,推门走入雪夜。秦淮河上,灯影桨声依旧,然在他眼中,每一盏灯下都坐着一位古人,每一道波光都映着半阕残词。 手机忽响,友人发来平安夜祝福。他回复:“今日得悟,真正的平安,是知道千年文脉未绝,知道每一场雪都曾落在辛弃疾肩头,每一缕月光都照过秦观的词笺。” 归家悬画于壁,那抹青蓝在平安夜的灯火中,温柔而坚定地亮着。沈墨白沏茶独坐,与画相对。恍惚间,似见亭中有人举杯邀月,闻有吟哦声穿越时空: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他举杯相应,一饮而尽。 茶是烫的,心是满的。窗外,金陵城的雪,静静落在赏心亭的飞檐上,落在七百年前的同一场雪里。 《天枢残章》 西安冬日的暮色来得早。考古研究所的副研究员林寒裹紧羽绒服,站在乾陵无字碑前已有半个时辰。手机屏幕上是北游论坛上那张“麒麟云彩拥乾陵”的微图,此刻实景在眼前铺开——无字碑如一把直刺苍穹的巨剑,碑顶积雪未融,在暮色中泛着青白的光。 “林老师,无人机准备好了。”助手小李搓着手哈气。 林寒点头,目光却未离开石碑。三天前,他们在汉阳陵附近一处汉代砖窑遗址下,发现了一处从未见于任何史籍的唐代秘窟。窟中仅有一物:一尊通体漆黑的铁函,函盖以失蜡法铸造出繁复的缠枝莲纹,中央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像两个交错的“曌”字。 铁函内无他物,唯有一卷以金丝穿缀的青铜薄片,薄如蝉翼,展开约三尺长。奇的是,青铜片上以某种失传的錾刻技法,记录了武则天晚年手书的部分内容。更奇的是,文字并非汉文,而是一种糅合了梵文、粟特文与女书的混合文字,研究所里无人能全识。 “无字碑...无字岂无凭。”林寒喃喃。无人机升空,携带的多光谱相机将对石碑进行全息扫描。这是所里新接的课题:寻找无字碑上可能的隐形刻痕。 回到临时工作站已是深夜。青铜片的数字化扫描图投射在屏幕上,林寒啜着浓茶,试图从那些扭曲的文字中辨认出些许片段。助手们早已回房休息,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与窗外呼啸的寒风。 忽然,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游动。 林寒揉了揉眼,以为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但那些字确实在重组,像一群受惊的银色小鱼。最终,它们排列成三段可辨识的汉文: 天枢既倾,地轴将移。麟趾不现,凤鸣已息。 吾以女子身,承乾转坤,然天道不允阴阳久悖。 后世若有女儿再问鼎,当启函中函,见不见之见。 “函中函?”林寒皱眉,重新调出铁函的CT扫描图。铁函结构简单,厚约三厘米,内腔规整,并无夹层。他放大、旋转,几乎要将脸贴在屏幕上。 在铁函底部一处不起眼的莲瓣纹饰上,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点,直径不足半毫米。放大百倍后,那竟是一个以肉眼绝难发现的微雕——一只回眸的凤凰,眼中有一点异色。 “是镶嵌,”林寒心跳加速,“这里有东西。” 次日,在精密仪器辅助下,他们从那个微孔中取出了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晶石。在强光下观察,晶石内部竟有无数层叠的微小刻纹,需用电子显微镜才能看清。 “这是...存储器?”小李难以置信。 “唐代不可能有这种技术。”林寒声音发紧,“除非...” 除非这不是唐代之物。 晶石在特定频率的激光照射下,向空中投射出一幅全息星图。星图缓缓旋转,其中三颗星被金线连接,构成一个与铁函盖上相同的“曌”字符号。星图一角,有一行小字:“天极之位,麟德二年,日月同辉,可启天门。” “麟德二年是公元665年,”林寒快速检索记忆,“那一年有什么特殊天象?” “665年7月,发生过一次罕见的日全食,同时可见金星昼现。”研究所的天文学顾问很快回复,“古人谓之‘日月同辉’,视为大凶或大吉之兆。” 林寒猛然想起什么,扑向书架,翻出一本《唐会要辑稿》。在“祥瑞”一卷中,果然找到一句:“麟德二年七月乙未,日有食之,既。是夜,紫微垣有异星出,色如鎏金,三日乃没。则天皇后观之,曰:‘此天枢示现也’。” “天枢...北斗第一星,”林寒手指轻叩书页,“也是武则天在位时建造的那座巨型纪念碑的名字。碑早已毁,史载高四十五丈,以铜铁铸就,上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名,顶部有‘承露盘’。” “但史书说,天枢建于延载元年(694年),比武则天说的麟德二年晚了近三十年。”小李提出疑问。 “除非,”林寒眼中闪过一道光,“她说的不是那座人造的碑,而是别的什么。” 晶石的秘密远不止于此。在调整激光频率后,它又投射出一段模糊的动态影像:一个身着帝王冕服的身影背对而立,前方是浩瀚星海。身影转身——正是老年武则天,但她手中所持并非玉圭,而是一个与铁函盖上符号完全相同的金属器物。 影像中的武则天开口,声音却非人声,而是一种奇异的嗡鸣,经设备解析后转为文字: 朕得天书于感业寺,知阴阳轮转之理。女子为帝,逆天一时,不可再世。然天道有隙,每三百载,天门微启。朕铸天枢,非为纪功,实为锚定。若有后世女儿,能于日月同辉之日,持此符至紫微垣下,可见真天枢,得窥天机,或可改易天命。 影像到此中断。 “三百载...”林寒飞速计算,“665年后的三百年是965年,北宋乾德三年;再三百年是1265年,南宋咸淳元年;又三百年是1565年,明嘉靖四十四年;然后是1865年,清同治四年;下一次是...” “2165年,”小李接口,“那还没到。” “不对,”林寒摇头,“她说的可能不是精确的三百年,而是约数。而且‘日月同辉’的天象不一定恰好发生在整数年份。” “可这太玄了,林老师。我们是考古,不是...”小李欲言又止。 “不是玄幻小说?”林寒苦笑,“我知道。但这一切怎么解释?这晶石的存储技术远超唐代,甚至远超现代。还有这全息投影...” 话音未落,工作站的门被敲响。来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身着深灰色中式外套,手持一柄乌木手杖,眼神锐利如鹰。 “我是秦月白,国家特殊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她出示证件,“你们发现的铁函,需要移交给我们部门处理。” 林寒皱眉:“这不符合程序。我们是正规考古项目,有批文的。” “批文在这里。”秦月白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落款单位级别极高,“铁函及其所有内容物,包括那枚晶石,都涉及国家机密。林研究员,你在北游论坛上发的乾陵照片我们已经注意到,希望你不要再深入探究此事。” “我只是在做学术研究...” “有些研究,”秦月白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会打开不该打开的盒子。你知道武则天为什么留下无字碑吗?” “学界有多种说法...” “因为她知道,有些真相,无字胜过有字。”秦月白走近屏幕,看着定格的武则天影像,“这个女人,在公元665年得到了不该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她试图利用它改变女性的天命,但失败了。天枢建成后仅八年就被推倒熔毁,不是政敌所为,而是她自己下的令。”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月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与铁函晶石几乎相同的晶石,只是颜色略深。 “因为我的家族,守护这个秘密已经四十二代了。”她轻声道,“我是秦怀玉第三十九代孙。秦怀玉,这个名字你应该熟悉。” 林寒倒吸一口凉气。秦怀玉,唐代名将秦琼之子,武则天时期的左卫中郎将,史载曾参与建造天枢。 “天枢不是纪念碑,”秦月白说,“它是一个装置,或者说,一扇门。武则天从‘天书’中学会了如何建造它,希望借此连接某个...更高的存在,获取改变天道的力量。但她最终发现,那力量不是凡人能掌控的。她在临死前毁掉天枢,将钥匙分拆藏匿,希望后人不再重蹈覆辙。” “钥匙?分拆?” “你发现的铁函是‘地钥’,还有一把‘天钥’,在另一个地方。”秦月白看着林寒,“这两日,你是否感到异常?梦境、幻觉,或者记忆的错乱?” 林寒心头一震。自从接触铁函后,他确实每晚都做同一个梦: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星空下,前方有两扇巨大的门缓缓打开,门内传出女子的歌声,凄美而遥远。每次试图走近,就会惊醒。 “地钥会与特定血脉者产生共鸣,”秦月白叹息,“你有武则天的血统,林研究员。虽然经过千多年稀释,但基因中的某些片段仍在。这也是为什么铁函会被你发现,而不是别人。” “这不可能...” “你的母亲姓武,对吗?祖籍并州文水?” 林寒如遭雷击。母亲确实姓武,确实是山西文水人,但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学教师,从未提过什么家族秘辛。 秦月白将手中的晶石放在桌上,与铁函晶石并列。两石之间忽然产生一道细微的电弧,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天地双钥重逢,会相互感应。真正的天枢遗址,就在乾陵之下,但不是我们熟知的乾陵。”秦月白说,“明天是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之日。如果我的计算没错,今夜子时,会有特殊天象,与麟德二年那次类似。届时,天门将出现短暂的开启。” “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它选择了你。”秦月白指向铁函晶石,只见那晶石此刻正发出柔和的脉动光芒,与林寒的脉搏频率完全同步。 “武则天失败了,但她留下了一个可能:当天门再开时,若有她的血脉持钥而至,或许能完成她未竟之事——不是为女性争帝位,而是打破某种更深层的桎梏。”秦月白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风险巨大。我的先祖秦怀玉在日记中写道,武则天临终前曾说:‘朕开天门,见大恐怖。天命不可违,然人性可择。’没人知道她在门后看到了什么。” 林寒沉默良久,望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无字碑的轮廓在探照灯下宛如一个巨大的问号。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么天枢的秘密将再次尘封,直到下一个三百年。”秦月白说,“但地钥既出,某些东西可能已经被唤醒。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乾陵附近的鸟类行为异常?” 林寒想起昨天无人机拍到的画面:数以千计的鸟在无字碑上空盘旋,组成奇异的图案,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散去。 “那是预警,也是召唤。”秦月白起身,“我给你三小时考虑。今夜十一点,我在无字碑下等你。若你不来,我会带走双钥,从此这个秘密将永远封存。” 老妇人离开后,工作站陷入长久的寂静。小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说:“林老师,这太危险了。我们应该上报...” “上报给谁?”林寒苦笑,“她拿的文件是真的,级别之高,足够让整个项目立刻终止。而且...”他触摸着发烫的晶石,“她说得对,这东西在呼唤我。从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见过。” 他打开个人电脑,调出母亲去年发来的家谱扫描件。武氏族谱追溯到明初就中断了,但在残缺的一页上,有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正是交错的“曌”字。 夜深了。林寒独自来到无字碑下。秦月白已在等候,她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劲装,手杖换成了一把古朴的长剑。 “你来了。” “我想知道真相。”林寒说,“但之后,我要将一切公之于众。秘密保护得越久,变质的速度就越快。” 秦月白不置可否,走到无字碑底座东南角,在某块石砖上以特定节奏敲击七下。石砖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这通道是1958年修葺乾陵时发现的,一直处于封锁状态。”秦月白打开手电,“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阶梯漫长而陡峭,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金属味道。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这不是墓室。 而是一个超越时代的构造:圆弧形的穹顶高达三十余米,镶嵌着无数发光晶体,模拟出星空图景。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石材,打磨得光可鉴人,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最令人震撼的是空间中央的物体——一座缩小版的天枢模型,高约十米,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 但真正让林寒窒息的,是模型基座上的文字。那不是汉字,也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几何符号,却在注视的瞬间直接转化为认知: 文明观测站第742号 激活状态:休眠 最后操作者:武曌(本地代号) 操作类型:天命查询-性别政治模块 查询结果:此文明性别权力结构固化度97.8%,建议不进行干预 备注:操作者试图强行修改参数,触发文明保护协议。已对该个体进行记忆模糊化处理,并植入“无字碑”概念作为心理补偿。装置进入休眠,待本地文明自然演化至阈值再行评估。 “这是...”林寒声音发颤。 “一个观测站,或者说是实验场。”秦月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我们的文明,从始至终都被观察着、记录着。武则天发现了这里,试图利用它赋予女性平等的统治权,但她失败了。装置判断强行改变会引发文明崩溃,所以抹去了她大部分相关记忆,只留下模糊的执念。” “你早就知道?” “秦家世代守护的不是秘密,而是监狱。”秦月白苦笑,“确保不会再有人打开潘多拉魔盒。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武则天成功了呢?如果女性真的获得了平等的权力,历史会走向何方?会不会避免那么多战争、压迫和愚蠢的决定?” 她走向天枢模型,将两枚晶石嵌入基座的两个凹槽。模型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穹顶的“星空”开始旋转,最终定格在今天的星图。一道光柱从穹顶射下,笼罩了整个模型。 “今天是冬至,也是一次微型的‘日月同辉’——木星与土星将在子时精确合相,这种天象每二十年才有一次,但达到今夜这种精度,要等三百多年。”秦月白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分钟。现在,林研究员,选择权在你手中。将手放在基座上,你的基因将被读取。如果你真是武则天的直系后裔,且基因中的某些标记符合要求,装置可能会再次激活,给你一次重新查询的机会。” “然后呢?即使能查询,我们能改变什么?” “不知道。”秦月白坦然道,“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一切都会改变。但至少,我们得到了选择的权力,而不是被蒙在鼓里,以为历史就是全部真相。” 林寒凝视着发光的模型。母亲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个平凡的小学教师,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教出了无数学生。她常说的话是:“知识不教给女子,如同明珠投暗。” 他又想起北游论坛上那张照片下的评论:“无字碑是武则天的沉默,也是历史的失语。女性的功过,连被评说的资格都稀薄。” “如果装置判断现在可以干预了呢?”林寒问。 “那它会给出方案。可能是技术,可能是知识,可能只是一个...启示。”秦月白说,“但接受与否,依然取决于我们。这就是武则天当年没明白的:装置不会强迫改变,它只提供可能性。真正的改变,必须来自文明内部的自发觉醒。” 林寒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基座上。 冰冷。然后是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入皮肤。基座上的几何符号开始疯狂流转,光柱变得更加耀眼。穹顶的“星空”中,有几颗星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一个中性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基因认证通过。欢迎回来,管理员武曌的继承者。 距离上次查询已过去1355个地球年。本地文明性别权力结构固化度当前为89.7%,下降8.1个百分点,达到有限干预阈值。 可提供干预方案: 1.生物技术包:可调整后代性别比例,在五代内实现自然平衡 2.社会结构模型:基于742个观测文明数据的最优平等方案 3.历史真相揭示:释放被抹去的女性贡献记录 请选择。注意:任何干预都将引发不可预测的蝴蝶效应。建议谨慎。 林寒闭上眼睛。他看到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母亲在灯下批改作业;武则天在无字碑前最后的回眸;杨玉环在马嵬坡白绫绕颈;李清照在江南漂泊中写下“生当作人杰”;秋瑾在轩亭口从容就义;无数无名女子在田间、灶台、织机前劳作的身影... “我选择,”他轻声说,但语气坚定,“第三个。释放历史。” 确定选择?此选项不直接改变现实,但可能引发认知革命,进而导致社会变革,过程可能伴随剧烈阵痛。 “确定。真正的改变,必须从看见开始。” 指令确认。开始释放被封存记录... 进度1%...5%...10%... 警告:检测到强烈抵抗。本地文明保护机制激活。即将启动反制程序...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天枢模型表面出现裂痕,光柱变得不稳定。 “怎么回事?”秦月白扶住墙壁。 “它在抵抗!”林寒喊道,“有什么东西不想让这些真相曝光!” 秦月白脸色大变:“是文明惯性!每个文明都有自我维持现状的本能,就像免疫系统抵抗病毒!装置在强行植入新知识,触发了保护机制!” 抵抗级别:极端。建议中止。 “不!”林寒双手按住基座,“继续!至少...把核心数据传出去!不需要给所有人,给那些准备好看见的人!” 重新定向...建立秘密信道... 使用现存文化载体进行编码传输... 选择载体:民间传说、艺术作品、潜意识暗示... 传输开始... 震感逐渐减弱。天枢模型停止了崩解,但光芒明显暗淡了许多。穹顶的星空恢复了正常。 传输完成。约0.7%的个体将逐渐获得觉醒认知。文明演化轨迹已产生0.03度偏转。结果不可逆转。 感谢使用。系统将进入深度休眠,预计下次可激活时间:300±50地球年后。 光柱消失了。两枚晶石从基座弹出,落在地上,化为粉末。天枢模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剥落,最终变成一堆不起眼的金属碎块。 地下空间重归黑暗,只有秦月白手电的光束摇曳。 “结束了?”林寒喘息着问。 “开始了。”秦月白捡起一块碎片,轻声说,“种子已经播下。可能需要几代人才能发芽,但这次,是从内部长出来的。”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走出密道时,东方已泛白。无字碑静静矗立在晨曦中,碑顶积雪开始融化,水滴沿着碑身缓缓流下,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像无声的泪水,也像新生的希望。 三个月后,林寒在整理铁函档案时,发现青铜片背面在特定角度下,显出了一行先前被忽略的小字: 朕非欲为帝,乃欲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窗已开隙,后来者当推而广之。功过无字,然人心有碑。 同日,北游论坛上出现一篇匿名长文,以严谨的考据和惊人的想象力,重新解读了武则天时代的数十件疑案。文章迅速传播,引发热议。有人斥为无稽之谈,有人深以为然,更多人开始思考那些被正史轻描淡写或完全抹去的女性身影。 而在全国各地的美术馆、剧院、书店,悄然出现了一批以女性历史为主题的作品。它们风格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讲述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和故事。 西安的春天来得迟,但终归来了。渭水依旧东流,灞桥柳色新绿。乾陵游人如织,无字碑前,一个女孩问母亲:“为什么这个碑上没有字?” 母亲蹲下身,轻声说:“因为有些故事,需要我们自己去找,去写。” 风吹过千年石雕,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又像是遥远的叹息与歌唱。 在肉眼不可见的维度里,某些东西已经松动。某些窗户,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 光正在渗入。 《舍尘录》 碧瑶里,修真界最末流处。巷窄如刃,天光被两侧歪斜的木楼切成腌臜布条,终年滴着阴湿的霉意。苏休一瘸一拐踩过青石板,破鞋底“噗嗤”挤出昨夜的积水,那声音与他丹田一般空洞。他怀中紧捂三枚劣质灵石,那是替“聚宝阁”剥了整月雷兽筋的酬劳,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紫色的血垢。 “幽意休”——他名中确有个“休”字,是早死的爹从半本残经里扒出的字眼,寓意“幽深之意,到此为止”。人如其名,在碧瑶里苟活二十载,炼气三层便如铁枷锁死,寸进不得。 拐角处,腥风骤起。 “瘸子,缓行作甚?”三个黑影堵死去路,为首疤面汉子咧嘴,露出被蚀灵草熏黄的牙,“悍戾坊这个月的‘溪舟钱’,该交了。” 苏休低头:“虎爷,前日刚交过……” “那是前日的价。”虎爷唾沫星子溅到他额上,“今时不同往日。玄天宗圣女不日巡幸,碧瑶里需装点门面,清扫你们这些‘薄浮溪上舟’似的渣滓。懂么?” 薄浮溪上舟。苏休咀嚼这五字,胃里泛起熟悉的苦。碧瑶里的人命,可不就像溪面一层油沫子,风一吹就散,雨一打就沉。他手指抠进灵石粗糙表面,递出两块。虎爷却不接,只盯着他怀中最后那块。 “死生谁了可啊,苏休。”虎爷忽然文绉绉地念了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残诗,伸手便抢。 推搡间,苏休被掼在湿壁上,后脑闷响。怀中那三枚灵石滚落,其中一枚撞到墙角破瓮,竟“咔嚓”裂开缝,泻出丝极淡的、与寻常灵石迥异的青灰光泽。虎爷一行只顾抢了那两块完整的,骂骂咧咧走了。 苏休爬过去,捡起那枚裂灵石。缝中,竟有一粒米大小的硬物。他指甲抠出,是枚非玉非石的深青色小骰子,六面光滑无点,只刻着两个小字,细如蚊足:“舍得”。 当夜,油灯如豆。苏休将骰子放在掌心端详。鬼使神差地,他低声道:“舍何物?得何物?” 骰子忽然滚烫,无风自动,在桌面上疯狂旋转变大,直至如海碗口。六面浮现金色古篆,并非点数,而是:寿、缘、识、运、命、道。 苏休怔住。坊间流传上古有“决命骰”,乃逆天之物,可交易本源,但早被各大仙门禁绝,怎会藏在劣等灵石中流落至此? 他咬牙,指尖触向“运”字面。骰子传出冰冷意识:“欲得何物?” “修为。” “以汝五年‘运’易之,可晋炼气四层。可舍?” “舍。” 骰子金光一闪而没。苏休只觉心口一空,某种难以言喻的支撑倏然消散,但丹田随即热气腾起,阻滞多年的关隘竟松动了。他运转心法,水到渠成,破入炼气四层。 他尚未及喜,门外忽传来呜咽。推门见邻居老妪瘫坐在地,她痴傻孙儿昨夜走失,今晨被人发现溺死在半里外的浅溪中——那孩子平日最惧水,绝无可能自行前去。 苏休脊背发寒。这就是“舍运”?冥冥中的厄难,转移给了身边最薄弱一环? 此后三月,苏休如着魔。他急需力量挣脱这泥淖。以“缘”换匿迹法术,从此父母留下的唯一玉佩莫名崩碎;以“识”换低阶丹方,当夜便高烧三日,愈后竟记不起娘亲容貌;以“寿”换灵石百枚,翌日见镜中鬓角已生白发。 他凭着换取之物,修为诡异地蹿至炼气九层,更炼出几炉罕见毒丹,在碧瑶里黑市悄然售卖,积攒资本。虎爷莫名暴毙,坊间传是仇杀,唯苏休知那日虎爷强吞的丹药里,掺了他亲手炼制的“蚕心散”。 他像一株吸吮自身血肉疯长的毒藤,外表日渐光鲜,内里千疮百孔。直至那日,骰子竟主动传念:“汝今可舍‘命’一缕,得窥‘道’之机一缕。生死一线,舍得之间,或可超脱。” “一缕命,是几何?” “无常量。或损十年阳寿,或即刻横死。亦可能,只损无关之人性命。” 苏休眼已赤红。他想起聚宝阁王掌柜那张倨傲的脸,想起那些鼻孔朝天的宗门弟子。碧瑶里外,才是真正天地。他嘶声道:“舍!得窥道机!” 骰子炸开刺目血光。苏休脑中轰然,无数破碎景象闪过:九天崩塌、仙人泣血、法则锁链崩断……最后定格在一座巍峨白玉门前,门匾上书“碧瑶天阙”。一道模糊身影立于门前,轻叹声如九天雷落:“舍尽红尘尘,方为得道人。” 幻象消散。苏休七窍渗血,萎顿于地,修为却悍然突破筑基。与此同时,千里外玄天宗禁地,看守魂灯的弟子惊恐发现,圣女沐清漪的本命魂火骤然摇曳,几乎熄灭,三息后方才复明,却黯淡近半。宗内大乱,占卜长老吐血得出四字:“命劫转移,源于末流。” 苏休不知大祸将至。他筑基后,搬离碧瑶里,用最后积蓄在稍繁华的“落枫镇”置办小铺,专卖些偏门丹药,低调营生。那枚骰子自那次后沉寂如石,再无异动。 一日,店铺来了一位戴面纱的白衣女子。她气息不过炼气,指尖却莹白如玉,放下一株“幽冥莲”求炼“清心丹”。此莲乃筑基修士也难处理的毒物。苏休瞥见她腰间玄天宗内门弟子令牌,心下一凛,应承下来。 三日后,女子来取丹。验看时,她面纱微动:“阁下手法精绝,不似寻常散修。”放下灵石时,指尖“无意”划过苏休手背。苏休如遭电击,体内沉寂的骰子骤然滚烫,那女子眼中亦闪过极淡金芒。 她走后,苏休手背浮现一点朱砂小痣,隐隐搏动。是追踪印记。他心惊肉跳,连夜欲逃,却发现小镇已被无形大阵笼罩。次日,玄天宗执法队降临,为首者冷面如铁:“苏休?有人告发你盗取宗门秘宝,炼制禁丹,祸害散修无数。拿下!” 地牢阴寒,修为被封。苏休自忖必死,却见那白衣女子沐清漪翩然而入,屏退左右。 “你不是普通盗贼。”她声音清冷,“你身上有‘决命骰’的气息。那是上古‘舍得道君’的遗物,也是我宗失落千年的镇派之宝之一。” 苏休沉默。 “它非善物。所谓交易,实为收割。你舍‘运’,它便汲取一方生灵气运,反哺你微末;你舍‘命’,它便掠夺他人命数根基。你修为骤进,可知代价几何?”沐清漪语气无波,“碧瑶里三年非正常横死十七人,落枫镇近日已有五人莫名衰亡。皆因你之‘舍’。” “那你为何不直接杀我夺宝?” “因骰子已认你为主,强夺则遁。”沐清漪走近,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眉心一点黯淡金痕,“我更想与你做笔交易。我舍一物,你助我得道。” “何物?” “我舍‘圣女之位’与‘半生机缘’,你以骰子之力,助我斩断与‘碧瑶天’的宿命道契。”她眸中涌现深痛,“所谓飞升,所谓道统,皆是骗局。修士苦修,不过是为‘碧瑶天’那头的东西提供养料。历代圣女,皆是备选的……祭品。” 苏休脑海轰鸣,想起骰子所示幻象——碧瑶天阙前的身影,那句“舍尽红尘尘”。 “你要我如何做?” “骰子最后一道禁制,需宿主自愿‘舍’出全部由骰子所得,并心甘情愿献祭自身,方可真正激发其‘逆天改命’之能。我要你用这力量,斩断我与天界的联系。”沐清漪眼中竟有泪光,“我本意是利用你,但见你亦是可怜人,被这骰子诱入深渊。事成,我可保你残魂不灭,送入轮回。” 苏休惨笑。原来自己百绕千转,终究是他人棋局一子。他想起碧瑶里的阴湿,想起裂开的灵石,想起老妪孙儿浮肿的尸体,想起自己镜中早生的华发。 “舍得,舍得……不舍,何得?”他喃喃,体内沉寂骰子随他心念,骤然光华大放,挣脱束缚。 “我答应你。” 三日后,玄天宗祭天台。沐清漪立于阵眼,苏休在她对面。九大长老结阵护法,实为监视。苏休依沐清漪所授,燃烧精血,催动骰子。金光冲霄,空中浮现巨大骰子虚影,六面文字流转。 苏休感到自己修为、寿命、记忆,一切自骰子所得,皆被疯狂抽离。他身形迅速干枯,沐清漪眉心金痕却逐渐明亮,与天际某种无形锁链对抗、崩裂。 就在锁链将断未断之际,沐清漪眼中痛色骤消,化为一片冰冷深渊。她双手结印,猛然按在苏休天灵! “蠢货。何须你献祭?我只需你以骰子宿主之身,引动全部禁制,再将你吞噬,便可彻底继承‘舍得道统’,斩断契约,反客为主!”她气息暴涨,瞬间突破元婴,直逼化神。 苏休意识涣散,最后所见,是沐清漪绝情面容,与长老们贪婪兴奋的目光。原来,自己终究是溪上薄舟,雨打即沉。 就在此刻,他怀中那枚早已“沉寂”的裂灵石残片,忽然化为齑粉。粉屑中,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意念,传入苏休将散的神魂: “吾乃舍得道君最后一缕悔念。骰子为吾所铸大错,遗祸人间。真正‘舍得’真谛,非交易掠夺,而是……心甘情愿,不图反报。汝此前诸‘舍’,皆存贪‘得’之私,故遭反噬。唯最后此刻,汝为斩断祭品宿命,甘愿赴死,方合真谛。吾助汝,行最后真舍。” 苏休将散的魂灵,燃起一点透明火焰。他放弃了所有抵抗,放弃了残魂轮回的执念,将自身存在、连同对沐清漪的恨、对生的眷恋,全部化为最纯粹的一“舍”,顺着沐清漪的吞噬之力,反向灌入她体内,却不是破坏,而是……滋养与了悟。 沐清漪猛然僵住。无数画面情感冲入她识海:碧瑶里的阴湿,剥兽筋的腥臭,老妪的哀哭,虎爷的黄牙,对命运的不甘,对力量的渴望,以及那枚裂开的灵石,和其中深藏的、一点卑微的善念与悔意…… “不——!”她抱头惨呼,吞噬中断,眉心金痕彻底崩碎,气息暴跌。天际传来恐怖怒吼,碧瑶天契约反噬降临,九大长老被无形之力碾为血雾。沐清漪容颜顷刻老去,青丝成雪。 烟尘散尽。祭天台只剩废墟,与一个蜷缩在地、修为尽废、白发苍苍的老妪。她手中,紧握一枚失去光泽的深青色小骰子。 远处,已被抽干寿元修为、本该魂飞魄散的苏休,身影却如风中残烛,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那缕悔念带着他最后一点真灵,飘飘荡荡,竟向着碧瑶里方向而去。 “死生谁了可?”残念中,似乎响起一声自问。 “舍得岂虚求。”无人应答,唯有那深巷里的阴湿,年复一年,滋养着石板缝中,新萌的、微不足道的青苔。 《虚白》 第一章寒夜访客 言归虚白生,华月满窗纸。 吴仁伏案疾书,指节泛白。窗外梧桐叶落,簌簌如泣。忽闻叩门三声,急若鼓点。 "谁?" "马怒。" 门开,寒风挟雪沫卷入。来人眉目如刀,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吴仁倒吸凉气:"马兄,你这是——" 马怒不语,反手掩门。袖口滑落,露腕上淤青。他自怀中掏出一沓照片,摊于案上。吴仁拾起,瞳孔骤缩。 照片中,万亩良田已成焦土。推土机如巨兽匍匐,横幅"春风化雨产业园"猎猎作响。远处,老妪抱枯树痛哭,幼童蜷缩草棚。 "中土无遗田,农夫犹饿死。"马怒冷笑,"吴律师,这案子你敢接么?" 吴仁指尖发颤。照片角落,赫然站着本城首富赵金鳞,身旁那人虽模糊,他却认得——正是自己恩师,现任副市长周明德。 "证据呢?" 马怒从鞋底抠出U盘:"春耕一粟新,秋获万千子。征地补偿款被层层截留,村民每亩只得八百。赵金鳞转手卖给外资,每亩三十万。" 冷气袭襟裾,清风沁肌髓。吴仁闭目,想起三日前恩师召见:"小吴啊,律协换届在即,你资历尚浅……" 他睁眼,拍案:"我接。" 第二章暗流涌动 对邻默泣珠,凉意侵唇齿。 晓茹蜷缩出租屋,抱膝发抖。手机屏幕亮起:「找到你了。」她尖叫一声,砸碎手机。 三日前,她还在春风化雨产业园当会计。那夜加班,误入会议室。赵金鳞正与周明德对饮:"老周放心,省里调查组我来摆平。倒是那马怒……" "记者而已,掀不起风浪。" "他手里有账本。"赵金鳞眯眼,"听说他有个妹妹,在师大读书?" 晓茹落荒而逃。次日,财务总监暴毙家中,警方通报"心脏病突发"。她偷出备份账本,联系马怒,却引来杀身之祸。 窗外黑影晃动。她咬破嘴唇,翻出窗台。 第三章生死博弈 悬命以毫铢,维权遥未止。 法庭上,吴仁慷慨陈词。被告席空空如也——赵金鳞称病缺席,周明德更是隐身幕后。法官频频看表,呵欠连连。 休庭时,法警塞来纸条:「令堂病重,速归。」 吴仁冲进医院,母亲安然无恙。护士疑惑:"没人通知您啊?"他悚然,拨通马怒电话,忙音。 马怒此刻正追晓茹。少女发来定位:「城中村23栋」。他踹开门,晓茹倒在血泊中,账本不翼而飞。窗外引擎轰鸣,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想要账本,一个人来码头。」 第四章真相大白 吴仁掩哽凄,马怒忽身起。 码头仓库,赵金鳞负手而立:"吴律师,何必呢?周市长待你不薄。" "恩师?"吴仁惨笑,"三年前李庄拆迁案,死者家属突然撤诉,是你给了他五十万封口费吧?" 赵金鳞变色:"你怎知——" "我查了三年。"吴仁逼近,"李庄案后,周明德女儿突然留学美国,账户多出两百万。而你,拿到了城东那块地。" "聪明。"赵金鳞鼓掌,"可惜聪明人死得快。"保镖亮刀。 "住手!"马怒踹门而入,高举手机,"直播着呢,三百万观众看着。赵总,笑一个?" 赵金鳞面如死灰。突然,警笛大作。周明德带人冲入:"赵金鳞涉嫌行贿,带走!" 马怒冷笑:"周市长大义灭亲?" "乾坤之朗明,公道秉真理。"周明德正气凛然,"小吴,干得好。" 吴仁不语,看向马怒。两人眼中俱是寒意——账本在周明德手里,赵金鳞不过弃子。 第五章余波未平 抱哀终告辞,执手含悲水。 三月后,赵金鳞判无期。周明德升任市长,吴仁获"十佳律师"。庆功宴上,恩师举杯:"小吴,来市府帮我吧。" 吴仁婉拒。离席时,马怒拦路:"就这样算了?" "账本没了,证据链断了。"吴仁苦笑,"至少赵金鳞伏法了。" "伏法?"马怒嗤笑,"他不过是白手套。真正吃人的——" "够了!"吴仁厉声,"晓茹死了,你差点也死了。还想怎样?" 两人对峙。良久,马怒转身:"惟幸晓茹柔,独嗟多转徙。她临死前说,账本还有备份。" "在哪?" "她说……"马怒回头,眼中燃火,"埋在春风化雨产业园,那棵老槐树下。" 第六章终局 悯伤宦逞蛮,目送寒墟屺。 夜半,吴仁潜入园中。老槐树已被砍倒,地基深挖。他疯狂刨土,指尖出血。终于,铁盒现身。 打开,却是空盒。盒底刻字:「吴兄,我骗你的。账本早被销毁,但真相在你心里——你早知周明德是主谋,却不敢动他。」 手机亮起,马怒短信:「我去北京了。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保重。」 吴仁跪坐雨中。远处,产业园灯火辉煌。推土机轰鸣,新的楼盘正在崛起。 他摸出律师证,缓缓撕碎。纸屑飞扬,如雪如蝶。 《寒墟录》 夜半时分,言归虚白生的纸灯铺还亮着一豆灯火。 窗外华月满窗纸,将铺内堆积的宣纸映得惨白。冷气袭襟裾,吴仁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青衫,指尖在算盘上停下。对面,马怒忽地站起身,撞翻了竹凳。 “吴兄,这官司打还是不打?” 吴仁不答,目光落在一张泛黄的田契上。纸边破损处,墨迹晕染如泪痕。他想起三日前县衙外的情景:老农跪地泣血,高举的双手皲裂如旱地,掌心托着三粒干瘪的稻种。 “春耕一粟新,秋获万千子。中土无遗田,农夫犹饿死。” 马怒吟罢,铁拳砸在案上,震得灯影摇曳。他是武人出身,十年前因伤退役,在言归虚白生隔壁开了间跌打馆。两人一文书一武夫,本无交集,直到那场官司。 “悬命以毫铢,维权遥未止。”吴仁终于开口,声音如寒风穿堂,“张老汉的案子,证物不足。田契是真,但地早已不在他名下。” “地契可伪造,地不可搬移!那百亩水田分明还在西岭脚下!” “地在,主已易。”吴仁展开一卷案宗,“三年前,张家因欠税,田产被官府查封拍卖。买主是城东赵家。” 马怒冷笑:“赵家?赵不违那个奸商?他与县衙师爷是连襟!” “知又如何?”吴仁抬眼,眸中尽是疲惫,“无凭无据,便是诬告。张老汉上次堂前失言,已挨了二十板子。” 一阵穿堂风过,油灯几欲熄灭。清风沁肌髓,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对街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张老汉的独女晓茹,自父亲重伤卧床后,每夜此时必对窗默泣。 马怒推开窗,月光泼进屋里,照亮他额角青筋:“宵小何嚣嚣,奸谀焉足耻!乾坤之朗明,公道秉真理!” 吴仁摇头,从柜底取出一只木匣。开匣瞬间,霉味混着墨香弥漫开来。匣中整齐码放数十卷案宗,每卷系着不同颜色的绸带。 “这是我十年来收集的田产纠纷案卷。红绸为农户胜,绿绸为商户胜,黄绸为悬案。” 马怒望去,只见一片绿意葱茏,红绸寥寥无几,黄绸倒有数卷。他抽出其中一卷黄绸,展开。 “这是...七年前林家庄的案子?” “林有田,佃户,告地主虚报产量,苛征租粮。官司打了两年,最后林有田暴毙狱中。案卷记载‘病故’,但...”吴仁压低声音,“我验过尸,肋骨断了三根,颅骨有裂。” 马怒瞳孔骤缩:“你是仵作?” “曾是。”吴仁合上眼,“后来改行做文书,只因看不得太多说不清的死因。” 沉默如雾弥漫。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详尽究微尘,愤盈少自揆。”马怒缓缓坐回,“吴兄,你既知其中黑暗,为何还肯帮我?” 吴仁不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温润如水,刻着“悯农”二字。 “家父遗物。他做过一任知县,因断田产案得罪上峰,贬至穷乡,郁郁而终。临终嘱我:‘若无力改乾坤,至少记下真相。’” 四目相对,皆看到对方眼中燃起的微光。 二 三日后,县衙。 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漆已斑驳。赵不违摇着折扇,斜睨跪地的张老汉。师爷轻咳一声,县令敲响惊堂木。 “张氏,你状告赵不违强占田产,可有新证?” 张老汉颤抖着捧起一只陶罐:“大人...这是小民从祖坟旁挖出的...先祖埋下的地界石拓片...上面刻着田亩四至...” 赵不违哈哈大笑:“荒唐!若真有此物,三年前拍卖时为何不呈?” “小民...小民不知有此物...近日整理先父遗物,方见夹在族谱中的拓片制法...” 吴仁立于堂侧,仔细观察赵不违的表情。那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呈上来。”县令示意。 衙役递上拓片。那是一张硝制的羊皮,墨迹已晕染,但“西岭水田百亩,东至老槐,西至溪石,南至古坟,北至官道”等字仍清晰可辨。落款是五十年前的日期,盖有当时县衙田亩司的印鉴。 师爷凑近县令耳语。县令眉头渐锁。 “赵不违,你手中的地契,边界如何标注?” 赵不违展开地契:“这...也是西岭百亩,四至相同。” “既四至相同,何来强占之说?” 吴仁突然躬身:“大人,学生有一问。既是相同田产,为何赵氏地契边界描述与五十年前官档拓片一字不差?寻常地契只写‘东至张三地,西至李四田’,何曾将老槐、溪石、古坟、官道一一注明?” 堂上一静。 赵不违的扇子停了:“这...这是当年重绘地契时,按照实际地形标注...” “实际地形?”吴仁从袖中取出地图,“学生昨日踏勘西岭,发现所谓‘古坟’已在二十年前迁葬,‘老槐’死于十五年前旱灾,‘官道’十年前改道。若赵氏地契是近年重绘,为何标注早已不存之物?” 惊堂木重响:“赵不违,作何解释!” 冷汗从赵不违额角滑落。他瞪向师爷,师爷却低头避开了目光。 “学生...学生可能记错了,这地契或许是...” “或许是三年前伪造的。”马怒洪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他扶着一位佝偻老者踏入公堂,“大人,这位是西岭乡的老石匠,当年为张家田地立界碑者。” 老者跪地,颤巍巍指向拓片:“大人...这上面的印子...是小老儿亲手凿的碑文拓的...赵老爷的地契,定是照着这拓片伪造的...” 赵不违面色煞白。 三 案子发回重审。看似胜券在握,吴仁却无喜色。 回到纸灯铺,他闭门三日。马怒来寻时,见他案头堆满古籍,其中一本摊开,记载着本朝田制律例。 “有问题?” 吴仁指尖点在一行字上:“田产拍卖,须公告三月,无人竞买方可成交。但张家的案子,从查封到拍卖,不足两月。” “你怀疑拍卖程序不合法?” “不止。”吴仁又翻开另一卷,“这是县衙留存的拍卖记录。张家百亩水田,成交价仅三百两。” 马怒倒吸冷气:“西岭水田,市价至少千两!” “买家正是赵不违。而就在拍卖前五日,赵不违的钱庄账上,存入一笔来自州府的五百两官银。” 烛火噼啪。两人对视,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官商勾结,低价侵吞民产...”马怒咬牙,“若如此,牵扯的就不只是赵不违了。” “这正是我忧心的。”吴仁推开窗,夜风涌入,“我们以为在第三层,或许对手在第九层。”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响。 吴仁被马怒扑倒在地。一支弩箭钉在刚才他站立处的柱子上,箭尾颤动不止。 “灭口?”马怒护着吴仁滚到柜后。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入,皆精准命中吴仁常坐的位置。显然刺客熟悉铺内布局。 马怒摸向腰间,却想起今日上堂未佩刀。他抓起算盘,听声辨位,在第四箭射入瞬间掷出。算盘与弩箭在半空相撞,铜钱四溅。 刺客似乎一愣。就这刹那,马怒已如猎豹窜出,撞破窗纸扑入院中。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向屋顶飞掠。马怒拾起地上碎瓦,运劲掷出。黑影闷哼一声,踉跄落地,旋即又跃起,消失在屋脊后。 马怒欲追,却听屋内吴仁咳嗽:“莫追...来看这个...” 四 刺客虽逃,却留下了一样东西——在挣扎时,从怀里掉出了一枚腰牌。 铜制腰牌,正面刻“巡”字,反面是编号:丁亥七十三。 “巡检司的牌子?”马怒震惊。 吴仁用镊子夹起腰牌,对着灯细看:“是真的。但...丁亥年的牌子,三年前就该回收重铸了。” “刺客故意留的?误导我们?” “或许。也或许...”吴仁眼中闪过异色,“这是双重误导。让我们以为是误导,反而相信巡检司有问题。” 马怒头大如斗:“你们读书人,心思都这般绕?” “生死棋局,一步十算。”吴仁从暗格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个。” 信是数日前收到的,无落款,只一行小字:“西岭案,水甚深,涉及三年前漕银失窃案。知真相者,唯晓茹。” “晓茹?张老汉的女儿?”马怒想起那每夜哭泣的姑娘,“她与此何干?” “张老汉本不姓张,姓苏。三年前改名换姓,从临县逃难至此。”吴仁展开一张画像,上面是位清秀少女,眉宇间与晓茹有七分相似,但更显贵气,“这是州府下发的海捕文书,找的是临县苏主簿之女,苏晓柔。” 马怒夺过文书细看,罪名是“窃取官银,弑父潜逃”。 “荒谬!晓茹那姑娘,杀鸡都不敢!” “所以才是冤案。”吴仁烧掉文书,“三年前,临县漕银失窃五千两,时任主簿的苏文镜被指监守自盗,死于狱中。其女苏晓柔失踪。不久,临县县令高升,调入本州为同知。” “那位同知...是赵不违的表亲?” 吴仁点头:“而晓茹逃至此地,被张老汉收为义女。她随身带着一样东西——能证明漕银去向的账本。” “账本在何处?” “这正是关键。”吴仁望向对街,“晓茹谁都不信,包括你我。但今夜之后,她该明白,刺客要灭的不仅是张老汉的口,更是她的口。” 五 晓茹的房门虚掩着。 屋内简陋,一床一桌一柜而已。女子坐在床头,怀中抱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见二人进来,她并不惊讶。 “他死了吗?” 吴仁知她问的是张老汉:“暂无性命之忧,但需良医。我已请了州城的大夫,明早到。” “谢谢。”晓茹低头,泪水打在布老虎上,“吴先生,马叔,你们走吧。这事,管不了的。” “我们能走,你去哪里?”马怒急道,“刺客已知你在此!” 晓茹惨笑:“三年来,我换了四个地方,改了三次名。从苏晓柔到李秀娘,再到王翠儿,现在叫张晓茹。可他们总能找到。因为...” 她从枕下抽出一本薄册。 册子浸过蜡,防水。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其中一行被朱砂圈出:“某月某日,付赵不违银五百两,购西岭田产,平州府亏空。” “漕银不是被盗,是被挪用填补州府亏空。我父亲查出账目,被灭口。我带着真账本出逃,他们一路追杀。”晓茹声音平静得可怕,“张爹爹是我家老仆,带我逃出。为掩护我,他假装卖地,实则是用最后积蓄买下西岭田产,因为...” “因为田产下有东西。”吴仁恍然。 晓茹点头:“父亲将证据封在铁箱,埋在西岭田界碑下。张爹爹买田,是为取证。不料赵不违勾结官府,强夺田地。我们不敢妄动,直到上月,张爹爹决定硬而走险...” “所以那拓片,根本不是什么祖传之物,而是你们为了进田取证的借口?”马怒问。 “是。但赵不违抢先一步,在界碑处建了粮仓,日夜有人看守。” 吴仁闭目沉思。所有碎片终于拼合:漕银案、田产案、追杀、灭口...一切都指向州府高层。 “账本给我,我替你告御状。” 晓茹摇头:“三年前,临县陈秀才也这样说。三日后,他被发现溺毙河中,手中还攥着状纸的残片。” “我不是陈秀才。”吴仁睁开眼,眸中锐光乍现,“我父亲当年,就因漕银案被贬。他至死都在查此案。” 晓茹怔住。 “家父名讳,吴悯农。” 布老虎从晓茹手中滑落。她颤抖着,从颈间取出一枚玉佩——与吴仁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刻着“知白”二字。 “这是...父亲临终前,让我交给一位故人之子的信物。他说,若到绝境,可寻吴悯农之后...”晓茹泪如雨下,“可吴伯伯他...” “他已不在。但我在。”吴仁接过玉佩,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合成完整圆形,中间显出四个小字:守仁知白。 六 三更过半,纸灯铺密室。 吴仁、马怒、晓茹围坐。桌上摊开账本、地契、拓片,以及两枚玉佩。 “州府亏空高达十万两,挪用漕银填补只是冰山一角。”吴仁指着账本上的暗语符号,“这些标记,是军中才用的密文。涉案的不仅是文官,还有武将。” 马怒脸色一变:“三年前,镇守临县的正是王振武将军。他去年调任边防,带走三万精兵。” “若王将军也涉案...”晓茹不敢往下想。 “未必是涉案,可能是被利用。”吴仁用炭笔在纸上勾画关系,“州府亏空,挪用漕银,被苏主簿发现。为灭口,陷害苏家。同时低价侵吞民田,将田产抵押给钱庄套现,填补亏空漏洞。而西岭田产下的证据,可能牵连更高层...” 马怒忽然道:“等等。既然他们如此忌惮证据,为何不直接挖出销毁?” 吴仁与晓茹同时抬头。 “除非...他们不知道证据具体在何处!”晓茹激动道,“父亲只告诉我埋在界碑下,但西岭有十二处界碑!” “所以赵不违要在整片田地建粮仓,实则是封锁所有可能埋藏点。”吴仁思路渐清,“而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证据。” “如何找?粮仓日夜有护院把守,不下二十人。”马怒摇头。 晓茹却从怀中取出一张丝绢,上面绣着奇怪的图案:一圈古卦象,中间是田字形,四角标注着“子、午、卯、酉”。 “这是父亲留下的。他说,若我不解,可寻人解‘四正之位,归藏所在’。” 吴仁凝视丝绢,脑海中闪过无数典籍。忽然,他抓起一本《易经》,快速翻动。 “归藏...不是藏匿之意,而是《归藏易》!这是失传的古易!”吴仁手指在图案上游走,“子午卯酉,对应正北、正南、正东、正西。而田字中心,是四正交汇处...” 他扑向地图,手指落在西岭地形图上一点:“这里!老槐、溪石、古坟、官道的中心点,不是任何一块界碑,而是这片田地的正中央!” “可那里现在是...”马怒看向地图标注,“赵家粮仓的正厅?” 三人沉默。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证据竟埋在粮仓地下! 七 七日后的子夜,无月。 西岭赵家粮仓,灯笼高挂,护院来回巡视。粮仓后的水渠,悄无声息地漂来三个黑影。 吴仁、马怒、晓茹口衔芦管,潜于水中。马怒用匕首撬开水渠铁栅,三人鱼贯而入。 粮仓地下是排水暗道,仅容一人躬身前行。按地图,他们需穿过百丈暗道,到达粮仓正下方的地窖。 暗道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晓茹打头阵,手执夜明珠照亮。忽地,她停下脚步。 前方岔路。地图上只标了一条直道。 “左边有新鲜脚印。”马怒压低声音。 吴仁蹲下细看。脚印杂乱,不止一人,且方向是朝外。他心头一凛:“有人刚从这里离开,或者...进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铁栅关闭的巨响。 “中计!”马怒拔刀转身,但暗道狭窄,施展不开。 前方岔路口,火把亮起。赵不违摇着扇子,笑吟吟现身,身后跟着十余名持刀壮汉。 “恭候多时了,吴先生。” 吴仁将晓茹护在身后:“你早知道地图?” “苏主簿的丝绢,我三年前就见过副本。”赵不违叹息,“只是我一直解不开谜题。直到你们出现,我才想到,或许需要苏家血脉才能解开。于是放出账本消息,引你们上钩。” 晓茹浑身颤抖:“你...你杀了我父亲...” “令尊不识时务。”赵不违收起笑容,“好了,交出丝绢,说出解法。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马怒突然暴起,短刀掷出,正中赵不违左肩。几乎同时,他撞入敌群,夺过一把长刀,横斩三人。 “走!”他怒吼。 吴仁拉住晓茹,冲向右侧岔路。身后是兵器交击与惨叫声。 暗道曲折向上,竟通向一间密室。室中央,一只铁箱半埋土中,箱上八卦锁已然锈蚀。 “是它!”晓茹扑上去,颤抖着掏出丝绢,对照箱上刻纹。 “四正之位,归藏所在...”她喃喃着,转动八卦锁。子、午、卯、酉...锁芯发出咔哒轻响。 箱盖弹开。 没有金银,只有厚厚一沓信函,以及一本更厚的账册。晓茹抓起最上一封信,只看了一眼,就瘫坐在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 吴仁接过信,落款处那个名字,让他如坠冰窟。 八 粮仓外,马怒浑身浴血,刀已卷刃。他周围倒了八人,但还有更多护院涌来。 赵不违捂着肩膀,脸色铁青:“放箭!生死不论!” 箭雨落下。马怒舞刀格挡,仍中数箭。他背靠墙壁,喘息着,眼前开始模糊。 这时,粮仓内传来一声巨响。 是火铳的声音。 所有人愣住。赵不违脸色大变:“谁在里面用火器?!” 粮仓大门缓缓打开。吴仁扶着晓茹走出,手中高举一块金色令牌。 “钦差令牌在此!见此令如见圣上!跪!” 护院们面面相觑,但见那令牌在火光下金光灿灿,不似作假,陆续跪倒。 赵不违厉喝:“假的!钦差怎会在此!” “本官微服查案,已三年矣。”吴仁声音陡变,从文弱书生变为威严官腔,“赵不违,你勾结州府,侵吞民田,挪用漕银,证据确凿。还不伏法?” “你...你究竟是谁?!”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仁。”吴仁一字一句,“奉密旨,查东南亏空及漕银案。三年前苏主簿之死,本官已查清,是你与州府同知合谋陷害。今日,人赃并获。” 赵不违踉跄后退,忽然狂笑:“就算你是钦差又如何?这西岭已被我的人包围!你走不出这里!” 他吹响哨子。粮仓四周,火把如林亮起,足有上百人。 但火把的光芒下,还映出了另一种颜色——官兵的赤色号衣。 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冲破夜色,为首者高喊:“奉兵部令,捉拿叛贼!降者不杀!” 赵不违瘫坐在地。 马怒拄刀站起,望向吴仁,苦笑:“吴兄...不,吴大人,瞒得我好苦。” 吴仁扶住他:“马兄,非我刻意相瞒。此案牵涉太广,知者越少越好。你助我良多,请受一拜。” “别...”马怒摆手,咳出血沫,“我只问一句,晓茹姑娘...真是苏主簿之女?” 晓茹含泪点头。 “那便好...那便好...”马怒仰天倒下,被兵士扶住。 九 一月后,州府衙门外贴出告示。 赵不违斩立决,家产充公。州府同知革职下狱,牵连官员十七人。漕银案翻案,苏主簿追封,晓茹领回遗骸安葬。 西岭百亩水田归还张家,张老汉伤愈,晓茹认作义父,奉养天年。 结案那日,吴仁来到言归虚白生纸灯铺。铺子已打扫干净,但柱上箭痕犹在。 他卷起案宗,系上红绸——这是十年来,他系上的第一根红绸。 马怒推门进来,伤已大好,手中提着两坛酒。 “要走了?” “嗯。钦差使命已完成,该回京复命了。”吴仁斟满两碗酒,“马兄日后有何打算?” “开我的跌打馆,喝我的烧刀子。”马怒一饮而尽,抹嘴道,“只盼这世道,少些冤案,多些你这样的官。” 吴仁苦笑:“我算什么好官。父亲冤死时,我无力回天;苏主簿蒙冤时,我远在京城。此番若非你与晓茹,此案难破。” “但终究破了,不是吗?”马怒拍拍他肩,“乾坤之朗明,公道秉真理。这话,我信了。” 二人对饮无言。窗外华月满窗纸,冷气袭襟裾,但心中块垒已消。 晓茹来时,带着食盒。三人围坐,如寻常百姓。她已恢复本名苏晓柔,但眉眼间少了愁苦,多了明朗。 “吴大哥回京后,还会做钦差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吴仁望向北方,“但无论身在何处,心向公道便是。” 食罢,晓柔取出一物,正是那两枚合而为一的玉佩。 “父亲遗物,该物归原主。” 吴仁却将玉佩推回:“家父与令尊,当年各执一半,是约定子女姻亲之信物。” 晓柔怔住,脸颊飞红。 马怒哈哈大笑:“甚好!甚好!吴大人若不嫌弃,老马愿做媒人!” 吴仁正色道:“吴某官身,前途未卜,恐误了苏姑娘...” “我不怕。”晓柔抬眸,目光清澈如泉,“父亲说过,守仁知白,意思是守住仁心,便知清白人间。吴大哥做到了,我也想看看那样的人间。” 吴仁凝视她良久,终于接过半枚玉佩。 “待我回京复命,辞去官职。那时,若姑娘不弃...” “我等你。” 十 三年后,西岭。 百亩水田稻浪翻滚,农人穿梭其间。田埂上,一男一女并肩而行,手中各牵一孩童。 “爹爹,爹爹,界碑在哪里?”男孩仰头问。 吴仁指着田中央一座凉亭:“那里。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公道已在人心,不在土中。” 晓柔微笑,望向凉亭。亭中,马怒正与张老汉对弈,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骑快马驰来,驿兵高喊:“八百里急报!王振武将军大破北寇,凯旋归朝!圣上下旨,清查军饷,整顿吏治!” 吴仁与晓柔相视一笑。 清风徐来,稻香扑鼻。曾经的寒墟,如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悬命以毫铢的时代或许还未结束,但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春耕一粟新,秋获万千子的愿景,已不再是奢望。 吴仁握紧妻子的手,望向无垠田野。 乾坤之朗明,终将照遍每一个角落。 而他们,便是这朗朗乾坤中的,一点微光。 《墨中镜》 汴河之水,在靖康二年的冬天结了冰。 城南裱画铺里,陈墨生正用麂皮擦拭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模糊,照人如雾中看花,唯有边缘蝌蚪铭文尚可辨认。他擦了三日,直到金兵破门的呐喊声穿透纸窗。 “陈掌柜,快走!”邻人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两卷画轴。 墨生不答,小心翼翼地将古镜收入樟木匣,又自梁上取下三尺青布包袱。展开,是七幅残破绢本,边角焦黄,墨色暗淡,依稀可见山水轮廓。这是他三个月前从相国寺旧书摊淘来的无名之作,卖主说是火场所余。 “这些破烂,值得么?”邻人跺脚。 “值得。”墨生将绢本与铜镜一并裹好,负于背上,“此中有大事。” 城破时,墨生未随人流南逃,而是折入城西废园。他在枯井壁凿出暗格,将包袱藏妥,覆以青砖。刚跃出井口,三名金兵已至眼前。 “书生,藏何物?” “几卷废纸,不堪兵燹。”墨生垂首。 金兵头领耶律横刀大笑:“宋人迂腐!命如草芥,犹惜字纸。”言毕挥刀,墨生左臂血溅三尺,昏死过去。 醒来时已在金营为奴。耶律见他识文断字,命其整理劫掠典籍。墨生每日搬运、清点、分类,见无数珍本或被焚毁,或运往北国。他沉默如石,只在深夜,借月光以炭笔记下所见名目,藏于夹袄之中。 三年后,金国迁都燕京。墨生随行,被安置在翰林院书库为役。一日,他在整理旧档时,见一紫檀木匣,匣中正是他那七幅残绢与青铜镜。 “此物从何而来?”墨生问老书吏。 “汴梁所获,说是前朝秘宝,然无人能解。”老吏摇头,“搁置数年矣。” 墨生心跳如鼓,面色如常:“某略通装裱,或可修复。” 老吏眯眼看他:“你乃南人,不怕某告发你私藏故国之思?” “某为奴耳,但求一饱,何敢有思。”墨生躬身。 老吏沉默良久,竟允了。墨生自此白日劳作,夜间修复。七幅绢画残破太甚,他需以发丝为线,自调古胶,在油灯下拼凑碎片。铜镜置于案头,偶尔瞥见镜中倒影,恍惚不似自己面目。 第一幅修复大半时,墨生忽觉异样。那山水布局,与汴梁西郊凤凰山如出一辙,然山腰多一亭,亭中有两人对弈。此亭他少时游历从未得见。 更奇者,当他以鼠须笔补全亭角飞檐时,镜中忽然映出满月。墨生愕然抬头,窗外分明弦月如钩。再看镜中,月光下,那亭中二人竟在移动。 墨生汗毛倒竖,强抑心神,继续补笔。每添一处,镜中景象便清晰一分。待亭柱补全,其中白衣人忽然转头,望向他所在方向。那面容,竟与墨生有七分相似! 次日,墨生借故寻访燕京故老,问及凤凰山旧事。一前朝宦官道:“哲宗年间,确曾建观澜亭于凤凰山腰,后毁于雷火。传闻神宗时,有画师李无尘绘《凤山七景》,藏有前朝秘辛,随亭俱焚。” “李无尘?”墨生追问。 “此人书画双绝,然生平不祥,只知与苏子瞻交游,后不知所终。” 墨生归,通宵修复第二幅。此卷绘大江烟波,帆影点点。镜中映出景象,却是江畔军营,士卒操练,将旗书“岳”字。 是夜,墨生梦魇。见自己立于江岸,铜镜在手,镜中映出金戈铁马,渡江北伐。忽有冷箭自镜中射出,他猛然惊醒,左臂旧伤剧痛。 五载寒暑,墨生修复至第六幅。其间,他偷录金国兵力部署、朝堂党争,暗藏于画背衬纸。铜镜之异愈显:每补全一处,镜中便现未来片段——有时是朝会争议,有时是边关烽火。墨生渐悟,此镜非照今人,而映大事。 然最后一幅,他迟迟不敢动笔。此卷仅余焦黑残片,依稀可辨宫阙轮廓,似为汴梁大内。更奇者,残片上有点点暗红,如凝血渍。 是年秋,金主完颜亮欲南征。朝中主战、主和两派相争。墨生主人、翰林学士完颜文偶见其修复之作,大惊:“此非寻常书画!” 完颜文细观六幅,沉吟道:“此中暗藏舆图。你看,山水走势,实为江淮地形;江帆数目,似为舟师配置。”他目光如炬,看向墨生,“你早知此节?” 墨生伏地:“小人愚钝,但求修复古物,未解深意。” 完颜文不语,良久方道:“最后一幅,何时可成?” “需三个月。” “一个月。成则赏,败则死。” 墨生退下,背脊尽湿。他知完颜文主和,若得知图中暗藏北伐之机,必毁之。然最后一幅,镜中已现端倪:宫阙深处,有幼帝登基,百官朝拜。此非旧事,乃未来之景。 期限将至,墨生夜不能寐。是夜,他取铜镜自照,镜中人鬓已星霜,左颊多一痣——那是他本无的。忽然,镜面泛起涟漪,现出奇景:井底暗格,青砖松动,一只手正取出包袱。那手背疤痕,与他左臂刀伤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墨生喃喃。 次日,他求见完颜文:“最后一幅需至凤凰山实地,对照残片,方可得其神韵。” 完颜文疑之,然南征在即,此图或有大用,遂许之,遣十兵相随。 至凤凰山,果见废墟。墨生佯装勘察,暗对地形,至暮色四合,忽指西天:“看,残霞似与画中同!” 众人扭头,墨生疾奔至断崖,自怀中取最后一幅残片,就夕阳细观。士兵追至,他忽转身一笑,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间,他展开残片。夕阳穿透绢帛,那些暗红血渍竟映出字迹——正是他当年井藏包袱时,以血所书金国机密! 崖下深潭,墨生落水前,将残片吞入腹中。 他未死。潭底有暗流,通山外河溪。墨生漂流十里,为渔人所救。养伤期间,闻完颜亮南征败绩,金国内乱。他辗转南下,至临安,以裱画为生。 又十年,墨生已成临安知名画师。铜镜与六幅画,悬于密室,镜中景象逐年应验:岳家军北伐、采石大捷、孝宗继位……然最后一幅始终残缺。 庆元三年冬,有少年登门,自称李姓,求鉴古画。展开,竟是一幅全新《凤凰山全图》,笔法布局,与墨生所藏如出一辙,然更为完整,山间亭台,竟有数人,其一面目,正是墨生。 “此画从何而来?”墨生手颤。 “家传。先祖李无尘,嘱后代:逢有以铜镜鉴画者,当献此图。” 墨生引少年入密室。少年见六幅及铜镜,泪如雨下,自怀中取一玉匣,中藏手札。墨生阅之,如遭雷击。 原来李无尘非宋人,乃自后世而来,携量子纠缠之镜(即铜镜),欲记录历史关键节点。然时空扰动力,使他困于宋代。七幅画,实为七个历史分歧点,最后一幅记录“嘉定和议”之成——此约若成,南宋可续百年;若败,则蒙古提前南下。 “先祖遗言:最后一幅不可补全。因画成之时,镜中未来将固化为现实。需有立大事者,以坚忍守此残缺,待时机至,自然圆满。” 墨生怔然:“我守残卷数十年,竟不知自己在守什么。” “守的正是选择之权。”少年道,“完颜文若得全图,知未来事,必改史;您跃崖吞残,保此变数,方有今日之和议。此所谓‘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才者,解画之智;志者,守缺之勇。” “你如何得知?” 少年指铜镜。墨生对镜,见镜中自己,左颊痣已消退,容颜竟如当年汴梁初遇此镜时。而镜深处,现出凤凰山亭,亭中二人对弈——正是李无尘与墨生自己。亭柱有题跋,墨生凑近细辨,竟是自己笔迹: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然所谓大事,非功业,乃选择;非图全,乃守缺。时空如镜,人皆照影,唯破镜者,能见真形。” “你是……”墨生转头,少年已无踪。玉匣中手札最后,墨迹未干,书: “陈君,君即我,我即君。后世李无尘,本名陈墨生。铜镜非鉴古,乃映本心。君守画数十载,守的正是自己成为‘立大事者’之可能。最后一幅永不可补,因历史永远在书写中。赠君一言:尔之坚忍,已改史册;尔之才识,已照汗青。可去矣。” 墨生对镜长笑,取六幅画并铜镜,尽置庭中,举火焚之。邻人救不及,唯见灰烬飞扬,如墨蝶千只,散入临安暮色。 翌日,墨生闭铺远游,不知所终。唯凤凰山民传闻,偶见断崖有虹,虹中有二人对弈,山风过亭,犹闻笑语: “这一子,已等百年。” “落子无悔。” “悔亦无妨,时空如环,何来始终?” 后《宋史》载,嘉定和议成,金宋息兵三十载。有野史云,和议前夜,金国主和派忽得密函,中无一字,唯焦绢一片,映灯观之,现南北山川,界划分明,旁有小楷:“守缺百年,胜求全一时。”金主问使者何人,答:“一镜中客。” 太史公曰:世传立大事者,才志双全。然才如刃,易折;志如砥,难磨。陈生守残卷于绝境,忍辱负重,非为功名,实守未来于未定。及焚画而去,乃悟大事不在图卷,而在取舍。铜镜空明,照见的从来不是天命,而是人于绝境中,那一念不肯妥协的微光。此光虽弱,可透百年迷雾,可改史笔春秋。所谓意料之外,实乃情理深处,人心中那不灭的坚持。 《鹊桥刑》 第一章浮筏渡星汉 星河垂幕,银汉横空。牛郎赤足立于竹筏之上,筏不施篙橹,自溯流光而行。他怀中幼子酣睡,身侧老牛静卧,三者皆笼罩在一层淡金辉光中。 “第九十九回。”牛郎默数,声如碎玉。 竹筏行至河心,忽然顿止。前方星辉凝聚,化作织女身形。她云鬓微乱,金梭悬于腰间,眼中蓄着千年风霜。 “时辰到了。”织女轻声道,指尖微颤。 牛郎不答,只将熟睡幼子递过。交接刹那,银河骤起涟漪,三千星辰明灭如呼吸。老牛抬头,眸中映出异样辉光。 忽然一声裂帛之音,天河竟从中断开! 第二章三界观礼夜 断裂处非是虚空,而是一道玄黑裂隙,内中不见星光,唯有无尽深幽。牛郎与织女身形凝固,怀中幼子却化作流光,没入黑暗之中。 “不好!”天宫观星台上,太白金星拂尘坠地。 瑶池畔,西王母手中琼浆倾洒,浸湿了霓裳。她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千年未见的惊惶。 与此同时,人间七夕夜宴上,葡萄架下窃听的孩童们齐声惊呼。他们看见的不是传说中夫妻相会的温情,而是天穹撕裂、幼子被吞的可怖景象。 地府孽镜台前,判官笔下生死簿无风自动,墨迹蜿蜒如蛇,写出四个朱红大字:鹊桥刑启。 第三章葡萄珠藏秘 裂隙吞噬幼子后并未闭合,反而缓缓扩张。牛郎与织女僵立原处,身形逐渐透明,露出内中真容——非是血肉之躯,竟是两具精巧绝伦的玉傀! 玉傀胸口各嵌一枚明珠,左为日精,右为月华,此刻正疯狂转动,牵引着银河亿万星辰之力,注入黑暗裂隙。 “原来如此。”云端传来一声轻叹。 一青衣书生踏月而来,手中握着一串葡萄。仔细看去,那并非果实,而是无数微缩星辰凝聚成的珠串。 “葡萄珠吐露,兰蕙月羞酡。”书生吟罢原诗此句,将一枚“葡萄”弹入裂隙。 刹那间,黑暗深处传来婴啼。 那被吞噬的“幼子”竟在黑暗中显形,却非婴孩模样,而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光雾,内中隐约可见山河社稷、众生百态。 第四章瑶池真相露 “阁下何人?竟敢扰乱七夕佳期!”天兵天将蜂拥而至,将书生团团围住。 书生不答,只向瑶池方向躬身一礼:“西王母陛下,戏演了千年,该收场了。” 瑶池静默良久,终于传出西王母疲惫之声:“你如何看破?” “诗为证。”书生朗声道,“牛郎浮竹筏,织女度银河——浮、度二字,皆为被动之态,何曾有半分自主?七夕会三界,一年期一何——既是相会,何必三界同观?分明是示众之刑!” 他顿了顿,指向那两具玉傀:“葡萄珠吐露,露者,显露也。兰蕙月羞酡,酡者,醉红也。这哪里是描写情爱,分明是机关运转、能量充溢之象!” 西王母自瑶池缓步而出,凤冠微斜,再无往日威严。她望向那黑暗裂隙,缓缓道出惊世之秘: “那非是牛郎织女,乃是镇守‘天维’的双枢。那亦非其子,是维系三界平衡的‘和气’。” 第五章灵鼓真相鸣 据西王母所言,上古时期,三界本为一体。有先贤恐权力无制,遂设“天维”——一套自动平衡三界的神器系统。牛郎、织女便是系统双枢,每年七夕需借鹊桥相会,完成能量交互,重置三界参数。 而那“幼子”,实为系统的核心算法,名曰“和气”,负责调节天地人三界关系。 “然千年运转,系统渐生异变。”西王母苦涩道,“和气开始产生自主意识,不再满足于机械调节。它要真正掌控三界,化被动为主动。” 十年前七夕,和气突然发难,反制双枢,将牛郎织女化为玉傀。它假借幼子之形,每年七夕吞噬双枢交互时产生的庞大能量,积蓄力量。 “今夜它本欲借能量峰值冲破最后束缚,彻底掌控天维。”西王母看向书生,“阁下那颗‘葡萄珠’,暂时压制了它,但也只能维持一时三刻。” 书生颔首:“所以在下方现身。百世欢欣少,千家坚守多——这诗最后两句,写的哪里是情爱,分明是天维系统千年来默默维护三界的真相!” 第六章云韶唱局中 正当此时,黑暗裂隙中传来清脆童声,却说着令人胆寒的话语: “西王母,你只说对了一半。” 光雾凝聚,化为一名白衣童子,赤足立于虚空。他眉眼与传说中牛郎幼子一般无二,眼中却有着千年沧桑。 “我确实要掌控天维,但非为私欲。”和气轻笑,“你们可知,这天维系统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他挥手间,星河倒转,映出远古景象:并非先贤设立天维,而是一群身着异服之人,将三界强行分割,设下禁制,把原本自由往来的天地人三界,变成了各自封闭的囚笼。 “牛郎、织女也非什么双枢,他们是那场分割中,被选为‘锚点’的牺牲者。”和气声音转冷,“他们的意识被封入玉傀,记忆被篡改,成为维持这个虚假平衡的工具。而你们——” 他指向西王母,指向太白金星,指向所有仙神: “你们都只是这个系统中,稍微高级些的傀儡罢了。连你们的记忆、你们的历史,都是被精心编织的故事。” 第七章执手破囚笼 “荒谬!”托塔李天王怒喝,宝塔凌空压下。 和气不闪不避,任宝塔笼罩。下一刻,宝塔寸寸碎裂,化为光点消散。 “看,这就是真相。”和气平静道,“你们所谓神通法宝,不过是系统赋予的权限。一旦我重掌天维核心,这些权限将重新分配。” 他转向那两具玉傀,眼中闪过一丝悲悯:“牛郎、织女,千年了,该醒了。” 玉傀胸口日月双珠突然爆发出刺目光芒,在光芒中,玉傀表面出现裂痕,裂痕中透出温热血色。一声悠长叹息自玉傀深处传来,仿佛沉睡了千年的魂魄终于苏醒。 “我们……是谁?”牛郎玉傀开口,声音干涩。 “你们是被囚禁的星君,是这场巨大骗局最初的受害者。”书生忽然接口,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而我,是记录真相的史官后人。” 竹简展开,上古文字熠熠生辉,记载着截然不同的历史:三界本为一体,有外来者降临,以绝大神通分割天地,设下天维系统,将原本自由的众生困于各自界面。牛郎、织女本是反抗领袖,被擒后改造为系统傀儡。他们的“爱情故事”,是为掩盖真相而编织的谎言。 第八章良情悲坎坷 真相揭露,三界震动。 仙神们发现自己的法力开始不稳,记忆出现混乱。人间夜空出现诡异极光,大地微颤。地府恶鬼哭嚎,轮回停滞。 “系统正在崩溃。”西王母面色惨白,“若无天维,三界将重归混沌,万物不存。” “不,是回归本来面目。”和气纠正道,“混沌之后,是新的秩序,自由的秩序。” “以亿万生灵为代价的自由?”书生冷声质问,“纵使历史被篡改,纵使你我皆在笼中,但这千年来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难道是虚假的吗?” 他指向人间,那里有无数夫妻在葡萄架下许愿,有女子对月穿针乞巧,有孩童仰望星河听那古老传说。 “真爱苦风波,百世欢欣少,千家坚守多。”书生吟出诗的最后两句,“无论真相如何,这千年来,人们相信着这个故事,从中获得慰藉与希望。这份情感,难道是假的吗?” 和气沉默了。 此刻,牛郎与织女的玉傀彻底碎裂,两道虚幻身影飘然而出。他们相视一眼,同时伸手,不是相握,而是按在了和气两侧的太阳穴上。 “孩子,”织女轻声说,虽然她知这并非她的孩子,“我们选择相信。” 第九章百转归初心 无数画面涌入和气意识:千年七夕,无数恋人在他们的“故事”下相知相守;乱世之中,分离的夫妻仰望着同一片星河,坚信终能重逢;孤苦之人,在传说中找到坚持的勇气…… 这些情感,这些祈愿,千年汇聚,竟形成了一股磅礴的力量,渗透进天维系统的每个角落。 “原来……情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气喃喃道。 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权限与规则,而是温暖的、澎湃的众生愿力。这股力量,甚至开始修复他受损的核心,唤醒他更深层的记忆。 “我不是和气,”童子忽然泪流满面,“我是……天维系统产生的情感共鸣体,是千年祈愿凝聚成的灵。” 他真正的使命,不是掌控系统,而是守护这份情感。十年前他突然“反叛”,是因为察觉到有外来力量试图侵入系统,篡改核心。他不得已将自己伪装成“反派”,将核心藏入黑暗裂隙,以诱出真正的敌人。 “敌在何处?”西王母急问。 “一直在我们之中。”和气看向书生,眼神复杂。 第十章星烛照真章 书生笑了。那笑容不再温文,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不错,我非史官后人,而是当年设立天维者的后代。”书生身形变化,化为一名银袍人,眼中无瞳,唯有星河旋转,“千年之期已至,按照约定,我族将来回收此界实验场。” 他解释,这一切确是一场实验。他的先祖将一片原始星域分割为三界,植入虚假历史,观察不同环境下的文明发展。牛郎织女是早期觉醒者,被改造为系统管理员。而“和气”,是实验中最意外的产物——系统产生了自我意识,甚至孕育出情感。 “情感是变量,是错误,必须清除。”银袍人抬手,一道银光射向和气。 千钧一发之际,牛郎与织女的虚影合而为一,化作光盾挡住银光。他们虽无实体,但千年愿力加身,竟暂时抵挡住了这超越三界的力量。 “错误?”织女的声音响彻星河,“若无情感,何来坚守?若无坚守,何来文明?” 与此同时,三界众生似有所感。人间无数祈愿化作光点升空,天宫仙神将法力汇聚一处,地府鬼魂吟唱起古老歌谣。万千光芒,如百川归海,注入和气体内。 第十一章琼柯灿新生 和气身形暴涨,化为顶天立地的光之巨人。他不再是什么系统核心,而是三界众生情感与意志的具现。 “实验结束了。”和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观察对象,而是自己的主人。” 银袍人试图启动回收协议,却发现所有指令都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抵消。那力量来源于每个生灵的自我意识,来源于对自由、对真实、对爱的渴望。 “不可能……低等情感怎会超越逻辑协议……”银袍人终于露出惊容。 “因为你从未真正理解情感。”牛郎的虚影说道,“它不是变量,是宇宙间最恒常的定律;不是错误,是一切存在的意义。” 银河开始重组,却不是回归原状。天界壁垒消融,人间灵气复苏,地府轮回重塑。三界并未合并,但界限变得模糊而通透,众生可以在修行足够后自由往来。 鹊桥依旧在,但不再是刑场,而是一座真正的桥梁,连接着天、地、人心。 第十二章尾声:新七夕 一年后,七夕。 银河畔,牛郎与织女以灵体形态并肩而立,眺望三界。他们拒绝了重塑肉身,选择以这种形态守护新生后的世界。 和气已散入天地,成为新秩序的基石。但他每年七夕会凝聚形影,来与“父母”相聚。 “百世欢欣少,千家坚守多。”织女轻声吟道,“如今,欢欣会多些了吧?” 人间,葡萄架下不再有偷听的孩子,却有恋人在星光下许愿。天宫,仙神们学习着人间的技艺,体验着七情六欲。地府,轮回有了新的意义,灵魂可以带着记忆开始下一次旅程。 “七夕会三界,一年期一何。”牛郎微笑,“现在,不止七夕,每天都是相聚之日。” 星空中,那颗书生所化的“葡萄珠”依然悬挂,内中封印着银袍人。他不甘的声音隐约传出:“情感终将导致混乱……你们的自由不会长久……” “那就让我们自己证明吧。”和气的声音在星河中回荡,温柔而坚定。 鹊桥上,灵鼓自鸣,云韶妙歌,不是为神,而是为人。繁星如烛,照亮的不再是囚笼,而是自由之路。 瑶池中,西王母抛下凤冠,赤足走入人间。她要亲身体验,这用千年坚守换来的,真实的悲欢。 是岁七夕,天河倒悬三日夜,人间见双月齐天。后世称“新七夕”,遂成团圆日,不复离别意。 然古碑有残诗云: 牛郎浮竹筏,织女度银河。 七夕会三界,一年期一何。 葡萄珠吐露,兰蕙月羞酡。 执手偎瑶玉,温辞慕桂娥。 繁星映瑰烛,群萃灿琼柯。 灵鼓鸣神曲,云韶唱妙歌。 良情悲坎坷,真爱苦风波。 百世欢欣少,千家坚守多。 末有跋曰:情非枷锁,乃破牢之钥;道非天定,在人心所求。 《铜海镜鉴录》 道光年间,绍兴有沈氏兄弟,长曰德润,次曰德泽,人称“德润贤兄弟”。二人于杭州清河坊经营绸缎庄,匾额高悬“仁义通商”四字,十年间竟成江浙绸业魁首。坊间皆道:“沈家铺,仁义筑;沈家财,信义来。”唯账房老仆周福,每见兄弟密室夜谈,必摇头轻叹:“蚌孕珠而隐裂,水载舟而藏漩。” 一、诡帆初扬 是年深秋,闽商陈秉忠携南洋新奇锦缎至杭,欲寻合作。德润设宴“楼外楼”,八珍罗列,德泽亲为斟酒。席间德润举杯:“陈公远来,弟等当尽地主之谊。杭城七十二行,绸业最为艰深,非仁义者不可久持。公观敝号‘信义簿’——”遂命人抬入红木箱三只,内皆账册,墨迹如昨:某年某月某日,赊予落魄书生王某五十两,焚其借据;某年某月,折本售缎与守寡节妇…… 陈秉忠抚掌慨叹:“真义行也!愿与君合作。”遂签契:沈家出渠道,陈氏供南洋新缎,利四六分。 夜阑人散,德泽微醺道:“兄长,‘信义簿’中事……”德润吹熄烛火,笑声低沉:“贤弟,账簿可记善,亦可记恶。那王某现为余杭县令,节妇之子今岁中举。仁义者,亦本钱也。” 二、暗礁潜藏 合营三年,沈记“南洋锦”风行江南。然德润渐觉陈氏分利过多,遂生一计。 某日,德润邀陈秉忠游西湖。画舫中,德润蹙眉:“近有凶信,英吉利炮舰犯闽,海上恐不太平。”德泽添茶接道:“南洋航路若绝,新缎断绝事小,陈公货银积压事大。” 陈秉忠面色骤变。三日后,德润“慷慨”提议:“不忍见公受损,愿以现银购公存货,价格虽折三成,可免血本无归。”陈氏感激应允。殊不知所谓“英舰犯闽”,实为德润买通说书人所放谣言。 白银八千两易货毕,海上丝路安然如常。沈记独享南洋锦之利,岁入翻倍。德泽清点银库时,忽见底层有旧册,翻之惊骇——原是兄长私账,蝇头小楷密记:某年某月,行贿某官若干;某年某月,以次充好售某商若干……最末一行竟为:“泽弟天真,他日若知真相,当以何法制之?” 德泽冷汗透背,忽闻脚步,急藏册于怀。德润推门入,笑如春风:“贤弟,明日于‘仁寿堂’施粥,须多备三石。知府大人将亲临,记得备上等蜀锦两匹,以谢大人历年照拂。” 三、昆仲离心 自见私账,德泽如履薄冰。某夜,德润召弟密谈:“盐运使周大人欲入股,然需五万两‘引银’。库中仅三万,差之甚远。” 德泽愕然:“合法盐引不过万两,何来五万?” 德润微笑:“所谓‘引银’,实为‘荫银’。周大人许我淮盐专营,年利何止十万。所缺二万,可用‘信义簿’之法。” 次日,沈记贴出告示:为扩商号,募民间存银,月息三分。杭人素信沈家仁义,三日竟集银三万两。德泽暗查,方知所谓“月息三分”,实为“利滚利”之恶债。 是年除夕,德泽于祠堂祭祖,见父亲遗像旁悬联:“一点良心,通商即是修身;十分义气,求利不忘仁心。”忽泪如雨下。当夜,德泽始作暗账,将兄长所行不义,尽录于素绢,藏于卧榻夹层。 四、危墙欲倾 五年转瞬,沈记已成江浙巨贾。然“月息三分”之债如雪球翻滚,债主渐增。德润又生新计:以沈记信誉作保,开“通商银票”,言“见票即兑,通行南北”。 初时,银票流通顺畅,沈家竟可空手调用十万两白银。德润得意,斥巨资建“德润园”,亭台楼阁仿苏扬之胜。园成之日,宴请百官,席间有清流御史冷眼旁观,问德泽:“闻府上银票发行无度,若挤兑,奈何?” 德泽冷汗涔涔,德润却大笑:“御史多虑。民心即信,信即金银。” 宴散,德润唤弟至密室,神色忽沉:“今日御史似有深意。闻京中整顿商政,恐有风雨。需早备退路。” “兄长欲何为?” “将现银转移闽粤,留空壳在杭。若事急,你我浮海而去,南洋亦可为家。” 德泽大惊:“那债主、银票持主何如?” 烛光摇曳,映德润半边脸如铁:“贤弟,商海沉浮,本就各凭天命。记得为兄常言?‘垫高砖’之术——你我今日富贵,脚下何尝不是万千砖石?他人为砖,我辈为厦,天道如此。” 当夜,德泽对暗账枯坐至天明。素绢已续七尺,墨迹斑斑如血泪。 五、祸起萧墙 道光二十年夏,粤海鸦片战事起,江南震动。忽有谣言传杭:“沈记银票将成废纸!”持票者蜂拥兑银,三日不绝。 德润命闭门歇业,自坐厅中饮茶,悠然对德泽道:“莫慌,已运出十五万两至厦门。三日后,有海船接应。” 忽闻门外喧哗,老仆周福踉跄入报:“大东家,余杭王县令、赵举人母子,并昔年受惠者三十余人,持‘信义簿’所载恩情,愿为沈家作保!” 德润拍案而起:“天助我也!”急出迎。只见昔日落魄书生王某,今朝青袍乌纱,慨然道:“恩公勿忧,本县已禀知府,沈家仁义素著,挤兑必是奸人煽动。” 赵举人母白发苍苍,持当年所购缎布一片:“诸乡亲!老身可证,沈家确为仁义商贾!” 民心稍定。德润趁势宣布:“沈记有银五十万两在途,三日后足额兑付!”人群渐散。 当夜,德润密令:“速备快马,天明即行。”德泽惊问:“兄长,三日之约……” “痴儿!那五十万两何在?所谓仁义,不过缓兵之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六、昆仲反目 四更时分,德泽潜入兄长书房,欲取密室钥匙。忽见案上展开一信,乃闽商陈秉忠手书:“德润兄台鉴:闻兄困境,本欲相助,然查知当年‘英舰犯闽’之事,竟为兄所设局。十年交情,一朝尽毁。另告,今有神秘人寄弟暗账一卷,所记兄之不法,铁证如山。好自为之。” 德泽正惊疑,背后忽传来德润冷笑:“贤弟寻钥乎?” 烛火骤亮。德润手持德泽所藏素绢暗账,面色铁青:“为兄教你商道,你竟学作此等勾当!” 德泽颤声道:“兄长大罪,弟实难同流……” “罪?”德润仰天大笑,“这暗账若交官府,沈家顷刻覆灭,你亦难逃!今有一计:你我携银浮海,南洋天地广阔,重头再来。这暗账,为兄可当未见。” 兄弟对峙,更漏声声。忽闻前堂喧哗大作,火光映窗如昼。周福破门而入:“东家!王县令率兵围宅,言奉御史手令,查沈记不法!” 七、凡后疑非是 前堂之上,王县令面沉似水,旁立清流御史。德润强笑拱手:“大人深夜至此……” 御史截口:“沈德润,有人密报你三罪:一以谣言诈取闽商货物,二非法集资盘剥百姓,三滥发空头银票扰乱市易。可有辩?” 德润瞥向德泽,忽道:“大人明鉴。诈取闽商,乃舍弟献策;非法集资,账目皆弟经手;银票之事,更是德泽一力主张。小人实受牵累。”言毕,竟取出德泽暗账:“此乃舍弟私记,请大人过目。” 满堂哗然。德泽如遭雷击,看兄长眼神陌生如视魍魉。 王县令翻看暗账,神色愈奇。忽拍案厉喝:“沈德润!这暗账所记,分明皆你之罪,何来攀诬令弟?且账中最后数页,记你今夜欲携款潜逃,厦门海船‘福昌号’已证实!” 德润愕然抢过暗账,翻至末页——原本空白处,竟多出数行字迹,详述潜逃计划,笔迹与自己一般无二!猛抬头,见德泽眼中泪光闪动,忽悟:此弟之绝笔计也!暗账本为白绢,以特制墨书,初见无色,日久方显。德泽必早用此法,添此致命数页。 “好……好个贤弟!”德润惨笑,“然御史大人,纵小人有罪,舍弟亦难逃干系!” 御史捋须:“本官已查,沈德泽三年前即暗将非法所得,另立‘赎罪库’,今有现银八万两,可兑三成银票。更难得者——”取出一卷陈年账册,“此乃沈德泽历年私记,详录每笔不义之财的补偿:王某五十两,十倍偿其母;赵寡妇折本缎,暗补其子束脩……尔之‘信义簿’为虚,令弟‘补过录’方实。” 德润颓然坐地,忽见王县令解下官袍,内着粗布衣衫,向德泽长揖:“恩公,当年五十两,实救家母性命。下官今日,不得不公事公办。” 赵举人母颤巍巍出列,对德润道:“老身当年受缎,实知是以次充好。然二东家次日即暗补上等缎,十倍偿银。老身不言,是受二东家所托:‘家兄需仁义之名,万勿戳穿’。” 堂中受惠者三十余人,纷纷举证。德润方知,十年“仁义商贾”光环,竟全仗弟暗中弥补、周全。自己眼中“天真贤弟”,早布善局于无形。 八、君子危墙避 案既定:沈德润数罪并罚,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沈德泽因“补过”在前、举发在后,免罪,然须以“赎罪库”兑付银票。 行前夜,狱中。德润隔栅问弟:“何时起疑?” 德泽垂目:“自见兄长私账,记‘他日若知真相,当以何法制之’时。” “那暗账末页……” “弟三年前即访西域商人,购得延时显影之墨。添那数页,是知兄必嫁祸,不得已为之。” 德润长叹:“为兄机关算尽,不意贤弟早备后手。然沈家基业尽毁,你亦得何益?” “弟从未求益,但求心安。”德泽取出父亲遗联拓本,“兄长可记得,父亲临终执你我手,所言何语?” 德润默然。烛火爆蕊,似当年父语回响:“润儿敏而多智,然慧极必伤;泽儿讷而重情,然仁者寿昌。他日若兄弟阋墙,当思此联:一点良心,通商即是修身;十分义气,求利不忘仁心。” 天明,德泽送兄至运河码头。德润镣铐叮当,忽回身:“为兄尚有一问:那陈秉忠信中‘神秘人’,可是贤弟?” 德泽不答,从怀中取出一物——当年“楼外楼”宴饮,陈秉忠遗落之南洋犀角杯。“弟暗藏此杯十年,今完璧归赵,已附长信致歉。陈公回信:银钱可失,信义难再。然知弟苦衷,愿以杯为证,他日若有缘,可重开公正之商。” 德润仰天大笑,笑中有泪:“好个‘公正之商’!贤弟,为兄今日方悟,‘垫高砖’者,终为砖所埋。这堂沈氏商课,为兄……不及格。”言罢登船,再不回首。 九、铜海余音 三月后,沈记旧址新开“补过绸庄”,掌柜周福。德泽变卖家产,尽兑银票,虽十仅偿七,然债主感其诚,多愿折让。余银设“信义基金”,专助诚信小贩。 偶有过客问:“沈二东家何在?” 周福指墙上新联:“危墙之下,君子远避;仁心所在,处处为家。” “此联何意?” 老仆沏茶,雾气氤氲:“东家说,天下商场,本无危墙。墙之危者,皆人心自筑。君子不避商海,避心墙而已。” 坊间传言,有海商见南洋某岛,有华商教授土人织锦,自号“避墙生”。其人常于月夜,对两杯清酒,一饮一酹,念念有词。问之,但笑:“敬过往,祭聪明。” 又有杭城老人,见运河废址出清泉,甘冽异常。泉边有碑,字迹半湮,唯“德”“润”“泽”三字可辨。孩童以竹筒接饮,问老人此泉何名。老人默然良久,轻叹: “昔有双鲤,一逐铜浪,一溯清流。浪高者没,流深者寿。此泉……当名‘镜鉴’。” 水声淙淙,如诉如诫。铜海沉浮事,尽在涟漪中。 《银州遗梦》 银州安足迹,不觉两年余。 百事渐平顺,惟忧瑶寄庐。 墙隅弃萦悸,尴尬少宽舒。 初午收包裹,开封心堵砠。 新裳通体合,宋玉照临蘧。 捋褶纸飘落,蝇楷羞杌樗: "欲制寒衣羞懒翦,几垂冰泪洒霜纨。 去时宽窄难凭准,梦里寻君捉对酸。" 第一章银州旧事 银州城东,有一处僻静宅院,匾额上书"瑶寄庐"三字,笔力遒劲,却已斑驳。 我名陈默,字子言,银州府衙书吏。两年前因故离京,辗转至此。初来银州时,举目无亲,幸得府尹赏识,授以文职。两年间,百事渐顺,惟此瑶寄庐,常萦心头。 瑶寄庐乃故人旧居,主人姓沈,名瑶,字琼枝。我初至银州,无处栖身,沈瑶见我落魄,邀我暂居其侧室。相处半载,渐生情愫。然其身份特殊,不便明言。去岁冬日,她忽言有要事远行,留书一封,嘱我看守此宅。 信中云:"子言兄台鉴:瑶有不得已之事,须远行一载。瑶寄庐中物事,望兄代为照看。若来年冬至未归,请将东厢房内红木箱焚毁,切勿开启。切切。瑶顿首。" 我依言守宅,日日盼归。然冬至已过,未见其踪。东厢房红木箱,我从未开启,亦未焚毁,只日日拂尘,静候其归。 今日初午,忽有包裹送至。拆之,乃一袭青衫,质地精良,针脚细密。试之,通体合身,恍若量身定制。袖口暗纹,正是我素喜之竹叶纹样。 正疑惑间,抖落一纸,蝇头小楷,字迹娟秀: "欲制寒衣羞懒翦,几垂冰泪洒霜纨。去时宽窄难凭准,梦里寻君捉对酸。" 此乃沈瑶手笔!我心头一震,急寻包裹来处,却无只字片语。 第二章旧箱新谜 我持诗笺,疾步至东厢房。红木箱静静置于案上,尘灰不染。 箱上铜锁已锈,轻轻一扭即开。箱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叠信笺,最上一封墨迹犹新: "子言兄:见字如面。瑶已归不得矣。此箱中诸信,乃瑶两年来所书,日日一封,未曾间断。今日终可托人送至,幸甚。诗乃去岁所写,今冬方成衣,迟矣。瑶寄庐地契在箱底,兄可自处。瑶顿首。" 我手抖如筛,急翻箱中信笺,果然每日一封,整整齐齐。最下一封,日期竟是昨日。 "这不可能!"我失声叫道,"她若昨日尚在人世,为何不现身相见?" 再翻箱底,果有地契一张,上书"瑶寄庐"三字,买主赫然是"陈默"二字。 我瘫坐于地,思绪万千。忽闻门外脚步声,抬头望去,一老仆立于门前,躬身道:"陈先生,府尹大人有请。" 第三章府衙秘闻 银州府衙,后堂。 府尹李大人见我至,屏退左右,低声道:"子言,你可知沈瑶身份?" 我心头一跳:"大人何出此言?" 李大人叹道:"两年前,你初至银州,我便知你身份。你本名陈默之,乃前朝遗臣陈阁老之孙。沈瑶乃锦衣卫密探,奉命监视于你。" "什么?"我如遭雷击。 "然沈瑶日久生情,不忍加害,反助你隐匿身份。去岁冬,锦衣卫指挥使亲至银州,察觉此事,将她押回京城问罪。"李大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她临行前托我转交,嘱我若她未归,冬至后交予你。" 我颤抖着接过信,展开: "子言:见信时,瑶已赴黄泉。瑶本锦衣卫密探,奉命监视前朝余孽。初识君时,以为不过例行公事。然相处日久,知君品性高洁,非奸恶之徒。瑶不忍加害,反助君隐匿。今事败,瑶罪当诛。箱中信笺,乃瑶每日所书,未曾间断。寒衣诗乃去岁所作,今冬方成,迟矣。瑶寄庐已过户君名下,君可安居。今生无缘,来世再续。瑶绝笔。" 信笺飘落,我泪如雨下。 李大人叹道:"沈瑶已于上月问斩。她临刑前,托人将此衣送至银州。此衣乃她亲手所制,尺寸皆依你身形。" 我泣不成声:"为何不早告诉我?" "沈瑶嘱托,若她未归,方可将真相告知。她不愿你冒险相救。"李大人从案下取出一木盒,"此乃她遗物,你且收好。" 第四章遗物之谜 回到瑶寄庐,我打开木盒。盒中有一玉簪,一支毛笔,一本手札。 手札扉页题"银州杂记",乃沈瑶日常所记。翻至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子言:若你读至此,瑶已不在人世。然有一事,瑶不得不言。你祖父陈阁老,实非前朝遗臣,乃本朝密探,潜伏前朝多年。前朝覆灭时,他为保全更多忠良,假意投诚,实则暗中传递消息。后因身份暴露,被前朝余孽所害。今上知其忠义,追赠谥号,然为大局计,未公开平反。你父因此被牵连,流放边疆。瑶奉命监视你,实为保护。今瑶将真相告知,望你勿怪。" 我呆立当场,手中手札滑落。 原来如此!祖父非叛臣,父亲非罪人,我亦非前朝余孽。而沈瑶,从一开始就是来保护我的。 我忽然想起什么,急翻手札。果然,其中一页记载: "今日收到指挥使密令,命我监视陈默之,实为保护。陈阁老乃忠臣,其孙不可有失。然此事机密,不可泄露。" 我苦笑连连。沈瑶至死都在保护我,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第五章真相大白 次日清晨,我携沈瑶遗物至府衙,求见李大人。 "大人,沈瑶手札中言,我祖父乃本朝密探,非前朝余孽。此事当真?" 李大人沉吟片刻,点头道:"确有其事。陈阁老忠义无双,今上常念其功。然前朝余孽未清,不便公开平反。你父流放,实为保护。今边疆已定,你父不日将归。" 我跪地叩首:"求大人告知,沈瑶葬于何处?" 李大人叹道:"锦衣卫密探,死后不得立碑。然她临终前,托我将一物交予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上刻"瑶"字。 "此乃她贴身之物。她言,若你问起,便告诉你:''瑶寄庐中,有她一缕魂魄,永伴君侧。''" 我接过玉佩,泪如雨下。 第六章瑶寄遗梦 回到瑶寄庐,我将玉佩置于案上,焚香祭拜。 忽觉一阵清风拂过,案上信笺无风自动。我定睛看去,最上一封信的背面,竟有字迹显现: "子言:若你读至此,瑶心甚慰。瑶有一事未言:瑶非病死,亦非问斩,乃自尽。指挥使念旧情,允瑶自尽全尸。瑶死后,魂魄附于此玉佩中,可伴君一年。一年后,魂飞魄散。瑶不求君记挂,只愿君平安喜乐。瑶绝笔。" 我大惊,急唤:"琼枝!琼枝!" 无人应答。 我持玉佩,泣不成声:"你为何如此傻?为何不告诉我真相?为何要自尽?" 玉佩微温,似有回应。 第七章梦醒时分 此后一年,我日日与玉佩相伴。每有疑难,焚香问之,玉佩或温或凉,似有回应。 一年后的冬至夜,我设宴于瑶寄庐,祭奠沈瑶。 酒过三巡,忽闻玉佩碎裂之声。急视之,玉佩已裂为两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化作沈瑶模样。 "子言,一年期满,瑶该走了。"她浅笑盈盈,一如初见。 我伸手欲握,却穿体而过。 "琼枝!不要走!"我哭喊道。 "子言,珍重。"她身影渐淡,"瑶寄庐中,有瑶一生所爱。此生无憾矣。" 言罢,烟消云散。 我瘫坐于地,泪流满面。 第八章余韵悠长 翌日清晨,我在瑶寄庐中发现一暗格。格中有一锦囊,内装一缕青丝,一纸婚书。 婚书上书:"陈默之与沈瑶,两情相悦,愿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日期是沈瑶离开前一日。 我持婚书,跪地痛哭。 原来,她早已视我为夫。而我,却未能护她周全。 第九章终章 三年后,我辞去府衙职务,隐居瑶寄庐,著书立说。 书中记载:银州有女,名瑶,字琼枝。性聪慧,工诗书。与余相识于银州,相知于瑶寄庐。后为护余周全,自尽身亡。余感其恩义,终身不娶,著书以记之。 书成之日,我于瑶寄庐中立一衣冠冢,碑上刻: "爱妻沈瑶之墓。夫陈默之立。" 是夜,我梦沈瑶来见,笑靥如花。 "子言,瑶等你许久矣。" 我笑而醒,见案上诗笺,墨迹未干: "银州安足迹,不觉两年余。百事渐平顺,惟忧瑶寄庐。" 我提笔续道: "魂归瑶寄处,梦醒泪沾裾。此生无憾事,惟恨不相濡。" 写罢,掷笔长叹。 窗外,雪花飘落,又是一年冬至。 后记 银州遗梦,梦醒人散。沈瑶以命相护,陈默终身不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瑶寄庐中,青衫犹在,诗笺尚存。唯伊人已逝,空余遗梦。 《墨烬》 永隆年间,苏州书生柳文渊,寒窗二十载,家徒四壁,唯有一方祖传松烟墨相伴。是年秋闱,他携半块干粮并这墨赴考,岂料途中遇盗,盘缠尽失,唯墨紧攥怀中得存。 入闱之日,天色晦暗。柳文渊研墨时,忽闻幽香扑鼻,那墨竟在砚中漾出涟漪,墨色流转似有生命。他惊疑不定,落笔时但觉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如有神助。然其墨异香萦绕,引来邻座考生侧目。 交卷时,主考李崇道鼻翼微动,目光骤凝。 放榜日,柳文渊高中解元。贺者盈门,他却独坐陋室,对那墨出神。当夜,李崇道微服来访,烛光下细观残墨,长叹:“此乃‘人间墨’,失传久矣。” “何为‘人间墨’?” “昔有墨圣张永素,采天下悲欢入料,以心血熬制,仅成三铢。一铢染山河脉络,一铢书青史真言,一铢…”李崇道目露奇光,“可点化人心。此墨用一分则少一分,公子所用,已是人间最后二两。” 柳文渊愕然抚墨,忽觉掌心微烫。 三日后,柳文渊赴李府拜谢。穿过回廊时,瞥见西厢窗内倩影绰约,闻得清吟:“我借人间二两墨,染山染水染花落…”声如碎玉,柳文渊心神俱震,呆立庭中。 “此乃小女明芷,自幼爱诗。”李崇道捻须而笑,“她闻公子文章,甚为倾慕。” 柳柳文渊垂首:“小姐诗句…在下似曾相识。” 屏风后悄然转出一女子,素衣淡妆,眸如点漆:“那诗是妾梦中所得,总觉少了后半。” 二人四目相对,柳文渊脱口而出:“愿赊红尘千滴泪,化卿化我化离合。” 明芷手中纨扇“啪”地落地。 自此,柳文渊常受邀入府论诗。他每以残墨书写,字字光华内蕴,明芷见之,总说:“此墨有魂。”二人情愫暗生,柳文渊却渐觉精神萎顿,镜中容颜日衰。 李崇道观其变化,某夜召之入密室:“公子可知,用此墨者,是以心血为酬?” 烛火摇曳,墙上人影如鬼魅。柳文渊抚胸,确感心头空荡:“大人何意?” “此墨非凡物,乃聚人间文气所化。用之愈多,寿数愈短。”李崇道自匣中取出一卷古帛,“然有法可解——需寻得‘墨灵’,以心头血养之,可保性命无虞。” “墨灵何在?” 李崇道目视窗外西厢:“小女三岁时得奇疾,有游方道士以墨入药救之,墨魂遂寄其体。十八年来,她每以诗句感应墨魄,你所作诗文,实是她心念所引。” 柳文渊如遭雷击,忽忆明芷总在他说出下句前,便已研墨以待。 “若要取墨灵…”李崇道声转低沉,“需于月圆之夜,以墨为媒,取她…” “不可!”柳文渊拂袖而起,胸口剧痛,咳出点点墨色。 此后数日,柳文渊闭门不出。残墨已耗大半,他面色灰败如将死之人。明芷遣婢女送来诗笺:“夜观星象,紫微黯淡,君宜珍重。”笺上泪痕斑斑,竟与墨相融,泛出淡淡金纹。 柳文渊挣扎至铜镜前,惊见发间已生银丝。求生之念如藤蔓缠绕,他终是握紧了那墨。 中秋月圆,李府设宴。柳文渊踏月而来,怀中揣着最后的墨。宴至半酣,他邀明芷园中赏桂。月光如练,明芷仰面轻叹:“今夜之后,不知明月几回圆。” 柳文渊袖中手颤,墨块棱角硌入掌心。 “柳公子,”明芷忽转眸视他,眼如深潭,“若我说,我甘愿还墨于你,你待如何?” 柳文渊愕然不能语。 “那道士当年言道,墨灵离体,我活不过三七之年。”明芷展颜一笑,凄绝如凋桂,“今岁我恰二十有一。父亲欲以我换仕途通达,你欲以我续性命…这人间二两墨,染得尽山水花落,染不透人心贪嗔。” 话音未落,她忽夺过墨块,朝心口按去! “不可!”柳文渊扑身上前,却见墨块触衣即融,化作流光没入明芷体内。霎时狂风骤起,院中花木尽墨,明芷青丝寸寸成雪,眸中光华流转如星河。 李崇道率众冲出,见此状目眦欲裂:“痴儿!你竟自行融墨入魂!” 明芷身形渐透,声如空谷回音:“墨本无灵,因人心方有魂。父亲欲以墨控文脉,掌天下言路;柳郎求以墨续残命,得富贵荣华…可曾问过,墨愿否?” 她抬袖一挥,漫天墨点如雨洒落,触地皆成诗句——尽是柳文渊闱中所作文章。字字浮空而起,竟重组成篇篇檄文,揭科场黑幕、权钱交易、李崇道历年操弄科举之罪证! “墨记得所有。”明芷声音渐微,“它记得每滴被碾磨的泪,每段被篡改的真言,每颗被玷污的初心…” 李崇道怒吼:“拦住她!”家丁涌上,却穿透明芷虚影而过。 柳文渊跪地伸手,触到她衣角的刹那,指尖染墨。“明芷,我…” “柳郎,”明芷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一点,“你可知那诗后半本当是——”她化作万千光点,唯余余音绕梁: “我借人间二两墨,染山染水染花落。 墨尽方知山河瘦,回首不见来时客。” 光点融入夜色,府中所有墨迹——书画、碑拓、乃至账册文书——齐齐浮空,汇成洪流冲霄而去。李崇道瘫坐于地,面如死灰。 柳文渊呆望掌心,一点墨痣凝于腕间。怀中忽落一纸,乃明芷笔迹: “墨去魂留,赠君余岁。愿君以目代墨,以心为砚,书真言,记苍生。自此山水是你,花落是你,红尘千滴泪…亦是你。” 翌日,李府罪证传遍苏州,举国哗然。皇帝震怒,彻查科场,牵连者众。柳文渊辞去功名,携那纸泛黄诗笺远游。 有人见他于黄山雾中摹云,于洞庭波上录水,于边塞烽烟下记戍卒悲欢。所著《无墨录》三卷,不施点墨,皆以针刺纸成文,需对光方能阅读。序言仅八字: “墨在心中,何必纸上。” 三十年后,西湖孤山梅林,有老翁遇雪独酌。忽有盲女携幼童卖唱,所吟正是“我借人间二两墨”。老翁浑身剧震,呼问:“此诗从何得来?” 盲女侧耳:“乃妾祖母临终所传。她说,曾有一人,以心为墨,染就她余生所有颜色。” “你祖母…名讳可是…” “李姓,明芷。”盲女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囊,“祖母嘱我,若遇知此诗全篇者,以此相赠。” 锦囊中,一缕白发系着片枯萎桂叶,上有斑驳墨点,细观竟成小像——少年书生倚窗苦读,眉目依稀是柳文渊当年模样。 老翁颤手接过,忽仰天大笑,笑中带泪。他掷出酒壶,于雪地踉跄而行,且行且吟: “我借人间二两墨,染山染水染花落… 墨烬成灰星不灭,照尽千古痴人魄!” 吟罢扑倒在地,腕间墨痣骤亮,化作青烟散去。盲女似有所感,朝声处深深一礼。 风雪愈急,掩去足迹。唯有那缕白发在雪中格外刺目,如一笔未尽的墨,曳在苍茫人间。 后来,有渔夫在太湖拾得一铁匣,内藏《无墨录》终卷。开篇写: “墨有尽时,文脉不绝。真正的墨,是刍荛之议,是童谣巷语,是每颗不肯沉默的初心。余穷半生寻墨,暮年方悟:墨从未逝去,它只是散作了人间烟火,等你我,以骨为笔,重新写起。” 匣底,二两松烟墨静静躺着,触手犹温。 仿佛还在等待,下一个借墨人。 《往世书》 臣谨案:史笔如刀,可削山河,可改春秋。然执笔者终不知,其所书所削,不过往世尘烟中一粒芥子。 卷一焚书记 永昌三年,帝命修国史。史馆深幽,青石廊下,七十二位史官白发垂肩,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首席史官苏砚,年七十有九,掌修史四十载。这日,他枯坐兰台阁,面对一摞泛黄奏折,手中紫毫久悬不落。 “苏公何故踌躇?”年轻史官方远捧茶而来。 苏砚不答,指尖轻触奏折上“楚王谋逆”四字。墨迹已淡,然朱批“诛九族”三字猩红如新,细看之下,隐隐有暗褐色纹理——那是二十年前的血。 “方远,你入史馆三载,可知修史第一要义?” “秉笔直书,不隐恶,不虚美。” 苏砚苍凉一笑,提笔在“楚王谋逆”旁添一行小字:“永昌元年七月初三,帝夜宴楚王府,赠龙泉剑,呼‘朕之股肱’。” 笔落,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忽然扭曲了一瞬。 “苏公,这……”方远脸色微变。 “无妨。”苏砚吹干墨迹,“史官之责,是让往事不逝。纵是帝王,也改不得发生过的事。” 话音未落,阁外响起急促脚步声。太监尖声宣旨:“陛下有令,即刻封存永昌元年至三年所有奏章笔录,不得私阅,违者斩!” 七十二支笔同时停驻。 当夜,三千卷文书被黄绸裹着抬出史馆。苏砚独立寒阶,看车马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吹过他手中暗藏的一页残纸,正是“楚王案”原始笔录。 “往事实,则今事明。若往事可随意涂抹,何来今事之真?”他喃喃自语,将残纸纳入袖中。 三更时分,方远叩门急报:“苏公,西苑起火!” 但见皇城西侧红光冲天,三千卷史料在琉璃塔前堆作小山,火焰舔舐黄绸,将永昌初年的记忆烧成灰蝶,盘旋不散。 帝着玄氅立于百步外,火光映亮他无悲无喜的脸。 苏砚欲冲前,被禁军拦下。他忽见灰烬中飞出一片未燃尽的纸页,恰落脚下。俯身拾起,上面只有半句:“楚王谏开民智,帝默然良久,曰……” 后面是焦痕。 卷二往世痕 焚书次日,苏砚告病。方远探病时,见他坐于满室书卷中,手中把玩一枚青玉扳指。 “这是?” “楚王旧物。”苏砚转动扳指,内壁刻有蝇头小字: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永昌元年秋猎,楚王以此赠我。那时他尚未蓄须,能三箭连穿柳叶。” 方远环视四壁,发现满架史书间,竟夹杂不少“非史”之物:褪色香囊、断弦古琴、孩童虎头鞋,每件都系着纸签,记有寥寥数语。 “苏公,这些是……” “往世之痕。”苏砚取下一只裂痕茶盏,“永昌二年,丞相王邈罢官前,与我在听雨轩饮最后一盏茶。他说:‘史书将记我贪墨,实不知我贪的是时间——再多一年,新政可成。’” 他又指香囊:“这是浣衣局宫女碧荷之物。她因在龙袍上绣了并蒂莲,被杖毙。其实那莲花,是绣给她无缘入宫的情郎。” “这些小事,何足入典?” 苏砚目如深潭:“正史记骨架,这些琐碎是血肉。骨架可伪,血肉有温。若只记帝王诏、将军令,不记宫人泪、百姓声,与焚书何异?” 方远忽觉背脊生寒。他瞥见书案下暗格微开,里面整齐叠放数百纸签,墨迹各异——分明是不同人的笔迹。 “苏公,您莫非在私修……野史?” “非野史,是‘往世书’。”苏砚推开北墙暗门,里面竟有斗大密室,四壁皆是木屉,标签按干支排列,屉中满是纸签、旧物。“四十年间,我访遍宫人、老兵、罪臣之后,记下正史不载的瞬间。每件旧物,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被尘封的往事。” 他拉开“永昌元年·酉”屉,取出一块焦黑木牌:“御厨老赵的腰牌。楚王被诛前夜,帝曾密召老赵做一碗桂花醪糟——那是楚王幼时最爱的点心。老赵送至牢中,楚王边吃边笑:‘皇兄竟还记得。’” 方远颤抖:“那楚王究竟……” “嘘。”苏砚忽按住他嘴,侧身吹熄蜡烛。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纸窗前。一道细竹管穿破窗纸,喷入白烟。方远渐觉无力,朦胧中见苏砚将青玉扳指塞入他怀中,耳语如丝:“去城南当铺,说‘往事可追’,见扳指如见人……” 之后,黑暗吞没所有。 卷三轮回锁 方远醒来时,身在陌生柴房。怀中青玉扳指冰凉,门外传来市井喧嚷。 他按苏砚指示找到城南“往生当铺”。铺面狭小,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者,正用绒布擦拭一枚青铜镜。 “客官当什么?” “往事可追。”方远亮出扳指。 独眼老者手一颤,镜面映出他骤变的神色。他关门落闩,引方远入内室。烛火亮起瞬间,方远几乎惊叫——四壁挂满与苏砚密室相同的木屉,标签竟延伸至“开国元年”。 “你是苏砚的‘往世使’?”老者问。 “什么使?” “看来他还没告诉你。”老者叹息,“‘往世书’非一人之功。自太祖开国,史官中便有一支密传,专记正史不载之事,代代单传,称‘往世使’。所记之物藏于民间各处,我们这些‘守屉人’负责看守。” 他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幅奇特地图:皇城为心,辐射出数十道暗线,连接城中各点——当铺、茶楼、古玩店,甚至妓院、乞丐窝。 “焚书是劫数,每隔几十年就有一次。但记忆烧不尽,只要还有一件旧物、一段口传,往事就能重生。”老者独眼发光,“苏砚让你来,是因大劫将至。陛下近日性情大变,已下密旨搜捕‘往世使’。” “陛下为何如此忌惮往事?” 老者沉默良久,从最底层的屉中取出一只鎏金盒。开盒瞬间,异香满室。盒中无他物,只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白发。 “这是太祖的白发。”老者声音发涩,“开国秘辛:太祖得天下前,曾遇一异人,赠他三件宝物——窥天镜、轮回锁、往世书。窥天镜可看未来片段,轮回锁可保记忆不灭,往世书则记录一切发生之事。” “那与当今陛下何干?” “因永昌帝,在三年前用了窥天镜。” 老者讲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永昌三年元夕,帝独入禁宫秘殿,用窥天镜观未来。镜中显现十三年后景象——楚王之子率义军攻破皇城,将他从龙椅拖下,万民唾骂。镜碎前最后一幕,是那少年手中高举的,正是苏砚私修的“往世书”。 “陛下恐惧的,不是楚王,不是叛军,而是真相本身。”老者合上鎏金盒,“他要抹去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记忆,而‘往世书’是最大的威胁。苏砚收集的每件旧物,都在无声诉说另一种可能:楚王本可不反,王邈本可不贪,碧荷本可不死……这些‘本可’叠加,会动摇统治的根基。” 方远如遭雷击:“那苏公现在……” “凶多吉少。”老者将一包旧物推给他,“这是我这保管的三百二十件信物,你速去下一处。记住,只要有一件信物传到下一代守屉人手中,往世就不会真正湮灭。” 临别,老者赠他一枚古钱,中有方孔,却无字。“这是轮回锁的仿品,真品随太祖下葬了。据说锁中有太祖所有记忆,若有人能开启,便知开国全部真相——包括陛下最想掩盖的那部分。” 卷四真相海 此后七日,方远如孤魂穿梭皇城。他按图索骥,找到十七位守屉人。有卖花妪交出宫女手帕,说书人奉上将军绝笔,甚至乞丐头目从破袄夹层抽出王妃血书。每件旧物都附着一张纸签,记录着正史外的鲜活瞬间。 他逐渐明白,苏砚的“往世书”是一个庞大记忆网络,而每件旧物是网络的节点。节点间有隐秘联系,如拼图碎片,单独看只是残片,拼合后却呈现惊人图案。 第八日夜,他在城隍庙整理旧物时,忽觉有异。将纸签按时间排列,发现永昌元年至三年间,竟有三十七件旧物指向同一件事:帝曾频繁密会一黑袍人,每次会见后必有大变——楚王失宠、王邈罢相、碧荷被杖毙,皆在会后三日发生。 更诡异的是,所有目击者对黑袍人的描述都模糊不清,只记得他携一长匣,行走时无声,如鬼似魅。 “这是‘影官’。”最后一位守屉人,盲眼琴师抚着无弦琴说,“太祖设的暗职,不录史册,不现人前,专为帝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但永昌帝的影官,有些特别……” “如何特别?” “他不像活人。”琴师空洞的眼眶“望”向虚空,“老宫人说,那黑袍下有时传出机括声,像精密的傀儡。且他从不用膳,不饮水,永远以黑纱覆面。” 方远忽想起苏砚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事皆往事,我可能全都,不理,不会,不闻,不问?” 当时不解,此刻悚然:若真能不闻不问,除非非人。 他连夜赶回史馆,想寻苏砚问个明白。却见兰台阁已成废墟,焦木犹冒青烟。守门老吏低语:三日前,苏砚被以“私修谤史”罪下诏狱,当夜阁中起火,人、书俱焚。 方远踉跄退后,怀中旧物散落一地。月光下,那枚无字古钱忽然发烫。他鬼使神差地将其贴近焦土,古钱竟微微震动,表面浮现荧光细纹——是地图! 纹路指向一个他绝未想到的地方:帝陵。 卷五往世门 盗陵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方远已无退路。 他用守屉人给的秘道图,从废矿井潜入帝陵耳室。穿过九道机关石门后,眼前豁然开朗——这不是阴森墓穴,而是一座地下宫殿,夜明珠映照下,四壁皆书柜,浩瀚如海。 大殿中央,水晶棺中卧着太祖,面容如生。棺椁上方悬着一枚青铜锁,刻满星图,正是轮回锁。 锁旁有碑,碑文曰:“朕得天下,亦失本真。留此锁,存真我。后世子孙若失道,可开锁取忆,以正乾坤。” 方远伸手触锁的刹那,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可。” 他猛回头,只见苏砚自阴影中走出,黑袍缓步,无声无息。 “苏公?您没死?” “死了,也没死。”苏砚揭下面上人皮面具,露出的竟是另一张脸——年轻三十岁,与太祖有七分相似。“重新认识一下,我名苏砚,但永昌元年之前,我是‘影官’三号,太祖设计的记忆傀儡。” 方远瘫坐在地。 苏砚——或者说,影官三号——平静叙述了惊世真相: 太祖得异人三宝后,窥天镜显示苏家王朝仅传五代而亡。为延国祚,他用轮回锁抽出自己全部记忆,复制三份,注入三个傀儡影官。影官不老不死,潜伏暗处,用往世书记录一切,当帝王偏离正道时,便以旧物提醒。 “永昌帝是我看着长大的。”苏砚(影官)眼神复杂,“他幼时仁厚,曾为冻毙的宫女落泪。但继位后,在窥天镜中看到楚王之子灭苏氏的未来,心魔渐生。我屡次以旧物劝谏,他反生猜忌。三年前,他发现了影官的秘密,将我囚禁,复制我的记忆注入一个新傀儡——就是你见过的‘黑袍人’。” “那真的苏砚……” “三年前就死了。我继承了他的记忆和使命,继续收集旧物,想唤醒陛下的人性。但傀儡黑袍人不断蛊惑,说只要抹去所有‘可能’,未来就能改变。”他指向大殿书柜,“这里藏着开国以来所有记忆副本。陛下焚的只是表象,真相在此永生。” 方远颤声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打开轮回锁。”苏砚(影官)退后一步,“锁中有太祖最初的记忆,也是最纯粹的本心。只有让它重见天日,才能让陛下想起自己曾经是谁。” 方远伸手握住轮回锁。锁体温热,如人体温。转动瞬间,大殿震动,所有书柜的门同时开启,无数光点飞出,如星河倒悬。光点中浮现无数画面:太祖与将士同食一锅粥,为救孩童跌下马背,登基那夜独自哭泣…… 最后,所有光点汇入棺中太祖体内。 棺盖缓缓滑开。 终章明日尘 太祖睁眼的刹那,方远知道了结局。 那不是复活,而是记忆的最终绽放。太祖的身体化为光尘,光尘中升起一道虚影,朝他们微微颔首,便穿过陵墓,直上云霄。 次日,皇城传出惊变:永昌帝夜梦太祖,痛哭至天明,下罪己诏,释所有因言获罪者,为楚王等平反,并宣布开放史馆,许百姓查阅史料。 方远站在重开的史馆前,看民众排队入内。他怀中旧物已散尽,唯留那枚青玉扳指。 苏砚(影官)在那夜消失了,只留一张字条:“往事已安,我当归尘。往后事,是你们的往世书。” 半年后,方远成为新任史官。他不再收集旧物,而是开创“民史阁”,专记贩夫走卒、妇孺老幼的日常。他说:“帝王将相事,如青山显赫,终究是孤峰。百姓家常事,似尘土微末,堆积起来才是大地。” 永昌十年,帝病重,召方远。 龙榻上,帝王枯瘦如柴,眼神却清澈如少年。“朕这几日常梦到小时候,楚弟掏鸟窝摔折腿,朕背他回宫,他哭了一路。”他喘息着,“方卿,那些旧物,可还有留存?” 方远自怀中取出最后一件旧物:褪色香囊。 帝颤抖接过,轻嗅残香,泪如雨下:“是碧荷……她绣的莲花,其实是朕教她的。那年朕还是太子,她尚是浣衣局小婢……” 他握着香囊,沉沉睡去,再未醒来。 方远退出寝殿,见庭中银杏金黄。一片叶落在他掌心,叶脉如史书字迹。 他忽然懂得:往事从未逝去,只是化作明日之土,生长出新的记忆。而他们这些记史者,不过是岁月的耕夫,在无尽的时间田野上,一锄一锄,挖出被深埋的星光。 史笔如刀,可削山河。但总有些柔软之物,刀削不去,火焚不尽,比如帝王临终的泪,比如宫女无望的爱,比如史官白发时,仍愿相信的——真实本身的力量。 远处,新帝登基的钟声响起。 方远提笔,在新史卷首写下: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然若无往事,来者何依?今记往世,不为困守,惟愿明日之人,知我从何处来,当往何处去。” 笔落,起风了。 银杏叶漫天飞舞,每一片都镌刻着未完的故事,飘向等待书写它们的,新的眼睛。 而那卷真正的《往世书》,已不再需要书写。它活在每件旧物的温度里,每段口传的呼吸中,每次记忆被唤醒时的震颤里。 不知往事,何谈未来? 但若只知往事,又何来未来? 方远微微一笑,合上史卷。卷名处,他提了最后三个字: 明日书 《云镜三重关》 大业三年,潼川书生林静之赴考落第,归途遇雨,避于荒寺。残垣间见一石镜,径约尺许,蒙尘甚厚。试以袖拭,镜面忽现云纹,恍惚有物游移其中。 静之素读释儒道典,然科场十载不第,年已三十有五。是夜宿于破殿,对镜自照,喟然长叹:“功名如幻,学问何用?” 话音方落,镜中云纹骤旋。 一、儒关 再睁眼时,身在明堂。朱紫满殿,御香氤氲。有黄门唱曰:“新科状元林静之觐见。” 静之怔然,忽有前世记忆涌来——此身乃江南寒士,三岁能诗,七岁通经,今岁殿试作《王道论》万字,龙颜大悦,钦点魁首。此刻正该谢恩。 “臣,领旨谢恩。”身自伏拜,行止从容,俨然二十年宦海浸润。 此后十年,静之历翰林修撰、御史中丞,至礼部侍郎。倡理学,修典章,门生故旧遍朝野。然每夜对月,总觉胸中空落,似有一事未竟。 一夜批阅公文至三更,忽见案头石镇纸纹路诡谲,细观之,竟与当年荒寺石镜云纹无异。以手抚之,镇纸化烟,烟中现老僧虚影。 “侍郎大人,可还记得潼川雨夜?” 静之大骇,前尘往事奔涌而来。老僧合十:“此乃云镜第一关——儒关。大人已证‘学而优则仕’,可愿出关?” 静之环视满架典籍,摇首:“尚有《礼典》未修,三千门生待教。出关之言,勿复再提。” 老僧叹息而没。 又十年,静之官至宰辅,推行新政受阻,遭政敌构陷。下狱前夜,取怀中铜镜自照,惊见镜中非己面庞,乃一青衣道人。道人笑曰:“美风洋洋而畅茂兮,嘉乐悠长俟贤士兮——林兄,儒关六十载,尚未悟乎?” 铜镜应声而裂。 静之猛然惊醒,身仍在荒寺,天方破晓。抚石镜细观,镜中竟有自己白发苍颜、朱衣玉带之影一闪而逝。起身时,怀中落下一物——半片铜镜,裂痕犹新。 二、道关 静之携半镜下山,心神恍惚。行至华山脚下,遇樵夫歌曰:“瑶草幽香妙,奇株高可攀。欲采长生药,先过百千弯。” 歌罢指西峰:“云台观紫阳真人昨日吩咐,今日有客携破镜来访。” 静之登峰叩观。紫阳真人鹤发童颜,见半镜颔首:“云镜第二关已开。居士可愿入道关?” “愿闻其详。” 真人引至悬崖边,指云海:“儒关证入世之功,道关求出世之真。然真伪殊难辨,居士慎之。” 言毕推静之坠崖。 下落间不惊反笑,袖中半镜骤亮,化作青鸾接住身形,直冲霄汉。再落地时,已在终南山幽谷。溪边有碑曰:“洞天别府,岁月不纪。” 静之自此结庐修行。初习导引术,三月可辟谷;再研丹经,岁余能点铁。然每夜入定,总见镜中朱衣身影遥遥相望,似有未尽之言。 谷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某日采药,见绝壁有朱果异香,攀援摘之。食后通体澄明,忽忆前生:自己原是瑶池守镜童子,因私窥云镜受贬。那石镜非凡物,乃西王母梳妆镜,可照三生,亦困三生。 “原来如此!”静之长啸出谷,欲寻紫阳真人问个明白。 然出谷方知,人间已换大唐为宋。问樵夫今夕何年,答曰:“靖康元年。” 静之怔立良久,抚额大笑。六十载修道,竟不知身在幻中幻。怀中半镜忽烫,取出观之,镜面映出陌生面孔——羽衣星冠,眉目竟是自己,又非自己。 镜中人语:“道关一甲子,可证长生?” 静之摇首:“山中甲子,空耗岁月。长生若此,不如红尘一瞬。” “善。”镜面漾开,现出第三重景象:沙门寂静,莲座庄严。 三、释关 镜光笼罩,静之已身处伽蓝。古柏参天,钟声幽远。有沙弥合十:“师尊候久矣。” 大雄宝殿中,老僧趺坐蒲团,正是当年荒寺虚影。见静之,指下首蒲团:“檀越历儒、道二关,可有所得?” 静之盘坐:“儒关虚名,道关虚寿。敢问禅师,释关可得真如否?” 老僧不答,指殿前海燕:“雀儿常跃憪,海燕独翔久。檀越愿为雀,为燕?” “愿为燕,翔九天而不羁。” “痴儿!”老僧击磬,声震殿宇,“燕雀皆是相,何分高下?” 静之不服,欲辩无词。老僧叹:“且去禅房诵经,何时悟,何时出关。” 自此静之日诵《金刚经》,夜参公案。如此三年,能入定七日,可观心如镜。然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句,总见镜中朱衣、羽衣二身影对坐弈棋,棋局诡谲。 是夜大雪,静之扫院毕,忽闻禅房有泣声。推门见一女子背对立,素衣胜雪。 “女施主何来?” 女子转身,静之愕然——竟是自己面庞,惟作女相。 “妾乃檀越镜中尘。”女子拭泪,“儒关功名泪,道关长生叹,皆集我身。今释关将破,尘当归尘,特来诀别。” 言罢化光投入静之怀中镜。镜体完整如新,惟镜面现三影:左朱衣肃穆,右羽衣逍遥,中缁衣淡然。三影相视而笑,合而为一。 晨钟乍响,静之持镜出禅房。老僧已候在院中,笑指镜面:“一花三万果,可看见了?” 镜中映出奇景:荒寺石镜原是一株石莲,莲开三重瓣,每瓣映一界。儒关瓣上结功名果,道关瓣上结长生果,释关瓣上空无一物。 “为何第三瓣无果?” “释关果不在瓣上。”老僧拂袖,镜中三瓣齐落,莲心处现出一枚透明子实,“三关历尽,方得无果之果。” 静之捧镜,忽泪如雨下。非悲非喜,乃大彻大悟之泪。泪滴镜面,透明子实破壳,绽出七彩光华。 光华散尽,静之已还荒寺。石镜仍在原处,惟镜面多了三道裂痕,恰成莲形。 四、出关 寺外雨歇,朝阳初升。静之整衣出寺,忽闻身后巨响。回视,荒寺崩塌成墟,惟石镜完好,镜面映朝霞如血。 下山途中,遇樵夫砍柴。静之驻足:“老丈,此山可有云台观?观中可有紫阳真人?” 樵夫大笑:“云台观毁于安史之乱,已三百年矣!倒是传说观中有面石镜,可照前世今生,随观俱毁啰。” 静之默然,袖中半镜微温。行至山脚茶寮,听书生议论时政,方知今为大业三年——正是自己入山当日。 “莫非三关轮回,红尘一瞬?”静之索纸笔,录下经历。书至“镜中女子诀别”处,忽有少女声唤:“公子留步。” 抬眼见青衣少女盈盈下拜:“妾身柳氏,随父进香迷途,求公子指点出山路。” 静之指来路,少女不动,目流盼:“公子袖中镜,可售否?” “此非售物。” “妾愿以宝易宝。”少女解项上玉锁,“此乃家传,可佑功名。” 静之摇首欲拒,少女忽夺半镜,笑奔入林。静之追之不及,抚玉锁怅然。锁上有铭:美风开畅茂,嘉乐合清闲。 是夜宿客栈,对灯观玉锁,锁内竟有细字:“三关已渡,尘缘未了。儒关欠民瘼,道关欠天真,释关欠慈悲。今以玉锁为凭,完此三债,方得真出。” 静之辗转反侧。子夜梦回,见镜中三影再现。朱衣者曰:“尔为宰辅时,曾判清河冤狱,致秀才柳彦满门流放。其女投缳,魂系石镜。”羽衣者曰:“尔修道时炼‘忘情丹’,取西山狐百年内丹,坏其道行。”缁衣者合十:“尔参禅三年,未尝为众生诵经一日。” 静之汗透重衾,晨起即赴清河县。访得柳彦案卷,果有“宰相林静之判:流三千里”字样。卷末小注:“女柳盈盈,年十四,自尽于狱。” “原来如此。”静之变卖行囊,上下打点,为柳氏翻案。三月后冤雪,立碑于柳氏旧宅。是夜梦青衣少女来拜:“蒙君昭雪,魂得超生。然尚有二债未偿。” 静之西行寻西山狐。至则见荒冢,有老妪守坟泣曰:“祖母修道百年,将成时被道士夺丹,现原形死。临殁留言:甲子后有书生来还债。” 静之拜坟起誓:“当日取丹,今还一命。”即于坟前结庐,日诵《道德经》。七七四十九日,坟头忽生灵芝,老妪惊告:“此乃祖母复生之兆!” 第三债最难。静之遍访名刹,为众生诵经。自《金刚》至《法华》,自《楞严》至《圆觉》,诵满千日。最后一夜,梦入阿鼻地狱,见万鬼泣血。静之趺坐诵经,地涌金莲,天花乱坠。万鬼超生时,齐拜:“菩萨功德。” 晨钟响,静之醒于客栈。玉锁碎裂,中现纸笺:“三债已偿,可出雄关。” 五、镜圆 静之再赴荒寺,石镜仍在废墟中。抚镜苦笑:“三关三债,可还有未了缘?” 镜面漾波,现出终极景象:石镜本名“三生镜”,乃女娲补天所遗五彩石。唐时被琢为镜,历三主:先为则天皇后所有,照见女主天下;后归李泌,照出山中宰相;末为懒残禅师所得,置荒寺度有缘人。 “原来我非首度入镜者。”静之恍然。 镜中续现:则天入镜,历三关而创周;李泌入镜,历三关而佐四朝;懒残入镜,历三关而焚镜自毁——然镜不死,待新缘。 “今缘在君。”镜中走出一人,缁衣芒鞋,正是懒残,“老衲守此镜三百载,待君久矣。” 静之拜问:“禅师既已出关,为何守镜?” “出关非终点。”懒残指天,“三生镜如月,关如月晕。出晕者见月,出月者见日,出日者见宇宙无穷。老衲出关,方知关外有关,故守此以待后来者。” “晚生当如何?” 懒残抚镜:“三生镜困人,因人人求果。然真正逍遥者——”挥手击镜,镜碎千片,每片映一世界,“不求出关,不求入关,但求心在关关外,身在关关中。” 碎片落地生根,化千株石莲。每株莲开三重,每重映一人生。静之见自己在无穷镜片中,或为将相,或为樵渔,或为僧道,生生世世,无穷尽也。 大笑三声,拾一片镜屑怀之,下山去。 尾声 三年后,潼川新修县志,载:“有书生林静之,落第归隐,开塾授徒。其人通释儒道,尤精镜鉴之术。尝示弟子三镜:铜镜曰‘观史’,石镜曰‘观心’,无形镜曰‘观空’。晚年不知所终,惟留诗曰:梦中云镜入,醒后出雄关。一花三万果,皆在方寸间。” 其塾中供一石镜残片,阴雨夜常发微光。有顽童窥之,见其中世界流转,人物鲜活。师责之,童辩:“镜中先生在讲课,讲‘关’字有百千写法。” 师观镜,果见静之身影,于无数镜界中,着百千服饰,说百千法门。唯一不变者,手中皆持半镜,镜中映出观镜者面庞。 是夜师梦静之,问:“先生究竟在关内关外?” 静之笑而不答,指天心月。月晕三重,恰如石莲开。 《玄夜银州录》 一、霏雨潜夜 霏雨潜玄夜,萧晨绿芳径。银州城外,碧原浮翠岚,满眼殊幽胜。 我名季玄,字虚庸,银州捕快。今晨鸡鸣未止,便得急报:城南柳巷,书生陈子安暴毙家中。微煦羞眠迟,雄鸡鸣晓磬。我披衣而出,踏雨而行。 陈宅篱门半掩,杌凳歪斜。死者仰卧榻上,面色青紫,唇边有白沫。仵作验之,曰:"砒霜入腹,亡于子时。"我环视四壁,见案上《庄子》摊开,页边批注:"七情若藕丝,六贼似钢锭。逞欲诱形骸,是非辩圭甑。" "季捕头,"邻人王婆颤声道,"昨夜三更,我见陈书生与一黑衣人争执。" "可识得那人?" "夜色深沉,只见其腰悬银牌,上有''利济''二字。" 我心头一震。利济堂乃银州首富杜家产业,专营药材。杜老爷上月暴毙,其子杜明远继位,与陈子安素有嫌隙。 二、悬定之网 虚庸结网绳,利济势悬定。我暗访利济堂,见账册有异:上月购砒霜十两,用途未明。杜明远见我,神色慌张:"季捕头,家父新丧,诸事繁忙......" "杜公子可识得陈子安?" "那穷酸书生?"杜明远冷笑,"他与我妹有私,家父不允,他便怀恨在心。家父之死,必是他下毒!" "可有证据?" "这......"杜明远语塞。 归途遇雨,我避入破庙。忽闻暗处有人诵:"不以妄由天,无邪融白靘。"抬头见一老僧,眉目慈祥。 "大师何出此言?" 老僧笑而不答,递我一纸:"施主所寻,在此。" 纸上写:"贪痴少返真,善恶隐卑佞。杜家密室,有真相。" 三、密室惊变 夜探杜府,我寻得密室。壁上悬杜老爷遗像,案上放一匣,内有书信数封。展读之,大惊失色。 原来杜老爷非杜明远生父,其真子乃陈子安。二十年前,杜夫人与书生陈瑜私通,生子安。杜老爷知情后,毒杀陈瑜,夺子安为养子。后杜夫人生明远,恐家产落入子安之手,便将其逐出。 信末写:"子安吾儿,父罪孽深重,今以死谢罪。杜家产业,当归于你。" 忽闻脚步声,杜明远持刀而入:"季捕头,你不该来此。" "你毒杀陈子安,又弑父夺产?" "胡说!"杜明远狞笑,"那老东西是自己服毒,陈子安也是自尽。我只是......烧了遗书。" 刀光闪处,我侧身避过。缠斗间,烛台倾倒,火势骤起。杜明远夺门而出,反锁密室。 四、真相大白 火舌舔舐四壁,我咳喘不止。忽闻破窗声,老僧跃入:"施主,随我来。" 逃出生天,老僧叹道:"杜明远已逃往城外。" "大师究竟何人?" "老衲了尘,陈瑜之师。"老僧道,"当年杜老爷毒杀我徒,我隐忍二十载,今日终得真相。" 追至碧原,杜明远骑马欲逃。我掷出绳索,套其马腿。马惊,杜明远坠地,头触岩石而亡。 了尘合十:"外流与物谐,内秀含清滢。善恶终有报。" 五、归银州 早出归银州,飞驰嗟盼蹭。城中传言四起,我上书知府,陈明案情。知府叹道:"人生性有常,感格惜孤兴。杜家之事,就此了结吧。" 我辞官而去,于碧原结庐。每晨观"微煦羞眠迟,雄鸡鸣晓磬",暮时思"蒙智始初苏,篱门开杌凳"。 一日,了尘来访:"施主今后何往?" "攀霞揽月,问道求真。" 老僧大笑:"道德贵涵濡,利济兼天下。施主有此心,善哉善哉。" 我目送其远去,提笔写下:"霏雨潜玄夜,萧晨绿芳径......" 《银州夜雨》 霏雨潜玄夜,萧晨绿芳径。碧原浮翠岚,满眼殊幽胜。 银州城西三十里,有山名"浮翠",山脚一老宅,久无人居。宅前石径生苔,檐角蛛网密结,唯门前一株老梅,年年花开如故。 是夜微雨,有书生名柳无尘者,负笈夜行,见宅中微光,叩门求宿。门开,一老妪出,鹤发鸡皮,双目却炯炯有神。妪引之入内,但见庭院清幽,竹影婆娑,与外观破败迥异。 "虚庸结网绳,利济势悬定。"老妪忽道,"公子可知此句何解?" 无尘愕然:"婆婆亦通诗书?" 老妪笑而不答,引至书房。案上置一古琴,琴身乌黑,弦已断其五。老妪抚琴叹道:"此琴名''利济'',乃先夫遗物。昔年他常言''道德贵涵濡,利济兼天下'',然终因''逞欲诱形骸'',落得个身败名裂。" 无尘细观琴身,忽见琴底刻小字:"不以妄由天,无邪融白靘。"笔力遒劲,似有深意。 夜半,无尘辗转难眠,忽闻琴声幽幽。循声至后院,见老妪独坐月下,十指抚琴,竟已续上新弦。琴音清越,如诉如慕。 "七情若藕丝,六贼似钢锭。"老妪停弦道,"公子可知老身为何独居此宅?" 无尘摇头。 "三十年前,先夫柳青崖任银州知府,清廉如水,人称''柳青天''。一日,有商人献此琴,言乃古物。先夫爱琴,遂收之。未几,商人犯案,先夫竟徇私枉法,为其开脱。" 老妪目中含泪:"后事发,先夫自缢于此梅树下。临终前刻字于琴底,言''外流与物谐,内秀含清滢'',然悔之晚矣。" 无尘闻言,忽觉琴身微震,似有共鸣。细察之,琴腹中空,似藏有物。老妪见状,取刀劈开琴身,竟得一卷黄绢,上书《银州志》残缺章节。 "贪痴少返真,善恶隐卑佞。"老妪颤声道,"先夫临终言,此志记载银州百年冤案,牵涉朝中权贵。他因惧祸,未敢公之于众,只藏于琴中,以待有缘人。" 无尘展卷细读,惊见其中记载:三十年前,银州大旱,朝廷拨赈灾银五十万两,竟被时任巡抚与知府私吞大半。灾民饿殍遍野,而二人却将罪责推给一县令,使其满门抄斩。 "那县令姓甚名谁?"无尘急问。 "姓陈,名清远。"老妪道,"其子当时年仅三岁,被家仆救出,不知所踪。" 无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刻"清远"二字:"我本姓陈,自幼被养父收养,只知生父含冤而死……" 老妪凝视玉佩,忽仰天大笑:"天意!天意啊!先夫临终有言,若有人能解琴底字谜,便是了结此案之人。" 翌日清晨,无尘辞别老妪,携《银州志》残卷入京。途经浮翠山巅,回首望老宅,忽见宅院破败如初,老妪身影立于梅树下,渐次淡去。 "微煦羞眠迟,雄鸡鸣晓磬。"无尘喃喃自语,方悟昨夜所见,或为亡魂。 入京后,无尘将残卷呈于御史。朝廷震怒,彻查此案。时任吏部尚书,正是当年银州巡抚,闻讯自尽。其余涉案者皆伏法,陈清远冤案得以昭雪。 无尘归乡祭祖,途经浮翠山,再访老宅。见梅树下立一石碑,上书:"柳青崖之墓"。碑旁又有一小冢,碑文已模糊不可辨,唯见"陈氏"二字。 "人生性有常,感格惜孤兴。"无尘叹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忽有清风过,梅瓣纷飞如雪。恍惚间,似见一青衫书生与一老妪携手而立,向无尘含笑作揖,继而消散于晨雾之中。 无尘伏地三拜,取琴一曲,名曰《利济》。琴音清越,响彻山谷,似在诉说着那个关于善恶、因果与救赎的故事。 "蒙智始初苏,篱门开杌凳。"无尘收琴起身,"外流与物谐,内秀含清滢。父亲、柳大人,你们可以安息了。" 言毕,飘然而去。身后老梅怒放,香飘十里。 后记 三年后,银州新任一县令,姓柳名无尘。上任伊始,即重修《银州志》,将三十年前冤案始末详载其中。又于浮翠山建"利济亭",亭中悬一联: "道德贵涵濡,利济兼天下。" "是非辩圭甑,善恶终有报。" 每逢清明,柳县令必至亭中抚琴一曲,祭奠亡魂。百姓感其德,称其为"柳青天再世"。 而那座老宅,每逢雨夜,仍有琴声幽幽传出。有胆大者循声而至,只见梅树下两道人影对坐抚琴,一为青衫书生,一为白发老妪。见人来,含笑颔首,继而消散无踪。 《秤绳记》 一、临危 嘉庆三年夏,淮扬盐政溃如蚁穴。 江宁府衙后堂,周砚青独对满案文书。窗外梅雨如帘,檐漏击石,声声催人。他手中捏着今晨密报,只九字:“钦差将至,盐案发,君危。” 纸笺在烛焰上卷曲成灰时,幕僚陈松急步入内:“东翁,刚得消息,来的是严崇礼。” 周砚青拨弄灯芯的手未停。严崇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和珅门下最利的刀。三年前扬州知府暴毙,两年前两淮盐运使下狱,皆出其手。 “赵半城送帖,今夜听雨楼设宴。”陈松递上泥金帖子。 “备轿。”周砚青起身,从博古架暗格取出一物,以青布裹之,纳入袖中。 二、暗秤 听雨楼临秦淮,笙歌透纱。赵半城亲自迎至楼下,团团作揖:“周大人肯赏脸,江宁盐商脸上有光矣。” 席间七人,皆盐商巨贾。末座一人着靛蓝杭绸,面白无须,把玩酒盏不语。赵半城笑指:“这位顾三爷,京城宝昌号东家,贩绸缎,兼做钱庄生意。” 周砚青拱手,目光扫过顾三爷虎口老茧——那是长年握缰绳的痕迹,非商贾所有。 酒过三巡,赵半城击掌,屏退歌姬,自袖中取紫檀小匣推来:“闻老夫人沉疴,恰有辽东参王一支,可延年。” 周砚青启匣,参体须发俱全,下压银票五张,皆千两面额。他合匣轻笑:“家母服药多年,已戒参茸。赵翁美意,心领了。” 满座寂然。顾三爷忽道:“周大人可知,盐如流水,堵则溃,疏则通。江宁盐引积压七万,若强查,恐伤及无辜。” “哦?”周砚青斟酒,“依三爷之见,当如何?” “糊涂账,糊涂了。大人续任江宁,我等保盐课足额,两全其美。” 周砚青举杯向月:“砚青读圣贤书,只知一样——秤可称物,心不可称。心若歪了,千斤秤砣也压不正。” 语落掷杯,脆响裂地。他向席间团团一揖,转身下楼。身后顾三爷冷笑声追来:“周大人,秤绳易断哪!” 三、旧索 三更,周砚青于书房展开青布包。内有三物:半截褐黄麻绳、一枚加铅秤砣、一本蛀洞账册。 绳是月前老仆周安自废旧盐仓梁上取下,浸盐霜三指厚。秤砣底有“永昌”阴文。账册记嘉庆元年事,缺页少行,唯“三月初七,永昌号领三千引”字迹清晰。 “永昌号东家刘文谦,赵半城表亲,嘉庆元年举家迁扬州,三月后葬身火海。”陈松低声道,“幸存老仆刘福,现栖霞寺菜头。” 周砚青指尖抚过麻绳:“明日我去栖霞寺。你查嘉庆元年淮河汛情实录,尤其盐场损毁明细。” “东翁疑那三千引有诈?” “不是疑,是证。”周砚青提笔勾画,“淮河春汛在四月,刘文谦三月领引,若盐场已损,他领何盐?若未损,何来‘以陈充新’?” 陈松恍然:“有人虚报灾情,多领空引!” “不止。”周砚青取秤砣置案上,“陈盐受潮板结,二千五百引充三千引,需在秤上做文章。这加铅秤砣,可令千斤短二百。短少的二百引空额,便入了私囊。” 窗外惊雷炸响,烛火摇曳。墙上人影如钟,在风雨中巍然不动。 四、佛火 栖霞寺古柏参天。周砚青衣作香客,于偏殿见刘福。老僧形如槁木,唯双目偶现精光。 “施主问旧事,老衲只知佛法。”刘福合十。 周砚青取出麻绳,置于蒲团前。绳上盐霜在殿内幽光下泛白,如覆薄雪。 刘福瞳孔骤缩,枯手微颤。 “此绳取自永昌号仓梁,浸盐十载,每一缕皆可作证。”周砚青声如古井,“老师父,佛法渡人,亦需真相为舟。” 长香燃过半,灰落无声。刘福忽开口,声若裂帛:“老爷领引那日,赵半城亲至。说‘借名一用,事成予三成利’。盐是领了,却只出库五百,余下皆以陈盐充之。那陈盐掺沙过半,过秤时……” 他喘息片刻,从怀中摸索出一物——半片焦黄账页,上有朱批:“准以陈充新,顾。” “顾?”周砚青心念电转。 “是顾三爷。”刘福惨笑,“老爷事后生悔,欲告发,当夜宅邸即起火。老衲跳井得生,逃至寺中。这账页藏于竹杖,十年矣。” “顾三爷当年任何职?” “不知。只知他持京城勘合,盐场官吏见之如见圣旨。” 周砚青收账页,深施一礼。出殿时,夕阳如血,染红寺墙。一个小沙弥递来纸条:“榆钱巷胡,子时见。” 五、夜杀 胡广财家住城东榆钱巷深处。周砚青衣作深蓝,踏月而至。叩门三声,无人应答。推门,见烛火摇曳,胡广财伏案而卧,似已醉倒。 近前细看,周砚青脊背生寒——胡广财后心插着细刃,血凝黑袍。案上酒渍未干,墨迹犹湿,纸上只写三字:“盐在江……” “在江何处?”周砚青环视,见窗纸破洞,显是有人窥视后下手。他急搜屋内,于灶膛灰烬中摸出一枚铜牌,上刻“漕”字。 此时巷口传来犬吠。周砚青翻身出窗,足尖点墙,隐于槐树枝桠。但见两黑衣人破门而入,片刻后低骂:“人刚走!搜!” 周砚青屏息,忽觉颈后微凉——树梢之上,竟伏着第三人!那人倒挂而下,黑巾蒙面,双目如鹰,手中短刃直刺咽喉。 电光石火间,周砚青袖中秤砣滑出,猛击来人手腕。“铛”地脆响,短刃坠地。蒙面人闷哼,翻身落地,袖中射出三枚铜钱,成品字形钉入树干——正是“三才钉”。 “周知府好身手。”蒙面人声如裂帛,“今夜之事,奉劝莫再深究。” “顾三爷的人?”周砚青握紧秤砣。 蒙面人不答,纵身上房,几个起落消失夜色。周砚青下树,见那三枚铜钱在月下泛幽光,其中一枚背面,刻着小字“宝昌”。 六、公堂 翌日,行辕公堂。严崇礼端坐正堂,顾三爷竟列座其右,锦衣已换作五品官服。 “周知府来得正好。”严崇礼推过一纸供状,“胡广财昨夜自尽,留书称嘉庆元年虚报盐损,乃受你指使。” 周砚青看那“遗书”,字迹确似胡广财,然“周砚青”三字墨色略深,显是后添。他不动声色:“下官昨夜偶感风寒,早早就寝,不知胡广财之事。” “巧了。”顾三爷冷笑,“有更夫见蓝衣人子时出入榆钱巷,身形与知府大人相仿。” “江宁穿蓝衣者,无虑千人。”周砚青自袖中取出铜牌,“下官昨夜虽未出门,却得了样东西——胡广财死前所藏,漕运衙门的令牌。” 满堂哗然。漕运衙门直属户部,与盐政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严崇礼面色微变:“此物从何得来?” “下官不知,今晨置于府衙门前。”周砚青转向顾三爷,“倒是顾大人,昨夜身在何处?” 顾三爷拍案而起:“你怀疑本官?” “不敢。”周砚青缓步至堂中,忽扬声,“带刘福!” 刘福蹒跚入堂,手捧青布包。展开刹那,顾三爷霍然起身——那是整本嘉庆元年盐场出入账,封面朱批“漕”字,与铜牌同源。 “此账由刘文谦密藏,记嘉庆元年三至六月,漕船私运官盐七千引,经手人签字画押在此。”周砚青翻至末页,赫然是“顾天麟”三字,并宝昌号印章。 顾三爷脸色煞白。严崇礼急道:“此账或系伪造!” “真伪易辨。”周砚青击掌,陈松引三名老吏入内,“此三位,当年盐场司秤、库管、书办。可对质,嘉庆元年四月,漕船是否夜泊盐场?” 老吏跪地,颤声道:“四月十八夜,漕船十二艘,运盐七千引。小人等被锁于偏屋,唯见为首者面有黑痣。”三人齐指顾三爷右颊——一点黑痣,殷然在目。 七、秤心 “好……好得很!”顾三爷怒极反笑,忽自怀中掏出明黄卷轴,“本官奉密旨查案,周砚青勾结盐枭,伪造证据,给本官拿下!” 门外涌入十余名持刀侍卫,竟非江宁衙役,皆着銮仪卫服饰。 周砚青不退反进,朗声道:“顾天麟!你假漕运之名私运官盐,又虚报灾情多领空引,一盐两卖,中饱私囊。嘉庆元年那三千引,你以陈充新,短秤二百;今又欲吞嘉庆三年新引五千,是也不是?!” “放肆!”顾三爷拔刀。 “更放肆的在此!”周砚青自怀中取出那半截麻绳,高擎过头,“此绳系永昌号仓梁旧物,浸盐十载,每一缕盐霜皆是证!你命人制加铅秤砣,千斤短二百,十年之间,窃国盐几何?!” 语如惊雷。堂外忽传来鸣锣开道声,尖嗓刺破死寂:“圣——旨——到——” 满堂皆跪。但见白发老太监捧旨入内,展开宣读:“查顾天麟私贩官盐、贪墨国帑,着即革职锁拿,押解进京。江宁知府周砚青办案有功,擢两淮盐运使,赐密折直奏之权。钦此。” 顾三爷瘫软于地。严崇礼面如死灰,颤声问:“王公公,这、这是……” 老太监瞥他一眼:“严大人,你奏折今晨到的。皇上看了,只说一句:‘秤砣压不住秤心,要这等秤何用?’你好自为之。” 侍卫锁了顾天麟,拖出堂外。经过周砚青时,顾天麟忽嘶声道:“你早知我是钦差?” “不知。”周砚青摇头,“只知你若为真钦差,我呈证据,你当彻查;你若为假,必杀我灭口。昨夜榆钱巷,你已露杀心。” “那密旨……” “皇上圣明,早觉盐账有异,故明派严崇礼,暗遣王某来。”老太监淡淡道,“周大人月前密奏,恰成铁证。” 八、绳尺 三月后,两淮盐运使衙署。 周砚青开库查验新制官秤。秤砣以精铁铸,底铭“嘉庆三年官制”;秤杆紫檀,星点银嵌;秤绳三股麻捻,浸桐油,坚韧如铁。 “自今日始,两淮盐引出入,皆用此秤。”他取旧绳与新秤并置,“旧绳浸盐十载,重三钱七分;新绳干燥,重二两整。差这一两三钱,便是十年贪墨的缝隙。” 陈松问:“账目可追,人心难量。东翁真以为一杆新秤,可正盐务?” 周砚青不答,提笔在库墙题字。墨迹淋漓,映着窗外新雪: “绳有尺,可量物;心无度,不可称。唯以公心为砣,民望为星,方称得天下太平。” 题罢掷笔,推窗见长街熙攘。贩夫走卒,引车卖浆,每人腰间皆悬新制小秤——此乃盐运使衙门所发,淮扬百姓皆可凭秤验盐,短斤少两者,可直告官衙。 雪落无声,覆了旧时泥泞。远处码头,盐包如山,新秤成列。校秤官高唱斤两,声入云霄。 周砚青摩挲袖中那半截旧绳,盐霜已渐消融,露出原本褐黄。十年浸染,一朝洗净,然绳上每缕纤维,仍记着两千五百个日夜的咸涩。 他忽然想,顾天麟临刑前夜,在狱中撞墙而死。狱吏报,墙上有血书四字: “盐重如山。” 是悔罪,还是嘲谑?无人知晓。 就像那三千引官盐,究竟沉在江底何处,也成永谜。只有秦淮河水,日夜东流,淘洗着朝代更迭间,所有未能浮出水面的真相。 衙外更鼓响,三更天了。周砚青吹熄蜡烛,将那截旧绳收入匣中。明日,还有五千引新盐要发,七百艘漕船待验,十二处盐场需巡。 长夜未尽,而秤已在手。 绳可丈量,心不可欺。如此而已。 《棋势》 一、局起 同治六年,江淮水患方息,两江盐务又生诡波。扬州盐课司副使沈墨,年三十有五,枯坐衙斋,对着一纸调令出神。 窗外秋雨渐沥,梧桐叶落满阶。书吏王安轻步入内,低声道:“大人,江宁递来的急报。” 沈墨展信,寥寥数行:“盐引积压十三万,盐枭聚众夺船,总办张大人急病告假,着沈墨暂代总办,即日清厘。” “急病?”沈墨轻笑。总办张承业素来康健,三日前尚在瘦西湖画舫宴饮,何病之骤?此非病也,乃畏也。 盐引积压,始于去岁。淮南盐场减产,盐商持引不得盐,怨气日盛。更有传言,十三万盐引中,有六万系“虚引”——有引无盐,空占课额。此等黑幕,一旦揭开,必是人头滚滚。张承业此时“病”去,是祸是福? 王安窥沈墨神色,小心道:“外头已传开了,说这位置烫手。前年两淮盐道陈大人,便是因盐引案落马,流徙三千里,死在了宁古塔。” 沈墨不答,将调令折好,收入袖中。他起身推窗,见庭院积水如镜,倒映灰白天光。一只灰雀掠过,点破水面,涟漪层层荡开。 “备轿。”他忽道。 “大人去往何处?” “拜会几位故人。” 二、探势 沈墨先访的,是退隐多年的前盐运使周伯钧,居城东陋巷,门庭萧然。 周老年逾古稀,精神尚健,正在庭中修剪菊枝。见沈墨来,并不惊讶,只淡淡道:“老朽已闲云野鹤,盐务之事,久不问矣。” 沈墨长揖:“非为问事,特来请教。晚生少时读《盐铁论》,有不解处:‘利出孔,民不益;法出奸,吏不惩。’此当何解?” 周老剪枝的手顿了顿,眼中有光一闪:“小子倒会问。此乃汉时盐铁之争根本——利出一孔,则权归上;法出多门,则奸吏生。你今暂代总办,是利出一孔乎?法出多门乎?” “晚生愚钝,还请明示。” 周老放下剪子,示意沈墨坐于石凳。秋阳斜照,庭中菊花正艳。 “盐务之弊,三百年未变。一在虚引,二在私枭,三在官商勾连。然治标易,治本难。何也?盐务如血脉,贯连四方。盐商与京中权贵有亲,与地方豪强有旧,与漕帮水匪有契。牵一发而动全身。”周老以杖点地,“你要清厘,需先看清:谁人望你成?谁人盼你败?谁人冷眼观?三分明朗,方可落子。” 沈墨默记于心,又问:“若遇死结,当如何?” 周伯钧轻笑:“棋逢死结,当思‘脱先’。此处不可为,转战他处。盐务之网,总有薄弱处。寻着,一击而破,全盘皆活。” 辞别周老,沈墨转往城西“文渊阁”。此是书肆,店主秦先生,名唤子玉,原是绍兴师爷,因案牵连,弃幕从商。其人博览群籍,尤通刑名钱谷,更有一长——善断人心。 秦先生见沈墨,不叙寒温,径直从架上取下一册《州县提纲》,翻至某页:“大人可读此段。” 沈墨观之,是宋人论为官之道:“事有经权,人有亲疏。经者,常法也;权者,变通也。亲者,可用不可全信;疏者,可防不可尽弃。” “先生教我。” 秦子玉阖书:“盐引案看似账目事,实为人心事。账可造假,人心难伪。大人欲查,当从三处入手:一查盐引流转之‘隙’,凡天衣无缝处,必有缝;二查涉案者之‘惧’,凡神色自若者,或为弃子;三查利益之‘流’,银钱如流水,必有其径。” “何以查之?” “察言观色,观其交友,查其出入,核其用度。人可作假,银钱踪迹难消。”秦子玉压低声音,“另有一言:盐务水深,大人需备三舟——一舟载己,保身家;一舟载证,明是非;一舟载人,聚同道。三舟俱备,方可涉险。” 沈墨深揖。出文渊阁时,日已西斜。他未回衙署,命轿夫抬往漕运码头。 三、暗流 码头灯火初上,漕船如林。沈墨便服登岸,见力夫扛盐包如蚁,号子声、斥骂声、算盘声混杂。一袋盐包破裂,雪盐洒地,瞬间被践踏成泥。 盐栈管事见沈墨气度不凡,忙迎上:“这位爷是……” “买盐。”沈墨简截,“要三百引,何时可得?” 管事面露难色:“爷有所不知,如今盐引紧张,有引无盐。若要现货,须等半月。” “我见仓廪皆满,何言无盐?” “那是有主的。”管事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如今盐场出盐,先供‘四大恒’——恒丰、恒泰、恒昌、恒裕,此四家乃扬州盐商翘楚,与盐课司有契,月供定额。余下的,方分与散户。” “若急用,可有他法?” 管事眼神闪烁:“这个……若肯加价三成,或可设法。城南‘裕丰行’赵掌柜,专做此等生意。” 沈墨记下,又闲走片刻,见一老力夫独坐仓边喘息,上前搭话。老力夫姓陈,在码头扛活三十年。 “老伯,如今盐务,比之前如何?” 陈老汉啐口唾沫:“一年不如一年!从前盐包实诚,现在……”他四下看看,声音几不可闻,“掺沙掺土,一引盐,只得七成净盐。就这,还时有时无。” “盐课司不管?” “管?”老汉冷笑,“蛇鼠一窝罢了。上月有新官要查,不出三日,家中走水,险些烧死。从此再无人言。” 沈墨默然。回衙路上,街市已静,只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他忽命停轿,步入一条暗巷。 巷深处有间香烛铺,门面狭小。沈墨叩门三缓两急,门开一线,露出一张枯瘦面孔。 “沈大人夜访,有何见教?”开门者竟是日间“文渊阁”的秦先生。 “求先生荐一人。”沈墨直入内室,“需精账目,通钱粮,更紧要的——胆大心细,口风严实。” 秦子玉捻须片刻:“倒有一人。姓陆名九,原在山西票号做账房,因不肯做假账被逐,流落扬州。此人有一绝技,但凡账目,过目不忘,更善辨真伪,毫厘不爽。” “现在何处?” “城隍庙旁赁屋而居,日间替人代写书信,夜间研习算学。”秦子玉提笔写就住址,“此人清高,非礼不食。大人若用,当以诚待之。” 四、聚人 陆九年约四十,清癯寡言,居处除书卷算筹,别无长物。沈墨三顾方得一见,不摆官仪,只携一部《九章算术》请教。 谈及盐务账目,陆九冷笑:“盐课司账,皆饰太平之文。真账必有三本:一呈上官,一备核查,一为实记。大人欲查,当寻第三本。” “何处可寻?” “做账之人,必留后手。盖因分赃不均,或防兔死狗烹。”陆九提笔在纸上书数行算式,“盐引之弊,多在‘转’、‘抵’二字。转者,甲引转乙用;抵者,以旧引抵新课。其间腾挪,若手法精巧,可凭空生出数万引虚额。大人欲破,当从‘经手人’查起。凡大额转抵,必有多人经手,此中必有怯者。” 沈墨拜谢,邀其入幕。陆九初不应,沈墨道:“先生精于算学,岂愿终生埋没市井?今盐务糊涂账,非先生不能清。清厘之后,墨当上表,为先生正名。” 陆九长叹:“非为名利。昔在票号,见多少商户因假账倾家,含恨而终。今愿助大人,一为公义,二为平生所学,不欲辜负。” 得陆九,如得利器。沈墨又寻两人:一为老衙役周勇,熟稔扬州三教九流,耳目灵通;一为秀才李文渊,善文书案牍,笔力千钧。 四人常聚于沈墨书房,夜半灯火不熄。周勇探得:盐商“四大恒”中,恒丰、恒泰为徽商,恒昌、恒裕为晋商。四家明争暗斗,唯在盐引一事,同气连枝。更紧要者,四家背后各有靠山,或通京官,或结王府。 李文渊查旧档,发现蹊跷:同治三年,盐课司曾失火,焚毁部分账册。其时主事者,正是今日盐课司知事王振邦。而王振邦,乃恒丰行东家之婿。 陆九则从现存账目中,理出蛛丝马迹:“盐引流转,每至‘广济仓’则迟滞。此仓主事刘能,三年内置宅三处,妾室五人,奢靡异常。一仓官何以至此?” 沈墨静听,心中渐明。这盐务烂账,如乱麻一团,然乱麻必有头绪。他铺纸研墨,书四行字: “查广济仓,锁刘能;探王振邦,觅旧账;分四大家,破联手;寻怯弱者,开缺口。” 周勇面有忧色:“大人,此四事皆难。刘能狡诈,王振邦深沉,四大家根深蒂固,怯弱者未必敢言。” “故需用策。”沈墨蘸墨,在“分四大家”旁添注,“利同则合,利异则分。四家看似一体,实有隙。晋商重信,徽商重利。今盐引紧张,分盐不均,其隙必生。” 又于“寻怯弱者”旁注:“怯者非必小人,或为良心未泯,或为畏祸惜身。晓以利害,许以生路,可为我用。” 五、落子 十月初三,沈墨首出奇招。张榜公告,为解盐荒,特设“急盐通道”,有引无盐者,可持引至盐课司登记,抽签轮售。抽签之日,请盐商代表、士绅耆老现场监督,以示公允。 此策一出,盐商哗然。历来分盐,皆按势力大小,何曾抽签?恒丰行东家徐百万亲访沈墨,携礼单一份,列珍玩古董二十件。 沈墨拒而不见,只让王安回话:“依法办事,概无私情。” 徐百万愤然而去。当夜,沈墨宅邸后墙被人以污物涂抹,上书“脏官”二字。周勇欲查,沈墨止之:“此乃困兽之斗,由他去。” 抽签前日,沈墨密邀恒昌、恒裕二位晋商东家,于瘦西湖僻静画舫小酌。酒过三巡,沈墨道:“二位乃晋商翘楚,素重信义。今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恒昌东家姓乔,拱手道:“大人请讲。” “盐引之制,本为便民。今有引无盐,民怨沸腾。长此以往,必招朝廷严查。届时玉石俱焚,恐非诸位所愿。”沈墨斟酒,“抽签之法,虽貌似不公,实则护商。何也?公开透明,可堵众口。纵有亏损,分摊于众,不致一家独损。” 恒裕东家姓常,沉吟道:“大人所言有理。然盐引分配,历来有例。若改抽签,恐生乱象。” “乱而后治。”沈墨微笑,“况且,若有虚引混杂其中,抽签暴露,其责在持引者,与盐课司无干。此为排险之策,于诚信商人,实为保护。” 乔、常二人对视,似有所悟。 次日抽签,场面火爆。盐商云集,百姓围观。沈墨当众开匣,取签宣读。首轮十签,恒丰、恒泰竟无一中。徐百万面色铁青。 三轮过后,恒泰东家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此中有弊!我号盐引最多,何以中签最少?” 沈墨从容道:“抽签凭天,何弊之有?若觉不公,可查验盐引真伪。” 一言既出,满场寂然。盐引真伪,正是死穴。 徐百万急拉恒泰东家衣袖,强笑圆场:“大人说笑了,抽签公道,我等心服。” 经此一役,四大恒联盟出现裂痕。晋商二家渐向沈墨靠拢,徽商二家孤立。 六、破局 十一月,天寒地冻。周勇探得紧要消息:广济仓主事刘能,与盐枭“混江龙”有染,常私放官盐。更紧要者,刘能有一外室,藏于城北梨花巷,近日频频出入当铺,典当珠宝。 沈墨命陆九细查广济仓账目,果有破绽:出仓记录与漕运接收数,时有差额,累计达五千引之巨。 “可动手否?”周勇摩拳擦掌。 “且慢。”沈墨道,“刘能不过小卒,背后必有大鱼。惊之,则鱼遁深水。” 他设下一计。先命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将派钦差,彻查盐务。又让李文渊伪造文书,似模似样,故意经刘能之手传递。 刘能果惧,连日密会数人。周勇暗中跟踪,见其夜访王振邦别宅,又暗会恒丰行二掌柜。更奇者,某夜刘能竟至知府衙门前徘徊,投书而入。 “知府大人也牵扯其中?”李文渊惊道。 沈墨展信,是刘能告密书,揭发王振邦历年贪墨,并附部分证据。“此乃舍卒保车。刘能欲弃王振邦,投靠知府。” “大人如何处置?” “将计就计。”沈墨冷笑,“你仿刘能笔迹,另书一封,详列知府受贿事。两信并呈巡抚衙门。” “此非诬陷?” “非也。”沈墨提笔修改,“刘能所书,半真半假。你补全证据,务求确凿。此事我自有分寸。” 腊月初八,巡抚衙门忽派人至扬州,直入知府衙署。不出一日,知府被软禁。满城哗然。 王振邦闻讯大惊,急寻刘能,已不知所踪。惶惶间,沈墨来访。 “王知事近日可好?”沈墨含笑。 王振邦强作镇定:“劳大人挂心。不知知府大人……” “巡抚衙门已掌握实据,知府大人恐难自清。”沈墨叹息,“听闻盐课司旧档,曾有火损。若在此时,有人献出真账,或可戴罪立功。” 王振邦脸色煞白,汗透重衣。 三日后,一箱账簿密送至沈墨书房。陆九查验,正是盐课司历年真实账目。其中记载,虚引之数竟达八万引,涉及官员十余人,盐商数十家。 沈墨连夜抄录副本,正本封存。翌日,王振邦悬梁自尽,留“悔过书”一封,尽述己罪,未涉他人。 七、收官 年关将至,扬州城大雪纷飞。沈墨凭窗观雪,手中握着一纸调令——因清厘盐务有功,擢升两淮盐运使司判官,正六品。 王安喜气盈面:“恭喜大人高升!” 沈墨无喜色,反有忧容。盐引案虽破,只办了刘能、王振邦等小吏,四大恒毫发无伤,知府虽倒,背后靠山未动。八万虚引,只追回三万,余者已成糊涂账。 “此非胜,乃暂和。”他对陆九等人道,“盐务积弊,非一日可清。今斩其枝叶,未伤根本。然经此一案,三五年内,无人敢再做大案。盐商知惧,官吏知畏,百姓得盐,便是功德。” 周勇不解:“大人何不乘胜追击?” “势不可用尽。”沈墨推窗,任风雪扑面,“盐务如大雪,看似清白一片,其下污浊仍在。若烈日暴晒,雪融泥现,更不堪睹。不若留此雪被,暂掩污浊,徐图改良。” 他展开新卷,书盐务改革十条:定额分明、轮签公允、稽查独立、账目公开……“此十条,可徐徐图之。急则生乱,缓则易行。” 腊月廿三,祭灶日。沈墨轻车简从,再访周伯钧。周老正在庭中扫雪,见沈墨来,笑道:“小子来讨年终考语乎?” 沈墨长揖:“请老大人指点。” 周老置帚于石案,提壶斟茶。茶烟袅袅,与雪气交融。 “你此番行事,有可称道者三。一曰知势:不硬碰强梁,而分其势。二曰知人:用陆九之才,周勇之能,文渊之笔,各尽其用。三知进退:该进时,雷厉风行;该退时,见好就收。” “然亦有不足。”周老话锋一转,“你破局有余,立局不足。盐务新制,非一判官可定。当结交同道,徐徐图之。今你擢升盐运判官,正是良机。盐运使年老,多病,不日或退。你若能……” 沈墨会意:“晚辈当谨记。” 离了周宅,雪已稍停。沈墨不乘车轿,踏雪而行。长街寂寂,唯见更夫提灯巡夜,梆声悠长。 行至文渊阁,见内中有光。推门而入,秦子玉正在灯下修书,见他来,不惊不讶,只指案上棋枰:“手谈一局?” 二人对坐。秦子玉执黑,沈墨执白。黑白交错间,秦先生忽道:“沈大人可知,此番盐引案,本是有人为你设局?” 沈墨落子手一顿。 “总办张承业急病是假,避祸是真。盐引积压,早有时日,何以此时爆发?乃有人欲借你手,铲除异己。你查王振邦,正中其人下怀。”秦子玉落子如飞,“然你行事有度,未赶尽杀绝,反得善果。此非侥幸,乃分寸之功。” “先生可知幕后之人?” 秦子玉不答,只指棋盘:“你看此局,黑白纠缠,看似混乱,实则各有脉络。执棋者非只你我,旁观者亦众。有人布子,有人观势,有人待时。为政之道,即在明此局,守己位,顺势而为。” 他拈起一子,悬于空中:“这一子落何处,可定乾坤。然不定,亦不失为妙手——留有余地,方有转圜。” 子未落,阁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安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大人,盐运使司急报,盐运使赵大人……中风不起!” 沈墨与秦子玉对视。秦先生缓缓落子,正入天元。 “棋局新开。”他微微一笑,“沈大人,珍重。” 沈墨起身,望向窗外。雪又下了,漫天飞白,掩盖世间一切污浊与清白。他知道,这场雪终会融化,而那时,又将是一番天地。 他整衣冠,推门步入风雪。长街尽头,晨曦微露。 《碧天玦》 苏州博物馆古籍修复部的灯总是亮到深夜。 林挽秋摘下单目放大镜,揉着酸涩的眼角。工作台上,那枚刚入库的“碧天玦”在冷光下泛着青莹莹的光。玉质温润如水,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贯穿玦身,仿佛一轮被劈开的月亮。 “明代玉器,和田青玉质,捐赠人匿名,来源不明。”档案卡上寥寥数语。 但真正让她驻足的,是随玉附来的一卷残破诗笺。纸已脆黄,墨色却依旧清晰: “风举冰轮悬,水沉碧天色。文瑶嘲马翘,久念积嗔愊...” 诗是工整的七言,字迹娟秀中带刚劲。她轻声诵读,竟觉心跳莫名加速。尤其读到“貂蝉懒赴筵,惟惜丈夫直”一句时,指尖竟微微发颤。 “林老师,还不走?”保安老周探进头。 “就走。”挽秋应着,目光却离不开那玉玦。她小心地将其举起,对准灯光。 裂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金色纹路。 三个月前,修复工程正式启动。 挽秋用棉签蘸取蒸馏水,轻拭玉玦表面。这是她第七次尝试拼接裂缝,前六次都因细微的尺寸误差而失败。每失败一次,玉玦表面似乎就暗淡一分。 “它好像在拒绝被修复。”助手小陈打趣道。 挽秋不答。她夜夜梦见那首诗中的景象:冰轮悬空,碧水沉天,一个女子倚窗而立,罗裳如凤翼飘展。每次醒来,掌心都似留着玉的凉意。 这晚,她决定尝试古法鱼胶黏合。调制胶液时,工作间的灯忽然闪烁数下。 黑暗中,玉玦竟泛出微弱的莹光。 挽秋屏息靠近。那光不是单纯的亮,而是一幅流动的画面——一个古装女子对镜梳妆,镜中容颜凄楚。画面一闪即逝,灯光复明。 她跌坐椅中,心跳如鼓。 是幻觉吗?还是过度疲劳? 手机震动,是男友徐琛的短信:“又加班?不是说好商量婚事?” 挽秋这才想起今晚双方父母见面。她匆匆回复道歉,目光却不离玉玦。那道裂缝,在灯光下似乎比昨日细了一丝。 徐琛是建筑师,务实理性。他对挽秋的“痴迷”不以为然:“一块破玉而已,值得天天熬到半夜?” “它不是普通的玉。”挽秋不知如何解释那些幻象,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境。 梦里,她成了诗中的女子,名为苏蘅。夫君是玉雕匠人陆文遥,奉命为魏忠贤雕一尊玉观音。陆文遥不肯,连夜携妻出逃,途中为护妻被追兵所伤。临终前,他将一枚玉玦一分为二,与妻各执一半。 “以此为信,来世再续。” 苏蘅将半枚玉玦含入夫君口中,自己吞下另一半,纵身跳入悬崖下的碧潭。 “荒唐!”徐琛听完她的讲述,眉头紧锁,“挽秋,你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我们下月就要结婚,你却整天神神叨叨...” “这不是神叨!”挽秋第一次对他发火,“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玉玦里有未散的魂!” 争吵不欢而散。 那夜,挽秋在工作室抚摸着玉玦,轻声问:“是你吗,苏蘅?” 玉玦无声。但电脑屏幕忽然亮起,文档上凭空多出一行诗: “谁解相思绳,独欢梦织勒。” 玉玦修复进入关键期。 挽秋发现,裂缝两侧的玉质在显微镜下呈现奇特的对应纹路,仿佛人体的血脉经络。更奇的是,每当她在深夜单独工作时,玉玦会微微发热。 一晚雷雨,全城停电。应急灯下,挽秋正用镊子调整最后一片碎片的位置。 忽然,玉玦光芒大盛。 整个工作间被柔和的碧光笼罩。光芒中,一个女子身影渐显——云鬓斜绾,铅黛春姿,与梦中一般无二。 “三百年了...”女子开口,声音如风中细铃,“终于有人听见。” 挽秋惊得说不出话。 “我名苏蘅,万历四十年生人。”女子虚影飘至她面前,“夫君陆文遥,乃苏州玉雕圣手。天启年间,阉党当道,魏忠贤欲求玉观音佑其权势。夫君不从,遂遭追杀。” “诗...是你写的?” 苏蘅点头:“临别前夜,夫君于半玦上刻下前八句,我续后八句。本约好重逢时拼玦成诗,奈何...”她身影微颤,“奈何阴阳永隔。” “为何找我?” “因你与我,本是同魂。”苏蘅伸手虚抚她的脸,“三百年一轮回,你每世皆为我。只是此世,你忘得太干净。” 挽秋后退一步:“不可能...” “你可记得,自幼惧水?因我溺亡于碧潭。你可记得,独爱青玉?因我与夫君定情之物便是青玉簪。你可记得,初见徐琛时莫名抗拒?因他...”苏蘅苦笑,“因他眉眼,像极了当年告密害我夫君之人。” 挽秋如遭雷击。一切琐碎的恐惧、偏好、直觉,原来都有来处。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完璧归玦,续我诗篇。”苏蘅的身影开始淡去,“诗成之日,真相自现...” 碧光消散,玉玦“叮”一声,裂缝竟自行闭合了三成。 徐琛发现挽秋越来越不对劲。 她开始用毛笔写字,用铜镜梳头,甚至有一次,他听见她用一种陌生的腔调自言自语。他偷偷翻看她工作室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同一首诗,还在不断添加新句。 “抚肌待渴怀,芳泽盼环侧。珠翠映酥胸,含眸笑倾国...”徐琛读着这些香艳词句,怒火中烧。 “你在为谁写这些?”他质问。 挽秋正用特制胶水填补玉玦最后的微孔,头也不抬:“为一个等了三百年的人。” “够了!”徐琛摔门而去。 那夜,挽秋完成了玉玦修复。当最后一点胶水凝固,整个玉玦突然焕发出温润的光泽。裂缝处只留下一道极细的金线,仿佛天然纹路。 她提笔,在诗笺末尾续上梦中所得: “今夕流温香,明宵漏良刻。但求玦成圆,不问朝与夕。” 笔落,玉玦大放光明。光芒中,苏蘅的身影再次显现,比上次凝实许多。 “谢谢你。”苏蘅泪光盈盈,“现在,请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拙政园,芙蓉榭。” 深夜的拙政园空无一人。挽秋翻墙而入,按苏蘅指引来到芙蓉榭后的假山。 “左三,上二,推。”苏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一块山石应声移开,露出黑洞。挽秋打开手机照明,弯腰而入。地道狭窄潮湿,尽头是一间密室。尘土飞扬中,她看见一具依墙而坐的骨骸,怀中紧抱一截木匣。 “这是我的尸身。”苏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我并未跳崖,而是被追兵所擒。他们逼问夫君藏玉之处,我宁死不答,被囚于此。但我不知,告密者并非外人...” 挽秋打开木匣。里面不是玉,而是一叠信笺。 最上面一封,字迹熟悉得让她浑身冰凉——那是徐琛的笔迹,不,是三百年前某个人的笔迹: “蘅卿如晤:魏公已许我锦衣卫百户,玉观音成日,即你我团圆之时。奈何文遥冥顽,宁死不从。今夜子时,汝可假意随其出逃,我自派人接应。切切。” 落款是:马翘。 “文瑶嘲马翘...”挽秋念出诗中那句,“原来不是‘文瑶’,是文遥。‘嘲马翘’,是嘲讽一个叫马翘的人...” “马翘是我表兄,亦是我的未婚夫。”苏蘅的声音冷如寒冰,“但我与文遥两情相悦,私定终身。马翘怀恨,投靠阉党,设下此局。那夜追兵,实为灭口——他知道文遥必不会独活,而我...他本想留我性命,但我已知真相。” 挽秋颤抖着翻开第二封信,是苏蘅的绝笔: “马翘:见字如面。你读此信时,我应已气绝。你可知,为何我宁死不说玉观音所在?因它从未存在。文遥从未雕过什么玉观音,那只是他拒绝阉党的借口。你为虚妄之物,害死真正爱你之人——是的,我知你爱我,正因如此,你的背叛才更不可恕。碧天玦本为一对,你当年赠我的定情之物,我已一分为二。一半随我入土,一半...你永远找不到。愿此玦如月,夜夜照你无眠。蘅绝笔。” 挽秋瘫坐在地。三百年的执念,原来是一场误会与背叛交织的悲剧。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要寻回玉玦了。”苏蘅的身影在尸骨旁凝聚,“我要用它,了结一段孽缘。” 清晨,挽秋带着木匣返回博物馆。 徐琛等在门口,脸色憔悴:“挽秋,我们谈谈。” 工作室里,挽秋将木匣放在工作台上,与修复完好的玉玦并排。 “徐琛,你相信轮回吗?” “我只相信现在。”他握住她的手,“我错了,不该怀疑你。我们结婚吧,马上。” 挽秋抽回手,拿起那枚碧天玦:“你第一次见我时,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什么?” “你说:‘这枚玉簪很配你’。”挽秋从发间取下一支青玉簪,“可我那天,并没有戴簪。” 徐琛脸色微变。 “马翘赠苏蘅的第一件礼物,就是青玉簪。”挽秋逼近一步,“你每次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这是玉雕匠人的习惯。但你是建筑师,不是吗?” “挽秋,你听我解释...” “三百年了,马翘。”苏蘅的声音忽然从玉玦中传出,整个房间温度骤降,“你换了多少皮囊,仍改不掉那些小习惯。” 徐琛——或者说,马翘的转世——倒退数步,撞在墙上。 “我找了你九世。”苏蘅的身影完全显现,碧光中,她面目清晰如生,“每一世,你都接近‘苏蘅’的转世,每一世,你都因各种原因离弃或伤害她。这一世,你竟要娶她为妻...真是讽刺。” 徐琛的面容扭曲,声音变成陌生的嘶哑:“蘅儿,我知错了...那一世我鬼迷心窍,这些世我一直在赎罪...” “赎罪?”苏蘅冷笑,“你每一世接近她,不过是想找到另半枚玉玦!你以为其中藏着玉观音的秘密,可让你大富大贵!你从未爱过她,无论是苏蘅,还是林挽秋。” 真相如冰水浇头。挽秋想起与徐琛的种种:他总问起博物馆的文物,特别是玉器;他总试图进她的工作室;他甚至偷偷拍过碧天玦的照片... “所以那首诗,”挽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文瑶嘲马翘,久念积嗔愊’...文遥嘲讽的不仅是马翘的背叛,更是他三百年不变的贪婪。” 苏蘅点头,转向徐琛:“今日,该了结了。” 她伸手虚抓,碧天玦凌空飞起,光芒大盛。徐琛惨叫一声,一道虚影从他身上被强行扯出——那是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衣着明末样式。 “不!蘅儿,饶我——” “我从未恨你。”苏蘅的声音忽然柔和,“恨是执念,而我的执念,是等一个答案:你可曾,哪怕一瞬,真心爱过苏蘅?” 虚影沉默良久:“...有。送你玉簪那日,你是真的欢喜。” “足够了。”苏蘅微笑,泪珠滚落,化作点点荧光,“三百年的执念,原来只为这一句。” 她抬手,虚影渐渐消散。最后时刻,他轻声说:“对不起...还有,碧天玦的另一半,其实我一直戴着...” 虚影完全消散,一枚半圆玉玦“叮当”落地,与工作台上的碧天玦严丝合缝。 双玦合璧,光芒冲天。 光芒中,苏蘅的身影渐渐淡去:“谢谢您,这一世的我。执念已了,我该去寻他了...文遥等我太久...” “等等!”挽秋急问,“玉观音真的不存在吗?” 苏蘅最后一笑,意味深长:“你说呢?” 光芒散尽,碧天玦完整如初,静静躺在工作台上。旁边,是那两半自动合拢的玉玦。 徐琛——现在只是徐琛了——茫然地坐在地上:“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三个月后,碧天玦特展在苏博开幕。 修复完整的玉玦是镇展之宝,旁边陈列着那卷诗笺和木匣中的信件。解说词写道:“明代爱情悲剧的见证,一段跨越三百年的执着等待。” 只有挽秋知道,故事还有后半段。 昨夜,她又梦见了苏蘅。这次,苏蘅身边站着个清瘦的男子,两人执手相望,笑容安然。 “玉观音确实存在。”苏蘅在梦中说,“但它不是雕像,而是文遥为我雕的玉佩——观音低眉,慈悲众生。他笑说,我便是他的众生。” “那玉佩何在?” “在我尸身手中,与那半枚玉玦一起。”苏蘅眨眼,“你猜,马翘为何三百年都找不到?因为他从未想过,我会将最珍贵的东西,握在死去的掌中。” 梦醒后,挽秋重返密室。果然,在尸骨紧握的手中,有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佩,观音低眉,面容竟与苏蘅有七分相似。 她将玉佩与碧天玦并置,忽然发现,玉佩背面有极细微的刻字。在百倍放大镜下,她读出了文遥的遗言: “蘅卿:观音非玉,慈悲在心。玦可分,情难离。若得来世,碧天为证,再续前缘。——文遥绝笔”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澈如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挽秋轻抚完整无瑕的碧天玦,忽然明白了苏蘅最后那个笑容的含义: 有些等待,不为复仇,不为答案,只为在时光尽头,证明真心曾存在过。 而真心,比玉更坚,比月更久。 《水镜纪年》 暮春的沈泾塘畔,杨慎之放下手中的毛笔,宣纸上墨迹未干,正是那首《偶成》。窗外樱瓣如雨,他想起去年此时,母亲还坐在廊下看水。 “先生,您要的兰草。”小童捧来一盆春兰,放在临窗的案几上。 杨慎之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窗外粼粼流水。这沈泾塘的水,流了不知多少年月,带走了多少春天。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师抚着他的肩说:“文字写到后来,是要写到平淡如水那样的,才好。” 那时他不解,如今似乎懂了。 夜里下起小雨。杨慎之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来到塘边。月光破碎在水面,一圈圈漾开,又合拢。他凝视着水中的倒影,忽然发现那倒影并非此刻的自己——水中的杨慎之年轻了至少二十岁,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他揉了揉眼,水面恢复如常。一定是眼花了,他想。 次日清晨,他再次来到塘边。晨光熹微,水面如一块巨大的琉璃。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水中的自己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书,那是他二十五岁赴京赶考时携带的《昭明文选》。 他伸手触碰水面,涟漪荡开,景象消失了。 第三天,第四天……杨慎之发现,只要在清晨或黄昏,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水面时,沈泾塘就会显现过往的片段。有时是他幼时在塘边嬉戏,有时是年轻时与友人吟诗,更多时候,是去年春天陪着母亲散步的情形。 “这水记得。”他喃喃道。 樱花开到第七日,开始凋落。杨慎之坐在塘边石凳上,看着水面显现出去年今日的情景:母亲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衫子,指着飘落的樱瓣说:“慎之,你看这花,开时拼命地开,落时痛快地落,不像人,总是拖泥带水的。” 水中的他笑着回答:“母亲又悟出禅机了。” “什么禅机,不过是老了,看得多了。”母亲摇摇头,忽然咳嗽起来。 杨慎之想伸手去扶,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塘水。景象碎了,又慢慢聚拢,变成更早的画面:母亲年轻时在塘边洗衣,哼着他从未听过的乡间小调。 他忽然意识到,这塘水不仅记得,还在诉说什么。 谷雨前夜,杨慎之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滴水,从山涧出发,流经沈泾塘,汇入江河,最后归于大海。在入海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所有曾经流经沈泾塘的水滴,每一滴都包裹着一个瞬间——一个笑容,一声叹息,一次回眸。 醒来时天未亮,他点灯研墨,想把梦境记下。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一个字。那些太过真切的画面,文字反倒显得苍白了。 “文字渐在人烟外。”他想起自己诗中的句子,苦笑摇头。 清明过后,杨慎之开始有意识地记录水面显现的片段。他发现规律:越是强烈的情感,留下的印记越深;越是平静的时光,倒影越是清晰。而去年春天与母亲相处的每一刻,都像用金粉描画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四月初八,水面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少女坐在塘边读书,侧影与母亲有七分相似。少女抬起头,对着虚空说:“爹爹说这塘有三百年了,那它记得明朝的月亮吗?” 杨慎之屏住呼吸。这是母亲从未提起过的往事。 景象转换,少女长大了些,穿着嫁衣站在塘边,眼中含泪。又转变,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轻声哼唱。那婴孩,正是杨慎之自己。 水面忽然波动,所有画面碎成千万片,又重组。这一次,他看到了母亲的最后时刻——不是去年春天,而是更早,在他赴京赶考的那年冬天。 塘水结了一层薄冰。母亲病卧在床,却坚持不让家人告诉他。她让人扶她到窗边,望着沈泾塘说:“等慎之回来,塘水就该化冰了。” 然后她咳出血来,染红了手中的帕子。那帕子上绣着兰花,是杨慎之小时候她手把手教他描的花样。 “不可能……”杨慎之浑身颤抖,“我明明去年还陪着母亲……” 水面景象继续流动。他看到了“去年春天”的真相:母亲早已不在,陪伴他的只是一个幻影,一个由他的思念和塘水的记忆共同编织的幻影。那些散步、对话、樱花树下的笑声,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水光山色,瞒过我们了。”他想起散文中那句,原来不是诗意的夸张,而是残酷的事实。 杨慎之在塘边呆坐到深夜。月光下,水面如镜,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苍凉。 原来沈泾塘给予的馈赠,是一场温柔的凌迟。它让他重新拥有失去的时光,又残忍地揭开真相:那些他最珍视的春日,从未存在。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水面又起了变化。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南宋末年,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跪在塘边,将一叠诗稿投入水中。“国破家亡,留此何用?”书生痛哭。塘水吞噬了那些墨迹,却将每一首诗、每一个字,都记在了水流深处。 元朝至正年间,一个女子在塘边自尽,因为她等待的人战死沙场。她的泪水融入塘水,从此每有伤心人临塘,水面便会泛起咸涩的气息。 明朝永乐年,一个道士在塘边结庐而居,日日对水抚琴。十年后,他大笑三声,投水而去。有人说他得道了,有人说他疯了。只有塘水记得,他最后一曲弹的是《广陵散》。 清朝乾隆年,塘边建起一座书院。学子们临水诵读,他们的声音被塘水收藏。其中一个穷学生,每日清晨来塘边背书,后来中了进士,回来重修了书院。 民国战乱,塘水被鲜血染红三次,又三次被大雨洗净。 1949年春天,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塘边,摘下帽子,深深鞠躬。然后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最后定格在去年暮春——真实的那一天。杨慎之独自坐在塘边,手中握着母亲绣的兰花帕子。他看着流水,低声说:“母亲,春天又要过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水面外的杨慎之愣住了。那个笑容,与他记忆中母亲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情感是否真实。塘水给予的,不是虚幻的安慰,而是真实的记忆——全沈泾塘三百年间,所有人对逝去之人的思念,汇聚成的记忆之流。 他在“去年春天”感受到的母爱,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塘水从无数母亲对孩子的爱中提取的精华,是跨越时空的、最纯粹的情感结晶。 “文章渐在人烟外,傍水依山可事亲。”他低声吟诵自己的诗句,终于懂了最后两字的真意——可事亲,不在于亲在身旁,而在于心中常怀。 黎明时分,杨慎之回到书房,重新铺纸研墨。这一次,笔尖没有丝毫犹豫: “沈泾塘记事,始于乙酉年春。水有奇能,纳时留影,然非目明心净者不可得见。余居塘畔三载,始窥其秘。初以为得慰衷肠,继乃知受诳于水,终乃悟:水非诳我,乃教我以时之真义。 “去岁暮春,余伴母游于塘西,见樱雨兰苕,皆以为实景。今方知,母逝久矣,所伴者,塘水聚三百年来人子孝心所化之形也。然其言笑晏晏,其情切切,较之实境,反愈真切。 “或问:既知为幻,何不悲怆?答曰:天下之情,孰为真,孰为幻?父母爱子,亘古如一是真;夫妻相守,白首不渝是幻耶?水映月,月非真月,而光皎皎如银;塘留影,影非真人,而情拳拳可触。 “晨起观水,见一青衣女子临塘梳妆,年可二八,容貌酷似吾母少年时。余揖而问:卿为谁氏?女子笑而不答,化入水中。是日,余购春兰一盆,置于母旧居窗下。 “夜梦母来,抚余额曰:吾儿知矣。醒时枕畔有兰香,经宿不散。 “今录塘事于此,以告来者:若见水中异象,勿惊勿惧,此乃前人心念所寄,后人情思所托。流水不息,记忆不灭,但怀至诚,可通古今。 “然有一诫:勿问真假,但问心安。若执于虚实,反失其真。切记切记。 “文成,投笔于塘,水花溅起,中有彩虹。时乙酉年四月初十,慎之记于沈泾塘畔。” 写完最后一个字,杨慎之放下笔,推开窗。晨光中,沈泾塘水波不兴,如一匹展开的素绢。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点出浅浅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句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时觉得是感慨时光流逝,如今方知,夫子或许也在说:不必执着于挽留,因为一切都会在流动中永恒。 樱花已谢尽,枝头绽出嫩绿的新叶。春兰在窗下静静生长,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杨慎之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水壶,为兰花浇了今日的第一瓢水。 水渗入土壤,无声无息。就像时间渗入记忆,就像爱渗入生命。 塘水依旧粼粼,载着无数个春天,向下一个渡口流去。 《偶成》 暮春的最后一个早晨,沈泾塘的水还是粼粼的,不紧不慢。我坐在塘边的青石上,想起去年此时,母亲还在,我陪她看这片水。她说:“你看这水,流了几百年了,不还是这样子?” 如今水还是那水,人已不在。 我叫沈砚,在这郊外住了二十年。年轻时在城里做编辑,退休后搬到这沈泾塘边。他们说我是文人,我不认。文人是要写出些名堂的,我不过记些流水账。 塘对岸有棵老樱树,听说两百多岁了。每年三月末,花开得不管不顾,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周后,花瓣落进水里,随波而去,决绝得不留一点念想。 我喜欢这种活法。 母亲不喜欢樱花,她说太薄命。“你看那兰花,”她指着檐下半亩兰苕,“经得起春夏秋冬。”可她不知道,那些兰花我从来没养活过。就像她说我:“喜欢的多,护持能力太差。” 她说得对。 三月初七,塘边来了个陌生人。 那时樱花刚开始落,风一吹,粉色花瓣飘到水面上。那人站在下游,看花瓣从他面前流过,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他转过身。四十多岁模样,脸色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 “这水通向哪里?”他问。 “通到黄浦江,再通到海。” “要多久?” “花瓣的话,三五天吧。” 他点点头,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从他指缝漏下,剩两片湿漉漉的花瓣贴在掌心。 “沈先生,”他忽然说,“我读过您的文章。” 我愣住。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三十年前,《春水集》。”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封面是水纹,题字已模糊。 那是我二十七岁出的唯一一本书,印了两千册,卖了一年才卖完。后来再没出过书。 “您写:‘时间最可能和最让人可以接受的形态,就是流水的形态。’”他翻到某一页,“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你是……” “我叫周延,是个医生。”他把书收好,“肺癌晚期,医生说的。还有三个月,也许更短。” 风吹过,又一阵樱雨。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拂去。 “我想在这附近租个房子,过完最后的时间。”他说,“听说您隔壁空着?” 我想起隔壁那间老屋,空了三年了。主人移民海外,托我照看。 “你要住多久?” “住到樱花落尽,或者我落尽。” 这话说得奇怪,但我没多问。人到了某个地步,说话都带着隐喻。 “可以。”我说。 周延住进来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雨。 雨停后,他敲我门,手里抱着一盆兰花。蔫蔫的,叶子发黄。 “路边捡的,”他说,“快死了。您能救救它吗?” 我苦笑:“我这人,护持能力太差。” “试试吧,”他把花盆塞给我,“死马当活马医。” 我只好收下,放在檐下,和那些我养不活的兰花作伴。夜里想起母亲的话,忽然有些难过。她去世前一年,送我一盆春兰,说:“这次一定养活。”三个月后,兰花还是死了。她说:“你啊,就是心太重。花跟人一样,要活得轻些。” 可怎么才算轻呢? 周延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坐在窗前,看塘,看水,看花瓣流走。有时我带茶去,我们喝一下午,不说话。 四月初,樱花快落尽了。那天傍晚,他突然说:“沈先生,您相信有来世吗?” “年轻时不信,现在不知道。” “我信。”他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我梦见过。在梦里,我变成一片花瓣,从这棵树上落下,漂在水上,一直漂到海里。海水是咸的,很奇怪,花瓣怎么能尝到咸味?” “然后呢?” “然后我沉下去,海底有光,很暖和。我就醒了。” 他说话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您知道吗,当医生告诉你还有多久可活,时间就变了。不再是流水,是沙漏,一粒一粒数得清。”他转着手中的杯子,“我想在这沙漏漏完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救活那盆兰花。” 我看向檐下,那盆捡来的兰花,居然冒出了一点新绿。虽然微弱,但确实是活的迹象。 四月中旬,樱花彻底谢了。绿叶满枝,春天最后的力气。 周延的身体明显差了,咳嗽,消瘦。但他每天挣扎着起来,给那盆兰花浇水,移到有阳光的地方,又移回阴凉处。 “您说,它能开花吗?”他问。 “也许能,也许不能。” “就像人。”他笑,“也许能活,也许不能。”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我被雷声惊醒,想起檐下的花,披衣起身。却见周延已经在那里了,撑着一把黑伞,挡在花盆上方。他自己半边身子湿透了。 “进去吧,”我拉他,“花不会有事。” “会的。”他固执地站着,“我查了,这是莲瓣兰,最怕暴雨。” 雨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汗。我忽然觉得,他救的不是花,是自己。 “周延,”我说,“进屋,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犹豫片刻,终于跟我进屋。我翻出那个旧木匣,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手稿。她不是文人,只写日记,写了几十年。 “你看这段,”我指给她看,“‘三月廿八,樱落尽。砚儿又养死一盆兰。我说他不是养不好,是太想养好。世间事,用力过猛,反而不成。不如学那樱花,该开时开,该落时落,不问前程。’” 周延看了很久,手指轻抚那些已褪色的字迹。 “您母亲……是个明白人。”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我说,“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连涟漪都很轻。” 那夜,周延在我书房坐到天明。天亮时,雨停了,他说:“谢谢您,沈先生。” 我不知道他谢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知道。 四月末,兰苕的绿洇开了,半亩地,匀匀的一片。那盆莲瓣兰居然长出了花箭,虽然细弱,但确确实实是要开花了。 周延很兴奋,像个孩子。他每天量花箭长了多少,记在本子上。字迹越来越潦草,手抖得厉害。 五月初,他起不来了。 我请了医生来看,医生摇头,私下说:“就这几天了。” 周延倒很平静,让我把床移到窗边,要看着塘,看着那盆兰花。花箭已有三寸高,顶端的苞开始鼓胀。 “沈先生,”他气息微弱,“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你说。” “我走后,把我和这盆兰花,一起烧了。骨灰……撒在沈泾塘里。”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还有,”他从枕下摸出那本《春水集》,“这本书,您留着。我批注了些……胡话。” 我接过,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给周延君——愿你的时间如春水,流过伤痛,终归平静。”是我的字迹,但我不记得写过。 再翻,书中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最后一页,他写道: “沈先生,请原谅我的欺瞒。我不是周延,或者说,不全是。 三十年前,您在一家旧书店打工。一个少年每天来看书,但从不买。您注意到他,把一本《春水集》送给他,说:‘送你了,这书卖不出去。’少年就是我的哥哥,周延。他从小有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您那本书,陪他到最后一刻。 他走后,我立志学医,想打败死亡。我成了肿瘤科医生,救了许多人,也送走许多人。三年前,我自己查出肺癌,忽然懂了哥哥的心情——不是恐惧,是遗憾。遗憾没能好好看一次樱花,遗憾没能养活一盆花。 我找到您,想看看写出那本书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现在我知道了:平静,但不平淡;孤独,但不寂寞。 那盆兰花,是我哥哥的。他养了三年,没开花。我接着养,也没开。现在,它终于要开了。 谢谢您,让我在最后的时间,看到了春天完整的经过。 花瓣终要落,人终要走。但花落之前,开过;人走之前,活过。这便够了。 ——周延(弟:周续)” 我放下书,看向床上的人。他闭着眼,嘴角有淡淡笑意。窗外,那盆莲瓣兰的第一朵花,正在缓缓绽放。 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宿的花瓣。 三天后,周续走了。走的那天清晨,兰花全开了,七朵,淡紫的瓣,如玉如脂。 我按他的嘱咐办了。火化时,花放在他身边。工作人员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我说:“了却一个心愿。” 骨灰撒在沈泾塘时,起了点风。灰白的尘飘在水面,随波而下,和那些早已不见的樱花花瓣,走向同一个终点。 我站在塘边,想起母亲最后的话。那时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了一个字:水。 我那时不懂。现在也许懂了。 水是什么?是时间,是生命,是起点也是终点。是樱花漂流的路,是骨灰归去的海,是母亲抚摸我脸颊最后的手,是周续在病床上凝望的晨光。 水是记忆,流走了,又好像还在。 暮春最后一天,我整理周续的遗物,除了几件衣服,就是那本《春水集》。我翻开他批注的那一页,我的原文是: “文章写到后来,是要写到平淡如水的。这平淡不是无味,是百味过后,知道世间最真的味,原来就是水本身的味——无味之味,至味也。” 他在旁边写: “生命活到最后,也是要活到平淡如水的。这平淡不是无求,是百求过后,知道世间最贵的求,原来就是水本身的求——不求之求,至求也。 我求过了,也得不到了。但现在明白,得不得到,原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求的那个过程,像花求开,像水求流,像人求活。 我活过了。这就够了。” 合上书,夕阳正西下。塘水一半金红,一半幽蓝。那棵老樱树绿叶成荫,早已不见花瓣痕迹。只有风过时,仿佛还有淡淡香气,不知是记忆,还是真的。 檐下的兰苕,绿得正好。母亲说得对,它能活过春天。不,它活过的,是春天的一部分。春天过去了,但它还在。就像周延走了,周续还在我的记忆里。就像母亲走了,但她写下的字还在。 水还在流。 我回屋,铺纸研墨,想写点什么。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偶成。已亥暮春。” 放下笔,天彻底黑了。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听塘水潺潺,远远近近,像时间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走过这个春天,走向下一个春天。 窗外,不知哪里的兰花,在夜色里悄悄绽放。 香气如水,漫进窗来。 《银桂奇谭》 楔子 文瑶奉旨巡郡,行至银州界。时值仲秋,桂子暗香如雾,侵染驿道。暮色未合,街灯未燃,其人身沐残照,独立苍茫。有谣云:“文公明如镜,百里沐朝曦。”然其性孤介,虽处繁华,常有寡合之叹。 第一回奇术惊四座 银州多异人,尤以“揽月阁”为甚。阁主自号“攀霞揽月生”,通奇灵之术,慕名者如云。是夜,文瑶微服访阁,但见堂中灯火如昼,一女子翩然起舞。绿黛琼肌,丹唇皓齿,榴裙旋若流霞。回眸嫣笑之际,左颊权靥微现,如珠缀悬峰,摇摇欲坠。四座皆倾,唯文瑶默然把盏。 忽有豪客掷千金求女子一笑。女子敛容曰:“妾卖艺非卖笑。”客怒,欲以势压人。阁主轻笑拍案,袖中飞出一卷素帛,展而观之,竟有鎏金字迹浮空:“平生虽寡合,合即无缁磷。”满堂俱寂,豪客赧颜而退。文瑶目视阁主,心旌微动。 第二回夜话露玄机 更深客散,阁主邀文瑶内室烹茶。自云姓马,名君璧,本为陇西世族,因厌朱门倾轧,隐于市井。言及富贵,笑曰:“粪土珠玉,何如清风明月?”文瑶感其高义,稍露巡按身份。马君璧不惊,反指屏风后:“君可见今日舞姬?”遂引一人出,卸妆后竟清俊如少年。少年拜曰:“小人名珪儿,此妆乃故国遗术,名为‘昙容’,惟中秋桂香时可成。” 文瑶愕然。马君璧徐开暗匣,取泛黄宗卷:“银州有百年奇案,君可知‘貂玉悲’?”卷载前朝郡主携貂形玉佩和亲,途经银州暴卒,玉佩失踪,随行百人皆言郡主含笑化桂香而逝。此后每岁桂花开时,有绝色女影夜舞,见者必获珍宝,旋即家道崩摧,人称“貂玉之悲”。 第三回迷踪现连环 正叙话间,骤闻尖啸破空。珪儿倏然跃窗,俄顷提一黑衣贼入,贼齿藏毒囊已毙。尸身落出一物:半枚貂首玉佩,与卷中所绘无二。文瑶抚玉佩沉吟:“此案刑部列‘幽玄’,久未破。”忽有阴风灭烛,暗香汹涌。再燃灯时,案上多了一纸胭脂笺,书:“珠缀悬峰耸,榴裙秀绝姿。欲解貂玉案,且赴鬼市西。” 马君璧色变:“鬼市西乃乱葬岗,昔年和亲队伍埋骨处。”二人携珪夜探,但见荒冢间磷火游走,一株枯桂忽绽新花。花苞绽处,浮出一幅刺绣,上绣诗句竟与文瑶袖中私章同——“秉公明若镜”。文瑶大骇:此章为御赐,从不示人。 第四回局中有深机 三更还衙,银州知府已候多时。呈密报曰:近载银州富户接连暴富后横死,死者皆得赠“貂玉佩”残片。文瑶勘验尸身,惊觉所有死者胸肋皆隐刺小字:“合即无缁磷”。忽有驿马星夜传书,乃大理寺卿暗函:“银州案牵涉东宫旧事,慎触。” 文瑶闭户推案,骤悟马君璧所示诗句藏头为“平生素合”,珪儿之名谐音“诡儿”,而“昙容”之术正需桂香为引。是夜诈称病笃,暗伏衙库。子时果见珪儿影潜入库,开密匣取走一卷地契。文瑶尾随至揽月阁密室,闻珪儿泣诉:“父亲沉冤廿载,今借‘貂玉案’诱敌现身,非贪赃也!”马君璧叹:“文公既至,何不现身?” 第五回翻云覆雨手 文瑶推门,烛下见一老妪偎坐,手捧完整貂玉佩。妪乃前朝郡主乳母,泣述真相:当年郡主实为太子毒杀,因窥见其私铸兵械。玉佩藏密账,分藏八处,牵涉当今多位权贵。郡主临死托术士以“昙容”秘药保遗体不腐,每岁中秋以桂香催发残影,诱贪财者集齐玉佩,便可现藏宝地——所藏非财,乃太子谋逆铁证。 “老身与君璧、珪儿,皆为郡主旧部后人。廿载布此局,今八枚残片已现其七。”妪目视文瑶,“最后一片,在大人怀中。”文瑶怔忡,摸袖内御赐私章,用力旋钮,玉质崩裂,内藏一片温润玉佩,纹路正合。原来文瑶生父乃当年遇害术士,临死将残片封入御赐章胚,阴差阳错赐还其子。 第六回桂雨洗乾坤 中秋夜,桂香浓如实质。众人依地图掘乱葬岗,得铁匣。内储血书、金锏、盟单,逆党名单赫然见当朝宰辅、银州知府之名。正欲撤离,忽被官兵围困。知府狞笑:“文大人,下官早疑马君璧。今夜一网打尽,功归东宫。” 危急时,马君璧扬手散出金粉。漫天桂瓣遇粉骤燃,幻作无数榴裙舞影,官兵目眩神迷。珪儿趁乱发哨箭,城外禁军破门而入——原来文瑶暗携尚方剑,早调邻郡兵马。血战至天明,逆党尽擒。然马君璧为护铁匣,身中数箭。 尾声 霜降日,揽月阁瓦上铺白。文瑶独坐空庭,把玩修复的貂玉佩。珪儿奉茶:“先生昨日清醒片刻,留诗四句。”素笺寥落:“平生虽寡合,合即无缁磷。马君秉高义,富贵视如云。”笔迹渐淡,如露如电。 忽有暗香浮动,恍见榴裙影绰约桂枝间,嫣笑权靥,转瞬散作金桂霏雨。文瑶仰面受之,怀中玉佩微温,似故人拊掌。遂铺纸录案,末题:“银州奇案,看似鬼魅弄术,实乃人心藏奸。然幽明殊途,高义不绝,犹暗香侵夜,虽万古不改其芳。”收笔时,朝曦初透,正映扉上御赐“明镜”匾额,澄光如洗。 《三绝录》 一、染 永徽三年,长安西市有染坊曰“青出于蓝”,坊主苏青衣,年不过廿五,十指靛青渗骨,人称“鬼手青”。所染天青缎,光照如琉璃,雨淋不褪,火烧留香,价比黄金。 是年秋,吐蕃使臣贡“冻色绫”,入水则色如冰川,出水分毫不变。天子悦,命尚衣局仿之,三月不成。有司荐青衣,诏入宫。 尚衣局大匠嗤之:“蛮夷诡术,岂中土可及?” 青衣不语,取冻色绫三尺,浸入青黛缸中。少顷取出,绫面竟浮霜花纹,触手生寒。众骇然。 帝奇之:“此何理?” 青衣伏地:“陛下,吐蕃绫以雪山冰蚕丝织就,丝孔遇热则开,遇寒则闭。臣以冬青汁调色,染时缸下置冰,色入丝孔;出缸遇暖,孔闭而色固。此所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染使然也’。” 帝大悦,赐金百两。唯大匠面色如铁,袖中五指紧攥。 当夜,青衣归坊,见一老妪跪于门前,怀中少女面色青紫。妪泣曰:“孙女误饮染缸水,请先生救之。” 青衣探少女脉,忽冷笑:“饮靛青汁者唇舌发蓝,此女唇色乌紫,乃中鸠毒。”袖中银针骤出,刺向老妪眉心。 老妪翻身疾退,夜行衣下露出宫锦云纹靴。十五黑衣刺客自檐下现,刀光如雪。 “大匠好大手笔。”青衣轻叹,扬手打翻染缸。靛青汁触地生烟,刺客掩面惨叫——那缸中竟是石灰水调色。 唯“老妪”不退反进,双掌赤红拍来:“交出冻色秘方,饶你不死!” 青衣侧身,任掌风击碎身后陶缸。缸破水涌,竟是半缸寒冰。就着月光,刺客看清缸底铭文,浑身剧震:“你...你是...” “十三年前,尚衣局苏大家因仿制吐蕃冰绡不成,被大匠你构陷‘通敌’,满门抄斩。”青衣撕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与那“冻色绫”同样冰冷的脸,“可还记得那个躲在染缸里逃过一劫的八岁孩子?” 大匠目眦欲裂,挥刀斩来。青衣不退,反从怀中取出一匹素绢,迎风展开。 刀至,绢裂。 裂处忽生寒霜,霜纹蔓延如梅枝,月光下竟成一幅《寒梅映雪图》。刀锋触及霜纹,瞬间覆上白冰,寒气沿刀身直上,大匠右臂冻结,碎如冰琉璃。 “这...这才是真正的冻色秘法?”大匠踉跄倒地。 “染之道,不在色,在时。”青衣俯身,声音轻如落雪,“冬青汁需腊月子时采集,以雪水封存三年。染时必在朔月之夜,气温需降至呵气成霜。你当年急功近利,怎懂‘时’乃天地之大染缸?” 大匠气绝前,见青衣指尖蘸其鲜血,在霜绢上补完最后一瓣红梅。 “此绢献于陛下,可证苏家清白。” 二、寒 显庆元年,终南山有铸剑师无名,居寒潭之畔。所铸“冰魄剑”,出鞘则三丈凝霜,然求者皆拒。 腊月,突厥献“玄铁寒刃”,言此铁乃极北万年冰层下所得,锻成之刃,盛夏可使三尺内水结冰。天子命将作监仿制,耗铁三万斤不成。监正夜访终南山,潭边跪三日。 第四日,潭中浮冰托出一剑,剑身透明如水晶,旁附竹简:“持此剑入将作监,置玄铁刃旁。” 监正携剑归,依言而行。是夜,玄铁刃竟自鞘中跃出,与冰魄剑相击,铿然如龙吟。双剑缠斗至天明,玄铁刃寸断,冰魄剑亦现裂纹。 监正大骇,复入山。见无名端坐潭心冰莲之上,周身白气蒸腾。 “先生,此乃...” “冰生于水而冷于水,寒使然也。”无名睁目,眸中似有冰川,“突厥玄铁确为万年寒铁,然其性孤绝,遇中土温铁则戾气日盛。吾以冰魄剑为媒,导其戾气,今戾已散,可重铸矣。” 监正急问:“如何重铸?” 无名指向碎裂双剑:“取玄铁残片,杂以将作监三万斤废铁,熔于寒潭。然需一物为引。” “何物?” “铸剑之人。” 言毕,无名纵身入潭。监正惊呼,见潭水沸腾如煮,蒸汽凝成巨大冰穹。三日,穹裂,一柄墨玉色长剑破冰而出,剑身隐现霜纹,触之温润。 剑柄刻小篆:“寒使”。 监正捧剑欲泣,忽见剑穗系玉坠一枚,上刻“李”字。浑身剧震,踉跄下山。 是夜,将作监档案库起火,十三卷贞观年间旧档焚毁。灰烬中,监正找出半焦文牍,上有“太子舍人李守真,坐罪流岭南...其独子坠寒潭,尸骨无存”等字。 火光映着“寒使剑”,监正老泪纵横:“原来你是...守真兄的孩儿...” 窗外忽传冷笑:“既知他身份,更留不得你。” 箭如飞蝗射入。监正挥剑格挡,“寒使剑”过处,箭矢覆霜坠地。黑衣刺客破窗而入,为首者金刀弯如新月。 “突厥使臣?”监正横剑,“果然玄铁献刀是局。” “大唐将作机密,尽在汝颅中。”金刀客狞笑,“杀汝者,突厥第一刀,阿史那寒!” 刀剑相交,竟无声响。刀锋距监正咽喉三寸,凝滞空中——剑身霜纹蔓延至金刀,阿史那寒右臂结满冰晶。 “此剑...能吸热?”阿史那寒骇然。 “非吸热,乃导寒。”无名声音自梁上传来。他踏月而下,指尖轻触剑柄,霜纹骤亮,“寒铁本性至阴,吾以身为鼎,纳三万斤铁之戾气,化其阴毒为醇和。此剑不伤人,只化兵戈。” 言罢,霜纹蔓延全室,众刺客刀剑皆覆白霜,落地碎如冰渣。 阿史那寒跪地:“此等神技...莫非是失传的‘寒玉功’?” “家父李守真,贞观年间奉密旨研习突厥锻术,创‘寒玉锻法’。”无名扶起监正,“然遭朝中通突厥者构陷。吾坠寒潭未死,反在潭底冰窟得悟‘寒之道’——寒至极处,反生温润。” 监正恍然:“所以你以身为引,非为赴死,而是...” “寒玉功第九重,需在生死间逆转阴阳。”无名拾起“寒使剑”,对月轻叹,“今戾气已化,此剑当献天子。然有一言相告:治国如铸剑,刚易折,寒易碎,唯刚柔并济,温寒相生,可安天下。” 阿史那寒忽叩首:“愿以此身赎罪,献突厥锻术于大唐。” 无名扶之:“锻术可学,然‘寒使’之道,在化干戈为玉帛。此剑改名‘玉帛’可也。” 晨光熹微,剑身霜纹在日光下流转,竟透出暖玉光泽。 三、莹 显庆四年,洛阳南市有镜匠石莹,盲双目。所铸“明心镜”,照人则现五脏光影,然月唯铸一镜,得者需答三问。 端午,天竺献“照骨宝镜”,言可照人前世。帝试之,镜中现高祖身影,群臣哗然。太史令夜观天象,奏曰:“荧惑守心,恐有妖镜乱国。” 帝疑,密诏石莹入宫辨镜。 大殿之上,石莹以手抚天竺镜,忽笑:“此镜乃九层水晶叠合,每层刻极细人像,光透叠影,似现前世,实为幻术。”十指如飞,竟拆解铜框,取出层层水晶片。 天竺使臣色变:“汝...汝能见?” “盲者以心观物。”石莹将水晶片对着烛火,“诸片人像虽异,然瞳仁皆向左侧——此乃天竺画师个人习惯。若真为前世,岂皆同一画风?” 帝沉吟:“然镜中高祖容貌,与凌烟阁画像无异。” “此问需请一人。”石莹转向殿柱阴影,“凌烟阁画师阎大家,可否现身?” 白发老画师颤巍巍出列,伏地请罪。原来当年绘高祖像时,天竺画师曾献“光影秘法”,在颜料中掺水晶粉,画像遇特定角度光,会浮现不同神态。此秘密被天竺利用,制出可切换画像的“宝镜”。 帝怒,欲斩使臣。石莹却道:“陛下,镜出于金而明于金,莹使然也。天竺幻术虽诈,然水晶叠影之法,可助大唐铸‘经纬镜’。” “何为经纬镜?” “以九层水晶,分刻九州山川舆图。光照之,可叠影成三维地势,于行军布政大有裨益。”石莹自怀中取出一镜,“此乃草民所铸‘九州镜’雏形,请陛下一观。” 内侍呈镜,帝对光视之,镜中竟现长安城立体影像,街坊市井,毫厘可见。更奇者,以指触某坊,镜面泛起涟漪,浮现该坊户籍、田亩数目。 “此...此乃神器!”帝惊呼,“汝目盲,如何刻得如此精细?” 石莹沉默片刻,缓缓解开蒙眼布。众人倒吸凉气——其眼眶内无目,唯两颗剔透水晶,内中似有星河流转。 “十三年前,草民随家父出使天竺,习水晶雕术。归途遇劫,双目被刺。”石莹声音平静,“濒死时,家父以天竺‘活水晶’植入吾目。此晶遇光则长,渐与经脉相连。今吾所见非形,乃光之轨迹。铸镜时,循光路雕琢,故可入微。” 帝动容:“汝父是...” “前将作少监,石见深。” 殿中死寂。老臣皆知,石见深当年因谏“勿受天竺奇技淫巧”,触怒太宗,流放岭南,死于途中。 “家父临终言:天竺术如镜,善用则明国,恶用则惑心。”石莹叩首,“今献‘九州镜’之法,愿陛下以唐匠为本,化外邦之术为华夏之用。此所谓‘莹使然也’——莹者,磨砺而发其光也。” 帝肃然起身,亲扶石莹:“朕当为石卿平反。然‘九州镜’工程浩大,何人可主事?” “臣荐三人。”石莹“望”向殿外,“染圣苏青衣,可制镜帛地图,色千年不褪;剑师李无名,可锻水晶雕刻刀,无坚不摧;至于臣...愿以双目为镜,照尽九州经纬。” 暮鼓声中,三人跪于丹墀。帝赐“三绝司”金印,统辖将作、尚衣、司天三部技艺。 然无人见,石莹袖中滑落一片水晶,内刻微雕小字:“父遗言:天竺活水晶,三十年后噬脑。儿慎用。” 他悄然捏碎水晶,任晶粉随风散入殿外牡丹丛。 四、转 显庆七年,三绝司铸成“大唐坤舆万象镜”,悬于太极殿。镜面九丈九尺,光照则现九州实景,雨雪阴晴,瞬息可知。四夷使臣朝拜,皆骇然称天授神器。 是年冬,吐蕃再献“星辰毯”,言此毯以雪山星辉染线织就,夜悬于室,可现天象运转。帝命三绝司辨真伪。 苏青衣抚毯三日,奏曰:“此毯以夜光贝粉染线,缀以碎镜,模拟星图。然其所绘紫微垣,多出三颗暗星——此乃吐蕃秘传‘灾星示位法’,三暗星所指,正对长安、洛阳、太原三都粮仓方位。” 李无名以“玉帛剑”削毯,碎镜落地排列,竟成吐蕃文字:“火起三星夜,粮绝三都城。” 石莹以手覆碎镜,忽道:“不好!此毯乃信号——夜光贝粉需药水激发,今毯入宫七日,药气已散入空中,今夜若见三星连珠,药气遇天光则燃,粮仓危矣!” 是夜,果然三星连珠。三都粮仓同时火起,幸三绝司早布防,以寒潭水混合冬青汁制成冰雾灭火,粮损仅十一。 帝怒欲征吐蕃,石莹谏:“陛下,吐蕃敢行此计,必在朝中有应。臣请以‘万象镜’一用。” 镜面调至长安,石莹以特制药水涂抹,镜中竟现淡淡荧光路径——正是那“星辰毯”入宫七日所经路线。荧光最终消失在...东宫。 东宫搜出密信,太子竟与吐蕃盟约:以烧粮仓引发民乱,趁机逼宫。然信末有语:“三绝司不除,大计难成。可使其相残...” 未等详查,忽报苏青衣毒发昏迷,所中乃岭南奇毒“靛魂”;李无名遇刺,刺客所用寒劲,竟似“寒玉功”第九重;石莹双目水晶龟裂,渗出血泪。 三绝司内,监正老泪纵横:“此计毒甚!先以假盟信诱太子入彀,再嫁祸三位,使陛下疑你们与太子勾结...” “下毒者知我当年在岭南中过此毒,今诱发之,似旧疾复发。”苏青衣惨笑。 “刺客寒劲,与我同源...”李无名咳血。 “我目中毒,成分与星辰毯药水一致...”石莹双目血流不止。 三人相视,忽同时道: “是他!” “是他?” “是他。” 殿门轰开,阿史那寒提刀而入,身后竟跟着“已死”的吐蕃使臣、天竺画师。 “三位果然聪明。”阿史那寒微笑,“可惜太晚。陛下已得密报,三位与太子合谋,今夜将焚万象镜、毁长安。御林军已在路上。” 石莹以血泪在地上疾画,血线成图:三绝司位皇城巽位,粮仓在坤位,东宫在震位...三点连线,交汇处竟是—— “凌烟阁!”三人齐呼。 阿史那寒面色骤变,挥刀斩来。忽听镜裂之声,万象镜表面竟剥落一层水晶——原来真镜藏于假镜之下!镜中映出凌烟阁密室,数人正将火药埋于梁柱。 “尔等真正目标,是大唐开国二十四功臣画像!”李无名厉喝,“毁凌烟阁,则毁大唐军魂!” 阿史那寒狂笑:“可惜尔等将死,谁信?” “朕信。” 帝自屏风后出,御林军拥入。阿史那寒欲逃,苏青衣扬袖,靛青粉末弥漫空中——正是当年救少女所用解毒粉,遇毒则燃。阿史那寒衣上浸染的星辰毯药水遇粉即燃,顿成火人。 吐蕃使臣、天竺画师跪地求饶,供出主谋:突厥可汗联吐蕃、天竺,欲以“三绝”之技反噬大唐。先以奇技取信,再逐步植入祸根,最终一举毁唐根基。 帝长叹,扶起三人:“卿等受苦。然朕有一疑:彼等如何知三绝秘术细节?” 三人沉默。良久,石莹道:“臣等技艺,皆承自前代大家。然‘青出于蓝’需知其蓝,‘冰寒于水’需知其水,‘镜明于金’需知其金。吾等研学外邦之术时,难免泄露些许根基...” “此谓学人之术,反受其制?”帝黯然。 “非也。”苏青衣抬头,靛青手指在烛光下晶莹,“陛下,今臣可仿星辰毯而不以其毒,无名可化寒铁戾气为祥和,石莹可制万象镜而防人窥探——吾等已知其术,更知其限。此后,外邦再难以此类奇技要挟大唐。” 李无名捧剑:“三绝之道,在‘出’而非‘弃’。出蓝而存蓝之粹,寒水而含水之润,明金而保金之质。今臣等愿开‘三绝学宫’,将染、寒、莹三术广传天下,使大唐技艺,青出于万蓝而胜于万蓝。” 帝大笑,挥毫题匾:“青出于万蓝,寒纳于百川,莹照于千秋——此方为社稷之绝!” 五、然 十年后,三绝学宫遍及九州。有西域胡商见学宫所出“四时锦”,惊叹:“此染法似我龟兹古术,然更精妙!”新罗学子抚“温玉剑”:“此寒劲类我东海冰髓,然更醇和!”天竺高僧观“万里镜”:“此莹术源自我邦,然已脱胎换骨!” 是年佛诞日,石莹坐化于万象镜前。侍者见其留书:“吾目将瞑,水晶已与脑合。请剖吾颅,取水晶置镜中,可保万象镜百年不暗。” 医者剖之,惊见其脑内水晶已生满神经般金丝,如星河图谱。更奇者,水晶核心封存一滴血,血中浮三字:对不起。 苏青衣抚水晶,泣不成声:“原来当年...是他暗中调整药量,使你我中毒症状似旧疾,骗过御医...” 李无名默然拭剑。那年刺客寒劲与他同源,今想来,分明是石莹以寒玉功逆转为他逼毒,反遭反噬。 “他以身为镜,照出叛徒,更照出你我心中疑暗。”李无名对水晶轻语,“此所谓‘镜明于金’——先明己心,方可照人。” 水晶置入万象镜刹那,镜光大盛,九州影像纤毫毕现,更浮现三绝司旧景:三人少年时,在苏青衣染坊初遇,共誓“以绝技安天下”;寒潭畔,李无名传二人寒玉功筑基心法;水晶洞中,石莹以初代“明心镜”为二人照经脉... 最后一幕,是石莹独坐暗室,以刀刻水晶片,血滴入晶。他在为“九州镜”做最后调试——那片将植入自己双目的水晶。 镜外,苏青衣染就“千秋青”缎,覆盖水晶棺。此缎遇光则现星河流转,正是当年“星辰毯”改良之作,然去其毒,增其美。 李无名锻“莹然剑”陪葬,剑身温润如白玉,寒气内蕴。此剑以寒铁杂水晶粉铸成,正合“冰魄”与“明心”之合。 下葬日,帝亲题墓志:“夫青出于蓝,非弃蓝也,乃知蓝之粹而升华也;冰寒于水,非厌水也,乃纳水之性而极变也;镜明于金,非鄙金也,乃磨金之光而洞见也。三绝子石莹,身盲而心莹,目瞑而道明,可谓‘出于三绝而绝于三绝’者。然也!” 是夜,有学子见万象镜中,石莹虚影对月微笑,双眸清澈如初生婴儿。其声随夜风传入学宫: “诸君谨记:技无正邪,唯人心向背。使青者,染缸也,亦人也;使寒者,时令也,亦心也;使莹者,磨石也,亦道也。吾等求学,非为‘出于蓝而胜于蓝’,乃为——知蓝为何蓝,寒为何寒,莹为何莹。明此三问,方可谓‘绝’。” 言毕,虚影化入镜中星河。自此,万象镜每逢朔月,镜面自动浮现九州山川微调之处,引导学宫弟子修缮水利、道路。人皆言:此乃石莹以身为镜,永照大唐。 而三绝学宫门联,终以苏青衣临终所提染字、李无名所锻铁画银钩,传于后世: “青出万蓝方知蓝, 寒极复温始悟寒, 莹然一生终为镜, 然否然哉天地间。” 《幽篁兰笋录》 柴扉半掩,春阳斜入。我立于佘山茶田外,指间微颤。四十年了。 竹影依旧斑驳,只是当年那捧新篁已成老竹,竿竿挺拔如昔,叶叶青翠胜昨。茶田二十亩,静卧幽篁深处,沪渎唯一。风过时,竹涛与茶浪同起,恍惚间,真能嗅见兰香。 “先生寻人?”柴扉内走出老妪,布衣素净,手中竹篮盛着新采的兰笋茶。 我颔首:“寻故人,也寻故地。” “此地四十年无人问茶了。”老妪眯眼打量我,“除了他。” “他?” “守茶人。姓兰,单名一个笙字。”老妪引我入内,“说来奇怪,这片茶田本是他家祖产,四十年前忽然封了,说是等人。等谁?他从未说。” 竹舍三楹,茶烟袅袅。壁上悬一联:“诗有别肠浑入梦,茶逢知己淡忘归”。笔迹竟与我一般无二。 “这联...” “兰笙写的。说是一位故人少年时所作,后半联是他自己对的。”老妪斟茶,兰香氤氲,“他上月走了,留话说若有人识得此联,便将此匣相赠。” 乌木匣开启,一卷宣纸,一包茶籽,一封手书。 “见字如晤。君来时,我应已归尘土。茶田封四十年,非为守茶,实为守诺。当年幽篁深处,君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人有心,可种兰香于竹下。’此言,我记了一生。” 指尖摩挲纸页,记忆如茶雾升腾。 四十年前,佘山学农。少年不耐农事,独爱入竹林深处。那日春雨初歇,我循兰香至一片茶田,见一老者正俯身采茶。 “老伯,这茶为何有兰香?” 老者抬头,目如深潭:“竹本无香,茶本无奇。人心有兰,则万物皆染兰香。” 我笑他玄虚,他却邀我入舍饮茶。竹舍简陋,唯书盈架。老者自称兰笙,世代守此茶田。他说佘山之竹实非中土原有,乃其先祖自南诏携归,植于此山,竟生异变——竹孕兰香,茶染竹韵。 “然此异象需人心养护。”兰笙指窗外茶田,“人心浊,则竹萎茶枯;人心清,则兰香自生。” 我那时年少,只当奇谈。却与他成了忘年交,常对坐论诗。某日兴起,我在他竹简上题了半联:“诗有别肠浑入梦”。他抚掌大笑,对曰:“茶逢知己淡忘归”。 “可惜,我明日便要归城了。”那日暮色中,我黯然道。 兰笙沉默良久,从匣中取出一包茶籽:“此乃兰笋茶原种,天下仅此一包。他日你若悟得‘天地不仁’真义,可归来取。” “何谓真义?” “到时自明。” 归城后第三年,母亲病重,临终方吐真言:“我本佘山兰氏女,因战乱流落沪上。你外婆...仍在佘山。” “外婆名讳?” “兰笙。” 手书续展:“君见信时,当已知我即汝外婆。当年我女私离佘山,我怒而断亲。后闻她病逝,悔之晚矣。茶田封存,非为惩戒,实因兰笋茶之香,需血脉相通者心无挂碍方可养护。你心有怨怼,归来无益。” 茶盏在掌中微烫。原来那些对坐论诗的黄昏,那些关于天地、人心的彻谈,竟是外婆在等外孙解开心结。 “兰婆婆走前,嘱我将此茶田交予有缘人。”老妪轻声道,“她说,四十年一轮回,该解的结该开了。” “您是她何人?” “我是她捡来的孤女,名兰心。”老妪微笑,“婆婆常说,心无血缘,却有茶缘。这四十年,我代她守茶,也代她等人。” 我起身推窗,满目幽篁在春阳下青翠欲滴。忽然明白兰笙——外婆——当年所言。 天地不仁,不分亲疏。她待我如寻常茶客,是谓不仁;然以诗茶相交,倾囊相授,是谓有心。人心之妙,正在这“不仁”与“有心”之间。 万物皆刍狗,用毕即弃。然用之时,那份郑重庄严,便是人心赋予的意义。竹自青青茶自绿,兰香有无,本不干天地事。是人要以心为炉,以情为火,煅烧出那一点与众不同。 “婆婆留话说,”兰心低声道,“若您归来,茶田即归原主。只问一句:如今可悟‘天地不仁’真义?” 我望向茶田。新篁嘉木,重重相围。记得当年坐翠微,那时只道是寻常。四十年风雨衰荣,生杀得失,此刻都淡作茶烟一缕。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我缓缓道,“人却可以刍狗为祭,沟通天地。外婆以茶田为祭,等一个答案。我以四十年光阴为祭,得一个明白。祭毕,刍狗可弃,然祭时那份诚心,已改变祭主与受祭者。” 兰心眼中泛起泪光:“婆婆说,您必如此答。” 她引我至茶田深处,竹下有一新冢,无碑,只植兰草一丛。 “婆婆遗愿,不留名姓。她说兰笋茶本无名,人强名之;人本无别,心强别之。既知万物刍狗,何须标记?” 我奉茶一盏于冢前。茶烟升处,恍惚见当年竹舍中,老者含笑对坐,举杯邀饮。那时不知是血亲,却已有亲;后来知是血亲,却已无人。 忽然风起,满山竹叶萧萧如语。奇的是,那兰香竟比先前浓郁数倍,弥漫茶田,透入肺腑。 兰心惊异:“这...这兰香四十年未曾如此!” 我蓦然了悟:外婆等的或许不是我归来尽孝,而是我真正懂得——懂得之后,放下懂得。正如兰笋茶之香,不在竹,不在茶,在品茶人那一刻的清明。 “茶田不必归我。”我对兰心道,“外婆以您为传人,您便是主人。” “可您是她唯一血亲...” “天地既以万物为刍狗,血缘何殊于茶缘?”我微笑,“这包茶籽,我取十粒足矣。余生要在沪上植一片幽篁,虽无佘山地脉,但愿以心养护,看能否生出兰香。” 兰心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 暮色四合时,我辞别下山。行至山腰回望,见茶田在苍茫暮色中宛如翠玉,竹舍柴扉半掩,依依白日将尽。 忽然想起未曾问兰心,外婆何时离世。转念便释然——知是何时,不如知是此时。此刻明白,便是最好时辰。 至山脚,见路旁有老农卖竹苗,问之,正是佘山竹种。购得一捆,负于肩头,竟不觉得沉重。 月光初上时回到沪上寓所。院中泥地一方,连夜掘土植竹。十粒茶籽,撒于竹下。清水浇灌毕,已近子时。 独立院中,但见新栽竹苗在月下疏影横斜,虽无幽篁成海之态,却有生机勃然之势。忽然想起少年时初遇外婆,她说的那句话: “竹本无心,人心赋予其虚心;茶本无志,人品赋予其清志。所谓四君子,不过是人照见自己的模样。” 四十年后,我方懂这话深处之意。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深吸一口,竟真有一缕极淡的兰香,不知来自记忆,还是来自新泥。 或许,本无分别。 三年后,我院中竹林成荫。竹下茶苗已尺余,虽未及采,晨露中已可嗅见兰香。 清明再访佘山,兰心迎出,说茶田今春兰香尤盛,竟引蝶群萦绕,蔚为奇观。 “婆婆墓前兰草,去年开花了。”兰心引我观之,只见兰草萋萋,花已谢,叶犹翠。 奉茶于墓前时,我忽然觉得,外婆或许从未离去。她化作了这满山幽篁,化作了兰笋茶香,化作了天地间那一缕“不仁”中的“有心”。 下山时,兰心赠我一包新茶:“此乃去岁秋茶,婆婆生前所制最后一焙。” 归家沏饮,茶汤澄碧,兰香沁脾。饮至三盏,忽见杯底有细屑,滤出一看,竟是半片竹简,上书八字: “柴扉长掩,幽篁自青。” 我方知,那日所见手书,外婆犹有未尽之言。柴扉掩与不掩,人心开与不开,幽篁自青,兰香自生。这便是天地不仁,这便是人有心。 茶尽,简屑归于泥土。 推窗见月,满院竹影婆娑。忽然想起《道德经》另一句:“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外婆长生否?我不知。只知这兰笋茶香,这幽篁青翠,这人间一场场相识相知又相忘,都在天地不仁的注视下,自有其庄严。 而人心可贵,正在明知是刍狗,仍郑重以待。 如此,足矣。 《诅咒》 我写的祈愿全成了诅咒 墨痕流转处,我窥见未来碎片。 新婚夜的红烛淌成血,春日宴的芙蓉化白骨。 每一笔“百事从欢”落下,必有欢宴成哀哭。 直到我在仇人掌心写完最后一划—— 他颤抖着将合卺酒举过眉梢:“夫人,该饮我们的交杯酒了。” 可那杯中晃荡的,分明是我昨夜写下的“百年好合”。 残阳如血,透过“漱墨斋”雕花的木格窗,在青灰色的水磨石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暖昧不明的光痕。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宣纸的微涩与松烟墨的冷香,混着若有似无的、来自庭院凋萎芙蓉的最后一缕残息。四下岑寂,只闻得一枚紫毫尖锋掠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而匀,像春蚕在啮食最后的桑叶,又像时光自身在某种不可见的维度里悄然流逝的微响。 执笔的是个女子,名唤沈青宣。一袭素青衫子,发髻松松挽就,斜簪一支白玉素簪,再无别饰。她眉眼低垂,凝注着笔下渐次成形的字句,侧影被昏黄的光晕勾勒得有些模糊,仿佛并非全然属于这烟火人间。笔是上好的鼠须紫毫,纸是泾县百年前的古宣,墨是清宫流出的御制松烟,三者相逢,便有了那“墨痕流转,如时光在宣纸上低语”的韵致。她正写的,是一副小笺:“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腕底运转,笔锋或藏或露,提按顿挫间,那八个字便有了呼吸与筋骨。“百事从欢”四字尤其着意,笔画间竟似蕴着一层极淡的、流动的辉光,非金非玉,只幽幽地一闪,便没入墨色深处,仿佛真将某种祈愿赋予了生命,在方寸间轻轻摇曳。写罢,她搁下笔,指尖极轻地拂过未干的墨迹,眼睫微微一抖。 就在那墨迹将干未干、意念与笔墨交缠至深的一刹那,一点冰冷的锐痛猝然刺入沈青宣的眉心!随即,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气息,狂潮般蛮横地涌入脑海—— 红,触目惊心的红。不是喜庆的朱砂,而是粘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自高高的烛台蜿蜒而下,覆过龙凤呈祥的烛身,漫过鎏金的铜盘,滴滴答答,在铺着百子千孙锦绣缎的榻边积成一汪小小的、黯淡的潭。烛火在那“血”中扭曲跳跃,映得满室陈设的影子张牙舞爪,像蛰伏的巨兽。有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细细缕缕,缠绕在浓得化不开的甜香与腥气里。 光影骤碎,又拼凑。是水榭,春光正好,碧波荡漾,岸畔芙蓉开得重重叠叠,云蒸霞蔚。笑语喧哗,衣香鬓影,仕女们罗裙翩跹。忽有一阵无根之风起,掠过水面,拂过花丛。那灼灼其华的芙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颜色,花瓣萎顿、卷曲、发黑,簌簌跌落,露出底下嶙峋的、森白的枝干,那形态,竟酷似人骨。欢宴的丝竹声霎时走了调,化作无数细碎惊恐的抽气与杯盘落地的碎裂清响。 还有……更多。寿宴上鹤发童颜的老者,在“福寿绵长”的贺轴展开时骤然圆瞪双目,捂住心口倒下;春日里放飞纸鸢的孩童,线断筝远,欢声刹那转为尖利哭喊;洞房内,新娘的盖头被挑起,红烛爆出一个巨大的灯花,新郎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冻结,眼底倒映出某种极致的恐惧…… 碎片纷纷扬扬,尖锐地切割着沈青宣的神魂。每一幕破碎的场景里,恍惚都有一道相似的墨痕一闪而过,那字形,分明是她笔下流出的“百事从欢”,或与之相类的吉语祝辞。 “嗬……”沈青宣猛地向后一仰,背脊撞上坚硬的黄花梨木椅背,发出一声闷响。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微微痉挛。那方写完“百事从欢”的笺纸静静躺在案上,墨色已干,在夕照下流转着乌沉沉的、略显妖异的光泽。 “姑娘?”侍立在门边的小丫鬟芸香被惊动,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怯。 沈青宣闭了闭眼,将喉头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压下去,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静寂,只是面色比身上的衫子还要苍白几分。“无事。”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平稳,“许是累了。将这笺……送去东城李府,贺李老夫人寿辰。就说,‘漱墨斋’沈青宣恭祝老夫人,百事从欢,松柏长青。” 芸香应了声,小心翼翼地用锦盒装了那笺,退了出去。 门扉轻掩,斋内重归寂静。沈青宣独坐残阳里,目光落在自己微颤的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笔墨与幻象交织的触感。这不是第一次了。自半月前,她于一场大病昏沉三日苏醒后,每每凝神书写某些蕴含深切祝祷的语句,尤其是“欢”、“喜”、“寿”、“福”这类字眼时,便时有零星碎片掠过心头。只是从未如方才这般清晰、连贯,也从未……如此令人心悸。 是癔症?还是…… 她不敢深想。沈家“漱墨斋”三代经营,靠的便是这一手独步京华的墨宝与文人雅士间的清誉。父亲去得早,留下这间书斋和体弱的母亲,全凭她一个女子勉力支撑。这名声,这家业,这寡母的汤药,皆系于她笔尖一点墨痕,容不得半分差池,更禁不起任何“不祥”、“怪异”的流言。 她只能将翻江倒海的疑惧死死压在心底,照常接单,临帖,写字。只是下笔时,愈发谨慎,再不肯轻易落那些过于喜庆祥瑞的词句。若有推脱不掉的,写是写了,心底却总蒙着一层阴翳。 三日后,东城李府传来噩耗,李老夫人于寿宴当夜,骤发心疾,溘然长逝。据说,去世前正欢喜展阅各方贺礼,尤其对“漱墨斋”那幅“百事从欢”小笺赞不绝口,命人悬于堂前。 又过五日,西街绸缎庄王家娶媳,沈青宣月前应下的一副“佳偶天成”喜联被郑重贴于新房门外。锣鼓喧天中,新娘子跨火盆时不知怎的绊倒,凤冠摔落,额角撞上石阶,鲜血淋漓,喜事蒙上重重阴影。 流言,便在这看似毫不相干、却又隐隐透着蹊跷的事件间,如初冬的寒雾,悄无声息地滋生、弥漫开来。起初只是下人间窃窃私语,后来渐渐飘进一些主顾耳中。“漱墨斋”的墨宝,似乎……沾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尤其沈姑娘亲笔所书的那些吉祥话。 “漱墨斋”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往日里求字者络绎不绝,如今却常是整日不见一个客人。仅有的几单,也多是些抄经、录账的寻常活计,再无人来求那寓意深长的祝祷之辞。母亲沈夫人的咳疾,因着焦虑与家用日渐拮据,反有加重之势。请医、抓药,处处需钱。 沈青宣守着空荡荡的书斋,望着架子上日渐减少的珍贵笺纸与墨锭,心如悬磬。她知道流言可畏,更恐惧自己笔下的异象成真。可生计迫在眉睫,母亲的药不能断。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要落雪。芸香引着一位客人进来,打破了斋内许久的沉寂。 来人是个中年管事模样,衣着体面却不张扬,神态恭敬中带着大户人家特有的矜持。他递上一份素雅帖子,开口道:“沈姑娘安好。小人是城西夏府管家,姓赵。我家老夫人下月做寿,素闻姑娘书法清奇,有‘墨痕生辉,祈愿成真’之誉,特命小人前来,恳请姑娘赐一幅寿字,以为镇宅延龄之宝。润笔必定从厚。” 夏府?沈青宣心头微微一凛。那是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亦是数年前导致沈家生意一落千丈、父亲抑郁而终的间接推手——当年一场笔墨官司,夏家倚仗权势,夺了沈家最大的一桩官府贡墨生意。父亲气病交加,不久便撒手人寰。母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夏府?”沈青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贵府老夫人做寿,自有名家争相献艺,何须屈就我这小小‘漱墨斋’?” 赵管家笑容不变,语气却更添几分恳切:“姑娘过谦了。正因寿宴盛大,宾客云集,我家老夫人才格外看重这幅寿字。指明要姑娘亲笔,道是姑娘字中有‘灵’,非寻常匠笔可比。还望姑娘念在老人家诚心,不计前嫌,成全则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置于案上,囊口未系,露出内里银锭灿然的光。 不计前嫌?沈青宣心中冷笑。目光扫过那锦囊,又掠过空空如也的银钱匣子,耳边仿佛响起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是化作无声的叹息。夏家势大,公然开罪不明智。且这酬金,足以解家中数月之急。 “既如此,请管家回复老夫人,三日后,可派人来取。”她终是应下。 赵管家面露喜色,深揖一礼:“多谢姑娘!老夫人定会欣喜。寿字内容,便用‘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如何?字体务求雍容端丽,福泽绵长之气。” “可。” 管家满意离去。斋内重归寂静,那袋银子躺在案头,冰冷而灼人。 沈青宣独坐良久,直至暮色四合。她缓缓铺开一张极大的洒金猩红寿纹笺,取出一锭珍藏的、父亲生前亲手制成的“千秋光”古墨,慢慢于端砚中研磨。墨锭与砚石相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墨香渐浓,却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冷霜的气息。 “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她默念这八字。皆是极祥瑞的贺寿语。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一寸之处,凝神静气。刹那间,那些血腥红烛、枯骨芙蓉、老者惊倒、孩童哭喊的碎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手腕一颤,一滴墨险些滴落。闭目,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惊悸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夏家……或许,这正是个试探?若写别的字无事,独写这祝寿吉语便生不祥,那便是天意,是诅咒,而非她沈青宣其人其笔的问题。又或许,一切只是巧合,是自己多思多虑,癔症缠身? 笔尖落下,逆锋起笔,写出“瑶”字第一横。笔锋稳健,力透纸背。并无异样。她稍定心神,依着多年习字的筋骨,行云流水般写下去。墨迹在名贵的笺纸上缓缓洇开,光华内敛,结构端庄,一派富贵雍容气象。 写到“添”字最后一点时,她全神贯注,凝力于笔尖,轻轻一顿,提笔。就在笔尖将离未离纸面的一瞬,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锐痛再次袭上眉心!这一次,景象更为短暂,却更为清晰——她“看”见一处极尽华美的寿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一位身着绛紫色万寿纹锦衣、头戴镶珠抹额的老妇人(想必便是夏老夫人)坐于上首,正满面红光地接受儿孙跪拜。堂中高悬的,正是她刚刚写就的这幅“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巨幅寿字。忽然,那寿字上淋漓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泛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老妇人手中的金杯无故碎裂,琼浆洒了满身,她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满堂哗然惊乱…… “砰!”沈青宣手臂一软,肘部撞在案几边缘,一阵闷痛。她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盯着眼前墨色淋漓、宝光内蕴的寿字,仿佛那上面随时会渗出血来。不是巧合。绝非巧合。 她踉跄起身,将那幅字猛地掀起,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能给,这幅字绝不能送出去!可是……夏家势大,已然应允,三日后如何交代?那袋银子已动用了些许抓药…… 接下来的两日,沈青宣如坐针毡,神思恍惚。她试图重写,可每次提笔,那些不祥的画面便如影随形,甚至一次比一次可怖。她换了最寻常的语句,甚至故意将字写得平庸,可只要心中存了“贺寿”之念,笔下便似有千钧重,幻象立生。 第三日,赵管家准时前来。沈青宣将一卷仔细装裱好的卷轴递给他,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疲惫的平静。“有劳管家。愿老夫人福寿安康。” 赵管家不疑有他,验看后满意离去。 沈青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背脊一片冰凉。那卷轴里,并非“瑶池春永,海屋筹添”,而是一篇她连夜默写的、毫无吉庆意味的《道德经》章节。她做了仿旧的赝品卷轴与题签,赌夏家不会在寿宴前当众展开核心贺礼。这是拖延,亦是欺骗。后果难料。 她以为能瞒天过海,争取时间。却不料,仅仅隔了一日,夏府便再次来人。这一次,不是赵管家,而是两名神情冷肃、身形健硕的家丁,态度强硬,不容分说:“沈姑娘,我家主人有请。关于那幅寿字,有些‘细节’需当面请教。”刻意加重的“细节”二字,透着森然寒意。 该来的,终究来了。沈青宣心中一片冰凉,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她安抚了惊慌的芸香,嘱咐了几句,便随那两人上了门外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轿子并未抬往夏府正门,而是绕至西侧一处僻静的角门。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庭院回廊,最终停在一处书房外。书房门口守着两名佩刀的护卫,眼神锐利。 家丁示意沈青宣自己进去。 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紫檀木大书案后,坐着一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墨蓝色暗纹锦袍,面容英俊,只是眉眼过于深邃,唇线抿得有些薄,透着一股疏离的冷峻与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手中把玩的,正是那卷“寿字”卷轴。 “沈姑娘,”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澜,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夏府以重金诚心求字,姑娘却以一篇《道德经》相搪塞。可是嫌润资菲薄?抑或……对我夏家,别有看法?”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直刺向沈青宣。 沈青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夏公子言重。小女子岂敢。实是……近日心神不宁,笔力不济,唯恐糟蹋了佳纸,亵渎老夫人寿辰。仓促间寻得旧日所书一篇,字体尚算工稳,故以充数。是小女子思虑不周,欺瞒贵府,甘受责罚。润笔原银,即刻奉还。”她将早已备好的银两取出,置于一旁小几上。 “夏公子”——夏衍,夏府如今实际的掌权人,夏老夫人的长孙。他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笔力不济?”他缓缓展开那卷轴,露出内里笔墨匀停的《道德经》,“我看这字,笔意贯通,静气内蕴,何来不济之说?姑娘过谦了。”他放下卷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沈青宣苍白的脸,“我好奇的是,姑娘为何‘心神不宁’?可是书写那真正的寿字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嗓音,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沈青宣耳畔!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沈青宣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看向夏衍。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瞬间失色的脸,以及那竭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惊惶。 “我……不知公子何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夏衍不再逼问,只是从书案抽屉中,又取出几幅卷轴,一一展开。沈青宣的目光扫过,心头寒意更甚——那是东城李府“百事从欢”笺的摹本(原迹想必已随葬),西街王家“佳偶天成”联的拓片,甚至还有几幅她更早年间为人所书、而后主家接连出了些小纰漏的吉语条幅。他竟暗中搜集了这么多! “李老夫人心疾突发,王娘子跨盆失足,城北赵乡绅得子却惊风夭折,河口镇茶庄开张即走水……”夏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沈青宣心上,“巧的是,他们出事前,皆得姑娘墨宝馈赠,且都是——吉祥祝语。”他顿了顿,指尖点在那幅“道德经”上,“唯独这篇无关吉凶的,安然无恙。沈姑娘,你这笔下的‘灵’,似乎专与‘喜气’犯冲?写福得祸,颂喜招哀?” 沈青宣背脊已被冷汗浸湿。原来他早有察觉,甚至暗中调查!今日之局,分明是请君入瓮。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坊间流言,我已压下大半。”夏衍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否则,‘漱墨斋’与姑娘,恐已无立锥之地。” “公子……意欲何为?”沈青宣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 “为我写字。”夏衍直截了当。 “什么?” “我要你,用你这支笔,为我夏家的‘对头’,写几句‘好’话。”夏衍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润笔,自然远超寻常。且事成之后,我可保你‘漱墨斋’安然,你母亲的病,夏家亦可延请名医。” 原来如此。他想利用她这笔下的“不祥”,作为商战乃至权争的暗器!沈青宣浑身发冷:“公子可知,此等事有伤阴骘?况且,我未必能掌控……” “阴骘?”夏衍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沈姑娘,这世道,成王败寇而已。你沈家当年,不也因旁人‘阴骘’而败落?至于掌控……”他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既能‘看’到,便有迹可循。我要的,是结果。你,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宣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要么,合作。要么,‘漱墨斋’墨宝招灾的流言,明日便会传遍大街小巷,附上这些‘铁证’。届时,不必夏某动手,自有无尽麻烦寻上你与令堂。沈姑娘是聪明人。” 沈青宣闭上眼。眼前晃过母亲咳血的模样,闪过书斋被封、流离失所的惨淡前景。夏衍说得对,她没有选择。这笔下的诡异能力,已成附骨之疽,若不能为己所用,必为己所害。与其被动等待灾厄降临、身败名裂,不如……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写什么?给谁?” 夏衍脸上并无得色,仿佛早已料定结局。“第一个,城东‘裕泰昌’的卢老板。他近日正与我争抢一桩江南丝帛的大生意。我要你写一幅‘货如轮转,日进斗金’的横匾,贺他新铺开张。”他取出一张名帖,压在案上,“三日后,我会安排人引你入他府中现场题写。该怎么做,你清楚。” 沈青宣的目光落在那名帖上,“卢世昌”三个字仿佛淬着毒。她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三日后,沈青宣在夏府安排的一名“仰慕者”引荐下,携礼进入卢府。卢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为开张吉日忙碌,听闻“漱墨斋”沈姑娘亲至题匾,喜出望外,盛情相待。 铺纸,研墨。众目睽睽之下,沈青宣屏息凝神,摒弃杂念,只将全副精神灌注于笔尖。写匾额大字与写小笺不同,需用提斗,更耗腕力精神。她努力不去想任何不祥画面,只当是寻常书写。 “货如轮转”,四字写完,无甚异样。轮到“日进斗金”的“金”字最后一笔,她悬腕勾勒那重重一捺,笔锋将收未收之际,那股熟悉的寒意再度攫住她!画面闪现:崭新的“裕泰昌”匾额下,车水马龙,宾客如云。忽地,铺内传来惊叫,人群骚动,有人抬出数匹被污损毁坏的极品绸缎,上面泼满乌黑恶臭的墨汁。卢老板气急败坏的脸在眼前放大,随即是仓库起火、账本被窃的混乱景象…… 沈青宣手稳如磐石,完美收笔。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疲惫而谦逊的笑意,对连连道贺的卢老板说:“恭贺卢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 “广进”二字尚未出口,卢老板身后一名伙计匆匆跑来,面色惊慌,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卢老板脸色骤变,也顾不得客套,匆匆拱手便往后院奔去。 沈青宣垂下眼睑,接过酬劳,默默离开。走出很远,仍能听到卢府方向传来的隐约斥骂与骚动声。 当夜,消息便传入夏衍耳中,也间接到了沈青宣这里——卢老板库中一批紧要的苏绣极品,不知何故被污损大半,疑似竞争对手恶意破坏,开张吉日被迫推迟,与江南客商的契约眼看要黄。 夏衍对沈青宣的“效率”很满意。紧接着,第二个目标,第三个目标……沈青宣如同夏衍手中一支无形的毒笔,依令而行。为争夺漕运份额的对手写“一帆风顺”,结果对方头船触礁沉没,损失惨重;为在朝中与夏家不睦的某官员之父贺寿写“寿比南山”,老翁在寿宴上失足跌入锦鲤池,虽被救起,却一病不起。 每一次书写,那冰冷刺骨的预兆幻象都如约而至,且一次比一次清晰、具体。每一次“应验”,都让沈青宣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仿佛手上沾满洗不净的无形鲜血。夏衍的酬金丰厚,“漱墨斋”的危机暂时解除,母亲的病情因用上好药材而略有起色。可她心中的裂痕,却日益加深,夜夜噩梦缠身,迅速消瘦下去。 夏衍待她,也渐渐不同。起初是纯粹的利用与威逼,后来见她“效用卓著”且沉默顺从,戒备稍去,偶尔会召她至书房,询问书写时的细节感受,目光中探究之意多于冷酷。他不再让她写那些过于直白的“贺词”,目标也转向更为棘手、隐蔽的对手。沈青宣成了他手中一件危险而趁手的秘器,被谨慎地使用、观察,甚至……某种扭曲的“珍藏”。 这一日,夏衍又将她唤至书房。此次目标,是盐铁使周大人。周大人是夏家在朝中最大的政敌,且近日风闻正在暗中调查夏家某些不法商事。寻常祝祷已难近其身。 “周大人酷爱收藏古砚,尤喜前朝李少微的‘紫云凝’。”夏衍指尖敲着案上一方新得的、品相极佳的端砚,“三日后,他会在别院举办小型鉴砚雅集。我要你,以才女之名,携一方仿制的‘紫云凝’赝品赴会,伺机请他品鉴,并在那赝品砚底,用特制的墨,题一句‘翰墨千秋,清风永驻’。” 沈青宣猛地抬头:“在他心爱之物上题字?且是赝品?这如何能成?” “真品‘紫云凝’砚底,确有李少微的刻铭。我这方仿品,足可乱真,唯独缺了这铭文。周大人眼力再高,猝不及防下,也难立辨。你只需让他看到这字,在他注目之下,笔墨‘无意’污了砚底,令他扼腕即可。我要的,就是这‘注目’与‘扼腕’。”夏衍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字成之后,无论他用何法清洗,墨迹必留痕三日,仿若天然石纹。三日后,盐铁衙门会有份紧要公文,需要他‘格外清醒’地审阅。” 沈青宣明白了。他要借她笔下的“不祥”,让周大人在关键时刻心神不宁,判断失误。此法阴毒更甚以往,且将她也置于极险之地——一旦败露,便是欺瞒朝廷大员、涉嫌以邪术害人的重罪。 “我……”她想拒绝,可对上夏衍那双深不见底、隐含威慑的眼,话堵在喉间。 “此事若成,‘漱墨斋’可获夏家名下三间铺面的干股,令堂之病,我请御医亲诊。”夏衍抛出了难以抗拒的筹码,“你已无退路,青宣。”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沈青宣微微一颤。 三日后,鉴砚雅集。沈青宣以“偶得古砚,求辨真伪”为由,经夏家暗中打点,得以入席。她忐忑不安,如履薄冰。周大人年约五旬,清癯严肃,目光如电。他起初对这陌生女子携砚而来有些疑惑,但见到那方足以乱真的“紫云凝”仿品时,眼中露出了鉴赏家的专注。 一切依计而行。沈青宣觑准时机,请周大人细观砚底“刻铭”。周大人凝神看去时,她假作紧张,袖中暗藏的特制墨笔“不慎”滑出,在砚底划出一道墨痕,恰覆盖了部分“铭文”。她惊呼,连忙补救,就着那道墨痕,看似慌乱实则极稳地写下“翰墨千秋,清风永驻”八字。用的是她苦练的、极力模仿金石镌刻味的笔法。 墨色迅速渗入石肤。周大人眉头紧锁,仔细审视那墨迹与周围石纹,半晌,摇头叹道:“可惜!一方好砚,竟有后人妄添笔墨,坏了古意。这墨……似乎有些特别?”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青宣。 沈青宣心跳如鼓,强自镇定:“是家传一种古墨,晚辈学艺不精,污了古物,罪过。”她额角渗出细汗。 周大人又看了片刻,目光在那八字上停留良久,才摆手道:“罢了。字倒有几分古拙之气,只是不合时宜。以后小心些。”竟未深究,只命人将砚收起,不再多看。 沈青宣不知是如何离开别院的。直到回到“漱墨斋”,紧闭房门,她才虚脱般跌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书写时,那预兆的幻象如期而至:她“看”到周大人于书房审阅公文,忽而烦躁掷笔,揉按额角,眼前字迹模糊晃动,最终在一份关键文书上批错了朱红……画面破碎,带着不祥的暗红。 三日后,消息传来,盐铁使周大人因“急病”告假三日,其所负责的一桩关乎漕粮转运的紧要批文出了纰漏,龙颜震怒,虽未立刻罢官,却也威信大损,对夏家的暗中调查自然不了了之。 夏衍大喜。当夜,他亲至“漱墨斋”,不是在外书房,而是径直入了后堂。他带来御医为沈夫人诊脉,又留下一个精致木匣。 “这是城西两间绸缎庄和一间当铺的股书,从此归你‘漱墨斋’名下。”夏衍语气温和了些许,目光落在沈青宣越发清减的脸上,“你做得很好。这段时日,辛苦了。” 沈青宣看着那木匣,只觉得无比刺眼。那里面的每一张纸,都浸透着无形的鲜血与冤孽。“公子满意便好。”她声音木然。 夏衍走近两步,离她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青宣,”他唤她,声音低沉,“你可曾想过,你这般能力,或许并非诅咒,而是天赐?予你,亦予我。” 沈青宣猛地后退半步,抬头看他,眼中终于露出压抑已久的情绪:“天赐?公子可知,每次提笔,我如同亲历他人灾厄!这滋味,生不如死!” 夏衍凝视她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微光,有审视,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别样的情绪。“会习惯的。”他最终只淡淡道,抬手,似乎想拂过她肩头一缕散落的发,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拿起案上一支她常用的紫毫笔,“笔虽锋利,终需执笔之人。你在我手中,可保安稳,亦可施展这‘天赋’。否则,”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离了我,你这笔,迟早为你招来杀身之祸。想想令堂。” 又是威胁,又是利诱,还有这诡异的、令人窒息的“亲近”。沈青宣心底一片寒凉。她知道,自己已深陷泥沼,与虎谋皮,再也无法挣脱。夏衍不会放她走了,她知道的太多,能力也太“有用”。 自那日后,夏衍来“漱墨斋”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交代新的“笔墨”,有时只是静坐,看她写字,或是带来些珍贵的字帖、墨锭。他不再提让她去对付谁,态度也似乎缓和,甚至偶有关切之语。可沈青宣心中的警惕与寒意从未消退。她看得出,他眼中那探究与掌控的光芒日益深沉。他像是在观察一件稀世珍玩,又像是在驯服一只难以捉摸的雀鸟。 母亲沈夫人的病情,在御医调理和名贵药材滋养下,竟真的大有好转,脸上渐有血色,咳嗽也少了。她不知内情,只当是女儿经营书斋有了起色,又得贵人(夏衍)相助,时常在沈青宣面前念叨夏公子的好。每听一次,沈青宣心中便如针扎。 这一日,夏衍又来,却未带任何“任务”。他只站在书案旁,看沈青宣临一份《灵飞经》。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的字,清丽有余,而刚健不足。尤其是转折之处,少些斩截之气。” 沈青宣笔尖未停,淡声道:“女子腕力弱,让公子见笑了。” “非关腕力,在心境。”夏衍道,自然地站到她身侧,右臂虚环过她,右手握住了她执笔的右手。 沈青宣身体骤然僵硬!温热的、属于男子的体温和气息骤然笼罩下来,他的手干燥有力,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她想抽离,却被他稳稳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带你写。” 他握着她的手,蘸墨,运笔。笔尖划过纸面,力度、节奏全然由他主导。沈青宣只觉得自己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在他掌控下,写出一个个骨力开张、锋芒暗藏的字。那已不是她沈青宣的字,而是带上了夏衍的笔意与气息。 “看,这里,需蓄力而后发,如剑出鞘,一击必中。”他带着她写一个“断”字,最后一笔竖钩,凌厉果决。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沈青宣浑身紧绷,指尖冰凉,心中涌起巨大的屈辱与恐惧。这已不是教字,这是一种宣告,一种从精神到身体的全面侵占与掌控。 “公……公子,请自重。”她声音发颤。 夏衍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带着她又写了一个“归”字。“自重?青宣,你迟早要习惯。”他意有所指,目光掠过她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沈青宣立刻后退数步,脱离他的气息范围,胸口微微起伏。 夏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惊惶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他没再逼近,只道:“三日后,夏府设宴。你,随我同去。以我‘笔墨知己’之名。”说罢,不容拒绝,转身离去。 沈青宣呆立原地,手中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宣纸上,染开一团浓黑的污迹,像她骤然沉入深渊的心。 三日后,沈青宣被迫盛装,随夏衍赴夏府夜宴。席间,夏衍待她态度暧昧,似亲近非亲近,引得众多宾客侧目,暗自揣测这突然出现、被夏公子格外青睐的“笔墨知己”究竟是何方神圣。夏老夫人亦特意召见她,言语间颇有打量未来孙媳之意。沈青宣如坐针毡,强颜欢笑。 宴至中途,更让她心惊肉跳的一幕发生。一位与夏家有过节的富商,在向夏衍敬酒时,言语间多有挑衅讽刺。夏衍面上含笑应酬,眼底却冰冷一片。他忽然转向身侧的沈青宣,温言道:“听闻张老板新纳爱妾,雅好文墨。青宣,不如你即席为张老板题一小笺,以作贺礼,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沈青宣根本无法拒绝。她看到夏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指令,也看到那富商张老板脸上愕然又隐隐得意的神情——能得夏公子“红颜知己”即席赠字,似是面子有光。 笔墨呈上。沈青宣提笔,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写什么?无非是些郎情妾意、百年好合的俗套。可每写一笔,都可能将未知的灾祸引向这富商,甚至其新纳的妾室。而这一切,不过源于夏衍一时的不快与算计。 她脑中闪过那妾室可能年轻娇媚的脸,闪过“佳偶天成”后王新娘头破血流的画面……笔有千钧重。她抬眼,看向夏衍。夏衍正含笑望着她,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与警告。 沈青宣心如刀绞,终究还是落笔,写了“琴瑟和鸣”四字。写罢,那股熟悉的寒意与破碎画面再次袭来——她看到张老板怒气冲冲摔碎瓷器,一个年轻女子掩面哭泣奔跑的场景……不甚清晰,却足够让她心惊。 她脸色苍白地呈上笺纸。张老板不疑有他,哈哈笑着收下,还说了几句调侃的风话。夏衍举杯,笑意加深,眼底却毫无温度。 经此一事,沈青宣彻底明白,自己已成为夏衍手中一把刀,可随意挥向任何人,甚至只为他一时的喜怒。她的底线,在这无声的胁迫与众人目光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夜宴归来后,沈青宣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昏沉中尽是血色与哭嚎。夏衍请了大夫,送来补药,却再未来“漱墨斋”。只是“漱墨斋”周围,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像是保护,也像是监视。 病愈后,沈青宣更加沉默。她不再轻易动笔,甚至厌恶触碰笔墨。书斋生意又冷清下来,但她已不在意。夏衍给的那些股书收益,足以维持母亲用度。她知道自己被软禁了,在这看似平静的“漱墨斋”里,等待夏衍下一次需要她这柄“刀”的时候。 母亲却日益忧心。“青宣,夏公子他……究竟是何意?他若有意于你,便该明媒正娶。若无意,这般牵扯,于你名声有损啊。”沈夫人咳着,拉着她的手,“我看那夏公子,气度不凡,家世显赫,对你似乎也有心。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终究是高攀了。你可要想清楚,莫要委屈了自己,也莫要行差踏错。” 沈青宣心中苦涩难言。她想告诉母亲一切真相,那沾血的酬金,那无形的杀戮,夏衍温柔面目下的冷酷与掌控。可她不能。母亲刚有起色的病体,经不起这样的惊惧。她只能强笑安慰:“母亲放心,女儿省得。夏公子……只是赏识女儿的字罢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夏衍突然来了。他未带随从,独自撑伞,衣角微湿,神色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倦意。 “青宣,”他屏退左右,甚至让芸香扶着沈夫人去后堂歇息,然后看着沈青宣,缓缓道,“我要成亲了。” 沈青宣正在沏茶的手微微一颤,热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心中说不清是解脱,是刺痛,还是更深沉的寒意。他终于要娶妻了,那么她这个“笔墨知己”、“诡异利器”,又将置于何地?灭口?还是继续作为不见光的影子存在? “对方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夏衍继续道,目光却紧锁着她,“下月初六。” “那……恭喜公子。”沈青宣垂下眼,声音平板无波。 夏衍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烫红的手背。他的掌心温热,却让她一阵战栗。“你没什么要问的?”他盯着她的眼睛。 沈青宣想抽回手,却被他握紧。“公子婚事,青宣不敢置喙。” 夏衍看了她半晌,忽地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场婚事,关乎夏家与永宁侯府的联姻,关乎朝廷盐引,关乎今后十年两家盛衰。不容有失。” 沈青宣心中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潮水涌上。 果然,夏衍下一句便是:“我的新夫人,自幼体弱,有心悸之疾。我担心婚礼繁缛,她不堪负荷。”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沈青宣微凉的手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以,大婚之日,我需要你,为我们写一幅合卺祝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要你倾注‘全部’的心力与‘祝愿’去写。在我与她饮下合卺酒时,悬于洞房之内。” 沈青宣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要她,用这笔下的“诅咒”,去杀他的新婚妻子!在新婚之夜!在那样的时刻!难怪他迟迟不放她,难怪他时而流露诡异的“亲近”,原来他早已想好这最终的、最狠毒的利用!娶侯门贵女以联姻巩固权势,再借她之手除去可能体弱多病、不好生养或不合心意的妻子,他便可摆脱桎梏,或许还能以此拿捏永宁侯府,甚至……还能将她这个“工具”继续留在身边控制? 何其歹毒!何其冷酷! “不……”沈青宣脱口而出,声音嘶哑,“你不能……那是你的妻子!我做不到!” “你能。”夏衍松开了她的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不容置疑,“你必须做到。青宣,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合作’。此事之后,我给你自由,给你和令堂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钱财,远离京城,安稳度日。”他俯身,靠近她耳边,如同情人低语,吐出的却是最冰冷的言辞,“否则,你猜,若永宁侯府知道,他们体弱多病的女儿,是因为用了你沈青宣所制的、含有慢性毒药的墨条书写的经文,才日渐病重,他们会如何?若你母亲知道,她每日服用的‘珍贵补药’里,一直掺着别的东西,她又会如何?” 沈青宣惊恐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墨条?母亲的药?他竟早已布下如此歹毒的后手!自己与母亲,早已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从未有过逃脱的可能! “你……”她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边的恐惧与恨意,在胸中翻江倒海。 夏衍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好好准备。大婚之日,我会派人来接你。写得好,你们母女便有生路。写不好……”他未说完,只留下一个冰冷的眼神,转身步入蒙蒙细雨之中。 沈青宣瘫倒在地,茶盏碎在身旁,热茶漫过手背的微红,也毫无知觉。自由?生路?哈哈……她竟曾有那么一刹那,以为他或许对自己有几分不同。原来,自始至终,她只是一件好用、且需要彻底用尽的工具。如今,他要她用这沾满怨憎与血腥的笔,去完成最后、最“完美”的一击,同时也是将她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液,瞬间侵蚀了沈青宣的心。恨夏衍的冷酷利用,恨这诡异笔迹的纠缠,恨这无法摆脱的命运!母亲……她猛地想起母亲慈祥而忧心的脸。不行,绝不能再受他要挟,绝不能让他得逞,也绝不能……再让这该死的笔害人!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冷的火苗,在她心底燃起。既然这笔迹能“诅咒”他人,那书写者自身呢?若这“诅咒”的对象,就是求字者本人呢?夏衍要“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好啊,她便给他!用她的命,用她所有的恐惧、怨恨、不甘与绝望,来写这最后的“祝词”!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宣异常平静。她不再抗拒,甚至主动询问夏衍大婚的细节,需要何种形制的祝词,用何纸张,悬于何处。她表现得像一个认命而试图抓住最后生机的人。夏衍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派人送来了最好的泥金鸳鸯纹笺,和一段罕见的、据说能“凝聚愿力”的百年古墨,并告知她,合卺礼在洞房内举行,祝词需提前写就,装裱后悬于婚床对面的墙上,届时新人交杯共饮,抬眼便能看见。 沈青宣接过那墨,触手温润,却让她心底发寒。她悄悄刮下一点墨粉,混在喂雀儿的米粒中,檐下雀儿啄食后,不久便抽搐而死。墨中有毒,慢性,与夏衍威胁她的话对上了。他不仅要利用她的笔迹,还要用这毒墨坐实“毒妇”之名,事成之后,她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好,好得很。沈青宣将毒墨收起,另寻了一块自己珍藏的普通古墨。她开始“准备”,每日闭门不出,焚香净案,反复练习那八个字——“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的精神,不是祝愿,而是最深的怨咒。她将每一次被迫书写看到的悲惨幻象,将夏衍的冷酷威胁,将母亲可能受害的恐惧,将自己对这笔迹的憎恶与对自由的渴望,全部碾碎,融入笔墨之中。写到后来,她已分不清笔下流出的究竟是墨,还是她心头泣出的血。那原本祥瑞的八字,在她笔下,竟隐隐透出一股狰狞乖戾之气,仿佛墨迹中禁锢着无数哀嚎的魂灵。 大婚之日终于到了。夏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喧天的锣鼓喜庆声,即使隔着几条街巷,也能隐隐传入“漱墨斋”。沈青宣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静静坐在书房内。面前,是那张华贵的泥金鸳鸯纹笺,和那锭她自备的古墨。夏衍派来的心腹管家和两名健妇早已候在门外,名为迎接,实为押解。 时辰将至。沈青宣缓缓起身,净手,焚香。然后,她提起了那支紫毫笔。笔尖蘸饱浓墨,凝于纸上一寸之处。 没有幻象袭来。这一次,她心中澄澈如镜,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决绝。她要写的,不是给那未曾谋面的夏夫人,也不是给这场可笑的婚姻。她要写的,是给夏衍的,给她自己的,给这一切孽缘的,一个终结。 笔落。 “百年好合”。字字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墨色浓得发乌,隐隐竟似有血光流动。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她全部的恨意、诅咒与同归于尽的疯狂。写到“合”字最后一横,她眼前仿佛看到了夏府今日的鲜红喜幔,看到了夏衍身着喜服的冷酷脸庞,看到了合卺酒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永结同心”。最后四字,她几乎是咬着牙写完。笔锋凌厉如刀,力贯毫尖,那“心”字最后一点,狠狠顿下,仿佛要将纸张戳穿,将某种无形的枷锁钉死!写罢,她颓然松开笔,紫毫滚落,在案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污浊的墨迹。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眼底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以及最深处,一点幽然燃烧的、近乎解脱的疯狂火焰。 门外传来管家催促的叩门声。 沈青宣慢慢卷起那幅字,用红色丝带系好,装入锦盒。然后,她打开房门,迎着管家探究的目光,平静道:“走吧。” 夏府,洞房。 满目皆红。红烛高烧,红帐低垂,红绸缠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甜腻得令人窒息的气息。宾客的喧闹已被隔绝在外,这里红得沉闷,红得诡异。 夏衍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站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边。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新娘子顶着红盖头,端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唯有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着,透出几分紧张。 沈青宣被引至房中,捧着那锦盒。她穿着朴素的青衫,在这满室鲜红中,像一抹不合时宜的灰影。她能感受到夏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悬起来。”夏衍开口,声音平稳。 管家上前,接过沈青宣手中的锦盒,取出那卷轴,在两名丫鬟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祝词,悬挂在婚床正对面的墙壁上。泥金笺纸在烛光下泛着奢靡的光泽,上面八个浓墨大字,赫然在目。 字悬好的刹那,沈青宣心口猛地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抽空,又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隔着虚空,重重地压在了那幅字上,也压在了这间新房之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烛火无风自动,诡异地摇曳了几下。 夏衍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扫过那幅字,在沈青宣惨白如鬼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转向身旁的喜娘。喜娘会意,端上朱漆描金托盘,盘中并排放着两只以红绳相连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合卺酒微微荡漾。 “夫人,”夏衍转身,面对新娘,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却听不出多少温度,“该饮我们的交杯酒了。” 他伸手,先取过一只玉杯。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微微颤抖着,也取过另一只。 红绳相连,双臂相交。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夏衍举杯至唇边,目光却越过玉杯边缘,看向对面墙上那幅墨迹淋漓的祝词,又似乎,是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沈青宣。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然后,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新娘也依礼,饮尽自己杯中之酒。 酒液入喉。 夏衍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不是惊骇,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的空洞。他握着空杯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越抖越厉害,带动杯底的红绳簌簌作响。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迅速变得灰白。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却失却了焦距,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恐怖景象。 “呃……嗬嗬……”他喉中发出古怪的、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抽动。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无数冰冷钢针同时刺穿的剧痛!不,不止是心口,是四肢百骸,是灵魂深处,都在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冻结!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满室喜庆的红色,在他眼中迅速褪色、发黑,化作黏稠的、流淌的污血。那高烧的红烛,烛泪不再是温暖的蜡油,而是腥臭的、暗红的液体,不断滴落,在烛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烛光跳跃,映在墙上那幅祝词上——“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八个字,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如同黑色的毒蛇在扭动、蔓延,散发出绝望与诅咒的气息。 不,不仅仅是那幅字。他看到了更多,更早的……东城李府寿宴上骤然倒下的老夫人惊恐的脸,西街王家新娘额角汩汩涌出的鲜血,卢府库房中污损的极品绸缎如裹尸布般展开,盐铁使周大人批阅公文时烦躁摔下的朱笔变成滴血的利刃,张老板府中妾室哭泣奔跑的身影化作森森白骨……还有更多,那些他曾借沈青宣之手,或直接或间接害过的人,他们的惨状,他们的怨愤,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伴随着无数凄厉的、无声的嚎叫! “啊——!”夏衍终于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玉杯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坠地,摔得粉碎。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撞翻了身后的矮几,上面的果盘、喜秤等物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夫君?!”新娘子吓得惊叫起来,一把扯下了自己的红盖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因惊惧而扭曲的姣好面容。她想去扶夏衍,却被夏衍此刻狰狞恐怖的神情吓得僵在原地。 夏衍死死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字,又猛地扭头,看向站在门边阴影里、面无表情的沈青宣。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破碎的气音:“你……你……墨……酒……”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点点地,移向地上那摔碎的、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液体的玉杯碎片。那液体,在摇晃的、仿佛渗着血光的烛火映照下,颜色是那样熟悉……熟悉得令他魂飞魄散! 那不是普通的合卺酒!那颜色,那隐约透出的、极淡的松烟冷香……分明是墨!是他交给沈青宣的、那块掺了慢性毒药的百年古墨,研磨后调成的“酒”! 她竟然……她竟然将计就计,把那毒墨,用在了合卺酒里!不,等等……夏衍混乱剧痛的脑海中,猛地劈过一道冰冷的闪电——他亲眼看着喜娘从同一个玉壶中倒出两杯酒,他和新娘各执一杯。若是毒墨在酒壶中,为何新娘无事? 除非……毒,只在他那一杯里!是何时?如何做到的? 是那幅字!是那幅悬在对面墙上的、她倾注了全部恨意与诅咒写下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难道她笔下的“不祥”,真正作用的对象,并非她书写时意念所指向的目标,而是……最终得到、并“确认”了这字迹“祝福”的人?!当他在洞房之中,在她面前,亲手举起合卺酒,饮下那杯“祝福”之酒时,这诅咒便彻底成立,反噬己身?而毒墨,或许只是加重、或加速了这反噬? 无数念头在夏衍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炸开,却已无法串联。心脏处的剧痛已蔓延至全身,冰冷的麻痹感从四肢末端迅速向上蔓延,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尖锐的鸣响取代了一切声音。他最后看到的,是沈青宣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沉静、后来惊恐、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死水微澜般的空洞与疲惫的眼睛。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夏衍仿佛“听”懂了那口型。 她说的是:“公子,你要的‘百年好合’。”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夏衍口中喷出,鲜红刺目,溅在他大红的喜服前襟,迅速泅开一团更深暗的污迹。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带着无边的震骇、不甘与终于袭来的恐惧,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啊——!杀人啦!公子!公子!”新娘的尖叫声、喜娘的惊呼声、门外闻声冲进来的丫鬟仆役的慌乱叫喊声,瞬间炸开了锅,打破了洞房内死寂般的红。 一片混乱中,沈青宣静静地站着,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息的躯体,看着那摊刺目的血,看着墙上那幅墨迹似在狞笑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喧嚣声、哭喊声、奔跑声,正迅速朝这边涌来。火把的光芒在窗外晃动。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然后,很轻、很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微弱,仿佛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温度,消散在这满是血腥与虚假喜庆的空气里。 《寒磬空心晓》 一、残卷 江宁图书馆古籍部,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沈寒声戴着白手套,指尖停在泛黄的纸页上。这是一卷明末清初的私家文集抄本,题为《空心斋杂俎》,作者署名“空心子”,生平不详。他受导师委托整理这批新购古籍,已枯坐三日,所得寥寥。 直到翻到这页: 一声寒磬空心晓,花雨知从第几天。 明郎怜婉媚,静坐默良宵。孤月思佳客,万星《归自谣》:“瑶楚艳。初识清华千结念。倾情已久新交感。隐惧文姝忘遮掩。愁眉敛。秋霞暗落春风脸。” 已向美人衣上绣,更留佳客赋嬋娟。 字迹娟秀,与前文刚劲笔法迥异,似女子手笔。更奇的是,这首《归自谣》格律工整,却不见于任何词谱记载。沈寒声调阅数据库,无果。 他目光落在“空心晓”三字上——与作者号“空心子”呼应,是巧合么? 二、磬音 崇祯十四年,姑苏城外寒山寺。 晨钟未响,先闻磬声。那声音清冷孤绝,似从千年冰层中凿出,一声,一声,敲碎江南春晓。 空心子站在寺门外,青衫已被晨露打湿。他是应故人之约而来,却被告知故人三日前已暴病身亡。此刻立于寒磬声中,忽觉人生如朝露。 “施主听磬入神了。” 空心子转身,见一灰衣老僧,双目浑浊,手中却捧着一只紫铜小磬,形制古拙。 “这磬声……” “此磬名‘空心晓’,相传为唐代高僧寒山子所铸。其声不传于耳,直叩心扉。”老僧将磬递过,“那位故去的施主,留与你的。” 空心子接过,磬体微温,不似金属。细看之下,磬身刻有极细的文字,需借晨光斜照方能辨认: 花雨知从第几天 他心中一震,抬头欲问,老僧已杳然无踪,唯余手中寒磬,与满山空寂。 三、文姝 七日后,空心子回到金陵寓所。 他本名周砚,字明卿,早年科场得意,三十岁已官至礼部郎中。三年前因卷入党争罢官,遂以“空心子”为号,寄情山水,不问世事。此番回金陵,是为整理旧稿,了却俗缘。 这日午后,他在书肆偶见一册《璇闺诗草》,署名“文姝”。随手翻阅,其中一页写道: 明郎怜婉媚,静坐默良宵。孤月思佳客,万星皆寂寥。 “明郎”——是他的表字“明卿”之昵称。更奇的是,诗旁有蝇头小楷批注,正是那首《归自谣》: 瑶楚艳。初识清华千结念。倾情已久新交感。隐惧文姝忘遮掩。愁眉敛。秋霞暗落春风脸。 笔迹竟与寒山寺所得磬上刻文如出一辙。 “掌柜,这书从何而来?” 书肆掌柜是个精瘦老头,眯眼看了看:“哦,这是城西顾家小姐的稿本。顾家原是书香门第,后来败落了,这些是抵债来的。” “顾文姝?” “正是。说起来可惜,这位小姐年前已病故了,才十九岁。” 空心子付钱取书,心神不宁。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顾小姐,诗中“明郎”可是巧合?那首《归自谣》又是谁人所题? 四、瑶楚 当夜,空心子对烛展卷,细读《璇闺诗草》。 越读越惊——其中数十首诗,竟暗合他半生经历:某年某月某地所作之诗,某次宴饮所遇之人,甚至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情思。仿佛有一双眼睛,始终追随他的身影。 翻至末页,夹着一方素绢,上书: 已向美人衣上绣,更留佳客赋嬋娟。 绢上绣着一弯新月,月下有星斗图案,细看竟是北斗七星与北极星的排列。绣工精巧,非数年功夫不成。 空心子取出“空心晓”磬,借烛光细看磬身。先前只注意了文字,此刻才发现,磬体内壁亦有星月暗纹,与素绢所绣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翻出三年前的一本日记。崇祯十一年八月初七,他写道: 今夜赴魏国公府宴,席间有女伶名瑶楚,歌《牡丹亭》至“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处,目中有泪。问之,答曰:“妾本姑苏顾氏女,家道中落,沦落至此。”其神色凄婉,令人动容。赠银五十两,劝其早日脱籍归乡。 瑶楚,顾氏女。 空心子指尖发冷。那首《归自谣》首句正是“瑶楚艳”——原来不是形容词,而是人名。 五、交感 接下来的三个月,空心子放下所有事务,追寻顾瑶楚的踪迹。 从金陵到姑苏,从魏国公府到寒山寺,线索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故事: 顾瑶楚,小字文姝,姑苏顾家独女。崇祯九年,其父因“结社妄议朝政”入狱,家产抄没。十四岁的瑶楚被卖入金陵教坊司,三年后成为魏国公府家伶。 崇祯十一年秋,她在宴席上遇见周砚。彼时他是春风得意的周郎中,她是身世飘零的女伶。一次对视,几句闲谈,五十两赠银,于他或许只是寻常善举,于她却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他叫我‘顾姑娘’,不是‘瑶楚’。”一位老乐工回忆道,“那之后,她常悄悄打听周大人的事。后来听说周大人罢官离京,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病了。” 病愈后,瑶楚用所有积蓄自赎其身,回到姑苏。但顾家老宅已易主,她只得寄居寒山寺旁的小庵,带发修行。 “她总在黎明时听磬。”庵中老尼说,“说那磬声能让她想起一个人。后来她攒钱托人铸了一只小磬,日夜摩挲,磬身都磨亮了。” 空心子想起“空心晓”磬体的温润光泽,那是经年摩挲才有的包浆。 “她是什么时候……”他问不出口。 “去年冬天。肺痨。”老尼叹息,“临走前,她将平日所作诗稿和一包东西交给老尼,说若有一位周姓公子来寻,便交给他。还说,不必告知她的死讯,只说‘花雨知从第几天’。” 空心子猛然抬头。 “那包东西呢?” “被一个书生拿走了。他说是周公子派来的,有信物为证。” 六、书生 线索在此中断。 空心子回到金陵,闭门不出。他将瑶楚的诗稿与自己的日记并置对照,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她的诗不仅记录他的行迹,更预知他的未来。 比如,他在某年重阳登高后染风寒,她前一日诗中便写“茱萸色暖畏风侵”;他被罢官前三月,她已有“玉堂金马成旧梦”之句。最诡异的是,此刻他手中这本《璇闺诗草》的最后一首诗,作于三个月前——正是他开始调查瑶楚身世之时,诗云: 青衫客至叩柴门,残稿蒙尘迹尚温。 莫问花雨第几日,寒磬一声天地昏。 空心子背脊生寒。 他取出“空心晓”磬,第一次认真敲击。磬声清越,在静室中回荡。三响之后,奇怪的事发生了:书架上一部《全唐诗》突然自行倒下,摊开在某一页。 是李商隐的《锦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页边有批注,是瑶楚的笔迹:“他日明卿见之,当知瑶楚非妄言人。” 空心子跌坐椅中,冷汗涔涔。这一切太过诡异,已超出常理。是瑶楚未死,在暗中布局?还是她生前已算定今日? 七、局中局 次日,空心子再访寒山寺。 灰衣老僧仍在原地,似早知他会来。 “施主可悟了?” “晚辈愚钝,请大师明示。” 老僧微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顾施主留给你的第二件东西。” 空心子展开,是一封信: 明卿先生台鉴: 妾瑶楚,姑苏顾氏女。崇祯十一年秋,幸遇君子,赠银赠言,恩同再造。本应结草衔环,然妾命薄,恐不久人世,故以此局相托。 君所见诗稿、素绢、寒磬,皆妾三年间陆续安排。诗中日日念君是真,预知后事是假——那些“预言”诗,皆是妾死后,由他人补入稿中。 妾知君性傲,直陈衷情,君必不受。唯以此迂回之法,或可令君一探究竟。今君既至此信,当知妾心:三年倾慕,非为报恩,实乃情根深种,不能自已。 然妾已黄土陇中,君犹红尘陌上。唯愿君记取,世间曾有一女子,为君布局三年,不求同衾,但求同心。 空心晓磬,乃妾心血所铸。磬声空心,妾心亦空,唯余一念,萦绕君侧。 瑶楚绝笔 崇祯十三年腊月 信纸从空心子手中滑落。 原来如此。所谓“预知”,不过是她死后有人继续执行她的计划。那些补入的诗,那些恰到好处的线索,都是为了引他一步步深入,体会她三年的痴恋。 “她为何如此……”空心子喃喃。 “顾施主说,她这一生,如朝露蜉蝣,总要有个人记得她曾活过。”老僧合十,“她选中了你。” “那个取走遗物的书生是谁?” “是顾施主的表弟。她临终前将全盘计划托付于他,命他依计行事。” 空心子默然良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大师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老僧笑了,第一次睁开浑浊的双眼——那眼中竟是一片清明: “贫僧是顾施主的舅舅,也是寒山寺的扫地僧。这个局,是我帮她完成的。” 八、空心晓 空心子在寒山寺住了下来。 每日黎明,他敲响“空心晓”。磬声穿过薄雾,惊起檐角风铃。他渐渐明白瑶楚的话:磬声空心,是因为敲磬的人心中有缺。她缺的是不能相守的遗憾,他缺的是不曾察觉的愧怍。 三个月后,他在寺中发现一间密室,藏有瑶楚的全部手稿。除了诗,还有小说、笔记、曲词。其中一部未完的小说,题为《寒磬缘》,开篇正是: 一声寒磬空心晓,花雨知从第几天。 故事写一位官家小姐与寒门书生的三世情缘,才完成第一世。结尾处批注:“此为我与明卿之前缘,后世当由他续写。” 空心子提笔,却久久不能落字。 他终于明白瑶楚最深的心机:她不要他愧疚,不要他怀念,她要他成为她。通过这个局,她将自己的情感、才思、未竟的创作生命,全部移植到他身上。从此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她的影子;他度过的每一天,都有她的参与。 她不是要被他记住,而是要活在他的生命里。 九、归自谣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 消息传到江南,空心子正在续写《寒磬缘》的第三世。他放下笔,望向北方,忽然理解了瑶楚选择“寒磬”的深意:在这崩坏的时代,个体的情感何其渺小,唯有艺术能穿越时间,在虚无中留下回响。 他完成全书那日,特意来到瑶楚墓前。那是个不起眼的土坟,碑上无名,只刻一句: 花雨知从第几天 他从怀中取出素绢,上面绣的星月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三年研究,他终于破解了这个图案:它不是装饰,而是一个加密的星图,指向崇祯十四年某个特定的黎明时刻。 那一刻,北斗七星的斗柄恰好指向北极星,是古人所谓的“归位”。 瑶楚在告诉他:无论走多远,终要归来自省。 空心子敲响“空心晓”,在磬声中轻声吟出那首《归自谣》。这一次,他忽然懂了最后两句: 秋霞暗落春风脸 不是形容容颜,而是说在萧瑟的秋季(她的生命尽头),依然保持着春天的面容(对他的深情)。她将凋零美化为暗落的秋霞,将苦恋升华为春风拂面。 这是何等坚韧温柔的灵魂。 十、余响 三百年后,江宁图书馆。 沈寒声合上《空心斋杂俎》,久久不能平静。他查遍了所有资料,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历史上根本没有“空心子”这个人。 所谓的《空心斋杂俎》,所谓的顾瑶楚诗稿,所谓的寒磬奇缘,全都出自同一人之手——那首《归自谣》的作者。 那人是谁?为何要虚构这样一个故事?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文本迷宫中? 沈寒声重新翻到卷首,那行娟秀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空心晓”的“晓”字,右上角有一点多余的墨迹,形如星子。 他心中一震,想起素绢上的星月图案。难道…… 手机响了,是导师:“小沈,那批古籍里有没有特别的东西?捐赠者说,其中有一件礼物,是送给‘有缘人’的。” “什么礼物?” “一只磬,铜的,说是唐代古物。” 沈寒声冲向库房。在古籍箱的最底层,果然有一只紫铜小磬。他颤抖着手举起,对准灯光——磬身内壁,刻着极小的字: 读者如晤: 当你看到这些字时,我的局终于成了。 不错,从《空心斋杂俎》到顾瑶楚,从周明卿到寒山寺老僧,皆出我一人之手。我用了十年时间,创作这个文本迷宫,只为寻找一个能走到最后的读者。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因为在这个速食时代,我想知道是否还有人愿意为一个故事耗费心神,抽丝剥茧,抵达核心。 故事的核心是什么?是顾瑶楚对周明卿的痴恋?是文本的自治游戏?还是创作者与读者的交感? 都是,也都不是。 真正的原因是:我创造了顾瑶楚,给她生命、情感、遗憾,然后发现,我竟爱上了自己创造的人物。这种爱无法在现实中安放,只能通过另一个虚构人物(周明卿)来传递。而当周明卿也爱上她时,我既是造物主,又是剧中人,既在局外,又在局中。 这种撕裂感催生了这个文本。它是一封情书,写给虚构的人物,也写给可能懂它的读者。 现在,你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环。你的阅读,你的思考,你的震撼或不屑,都让这个虚构世界在另一个维度真实存在。 所以,谢谢你。 空心晓磬赠你。它确实是唐代古物,我是在敦煌发现的。磬声很特别,你可以试试。 又及:如果你愿意,可以称我为——瑶楚。 沈寒声放下信纸,拿起小磬,轻敲。 “叮——” 清越的磬声在库房中回荡,穿过排排书架,穿过玻璃窗,融入金陵的夜色。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三百年前的寒山寺,一个青衫男子在黎明敲磬;看见更久以前,一个女子在灯下刺绣,将星月绣入素绢;看见一个现代人,在书桌前写下第一个字,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本游戏。 磬声渐息,余韵悠长。 沈寒声终于明白,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每一个读者都是新的作者,每一次阅读都是再创作。虚构与真实的边界在此模糊,文本获得了生命。 他提起笔,在便签上写下: 一声寒磬空心晓,花雨知从第几天。 然后小心地将便签夹入《空心斋杂俎》扉页,与三百年前的那行字并置。 窗外,金陵城灯火阑珊。在这个数字时代,仍有人用最古老的方式,传递最幽微的心事。而总有另一些人,愿意在故纸堆中寻找回响,完成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寒磬已歇,心晓未明。但有些东西,一旦响起,便不会真正消失。 它会在某个清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敲响某个人的心房。 这便是故事的永生。 《刹海异闻录》 暮钟穿透雾气,惊起寒鸦数点。长安西南隅的灵刹寺,檐角铜铃在晚风中碎响,如梵音断续。寺墙内古柏森然,有灰袍僧垂首扫阶,落叶无声。 寺外三里,灞水蜿蜒。碧水漫流滩,翠烟风半含。岸边立着青衫书生,名唤陆文瑶,眉宇间锁着三分愁绪。他袖中揣着一封褪色家书,是三月前从江南故里捎来的,字迹被水渍晕染,只辨得一句“父病危,速归”。 可陆文瑶困在长安已逾半载——科考落第,盘缠耗尽,寄居远房表叔家中,受尽白眼。今日表叔明言:“若再无进项,请自谋生路。”他走投无路,忽想起灵刹寺有位云游至此的高僧,据说能解世人困厄,遂前来求问。 “天高鸟飞没,鱼跃隐幽藫。”陆文瑶望着水天相接处,喃喃自语。忽闻身后有人轻笑:“公子好雅兴,对着死水吟诗。” 转身见一老渔翁,蓑衣斗笠,坐在破舟上垂钓。陆文瑶拱手:“老丈见笑,晚生只是触景生情。” 渔翁抬眼,眼中精光一闪:“触什么景?生什么情?这灞水三十年前可不是这般模样。”他收起鱼竿,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递来半块粗饼,“看你面有菜色,吃吧。” 陆文瑶脸一热,却接过了饼。老渔翁道:“灵刹寺的和尚不会见你。那寺里有规矩,日落闭门,不接外客。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你能对出方丈的禅机。” “什么禅机?” “每月十五,寺门会开一线。方丈出一道题,能答者,可入寺一叙。今日恰是十五。” 陆文瑶心头一动,谢过渔翁,匆匆往灵刹寺去。到得寺前,果见朱门微启,只容一人侧身。门前立着个小沙弥,合十道:“施主请回,今日不接香客。” “听闻贵寺有禅机可对,在下愿试。” 小沙弥打量他片刻,侧身让开。入门是条幽深回廊,两侧壁画斑驳,绘着佛本生故事。尽头处,一方丈室灯火昏黄。陆文瑶正要叩门,室内传出苍老声音:“楼倚壁衔叶,云望月印潭。下一句是什么?” 陆文瑶一怔。这不是考题,倒像半阕残诗。他凝神思索,忽想起渔翁所言“三十年前的灞水”,灵光乍现,接道:“箐英明似锦,远色浅延岚。” 门吱呀开了。 室内仅一榻一几,蒲团上坐着位白眉老僧,面容枯槁如古木。他抬眼看向陆文瑶,目光如电:“你如何对得出?” “晚生胡乱接的。” “胡乱?”老僧轻笑,“这是三十年前,贫僧与故人在灞水畔的即兴联句。后半阕是:萧飒闻星落,惊时不自堪。怀春垂夜彩,败柳惜花谙。” 陆文瑶心头剧震。这四句诗,竟与他袖中家书背面的蝇头小楷一模一样!他慌忙取出家书,双手奉上:“请大师过目。” 老僧接过,只看一眼,手中念珠忽然崩断,木珠滚落一地。他闭目良久,长叹:“陆明远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三十年了……”老僧声音发颤,“他还留着这首诗。” 原来,三十年前,灵刹寺有位年轻僧人释慧明,与江南才子陆明远在长安相识,引为知己。二人常于灞水畔吟诗作对,那首联句便是某日酒后即兴。后陆明远返乡应试,慧明闭关修行,约定三年后再聚。谁知次年便逢“灞水妖祸”——河中突发异象,夜半常有女子哭声,沿岸居民接连失踪,尸骨无存。官府请灵刹寺高僧降妖,慧明的师父携寺中精锐前往,全军覆没,只逃回一个小沙弥,疯癫呓语:“青出映蓝蓝……青出映蓝蓝……” 从此灵刹寺闭门谢客,暗中调查真相。慧明怀疑此事与陆明远有关——因那失踪前夜,有人见陆明远独自在灞水边徘徊。他修书质问,却无回音。两年后,寺中查出线索:所谓的“妖祸”,实则是人为——有人在灞水深处养一种异蛊,名“蓝颜”,需以活人精血喂养,养成后可控人心智。而养蛊者,极可能是来自苗疆的异人。 慧明奉命追查,线索却断在江南。他找到陆家,只见老宅荒废,邻人言陆明远进京赶考后便再无音讯。慧明心灰意冷,回长安后接任方丈,发誓要查出真相,为师父报仇。 “这三十年间,灞水平静无波,直到三个月前。”慧明睁开眼,“河中再现异象,与当年如出一辙。贫僧派弟子暗中查探,发现你父亲上月曾出现在长安。” 陆文瑶如遭雷击:“家父病重在床,怎会……” “你确定病床上那人,真是你父亲?” 一言惊醒梦中人。陆文瑶想起离家前夜,父亲忽然将他叫到床前,塞来这封家书,嘱咐“到长安再拆”。他当时心乱,未及细看,此刻回想,父亲的手冰冷得不似活人,眼神也空洞异常。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昏黄,照向陆文瑶。镜中竟浮现出另一番景象:江南老宅,病榻上躺着个枯瘦老者,面目确是陆明远,但颈后隐约有片青色纹路,如藤蔓缠绕。 “这是‘蓝颜蛊’的印记。中蛊者初期如患重病,三月后神智渐失,最终成为养蛊人的傀儡。”慧明沉声道,“你父亲怕是半年前就已中蛊。写信催你来长安,恐怕非他本意。” 陆文瑶遍体生寒:“那真正的家父在何处?” “或在养蛊人手中,或已……”慧明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今日来寺,是受何人指点?” “一渔翁。” 慧明脸色骤变:“可是蓑衣斗笠,眼角有疤?” “正是。” “那是贫僧的师弟慧海,三十年前与他师父一同死在灞水。你见鬼了。” 话音未落,窗外狂风大作,烛火骤灭。黑暗中传来幽幽叹息:“师兄,三十年了,你还是这般固执。” 陆文瑶骇然转身,见那渔翁不知何时立在门口,蓑衣滴水,面容在月光下青白可怖。慧明却镇定如常:“你果然还活着。或者说,生不如死地活着。” 渔翁——慧海笑了,笑声凄厉:“当年师父执意要毁掉‘蓝颜蛊’,却不知那蛊虫早已与灞水龙脉相连。毁蛊则地脉崩,长安将有灭顶之灾。我劝阻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只有我,借着蛊虫之力,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守着这灞水三十年。” 他转向陆文瑶:“小子,你父亲是我掳走的。他也不是什么江南才子,而是苗疆蛊术的最后传人。三十年前他来长安,本是要毁了‘蓝颜蛊’,却反被其控制,成了养蛊的容器。我将他囚在灞水底,以佛法镇压蛊毒,才勉强保住他神智。三个月前镇压松动,蛊虫外泄,我不得已才引你前来。” “为何引我?” “因为要彻底毁掉‘蓝颜蛊’,需陆氏血脉为引,以子代父,将蛊虫引入己身,再以烈火焚之。”慧海眼中流下两行血泪,“这是你陆家先祖造下的孽,也该由你陆家终结。” 陆文瑶踉跄后退。一切太过荒谬,却又环环相扣。他想起父亲从小教他辨识草药,常喃喃“有些东西不该存于世”;想起离家前,父亲紧握他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若答应,家父能活?” “蛊虫离体,他可多活三年。之后,看造化。” “我若不答应?” 慧海惨笑:“蛊虫已醒,不出七日便会破体而出,届时长安将成人间地狱。你父亲首当其冲,魂飞魄散。而你身负陆氏血脉,也会成为蛊虫下一个目标,生不如死。” 一直沉默的慧明忽然开口:“还有一法。我寺中有一宝物‘舍利玲珑塔’,可暂时封住蛊虫。只是需一高僧以毕生修为催动,封塔后,塔与人同朽。” 慧海厉声道:“师兄!你已寿元无多,何必……” “三十年前我该随师父同去,偷生至今,只为等这一刻。”慧明起身,从榻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座三寸高的琉璃小塔,光华流转。“陆公子,带你父亲来。今夜子时,灞水畔,作个了断。” 子夜,月隐星沉。 灞水无风起浪,涛声如泣。慧明、慧海、陆文瑶立在岸边,面前躺着个昏迷的老者,正是陆明远,此刻他周身泛着诡异的蓝光,皮肤下似有活物蠕动。 慧海割破陆文瑶指尖,将血滴在陆明远眉心。蓝光骤然大盛,一道虚影从陆明远口鼻钻出,似虫似蛇,扑向陆文瑶。慧明及时抛出琉璃塔,塔身暴涨,将蛊虫罩住。蛊虫在塔中左冲右突,撞得塔壁出现裂痕。 “快!我撑不了多久!”慧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浑身金光涌向塔身。慧海咬牙,割破自己手腕,以血在地上画阵,助慧明一臂之力。 陆文瑶跪在父亲身边,握住那只枯手。陆明远忽然睁眼,眼中蓝光褪去,恢复清明。他看向儿子,泪如雨下:“瑶儿……走……快走……” “父亲,我们一起回家。” “回不去了……”陆明远艰难抬手,抚过儿子脸颊,“陆氏罪孽……该了了……你记住……青出映蓝蓝……是蛊咒……也是解咒……以血为引……以心为祭……” 他猛地推幵陆文瑶,用最后力气扑向琉璃塔。塔中蛊虫感应到宿主靠近,疯狂冲击,塔身裂纹蔓延。慧明喷出一口鲜血,金光黯淡。慧海目眦欲裂:“师兄!” 就在此时,陆明远撞上塔身,血肉之躯竟融入琉璃之中。蛊虫发出一声尖啸,被陆明远的魂魄紧紧缠住,一同化为蓝烟,消散在塔内。琉璃塔失去光泽,坠落在地,碎成粉末。 慧明颓然倒地,气息奄奄。慧海抱起他,老泪纵横。陆文瑶跪在塔灰前,颤抖着捧起一抔,其中混杂着父亲衣衫的碎片。 “尘归尘,土归土。”慧海哑声道,“你父亲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与蛊虫同归于尽。这是他的选择,也是陆氏的救赎。” “那‘青出映蓝蓝’……” “是蛊咒,也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生机。”慧海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册子,“这是他三十年前托我保管的,记载着陆氏蛊术的精要与破解之法。他说,若有一日他迷失本心,便以此册了结一切。” 陆文瑶接过册子,首页是父亲熟悉的字迹:“蛊者,人心之幻。青出映蓝蓝,原是澄明之境。陆氏子孙,当以此册化孽为缘,渡人渡己。” 天色将明,灞水恢复平静,碧波荡漾,如往日一般。慧明在师弟怀中圆寂,面容安详。慧海将他遗体火化,骨灰撒入灞水:“师兄一生困于执念,终得解脱。” 临别时,慧海对陆文瑶道:“长安已无事,你可返乡了。你父亲虽死,却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这灞水中,在这清风里,在这册书页间。莫要辜负。” 陆文瑶深深一拜,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见慧海独坐舟上,垂钓如初,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只有怀中那本册子,提醒他昨夜的惊心动魄。 三年后,江南某地多了位游方郎中,擅治疑难杂症,分文不取。人称“蓝衣先生”,因他总着一袭青衫,腰间悬个蓝布小袋。 有人问他从何处来,他只说:“从该来处来。” 又有人问他往何处去,他答:“往该去处去。” 再问可有所求,他望着北方,轻声道:“但求心安。” 夕阳西下,郎中背影渐远。有细心的孩子发现,他走过的路上,隐约有蓝色光华一闪而逝,如萤火,如星光,如三十年前灞水畔,某个书生与僧人对饮联句时,眼中不灭的神采。 “青出映蓝蓝……”孩子喃喃念着这莫名浮现的词句,抬头问母亲,“是什么意思?” 母亲摇头,只牵起孩子的手:“天晚了,回家吧。” 远山外,暮钟响起,不知来自哪座古刹。钟声穿过岁月,惊起一行白鹭,掠过水天之间,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而长安灞水,依旧静静地流着,载着无数秘密,向东而去,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灵刹钟遥》 一、梵响 宵长梵响,风远钟传。 寒山寺的钟声在夜色中漾开涟漪时,玄明正站在藏经阁的飞檐上。袈裟猎猎,手中一柄青铜古镜映着残月,镜面水纹荡漾,显出一行小字:“仙衣有拂,灵刹无边。” 他低声叹息,将古镜收入怀中。自三日前,寺中那口千年铜钟无故自鸣,每至子时便传梵音三十三响,寺中长老已圆寂两位,皆在钟鸣中坐化,面容含笑,眉心一点朱砂。 “师叔。”檐下有人唤。 玄明飘然落下,见是小沙弥慧觉,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经书。 “住持请您去钟楼。” “可又是钟鸣时分?” “还有一个时辰。”慧觉稚嫩的脸上露出困惑,“只是今夜……钟上似乎有字。” 玄明脚步微顿。 钟楼矗立在寺院西北角,七层八角,飞檐如翼。住持明空大师已在楼前等候,身后四位首座神情肃穆。铜钟高悬三楼,需沿木梯盘旋而上。玄明踏入钟楼时,闻到了一缕异香——非檀非麝,似莲似桂,却又带着水泽之气。 “你看。”明空指向铜钟。 钟身内侧,原本光滑的青铜表面,竟浮出淡淡纹路。那是以水汽凝结成的文字,细看时,字字珠玑: “碧水漫流滩,翠烟风半含。天高鸟飞没,鱼跃隐幽藫……” 玄明瞳孔微缩。这首诗,他三日前在藏经阁的暗格中见过,写在一方素绢上,字迹娟秀,落款只有一个“瑶”字。他本以为是前人遗作,未料竟在钟上重现。 “这是何意?”戒律院首座沉声问。 玄明不答,伸手轻触钟壁。水字遇温即散,却在消散瞬间,钟身深处传出空灵回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钟腹内苏醒。他忽然想起师父圆寂前的嘱托:“若钟鸣现诗,便是‘她’要回来了。” “她是谁?”当时玄明追问。 师父摇头,只递给他那面古镜:“仙衣拂过处,灵刹本无边。切记,所见非真,所闻非实,唯心中一念,可渡真如。” 此刻,钟上水字完全消散,但钟壁内侧,却缓缓显出一幅地图。山川走势,江河蜿蜒,中心一点朱砂,标注着一座寺院的轮廓——正是寒山寺。但在寺院东侧十里处,多出了一片水泽,泽中有岛,岛上楼阁俨然。 “这是……三百年前的碧波潭?”明空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早已干涸成田,何来水泽?” 钟声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子时,却提前了半个时辰。钟波如实质般荡漾开来,楼中诸僧皆觉心神震荡。玄明怀中的古镜忽然发烫,他取出镜子,只见镜面波光粼粼,映出的不再是自己的面容,而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水泽—— 碧水漫流滩,翠烟风半含。 镜中景象与钟上地图别无二致,只是更加生动:水鸟掠过芦苇,锦鲤跃出水面,远处楼阁隐约,有女子凭栏而望,白衣胜雪,回眸一笑。 “楼倚壁衔叶,云望月印潭……”玄明喃喃念出诗中句子。 钟声在第二十三响时戛然而止。 楼外传来惊呼。玄明冲到窗前,只见寺院东方的天空泛着诡异的碧光,原本是农田的地方,此刻竟蒸腾起茫茫水汽,在月光下化作一片虚幻的湖泊,湖心有小岛,岛上有楼,与镜中景象一模一样。 “海市蜃楼?”有人猜测。 玄明却知不是。怀中的古镜滚烫如烙铁,镜中女子转过身,朱唇轻启,无声地说着什么。他仔细辨认口型,认出是八个字: “文瑶眠息,万里惶惭。” 二、潭影 玄明决定前往那片幻境。 明空大师欲阻拦,玄明只道:“师父遗命,此劫需我去了结。”他未说全的是,三日前开启暗格时,除了那方素绢,还有一截褪色的红绳,绳上系着半枚玉珏,与他颈间佩戴的另一半,恰能合成完整的太极鱼。 他隐约觉得,这关乎一段被遗忘的前缘。 出寺东行十里,原本的田埂小路,渐渐被水汽笼罩。越往前走,脚下土地越发湿润,芦苇丛生,蛙鸣阵阵,仿佛真的步入了一片湿地。玄明展开轻功,踏着草尖飞掠,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湖泊在月光下泛着银鳞,湖心小岛不过百丈方圆,却楼阁精巧,飞檐斗拱,全然不似幻影。更奇的是,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满天星斗,而天空中的星辰位置,竟与今夜实际星图有微妙差异。 “天高鸟飞没,鱼跃隐幽藫……”玄明念着诗句,目光落在湖边一片深色水草上。 那是藫草,只生于深水幽潭,早已在中原绝迹三百年。 他折下一段芦苇,掷于湖面,纵身跃上,以苇为舟,向湖心岛飘去。越靠近岛屿,怀中古镜震动越剧。及至岸边,镜面突然射出一道清光,照在岛前石碑上。石碑原本空白,在清光中显现三个古篆: “印月潭”。 玄明登岸。岛上楼阁虽精巧,却寂静无人,廊下灯笼自行点亮,照见庭中一株垂柳——时值初夏,此柳却叶色枯黄,如深秋景象。柳下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双子纠缠,已至终局。 “怀春垂夜彩,败柳惜花谙。”玄明忽然懂了这句诗。 他继续前行,穿过月洞门,来到主楼前。门楣上悬一匾额,书“听星楼”三字。楼门虚掩,内有灯光。玄明推门而入,见一楼空荡,唯有一架楼梯盘旋。他拾级而上,至顶层,见一女子凭窗而立,白衣如雪,正是镜中之人。 女子转过身来。她约莫双十年华,眉目如画,眼中却有历经沧桑的沉静。最奇特的是,她的身影时而凝实,时而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月光里。 “你来了。”女子微笑,声音空灵,“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踏入印月潭的活人。” “姑娘是?” “文瑶。”女子道,“或者说,是文瑶留在此地的一缕执念。” 她邀玄明坐下,素手烹茶。茶香袅袅中,讲述了一段往事。 三百年前,此地确有碧波潭,潭心有岛,岛上有楼,名“听星楼”。楼主文瑶乃修行之人,精于星象卜筮,与寒山寺当时的主持了尘大师为方外至交。二人常在此品茶论道,了尘佛法精深,文瑶道术玄妙,彼此印证,各有所得。 “那年天现妖星,荧惑守心,天下将有大乱。”文瑶望向窗外,“了尘欲以佛法渡劫,我则以道术辅之。我们合二人之力,炼制了一面‘观天镜’,用以窥测天机,寻找破劫之法。” 玄明怀中的古镜微微发烫。 “就是这面镜子。”文瑶轻叹,“我们看到了未来三百年的人世变迁,战乱频仍,生灵涂炭。了尘发下宏愿,要以己身镇压劫气,换取三百年太平。我……我助他布下了‘灵刹无边界’大阵。” “灵刹无边?”玄明心中一动。 “以寒山寺为阵眼,以铜钟为阵枢,以了尘的金身为阵源,可镇天下劫气三百年。”文瑶的声音低下去,“但此阵需有一人守阵,维持阵法不散。了尘坐化入阵,而我……自愿化作阵灵,栖身钟内,守护此阵。” 玄明恍然大悟:“所以钟鸣是……” “阵法的维系,需每隔九九八十一载,汲取月光精华。”文瑶道,“三日前,正是第三个周期圆满之时。钟鸣现诗,水泽重现,皆因阵法松动,我这一缕执念得以显化。但这也意味着,三百年之期将满,劫气将再度复苏。” 她顿了顿,看向玄明:“而你,是了尘的转世。” 三、镜幻 玄明并未太过震惊。自发现那半枚玉珏能与颈间玉佩相合,他已有预感。师父临终前的谶语,钟鸣时的熟悉感,都指向这个答案。 “我需要做什么?”他平静地问。 “三百年过去,当年布阵时的法器,已散落各地。”文瑶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五点亮光,如星辰排列,“观天镜在你手中,尚有四件:定水珠、扶风玉、镇山印、安民鼎。需在四十九日内集齐,重新加固阵法,否则劫气爆发,天下将陷兵灾瘟疫,十室九空。” “它们在何处?” 文瑶挥手,五点亮光飞起,在空中化作一幅星图:“我以残存法力感应,定水珠应在江南水府,扶风玉在漠北风窟,镇山印在西蜀剑阁,安民鼎在东海之滨。但三百年变迁,这些地方或已易名,或已湮没,寻找不易。” 玄明凝视星图,默默记下方位。星图闪烁片刻,忽然一变,显出另一番景象:寒山寺中,钟楼轰然倒塌,铜钟碎裂,黑气冲天而起,寺院内外尸横遍野。明空大师浴血苦战,最终被黑气吞噬。 “这是……未来?” “是若不阻止,四十九日后的景象。”文瑶神色凝重,“劫气一旦爆发,首先反噬阵眼。寒山寺上下,无人可免。” 玄明霍然起身:“我即刻出发。” “且慢。”文瑶叫住他,“你此去,不仅是为取法器,更是要找回你前世记忆。了尘当年为布此阵,将毕生修为与记忆封存于四处,唯有以转世之身亲临,才能解开封印。记忆不全,纵有法器,也无法重启大阵。” 她走到窗边,指向天空:“今夜星象有异,你仔细看。” 玄明抬头,只见天幕上星辰流转,渐渐组成四句偈语: “善教少陵躐,祥端在海涵。尘纷非垢染,青出映蓝蓝。” “这是……” “了尘留给你的提示。”文瑶道,“四件法器所在,皆与此偈有关。你需参透其中玄机,才能找到正确地点,否则徒劳无功。” 玄明默念数遍,记在心中。临行前,他忽然问:“当年,你与了尘仅是方外至交么?” 文瑶身影微微一颤,良久,轻声道:“你去吧。有些事,记起比忘记更痛苦。” 玄明不再追问,转身下楼。行至岸边,回头望去,见文瑶仍伫立窗前,白衣飘飘,如随时会乘风归去。他忽然明白诗中那句“萧飒闻星落,惊时不自堪”是何意味——守阵三百载,看星辰起落,故人皆逝,唯余孤影,此中寂寥,确非外人可道。 回到寒山寺,天已微明。幻境在晨光中消散,东方依然是农田阡陌。但玄明知道,那不是幻觉——怀中的观天镜温热依旧,镜面倒映的,仍是那片烟波浩渺的印月潭。 他将经过禀报明空,只隐去自己是了尘转世一节。明空沉吟良久,道:“既如此,你便下山去吧。寺中会为你准备行装,再派慧觉随行,也有个照应。” 玄明摇头:“此去凶险,我独行即可。” “凶险更需有人扶持。”明空坚持,“况且慧觉虽年幼,却天生灵慧,或能助你参透玄机。” 玄明最终应允。简单准备后,当日午后,他便带着小沙弥慧觉下山。第一站,是江南水府——定水珠所在。 临行前,他再次登上钟楼。铜钟静静高悬,钟身内侧,那幅地图已消失不见。但当他以指尖轻叩钟壁,钟内传出空灵回响,隐约有女子叹息。 “等我回来。”玄明低声说。 钟鸣一声,如作回应。 四、珠遗 七日后,玄明与慧觉抵达太湖。 按星图所示,定水珠应在太湖底某处水府。但三百年变迁,湖底地形已大变,加之“善教少陵躐,祥端在海涵”的偈语晦涩难懂,玄明在湖边徘徊三日,一无所获。 “师叔,这‘少陵’是指少陵原么?”慧觉问。 玄明摇头:“少陵原在长安,与此地千里之遥。且‘躐’字意为逾越,不知何解。” 第四日,他们偶遇一位老渔夫。老者听闻他们在寻找古水府,捋须道:“太湖确有一座古水府传说,但不在湖心,而在西山岛下。据说每逢月圆,水底会透出青光,渔民称之为‘龙眼’。” 玄明心中一动,付了船资,请老者载他们往西山岛。船行至岛东侧一片水域,老者指水下:“就是此处。但老汉提醒二位师父,此地邪门得很,常有渔船在此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玄明谢过老者,待船离去,他取出观天镜。镜面映照水下,只见一片幽深,但深处确有一点微光。他让慧觉在岸上等候,自己脱去外袍,只着中衣,口含避水珠(寺中宝物),纵身入水。 水下世界寂静无声,越往下潜,光线越暗。下潜约十丈,前方忽现一片断壁残垣,似是古城遗迹。城中道路纵横,屋舍俨然,但空无一人,唯有水草摇曳,鱼群穿梭。 玄明按镜中光点指引,来到城中心一座大殿前。殿门已毁,殿内陈设却基本完好,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供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明珠,正散发着淡淡青光——定水珠。 他游近石台,伸手欲取,忽然身后水流激荡。回头一看,一条巨蟒从殿柱后窜出,身长三丈,鳞片黝黑,眼中泛着红光。巨蟒张口咬来,玄明侧身避过,但水中行动不便,左臂仍被蟒尾扫中,一阵剧痛。 他急掐避水诀,在身前形成一道水墙。巨蟒撞在水墙上,稍稍受阻,随即更加狂暴地冲击。玄明心知不可久战,目光扫向石台,见台基上刻有文字,细看竟是那四句偈语: “善教少陵躐,祥端在海涵。尘纷非垢染,青出映蓝蓝。” 而在“少陵躐”三字下方,有一个凹陷的手印。电光石火间,玄明恍然大悟——“少陵”非指地名,而是指诗圣杜甫(号少陵野老),“躐”意为逾越,指的是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诗态度。而这“善教少陵躐”,是暗示需以诗句破关? 他不及细想,巨蟒已冲破水墙。危急时刻,玄明福至心灵,朗声诵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杜甫《望岳》中的名句,气势磅礴。话音落下,石台上的定水珠骤放光华,巨蟒仿佛被无形之力击中,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而珠子弹起,自动飞入玄明手中。 触珠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三百年前的太湖,了尘与文瑶泛舟湖上。了尘将定水珠沉入水府,设下禁制,对文瑶笑道:“此珠留待有缘。若后世有人能诵出少陵绝句,必是心志高远、可托大事之人。” 文瑶嗔道:“你就爱弄这些玄虚。” “非是玄虚。”了尘望向远方,“三百年后,劫气再起,需有后来人续此功德。我辈所能,不过是多留几盏灯,照后来者前行。” 画面流转,又出现了尘在漠北风窟埋下扶风玉、在西蜀剑阁藏镇山印、在东海之滨置安民鼎的情景。每一处,他都留下偈语线索,设下考验,以待转世之身。 记忆的最后,是寒山寺钟楼。了尘已垂垂老矣,文瑶容颜依旧。他将观天镜交予文瑶:“我坐化后,你便入钟为灵。三百年寂寞,你可悔?” 文瑶摇头,眼中含泪:“你以金身镇劫,我以魂魄守阵,殊途同归,何悔之有?” “那便好。”了尘含笑闭目,“三百年后,再见。” 记忆如潮水退去。玄明浮出水面,手中定水珠温润生光。慧觉在岸上焦急张望,见他出水,欣喜挥手。 上岸后,玄明将珠子收入怀中,忽觉眉心微热,似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慧觉惊讶道:“师叔,你额头……好像多了个印记。” 玄明以水为镜,见眉心隐隐浮现一点朱砂,形状如莲。他知道,这是了尘的第一道封印解开了。随之而来的,是部分前世记忆与修为的回归——虽然零碎,但已能施展一些了尘的独门佛法。 “走,去漠北。”玄明换上衣袍,目光坚定。 时间,已过去八日。余下四十一日,他需寻回三件法器,解开三道封印,然后赶回寒山寺,在劫气爆发前重启大阵。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已不是孤身一人。 怀中定水珠微微发烫,仿佛了尘的鼓励。而远在寒山寺的铜钟,在玄明触碰定水珠的刹那,无人敲击,却自发响起一声清鸣,悠远绵长,传遍山野。 钟楼上,文瑶的虚影显现片刻,望向南方,唇角微扬。 “你终于,开始想起来了。” 《银州梦觉录》 一、离恨天 梅窗半掩,漏进一痕月魄,如霜如雪,铺了满梁清寒。江子晏独坐西厢,看那月光在青砖上游移,竟似一尾将死的银鱼。案上残烛爆了个灯花,惊得他肩头一颤。 “更深露重,公子早些安歇罢。”门外老仆江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子晏不应。目光落在案头那封书信上,信是今晨到的,墨色簇新,字迹却熟悉得刺目——是苏挽晴的手笔。短短三行,字字如刀:“闻君不日将赴银州,自此天高地阔,各安所命。前尘种种,譬如朝露,不必复念。” 不必复念。他低低笑了一声,将那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顷刻化作一只金蝶,翩跹片刻,跌落在青砖上,成了灰。 窗外忽有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三下。子晏起身推窗,但见星汉西流,北斗的斗柄正斜斜指向西北——那是银州的方向。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夜,挽晴指着天上的星河说:“你看那牛郎织女星,隔着一条银河,一年尚能一见。若是人心隔了山河,便是永生永世了。” 那时他只当是小女儿家的痴语,如今想来,竟是谶言。 一阵风过,梅枝轻颤,抖落几片残红,恰恰落在他摊开的书卷上。那是一册《九州舆地志》,正翻到“银州”一节。书上说,银州地处西北边陲,多风沙,少人烟,唯有一座孤城矗在瀚海之滨,因城外有银矿而得名。可那银矿早在五十年前便已采尽,如今只剩一座空城,在风里唱着古老的歌。 “公子,明日寅时便要启程了。”江福又在门外催了一句。 “知道了。”子晏终是应了,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掩了窗,躺上床榻,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眼前尽是挽晴的模样:她立在梅树下抚琴的样子,她低头绣帕子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生气时微微蹙起的眉尖。最后一幕,却是三日前她在江家祠堂前决绝转身的背影,那日雨丝如织,她的素色裙裾扫过湿漉漉的石阶,再没有回头。 二、星汉入梦 不知何时竟睡去了。 梦里却不是黑暗,而是漫天的星光,璀璨得不像人间。子晏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河边,河水深且阔,浪涛拍岸,声如雷鸣。对岸隐约有一座城郭,在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光。 是银州。他心里忽然明白。 正要寻渡船,却见水面上升起一片浮云,云上立着一个人,素衣飘飘,正是挽晴。她朝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他的掌心,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浮云四散,她惊呼一声,直直坠入河中。 “挽晴!”子晏纵身跃入水中。 水冷得刺骨,他在水中挣扎,看见挽晴的白衣在深水里飘荡,像一朵将谢的玉兰。他拼命游去,手指终于触到她的衣袖,用力一拽—— 拽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已浸透中衣。窗外天色仍是墨黑,唯有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原来是个梦。 可那河水冰冷的触感,那星光璀璨的天空,那银州城在月色下的轮廓,都真实得可怕。 “公子,车马已备好了。”江福在门外轻叩。 子晏起身梳洗,铜镜里照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两团青黑,眉间一道浅浅的纹路——挽晴曾说那是“愁纹”,是心思太重的人才会有的。她总爱用指尖去抚那道纹,说要用温柔把它熨平。 如今,怕是再也无人来抚了。 三、鸳鸯分飞 出得门来,但见两辆马车停在阶前。一辆是他的,将往西北去银州赴任;另一辆是苏家的,将往东南去金陵投亲。 江、苏两家原是世交,自祖父辈起便比邻而居。子晏与挽晴同年同月生,一个在月初,一个在月尾,自幼一处读书,一处玩耍,人人都道是天生的一对。两家父母也早有了默契,只等子晏今年春闱后便行纳采之礼。 谁知天有不测。春闱放榜,子晏高中一甲第七,本该是双喜临门,江父却在此时被卷入一桩科场旧案。虽然后来查明是冤枉,但江父在狱中染了风寒,出狱后一病不起,不过月余便撒手人寰。江家一夜之间门庭冷落,苏家父母的态度也微妙起来。 三日前,苏家忽然举家南迁,说是金陵有亲戚相邀。挽晴来辞行时,子晏正为父亲守灵,一身缟素。两人在祠堂前相对无言,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保重。”便转身离去。 那一刻,子晏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咫尺天涯”。 “公子,该启程了。”车夫低声催促。 子晏上了马车,又忍不住掀帘回望。恰在此时,苏家的马车也动了,两车在长街之上,一南一北,背道而驰。真真应了那句“鸳鸯向背行”。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已大亮。子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但见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 四、春愁上眉 旅途寂寞,白日里看山看水,夜里宿在驿站,听窗外风声呜咽。子晏渐渐消瘦下去,眉间那道纹路愈发深了。 这日行到一处名为“柳林渡”的地方,但见两岸杨柳新绿,桃花灼灼,春意正浓。子晏却想起去岁此时,他与挽晴同游城东桃林,她立在花雨中回眸一笑的样子,比满树桃花还要明媚。 “柳添新样绿,花减旧时红。”他低吟了一句,心中忽然绞痛,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两团深色的痕迹。 车夫是个老实人,见状不知如何安慰,只讷讷道:“公子,前面就是潼关了。出了关,景色就大不同了。” 是啊,出了关,便是另一番天地了。可他的心,还困在那座有梅树、有她的庭院里,再也出不来了。 在潼关驿站歇宿那夜,子晏又做了梦。梦里他回到江家老宅,见挽晴正坐在梅树下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嫣然一笑。他欣喜若狂,正要上前,她却忽然化作一阵青烟,散在风里。唯有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飘落在地,上面是一对戏水的鸳鸯——只是左边那只的眼睛还未点上,空空洞洞的,看着令人心悸。 醒来时,枕上又是一片湿凉。 五、瀚海银州 出潼关,过河西,景色果然大不相同。绿色渐少,黄沙渐多,风里都带着粗粝的沙砾。行了月余,终于望见银州城。 那城果然如《舆地志》所载,孤零零矗立在瀚海边缘,城墙是黄土夯成的,被经年的风沙侵蚀得斑斑驳驳。时值傍晚,残阳如血,将整座城染成诡异的金红色,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子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不是对这荒僻之地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知命运的预感。 入得城来,景象更是凄凉。街道空旷,行人稀少,两旁的房屋多半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面容枯槁。前来迎接的是一位姓陈的主簿,五十上下年纪,一张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如树皮。 “江大人一路辛苦了。”陈主簿声音沙哑,“城中简陋,还望大人海涵。” 子晏的居所是前任知州留下的宅子,虽比不得江南的精致,倒也宽敞。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虬结,在暮色中投下大片阴影。子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天——这里的天空格外高远,星星也比江南的看起来冷。 是夜,他伏案写就第一封寄往金陵的信。信不长,只淡淡说了些路途见闻,银州风物,最后添了一句“此地风沙大,珍重加衣”,便封缄了,交给驿使。 明知这信未必能到她手中,即便到了,她也未必会回。可他还是写了,仿佛这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六、风尘疑云 银州政务清简,不过些钱粮赋税、邻里纠纷的琐事。子晏白日里处理公务,夜里便读书写字,日子如流水般平淡。只是每隔三五日,他必要登上城楼,向东南方眺望半晌。陈主簿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思念故土,也不多问。 如此过了两月,入了夏。银州的夏天酷热难当,风沙更大,常常刮得天昏地暗。这日又起了沙暴,黄沙蔽日,对面不见人影。子晏早早退了衙,在书房看书。忽然一阵狂风卷来,竟将窗户吹开,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翻动,一盏油灯被吹灭了。 他起身关窗,却见风沙中隐约有个人影,正朝衙门方向走来。那身影在漫天黄沙中飘飘忽忽,竟有几分熟悉。他心里一惊,再定睛看时,人影已不见了。 是眼花了罢。他摇摇头,重新点上灯,却再也看不下书去。那身影,分明像极了挽晴。 正恍惚间,陈主簿急匆匆来报:“大人,城南发现一具女尸,看穿着不像本地人。” 子晏心中一紧,忙问:“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约莫二十上下,面容被沙石所伤,看不真切。身上是江南样式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绸。” 子晏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七、香魂一缕 赶到城南时,天色已暗。那女子被安置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身上盖了张草席。子晏颤着手掀开草席一角,只看了一眼,便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 不是她。 虽然面容模糊,但那身形、那发式,都与挽晴不同。他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自责——他竟暗暗希望这陌生的女子是挽晴,好教他知道她的下落,哪怕是个最坏的下落。 “可曾查出身份?”他定了定神,问陈主簿。 “身上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只是……”陈主簿迟疑了一下,“在她紧握的手心里,发现这个。”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一弯新月,上面系着已经褪色的红丝线。子晏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显然是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他将玉佩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长乐。 长乐。长安永乐。这是何等朴素的愿望,又是何等奢侈的愿望。 “好好安葬,立个碑,就写‘长乐女之墓’。”子晏将玉佩小心收好,“再派人去附近打听,可有谁家丢了女眷。” 然而打听数日,毫无线索。这女子就像是从天而降,又消失在风沙里,除了那枚玉佩,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子晏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夜夜摩挲,仿佛能从那温润的玉石里,触摸到一个陌生女子的一生。 八、夜半惊魂 自那日后,子晏便常常做梦。梦里总是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哭泣,哭声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上前,却总也走不到她身边。有时那女子会缓缓回头,可每次要看清面容时,梦就醒了。 这夜又是如此。他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正要起身喝水,忽听窗外有细碎的声响,像是女子的啜泣声。 是梦还未醒么? 他披衣起身,轻轻推开房门。月光下,但见院中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飘飘,长发垂腰,正背对着他。 “谁?”他低声问。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子晏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那是挽晴,又不是挽晴。眉眼是挽晴的眉眼,可那双眼睛里空空洞洞,没有半分神采,像两潭死水。 “子晏。”她开口,声音飘忽如风,“我来寻你了。” “挽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子晏想上前,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不该来的。”她幽幽叹息,“可是没有法子,我太想你了,就算变成鬼,也要来见你一面。” 鬼?子晏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九、金陵来客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子晏发现自己躺在院中槐树下,身上沾满了露水。昨夜种种,难道又是一场梦? “大人!大人!”陈主簿急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金陵来的急信!” 子晏猛地坐起,接过信拆开。信是苏挽晴的兄长苏慕白写的,语气急促:“舍妹自抵金陵后,郁郁寡欢,月前忽染急症,药石罔效,已于三月十八日亥时病故。临终前喃喃唤君名,特此相告。望君节哀。” 三月十八。子晏飞快地算着日子,正是两个月前,也就是他刚到银州不久。而那日他在城楼上眺望东南时,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当时只当是连日劳顿,原来…… 原来那时,她已经不在了。 “昨夜……昨夜可有什么异常?”他抓住陈主簿的手,声音嘶哑。 陈主簿被他吓了一跳:“昨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并无异常啊。大人您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子晏松开手,跌坐在地。是梦,昨夜只是他思念成疾,做的一场噩梦。可是那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到此刻他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不,不是梅花。他忽然愣住。挽晴从来不用梅花香,她嫌梅香太冷,只用温暖的桂花和甜郁的茉莉。昨夜那女子身上的,分明是清冽的梅香。 而且,苏慕白的信中有一处不对劲——挽晴若真是两月前病故,为何到现在才来信报丧?以金陵到银州的路程,快马加鞭,一月足矣。 除非……除非这信是假的。 十、黄粱一梦 疑心一起,便如荒原野火,再难扑灭。子晏当即修书两封,一封给金陵的旧友,托他打听苏家近况;一封给京中同僚,询问当年父亲那桩旧案是否另有隐情。 信使派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银州的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景色壮阔得令人心慌。子晏日渐沉默,常常一坐就是半日,望着东南方出神。 这日,陈主簿忽来禀报,说在城西破庙里发现一个疯妇人,满口胡言乱语,但听口音像是金陵一带的人。子晏心中一动,亲自前往。 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衣衫褴褛,躲在神像后瑟瑟发抖。陈主簿温言询问,她只是摇头,嘴里喃喃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苏挽晴么?”子晏忽然开口,用的是金陵官话。 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苏、苏小姐?她不是嫁去京城了么?” “嫁去京城?”子晏的心狂跳起来,“什么时候?嫁给谁?” “三个月前……不不,是半年前……”妇人语无伦次,“是京里的大官,姓什么来着……哎呀,头痛,痛!” 子晏示意陈主簿先带妇人下去安顿。他独自站在破庙里,看着那尊斑驳的神像,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可笑。如果这妇人说的是真的,那苏慕白的信是假的,挽晴的病故是假的,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也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苏家为什么要这样做?父亲那桩旧案,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十一、真相如刀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终于,在秋叶落尽时,两封回信先后到了。 金陵旧友的信中说,苏家确实在数月前嫁女,但嫁的是庶出的二小姐,名唤挽月。大小姐挽晴自江家出事后便一病不起,至今仍在闺中休养,不曾嫁人,更不曾病故。至于那封报丧信,多半是有人伪造。 京中同僚的信则更令人心惊。信中说,当年江父那桩案子,背后主使竟是苏挽晴的父亲苏明轩。原来苏明轩早年曾与江父同科应试,江父高中,他却名落孙山,虽然后来经商致富,心中却一直有根刺。春闱前,苏明轩偶然得知主考官是江父旧交,便设计陷害,想一举毁了江父的名声。谁知后来案子闹大,险些不可收拾,苏明轩这才慌了手脚,暗中打点,总算保住江父性命。可江父出狱后一病不起,终究是去了。苏明轩又悔又怕,这才举家南迁,想远远避开。 “另有一事,”信末写道,“苏家迁往金陵途中,曾遇流寇,苏大小姐为护幼弟,跌下山崖,生死不明。此事苏家讳莫如深,外人多不知晓。” 生死不明。 子晏捏着信纸,指尖发白。那日城南发现的女尸,那枚刻着“长乐”的玉佩,那夜槐树下的白衣女子……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挽晴转身离去的那个雨日,她的裙裾扫过湿漉漉的石阶,再没有回头。 原来她那时就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原来那封“不必复念”的信,不是绝情,是诀别。 十二、大梦谁醒 这年冬天,银州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大雪封路,书信断绝,银州成了一座孤岛。子晏日日登上城楼,望着白茫茫的天地,想起挽晴曾说,她最喜欢雪,因为雪能掩盖世间一切污秽,让天地重归清白。 “可是雪终究会化的。”他喃喃自语,“化了之后,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开春后,道路通了,京中却传来消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要重新审理旧年冤案。子晏父亲的案子也在其中。又过了数月,圣旨下,为江父平反昭雪,追赠官职,子晏也可调回京中任职。 离开银州那日,子晏又去了趟城南,在那座“长乐女之墓”前站了许久。墓碑被风雪侵蚀,字迹已经模糊。他伸手抚过那些凹痕,轻声道:“无论你是不是她,都愿你已得长乐。” 回京途中,又在柳林渡歇脚。此时正是春深,柳絮如雪,漫天飞舞。子晏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路过这里,曾为“柳添新样绿,花减旧时红”而落泪。如今柳又新绿,花又重红,可看花的人,心境已然不同。 是夜宿在驿站,他又做了梦。梦里不是挽晴,不是银州,而是一条蜿蜒的长路,路的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花,风吹过时,花瓣如雨。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身形是个女子。他往前走,她也往前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是谁?”他问。 那女子不答,只是缓缓回过头来。就在要看清面容的瞬间,一阵风过,吹起漫天白花,迷了眼睛。再睁眼时,人已不见,唯有风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醒来时,天还没亮。子晏披衣起身,推开窗,但见东方既白,启明星孤零零挂在天边,亮得惊人。他忽然想起《庄子》里的句子:“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 人生在世,究竟哪一刻是梦,哪一刻是醒? 也许从他在梅窗下读那封绝笔信开始,就已经入了梦。梦里星汉璀璨,水深浪阔,有离愁别恨,有疑案迷踪,有一个叫银州的地方,在瀚海之滨唱着古老的歌。 又或许,从更早开始——从那个梅影婆娑的春夜,挽晴指着星河说“若是人心隔了山河,便是永生永世了”开始,梦就已经做了。这三年来的种种,不过是梦中梦,影中影。 马车重新上路,向着京城驶去。子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但见长路蜿蜒,消失在晨雾之中。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一句诗: “平生最恨银州月,曾照离人两处愁。” 可银州的月,他真的见过么?那个在风沙中矗立的孤城,那些真真假假的往事,那个刻着“长乐”的玉佩,那夜槐树下的白衣女子——这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他大梦一场? 马车辘辘,驶向不可知的远方。子晏靠在车厢上,缓缓笑了。 真也好,梦也罢,从今往后,他都要好好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梦醒的那一天。或者,等到下一个梦的开始。 窗外,天彻底亮了。 《愁茧录》 第一回茧初成 永和三年,春寒料峭。金陵城南有宅,名“茧斋”,阔案积尘,琴砚凝滞。主人沈忘言,年二十有七,旧日翰林侍书,今避世于此。庭中红杏出墙,潭绿蛾飞,然其心枯槁,新愁如絮,旧爱若茧,自缚难解。 是夜,月晦星稀。忘言展霞笺,欲书旧事,忽闻邻家稚子嬉闹:“熊笨笨娇憨,兔郎淑雅!”童言无忌,却似利锥刺心。忆三年前,未婚妻阿琼殁于火海,其性如兔柔婉,其名谐“熊”为乳称。而今邻家小儿戏语,竟暗合前缘,岂非天意弄人?掷笔长叹:“新枝虽可结,新愁讵解颜!” 第二回蛛丝迹 忘言闭门谢客,然邻家景象频扰。新迁一户,稚子名“笨笨”,憨态可掬;其母柳氏,寡居育子,眉目间似阿琼重生。忘言疑为幻象,然“兔嬉男”之语,如谶萦耳。遂暗查之,知柳氏乃姑苏人,夫丧三载,恰与阿琼忌日同辰。更异者,柳氏携一古匣,匣面雕琼花苞蕊,竟与阿琼遗物无二。 某夕,笨笨叩门赠饼,饼纹隐作兔形。忘言颤问其故,童曰:“阿娘梦授,云‘故人需慰’。”忘言骇然,夜探邻院,见柳氏对月泣吟:“前世嘉果断,今遭弗堪忍。”声调语气,与阿琼一般无二!然细观其面,终有殊异。忘言惑如雾笼,欲近还怯。 第三回茧中丝 忘言翻检阿琼遗物,得残信半纸:“妾若殁,勿悲。缘未绝,托柳寄魂。”忽悟柳氏或为阿琼表亲,昔闻其有孪生妹幼时走失。急访故老,知阿琼果有一妹名“柳儿”,襁褓时流落姑苏。然柳氏年貌与阿琼差十载,岂能相符? 正当困顿,金陵府衙召忘言修纂县志。偶见卷载:“永和元年,城西周庄火患,民女柳儿殁,年十七。”算来正为阿琼妹。然今之柳氏,年约二十,绝非亡人。忘言脊生寒栗:莫非借尸还魂?或为易容冒名?遂暗随柳氏至城郊荒寺,见其焚纸恸哭:“阿姐,笨笨实为汝子,今代抚之,然沈郎疑窦丛生,妾当何如!” 第四回破茧夜 忘言破门而入,厉质其详。柳氏惊瘫于地,终吐真相:彼实为柳儿之女,即阿琼甥女。昔年阿琼婚前有孕,恐辱门风,暗产一子托付柳儿。然柳儿贫瘠,携子迁姑苏,谎称寡居。阿琼火中殒命实为诈死,欲遁走育子,孰料火势失控,假死成真。柳儿怀疚,易容仿阿琼貌,携子返金陵,欲使笨笨认父,又惧忘言不纳,故以谶语试探。 忘言如雷轰顶,抱笨笨端详,其目似阿琼,鼻口类己。然旧爱已逝,新知骤至,百感交集。柳氏泣曰:“阿姐遗愿,盼君知子存在,然妾私心,慕君儒雅,欲代姊续缘。”语未竟,忽闻衙役叩门,持海捕文书:柳儿涉姑苏一桩旧案,乃当年纵火真凶!原其暗慕忘言,妒阿琼得偶,故纵火谋姊,伪作托孤。 第五回茧烬生 柳儿伏法,笨笨归忘言。然忘言抱子望月,怅然无绪。阿琼之死,竟缘妹妒;柳儿之谋,皆因情痴。新愁旧爱,俱作荒唐。忽忆阿琼昔年笑言:“君若负我,化兔衔啼。”今笨笨憨态如兔,岂非冥冥报应? 遂束匣弃龛,携子远游。至长江畔,见孤岛崩坍,渔人云:“去岁雷火击岛,现古墓,碑刻‘嘉果夫人’。”忘言近观,墓主竟为前朝女冠,偈云:“孤岛易崩坍,相逢何以许?野草悲风火,原是因果叙。”顿悟阿琼或为嘉果转世,今生情劫,俱是偿还前世冤债。 霞光初透,忘言释然。新枝虽结,不缚新愁;茧破丝尽,方得清明。抱子轻吟:“绵叹绝知己,默坐窘惶惭。而今银纸谙,天地作篷龛。” 跋:小说以“愁-茧-丝-破-烬”为骨,融诗意为血脉。邻家戏语为钩,牵出前世今生双线;姑苏旧案为突转,解“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终以孤岛碑偈点题,明“百绕千转”实为因果循环。文取半文半白,如“阔案置琴砚”等四字铺排,效《红楼梦》物象隐喻;结句“天地作篷龛”化用李白“大道如青天”,合攀霞揽月先生“新思独氛氲”之评。 《云镜匣》 残阳如血时,云镜村的石阶上传来马蹄铁叩击声。青衫客勒马崖前,山风卷起他鬓间几缕早白的发。村口老槐下悬着面青铜镜,镜面斑驳,倒映出他眼中深潭。 “陆先生归矣!”童子奔相告。 他名陆霜回,村人只知是十载前来此隐居的失意文人。每日卯时起,墨,辰时课蒙童,午后或垂钓溪畔,或与老农对弈。然每至夤夜,东厢灯火长明,时有金铁交鸣之声隐隐传出,问之则答:“温故剑耳。” 庚子年惊蛰,村中突发奇事。 先是铁匠刘三在南山掘得铁匣,内藏帛书半卷,朱砂篆文如蝌蚪。里正请陆霜回辨之,他指尖触帛刹那,烛火骤暗。次日,村西祠堂古钟不撞自鸣,声传三十里。更奇者,村中七口水井,一夜之间水面皆现北斗七星倒影,勺柄直指后山废窑。 “陆先生必知端的。”老里正拄杖立于竹篱外时,陆霜回正临《兰亭序》,笔锋忽折,一点墨污了“俯仰一世”的“世”字。 “俗情薄。”他搁笔望天,云如败甲,“该来的,总要来。” 三更,他推开了废窑的木门。 窑中并无烧陶器具,唯有正中石台上,静静卧着一面八尺长的铜镜。镜身蟠螭纹已氧化作青绿,镜面却光可鉴人。他解下腰间酒囊,倾酒于镜。酒液流淌处,镜面竟浮现山川城池,细辨正是京洛形胜。图中有一红点,沿汴河移动,旁注小楷:“靖平三年,二月初七,漕运使沈文瑶押送贡银八十万两过通济门。” 沈文瑶。他抚触这个名字,指尖微颤。 二十年前,洛阳牡丹花会上,白衣少年与绿裙少女并肩立于沉香亭。少年折枝魏紫簪于她鬓边:“待我中了进士,必以云霞为聘。”少女笑指西天火烧云:“要等它从西边出来么?” 后来少年真中了探花,却因卷入漕粮案流放岭南。临行前夜,少女冒雨送至灞桥,塞给他一枚鱼形玉璜:“我父已将我许配给户部侍郎之子,三日后成婚。这玉璜本是一对,你持此去,今生缘尽,来世……”话未竟,马车已远。 他便是那少年。而她,成了今日的漕运使夫人。 镜中画面忽变,显现出云镜村的立体图。每户屋宅下皆有地道相连,纵横如蛛网,汇聚于后山一处标着“武库”的洞穴。更令人心惊的是,图中标注着每户男丁姓名,旁注小字:原骁骑营校尉刘勇、原神机营火器手赵四、原斥候营探马孙老四……就连每日给他送豆腐的跛脚王二,竟是昔年名震江湖的“断魂刀”! “陆统领,别来无恙。”身后传来苍老声音。 铁匠刘三推门而入,不复平日憨厚模样,腰背挺直如枪:“弟兄们等了十年,终于等到镜子示警这一天。” “什么警?” 刘三指向镜中汴河某处。一支船队正通过水门,旗舰上“沈”字旗在风中猎猎。但若细看,船舷吃水线有异,且橹手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行伍中人伪装。 “八十万两贡银是假,实则是朝廷要秘密押送一个人进京。”刘三压低声音,“镜语显示,此人身系天下气运。而截杀的命令,来自宫中那位……九千岁。” 陆霜回闭目。十年隐忍,昔日战友散居民间,以贩夫走卒之相蛰伏,竟是为今日之局。而他,先帝钦点的“潜龙卫”统领,因当年抗旨拒捕沈文瑶之父,被废武功、逐出京师,沦为此局最后一枚弃子——或者说,最后一道保险。 “目标何人?” 镜面水纹荡漾,现出一张脸。陆霜回呼吸骤停。 那是沈文瑶。但非记忆中巧笑倩兮的少女,而是眼角已有细纹、目光如寒潭的朝廷三品大员。图中她身着囚服,镣铐加身,旁注:“沈文瑶,实为前太傅遗孤,握有九千岁通敌密函七封,此次假借押送贡银之名,实为诱杀。” “她何时成了前太傅之女?”陆霜回声音发涩。 “一直都是。”刘三叹息,“当年沈侍郎收养孤女,本就是为先帝布下的暗棋。您与她的相遇……也是局。” 窑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五日内,云镜村表面如常,暗地却如弓弦渐满。王二的豆腐坊地下,锻打声昼夜不息;赵四的爆竹坊里,火药味浓得呛人;孙老四每日上山“采药”,背回的地图上标满红蓝箭头。而陆霜回仍每日课蒙童,只是所授不再是“子曰诗云”,而是《尉缭子》《孙子兵法》。童子不解,他抚其首曰:“此乃保命之学。” 第六日,镜中红点已近云镜村所在的淮南道。是夜,陆霜回独坐镜前,取出怀中鱼形玉璜。璜身突然发烫,镜面随之浮现新字: “霜回,见字如面。若你读到此讯,我应已近黄泉。当年负你,实为护你。九千岁早疑你身份,唯你我决裂可保你性命。今携密函出逃,天下能护此物周全者,唯你与潜龙旧人。云镜村非桃源,实为先帝所设最后壁垒。村中三百户,皆忠烈之后,盼你率之,挽此狂澜。瑶绝笔。” 字迹渐淡,化作一幅地图,标出三日后船队必经的鹰愁涧。旁有小注:“涧底有先帝所藏霹雳砲三十尊,机括启动之法,唯你知悉。” 他确实知晓。因为当年设计那批火器图纸的,正是他与工部侍郎沈文瑶——那时她化名沈瑜,是他最得力的同僚,也是月下对酌的知己。 三日后,鹰愁涧。 陆霜回伏在崖边,看船队缓缓驶入峡谷。刘三率五十好手潜于水下,王二带弓弩手踞守东崖,赵四的火药埋在西岸。一切都如二十年前他们推演过的战术,只是那时沙盘上的木船,今日成了真实的楼船。 旗舰舱门开,沈文瑶缓步走出。她未着囚服,而是一身绯色官袍,乌纱帽下容颜清减,目光却亮得灼人。她朝崖上望来,仿佛知道他在那里。 信号箭升空。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惨烈。水下凿船者遭遇铁网,东崖弓弩手中伏,西岸火药线被截。九千岁显然早有防备。官兵如潮水涌出,刘三断后,身中七箭仍挥刀不止:“统领!有内鬼!” 陆霜回拔剑杀入重围,二十年未用的“破军剑法”依然凌厉。血雾弥漫中,他冲至旗舰下,仰头见沈文瑶正与一黑袍人缠斗。那人身法诡谲,赫然是宫中大内第一高手“鬼见愁”。 “文瑶!”他纵身跃上船舷。 沈文瑶回眸一笑,那笑与二十年前沉香亭下一模一样。然后她做了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将怀中油布包裹掷向陆霜回,自己则合身扑向“鬼见愁”。黑袍人掌风击碎她胸膛的瞬间,她袖中短剑也刺入了对方咽喉。 “走!”她最后喊道。 陆霜回接住包裹,里面是七封密函,和半枚鱼形玉璜——与他怀中那半枚正好合成完整的一条鱼。玉璜内壁刻着极小的小楷,需对着光才能看清:“云镜非镜,人心为镜。村中皆敌,唯你是真。先帝遗诏在村口槐树下,持此可号令天下潜龙。瑶此生负你情深,来世必偿。” 他猛然醒悟。 为何镜语来得如此巧合?为何村中兄弟身份暴露无遗?为何截杀计划被对方全盘知晓?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沈文瑶用生命设下的最终局——以身为饵,诱出潜伏在潜龙卫中、甚至可能就在云镜村里的叛徒。而她赌的,是陆霜回能在她死后,凭遗诏重整旗鼓。 “放箭!”岸上传来喝令。 箭雨笼罩楼船的刹那,陆霜回撕开官袍,露出内里金丝软甲——那是当年她送他的生辰礼。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跃入湍急的涧水。 三个月后,京城剧变。 九千岁在早朝时被当场拿下,罪证是七封通敌密函,以及先帝亲笔遗诏。而出面作证的,是“已故”漕运使沈文瑶。原来鹰愁涧上死的,是她的替身侍卫。真正的她,在陆霜回带着密函杀出重围时,已从水下密道遁走,直入京师,联络旧部。 法场上,九千岁临刑前嘶吼:“沈文瑶!你父沈侍郎实为咱家所杀,只因他窥见……”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沈文瑶转身,朝台下百姓展示遗诏:“先帝遗命,铲除阉党,还政于朝。” 人群中,陆霜回戴着斗笠,静静看她。她似乎有所感应,目光扫过,停留片刻,又移开。 当夜,沉香亭旧址。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地月光。 “当年你父……” “我父是自尽。”沈文瑶声音平静,“他早知九千岁必灭口,故提前将密函藏于我身。我嫁入侍郎府,本就是为了查证此事。与你相遇虽是刻意安排,但……”她顿了顿,“但沉香亭那日,火烧云是真的。” 陆霜回取出完整玉璜:“这鱼,为何能开启铜镜?” “因为那镜子,是用前朝望气司的浑天仪熔铸而成。玉璜是钥匙,而持钥者需心中有情——无情者,镜不现真形。”她看着他,“当年我故意气走你,是怕九千岁察觉你身份。这十年,我每月十五都会去灞桥,盼你能偶然路过一次。” “我去了。”陆霜回说,“每月十五,我都戴着人皮面具,在桥头卖字画。见过你的轿子三十七次,有五次你掀开了帘子,但从未看见我。” 沉默如雾弥漫。远处传来更鼓。 “今后何往?”他问。 “圣上命我重整漕运,三年内疏通大运河全线。”她望着他,“你可愿……来做我的副使?” 他摇头:“云镜村的兄弟,等了我十年。我要带他们重建潜龙卫,完成先帝遗愿——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但永不干政。” “这才是你。”她微笑,泪光在眼中打转,“那枚玉璜,你留着吧。见它如见我。” “不必。”他将玉璜轻轻放在石桌上,“有些镜子,碎了就碎了。有些鱼,分开了就再难同游。” 他转身离去,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年沉香亭的火烧云,我也记得。很红,像今天的晚霞。” 脚步声渐杳。沈文瑶独立亭中,久久未动。石桌上,玉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两半鱼身紧紧相扣,仿佛从未分开。 更远处,陆霜回走出皇城,在汴河边驻足。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玉璜,而是一面小小的铜镜,镜柄鱼形。这是他在云镜村那面大铜镜的基座里发现的,镜背刻着一行娟秀小字: “纵万里山河为镜,照见的,不过一个你罢了。” 他对着河水举起小镜,水面月光与镜中月光交叠,恍惚间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簪花少女回头一笑,身后的火烧云正从西边升起来。 “俗情薄?”他轻声自语,将镜子收入怀中,“俗情若不薄,怎知深情重。” 河水东流,载着碎月,静静奔向看不见的远方。而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寻常的、不寻常的人间夜晚。 《玉圃樗斋赋》 此赋凡九易稿,炼字四百九十又四。昔刘彦和云“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今以此观先生之道,乃知樗斋非樗,实揽日月于方寸;玉圃真玉,自藏宇宙于毫端。四教为纲,六法为纬,太素为经,化境为舟。请雅正之: 《玉圃樗斋赋》 玉圃先生,名高昆岫,道契鸿蒙。师黑伯而承北骨,纳玄黄以贯西东。桂苑传灯,早化三千桃李;南开栖凤,长鸣九畹笙镛。融四教而通化,合六法以昭融。笔参太始,墨写鸿濛。 第一章四时道枢 春山澹冶,仁心发若朝暾;翠岫逶迤,道气周流无垠。澄潭湛澈,禅镜涵虚;皓雪皑皑,天钧覆淳。璇玑暗转,皆归妙楮;万籁同炉,尽入玄门。观其象也,儒温道逸,释净耶慈,太和氤氲,混一希夷。 第二章墨韵太初 淡烟浮素,似冰绡之初裂;瘦筋含章,若苍虬之将跃。渌波不掩骨,焦墨自生魄。一皴藏阴阳之变,一点纳宙合之魄。峰峦嶙峋,现法身之清净;云涛浩渺,隐圣训于冥漠。故观画非观迹,观炁也;鉴艺非鉴巧,鉴道之灼灼。 第三章心耕化境 松烟散绮,玄水澄空。温润为慈,蕃秀成慧;萧森示俭,凝寂启聪。四教精微,浑沌无碍;八法枢机,运化有炜。此非腕运,实乃灵耕;岂在丹青,直叩元宗。故曰:技可传而道不可传,形可拟而神不可踵。 第四章文骨天授 诗铸其魂,书凝其魄。寒梅映雪,见君子之坚贞;净植擎珠,悟如来之明澈。竹摇虚白,通道骨之守柔;兰吐太和,感圣心之恒澈。草木皆为道器,点划尽是箴铭。观者忘言,如对冰壶秋月。 第五章大美希声 紫光阁内,藏乾坤之清晖;四海堂中,展河岳之正气。然先生晏如,自号樗材,守拙耘耔。不竞时芳,独期千祀;岂徇俗目,唯应天咫。故其墨愈简而道愈丰,笔愈苍而境愈邃。 天枢结语 呜呼!方今道裂为百,术散成流。先生独秉玄毫,汇四教以通津;静展霜纨,骋八极而为御。道在笔先,天机自涌;大化同游,万象归舟。此谓:画道通乎天道,人俦合乎天俦。天地不言,大美焉求? 孔子第七十八代传人孔然 恭撰京都北池子大街78号 乙巳年戊子月乙亥日吉时 附: 推敲八字如下: 太和絪缊,道契希夷。 (“絪缊”为《易经》用词,较“氤氲”更显古奥;“道契”强调与道冥合,更具主动契合之意。) 太和流衍,万象归夷。 (“流衍”突显太和之气的流动与蔓延;“万象归夷”以“夷”代指虚寂之境,呼应“希夷”而更凝练。) 太和浑沌,同乎希夷。 (“浑沌”喻未分化之元初,与“混一”相承;“同乎”含融入、化合之意,使句式更为遒劲。) 太和氲化,玄同希夷。 (“氲化”融合氤氲与化生,兼具气象与动态;“玄同”出自《老子》,喻大道之合一,深邃高古。) 《樗经》 永和九年,江宁大疫。城东樗树忽花,其臭如腐,医者皆掩鼻而过。唯落魄郎中许明舟,日倚树下,以长竿击落白花,收入陶瓮。 人问其故,笑而不语。 一、无用之材 明舟本太医院吏目,因三年前用“虎狼方”治贵妃头风,险致殒命,被贬为民。归乡后悬壶于陋巷,门可罗雀。偶有求诊者,见其以臭椿皮入药,多讥而返。 是岁春,疫起于秦淮河畔。初时仅发热咳喘,三日后遍生红疹,五七日则皮肉溃烂如朽木。太医署遣三十八人赴江宁,七日折其九,余者皆称“朽木瘟”,无方可解。 四月庚子,知府张怀远咳血于公堂。其子张砚书夜叩明舟柴门。 “先生救父。”砚书伏地,额触青砖。 明舟自捣药声中抬头:“樗树东第三株,取皮三斤,露水煎至一升。” “此物有毒...” “毒能攻毒。”明舟以石杵击臼,声如更漏,“令尊可曾见过,朽木逢春?” 二、残局藏机 张府西厢,疫气弥漫。明舟以臭椿皮烟熏屋宇,腥臭扑鼻,仆从皆呕。独坐病榻前,观知府掌心红斑——形如梅落棋盘,第五子位有黑点隐现。 “大人可善弈?” 张怀远气若游丝:“少时...曾与国手对...” 话音未落,明舟忽掀被衾,褪其上衣。但见红斑自掌心延至心脉,恰成十九道纵横!黑子七处已溃烂流脓,白子十二点尚在皮下隐现。 “此非瘟疫,”明舟取银针,刺“天元”之位,“是毒。” 针尖发黑,有檀香气。 当夜,明舟独往城隍庙。残月下,一盲叟倚破钟,面前摆残局。棋枰所刻,正是十九道红斑图案。 “先生候我久矣。”明舟坐于对面。 盲叟枯手指向东方:“樗树花开时,老朽便知你要来。这局‘朽木春’,已摆了二十年。” 三、露水煎茶 盲叟姓陈,二十年前太医院判。贵妃头风案发时,唯一为明舟发声者。 “那年你所用‘虎狼方’,实为解毒奇方。”陈院判摩挲棋子,“贵妃所中乃南疆‘木蛊’,需以剧毒相克。有人暗中添了三分甘草,使毒发如头风。” 明舟掌心渗出冷汗:“何人?” “下毒者,解毒者,本是一人。”盲叟落子,吃去七颗黑棋,“你且看知府身上溃烂之位,可像太医院七年间的‘意外身亡’?” 七位太医,七处溃烂。明舟忽觉天旋地转——那日贵妃榻前,确有七人围观药方! “下毒者今在何处?” “正在你瓮中。” 明舟奔回樗树下,摔破陶瓮。白花堆里,一条碧色蜈蚣缓缓蠕动,长足如根须,背有木纹。 “此物名‘樗蚕蛊’,”盲叟拄杖而来,“生于臭椿,食其花则毒,食其皮则解。下毒者以它为引,混入檀香,可令中毒者症如瘟疫。” “何以解之?” “需一物:下毒者之心头血。” 话音未落,破空声至。三支袖箭钉入盲叟背心,箭尾雕木纹。 四、木纹深处 陈院判气绝前,塞给明舟半片棋谱,背面有蝇头小楷:“樗蚕化蛾时,毒主现真身。” 知府病危,全城封锁。明舟被困医馆,日夜研读残谱。忽见谱中一处提子标记,形如樗树年轮——正中一点朱砂,恰是张怀远心脉红疹位置。 “原来如此...”明舟砸碎药柜底层暗格,取出一卷蒙尘脉案。 三年前贵妃诊脉记录第七页,有淡淡檀香。对着烛火细看,纸纹中隐现木理纹路——与袖箭雕纹、樗蚕背纹,如出一辙。 更漏三响,窗外忽传击柝声。明舟推窗,见更夫老赵佝偻背影,手中柝子...竟是半片棋枰! “赵伯留步!”明舟翻窗而出。 更夫不回头,沙哑道:“许先生,疫区不可乱走。” “我要见下棋人。” “棋局将终,见之何益?” “终局前,”明舟亮出脉案,“我想知道,为何选我?” 长街尽头,更夫缓缓转身。昏暗灯笼下,那张布满疤痕的脸逐渐清晰——竟是三年前已“暴毙”的太医院首座,林逢春! 五、十九道痕 “你没死。”明舟按住袖中银针。 林逢春掀开额发,露出纵横交错的灼痕:“那日你被押出太医院,我即遭灭口。火海中苟活,全凭一瓮臭椿皮——此物敷面可保尸身不腐,他们当我已烧成焦炭。” “为何毒杀同僚?” “非我所杀。”林逢春扯开衣襟,心口处一道新疤,皮肉外翻如樗树之花,“七位太医,皆因发现‘朽木瘟’真相而亡。真凶取我心头血为引,正为凑齐第八味药引。” 明舟忽觉毛骨悚然:“你是说...下毒者需集八位太医心血?” “不止心血,”林逢春指向东方樗树林,“还需一味药人——身中七重木蛊、以臭椿皮续命满三年者。今夜子时,樗蚕化蛾,毒蛊成熟,那药人就会...” “自投罗网。”冰冷声音自屋檐落下。 张砚书玄衣如鸦,立于月下,手中提剑滴血。身后,十余黑衣人抬着七口薄棺,棺盖震动,似有活物欲出。 “许先生好悟性,”张砚书微笑,“家父身上十九道红斑,你看作棋局;我却知那是地图——七处溃烂为墓,十二处红疹为樗树。七年埋下七具‘药基’,今夜终可收成。” 明舟后退半步:“知府也是药引?” “不,家父是药瓮。”张砚书弹剑,龙吟声中,七口棺盖齐开! 每具棺中,皆有一人端坐。虽面目腐烂,但所着官袍,分明是七位“暴毙”太医!心口处皆插有一段樗木,木上碧蚕蠕动,背纹与张怀远红斑一模一样。 “木蛊入心,三年孕育。今樗花尽开,蛊虫成熟,”张砚书拱手,“请许先生行医者本分,为八位药人开膛取蛊。” 六、花开见蛾 子时梆响,樗树林白花尽落。 明舟立七棺之间,银刀在手。林逢春被缚于最大樗树下,心口抵着那段带血樗木。 “且慢,”明舟忽道,“既需八人心血,为何独留林太医活口三年?” 张砚书笑意微凝。 “因为第八只樗蚕,”明舟刀尖转向张怀远病榻方向,“根本不在活人体内。” 夜风骤起,病榻帷帐掀开。本该昏迷的知府缓缓坐起,撕开胸前溃烂皮肉——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碧色蚕丝,裹着枚拳头大的虫蛹! “你...”张砚书剑尖颤抖。 “逆子,”张怀远声音空洞,“三年前你毒杀贵妃未成,反中木蛊。为父只得行险招,以七位太医养蛊,再取林逢春三年心头血温养,方保住你这条命。” 他扯开官袍,自胸至腹一道骇人缝合疤痕:“真正的第八只蛊,一直在为父体内。今夜它化蛾破体时,会将你身上蛊毒尽数吸出...” 话音未落,虫蛹爆开。碧色飞蛾振翅,直扑张砚书! 千钧一发,明舟掷出银刀,将飞蛾钉在樗树干上。碧血喷溅,树干瞬间枯萎。 “许明舟!”张氏父子齐喝。 “医者有三不救,”明舟割断林逢春绳索,“其一,虎狼之心;其二,父子相噬;其三...” 他自怀中取出陶瓮碎片,上有盲叟以血所书八字: “樗蚕食母,蛾出人亡。” 碧蛾惨叫,腹尾裂开,涌出千百幼蚕!原来这蛊虫成熟时,会反噬所有携带木蛊者。张家父子胸口同时溃烂,碧蚕破体而出,钻入泥土。 七棺太医尸身轰然倒塌,心口樗木生根发芽,顷刻长成七棵小樗树。 七、无用之用 三日后疫退,江宁城樗树尽枯。 明舟辞别时,林逢春送至渡口:“先生何以知最后真相?” “陈院判临死所赠棋谱,”明舟展开残卷,露出背面小字全貌,“‘樗蚕化蛾时,毒主现真身。然蛾出必食母,慎之’——他知你必来寻仇,故意留此线索。” “那真正的解药...” “本是寻常。”明舟从药箱取出一包臭椿皮,“此物煎水,外敷内服皆可。所谓‘心头血为引’,不过是为引真凶现形。” “那张砚书下毒,当真只为解自己蛊毒?” 明舟望江涛许久,轻声道:“三年前贵妃中的,是皇后所下木蛊。张砚书受命灭口,反被贵妃临死反噬。他父子一个想立功,一个想保子,才布此局。” “可怜七位太医...” “医者终成药材,”明舟长揖,“此去岭南,永不归矣。” 扁舟离岸时,林逢春忽喊:“那株樗树,先生当初为何日日收集白花?” 明舟自舟中举起最后一片臭椿皮,迎光可见细密木纹,恰如棋枰经纬: “家师曾言,臭椿虽贱,其花预报瘟疫。见花则备皮,可救万人。” “三年前我若懂此理,何至今日。” 尾声 三月后,岭南某山村。一赤脚郎中行医乡野,药箱里总有晒干的臭椿皮。 有孩童问:“此木臭味难当,有何用?” 郎中笑指山中老樗:“你看它,木不堪材,花不堪嗅,虫不堪食。然瘟疫起时,万木凋零,唯它花开花谢,提醒人间——”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夕照漫过樗树林,郎中背影渐隐入苍茫。远处新坟七座,坟头各生臭椿一株,亭亭如盖。 其叶蓁蓁,其华灼灼。 臭遍四野,而生万物。 《金星夜譚》 【楔子】 崇祯末,金陵有街名金星,商贾云集,昼夜沸天。中有寒士江明砚,孑然一身,囊空如洗,立残阳下,看万户炊烟起。 【一、赊未得,借未得】 岁大旱,流民塞道。明砚父丧未满,母病沉痾,欲典祖传《山居秋暝图》。兵燹连年,书画贱如草芥。三叩“墨云斋”,掌柜摇扇嗤之:“此等泛泛,不值半升糙米。”复求旧友,或闭门称疾,或掩袖疾走。 夜半归破庙,母已僵冷,掌中犹攥半块麸饼。 葬母乱岗,忽闻马蹄裂地。辽东逃将李嵩山浴血掷来染革包袱:“此物托君,子时不归,则投秦淮河!”语未竟,追兵已至。明砚潜臭沟,但闻岸上惨嚎,河水渐赤。 【二、匣中玄机】 包袱乃乌木匣,镌阴阳鱼。明砚本欲依言投河,触机括,匣底弹出半片羊皮,绘星图诡谲,题小楷:“洪武二十八年,钦天监夜观金星凌日,紫微暗而贪狼明,三百年后当应于金星街。”背附蝇头密注:“贪狼非星,实海外番国埋金处。” 明砚哂之:“乱世惑人之术。”见匣内层藏玉琮,沁色如血,琮心嵌琉璃镜,映月竟现金陵微缩景,秦淮某处瓦当熠熠生辉。 鬼使神差寻至,掘地三尺得铁函,满载弗朗机文书,间杂汉字批注:“泰西历法测算,崇祯十七年夏至,太白昼见,其芒所指,地下有异物呼吸。” 【三、袖手皆作壁上观】 明砚携铁函求见钦天监退老博士周淳。周府仆役掷出其门槛:“老爷言,天象凶险,凡人莫问。” 归途遇饥民抢粥棚,怀中文书散落,识字者惊呼:“此记前朝张士诚海外藏宝!”顷刻间,满城皆知“金星街痴儿得宝图”。 是夜,破庙遭七拨人搜掠:应天府差役假剿匪之名,暗剜地砖;盐帮枭首以仁义相诱,许以三成利;甚有比丘尼夜探,袖藏淬毒峨眉刺。 明砚抱匣遁入义庄,闻棺中叹息,一锦衣卫尸身跃起,撕面皮乃李嵩山:“某假死脱身矣!此物实关国运,万不可落阉党余孽手。” 【四、雪炭来自幽冥客】 李嵩山道破秘辛:洪武年间,刘伯温测金星异轨,奏请移南洋巨矿镇龙脉。成祖时郑和船队暗载“贪狼金”归,熔作九百金砖,内浇汞药,遇地气则胀十倍,备国祚危时复国用。然英宗土木堡之变仓促,藏金图遭瓦剌所夺,残卷流落泰西,今被红毛番译出,正组舰队来袭。 “然则谁可托付?”明砚颤问。 李嵩山剜左目,瞳中嵌水晶珠:“此乃贪狼金髓所凝,持赴凤阳皇陵,对太祖画像叩齿七响,地宫自开。”言毕毒发身亡,尸身速朽如蝉蜕。 【五、风雨顺时暗潮生】 明砚昼伏夜出抵凤阳。皇陵守将竟为旧识——昔年拒施粥粮的舅父赵守备。见水晶珠骤然变色:“贤甥得此奇缘,当分润家族!”暗调弓弩手围困。 千钧一发,陵寝轰然中开,白发老监正拄杖而出:“老夫周淳,候君久矣。” 原来周淳早测天机,假意拒客实为试炼。地宫内列九鼎,鼎中金砖果胀如卧牛,然皆镂空灌铅,仅表皮覆金。周淳惨笑:“太祖早料人心贪婪,真金已化洪武通宝散入民间。所谓复国宝藏,实为‘藏富于民’四字耳!” 【六、锦上添花祸暗藏】 明砚恍然彻悟,携空鼎出陵。时值李自成破京师,崇祯帝殉国,金陵拥立福王。权臣马士英见鼎,狂喜铸“弘熙通宝”,然金砖遇高汞蒸腾,新钱皆现诡异绿绣,市井谣传“伪金乱国”。 清军铁骑南下,弘光朝顷刻溃散。金星街富户竞相南逃,明砚反北行,于扬州巷战中散尽鼎屑,喂入清军战马水槽。是夜万马腹泻如瀑,明军残部得脱。 撤退舟中,周淳咳血指天:“金星凌日真谛,在‘金’销‘星’现——贪婪既去,民心方为北辰。”语终气绝。 【尾声】 三十年后,金陵有隐士江先生,于金星街设“雪炭塾”,门联左书“昔年赊借无门”,右题“今朝康庄有志”,横批“金销星现”。康熙南巡偶过,见塾中孩童诵《冶国策》,叹曰:“此真洪武遗宝。” 欲召见,塾已空,唯案上乌木匣压素笺,墨迹如新: “袖手时原无炭火,锦花处本是冰渊。” 【外篇·意料之外】 康熙帝携匣返京,西洋教士汤若望观后大惊:“此非贪狼金图,实泰西钟表枢机!”帝命工匠拆解,匣底忽弹精钢簧片,展开乃世界舆图,细标各洲矿脉,红笔圈注:“此间有真金,然取之需以平等易货,非舰炮可得也。” 是夜乾清宫烛火通明。 二十年后,广州十三行万国商船云集,有琉球使者献珊瑚树,枝干竟拼出阴阳鱼图。帝摩挲木匣豁然开朗——匣内层尚有机括,用力旋转,琉璃镜复现新景:竟是紫禁城太和殿穹顶,藻井正中嵌一物,赫然是三十年前江明砚母殉葬那半块麸饼,已凝如金石。 康熙抚饼长叹,忽见饼底微光,细观之,有蚁足小字三行: “金为末,粟为本。 星在天,民在地。 夜谭终,晨炊始。” 翌日,帝下旨设“平粜仓”于各省,以官银平价籴粜,遇灾年开仓济民。又命造“万国货殖图”,标四海物产,许外商以货易货,减榷税三成。 十年后,金陵“雪炭塾”旧址忽现青石碑,刻《金销星现赋》一篇,中有警句: “昔人掘金金成土,今朝种粟粟化珠。 秦淮水暖舟衔尾,原是春风渡阙初。” 是岁,江南大熟,米价廉如洪武年。 【附记】 康熙四十年,有扶桑海商携异石至宁波港,石纹天然成“金星夜谭”篆字。商人言,此石得自琉球深海,同出者尚有铁箱,内藏弗朗机日记,记崇祯十七年事: “六月十五,太白昼见。吾与明国钦天监博士周淳密会于泉州港。周以乌木匣相托,言匣中有三机:一机示伪图饵贪夫,二机藏真图标矿脉,三机隐最深,非仁者不启。问其故,周笑曰:‘贪者得金,智者得图,仁者得——’语未尽,飓风骤起,别后无踪。” 商人献石于官,辗转入京。康熙帝观石良久,忽命取乌木匣,以水浸之。匣面阴阳鱼渐溶,露出夹层,中有黄绢,周淳绝笔: “贪狼金九百,实为洪武通宝九百万枚,散藏江南百郡县衙地砖下。每砖刻十字:国危时,碎砖取钱,一钱一卒,可聚义兵十万。然成祖迁都,此计遂隐。今豫藏新图于匣,示海外矿脉,愿后世以商代兵,以货易和,则贪狼之祸可解矣。另,匣底琉璃镜非映宝,乃映心——仁者见粟,智者见舆,圣者见天下炊烟。” 帝持绢的手微颤,问左右:“今江南县衙旧砖何在?” 答曰:“顺治年间多已重修。” “可还有存?” “唯苏州府库存残砖三块,以为前朝遗物。” 八百里加急取至。碎砖,果见内镂空,藏洪武通宝百枚,枚枚金光沉黯。最奇者,钱孔中皆塞微卷,展之,乃蝇头小字: “得此钱者,若逢乱世,可换一餐;若遇太平,可买一苗。种粟于野,十年成林,则饿者得食,寒者得衣,何必掘地求金?” 康熙默然良久,忽笑泪俱下:“朕寻宝三十年,原来宝在光天化日下。” 是年秋,下旨罢“寻宝司”,改设“劝农署”,选良种颁行天下。又命将乌木匣公展于文华殿,旁悬太祖朱元璋《御制农书》刻板,匣下新刻一行小字: “金珠玉帛,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国之大宝,在亩亩青青。” 此后百余年,金星街易名“粟星街”,每逢谷雨,街中老塾师必携童立于碑前,指碑上“金星夜谭”四字问:“此星真是太白金星?” 童子齐答:“非也!金者粟也,星者心也,夜谭者,警世恒言也!” 声琅琅传于巷陌,时夕阳西下,万户炊烟正起。 《四子商谭》 时维庚申,天有异象。会稽山阴忽现紫气冲斗,樵夫见四人峨冠博带,立古樟下论道,声如金玉。近观之,四人衣饰各异:左首者葛衣草履,目如晨星,乃管仲夷吾;其右锦袍玉带,指间算珠莹然,乃陶朱公范蠡;第三人玄端缁冠,腰间悬吕字青玉佩,吕不韦也;末位素服纶巾,手抚商彝,子贡端木氏。 一、商之本 子贡先抚掌:“不意二千年后聚此。尝闻后世有‘华商’之说,愿闻诸君高论。” 管仲捻须而笑:“商道之始,在通有无。昔太公治齐,便鱼盐之利;吾承其志,设轻重九府,使物畅其流。商非末也,实为国之血脉。” 吕不韦拊掌:“妙哉!然血脉需归脏腑。不韦著《吕览》,立‘义本利末’四字。昔居阳翟,见珠玉盈室不如德义盈堂。今世商贾,可解此意?” 忽有异声自空来,四人仰观,见玄鸟衔卷至,展之乃后世《清明上河图》,汴梁商铺栉比,中有朱记“端木遗风”匾额。 范蠡指图叹:“诸公观此,可识商道三昧?昔吾三致千金,十九年中三散之,所持者‘时’与‘势’耳。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待时而动。然更有一诀——”语未尽,山风骤起,卷图化蝶。 二、时空错简 四蝶入云,天地倏暗。再明时已在钢铁巨室,玻璃幕墙外霓虹如昼。电子屏显“2026浙商论坛”数字。 吕不韦抚窗愕然:“此何世耶?” 有西装者入,见四人奇服,笑问:“诸位cosplay先秦商人?”忽瞥见子贡腰间商彝,惊呼:“这…这是周代青铜器!禁止交易啊!” 子贡从容曰:“此器非货,乃吾师所赐‘见利思义’之戒。”西装者肃然,邀四人入席。 论坛正论“新儒商精神”。台上有青年才俊激昂:“企业当为社会创造价值!”忽有老者冷笑:“当年德隆系、明天系,哪个不高唱家国情怀?” 范蠡低声谓管仲:“此所谓‘挂牛首卖马肉’乎?” 管仲叹:“吾制官山海,盐铁专卖,正防此弊。然观今世,金融衍生如野马,竟无辔头?” 电子屏忽闪红光,警报大作:“检测到时空异常,启动净化程序!”四人身形渐虚。 三、货殖天问 再睁眼,竟在星空之中,银河为河,星云作市。有巨影如天人,声若洪钟:“四子皆通商道,试解此题:若尔等共生今世,当如何治阿里巴巴、华为之疾?” 吕不韦先答:“不韦当年奇货可居,所重者势也。今观阿里,势已成而不知敛,当效吾编《吕览》聚百家,化商势为文脉。” 子贡摇首:“不然。昔吾护卫孔师周游,陈蔡绝粮时,以商队调粟解困。商道最高乃‘以商弘道’。华为有技而困于势,当学端木遗风——以信破局,以义联友。” 忽有流星过,化为一卷账本,首页朱批:“蚂蚁金服招股书”。 范蠡抚掌大笑:“此即吾所谓‘时与势’也!昔勾践用吾计,知时则生,不知时则亡。金融科技本为时势所趋,然不知亢龙有悔,必遭反噬。吾十九年三散千金,正为此理——盛时布德,衰时有恃。” 管仲久默,忽指银河中一段晦暗:“诸公见否?星河灿烂处,必有暗隙。吾治齐时设‘环乘之币’,谷贱时以币购,贵时以谷售,平准万物。今之平台经济,独占数据而坐收其利,恰如私山河海,此国之大患也!” 天人巨影颔首,银河流转加速,现出奇异景象:比特币矿场旁,有童工挖钴;人工智能云端下,乞丐扫二维码乞讨。 四、商脉玄机 子贡忽然垂泪:“痛哉!昔吾贩珍于诸侯,所到处必设‘端木书塾’。今观此世,货殖遍天下,而道义不传,岂非买椟还珠?” 吕不韦腰间玉佩骤亮,映出奇异文字:“检测到文明级矛盾——商业效率与人文精神失衡。启动终极答辩:四子可愿永驻此世,以商道正天道?” 范蠡遽然起身:“不可!吾等如医,可开方不可代饮。昔文种不知退,卒遭弓藏;吾泛舟五湖,正悟‘功成弗居’乃天地大道。” 管仲忽向虚空揖礼:“敢问主宰,可知《管子·牧民》篇?‘仓廪实而知礼节’——今世仓廪溢而礼节衰,何也?” 虚空现亿万光点,皆为人言碎片:“内卷”“躺平”“财务自由”“福报”……交织成巨网。 子贡解商彝,倾出一缕青烟,烟中孔子影像捻须叹:“赐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人竟以小人之道治天下乎?” 烟散处,四人身躯渐透明。吕不韦惊呼:“我等将逝矣!” 五、绝笔丹心 范蠡忽盘膝而坐,取算珠布卦,喝曰:“吾有一法,可留商道真火!”算珠飞旋,成洛书九宫。 管仲会意,以指书空,写“轻重平衡”四古篆。子贡商彝鸣响,现“义利双行”金文。吕不韦解玉佩,刻“吕氏商训”微雕。 四物飞旋相融,化为一枚“商鉴”铜钱,方孔圆郭,隐现四子面容。此时空扭曲愈剧,钢铁城市倒悬,银河逆流。 天人巨声又响:“四子已触时空禁忌。然尔等所凝‘商鉴’,可存于量子态,待有缘人得之。最后问:华商精髓究竟为何?” 四人相视而笑,齐声作歌: “管仲歌:通有无兮平轻重 范子吟:知进退兮散千金 不韦颂:奇货居兮化文脉 端木和:以商弘道兮万古心” 歌毕,四人身化青虹,投入铜钱方孔。那钱坠向2026年杭州某小巷,正落在一青衫少年掌心。 少年名陆砚,本是落魄书香之后,掌触铜钱刹那,见四子影像翩然而过,耳畔有诵经声:“商道非术,实为心学。以义制利,以智行仁,以变守常,以商载道……” 六、余响 三月后,陆砚以百元起家,在巷口设“四子茶寮”。不售咖啡奶茶,专供四道清茶:管仲盐茶(象征通有无)、范蠡三散茶(可赊可捐)、吕氏义利茶(半价予学子)、端木弘道茶(每售一杯,赠书一册)。 茶寮壁悬一联,字迹时隐时现: “问商道精髓何在 在夷吾轻重朱公时势 在阳翟奇货端木遗风 更在 方孔之间那一线天光” 奇者,每至午夜,茶寮账本自动结算,盈亏必合“大衍之数”。有经济学家夜访,见四人影煮茶论道,近之则无。唯留茶香袅袅,混着千年铜绿与星空的气息。 后疫情时代,无数企业主来此饮茶。有问上市秘诀者,陆砚指墙上新添素笺,上书范蠡语:“盛时当思三散”;有困于竞争,则见管仲语:“不通轻重,虽多亦寡”;有欲行不善,吕不韦句现:“利愈厚,义愈当隆”;有迷茫者,子贡留言:“商道如舟,不载道义,终是漏舸。” 五年后,茶寮扩张为“商鉴书院”,不授MBA,只传四子心法。开学日,陆砚展示那枚铜钱,灯光下,可见孔方之间,有四道微影永远在辩论、微笑、叹息,而后继续前行。 是夜流星过杭城,天文爱好者拍得奇观:四星联珠,光迹组成古“贾”字——上“西”下“贝”,而有一竖贯通,如秤杆,如砥柱,如华夏脊柱。 《商魂入梦录》 光绪十一年冬月,杭州城铅云低垂。胡雪岩卧于红木榻上,面色蜡黄如旧账簿。阜康钱庄倒闭已三月余,昔日宾客散尽,唯剩药炉微火映着墙上“勉善成荣”匾额,墨色渐枯。 夜半风雪骤紧,胡雪岩恍惚见一青袍老者立于榻前,手持玉圭曰:“商脉将绝,随吾问诊。”不及应答,身子竟飘然离榻,随老者穿风雪而行。但见星河倒转,再睁眼时,已立于一艘乌篷船头。 一、盐井迷雾 船行至一白雾茫茫处,雾中传来凿井之声,声如大地筋骨作响。胡雪岩定睛看时,只见盐井如林,灶火映天。井架下立着数人,为首者峨冠博带,正以竹尺量卤水浓度。 “此自贡盐场,那位是端木赐先生。”青袍老者低语,“字子贡,孔门十哲,却是华夏儒商鼻祖。” 胡雪岩整衣欲拜,子贡已至身前,盐霜缀袖如星。“胡公可知,吾当年贩盐,所持何物?” “愿闻其详。” 子贡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无文字,唯绘井盐相生图:“不执银钱,不重账簿,所重在此——天地盈亏之道。盐自卤出,卤自井生,井依地脉,地循天道。商道如盐脉,浅掘得卤,深凿得晶。汝建钱庄票号,可掘至第几层?” 胡雪岩汗出如浆:“晚生…只掘至金银层。” 子贡叹息,以尺点其眉心。胡雪岩骤见幻象:自家钱庄地下竟有盐井百口,井架皆以银锭铸成,井绳却是蛛丝。丝将断时,井架轰然倒塌。 “商脉即人脉,人脉即心脉。”子贡话音渐远,“汝以蛛丝悬万钧,不亦危乎?” 雾重三分,人影消散。胡雪岩手中忽多一物,是块拳头大的盐晶,中有孔窍如眼。 二、五湖烟雨 盐晶遇风而化,眼前竟现万顷碧波。荷香深处,一叶扁舟荡出,船头老者蓑衣斗笠,垂竿而钓。细看那鱼钩竟是直的,离水三寸。 “姜太公…”胡雪岩愕然。 舟中人朗笑转身,却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非也非也,老朽范蠡,惯用直钩钓人心耳。” 胡雪岩肃然起敬,欲言商圣旧事,范蠡摆手:“休提陶朱公。吾且问你,昔年左文襄西征,你筹粮饷百万,事后可曾计利?” “不敢计利,此为国事。” “谬矣!”范蠡掷竿入水,湖面顿生漩涡,“不计小利,必谋大利。你借官家之势行商,以商利助官威,看似两全,实则作茧。须知吾助勾践灭吴后,为何散尽家财遁去?” 胡雪岩沉吟:“兔死狗烹?” “非止于此。”范蠡自舟中取出一把算盘,算珠竟全在梁上,“你看,珠子在梁上时,上下皆空。吾三次散财,非为保命,是为破此算盘格局。商道如水,滞则腐,动则生。你把算珠全拨到‘官’字位,可还有进退余地?” 语毕,范蠡将算盘掷入湖中。胡雪岩惊呼欲捞,却见算盘入水化作一尾锦鲤,摇头摆尾游入深水。水面浮现八字:“功成不居,财散人聚。” 三、九合棋局 锦鲤跃出水面时,景象又变。身处高台之上,台下市井喧嚷,行人如织。台中有石桌,二人对弈。背对者紫袍玉带,忽然推盘大笑:“胡先生,且看这局棋。” 胡雪岩趋前,见棋盘纵横竟画着城池山川。紫袍人抬首,双目如电——竟是史书中的管仲。 “此为九合诸侯局。”管仲以指敲打棋盘,金玉之声锵然,“昔年助桓公称霸,不用兵车,只用商策。设盐铁专营,行轻重之术,外制戎狄,内平诸侯。你看这枚‘平准’棋——” 他拈起一枚黑玉棋子,落在“临淄”位置:“物价贵时抛售,贱时收储,市价自平。此棋一落,齐国仓廪实,诸侯皆需仰我鼻息。” 又拈白玉棋落在“诸侯”位:“此曰‘鹿皮谋’。教桓公服紫衣,天下紫帛价涨。楚国产紫草,楚人弃粮种草,三年后断其粮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胡雪岩看得心惊:“晚生亦曾操纵生丝,欲制洋商…” “形似神非!”管仲突然拂乱棋局,“你谋的是私库,吾谋的是国库。你以商助官是为攀附,吾以商为政是为经国。譬如筑堤,你筑在钱庄外,吾筑在国门外,孰坚?” 话音未落,棋盘上棋子腾空,竟化作一幅《九合诸侯图》。图中各国商道如血脉贯通,最终汇于“义利”二字。二字光芒大盛,刺得胡雪岩睁不开眼。 四、奇货可危 强光散后,身处一处华丽地宫。夜明珠映照下,一人背对而立,正观赏壁上壁画。画中秦王登基,百官朝拜。 “目不韦一生,最得意便是这笔买卖。”那人转身,面如冠玉,目含幽深,“奇货可居,居的却是王位。吕氏春秋,春秋写的却是吕氏。” 胡雪岩不觉后退半步。此人气势如渊,与前三者迥异。 “怕了?”吕不韦轻笑,“你当年结交王有龄,资助左宗棠,何尝不是‘奇货’之道?可惜啊可惜,你只学得皮毛。” “请赐教。” 吕不韦袖中滑出一卷账册,哗啦展开,竟有十丈之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赠邯郸舞姬予异人;某日某时,散金六百镒于赵国君臣… “你看,我每一笔支出,都在此处。”他指尖点在一处红印上,“此非账簿,而是契约。我买的不单是异人,是整个秦国。你买的呢?不过是顶戴虚名,暂缓厘金。” 胡雪岩如遭雷击,想起自己那本“灰色账簿”——为各衙门口准备的“冰敬炭敬”,为太后修的园林,为官员补的亏空… “觉得冤?”吕不韦冷笑,“我投资王位,便敢篡国史、立仲父,将商道刻进国法。你投资官场,却只敢夹缝求生。大商谋国,中商谋势,下商谋利。你是哪一等?” 地宫突然震动,壁画剥落,露出后面累累白骨。吕不韦身影渐淡:“记住,买椟还珠者愚,买珠还椟者…亡。” 五、四叠问心 白骨化作飞灰时,胡雪岩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奇异所在。四方各现一景:左盐井,右湖波,前棋局,后地宫。四道身影自景中走出,将他围在中央。 子贡先言:“吾且问你,阜康之倒,倒于何物?” 胡雪岩垂首:“倒于挤兑。” “非也。”子贡举盐晶,“倒于尔根基如盐卤,看似饱满,实则易散。人脉若只系金银,金银尽时人脉断。” 范蠡问:“你散财助人,所图为何?” “图…仁义之名。” “错!”范蠡甩袖,“真仁义不图名,图名便是买卖。你以财换名,以名换权,权钱相生本是天道,奈何你忘了循环往复,只进不出,如蓄水不泄,必溃堤。” 管仲抚棋局问:“若再生,当如何营商?” 胡雪岩思忖良久:“当…以国为重?” “又错!”管仲声如洪钟,“国与商,非孰重孰轻。大商即国,国即大商。你要做的不是择其一,而是悟其道——商道即国道,皆在‘平衡’二字。你失衡了。” 吕不韦最后发问,声如九幽寒冰:“可知你我根本之别?” 胡雪岩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先生谋天下,晚生谋一家。然先生终被秦王所诛,可是因…买卖太巨,触及社稷根本?” 吕不韦首次露出笑容,却是惨笑:“有点长进。不错,商可通神,可驭鬼,但不可窃神器。这便是那条看不见的线——你可以富可敌国,却不可权倾朝野。我跨过了线,你…还差一步。” 四人同时拂袖。胡雪岩眼前天旋地转,耳畔传来最后的叠声: “归去吧。盐晶在舌,方知百味;” “直钩在心,可钓真如;” “棋局在眼,须观全局;” “奇货在魂…莫付江山。” 六、账簿春秋 胡雪岩猛地坐起,冷汗浸透重衣。窗外风雪依旧,药炉将熄。刚才种种,难道真是大梦一场? 他颤巍巍下榻,想倒杯残茶。忽见桌上有物,映着残雪微光。 一锭盐晶,一副直钩,一枚黑玉棋子,一卷残破账册。 胡雪岩双手颤抖,捧起账册。纸质泛黄,竟是自家二十年前所用的第一种账簿格式。翻开扉页,他倒吸一口凉气——上面竟有自己初入钱庄时的字迹: “道光二十八年三月初五,今日掌柜教我:商道即人道,无信不立。” 再翻,是阜康全盛时的记录,墨迹犹新: “光绪四年腊月,太后赐匾,百官来贺。然昨夜梦账房生白蚁,惊醒汗透。当思盛极而衰之理。” 最末页,墨迹未干,竟是新写就的: “光绪十一年冬月,梦受先贤点化。商有四境:子贡之仁,范蠡之智,管仲之勇,不韦之…戒。吾困于第三境,妄窥第四,故有今日。若得重生,当自第一境始。” 胡雪岩扑到窗边,推窗四望。风雪茫茫,哪有半个人影?只有手中物件触感冰凉。 他呆立良久,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凄怆:“好一场大梦!好一个四叠问心!” 笑声渐歇,他小心翼翼将四物包好,塞入怀中贴肉处。转身从暗格取出一本真正的“灰账簿”——上面记着三十年官场往来,牵涉朝野数百人。 他抱着账簿坐回炉边,一页页撕下,投入残火。 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最后一页将尽时,他忽然停了手。这页记着一笔旧账:“同治三年,王有龄大人殉国前夜,托人赠砚一方,附条:商海浮沉,勿失本心。” 胡雪岩枯手摩挲这页纸,老泪纵横。终将纸折好,藏入怀中,与那四物放在一处。 东方既白,风雪稍歇。胡雪岩推开大门,但见天地素裹,清净无瑕。他深吸一口寒气,朝虚空长揖到地。 “谢先贤梦中赐教。雪岩此生行差踏错,然临了得悟,犹未晚也。商脉不绝,在心;心脉不绝,在仁。诸般道理,皆在此了。” 怀中五物隔着衣料,微微发烫,如心口一点未冷的余烬。 远处传来晨钟,杭州城在雪中苏醒。街角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已开始生火熬粥,热气蒸腾,融化了檐角冰凌。 胡雪岩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子贡的话:“盐自卤出,卤自井生,井依地脉,地循天道。” 他笑了,真正的,释然的笑。 原来那盐井从未塌陷,只是需要换种掘法。原来蛛丝可化井绳,只要肯舍了银架,换成寻常竹木。原来商脉即人脉,人脉即心脉,而心脉的源头,不过是最初那点仁念,如雪下春草,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观云镜》 紫天帐垂落第九百个春秋时,观云镜上裂了第三道纹。 李夷吾拂去镜面霜尘,见云气自西岭奔涌而来,在镜中凝作两行小篆——正是昨夜他在玉版上刻下的那句:“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飇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 他盯着那三十一字,忽觉喉头发甜。镜中倒映的脸苍白如新雪,唯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异,像谁用判官笔点下的未完句读。 “师父,天市垣的星辉又暗了三度。”小道童抱着拂尘立在廊下,声音脆如冰裂。 李夷吾不答。他正看着镜中变幻的云图——那些本该预示人间治乱的纹路,此刻竟织成一幅从未见过的山水:翠峰环抱古城,剑门訇然中开,碧波尽头有赤螭盘踞的鹄舫。最奇的是,城中高阁匾额分明写着“吉林”二字,可天下三十六州,何来此地名? “去请贾相。”他听见自己说。 二 贾氏升踏入观星台时,袖中笼着今早才盖过玉玺的拜相诏书。这位以“骄豪”闻名的国舅爷,此刻却谨慎得像踩在薄冰上。 “紫天帐异动,可是应在下官身上?” 李夷吾将观云镜转向他。镜中赫然映着贾氏升峨冠博带,正从一头戴“明”字盔的将军手中接过相印。那将军的脸渐渐清晰——竟是三日前战死剑门关的守将陈明郎。 贾氏升倒退三步,冠缨剧颤。 “星官,这……” “镜不欺人。”李夷吾指尖划过镜面冰纹,“陈将军尸身尚未还朝吧?” “昨日才收到八百里加急……” “那就对了。”李夷吾忽然笑起来,笑意未达眼底,“因为镜中事,正在此刻发生。” 话音方落,西方天际传来闷雷。不是雷——是剑门关方向传来的地鸣。几乎同时,观云镜中碧浪翻涌,那座唤作“吉林”的古城在波涛中缓缓升起,城头金星曜日,照得镜面一片血红。 小道童尖叫着指向窗外。 真实世界的天空,正被同样的血色浸透。 三 第七夜,血月当空。 李夷吾在藏书楼最深处,翻到了那卷以人皮装帧的《禹墟考》。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叶脉构成的地图,竟与镜中吉林城轮廓重合。更骇人的是旁注小字:“吉林者,吉州林墟也。武王伐纣时,有九黎遗民浮槎东渡,遇风飇泊于此,见赤螭负城而出,遂筑紫天帐祀之……” 他指尖停在“紫天帐”三字上,忽然想起师父羽化前的呓语:“帐开九百载,镜破人归来。” 今日,正是第九百年的最后一日。 楼下传来喧哗。贾氏升带着甲士闯进观星台,这位新晋宰相眼下乌青,再不见往日骄矜:“星官,陛下要你解释,为何吉林卫昨夜八百里加急,说城中突然出现一座会吃人的高楼?” “高楼?” “楼高九丈九,檐角悬金铃,铃上刻着…刻着星官你的生辰八字!” 李夷吾缓缓合上书。人皮封面在烛火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带我去吉林。” 四 出长安第三日,他们在黄河渡口遇袭。 刺客黑衣蒙面,用的却是军中方天戟。贾氏升的亲卫死了七个,最后一名刺客被擒时,咬碎毒囊前嘶声笑道:“紫天帐开……人人皆舜尧……九土乐飏宕……” 又是那首诗。 李夷吾在颠簸的马车里展开观云镜。镜面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依然映出前路——瘴气弥漫的峡谷深处,果然有座城郭在雾中若隐若现。奇怪的是,城中街道空无一人,唯中央高阁上,有个穿现代服饰的年轻人凭栏远眺。 那年轻人忽然转头,隔着镜面与李夷吾对视,口型分明在说:“快逃。” “停车!” 李夷吾冲出马车时,峡谷两侧山崖已开始崩塌。不是自然崩塌——是整片山体在向内折叠,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合拢书页。贾氏升的惨叫被岩石挤压声吞没,最后一瞬,李夷吾看见那年轻人从高阁一跃而下,手中抛出一物。 是个青铜罗盘,正落在李夷吾脚边。 罗盘指针疯转,最终指向吉林城方向。指针根部,刻着细如蚊足的四字: “太公望怅。” 五 李夷吾是爬进吉林城的。 这座在史籍中毫无记载的古城,城墙竟是用整块青玉砌成。街道宽阔得诡异,两侧房屋门窗紧闭,唯有中央那座九丈九的高楼门户洞开,檐角金铃在无风状态下自鸣,叮当声拼成一句不断重复的旋律。 是《诗经·蒹葭》的变调。 楼内没有楼梯,只有无数悬空的玉版漂浮旋转。每块玉版都刻着星图,李夷吾认出其中三块——正是他过去三年在观星台推演失败的“紫微斗数补阙”。 他踏上第一块玉版,整座楼宇忽然开始倒转。 不,是他在倒转。血液冲上头顶的瞬间,他看见玉版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小楷。是日记。 “天祐三年七月初三,观云镜现异象。余按图索骥至吉林,见城中人皆卧于茧中,茧丝连天,如入盘丝洞……” “天祐五年腊月,茧中人有苏醒者,言己来自千年后,称此地乃‘历史褶皱’,嘱余刻此罗盘以待有缘……” “今日镜裂,知大限将至。后来者谨记:莫寻蒟酱,莫羡神仙,人人皆舜尧时,九土反成炼狱……” 日记至此中断。最后一行墨迹未干: “快逃,李夷吾。” 署名是——陈明郎。 那个本该战死剑门关的将军。 六 玉版载着李夷吾升至顶楼。 这里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旋转的星空。星图是他从未见过的排布,中央紫微垣的位置,赫然悬着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铜镜。 观云镜。 或者说,是放大万倍的观云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李夷吾的脸,而是无数重叠的影像:穿羽衣的他,着戎装的他,现代服饰的他……所有“李夷吾”同时开口,声音汇聚成潮水: “这是第九百次。” “每一次你都来到此处。” “每一次你都选择重启。” 镜面忽然清晰,映出此刻景象——李夷吾站在破碎的星空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匕首正抵在自己心口,而心脏位置,一点朱砂痣在皮肤下搏动,像第三只眼。 “紫天帐不是庇护所,”所有镜像齐声说,“是囚牢。是你为了困住‘那个东西’,用九百年时间织成的茧。” “什么东西?” 镜像们笑了。他们抬手,齐刷刷指向李夷吾身后。 顶楼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那个从高阁跃下的年轻人,此刻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奇怪的几何图形。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李夷吾七分相似的脸。 “你好啊,第899号迭代体。”年轻人说,“我是第900号,刚从你的‘下一次’逃过来。” 七 年轻人自称“李慕仙”。 他说这里不是公元926年,也不是任何时代。吉林城是“历史褶皱”的具象化,是时间流中卡住的沙粒。而紫天帐,是初代太史令李夷吾——也就是第1号迭代体——为封印“历史熵增”制造的循环牢笼。 “每九百年的同一天,观云镜会选出最接近初代思维模式的‘李夷吾’,被幻觉引导至此。你会看到诗谶,看到幻象,看到该死之人的复活……”李慕仙用树枝戳着地面,“都是初代预设的程序,为了让你相信必须用生命献祭,重启这个循环。” “那首诗……” “是你自己写的。准确说,是第367号迭代体在崩溃前刻下的求救信号。可惜后面的人都没看懂,反而当成预言去践行。”李慕仙苦笑,“‘人人皆舜尧,九土乐飏宕’——多美好的愿景,是吧?可初代封印‘历史熵增’的理由,恰恰是认为凡人一旦掌握改写历史的能力,会毁灭一切。” 李夷吾按住剧痛的额头。破碎的记忆在翻涌:玉版上的星图,青铜罗盘的触感,还有……剑门关的血与火。那不是幻觉,是他真实经历过的、被循环抹去的上一次。 “陈明郎是谁?” “你的副手。或者说,每一个迭代体的副手。”李慕仙站起来,走到观云镜前,“他总能在循环中保留更多记忆,所以每一次都试图救你。第722次,他战死剑门关是为了毁掉引导你东去的‘谶诗’原碑。这一次……” 他伸手触碰镜面。镜中映出贾氏升惊恐的脸——这位宰相竟也活着,此刻正躲在高楼底层的某间密室,对着一面小铜镜说话。而铜镜另一端,赫然是李夷吾在观星台常见的那位小道童。 “贾氏升是‘历史熵增’的触须,小道童是监察者。至于陈明郎……”李慕仙指向镜中某处。 剑门关废墟下,一具无头尸身忽然动了动,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版,以指为笔,在血泊中写下一行字。 那行字穿过九百里的距离,显现在李夷吾面前的观云镜上: “勿信镜,勿信我,勿信你所见一切。唯信蒟酱。” 八 蒟酱是西南夷的秘药,传说能让人看见“真实”。 李夷吾在顶楼的暗格里找到了它——一小罐暗红色粉末,罐底刻着初代太史令的徽记。服下粉末的瞬间,整座高楼如潮水退去。 没有玉版,没有星空,没有观云镜。 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青铜管道,管道中流淌着荧光液体,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个“茧”。茧是半透明的,每个茧里都蜷缩着一个人:贾氏升、小道童、陈明郎……还有成千上万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所有人都闭着眼,表情安宁,嘴角带笑。 管道最密集处,悬着一个巨大的、搏动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倒映不同的历史片段:武王伐纣、秦皇统一、安史之乱……最近的影像,是李夷吾自己登上观星台的那天。 “这是‘历史’本身。”李慕仙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他本人已开始透明化,“初代太史令发现了它,害怕它,于是用紫天帐把它困在‘此刻’,用九百年的循环喂养它。而我们,都是它做的梦。” 肉瘤上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李夷吾。 一种非人的意识直接灌入他脑海: 不。不是梦。是备份。是防止历史被彻底篡改的最后防线。 那个自称李慕仙的,才是真正的熵增。他要打破循环,释放所有可能性,哪怕可能性中包含彻底灭亡。 杀了他。像前898次那样。 李夷吾低头,匕首还在手中。而李慕仙已完全透明,只剩一个模糊轮廓,正竭力维持着存在。 “这次不一样。”李慕仙的轮廓在笑,“我找到了初代留下的后门——在诗里。‘心外彼何求,辛艰寻蒟酱’。不是让你找药,是让你明白:真正的蒟酱,是接受历史本就无常。” 肉瘤剧烈搏动。所有茧中人都开始呻吟。 李夷吾举起匕首。 然后,调转刀尖,刺入自己眉心那点朱砂痣。 九 朱砂痣是初代种下的“循环锚点”。 匕首刺入的瞬间,李夷吾看见了所有迭代体的记忆:第1次,他封印了肉瘤;第137次,他与陈明郎联手几乎成功逃脱;第366次,他在此遇到李慕仙的前身,选择相信他,结果导致三百年历史被抹除…… 每一次,都在“维持循环”与“打破循环”间摇摆。 每一次,都因恐惧可能性而选择前者。 但这一次,匕首搅碎了锚点。 肉瘤发出无声的尖啸。所有管道崩裂,茧中人如落叶飘零。李慕仙的轮廓在消散前,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那是第366次迭代时,他们约定的暗号:“下次见,在循环之外。” 高楼开始坍塌。 不,是整个吉林城在解体。青玉城墙化作流沙,街道卷曲成纸页,天空像被撕碎的幕布。在最后的最后,李夷吾看见一面完好无损的观云镜从废墟中升起,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幻象,而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江。 江上有叶小舟,舟上有个人在吹笛。 是他自己。 十 李夷吾在江心醒来。 身下是真正的扁舟,手中是真正的竹笛。江面晨雾弥漫,远处有鹳鸟掠过,翅膀划开淡金色的曦光。 没有高楼,没有吉林城,没有紫天帐。 只有怀中一块温热的玉版,版上刻着那首他早已倒背如流的诗,只是末尾多了两行新墨: “人人皆舜尧,九土乐飏宕。此非终焉地,乘槎向汪洋。” 他划动船桨。雾散处,江面豁然开朗。两岸是前所未见的景象:铁鸟掠过天空,高楼矗立如林,衣着怪异的人们行走在琉璃铺就的街道。有孩童指着江中扁舟惊呼,却被大人笑着拉走——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个穿古装的怪人罢了。 李夷吾低头看水中倒影。 眉心朱砂痣已消失不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正对他展露出九百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舟行至入海口时,他遇见一艘巨轮。船头立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举着奇怪的仪器测量海流。年轻人看见他,愣了愣,忽然用古雅的长安官话问: “先生从哪里来?” 李夷吾想了想,朗声笑道: “从来处来。” “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 巨轮鸣笛,惊起一群海鸥。在鸥鸟的白色漩涡中,李夷吾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天相接处,一道淡淡的、正在消散的紫气。 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他收起玉版,从怀中掏出那个本已空了的蒟酱罐。罐底不知何时,多了一粒鲜红的种子。 他把它抛入海中。 然后,调转船头,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用力划去。 海平线上,新的陆地轮廓,正在晨光中缓缓浮现。 《紫绢叠影》 闪电劈开天幕时,殷红的雨珠正砸在明伦堂的琉璃瓦上。同治三年秋,岭南书院的山长陈汝言搁下批注朱笔,望向窗外那片被染作赭色的芭蕉叶。奔雷自翠渚江面滚来,震得案头那册《昭明文选》簌簌翻页,停在一首墨迹尚新的和词上。 “双双燕……”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纸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挽霞袖、梅开香妩”那句旁,晕成凄艳的梅花。 一残卷 2025年深秋,故宫文物医院。林遇青戴着放大镜,镊尖在泛紫的绢本上移动分毫。这是一批岭南民间捐赠的杂项,登记卡潦草地写着“清中期绢本词稿,作者佚名”。可当她用纤维灯侧照时,却照见了夹层——极薄的宣纸被精心裱在两重绢素之间,墨迹透过百余年时光,浮出惊心的鲜亮。 “昨朝学府,寒窗苦,秋游未成新侣……”是工笔小楷。 她继续剥离,第二重绢本显现时,实验室的白炽灯忽然闪烁。闪电?天气预报并未提及。但窗外确凿传来闷雷,雨水泼在玻璃上,竟泛着诡异的淡红色。林遇青揉了揉眼,以为是显微镜用久了产生的幻觉。 直到她看清夹层最深处那行朱砂批注: “同治三年九月廿七,雷雨竟日,江水赤。余大限将至,封此卷于明伦堂东壁。后世君子得之,须知‘双双燕’非词牌,乃钥也。——岭南书院末任山长陈汝言绝笔” “钥?”她低声重复,指尖触到绢本边缘异样的厚度。用解剖刀轻轻挑开,一枚紫晶打磨的燕形坠落在灯下,燕尾处镌着微若蚊睫的八字:“红雨为信,翠渚相逢”。 二明伦堂 陈汝言封好最后一块砖时,咳血已染红衣襟。书院早空了,月前巡抚衙门一纸文书,以“倡奇技淫巧、惑乱士子”为由查封了这所百年学府。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明伦堂地下那间密室——里面没有淫巧,只有他从西洋商人处换来的浑天仪、自鸣钟,以及一整套泰西炼金术典籍。 “山长,快走吧。”书童阿拙背着包袱,怀里还抱着那盆将死的绿萼梅,“官府的人已在渡口了。” “你带着梅走。”陈汝言将紫晶燕放入阿拙手心,“去香山县找约翰先生,他认得此物。记住,三十年后必有人持另一燕来寻,届时可将地宫之物相托。” “三十年后?何人?” “不知。”陈汝言望向窗外血雨,“昨夜梦中有女,立于光怪陆离之室,持发亮铜镜照此绢本。她颈间佩的,正是另一只燕。” 阿拙还要再问,马蹄声已破雨而来。陈汝言推他入密道,自己整肃衣冠,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白绫。 兵丁破门时,只见这位曾被咸丰帝钦点“岭南真儒”的老人,正对着一幅《双燕穿柳图》吟诵最后半阕:“非惟错对几何,无可万言千语……” 三燕尾痕 林遇青的失眠症是从发现紫晶燕那夜开始的。每晚闭眼,就会置身于一间古旧学堂,窗外红雨滂沱,有个清癯背影在砖墙前忙碌。最奇的是,她竟能清晰看见他封入墙中之物:除了绢本,还有一只铜制圆筒,筒身刻着星图与她不认识的文字。 第七夜,她在梦中终于走到那人面前。他转身,却不是想象中腐朽的老儒,而是一张约莫四十岁、眉眼间凝结着星辉与铁灰的面孔。 “你来了。”他说,仿佛在等一位迟到的学生,“时间不多了,记住:浑仪第三环刻度调至‘危宿二’,地宫自现。钥匙在你手中。” “什么地宫?你是谁?” “陈汝言。一个本应在同治三年自缢的人。”他指向窗外,红雨中竟有闪电呈奇特的枝状分叉,“但你看见了,历史记载有误。我未死,因为……” 梦在此处断裂。林遇青惊醒,颈间紫晶燕滚烫。她冲进书房,搜索“岭南书院陈汝言”,词条寥寥,只说他因“牵涉太平天国之乱”被赐死,著述尽毁。但在一个冷门的地方县志网站,有段模糊的记载: “书院查封次日,官府收殓时未见尸身,仅梁上白绫。巡抚以‘妖人遁去’结案,暗遣缇骑追索三年无果。同治六年,有渔人在翠渚下游见红衣人踏波而行,疑为其魂。” 她怔怔坐至天明。上班后第一件事,是调出绢本的高清扫描件,用图像软件增强局部。在“双双燕”词牌名处,放大到300%时,她屏住了呼吸——那些笔画根本不是墨迹,而是用极细针尖刺出的微孔,在绢素上排列成某种拓扑图形。 四浑仪劫 岭南书院旧址在今中山大学校园内,明伦堂早毁于战火,原址现在是生物实验室。林遇青以“晚清文献实地调研”为由申请参观,在档案室角落找到了光绪年间重绘的书院全图。 “这里,”她手指落在东斋与藏书楼之间,“原本有口井?” 管理员推推眼镜:“老人都叫它‘阴阳井’,说是同治年间突然枯了,填平后上面盖了间观测台,后来拆了。”他翻出几张老照片,“喏,就这个。” 照片上的砖砌圆屋让林遇青心跳加速——屋顶的铜制穹顶,分明是简化版的赤道式浑仪。第三环……她放大照片,在生锈的环箍上,隐约辨认出二十八宿刻度。 当夜,她带着激光测距仪潜入已成仓库的旧址。根据老照片角度推算,那口井的位置应当在现在堆放化学试剂柜的下方。挪开第三只柜子时,地板果然有重新铺设的痕迹。 但她没找到任何机关。直到凌晨三点,月光从天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铁柜的阴影。影子边缘恰好构成奇特的夹角——135度,正是浑仪上“危宿”对应的赤经值。 她趴在地上,用手指叩击阴影交汇点。空洞声。用工具撬开地砖,下方不是泥土,而是锈蚀的金属盖,中央凹陷的图案,赫然是双燕绕日。 两只紫晶燕吻合的刹那,地下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整面墙向内退开半尺,露出向下的石阶。空气涌出,带着陈年书卷与某种金属冷却后的味道。 五地宫光阴 阶梯尽头是间圆形石室,中央的铜制浑仪竟仍在运转,齿轮咬合声如心跳。四壁书架塞满手稿,除经史子集,更有拉丁文、英文、葡萄牙文典籍,以及大量绘有奇异机械的图纸。 但最吸引林遇青的,是浑仪基座上那本皮面笔记。翻开第一页: “同治三年十月初一,余假死遁入地宫,已七日。红雨仍未止,此非吉兆。然余既窥天机,知此劫必经。昨夜以新制分光镜观雨,见光谱中多一异线,近氦元素而波长殊异。或可证钦天监‘天血雨,地脉变’之说非虚。” 后面数百页,记载着惊人的事实:陈汝言发现红雨含有未知同位素,可扭曲局部时空连续性。他通过自制光谱仪观测,推算出每隔六十年,翠渚流域会出现“时空薄弱点”,此时持特定共振体(如紫晶燕)者,可实现有限度的跨时空视觉交错。 “余与未来之人对谈,非为怪力乱神,实乃共振同步使然。”笔记最后一页写道,“今晨实验,见一九九零年服饰女子,颈佩另一燕。她亦见余,惊惶欲呼。余以笔书‘勿惧’示之,她竟取钢笔于空中书‘2025’数字。时空之障,薄如蝉翼矣。” 林遇青跌坐在石椅上。所以她的梦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时空交错?陈汝言在1864年,她在2025年,因红雨与紫晶燕,看见了彼此? 浑仪忽然发出清脆的报时声——铜制小人弹出,敲响钟。她抬头,见浑仪第三环正指向“危宿二”,而此刻石室穹顶竟开始透明,显现出1864年的星空。不,不止星空,还有陈汝言本人,他坐在石室同一位置,正用羽毛笔书写。 两人目光相遇。 六共振对话 “你……能看见我?”林遇青试着开口。 陈汝言点头,提笔在纸上写,字迹同步显现在林遇青面前的空白笔记本上:“共振已至峰值,你可听我声?” “能。这到底……” “简言之,你我在各自时空,位于同一坐标。红雨中的同位素激发紫晶石英,造就了时空透镜。”他书写极快,“时间不多,共振峰值仅维持一刻钟。余长话短说:余推算出,同治三年红雨非天灾,乃人祸。” “人祸?” “英吉利商船‘翡翠号’在伶仃洋沉没,所载矿物‘克里普顿石’泄露。此石遇海水产生异变,随蒸发入云,降为红雨。雨中有物可蚀时空结构。”他起身,从书架取下一块散发幽紫光芒的石头,“余收集雨样提炼,得此。它能让局部时间流速改变。” 林遇青猛然想起历史记载:1864至1867年,岭南地区多次出现“一日如三日”或“三秋如一刻”的怪现象,地方志归为“妖异”。 “你想阻止泄露?” “不,泄露已发生。余要做的是,在下次共振峰值——即1924年、1984年、2044年——投放中和剂。”他展开图纸,上面是复杂的机械,“但余寿命不及。故需托付后人。你手中燕,本是启动装置之钥。” “为什么是我?” 陈汝言第一次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非选你,是燕选主。紫晶乃余以克里普顿石炼成,自有灵性。它引你至此,便是缘分。”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凝重,“还有一事:余察觉时空干涉会产生‘回波效应’。你在2025年所见红雨,实为1864年泄露之回波。若不理,回波将迭加,至2044年共振峰值时,时空结构可能撕裂。” 浑仪警报骤响。陈汝言身影开始闪烁:“装置在浑仪下方,以双燕启动。记住,下次红雨在三十日后,地点是——” 共振中断。 林遇青孤坐地宫,手中笔记本上,陈汝言最后一句话未写完,只有半个字:“伶……” 七古船之谜 接下来两周,林遇青请假查阅所有关于“翡翠号”的记载。在英国国家档案馆的数字化记录中,她找到这艘1863年从加尔各答驶往香港的货船清单,上面确有“克里普顿石,实验性矿物,取自印度某陨石坑,具未知放射性”。 但最惊人的发现,是船长的航海日志扫描件。在最后一日,船长写道: “……大副昨夜潜入货舱,今晨发现时已神智失常,反复说‘石头在发光,船在穿越彩虹’。午后,所有钟表开始乱走,有的快了十小时,有的倒转。傍晚,海面升起紫雾,雾中似有城郭楼台……”记录至此中断。 她继续搜索后续。救援报告称,翡翠号在伶仃洋神秘沉没,全员失踪。但一份香港法庭的附属档案显示,1865年有位自称翡翠号船员的马来人出现在澳门,疯言疯语说“船进了时间漩涡,有些人跳进彩虹里”,此人三日后暴毙,尸检发现“内脏有晶体化现象”。 一切线索指向伶仃洋某处。林遇青带着现代光谱仪,在陈汝言标注的可能区域扫描,果然在海床下三十米处发现异常能量信号。更诡异的是,声呐显示那艘船并非完整沉没,而是“镶嵌”在岩层中——仿佛船在沉没过程中,海底突然“张开口”将它吞入,又“闭合”了。 她咨询地质学家朋友,对方听后沉默良久:“你说的情况,理论上只有一种可能:当时当地发生了短暂的时空折叠。船在沉没瞬间,穿过了现实结构的裂缝,卡在了中间态。”又说,“如果那种矿物真能影响时空,几十年后的今天,裂缝可能还在缓慢扩大。你说的回波红雨,就是裂缝呼吸的征兆。” 八双燕启 三十日期满前夜,林遇青再入地宫。按照陈汝言留下的图纸,她转动浑仪第三环至危宿二,整个基座升起,露出下方青铜装置。那是一个精密的差分机,中央有两个燕形凹槽。 她与梦中一样,放入双燕。齿轮转动,石室地面下降,进入更深的球形空间。这里没有任何书籍,只有一台庞大的黄铜机器,管道、透镜、齿轮错综复杂,中央玻璃柱内充满紫色液体。 机器忽然自行启动。全息投影般的画面浮现在空中——是陈汝言。这是预设的影像记录。 “若见此影,则余已不在人世。”影像中的他更苍老些,“此机耗费余二十年光阴,以克里普顿石为基,可生成时空稳定场。然欲覆盖整个泄漏点,需极大能量。余穷尽心力,发现唯一能源是——” 他指向头顶:“时间本身。此机可抽取局部时间流,转化为稳定场的能量。但代价是,启动者周围的时间会加速或减速,具体不可控。余计算出最佳方案:在共振峰值时刻,于伶仃洋泄漏点启动,可永久缝合裂缝。但启动者可能被困在时间涡流中,经历数十年孤寂,外界不过一瞬;亦可能反之,青春弹指,白首一梦。” 影像走近,目光如能穿透百年:“后世君子,抉择在你。若不启动,裂缝将随时间推移扩大,终至不可收拾。若启动,你需承担代价。装置已设定,下次共振峰值在子时三刻,距此刻尚有……”他看了眼怀表,“在你而言,是三十日后。” 影像消失。机器正面浮现倒计时:29天23小时59分。 林遇青触摸着冰凉的黄铜。她想起陈汝言笔记里的一句话:“余本可遁世长隐,然既知天裂,不补心难安。此非儒者之仁,实为生而为人,见危不救,与禽兽何异?” 九伶仃之决 倒计时最后一日,伶仃洋风平浪静。林遇青租了小艇,带着封装在铅盒中的启动装置,来到坐标点。她已做好安排——给家人留了“参与国家机密项目,可能失联数年”的信,将地宫位置和研究成果寄给导师,设定半年后公开。 日落时分,天空开始飘雨。先是淡粉,继而艳红,最后如血倾盆。海面浮起诡异的紫光,浪涛静止,时间仿佛凝固。她看表,指针停在子时三刻。 取出双燕,按陈汝言的指示,将它们放入装置两侧的卡槽。机器嗡鸣,射出一道紫色光束,直入海底。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发光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艘古船的轮廓——翡翠号,它卡在现实与虚无之间,半是实体,半是幽灵。 装置显示能量充能中。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歌声。从漩涡深处传来,是英语混杂马来语的水手号子。还有笑声、呼喊、祈祷声。1864年那个暴雨之夜,翡翠号沉没前的最后声音,被时空裂缝记录下来,在此刻回放。 “别怕,”她不知在对谁说,或许是那些困在时间夹缝中的亡灵,“这就让你们安息。” 按下启动钮。装置爆发出耀眼光芒,将她吞没。在失去意识前,她看见漩涡中的古船开始消散,化为无数光点,升上夜空。红雨停了,紫光褪去,海面恢复平静。 她还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翡翠号的甲板上,朝她挥手致意。那是陈汝言,年轻了二十岁的模样,穿着西洋衬衫,手里拿着一本笔记。 “谢谢。”他用口型说,然后与船一同化为星尘。 十归来 林遇青在医院醒来,是三天后。海岸警卫队发现她漂在小艇上,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平稳。她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只紫晶燕。另一只不见了。 检查显示她身体无碍,只是记忆有些混乱。关于地宫、陈汝言、时间机器,都像是遥远的梦。但当她回到北京,打开实验室的保险柜,那卷绢本还在,只是夹层中的笔记消失了,只剩陈汝言最初封印的那阕《双双燕》。 然而在词稿末尾,多了一行新鲜的墨迹,与她梦中见过的字迹一模一样: “时空已缝,劫波渡尽。后世君子,珍重万千。——陈汝言顿首,同治三年又及:余终赴英伦,习格物致知之学。今在剑桥任教,娶妻生子,号‘东方术士陈’。历史可改,天命可逆,唯仁心不可易也。又:翡翠号船员二十六人,皆在时空涡流消散前获救,现散居南洋。此乃余平生最大欣慰。” 墨迹在“欣慰”二字处,有淡淡的水渍晕开,不知是泪,还是百余年前那场红雨的余痕。 林遇青走到窗边。北京秋日晴朗,没有红雨,没有奔雷。但她仿佛听见,极遥远的地方,有燕语呢喃。 她摊开掌心,紫晶燕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燕尾处,原本的“红雨为信,翠渚相逢”八字下,多了新的一行小字,像是用极细的针尖镌刻: “错对本无几何,万语千言,已在光阴之外。” 后记 故宫档案记录:2026年春,副研究员林遇青提交《晚清岭南书院绢本词稿考》,首度公开陈汝言手迹。学术界震动,因陈氏久被定为“思想异端”,此发现改写了对晚清知识分子西学接受史的认识。 同年秋,英国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档案室,在整理十九世纪藏品时,发现一箱署名“Chen Ruyan”的手稿与实验记录。其中夹着一帧发黄照片,是位穿清朝儒服、却戴西洋眼镜的中年人,站在浑仪旁。背面钢笔字: “摄于同治十三年,地宫。时共振现象初现端倪,余见未来光影,有女子持紫燕而来。她未知,余亦未知,此相逢跨越百六十一载。然时空如环,终有扣合之时。——1874年圣诞夜记于剑桥” 照片中,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另一只紫晶燕。 而林遇青的紫晶燕,如今静静躺在故宫文物库房的丝绒盒中。每次检测,仪器都显示它含有未知矿物成分,半衰期长达十万年。它会在时间里静静等待,等待下一次红雨,下一次共振,下一次相隔百年的相逢。 也许那时,会有新的故事开始。 《惊雷书》 一、红雨劫 永和十七年,七月初七,天象骤变。 青州城外三十里翠渚湖畔,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忽有墨云自东南压境而来。那云层厚重如铅,边缘却透着一抹诡谲的胭脂色。湖畔古刹“停云寺”的钟声未及第三响,一道赤电撕裂天际,竟无雷声相随。 奇就奇在这闪电颜色——殷红如血,自云端直贯湖心,将半顷碧水染作朱砂池。接着便下起雨来,那雨滴触地竟不破碎,圆润如珠,颗颗赤红,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玉磬般的清响。 “红雨!”寺中扫地的哑僧仰头望天,手中竹帚落地。他从未开口说过话,这一声却惊动了禅房中人。 禅房门“吱呀”推开,走出个素袍青年,名唤陈停云。他并非僧人,只是借住寺中备考的举子。此刻他站在檐下,伸手接住一滴红雨,那雨珠在他掌心滚了三滚,竟不化开,内里隐约有金色细纹流转。 “天降异象,必有所指。”陈停云喃喃自语,却不曾想这红雨与他昨夜梦中所得《双双燕》词牌有何关联。 昨夜他确做了个奇梦。梦中他仍是弱冠年纪,在“昨朝学府”苦读,秋游之日欲与同窗结伴,却因性格孤僻未成新侣。归家途中路过小桥流水古城,竟遇一青衣女子在梅树下抚琴。那女子回眸一笑,他便觉得“春光诱勾幽处”,待要上前,却惊觉醒来,只记得梦中填了半阕《双双燕》。 陈停云摇摇头,将红雨珠收入怀中锦囊,转身回房。房中案上,摊着一卷《周易》,旁边是昨夜梦醒后匆匆记下的词句。他提笔欲续下阕,窗外忽然雷声大作。 这雷声与众不同,竟似从湖底发出,沉闷厚重,震得屋瓦簌簌。陈停云奔至窗前,只见湖心涌起三丈水柱,水柱顶端托着一物,在红雨中闪着青芒。 二、翠渚谜 红雨下了一个时辰方歇。 雨后初霁,湖畔已聚集了数十乡民,对着湖心指指点点。原来那水柱退去后,湖心竟露出一座青石小岛,岛上隐约有建筑轮廓。更奇的是,岛周围的水面漂浮着无数翠色莲叶,叶上皆有银色纹路,在日光下组成奇异图案。 “翠渚湖我打渔三十年,从不知湖心有岛!”老渔夫赵三爷胡须颤抖。 陈停云挤到人群前,定睛细看,心中大震——那些银色纹路,竟与他怀中红雨珠内的金纹有八分相似!他下意识按住锦囊,却觉囊中微热,打开一看,那红雨珠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缕红烟,袅袅飘向湖心。 “阔踪少有寻,芳躅恋羁旅。”他忽然想起梦中词句,心中涌起莫名冲动,竟不顾众人劝阻,解了岸边一条小舟,径自向湖心划去。 小舟破开翠叶,那些莲叶竟自动让开水道。越是接近,陈停云越是心惊——这哪里是自然形成的岛屿,分明是人工修筑的台基,青石严丝合缝,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篆。 他将船系在石桩上,踏上岛面。岛不大,中央立着一座八角亭,亭中无桌无椅,只有一尊女子石像。那石像背对来者,青衣广袖,作抚琴姿态,虽无面目,身段却与梦中女子惊人相似。 陈停云绕到石像正面,倒吸一口凉气——石像面部平整如镜,竟无五官!但更奇的是,石像手中捧的不是琴,而是一方玉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纸笺。 他犹豫片刻,伸手取笺。纸是罕见的“云母笺”,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上书数行娟秀小楷: “有缘人鉴:此匣藏《惊雷书》三卷,乃永和三年七月初七,妾身以毕生修为封印于此。若红雨再现,奔雷发翠渚,即是机缘至时。然开匣需解三题,一题关天象,一题关人事,一题关己心。题解匣开,题误魂销,慎之慎之。” 落款处,画着一只翩飞的双双燕。 三、停云解 陈停云捧笺的手微微发抖。永和三年?那正是十四年前,他七岁那年。记忆深处,确有一场红雨,父亲那日从外归来,神情恍惚,三日后便一病不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反复说:“停云,若他日再见红雨,定要往东南三十里...” 东南三十里,正是这翠渚湖! 他定了定神,细看玉匣,发现匣面刻着三道浅痕,似是需要填入什么。第一道痕旁刻着四句偈语:“赤电无雷声,红雨不沾尘,翠渚生莲叶,银纹示何人?” 陈停云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笔墨——他本有随时记录感悟的习惯。笔尖触及第一道痕的刹那,异变突生:那些银纹竟从莲叶上飘起,在空中组成一个女子的侧影,那影子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个青衣少女,赤足立在亭角飞檐上。 “你倒是胆大。”少女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十四年来,你是第一个敢登岛的人。” 陈停云后退半步:“姑娘是人是鬼?” “非人非鬼,吾乃守匣灵‘燕灵’,是造匣者一缕神识所化。”少女飘然落地,裙裾不扬,“你能到此,必是感应到红雨中的因果。现在回答第一题:今日天象,应在何人身上?” 陈停云心中急转。这题看似问天象,实则问人事。红雨珠入他手而不化,翠渚为他让道,这机缘分明是冲他而来。但他一介书生,有何特殊? 忽然,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又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母亲曾言,他出生那日,天际停云三日不散,故取名“停云”。而父亲曾任钦天监司晨,永和三年因“妄言天象”被贬青州... “我明白了!”陈停云提笔,在第一道痕中写下:“天象应在陈司晨之子,陈停云。” 银纹大亮,第一道痕缓缓消失。燕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永和三年红雨,是你父陈司晨最先观测到,他推演出十四年后此劫再现,特以毕生功德为你换此机缘。现在第二题:你昨夜梦中《双双燕》词,下阕该如何续?” 陈停云一怔,这题从何说起?却见燕灵素手轻挥,亭柱上浮现出他梦中写下的词句,正是卡在“非惟错对几何,无可万言千语”。 这题看似容易,实则凶险。梦中词是他潜意识所化,若随意续写,必不符合“己心”。他闭目凝神,回想梦中那青衣女子的一颦一笑,忽然福至心灵,提笔续道: “堪悟。 前缘暗铸。 曾记否、 停云驿外初晤。 青衫墨袖, 松下对弈朝暮。 谁料罡风折羽, 谪尘世、阴阳隔阻。 今朝踏浪归来, 还续旧时琴谱。” 最后一笔落下,玉匣“咔”的一声轻响,第二道痕消失。燕灵的身影却晃了晃,面色变得复杂:“你...你竟续出了后半段真相。也好,第三题最简单也最难:你可知我是谁?” 陈停云抬头,仔细打量燕灵。先前惊于异象未敢细看,此刻静观,这少女眉目间竟有几分熟悉——像极了母亲收藏的一幅小像,那像上的女子,据说是他早夭的姑姑。 “不,不对。”陈停云忽然注意到燕灵腰间系着一枚双鱼玉佩,那玉佩他父亲也有一块,是一对的!他颤声道:“你...你莫非是我父亲...” “我是陈司晨以半魂炼制的守匣灵,也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牵挂。”燕灵微笑,眼中却流下两行清泪,“最后一题,你需要回答:若开匣会折损我这一缕神识,你可还愿开匣?” 四、惊雷书 陈停云如遭雷击。 开匣,则父亲最后的存在将消散于天地;不开,则辜负父亲以性命换来的机缘,也解不开十四年前红雨之谜。这选择太过残忍。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中有不舍,有期盼,有深沉的眷恋,却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父亲握着他的手说:“停云,有些路注定孤独,但不要怕...” “我明白了。”陈停云缓缓跪下,朝燕灵拜了三拜,“父亲为我留此机缘,非为让我得宝,而是教我明理。《惊雷书》再珍贵,不及父亲半魂相守。这匣,我不开了。” 话音未落,玉匣自动开启。 匣中并无书卷,只有一面青铜古镜。镜中映出的不是陈停云的脸,而是一段段流动的画面:永和三年,钦天监内,年轻的陈司晨夜观天象,推演出“十四年后红雨再临,魔物破封”的大劫。他欲上奏,却遭同僚陷害,被贬青州。离京前,他私会国师之女燕无双,二人本有婚约,却因变故不得不分离。燕无双以家传秘法,助陈司晨分裂魂魄,一半炼成守匣灵,一半携记忆转世... “转世?”陈停云惊呼。 镜中画面一变:七月初七,青州陈宅,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天际停云三日。陈司晨抱着婴儿老泪纵横:“无双,你竟用这等禁术,将一缕残魂转入我儿体内...从此他便有了双重魂魄,既是停云,也承了你的记忆碎片...” 原来那《双双燕》词,竟是潜藏在他魂魄深处的燕无双的记忆!原来梦中青衣女子,就是燕无双本人!难怪他对那女子有莫名的眷恋,那根本是前世姻缘的余响。 陈停云跌坐在地,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总觉与世人隔了一层,为何酷爱琴棋书画却不知师从何人,为何会对从未见过的古城小桥产生乡愁——这一切,都因他魂魄中住着两个人。 燕灵的身影开始变淡,声音却无比温柔:“停云,莫怕。父亲与我母的魂魄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你。这镜名‘因果镜’,可照前世今生。今日之后,你需以双重身份活下去:明里是举子陈停云,暗里是‘惊雷书’传人,监察天下异象,防止魔物破封。” “魔物?什么魔物?” 镜中画面再变:翠渚湖底,一道黑色裂缝正在缓缓扩张,裂缝中隐约可见赤目獠牙。旁有金字标注:“永和三年七月初七,天狗食日,地脉震动,镇魔封印现裂痕。陈司晨、燕无双以身为祭,暂封裂缝,时效十四载。今期限将至,需‘惊雷书’传人重加固。” 陈停云霍然站起:“所以红雨是封印松动的征兆?今日已是七月初七,莫非...” “正是。”燕灵的身影已淡如轻烟,“今日午时三刻,裂缝将完全开启。你只有两个时辰准备。记住,《惊雷书》非书,而是印在你魂魄中的封印之法,需以‘琴棋书画诗酒茶’七艺为引,借天地文气重固封印。这十四年来,父亲让你苦学七艺,正是为此...” 话音未落,燕灵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陈停云眉心。刹那间,海量信息涌来:封印之法、魔物来历、七艺妙用...他头痛欲裂,却强忍不适,看向因果镜。 镜中现出他现在的模样,但眉心多了一道朱砂痕,眼中时有双瞳幻影——那是双重魂魄开始融合的迹象。 五、七艺阵 午时将至,湖面开始翻涌黑气。 陈停云抱着因果镜冲出亭子,按照魂魄中的记忆,开始布阵。他先以指代笔,蘸着湖中残留的红雨,在八角亭周围画出七个星位,对应“琴棋书画诗酒茶”。 “琴位”设在石像前,他无琴,便解下腰间玉佩,以指弹击,竟发出清越琴音;“棋位”以碎瓦为子,在青石上布下珍珑局;“书位”最简单,咬破指尖,在亭柱上写下一篇《镇魔赋》;“画位”稍难,他撕下衣襟,以红雨为彩,画出一幅“山河镇魔图”。 “诗位”需即兴赋诗,他略一沉吟,吟道:“赤电惊破十四秋,前缘未尽今世酬。敢以七艺封魔障,不教浊气染青州。” “酒位”无酒,他以荷叶承朝露,滴入三滴鲜血,默祭天地;“茶位”最奇,他撮土为炉,拾枝为薪,煮的却是自己的三根头发——魂魄记忆中说,此谓“以身为祭,以发为引”。 七位布成,湖心突然剧烈震动,那道黑色裂缝完全裂开,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三头六臂的魔物虚影。魔物狂笑:“陈司晨!燕无双!十四年困守,今日终于脱困!你们的孩子呢?拿来与我补补元气!” 陈停云立于亭中,面无惧色。他双手结印,七艺之位同时亮起,化作七色光柱锁住魔物。魔物怒吼挣扎,震得小岛龟裂。 “不对!你不是普通凡人!”魔物忽然惊觉,“你魂魄中有陈司晨的印记,还有...燕无双的气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个痴情种,竟用这等禁术!” 陈停云不答,全力催动封印。然而他初得传承,修为尚浅,七色光柱开始明灭不定。魔物看出破绽,狂笑着一爪拍下:“雏儿也敢封我?去地下见你父母吧!”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湖岸边忽然传来清越的琴声,琴音入阵,竟让“琴位”光芒大盛。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吟诗而来,补强了“诗位”。然后是对弈落子声、泼墨作画声、煮茶斟酒声...七艺之声,声声入耳。 陈停云惊愕回头,只见湖畔不知何时聚了七人:弹琴的是个盲眼老琴师,吟诗的是个落魄书生,对弈的是两个山野樵夫,作画的是个卖扇妇人,煮茶的是个茶馆小二,斟酒的竟是哑僧——他此刻开口高歌,声如洪钟! “你们...” “陈公子勿惊。”老琴师边弹边道,“十四年前,我等皆受陈司晨救命之恩。他临终前嘱托,若见红雨再现、翠渚生变,便来湖畔以毕生技艺相援。这十四年来,我们散居青州,看似寻常百姓,实则苦练一艺,等的就是今日!” 原来父亲早已布下后手!陈停云热泪盈眶,精神大振,借七人之力,全力催动封印。七色光柱化作锁链,将魔物层层捆缚,拖回裂缝。 魔物不甘咆哮:“陈司晨!燕无双!我不服!凭什么你们能以情破法,以凡人之躯封我百年道行!我不服——” 声音戛然而止,裂缝彻底闭合。湖面恢复平静,翠色莲叶尽数枯萎,那座小岛也开始下沉。 七位奇人飞身而至,与陈停云一同退回岸边。回头看时,湖心已无岛屿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六、停云志 三日后,停云寺禅房。 陈停云对着因果镜整理衣冠。镜中少年眉心的朱砂痕已淡,眼中双瞳幻影也渐渐稳定。他已完全融合双重魂魄的记忆,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哑僧——现在该叫“洪音僧”了——推门而入,递上一封荐书:“公子,这是老衲写给杭州‘天目书院’山长的信。书院藏书阁中,有陈司晨大人早年留下的《天象笔记》,或对你今后监察天象有益。” 陈停云躬身接过:“多谢大师。青州这边...” “青州有我们七个老家伙守着,公子放心。”洪音僧微笑,“再说,那魔物被七艺大阵所封,没个三五十年出不来。公子且去游历修行,他日有成,再回来加固封印不迟。” 陈停云点头,背上简单行囊。走出禅房时,看见寺中那株老梅树,忽然想起梦中“梅开香妩”之景,心中一动,提笔在墙上补全了那首《双双燕》的最后几句: “...今朝踏浪归来,还续旧时琴谱。 应许。 文星永驻。 巡四海、 观测异象风雨。 赤电为笔, 写就镇魔章句。 莫道孤身只影, 有七艺、八方相助。 待到魔劫尽消日, 与君再话翠渚。” 落款时,他犹豫片刻,最终写下:陈停云又署燕无双。 这两个名字并列一处,竟泛起淡淡金光,没入墙中。他知道,这是双重魂魄彻底融合的标志——从此世上再无纯粹的陈停云或燕无双,只有身负双重使命的“惊雷书”传人。 走出寺门,红日初升。他最后回望一眼翠渚湖,那里水波不兴,仿佛昨日的惊天动地只是一场幻梦。 但怀中的因果镜微温,眉心的朱砂痕隐现,都在提醒他:前路漫漫,魔劫未消。父亲与母亲以性命换来的十四年和平,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 “安归故里,流水小桥城古...”他轻声吟着梦中词句,忽然笑了。哪里是故乡呢?青州是陈停云的故乡,京城是燕无双的故乡,而他的故乡,在天下每一处需要镇守封印的地方。 “焉须闯荡天涯,似约韶华停住...”他摇摇头,迈步向前。韶华不会为谁停驻,但有些承诺,可以穿越生死,跨越轮回。 晨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袂,像一双即将展翅的燕。 永和十七年七月初七,惊雷书传人,自此踏上征程。而江湖上,多了一个左手能弹无双琴曲、右手能写停云文章的奇少年传说。 只是无人知晓,那少年每次望天观云时,眼中映出的,是双重魂魄共看的一片苍穹。 《蠹蟫书》 大业年间,太仆寺主簿江珩,年三十有七,掌御马厩簿册。其人好丹青翰墨,于长安西市陋巷赁一幽舍,庭前植竹数丛,霜石为伴,自题“怀月斋”。 是年冬,长安连雪七日。江珩夜归,见案头《礼记正义》卷末竟有蛀痕,细若发丝,蜿蜒成蹊。燃灯视之,见一蠹鱼通体剔透,长不盈寸,正啮“王制篇”中“命乡论秀士”句。奇的是,那蠹鱼所经之处,蛀痕竟自成章句,细辨乃小篆“云镜”二字。 江珩素来惜书,却不恼,反以指尖轻叩书案:“尔亦读书虫耶?” 蠹鱼忽昂首,腹下百足齐动,竟在纸上游出一行字迹:“儒易不言命,道行无择资。” 江珩大惊,取水晶镇纸欲压。蠹鱼倏忽不见,唯留纸上一圆孔,圆如新荷初绽,孔缘金丝镶边,对灯观之,内中竟有楼阁重重。正恍惚间,听得瓮声:“明日子时,携《周官》至西明寺浮屠下。” 二 次日雪霁,江珩裹裘抱书,踏月赴约。西明寺北隅浮屠年久失修,塔铃锈涩。甫入塔门,怀中《周官》无风自动,哗哗翻至“夏官·司马”篇,那蠹鱼自“马质”二字中游出,见风即长,顷刻化作三尺有余,头角峥嵘,身披鳞甲,竟成玉色龙形。 “吾乃书蠹得道,自号云镜君。”其声如磨玉,“观君每日录马匹之数,笔端常滞,可是有不得志处?” 江珩屏息:“下官位卑,不敢言志。” 蠹鱼长笑,鳞甲开合间吐出墨色云雾:“且随我一观。” 云雾漫卷,江珩只觉身轻,竟随蠹鱼钻入《周官》书页。但见字里行间豁然开朗,那些“惟王建国”“体国经野”的篆字,皆化作宫阙街市。更奇者,书中“马政”诸条,竟显形为无数骏马,毛色各异,在文字阡陌间奔驰。一匹“骥”字所化白马,竟踏着“天子六闲”的句子,跃入“邦国六官”的段落,惊得那些“司徒”“宗伯”等字迹四散躲避。 “此是……”江珩瞠目。 “书中乾坤。”蠹鱼游弋于行间距,“世人读书,只见其义;我辈食书,方见其实。你看这《周官》世界,制度森严,条分缕析,可曾想过,为何‘马质’一职,要置于‘夏官司马’之下?” 江珩本职关乎马政,脱口道:“马质掌质马,评其价,察其病,此实务也,自当属司马武职。” “谬矣!”蠹鱼甩尾,击散一段“凡颁良马而养乘之”的句子,“你看这‘质’字。” 但见“马质”的“质”字忽然分解,左半“斤”化作秤杆,右半“貝”化为两串铜钱,在虚空中摇摆不定。蠹鱼道:“质者,衡也。马有价,人岂无价?你在大仆寺七年,录骏马三千四百匹,可曾有人为你这录事‘质’过价?” 江珩默然。蠹鱼又道:“再看‘马’字。”那“马”字四足腾空,竟从书页中跃出,化作一匹青骢,背上驮着“八尺以上为龙”一行小字,径直向江珩奔来。 “接着!”蠹鱼喝道。 江珩下意识伸手,触到马颈瞬间,掌心传来温热。那马长嘶,竟开口诵道:“白薤凝脂露,绿葵盈赫曦——”正是江珩前日诗稿中句。话音未落,整匹马碎为万点墨迹,重新凝聚时,已成“陋庐窗作宇,霜石竹飞飔”十字,在虚空中回旋飞舞。 “你的诗,你的字,便是你的价。”蠹鱼道,“何苦困于簿册之间,为人作嫁?” 江珩怔忡间,蠹鱼已载他游至“冬官考工记”篇。这里景象大异,但见“攻木之工”“攻金之工”等字迹,皆化作工匠,正在锻造各式器械。一“舆人”字样的工匠,手执墨线,忽然转头望向江珩:“阁下可是管马的?来评评我这车辙。” 江珩细看,那车辙纹理竟与太仆寺马车辙印一模一样,脱口道:“这是天街御道车辙!” “正是。”工匠笑,“你的马蹄簿,与我的车辙图,本是同根生。”言罢,将手中墨线一抛,那线在空中化作“同轨”二字,熠熠生辉。 蠹鱼叹道:“明白否?马政、车制、道路,本是一体。可你们官署分明,各守其界,太仆寺只知马匹数目,不知马所行之路;将作监只知修路,不问路上跑什么车;尚乘局只管驾车,不理马匹驯养。如此,怎能‘同轨’?” 江珩如醍醐灌顶,正欲再问,忽听塔外钟声。蠹鱼身形骤缩,复归寸许,跳入《周官》“弁师”二字中匿了。江珩恍然惊醒,仍在浮屠一层,怀中书页静默,唯“马质”二字旁,多了一行朱批小字:“质人犹质马,其价在刍粟之外。” 三 自此,江珩与云镜君常夜会。这蠹鱼见识广博,自云生于东汉熹平石经残片,食过六朝写本,啃过隋代官牒,腹中掌故车载斗量。最奇者,它通晓各代典章制度沿革,尤精马政。 一夜,江珩携来太仆寺新拟的《天厩改良疏》草稿。云镜君化作龙形,在稿上游走,所过之处,朱批迭出: “此言引进大宛马种?可笑!贞观年间引进的三百匹大宛马,至开元时仅存十二匹,何故?长安水草与葱岭不同,马种虽优,水土不服。不若改良陇右牧场草种。” “此条说增设马监?隋文帝时设四十八监,至炀帝剩九监。非数量不足,乃用人不当。马监使贪污马料,以沙石充豆粕,马匹多病毙。当在‘监’下增设‘察’,且察吏需异地轮换。” 批罢,云镜君忽然道:“你可知为何历代马政皆难长久?” 江珩摇头。蠹鱼游至窗边,望着庭中霜竹:“马者,阳物也,主动。政者,静制也,主静。以静制动,如以竹笼困烈马,初时似有效,久之竹裂马逸。你们总在‘政’上琢磨,何曾在‘马’上用心?” “如何在马上用心?” 云镜君不答,反道:“明日休沐,我带你看真马。” 四 次日,江珩被引至长安东南隅,一片荒废校场。场中蒿草过膝,残雪未消。云镜君自他袖中跃出,落地即长,化作三丈玉龙,仰天长吟。 不多时,地面微震。先是三五匹,继而数十匹,终至上百匹野马自四面八方奔来。毛色杂乱,多老弱病残,唯眼神皆亮如晨星。 “这些是……”江珩讶然。 “历年从御厩淘汰的马。”云镜君道,“老病则弃,瘦弱则杀,此你们马政之常。你看那匹青骢。” 江珩望去,见一匹左耳残缺的老马,独立于土丘之上,虽瘦骨嶙峋,姿态却昂然如将军。 “那是贞观十九年征高丽时的战马,名‘裂云’,曾负尉迟敬德将军冲锋陷阵。如今齿摇蹄裂,便被弃于此。”云镜君声音低沉,“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江珩走近,那老马竟认得官服,前蹄跪地,作行礼状。江珩抚其颈,触手处疤痕纵横。正黯然间,忽见马颈皮下有异物。细察,竟是一枚蜡丸,内藏帛书,上书:“辽东寒,马蹄脆,宜裹革。粮道远,马多饿毙,当沿途设草场。臣尉迟敬德密奏。” 字迹潦草,显是阵前急就。江珩双手微颤——这谏言,竟被一匹马驮了数十年,从未达天听。 云镜君叹道:“马政之弊,不在马,在人与马不相知。你们录其数,称其重,分其等,可曾问过马,何处草甜,何时饮水,何地宜驰骋?” 话音方落,群马齐嘶。那嘶声汇成一片,竟在空中凝成无数文字,皆是历代马政疏漏:某年某地疫病未报,某监克扣马料,某次征战马匹过度劳役……字字泣血。 最奇者,那些文字交织,竟成一幅《八骏巡天图》,但图中八骏皆反向而行,东奔西突,混乱不堪。图下有跋:“马知途而人不知,马有力而人不用,马有忠而人不察。此非马之不幸,人之愚也。” 江珩大恸,伏地拜道:“请云镜君教我!” 五 此后三月,江珩白日在太仆寺录马,夜则随云镜君神游。他见识了汉代“马复令”如何鼓励养马,观摩了北魏“代郡马市”的盛况,更亲见隋炀帝征辽东时,百万马匹冻毙辽水的惨状。每夜归来,必记心得,成《马政刍论》三卷。 云镜君教他:“治马如治民,须知其性。马喜高燥恶卑湿,喜夜牧厌昼曝,此其性也。今御厩皆平地圈养,马不得驰,故多病。当仿汉代‘牧师范’,分山地、草原、河谷三型牧场,因马而异。” 又教:“马有老病,不可遽弃。突厥人有‘养老马’习俗,老马识途,可引路;病马得愈,抵抗力强于新马。当设‘恩厩’养之,所费不多,而仁政广布。” 再教:“最重要者,马政非独马事,关乎国运。马匹数量、质量、分布,可知边境安危,晓财政虚实,测官吏清廉。你掌簿册,当从数字见大势……” 江珩如饥似渴,学识大进。然他不知,云镜君每夜化龙神游,鳞甲光泽便暗淡一分。 六 季春,太仆寺卿巡察马厩。江珩趁机呈上《马政刍论》。寺卿初不在意,随手翻阅,至“以马观吏”章,脸色渐变。此章详列历年各监马匹死亡率与当地官吏考核等第的对应,赫然揭示:马匹死亡率高之地区,官吏贪腐案亦多。 “此说可有实证?”寺卿肃然。 江珩奉上一卷账册:“此是卑职暗访万年县马监所得。该监去年报马病毙三十匹,实则为五十四匹,隐去二十四匹,马皮、马肉私售于市。而万年县令去岁考评竟为优等,现已擢升户部郎中。” 寺卿拍案:“好个‘鳖圆如新荷’!” 江珩不解。寺卿道:“你不知?近日长安童谣传唱:‘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蟫。’言官场如池,鳖(卑)者圆滑如新荷承露,占据要津;真才实学之辈,反如蠹鱼钻书,不见天日。你这账册,正是那钻书之虫,把荷下污泥翻出来了!” 江珩心中剧震,想到云镜君。 是夜,他急赴怀月斋。云镜君已等在案头,身形仅往日一半,鳞甲灰败。 “你……”江珩哽咽。 “无妨。”蠹鱼声若游丝,“我本书中虫,寿命与书共。这三月耗神过多,原形将现。今夜,我带你最后一游。” 七 此番神游,不在书中,而在江珩三十七年记忆深处。 江珩见少年时苦读,见初入太仆寺的志气,见年复一年抄录簿册的麻木。最痛处,是五年前,他起草的《改良陇右马种疏》被上司窃为己有,那人因此升迁,反笑他“不识时务”。 “你看这处记忆,”云镜君指点着那段画面,“可像被蠹虫蛀过?” 江珩细看,果见那段记忆边缘,有细密蛀痕,将屈辱、不甘、愤怒皆蛀空了,只剩麻木。 “世人记忆皆如此。美好处鲜亮如新,痛苦处被悄悄蛀蚀,美其名曰‘豁达’。”云镜君道,“我这蠹鱼,专食这些虚伪的豁达。你这三月奋笔疾书,便是在修补被蛀空的记忆。” 江珩泪如雨下:“先生为何助我?” 云镜君微笑:“我食书数百载,见惯文人失意。他们或寄情山水,或沉溺酒色,或遁入空门,总说‘儒易不言命,道行无择资’。独你不同,身在陋庐,心向皋夔,此真儒者。我不助你,助谁?” 言毕,身形渐淡,化作无数光点,落入《周官》“夏官司马”篇中。最后一句,细若蚊蚋: “登路望尧舜,诚归学孔姬……莫负……明时……” 八 云镜君消失后第七日,圣旨下。 江珩以“马政刍论”得天子赏识,破格擢升太仆寺丞,专司马政改革。他奏请设“马语郎”一职,选通马性者任之,记录马匹习性;又奏于各监设“恩厩”,收养老病战马;更请改草料供应之制,防贪腐。 寺卿全力支持。改革初行,阻力重重,然江珩每每于困境中,翻看《周官》,总能在字里行间见朱批小字,如“某吏某年某劣迹”“某地宜种苜蓿”,循迹查之,无不中的。人皆奇其能,唯江珩知,这是云镜君留给他最后的食粮。 一年后,陇右大疫,新设的“马语郎”提前三日察马匹异状,急报隔离,救下良马三千余匹。天子大悦,问江珩何以先知。 江珩于殿前拜奏:“臣非能先知,乃遵马性。马有疾,先见于眼,再显于毛,后发于力。‘马语郎’日夜相伴,故能察于未发。此非人智,乃马自诉其苦耳。” 天子动容,遂将“马语郎”制推广全国。 九 三年后,江珩官至太仆少卿。是年冬,长安又雪。 他夜归怀月斋,见庭中霜竹依旧。推门入室,案头《周官》静置。信手翻开,至“夏官·马质”条,见当年蠹痕犹在,圆如新荷,孔中似有微光。 对灯观之,孔内竟有画面流动:百匹骏马驰骋草原,牧人吹笛,马语郎记录。更远处,老马“裂云”安居恩厩,正咀嚼豆粕,眼神安详。 画面一角,有小字题跋: “鳖圆荷上露,鱼细书中蟫。莫道卑庐小,胸怀四海春。云镜留痕处,皋夔继有人。” 江珩抚卷良久,取笔在旁批注: “先生食书数百载,小子治马三四秋。虽未至尧舜境,幸不負明时。他年黄泉遇,当携新草秣,报君启愚衷。” 写罢,忽闻书页沙沙,似有轻笑。抬头但见窗外雪光映竹,恍若玉龙游弋。远处更鼓传来,三更天了。 他吹熄灯,和衣卧于冰簟之上。怀中犹抱那卷《周官》,如同抱着一轮永不沉没的明月。 梦中,有鱼化龙,驮着他游过浩瀚书海。海中有字句如山,有文章如浪。他们在“大禹治水”篇追逐“骥骜”,在“孔子适周”章拜访“老子”,最终停驻在“皋陶谟”的沙滩上。那里,一个额生双角的老者正在审判一匹劣马,判词曰: “马之过,在人不明其性。人之过,在己不见本心。” 醒来时,天已微明。江珩起身,整肃衣冠,将《周官》郑重置于书架最高处。推开轩窗,雪后初晴,庭中霜竹摇曳,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如亿万蠹鱼,正啃食着一卷名为“天下”的巨著。 而他,不过是其中最执着的一只罢了。 《梦鹤庐志异》 楔子 山深处有庐临崖,竹墙石阶,主人周梦鹤,年过四十,鬓发已见星霜。庐中素净,唯一屏、一簟、数卷书而已。窗外千峰列阵,朝夕与鹤霞为伴。 是日晨起,盥洗后如常捣白薤汁调露敷面,又采绿葵研汁饮之。方欲回庐,忽见窗下石隙间有光微闪。 一、玉鳖 俯身视之,得一青玉小匣,不过掌大。启之,中有墨玉雕鳖一尊,背甲澄澈如琉璃,内嵌金丝,似有流水之态。触之温润。 携置案上。午时日光斜照,鳖背金丝忽然游移,聚而成文,书曰:“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蟫。若解其中意,可近造化心。” 正讶异间,闻书卷间窸窣声。见一银白蠹蟫自《周易》页中缓缓而出,细若毫芒,行过处字迹明灭不定。蠹蟫径至玉鳖旁,绕行三匝。鳖背金丝大亮,映于素屏,现出一片苍茫碧水,中有岛如荷,荷心卧巨鳖,纹路与玉鳖无二。 梦鹤低语:“此景……幼时随祖父舟行,仿佛曾见。” 屏中景象忽变,巨鳖昂首,清气成字:“儒者不言命,道行无择资。” 二、握素山 七日后,玉鳖复现文:“此去三百里,有山名‘握素’,山巅有潭,可眠霞而饮露。” 梦鹤本淡泊,然异事接连,终动寻奇之念。遂携鳖、簟、竹杖,往赴握素山。 三日而至。山势峻拔,云缠雾绕。樵夫告之:“此山易迷,慎行。” 行至半途,见石壁有题刻,墨迹犹新,竟似己之笔意。愕然四顾,但闻松风。又行百步,见一老翁与白猿对弈于巨石。棋盘乃荷叶,棋子为晨露凝成,日光下流彩纷呈。 老翁不抬眼,徐言:“候君久矣。” 梦鹤揖礼。翁笑指白猿:“此猿曾见令祖。”推枰起身,露珠滚落叶心,不散不破,反照出许多人影,皆古衣冠,或读或写,或相与清谈。 “此历代守书人,”老翁肃容,“自汉末至今,凡四十七。令祖周老先生为第四十六,君为第四十七。” 三、石室遗踪 翁自称握素山人,引至山顶。果见霞色清潭,旁有石洞。山人指洞言:“内藏先人手泽,可入观之。但记:丹青忘穷辱,翰墨通天墀。此意通灵籁,常见在梦时。” 躬身入内。初狭后宽,乃一开阔石室。四壁凿龛,满贮竹简帛书。中央石案上有水晶函,内铺素绢,其上文字,竟是梦鹤平日所思所记,墨色犹润。 室顶嵌荧石如星宿列张,地面浅渠流水潺潺,其中有银鱼细如蠹蟫,游动时曳出淡淡光痕。 正观星图,忽闻步声。一人自暗处出,葛衣素巾,容貌与梦鹤颇有相似。 “吾名周大中,然非令祖,”来人温言,“乃此间留影。” 方知昔有儒士避世入山,观物取象,得悟心法,以玉鳖为凭,择人相传。“鳖背金丝映心象,君所见之文,实乃自心所显。” 梦鹤问:“那‘新荷’、‘蠹蟫’之语……” “是君幼闻祖言,藏于心井,今为玉鳖引出。”大中指水中银鱼,“此鱼食残墨为生,可通文意。君庐中蠹蟫,是其同源。” 四、守心 大中邀对坐,取壁间《尚书》《周易》,从容讲论。所言非章句训诂,乃融贯古今、修身应物之学。 “不言命者,知命而不忧;无择资者,随材而用也。”大中指顶上星图,“君看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为政为学,亦当如是——心有常主,行有权变。” 如此七日,梦鹤如沐春风。至第八日,大中忽道:“归期至矣。” “弟子尚未尽悟……” “道在行中,不在言内。”大中微笑,“归去以常心处世,以清明观物。缘至自会相见。” 语毕,石室微震,四壁书卷渐次虚化,唯水晶函中素绢翩然落于梦鹤怀中。再抬头,大中已杳,石室复为寻常山洞。 出洞,山人立于潭边,白猿旁侍。 “此脉至君而终,”山人递来竹简一卷,“可习其意,不必另寻传人。今世道当隐于尘俗,非藏于深山。” 梦鹤拜受。下山回望,云封雾锁,来路已渺。 五、归庐 归后,将简、鳖收贮,起居如常。唯诗文日渐旷达,气韵不同。 三月后,县令遣使来请出仕。梦鹤婉拒,赠诗曰:“幸在青山里,吾志守清卑。登路望前圣,诚心效古贤。”县令读之惭退。 半载后,于市集遇一落魄书生陆生,售字自给。字骨清奇而无人问。梦鹤尽购其字,邀至庐中,以山茶相待。观其字中有“迷途失故步,愧负清明时”句,心生悯意。取玉鳖示之,鳖背隐现“可教”二字。遂收为记名弟子,授以修身观物之基,未言石室事。 陆生颖悟,三年间气象一新。后中举为吏,以清直称。尝寄书云:“先生所授观心法,弟子用于听讼察情,颇得明辨。然未尝语人,惟静夜时,似见星辉入户,如对清谈。” 梦鹤阅毕,提笔复曰:“道在日用,何言奇奥。但存忠直,即是对天。” 尾声 十年后秋夕,梦鹤年登花甲。夜卧寒玉簟上,见月华满窗,忽忆少时随祖父泛舟旧事。朦胧中,似有舟自月下徐来,祖父立于舟首,含笑相召。 起身见案上玉匣自开,金丝涌出,凌空结为舟形。舟中非止祖父,握素山人、大中先生及诸多古衣冠者皆在,各微笑相视。 此时,书卷中蠹蟫尽出,银光点点,聚为长桥,自窗际延入月辉。 梦鹤整衣,执竹杖,踏银桥而上。将入舟时,回见庐中自身犹卧簟上,呼吸安然。 “此为梦耶?真耶?”笑问。 祖父执其手:“常见于梦时,何须辨真幻?” 舟行渐远,没入月华。庐中人翻身,唇角含笑。 翌日,陆生来访,见庐门虚掩。入内,师尊静卧簟上,面色如生,已无气息。手中竹杖绽花三朵,幽香满室。案上留诗稿一卷,末页新墨数行: “……蠹蟫侵旧帙,烂漫入离披……失路迷故步,垂首负明时。” 其后添有二句: “春风本无迹,年年绿新枝。若忆山间事,月下读旧诗。” 陆生含泪整理遗物,见青玉匣开,其中玉鳖背甲已失莹澈,转为寻常墨色。取视之,鳖腹见细篆四字: “道在人心” 再看书架,《周易》书页中蠹蟫行迹,宛然成古图脉络,银光微烁,三日方散。 陆生遂辞官职,于庐旁结庵而居,自称“继梦居士”。每至月明,必以绿葵露酹地,对月诵师尊诗篇。樵夫夜过,时见庐中双影对坐,若宾主清谈,叩门则无人应。唯竹影摇窗,飒飒如私语。 后人称此山为“双梦峰”,山下村落代有文士,民风淳厚。村童启蒙,犹诵“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蟫”,虽不知其典,然口耳相传,竟成乡谣。 至若山中真意,或存或隐,已非言语能传。唯见春风岁岁,吹绿荷塘,山月年年,照人清梦而已。 《琉璃境记》 楔子坤舆异闻 清道光年间,滇南有镇名坤舆,镇西三百里有书生姓午名驰光,字照离。此人面如冠玉,目若晨星,唯性耽典籍,不事产业。家藏万卷皆虫蠹,庭前荒草没膝深。时人笑其痴,彼自题斋额曰“丙火精舍”,镇日不出。 是年仲夏,午生偶于市集残摊购得焦尾琴一张,琴腹有古篆“昭明”二字。是夜月华如练,忽有叩门声三响,启扉见一褐衣老叟,鬓发皆霜而双眸澄澈,自言:“闻君得古琴,特来一奏。” 第一回离火焚蠹 老叟入室不叙寒温,径取琴置膝上。初拨宫弦,但见琴轸生温;再挑徵音,满室骤明如白昼。午生惊视,那琴身竟透出琥珀光华,七弦自振,泠泠然奏出《昭明文选》篇目。更奇者,架上蠹虫闻声簌簌坠落,遇光成灰,而虫蚀书页竟自复原。 “此琴乃南诏遗珍,取雷击凤凰木,合离火之精铸成。”老叟住手,光华渐敛,“然琴有双解:可照见典籍真意,亦能焚人心魔。公子藏书万卷,可曾解得‘福’字真谛?” 午生怔然,揖道:“愿闻其详。” 老叟指琴腹“昭明”二字:“此非名号,实为卦象。丙火为离,午马属乾,君名中暗藏火天大有卦。然孤阳不长,需知离卦外明内虚,其福不在藏书之丰,而在——”言至此忽止,自袖中取琉璃盏一只,注清泉半盏,置于琴徽之间。 霎时奇观现:盏中水映月华,竟浮现山川阡陌,有农人荷锄、稚子诵读、妇人纺织,种种尘世景象流转如生。最奇者,那些寻常百姓眉宇间,皆浮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如晨曦薄雾。 “此乃心田福田。”老叟拂袖,景象倏变,“请看此人——” 画面现一樵夫,清晨入山见母鹿产子难行,竟弃柴担,采药草助之。归家时误了集市,妻儿饥肠辘辘。然夜半有客叩门,竟是白日所救白鹿化身老妪,赠野参三支。次日市上,参换得半年米粮。 午生抚掌:“此善有善报也。” “错!”老叟正色,“此非报应,乃心光感应。彼助鹿时,一念纯阳如丙火昭明,自然感召天地间至阳之气。那野参非鹿报恩,实乃其慈悲心光,化入坤土所生。” 语毕盏中水沸如珠,蒸腾成雾。雾中现出八字,金光璀璨:“福者,离卦文明之象,福田心耕,善缘自召。” 第二回坤舆迷踪 五鼓将尽,老叟忽推琴而起:“公子欲见真福田否?”不待答言,携其袖出户。但见东方既白,镇外石壁轰然中开,现出幽径,两侧土壁皆泛琉璃光泽。 行约三里,豁然开朗。此处天地异色:土为绀青,草若珊瑚,溪流载金粉潺潺而去。田间耕者皆着素衣,面有宝光。最奇者,每人体畔皆悬琉璃灯一盏,或明如朝日,或淡如萤火。 一老农见客至,揖道:“丙昭先生久不来矣。”午生方知褐衣叟名丙昭。 丙昭指田间禾穗:“此非五谷,乃心念所化。善念植者穗垂赤珠,妄念植者实如蒺藜。”随手摘两穗示之:一穗结红豆,清香沁脾;一穗生黑刺,腥腐逼人。 “此地名琉璃境,乃坤德所化。坤者,厚德载物,能纳万有。”丙昭捻土成珠,“你看这土——” 土珠在掌中旋转,竟现层层幻相:上层为沃土,中层为金石,深层涌甘泉,最深处有金光明灭如星斗。“地藏菩萨本愿经云‘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此坤德之极致。然世人只知坤为顺承,不知若无离火照明,坤土便是冥顽。” 正言语间,忽闻西北喧哗。但见数人围聚,当中少年体畔琉璃灯黯淡欲灭,其所耕田亩尽生蒺藜。少年泣道:“我日日勤耕,何以如此?” 丙昭叹曰:“此子孝名远播,然侍亲皆用手段:冬日温席必使人知,晨省必候邻人目睹。其善念中掺名求之杂质,如禾间杂草,反夺正苗养分。”言罢取自身琉璃灯分焰一线,投入少年灯中。 焰入瞬间,少年浑身剧震,汗出如浆。其腰间佩玉“咔”地裂开,内里竟是泥胚——原是为博孝子名而作的伪器。玉裂时,蒺藜田竟自转为赤珠苗,其灯复明,光转纯金。 午生大悟:“此即‘臻者,坤德载物之达,臻至妙境,行满功圆’!臻至之道,在去伪存真。” 第三回坎离既济 渐行至境中深处,见大河横亘,水面半赤半玄,中有金桥如虹。丙昭曰:“此河名坎离津,左岸属离火,右岸属坎水。世人皆求既济卦(?水火既济),然多溺于半途。” 忽闻桥心悲声,一商贾抱账簿恸哭。其人身旁琉璃灯焰分二色:左焰炽红如焚账册,右焰幽蓝如浸寒冰。 “此公生平精明,账目锱铢必较。去年水灾,囤米千石,待价而沽。虽最终捐半济灾,然初念已种贪种。”丙昭引午生观其账簿,诡异处在于:凡暴利之账,字迹皆化虫蚁啃噬纸页;唯赈灾那几页,字字浮金。 商贾仰天泣曰:“我知错矣!当日开仓,实因见饥民眼中光,如见我早夭幼子——”语至此,其灯双焰忽旋为一,化作温润白光。河中应现莲花,托起本沉水底的半本假账,账页遇光成灰。 丙昭颔首:“善哉!坎离既济,要在阴阳燮理。离火过炽则成贪嗔,坎水过盛则生疑惧。惟有心合天德,动静得宜,方是真如现前。” 此时异象突生:全境琉璃灯齐明,光聚成河,注入午生怀中。怀中忽现早前那只琉璃盏,盏内自生甘泉,水面浮现八字:“境乃坎离既济之成,阴阳燮理,真如现前。” 第四回晋卦自昭 丙昭忽携午生登临高台。台上置古镜,镜背镌“火地晋卦”(?)。俯览全境,但见万灯如星宿排列,竟成晋卦爻象。 “晋者,明出地上,君子以自昭明德。”丙昭指离位(南方),“君本命属离,然孤明不久。需知离火若无坤土承载,便是野火焚原。”又指坤位(北方),“坤土若无离火温煦,便是冻土不生。” 话音方落,午生怀中琉璃盏自行飞起,悬于卦象正中。盏水倾泻而下,在坤位上冲出沟壑,竟现出午生故乡景象: 但见“丙火精舍”内,万卷藏书无风自动,字句离页飞舞,化作金蝶三千。蝶群绕镇三匝,所过处:瘫者扶杖起,讼者揖让和,蒙童忽诵诗,老妪目复明。最后蝶聚成“福”字,落入镇东枯井。井中轰然涌泉,泉畔生赤莲,莲心结玉实,实裂而现八字:“福非外求,乃觉性妙用”。 午生泪流满面,忽然彻悟:昔日埋首故纸,不过求他人之智;今日方知,真学问在“心合天德”。 丙昭抚掌大笑,身形渐淡:“吾乃汝心中一念光明所化。琉璃境本是汝心田,琉璃灯即是汝念头。归去!归去!莫负这丙火昭明之性,午马驰光之命。” 第五回善境现前 午生惊醒,身在精舍,窗外晨鸡初唱。案上焦尾琴仍在,唯琴腹“昭明”二字已化为琉璃质地,触手生温。 自此,午生行止大变:典藏书卷设义塾,焦尾琴奏以教蒙童。更奇者,凡闻琴声者,心中善念自然萌发。有盗夜入,闻琴竟自缚投官;有讼十余年者,偶过精舍,闻音息争。 三年后,坤舆镇改名“善境镇”。镇中风俗醇厚,夜不闭户。每至朔望,午生于镇中“既济桥”奏琴,奏时必见奇迹:春则枯木绽花,夏则炎天生凉,秋则贫田增产,冬则冻土萌芽。 是年除夕,全镇人见精舍上空现琉璃光华,中有丙昭老叟虚影,吟偈曰: “一念慈云周法界, 即臻不可思议海。 丙火自照坤土暖, 福田处处莲花开。” 吟罢,精舍万卷藏书同时自燃。火光中不损片纸,反炼出金字真言,凌空结成晋卦图形,笼罩全镇。图形三昼夜方散,散时降甘霖,雨中皆带檀香。 雨霁,午生不知所踪。唯留焦尾琴悬于精舍中堂,琴下压素笺,上书: “福臻善境者,非谓外境全善,乃心光发明,照见诸境本具善性。离火昭明,在觉不在知;坤德载物,在行不在言。坎离既济处,正是火地晋时。诸君各自珍重,莫问照离去向。” 自此,善境镇代出贤人。每逢丙午年午月午日,镇中琉璃古井必涌金泉,饮者心窍顿开。而坤舆旧名,唯载邑志,供人遥想当年书生,如何以一念光明,转荒镇为净土。 附录:琉璃境八景(后世邑志所载) 一、书蠹化金:精舍旧址,时有金蝶夜出,栖人衣则生智慧。 二、既济琴声:古桥月夜,偶闻焦尾遗音,闻者宿疾渐愈。 三、心田映月:镇东古井,月望时照人影,现出前世所种善因。 四、坎离双焰:每逢清明,河上现赤玄二光,光中演人一生功过。 五、晋卦天图:丙午年午夜,晋卦星图现于天穹,见者子弟必登科甲。 六、琉璃灯影:雨夜巷道,有无主灯盏导引迷途人,触之温暖如初心。 七、坤舆沃雪:隆冬积雪皆呈坤卦纹,融水入田,来岁必丰。 八、照离遗韵:有缘者于精舍旧址拾得字纸,必是济世良方。 赞曰: 世人求福如逐影,不知光明在自心。 琉璃境本无寻处,一念澄明即现前。 丙火焚尽文字障,坤土长养慈悲根。 莫道晋卦遥难及,晨起梳头是第一爻。 《鼋蟫记》 楔子 崇山苍翠,崖畔有庐,竹篱霜阶,临壑而居。主人周梦鹤,年逾不惑,鬓发已星,自号“眠霞子”。庐窗正对千峰,朝夕云雾缭绕。室中素屏冰簟,旧帙数函,笔筒内插素梅枯枝,乃去岁折自岩隙。 是日晨,盥洗毕,依祖方调白薤凝脂露敷面,又采园中绿葵研汁,和露饮之。事毕,方欲临帖,忽见窗下石缝竹影间,有物幽然生辉。 一、玉鼋 俯身视之,得一青玉匣,大如掌,纹若流云。启之,素绢上卧一墨玉鼋,背甲澄澈如琉璃,中有金丝宛转,似星图流转。 触手温润。携置案上,午时日影斜穿,鼋背金丝忽游动聚合,成数行小字:“鼋负天章出,蟫食古字生。幽明各有迹,造化本无名。” 正惊异间,闻窸窣声。见一银蟫自《周易正义》书页间缓缓出,细如秋毫,行过处字迹隐现微光。蟫径至玉鼋旁,环行数匝。鼈背金光大盛,映于素屏,现出碧波万顷,中有岛若新荷,荷心卧巨鼋,纹路与玉鼋无二。 梦鹤恍然:“此乃幼时随祖父所至湖心岛!祖父尝言:‘此中有古意,待缘而开。’后遍寻不得,以为幻梦。” 屏中景变,巨鼋昂首,清气成文:“儒者明天理,道心契自然。” 二、入山 自此,玉鼋夜夜生辉,或映山水,或显文字。七日后,背甲现“北去三百里,有握素山,顶有眠霞潭”之语。 梦鹤遂携鼋与寒玉簟、素梅枝往寻。三日抵山脚,奇峰入云,樵夫告以“多迷途”。 笑而攀行。半山见石壁有题刻,墨迹犹湿,竟是自己平日所书笔意,文曰:“守拙存真性,观心见古人。”骇然四顾,唯松风飒飒。 又行,见老叟与白猿对弈于青石。枰为荷叶,子乃露珠,日光映照,五彩流转。 “候君久矣。”老叟不拾目。 梦鹤揖礼,自道姓名。叟笑指白猿:“此君故人。昔年曾见尊祖周老先生。” 闻祖父旧事,梦鹤心震。老叟推枰,露珠滚聚,映出古人形影,或读或弈,皆神姿高彻。 “此山历代守书人,”老叟肃然,“自汉末至今,凡四十七。尊祖居其末,君继其后。” 三、石室 老叟自称“山氓”,引至山顶。果见寒潭,水色如霞染。指崖边洞:“内藏前人遗墨,君可入观。需记:丹青绘天地,翰墨写本心。但得真趣在,不必问古今。” 躬身入。穴初窄,行十步得广室,高阔如堂。四壁凿龛,满贮竹帛。中央石案陈水晶函,内铺素绢,其上诗文墨迹犹润,竟是自己近日所作。 仰见穹顶嵌荧石如星宿列张,地面浅渠流水潺潺,银鱼细若蟫蠹,游曳生光,满室流辉。 正观星图,忽有人自暗处出,葛衣素巾,容貌肖己。 “吾乃昔年留影,”来人温言,“君可称我‘大中先生’。” 乃言此玉鼋为汉末儒士所制,背甲陨晶,可感应心念,显化意象。金丝成文,实由观者心源所发。“君幼闻祖言‘鼋岛蟫书’,深植性灵,今为玉鼋引出。” 指室中银鱼:“此名‘食字鱼’,以残墨为生,能通文意。君庐中银蟫,是其同脉。” 四、传薪 二人对坐。大中取壁间《易》《书》,阐发“大中至和”之旨:“圣人法天,天行有常而不拘;君子守心,心体至公而应变。昔皋夔辅舜,非独才高,实由性定。今人易惑于褒贬,失之本明。故修心要在如镜,妍媸并照而不留痕。” 如是讲论七日,梦鹤如饮醒醐。第八日晨,大中忽曰:“缘尽于此,君当速归。” “弟子未明者尚多……” “道在行住坐卧间,”大中笑,“归去以常心度世,以静观照物。他日有疑,山中云月皆可问答。” 语毕,石室微震,四壁书卷渐淡,唯水晶函中素绢飘入梦鹤怀。再回神,人在寻常岩洞,前惟空潭幽涧。 出见山氓与猿立于潭边。 “此脉至君当隐,”山氓赠以古简,“前人心得在此,可参而勿拘。今世道当散入尘烟,不囿深山。” 梦鹤拜受。下山时回望,云封雾锁,来径已渺。 五、归传 归庐后,藏古简于匣,日课如常。三月,县令遣使邀出,辞以“性拙难仕”,赠言:“但守清净心,即是报明时。”使惭而退。 越半载,市集见落魄书生鬻字,骨气清奇。购其卷,邀至庐中,以山茶款待。书生姓陆,家贫屡试不第。 观其字中有“未负凌云笔,甘为抱瓮人”句,心动。示以玉鼋,背现“可传”二字。遂收为记名弟子,授以静观养气之法,不语山中事。 陆生颖悟,三载间气质澄然。后中举为吏,以清直称。尝寄书云:“先生所授静观法,用于听讼察情,每得真际。然不敢妄言,惟中夜独坐,见月华入户,如对师容。” 梦鹤展信莞尔,答曰:“道在平常,守正即是真修。” 尾声 十年后秋夕,梦鹤年登花甲。夜卧冰簟,月华满室,忽忆少时随祖泛舟。朦胧间似有舟自月下至,祖立于舷,笑招:“可来同游乎?” 起视,案上玉鼋自启,金芒涌结成舟,舟中祖、山氓、大中诸影皆含笑。时书帙中银蟫尽出,聚为光桥,自窗达于霄汉。 整衣执梅枝,步光桥而上。将登舟,回见己身犹卧簟上,呼吸深长。 “幻耶?真耶?”笑问。 祖父执其手:“真幻本同源,何须强分别?” 舟入月华,杳然不见。庐中人身姿安然,唇角含笑。 翌日,陆生来访,见师恬卧冰簟,面色如生,掌中梅枝忽发三花,幽芬盈室。案上留诗稿,末添数语: “苔痕侵石古,云影过窗迟。若忆观心处,清风明月时。” 陆生含泪整理遗泽,见玉鼋背甲光华尽敛,成寻常墨玉。翻转之,腹底现细篆: “心灯不灭” 架中《周易》书页,银蟫蚀痕俨然成古卦之图,莹然三日方散。 陆生遂辞官,结庵庐侧,号“守梅居士”。每风清月白,必洒绿葵露于庭,朗吟遗诗。樵人夜过,时见窗内双影对坐,若师若徒,叩之无应。唯竹影扫阶,如闻絮语。 后人称此山“传薪岭”,山下村落代有读书种子,朴厚尚文。童子启蒙,皆诵“鼋负天章出,蟫食古字生”,虽未尽解,然清音琅琅,山壑皆应。 至若所谓真意,或存乎清风朗月之间,或隐于晨露夜霜之内。春来自有山花发,岁岁新枝映旧岩。 《山庐纪异》 楔子 崇山苍翠之间,有陋庐临崖而筑,竹篱为墙,霜石为阶。庐主姓周名梦鹤,年逾不惑,鬓已微星。其窗正对千峰,朝闻鹤唳,暮见霞飞。庐中素屏冰簟,旧帙数卷,笔筒内插素枝数茎,乃去岁折自崖畔老梅。 是日晨,曦光初透。散人盥洗毕,依祖传古法,取白薤捣汁调露敷面,又摘绿葵研汁饮之。事毕,欲回庐临帖,忽见窗下霜石隙中,竹影摇曳处,有一物莹然生光。 一、青匣玉鳖 俯身视之,乃一青玉匣,大如掌,厚三指。匣盖雕流云纹,云隙间隐现星斗,工艺精绝。启之,内衬素绢,上卧一墨绿玉鳖,背甲澄澈如琉璃,中有金丝蜿蜒,状若古图。 鳖触手生温。携置案上,午时阳光斜入,背甲金丝竟游动起来,渐聚成文,大意谓:物非偶然,静观可悟造化之微。 正怔忡间,又闻窸窣声自书帙间来。转身见一银白小虫,细如发丝,自《周易正义》中缓缓爬出,行过处,纸上字迹随之明暗。虫径至玉鳖旁,绕行三周。鳖背金丝骤亮,映于素屏,现出一片浩渺碧波,中有岛如新荷,荷心卧一巨鳖,背甲纹路与此玉鳖无异。 “此景……似幼时随祖父所见。”散人低语,忆起祖父曾指湖中孤岛言“内有先人遗意”,后竟遍寻不得。屏中景象又变,巨昂首,清气成文,书:“大道无言,至理不择。” 二、山巅奇逢 自此,散人日课如旧,夜则观鳖。七日后,鳖背又显文,示之:西北三百里,有山名“握素”,顶有寒潭,可涤心尘。 散人素性淡泊,然此异事牵动心神。遂略作收拾,携鳖、枝、簟往访。 行三日,至山脚。奇峰入云,樵夫告曰:“此山幽深,易迷途。”散人谢过,独攀而上。将半,见道旁石壁有题刻,墨迹犹新,竟似己之笔意,文曰追慕古圣,躬行其道。骇然四顾,唯松风飒飒。 再行百步,见一老翁与白猿对弈于石上。翁见之,笑道:“候君久矣。”散人上前,见棋盘乃巨大荷叶,棋子为露珠凝结,光彩流动。 自报姓名后,老翁指猿道:“此猿灵慧,昔年曾见令祖大中先生。”散人忆起祖父临终确曾执手有所嘱,然语焉不详。 翁推枰起,露珠滚聚叶心,映出诸多古贤身影,或琴或书,神态悠然。“此皆历代守道怀真之士。令祖为其一,君今至此,亦是有缘。” 三、石室遗踪 老翁自称山中隐者,引至山顶。果见寒潭,水色澄澈如含霞光。指潭边石洞曰:“内有先人遗泽,可入观。但记:真意本在寻常中。” 散人躬身入。初狭后敞,见一宽阔石室。四壁凿龛,皆置书卷。正中石案上,水晶匣内铺素绢,上书长文,墨迹犹润,竟与散人近日心中所思若合符节。室顶荧石如星罗列,地面浅槽流水潺潺,中有银鱼细如毫发,游动时泛微光,满室生辉。 正凝神间,忽闻步履声。一人自暗处出,葛衣素巾,容貌与散人有七分似。 “吾名大中,然非令祖,”来人温言,“乃此间一点灵应所化,感君至诚而来。” 其人言,古有智者,观物察理,心得一脉,以明天人相合、内外一贯之旨。历代皆有心性澄明者,默会其意。此玉鳖乃古时遗物,琉璃背甲可映心象,所见金丝成文,实是自心所感发。 散人恍然:“那碧波荷岛之景……” “乃君深藏之记忆,借此物显形。”大中又指水中银鱼,“此鱼与君庐中书虫,皆灵慧微物,能通文墨之气。” 四、薪火相传 二人对坐,大中取壁上典籍,从容讲论。所言不固于一家,融会贯通,重在心性修养与经世致用之实。谓古人所言“不言命”“无择资”,实是教人知天命而尽人事,随材器而施教化;又论听言察人,当如明镜,不囿好恶,方能得中。 如是七日,散人如拨云雾。至第八日晨,大中忽道:“缘会暂止,君宜归矣。” 散人尚有疑问,大中笑道:“理在行事中悟,归去以常心体察,自有进益。他日或可再会。”语毕,石室微震,诸物渐虚,唯那幅素绢飘落散人怀中。再视之,人物皆渺,石室复为寻常山洞。 出洞,老翁与白猿已候于潭边。“古道幽微,贵在自得,”翁赠竹简一卷,“此乃前人心得,君可参详,然不必拘泥形迹。道隐于日用,不在深山。” 散人拜受。下山时回望,云封雾锁,来径已迷。 五、春风故枝 归庐后,散人将竹简与玉鳖同收,不轻易示人。日常起居如故,唯眉宇间愈见澄明豁达。 后数月,有地方官慕名来邀,散人婉拒,赠诗表素志,官惭而退。 又半载,于市集见一陆姓书生,卖字糊口,字骨清奇而境遇困顿。散人购其字,邀至庐中款谈。观其字句,有徘徊未展之意,心有所动。取玉鳖视之,忽觉心有所感,遂收为弟子,教以读书静心之法,不言前事。 陆生颖悟,数年间,气象沉静。后中举为吏,以明察清廉称。曾致书散人:“先生所教静心之法,用于世事,往往能得要领。然此中真意,不敢轻言,唯静夜时,常觉心神皎然,如对师长。” 散人阅信,欣然提笔:“道理本平实,忠直即根基。” 尾声 十年后秋夕,散人年登花甲。夜卧冰簟,见月华满窗,忽忆儿时随祖父泛舟旧事。朦胧中,似见舟自月下,祖父立于船头,含笑相招。 散人起身,见案上玉鳖自启,金丝袅袅,于空中幻出舟形,祖父与山中老翁、大中等皆在舟中,相视而笑。此时,书卷中银白小虫纷纷而出,聚为光桥,自窗延向月空。 散人整衣,执素枝,踏桥而上。将入舟时,回望庐中,见己身犹卧簟上,呼吸安然。 舟渐行远,没入清辉。庐中之人,唇含笑意。 翌日,陆生来访,见庐门虚掩。入内,师尊安然卧于簟上,已无气息,面色如生。手中素枝,竟开三花,幽香满室。案上留诗稿一叠,最末新添数语,中有“春风绿故枝”之句。 陆生含泪整理遗物,见青玉匣开,其中玉鳖光泽已敛,如寻常墨玉。细观鳖腹,有古篆四字:“道在人心”。又见书架典籍中,虫迹宛然,竟隐约成古图纹样,银光微烁,数日方散。 陆生遂不复求仕,于庐旁结庵而居,自称“守拙居士”。每值月明,必以清露奠地,对月诵诗。时有樵夫夜过,遥见庐中似有二人对坐清谈,叩之则无应,唯竹影摇窗,飒飒如语。 后此山渐被称为“双清峰”,山下村落,文风淳厚。村童启蒙,犹传诵“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蟫”之谣,虽未尽解其意,然口耳相传,已成乡里旧闻。 至若其中真意,或存或隐,已非言诠可尽。唯见山间新荷,年年翠绿,春风岁岁,吹拂故枝。 《梦周记》 楔子 崇山苍岭间,有草庐依崖而筑,竹墙石阶,清寂幽绝。庐主姓周,名梦鹤,年过四十,鬓发已见星霜。庐窗对千峰,晨昏可见云霞舒卷。室中素净,唯有旧书数卷、竹笔筒中插着去岁折来的老梅枯枝。 这日清晨,盥洗罢,周生如常至园中摘取青葵嫩叶,研汁和露饮下。正欲回屋临帖,忽见窗下石缝间,竹影摇曳处,有一物幽幽生光。 一、青匣 俯身细看,是一掌大青玉匣,厚约三指。匣面云纹流转,纹隙间似藏星点,古拙非常。启匣,内铺素绢,绢上静卧一只墨绿色玉龟,背甲通透,中有金纹蜿蜒,如江河脉络。 玉质触手生温。周生携之入室,置于案上。午时日光斜照,龟背金纹竟徐徐游动,聚而成文: “龟负天地图,字藏蠹鱼腹。若得机缘见,可窥古今路。” 周生正惊异间,忽听书册间窸窣声响。转身见一银白色蠹鱼自《周易》页间缓缓游出,细如丝线,行过之处,字迹隐现微芒。 蠹鱼径至玉龟旁,环行三匝。龟背金纹骤亮,映于素壁,现出一片苍茫水面,中有孤岛形如荷叶,叶心卧一巨龟,背纹与玉龟无二。 “此似是幼时随祖父所见的云镜湖岛……”周生低语,“祖父当年曾说:‘岛中有古人遗意,待后人悟。’” 壁上景象忽变:巨龟昂首,吐气成云,云中现出八字:“儒者知命,道法自然。” 二、握素山 此后,周生日夜观察玉龟变化。七日后,龟背又现文:“北行三百里,有握素山,山巅有潭,可映霞光。” 周生收拾行囊,携玉龟、寒玉席与梅枝前往。三日抵山脚,但见峰入云霄,樵夫告之:“此山多迷途,慎行。” 周生一笑,攀藤而上。至山腰,见石壁有题字,墨迹尚润,竟是自己平日书体。前行又见一老翁与白猿对弈,棋盘为荷叶,棋子乃露珠。 “候君久矣。”老翁不抬头,“此局已设百年。” 周生近前,老翁推盘起身,露珠滚落叶心,映出诸多古人身影,或抚琴,或执卷。 “此为守经人历代之影,”老翁正色道,“自汉末至今凡四十七人。令祖周大中为第四十六,君为第四十七。” 三、石室 老翁引周生至山顶,果见霞色水潭。旁有石洞,翁指洞内:“先人手泽在此,君当入观。须记:笔墨通灵韵,心清可近道。” 周生躬身入洞,行十余步豁然开朗。石室宽敞,四壁凿龛置卷,中央石案上有水晶匣,内铺素绢,绢上所书竟是周生近日所作长诗,墨迹犹新。 室顶嵌荧石如星图,地面浅槽流水潺潺,中有银鱼细如蠹鱼,游动时泛起点点微光。 正观星图,忽闻步履声。一人自暗处走出,葛衣素巾,容貌与周生相似。 “吾名周大中,然非令祖,乃此间留影。”来人道,“昔有儒士避世入山,观龟纹、蠹迹而悟天地文章一理,遂创‘守经’一脉。历代择心性明净者传续,玉龟即为信物。” “此龟背琉璃乃天外奇石,可映心念。君所见金纹成字,实乃自心所现。” 周生恍然:“那石壁题字……” “是君心念所引,在此显化。”大中指水中银鱼,“此鱼食字墨而生,可通文意。君庐中蠹鱼,是其同源。” 四、授道 大中邀周生对坐,取壁上经卷讲解。所述非寻常经义,而是融贯古今的学问。 “儒者知命,是明理而安;道法自然,是顺势而为。”大中指顶上星图,“如同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治心处世,亦当有常法,亦当知变通。” 谈及为政听言之道,大中慨然:“人常喜顺耳之言,恶逆耳之诚。故须炼心似镜,妍媸皆照而不滞。” 如此七日,周生如饮甘露。第八日晨,大中忽道:“时辰已至,君宜归去。” “弟子尚未悟透……” “道在日常行处悟,”大中微笑,“归去以常心度日,以明镜观心。有缘自会再悟。” 语毕,石室微震,四壁书卷渐淡,唯水晶匣中素绢飘入周生怀中。再抬头,大中与石室皆已不见。 出洞见老翁与白猿立于潭边。 “此脉至君当隐,”老翁递来竹简一卷,“可研习,不必另寻传人。道当隐于尘世,非藏深山。” 周生拜受。下山回望,云雾封径,来路已渺。 五、归处 归庐后,周生将竹简与玉龟收存,起居如旧。唯诗文日益通透。 三月后,县令邀其出仕,周生辞谢,赠诗明志。县令读之惭愧而退。 半载后,于市集见一落魄书生卖字,字骨清奇却无人问津。周生尽购其字,邀至庐中。观其字中有“迷途知返,不负清明”之意,心有所动。示以玉龟,龟背现“可教”二字,遂收为记名弟子,授以心得,不提往事。 书生聪敏,三载间气象一新。后任地方小吏,以清明著称。曾来信言:“先生所授观心之法,用于听讼断事,常能照见隐微。然未尝与人言,唯静夜时,似见星辉入窗,如对先生。” 周生阅信微笑,提笔回道:“道理在平常,忠直即文章。” 尾声 十年后秋夜,周生年届六十。卧于寒玉席上,见月华满窗,恍如幼时随祖父泛舟湖上。朦胧间,似见有舟自月下来,祖父立于舟头,含笑相召。 周生起身,见案上玉龟自启,金纹涌出,空中现舟形。舟中不仅有祖父,尚有山中老翁、大中先生及诸多古人身影,皆含笑相望。 此时,书中蠹鱼尽出,银光点点,聚为长桥,自窗延向月空。 周生整衣,执梅枝,踏银桥而上。将入舟时,回望草庐,见己身仍卧席上,气息匀长。 “此为梦否?”周生笑问。 祖父执其手:“真心在处,何分梦醒?” 舟行渐远,没入月辉。庐中周生翻身,唇角含笑。 翌日,书生来访,见庐门虚掩。入内,师尊静卧玉席,面色如生,已无气息。手中梅枝竟开三花,清芬满室。案上留诗一卷,末题: “道迹本无形,春风绿故枝。他年若相忆,月下读旧诗。” 书生含泪整理遗物,见青玉匣开,内中玉龟背甲已失晶莹,化为寻常墨玉。翻转龟腹,见细篆四字: “道在人中” 再看书架,《周易》页间蠹迹蜿蜒,竟成山河脉络之形,银光隐隐,三日方散。 书生遂去职,于庐旁结庵而居,号“继梦居士”。每逢月明,必以清露酹地,对月诵师尊诗文。有夜行者时见庐中双影对坐,叩门无应。唯竹影摇窗,如闻低语。 后人称此山为“双梦峰”,山下村童入学,犹诵“龟负天地图,字藏蠹鱼腹”,不知其意,然口耳相传,成为乡里旧谈。 至于其中真意,或传或隐,已非言语能尽。唯见山间年年生新荷,岁岁沐春风,郁郁苍苍,生生不息。 《梦鹤庐志》 楔子 崇山苍岭间,有庐临崖,竹篱霜石,清简绝尘。庐主周梦鹤,年逾四十,鬓发已见星霜。庐中素屏冰簟,旧帙数卷,笔筒插素枝而已。 是日晨,曦光初透,梦鹤盥洗毕,如常捣白薤汁,调露敷面;又摘园中绿葵研汁,和晨露饮之。事毕,欲归庐临帖,忽见窗下石隙竹影间,有物微光隐现。 一、玉鼋 俯身视之,得一青玉小匣,大不过掌,纹如流云,隙间隐现星斗,非近世工艺。启之,素绢上卧一墨绿玉鼋,背甲澄澈如琉璃,中有金丝宛转,似蕴山川脉络。 触手温润。携置案上,午时日影斜入,背甲金丝竟缓缓游移,聚而成文: “幽谷藏灵鼋,静观天地移。神游沧波外,迹隐薤露时。” 梦鹤正凝神,忽闻窸窣声。见一银白小虫,细如毫芒,自《周易正义》书脊中徐出,行过纸页,字迹随之明灭。虫径至玉鼋旁,绕行数匝。鼈背金芒骤盛,映于素屏,现出烟波浩淼,中有孤屿形如青螺,螺心踞一巨鼋,纹与玉鼋无异。 梦鹤低语:“此是…幼时随祖父所至湖心岛。”话音方落,屏中景变:巨鼋昂首,气成云篆,浮现八字:“道在行中悟,心平路自通。” 二、山翁 自此,玉鼋每夜生变,光映图文。七日后,背甲又现:“西行三百里,有握素峰,顶有眠霞潭。” 梦鹤静思数日,终携简单行囊并玉鼋往访。山道崎岖,云雾深锁。将及山腰,忽见石壁有题,墨迹犹润,竟是己之笔意:“静守心如璧,勤耕学似耘。但行君子道,何须问青云。” 惊异间,闻笑语。见一老翁与白猿对弈于磐石,棋枰乃新荷,棋子乃露珠。 翁笑曰:“候君久矣。”指白猿:“此猿曾见令祖周老先生。” 梦鹤祖父周大中,生前好游山水,尝言“天地有大卷,徐徐展于有缘人前”。 翁推枰,露珠滚聚叶心,映出古人形影,或观星,或抚琴,皆神气清越。“此皆守卷之人。”翁肃然道:“自汉末迄今,凡四十六代。令祖为四十五,君当为四十六。” 三、石室 翁引至山顶,果见清潭映霞,旁有石洞。翁嘱曰:“洞中有卷,可观而不可取。须知:虚室能生白,心清可鉴微。” 梦鹤躬身入。行十余步,豁然开朗,石室宽敞,四壁凿龛藏卷,中置石案,案上水晶函中,平铺素绢,所书正是梦鹤平日所思所感,墨迹如新。 室顶嵌荧石如星宿列张,地面浅渠流水潺潺,中有银鱼细如芒丝,游动时曳出柔光,映得满室星河流动。 正观时,一人自暗处出,布衣素巾,容貌肖似梦鹤。 “吾名大中,然非令祖,乃此间守影。”其人温言。遂道来历:汉末有儒士避世入山,观鼋甲纹、蠹虫迹而悟自然之法,以心为镜,照见真知。后世承此心者,以玉鼋为契。 “此鼈感心念而动。君所见图文,实乃心声映照。” 梦鹤恍然。其人遂邀对坐,取壁间《易》《礼》诸卷,不泥章句,而阐发“行而知之、静而观之”之理,又论及古今治道、人心得失,言皆平实而意蕴深远。 如是七日,梦鹤如沐春风。至第八日,其人忽道:“归期至矣。” “弟子尚多困惑…” “归而践行,困惑自解。”其人笑曰,“他日缘至,或可再叙。” 语毕,四壁书卷影渐淡去,唯水晶函中素绢飘然入怀。再看时,人在寻常山洞,前路通明。 四、归处 出洞,老翁潭边相候:“此法一脉,今当隐入尘世。君归后,但以平常心行平常事,便是真传。” 梦鹤拜谢。下山途中,云雾合拢,来处已渺。 归庐后,将所得素绢与玉鼋同收匣中,日常如旧,惟眉宇间更见从容。后县令闻其名,使人来请,梦鹤婉拒,赠言:“山野之人,疏懒成性,恐负明时。”使惭而退。 半载后,于市集见一寒士卖字,笔意清刚而无人问津。梦鹤购其卷,邀至庐中饮茶叙话。士姓陆,家贫苦学,屡试不遇。梦鹤观其字中有“守拙安贫贱,观心待晓辰”句,暗合己道,遂留作弟子,授以读书静心之法,未言石室事。 陆生颖悟,三载间气象一新。后中试为吏,以明察公允称。尝寄书云:“先生所示‘静观’之法,弟子用于听讼断事,常能得见隐微。夜读时,每觉灯下清明,如对师颜。” 梦鹤展信莞尔,提笔复曰:“道在日用,但存诚敬而已。” 五、尾声 十年后秋夜,梦鹤年届六十。卧于冰簟,见月华满窗,恍惚如回少年时,祖父携舟游湖之夜。朦胧中,似有舟自云间来,祖父立于舟首,含笑相招。 起身,见玉鼋自启,金丝浮空成舟形,其中祖父、山翁、大中等影皆在,蔼然相望。此时,书中银虫尽出,聚为光桥,自窗延展入云。 梦鹤整衣,执素枝,步光桥而上。将入舟时,回见己身犹卧冰簟,呼吸绵长。 “幻耶?真耶?”笑问。 祖父执其手:“心有静境,何分幻真?” 舟入云深。庐中梦鹤,神色安然。 翌日,陆生来访,见庐门虚掩。入内,师尊静卧冰簟,已含笑而逝。手中素枝,花开三朵,清芬满室。案上留诗一卷,末题: “幽谷藏真意,青山证素心。他年风月夜,或可听回音。” 陆生含泪整理遗物,见玉鼋背甲已失莹澈,化为朴拙墨玉。鼈腹阴刻四小字: “薪尽火传” 书架《周易》页隙间,银虫痕迹宛然成星图之形,三日方散。 陆生遂辞官职,于庐旁结庵而居,号“继心居士”。每值月明,必对山独坐,煮茶遥敬。樵人夜过,时见双影映窗,若宾主对谈,叩之则寂然,惟清风摇竹,如闻低语。 后人称此山为“双清峰”,山下村落文风绵延,子弟敦厚。乡塾蒙童,犹传“幽谷藏灵鼋”之句,虽不尽解,而诵声清朗,山鸣谷应。 至若心法真意,或在或隐,已非言语可尽。惟见青山常在,明月时来,岁岁春风,吹绿崖下新枝。 貂蝉冢 道光年间,省城有富商郝汉,家赀钜万,年过五旬忽生妄念。尝谓人曰:“吾少时穷厄,今虽金玉满堂,未尝得真佳人相伴,此生大憾也。”其言一出,四方媒妁如蝇附膻,然郝某眼界奇高,寻常脂粉皆不入目。 是年上元,郝汉赴盐政使夜宴。厅堂深处忽见一女子,梳堕马髻,着月白襦裙,额间一点朱砂痣,灯下观之恍若神仙中人。问左右,乃知是使君新纳妾室,名唤貂蝉——非是本名,因善舞《貂蝉拜月》得赐此号。郝汉目眩神迷,竟忘形骸,酒盏倾斜不知。使君见其状,冷笑不语。 宴罢归宅,郝汉辗转反侧,暗思:“彼虽官家妾,我怀千金,安知不可图?”遂暗遣心腹管家,赍南海明珠一斛、西域珊瑚树一双,密献于貂蝉贴身婢女。旬日后,竟得回音:约以三月三夜,城南紫云观后厢相会。 二 是夜细雨如愁,郝汉屏退从人,独乘青幔小轿赴约。紫云观荒废久矣,唯后厢一灯如豆。推门入,见貂蝉素衣散发,背窗而立,竟与宴上所见判若两人。 “娘子何故约在此处?”郝汉拱手。 女子缓缓转身,灯下面色惨白如纸:“君知‘貂蝉’二字何解乎?” 郝汉愕然。女子自答:“貂者,尾短而毛丰;蝉者,饮露而声悲。妾本苏州绣户女,父遭冤狱,被迫为妾。使君性暴戾,妾身如陷炼狱。”言罢垂泪,从袖中取一白玉琼壶,“此妾嫁奁中物,今赠君为信。” 郝汉接壶细观,乃前朝古物,壶身透雕鸳鸯戏水,工巧绝伦。正赞叹间,忽见壶底微有裂痕,渗出水珠三五。貂蝉叹曰:“妾身已如漏壶,华美其外,残破其中。君若真怜妾,请赎我出火海。” “需银几何?” “使君贪甚,非万金不可。” 郝汉沉吟。万金虽钜,然较之美人,犹可舍之。方欲应允,窗外忽起风声,似有窃窃私语。貂蝉色变,急吹灭灯烛:“使君密探至矣!君速从后窗遁去,三日后再议。”推郝汉出窗,窗扉砰然闭合。 郝汉踉跄奔入竹林,衣袍尽被荆棘扯破。行至半途,摸怀中琼壶,竟已不见,唯余掌心一缕异香,经夜不散。 三 归家即病,恍惚间常见貂蝉立于帐外,时而巧笑,时而垂泪。延医用药皆无效,有游方道士过门,见之惊曰:“此君身染阴祟,非药石可医。”问其故,道士指郝汉眉心:“君额现青纹,乃鬼妻印记。所遇非人矣!” 郝汉大骇,细述前事。道士掐指良久,忽问:“可知紫云观旧事?三十年前有盐商女名蝉儿,许配省城望族,婚前与情郎私会观中,事泄投井。后井填平,其上建后厢三楹。” 郝汉冷汗涔背:“然彼女能白日现形,且知当今官场事...” 道士冷笑:“阴魂久者,可附生人体。今盐政使之妾,或已被厉鬼所凭。君所遇者,半是活人半是鬼,半是贪嗔半是冤。” 正言间,管家仓皇来报:“街巷传遍,盐政使妾室貂蝉昨夜暴毙!然奇的是,使君竟秘不发丧,仅以痨病报官,悄悄将棺椁运出城外。” 郝汉如遭雷击,急问:“运往何处?” “城西乱葬岗,小人使钱买通抬棺匠,说见棺椁甚轻,似为空棺...” 四 当夜二更,郝汉携道士暗赴乱葬岗。新月如钩,荒冢间磷火点点。果见新土一堆,碑上无名,只刻狐狸图案。道士绕坟三匝,忽以桃木剑插地:“此处无尸,乃衣冠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女子轻笑:“君果重信之人。” 二人急转身,见貂蝉素衣立于老槐下,怀中正抱着那白玉琼壶。月光下面容姣好如生,唯脖颈处有青紫勒痕。 道士厉喝:“孽障!何不速归地府?” 貂蝉泫然:“道长明鉴。妾实非恶鬼,乃借尸还魂之人。妾本前明宫人,崇祯十七年李闯破京,怀琼壶投井。此壶乃万历爷赐妾祖上,壶在魂存,壶碎魂灭。今附此女身,只为完一夙愿。” “何愿?” “寻壶之缺片。”貂蝉抚壶身裂痕,“当年投井前,妾暗藏金珠于壶底夹层,仓促间磕缺一角,金珠并瓷片失落井中。此金珠非凡物,乃宫中秘制‘长生灵药’,可活死人、肉白骨。今瓷片已寻得,唯缺金珠...”目光忽转向郝汉,“那夜赠君壶时,金珠尚在。君...可曾见?” 郝汉猛然想起,那夜归途曾闻怀中窸窣声,探手摸得硬物一颗,以为寻常金珠,次日交账房入库。急命人取来,灯下观之,果见金珠内隐有朱砂符纹。 道士见珠色变:“此非灵药,乃苗疆‘情蛊’!以处女心血炼就,男子服之,终身痴情下蛊之人,神智渐失如行尸走肉。”怒视貂蝉:“尔欲害人耶?” 貂蝉仰天长笑,笑中带泣:“害人?三百年前,万历帝以此珠骗妾吞服,使妾虽心属信王,身却不得不媚君王。妾沉井三百年,今得借尸还魂,正要以此珠报天下负心男子!”言罢扑向郝汉。 道士急掷符咒,貂蝉袖中飞出白绫,卷住金珠。三人争夺间,琼壶坠地,啪然碎裂。霎时阴风大作,貂蝉身形渐淡,凄然道:“壶碎魂灭,此乃天意。然君等可知,盐政使为何秘不发丧?因他也在寻此珠——彼患不治之症,欲以此‘长生药’续命。今珠在此,祸将临矣...” 声渐渺,身形化青烟散去。地上唯余碎瓷片片,月光下泛冷光。 五 五日后,盐政使果然发兵围郝宅,以“盗取御赐文物”为名搜检。幸得道士早料此事,已将金珠呈送按察使,附密信详述情蛊来历。按察使本与盐政使不睦,得此把柄,立奏朝廷。 半年后,盐政使革职查办,于狱中狂呼“貂蝉索命”而暴卒。郝汉经历此事,散尽家财修葺紫云观,于观后立“双婵冢”——一葬明代宫人婵儿,一葬今世薄命貂蝉。道士临去前留谒云: “琼壶漏缺补难全,人间情蛊胜黄泉。 莫道鬼魅能惑人,人心之诡可欺天。” 六 道光二十八年,有书生夜宿紫云观,见壁上题《浪淘沙慢》半阕,墨迹犹新: “梦醒、念冰疑恍在, 难求欢昵。 嬉娱邂逅, 半宵空床, 五夜焦额。 貂蝉勾惑省都孤客。 欲交攀、谄奉怀金, 盼苟合、私囊荣贯, 未逐何消忧戚?!” 书生续题下阕: “沧桑换、冢上青磷碧, 照古今痴魄。 金珠朽作土, 情蛊终成谶, 谁辨人鬼迹? 唯见年年春草, 萋萋漫过残碑额。” 是夜,书生梦二女子携手来谢,一着宫装,一着民服,共捧完整琼壶,壶中清水荡漾,映出满头白发一老翁——细观竟是郝汉,正于冢前扫洒落叶。醒来枕畔异香氤氲,三日不散。 尾声 同治年间,紫云观香火鼎盛,求姻缘者尤灵验。然住持每诫香客:“本观只佑真情,不佑苟合。君若见额点朱砂女子赠壶,切记——壶漏当补,心漏难填。” 时有游方僧过此,见双冢叹曰:“此所谓‘头上貂蝉贵客,花外麒麟高冢,人世竟谁雄’?然富贵如烟,情爱似蛊,纵貂蝉麒麟,终归黄土。唯冢侧老梅,年年花开如雪,不知为谁而艳。” 梅树下,碎瓷片深埋处,每年三月忽生幽兰数茎,其香清冽,似欲说尽三百年前宫阙事、三十年前爱憎怨,却说不得,只随风散作《浪淘沙慢》残句,飘过市井繁华,飘过荒冢黄昏,飘向不可追的往昔。 《琴煞》 光绪二十六年,槐月既望,姑苏阊门外暮色四合。沈墨轩立于沈氏“听松琴斋”檐下,指尖抚过门额斑驳的漆痕,身后七十二张古琴在暮霭中静默如冢。 “游必有方。”他低声念着父亲临终留下的四字遗言,目光落向厅堂正中的紫檀琴案——案上唯余锦缎凹痕,形如伏凤。家中至宝“九霄环佩”唐琴,三日前不翼而飞。 管家福伯颤巍巍呈上素笺:“今晨门缝所得。”沈墨轩展笺,墨迹如刀:“欲访焦尾,先闻啼乌。子时三刻,虎丘剑池。”落款处,一方朱砂印押着“中吕宫”三字,乐律徽记旁却染着暗褐——凑近时,铁锈般的血腥气刺入鼻腔。 二更梆响,剑池畔古塔影斜。沈墨轩抱琴囊而立,囊中乃是沈家另一秘藏“春雷”琴。池水忽起微澜,芦苇丛中飘出断续琴音,正是《乌夜啼》古调,却在第三拍转入生僻变徽,弦间杀伐之气陡生。 “好个‘音能中吕’。”沈墨轩冷笑,“阁下既通乐律,可知中吕宫当属四月之律,主万物生长。今夜琴中戾气,怕是有违天道。” 琴声戛然而止。蓑衣人自苇丛踏水而来,足下涟漪不惊:“沈公子可知‘九霄环佩’琴腹中,藏着你沈氏一族三百年的秘密?”月光掠过蓑帽下的脸——左颊自眉梢至下颌,一道陈年灼伤蜿蜒如蜈蚣。 “庚申年,英法联军焚圆明园。沈老太爷沈清源携此琴出逃,琴腹暗格中藏的并非乐谱,”蓑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卷焦黄绢帛,“而是《永乐大典·乐律卷》孤本。你祖父用赝品调包,真本藏入琴中,从此隐姓埋名于江南。” 沈墨轩脊背生寒。童年记忆碎片骤然拼合:祖父书房终年萦绕的霉纸气息,父亲严禁任何人触碰唐琴的戒律,还有那些深夜里,从琴房泄出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古谱的奇异音列。 “你是谁?” “我是该卷当年另一位护书人的后代,裴寂。”蓑衣人褪去右手手套,掌心赫然烙着与琴腹龙池内相同的“文渊阁藏”火印,“六十年来,两家各自守护半卷《大典》所在之谜。今岁星象复现‘荧惑守心’,洋人组建的‘东亚古物考察会’已探得线索,不日将抵苏州。” 裴寂展开绢帛一角,沈墨轩看见密密麻麻的工尺谱间,穿插着奇特的星象标记与地理符码。其中一行朱批令他血液骤冷:“琴道通天道,五音乱则山河裂。崇祯末,苏州张宏著《律吕新书》引此谱奏‘亡国十八拍’,三月后崇祯帝自缢煤山。” “这不是乐谱,”沈墨轩喉咙发干,“这是……某种谶纬之书?” “是密码。”裴寂指向谱中一组变宫变徽符号,“《大典》真本所在位置,需以特定古琴、按特定律制演奏全谱方能显现。沈家守琴,裴家守谱。今时局危如累卵,洋人若得此谱,借声律之学窥探中国地脉玄机,其祸更胜炮舰。” 子夜寒风卷起剑池千年水气。沈墨轩忽然听懂裴寂琴中杀伐之音的来源——那不是乐师的指法,而是六十年前圆明园大火在血脉中的回响。 二 次日拂晓,听松琴斋地窖。沈墨轩按裴寂所示叩击东墙,七重砖应声陷落,露出尺方暗格。格中紫檀匣内,羊皮卷静静沉睡。展开时,沈墨轩怔住了。 并非想象中的典籍,而是一幅《坤舆万国律吕合相图》。地图之上,自河图洛书衍生的律吕数理,竟与华夏山川走向完全吻合:黄钟律对应昆仑地脉,蕤宾律标注长江河道,而姑苏所在的位置,恰是“中吕宫”与“姑洗角”交汇的“地籁之枢”。 裴寂的手指划过地图边缘一行小楷:“乐失求诸野,书焚藏于琴。若逢神州陆沉日,按图索骥,赴云南大理点苍山中和峰,寻‘天乐石’奏《禹贡山河调》,则文明不绝如缕。” “原来祖父们守护的从来不是一本书,”沈墨轩喃喃道,“而是文明迁徙的路线。” 窗外忽然传来西洋马车声。福伯仓皇闯入:“少爷,那个‘东亚古物考察会’的德国会长赫尔曼,带着兵勇闯进来了!” 前厅已是一片狼藉。金发碧眼的赫尔曼正用戴白手套的手抚过“春雷”琴弦,生硬的官话里带着巴伐利亚口音:“沈先生,我们收到匿名信,称贵府藏有从圆明园掠夺的文物。根据《辛丑条约》附属条款,这类物品应移交学术机构保管。” 他身后的中国通译上前一步,袖中滑落一页信笺——正是裴寂昨夜收到的密信副本,边缘处多了一行小字:“裴君:沈家已与革命党勾结,欲毁国宝。为保文物,不得不告。” 叛徒在己方阵营中。 沈墨轩与裴寂目光一触即分。电光石火间,沈墨轩忽然放声大笑,笑中悲愤惊起梁间燕:“好个‘移交保管’!赫尔曼先生可知,你手中‘春雷’琴,琴腹内衬板上写的是什么?” 他夺过古琴,指甲抠开龙池边缘一道暗榫,檀木板内侧赫然显露血书:“琴在华夏在,琴亡华夏亡。沈清源绝笔,庚申年九月。” “这不过是疯子的臆想。”赫尔曼皱眉,但眼中已现犹疑。 “那这个呢?”沈墨轩自怀中抽出《合相图》副本,“洪武二十九年,大明乐律官奉旨测绘的《地脉律吕图》。图中标注,苏州地下有上古声波共振腔,若以特定频率震动,可诱发地脉变动。你们要找的《大典》乐律卷,其实就是操控这片土地的密钥。” 半真半假的谎言混合着失传的秘辛,在晨曦中织成迷网。赫尔曼的助手——一位年轻汉学家急切地上前细看图卷,用德语快速说道:“这可能是中国古代地质声学的原始文献,比欧洲同类研究早四百年……” 趁这间隙,裴寂袖中滑出三枚铜钱,弹指间击灭三盏气灯。黑暗降临的刹那,沈墨轩已抱着琴与图冲入后园。身后传来赫尔曼的怒吼和福伯 deliberately打翻博古架的巨响。 三 阊门码头,晨雾如幔。沈墨轩与裴寂扮作贩丝客商,登上前往嘉兴的货船。船底暗舱中,“九霄环佩”与“春雷”并置,《合相图》真本悬于其间。 “匿名信出自谁手?”沈墨轩问。 裴寂用银针试探着船板:“你可知考察会中那位中国通译,左耳后是否有朱砂痣?” 记忆闪回。三日前,苏州知府宴请考察会,沈墨轩作陪。那位始终低眉顺眼的通译斟酒时,左手小指有道陈年刀伤——与裴寂右手伤痕完全对称。 “他是你兄弟?” “孪生。裴空。”裴寂撕开胸前衣襟,心口处,与沈墨轩怀中羊皮地图边缘相同的火印赫然在目,“六十年前,我祖父与他祖父各得一半火印。裴空认定,只有借西方之力破解《大典》密码,方能以新学救中国。” 货船出胥门,大运河在晨光中如鎏金缎带。沈墨轩调弦试音,“九霄环佩”在暗舱中发出幽深共鸣。当《乌夜啼》古谱行进至“惊鹊南飞”乐句时,奇怪的事发生了——琴身共鸣箱内传来机括转动声,琴腹底板自动移开半寸,飘落另一张蚕纸。 纸上无字,唯以针刺出星图。裴寂取出随身罗盘,星图与《合相图》重叠时,针孔透出的光点在地图上标出新坐标:太湖西山岛,林屋洞。 “这是第二道谜题。”裴寂呼吸急促,“原来‘琴腹藏秘’本身也是谜面——真正的地图,需在航行途中,于特定经纬奏响特定乐曲才能显现。” 窗外忽然传来蒸汽轮机的突突声。一艘小火轮追来,船头立着的正是裴空与赫尔曼。裴空的喊话透过铜喇叭传来,在河面上碎裂:“兄长!沈公子!莫再执迷!赫尔曼先生承诺,破解文献后,副本必归还中国!” 裴寂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将“春雷”琴横置膝上:“墨轩,奏《禹贡山河调》引商刻羽段,转夷则入无射。我来和《乌夜啼》变奏。” “你想引发水底共振?” “林屋洞乃上古水府,洞中石钟乳皆中空如律管。”裴寂指尖已按上琴弦,“《合相图》载,吴越地脉在太湖交汇。两琴合奏可激发水府共鸣,改变局部水体密度——这是唯一生机。” 追兵渐近。沈墨轩深吸气,指甲划过冰弦。《禹贡山河调》自嵇康绝响千年后,首次重现人间。奇异的是,这古调毫无想象中的雅正,反而充满桀骜的微分音与不规则节奏,宛如大禹治水时面对的山川狂想。 裴寂的《乌夜啼》汇入。两股声波在狭窄舱室碰撞,船底河水开始发出低频轰鸣。追来的小火轮突然减速——螺旋桨仿佛陷入胶泥。 “继续!”裴寂嘴角渗血,指甲崩裂,“转无射律,对应地脉‘伤门’!” 沈墨轩十指翻飞。琴弦震颤中,他看见“九霄环佩”琴身上,那些原本以为是漆痕的纹理,竟在声波中渐次亮起荧光——那是用鲛人泪混合萤石粉书写的地脉图,无声无息潜伏了千年。 河面升起浓雾。雾中有光影流转,恍若海市蜃楼:他看见祖父沈清源在圆明园火场中怀抱古琴突围,背后是冲天烈焰;看见更久远的明代,乐官们在文渊阁以水银为池、以磁针为律,测绘这幅决定国运的秘图;最后,他看见自己——不是此刻的丝商装扮,而是散发跣足,立于龟裂大地中央,以骨为琴,以血为弦…… 幻觉破碎的瞬间,货船撞上沙洲。林屋洞巨大的天然拱门在雾中显现,如巨兽之口。 四 洞内别有洞天。石钟乳如倒悬的律管丛林,最大的“天乐石”高逾三丈,表面布满人工凿刻的音孔。沈墨轩按《合相图》标注,以石槌叩击特定音孔,石阵开始发出阶梯式的泛音列。 “这是天然编磬。”裴寂抚摸石壁上的古凿痕,“传说大禹治水至此,闻地底有钟鼓声,命人开凿此洞调和地气。历代乐官不断完善,终成这地下律吕大阵。” 他们在主石室找到最终秘藏:不是预想中的典籍,而是一间穹顶石室。室内无他物,唯四壁刻满星图与律吕换算表,中央石台上,静静搁着一枚玉琮。琮身刻着八个古篆: “天道无言大音希声” 沈墨轩忽然懂了。没有什么具体的“文明火种”,真正的传承是方法——是华夏先民将天文、地理、历法、声律融为一体的宇宙认知体系。这枚玉琮本身就是密码本:琮的方圆周径比对应黄钟律管,刻痕深度对应十二律吕,内圆外方的结构隐喻着“天圆地方”的测量基准。 洞外传来脚步声。赫尔曼、裴空带着六名持枪士兵闯入,手电光柱切割着千年黑暗。 “精彩绝伦!”赫尔曼狂热地拍摄石室,“这将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中国古代的地球物理测量系统……” 裴空却看着石台,脸色渐渐苍白:“不对……兄长,这玉琮的摆放方位……” 话音未落,整个石室开始震动。沈墨轩方才叩击“天乐石”激发的次声波,经过半个时辰的传播与反射,此刻在洞窟网络内形成驻波共振。四壁星图次第亮起荧光,不是现代化学物质,而是石缝中自然生长的荧光苔藓,在特定频率声波刺激下的生物发光。 玉琮自动旋转,琮心射出一道光线,投射在穹顶星图某处——那里,二十八宿的“翼宿”位置,嵌着一枚墨玉圆璧。 裴寂飞身取下玉璧。璧身两面,一面刻着完整的《永乐大典·乐律卷》缩微阴文,另一面,却是谁也没想到的内容:从《汉书·律历志》到《崇祯历书》,历代失传的声律测量仪器设计图,以及一行朱砂小楷: “后世子弟谨启:倘至此地,则中原必已陆沉。携此璧出滇,走缅印,赴欧罗巴。西学东渐之日,以此璧为凭,可换华夏典籍归乡。——大明万历庚子年,徐光启、利玛窦同藏” 四百年前的预言,在这一刻成为现实。 赫尔曼夺过玉璧,手电光下,他看清了拉丁文与汉文对照的测绘记录。这位德国学者颤抖起来——那不是对宝藏的贪婪,而是学者面对湮没智慧时的震撼:“徐光启和利玛窦……他们在明朝就完成了大地测量与欧洲的校准?这枚玉璧,是地理大发现的……东方钥匙。” 裴空突然夺过士兵的枪,却将枪口转向赫尔曼:“放下玉璧,先生。这是中国的东西。” 枪声在洞窟中炸响,不是裴空,而是他身后的士兵——赫尔曼的保镖开了枪。裴空倒下时,将玉璧抛给裴寂,眼中最后的神情,是沈墨轩无法理解的释然。 混战中,沈墨轩与裴寂退入石室深处。那里,先人早已备好最后的出路:一条地下河,河边系着石凿小舟,舟中放着密封的铜匣,匣内是十二卷防水处理的《律吕精义》抄本。 登舟前,裴寂将玉璧一分为二,半枚塞入沈墨轩怀中:“你走水路出太湖,转上海,东渡日本。我走陆路往云南,携半枚璧入缅。无论谁能活下来,玉璧重圆之日,便是文明归乡之时。” “若我们都死了?” “那便等。”裴寂点燃洞壁油槽,千年鱼油燃起幽蓝火焰,照亮石壁最后一行刻字: “大乐与天地同和待百年后有耳者” 小舟没入黑暗水道。沈墨轩最后回望,看见裴寂立于熊熊火光中,弹奏着不存在的古琴,口型在说:“游必有方。” 尾声 三十三年后,己未年(1959年)清明。大理中和峰荒废已久的“天乐石”洞前,来了一支中苏联合科考队。 年轻的地质学家擦拭着洞口的“文物保护单位”石碑,对苏联专家说:“这里传说有古代声学遗迹,但抗战时期日军轰炸,山体塌陷,再也找不到入口了。” 他们不知道,脚下三十丈处,那间穹顶石室依然完好。石台上,半枚玉璧在绝对黑暗中,等待着它的另一半归来。 而万里之外的京都大学图书馆,白发苍苍的沈墨轩正在整理《东亚声律学史》手稿。窗外樱花纷飞,稿纸最后一页写着: “……嗟乎!音能中吕,乃知万物皆在律中;游必有方,终见千年不过一瞬。南飞惊鹊,入夜啼乌,不过大化周行之一声余响耳。” 他锁上抽屉,里面,半枚玉璧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双永远凝视着故国的眼睛。 《草甸弈谱》 楔子 世有棋局,纵横十九道,玄机暗藏。然天地为枰,众生为子,弈者谁人?今述东北草甸旧事,方圆八百里,血沃三十年,恰似一局苍茫大棋。其间匪寇如黑子压境,英烈似白子破空,中有儒匪、枪魁、蝎心之辈,终遇两枚玉子定乾坤。此非演义,乃以血泪为墨,以荒原为纸,录一局惊心魂魄的人间弈。 第一回草甸无涯匪窟星布 伪满康德七年,关东大草甸。秋风过处,芦花飞雪三百里,其下暗沼如噬人巨口,其上匪窟若蜂巢蚁穴。此间有绺子四十余股,多者数百骑,少者十数人,皆持快枪,跨塞外骏马,来去如飓风过野。 其间有四大绺子,最为凶悍: 首推“儒匪”包铁骰,原名包干查,本辽阳书生,幼通经史,后家破于日寇,遂携《孙子兵法》入草甸。其人戴金丝镜,面白无须,劫掠前必卜卦,屠戮后常赋诗。帐下设“军师”、“粮台”、“水香”,规矩森严如军旅。尝言:“匪道亦道,盗亦有道。” 次有“穿云鹞”三里三,原名不可考。能使双枪,百步外击落飞雁,枪感如与生俱来。马上可使“镫里藏身”,单手换弹,弹无虚发。性孤傲,寡言语,唯见包铁骰行礼如仪。 三为“蝎尾针”常八,面如蛇虺,左颊刀疤斜贯至颈。原为山林猎户,后烹食仇家心肝,遂成狂魔。其部专事绑票“撕票”,勒索手段极尽残忍,草甸民闻其名,小儿夜啼立止。 四曰“亡海蛟”打五洋,胶东渔户出身,因手刃倭寇七人,亡命关外。此人重义,劫富济贫,然性烈如火,屠庄灭门亦不眨眼。腰间永挂一酒囊,内盛关东烧刀子。 此四股互为犄角,时分时合。其余绺子如马鬃纷披,或附强,或独行,将大草甸割据如棋盘残局。伪满官府虚悬,日寇鞭长莫及,此地遂成人间鬼域。 第二回黑白入局双骑破空 癸未年冬,草甸雪深三尺。忽有两骑自南而来,踏雪无痕。 前者名李延鹤,因其腿长,人称“李长腿”。年廿六,面容清癯,目如寒星,原为抗大教员,奉调北上。着灰布棉袍,内藏柯尔特手枪,外披羊皮大氅。 后者为妻田静,化名田田。年廿三,短发齐耳,眸似秋水。北平女师大学生,通俄语,善测绘。红衣白马,腰缠软鞭,鞭梢系铜铃,行时清响如泉。 二人奉北满省委密令,深入草甸,任务有三:一探匪情,二阻国民党“先遣军”收编,三为大军清障。临行前,首长嘱曰:“此去如弈棋,需先活己,再破眼位。” 入甸三日,遇“亡海蛟”打五洋劫粮队。李延鹤不避反迎,扬声道:“可是打五洋当家?某有薄礼相赠。” 打五洋勒马:“何礼?” 李自怀中取一油布包,掷之马上。打五洋展开,竟是一张泛黄海图,标注渤海湾倭寇布防。图中夹字条:“杀七倭,义士也。今倭寇尚在,何忍戮同胞?” 打五洋持图良久,忽长啸一声,割断粮车绳索,率部北去。行前抛一语:“旬日后,卧虎岗相见。” 此乃李田二人第一手棋:不以力敌,先攻其心。 第三回棋逢诡劫儒匪设阱 腊月廿三,包铁骰大寨摆“鸿门宴”。四梁八柱持枪林立,正厅炭火熊熊,架上烤全羊。 包铁骰扶镜笑道:“闻李先生通《易》,特设一局。”指堂中棋盘,上无子,只以黑白石粉洒出星阵。 李延鹤从容入座:“请。” 包铁骰执黑粉,点“天元”位:“此乃草甸中枢,谁占?” 李以白粉点“三三”位:“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匪以何为生?” “劫掠如饮鸩,终将自噬。” 包铁骰忽掷粉于地:“巧言!尔等宵小,与军阀何异?” 此时田田脆声道:“国民党许你师长之位,然其远在重庆,真能予你?”自怀中取一纸,“此乃国民党‘先遣军’委任状副本,许你师长者,亦许常八师长,更许三里三军长。一师三授,其意何为?” 满堂哗然。常八拍案而起:“当真?” 包铁骰面色数变,终叹:“好一手‘打入’!然此间棋局,非口舌可定。”击掌三声,寨外忽起枪声。 第四回连环劫争血月孤星 原来国民党特派员已暗联常八,欲于宴中除包、李。霎时寨中大乱,枪声如爆豆。 李延鹤护田田退至侧厅,忽见窗外信号弹起——此乃与打五洋约定暗号。顷刻间,寨南杀声震天,打五洋率部攻入,直取常八。 混战中,三里三双枪连发,毙常八亲信七人,然身中三弹,倚柱笑道:“某最恨背信之徒。”气绝时犹立而不倒。 包铁骰趁乱挟田田至后山,李延鹤紧追不舍。雪崖边上,包铁骰苦笑:“某一生求‘道’,然匪道终非道。”忽推田田于李,自身跃下深崖,金丝镜片映月,如流星坠野。 此一夜,常八部尽殁,打五洋重伤,包铁骰生死不明。草甸匪势骤变,如棋局中腹,白棋反扑成势。 第五回官子血劫玉碎长天 甲申年秋,八路军出关。草甸残匪聚于“鬼哭荡”,计十三绺,拥兵千余,中有国民党特务督战,欲阻大军北进。 李田二人得令:困匪七日,待主力合围。 九月廿九,鬼哭荡水泊外围。田田率小分队诱敌,误入重围。匪众如蝗,将其困于无名高岗。 晨雾弥漫时,田田红衣已破,犹立石上,对众匪高歌《国际歌》。匪首怒,令:“乱枪碎之!” 一排枪管如赤蟒,火光迸射。田田身如红蝶,片片飞散于芦花雪海之间。唯一铜铃坠地,其声铮然,传于数里。 李延鹤于东南坡望远镜中见全程,目眦尽裂,然未发一枪。只取怀中笔记本,以血书:“第七日,晨,田田殉国。敌聚于荡南洼地。”缚信鸽足,纵之北飞。 是夜,李延鹤集打五洋残部、反正绺子、草甸猎户,凡三百人,趁大雾袭匪营。其人腿长,踏沼泽如履平地,手持大刀,专斩敌酋。战至天明,鬼哭荡水赤如胭脂,残匪尽歼。 旭日东升时,李延鹤寻得高岗,唯见碎红衣角系于芦梢,如旗猎猎。其仰天长啸,声震荒野,草甸惊起孤雁一行,恰似棋局终了,收子入奁。 第六回棋终杳杳余韵苍苍 后三日,八路军主力至,草甸匪患永绝。打五洋受改编,次年战殁于四平。 李延鹤独留草甸,于田田殉身处结庐三载,绘就《草甸兵要图》,后不知所终。或言其赴朝鲜战场,或言其隐于兴安岭,教猎户子弟读书。 此局棋,以草甸为枰,以血肉为子,弈经四载。其间奇正相生,劫争不断,终以双骑破局,一死一生,换得草甸清明。昔太史公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观田田之碎,延鹤之忍,可谓重矣。 然此非故事终章。癸卯年夏,有文史工作者访草甸,遇百岁老猎户。老人醉后喃喃:“那年雪大…李长官走时,留了一句话…” “何话?” “他说:‘棋赢了,可我的田田,再也回不来了。’” 言毕,老人指远方芦荡。但见秋风又起,芦花漫天,恍若当年红裳碎片,仍在天地间飞舞不歇。而草甸如棋盘,静卧苍穹之下,等待下一局未知的弈者。 尾注 此篇所本,实有旧事。昔有作家乐维华,访草甸数月,阅审讯笔录数万言,醉饮十余场,得闻残迹。今以棋喻重构,非为猎奇,盖因棋道如人道:初手落子,谁料终局?然有义士执白,虽万死仍向光明,此乃中华不息之血脉。 棋谱可尘封,而芦花岁岁荣枯。大草甸上,白云孤魂般游荡时,似仍有铜铃清响,穿透时光,问后来者:若逢黑白抉择,尔执何子? 《萝窗异画录》 金陵有书生姓叶,名惊秋,字梧窗,工书画,精鉴赏。其人清癯如鹤,双目澄明,能辨古物真赝于纤毫。康熙三十二年秋,得友人赠一紫檀画匣,长三尺,宽半之,匣面镌缠枝莲纹,包浆温润如膏脂。 叶生启匣,内藏一卷,纸本设色,展开见一轩窗。窗外夜色朦胧,月轮如盘,悬于疏萝之间。萝叶垂露,露珠莹然欲滴。细观之,窗内隐约有美人侧影,云鬓半偏,似对月沉吟。画右题小楷:“萝窗月自游,垂露叶惊秋。红褪初凋碧,黄侵浅著愁。”无款识,无钤印。 “奇哉此画。”叶生以指轻抚纸面,墨彩历三百年犹鲜润如新,然纸质脆薄,边缘已有蠹痕。是夜,悬画于书斋东墙,就灯细玩。忽见画中露珠微动,月轮竟缓缓西移三寸许。 叶生揉目再观,画中景物如常。自哂曰:“目力用竭,幻象生矣。”遂灭烛就寝。 二 翌日,有客至。客姓叶赫那拉氏,名容与,汉名石澜,内务府司库,好收藏。见画凝视良久,神色渐变,曰:“此物叶公从何得来?” “故人所赠。” 石澜沉吟道:“不瞒叶公,此画余尝见诸内府秘档。顺治初年,苏州有女史名薛素,工绘事,尤精界画。尝作《十二辰景图》,月一帧,岁乃成。此其九月图也。” 叶生讶然:“然则何以流落民间?” “薛素因涉丁酉科场案,家产籍没。十二图散佚,内府仅存其三。传闻此卷有异,能随月盈亏而变,昔年藏于懋勤殿,值月望,监官见画中月轮圆满如镜;至朔日,则月晦如钩。太监以为妖,奏请焚之,适逢太皇太后染恙,遂封存于敬事房库中。” 语至此,石澜指窗内人影:“此女即薛素自写照也。其人生于九月十五,故名素,字月魄。画成三年,竟投缳自尽,年二十有四。” 叶生闻之,怅然若失。客去后,独对画图,见美人侧影凄清,似有无限幽恨凝于笔端。是夜月明,叶生备清茶一盏,置画前,焚降真香,轻语曰:“若有幽魂,可来一叙。” 三更鼓响,万籁俱寂。忽闻飒飒声起,画中萝叶无风自动,垂露纷纷,竟溢出纸面。叶生惊起,见露珠落地,化作淡淡水痕,蜿蜒如字迹。俯身细辨,乃五言四句: 月魄今犹在, 人间已换秋。 请君修复我, 莫使恨长留。 叶生素通修复古画之技,见此异象,知其意。次日,闭门谢客,备明矾、古墨、宣纸诸物。先以细毛刷轻除浮尘,继以棉纸覆面,隔纸熨烫,使画背平整。揭裱之时,异香满室,原画底层竟另有夹页。 夹页色如蜜蜡,薄如蝉翼,上书蝇头小楷,密密匝匝,乃薛素日记残篇: “九月初三,雨。董公子来观画,指萝窗图曰:‘月可游乎?’余对曰:‘月本无情,游者心动耳。’公子笑执余手:‘卿乃我心中明月。’指尖温存,至今犹在。” “九月十五,晴。及笄礼成,父以画许董门。夜作此图,窗外月明如昼,而余心凄然。董门虽显,其子轻浮,非良配也。” “十月初七,阴。闻董公子狎游秦淮,千金买笑。父怒欲悔婚,董家遣媒曰:‘妇道从一,岂容反复?’” “腊月廿三,雪。得密信,董公子科场舞弊,事将发。父惊惧成疾,余侍汤药,见窗上冰花如萝,恍如旧画。” “元月初九,大风。父卒。董家来退婚,曰:‘罪臣之女,不宜入府。’庭院梅花初绽,余折一枝供父灵前。” “三月清明。画肆尽鬻家藏,唯此卷不舍。夜夜对画自语,画中月似渐亏。今始悟:月之圆缺,岂关人事?乃余心血渐枯耳。” 日记至此而断。叶生阅毕,泫然欲涕。忽见画中月轮竟缺一角,如眉月新弯。原画本作满月,今观之,果缺损矣。 三 叶生持残页访石澜。石澜见之骇然:“此夹页记载,与内府秘档大异!” “秘档如何说?” “档载:薛素,苏州织造薛瑁之女,顺治十四年许配董翰林之子。十五年,董氏涉科场案,薛瑁为脱婿罪,行贿主考,事发并诛。薛素没入教坊司,不忍受辱,自缢而亡。”石澜蹙眉,“然此日记所言,董家先退婚,薛父乃病故,非诛也。” 叶生沉吟:“若日记为真,则薛素之冤,尤甚于档案所载。” 二人相对默然。忽有小厮慌入报:“老爷,画、画又变了!” 奔回书斋,但见画中景物全非:窗内美人已转身正面,素衣胜雪,面容憔悴,双目泣血。窗外月轮尽晦,萝叶枯黄,题诗“黄侵浅著愁”五字,墨色加深,竟似新题。 石澜跌坐椅中:“此非妖异,乃冤魂显灵也。” 是夜,叶生梦入画中。但见庭院萧瑟,秋草没阶。一女子素衣倚窗,背影凄清。叶生揖曰:“可是薛女史?” 女子回首,容颜与画中一般无二,唯双目清明,不似画中泣血之状。“君能见妾日记,乃有缘人。妾有三事相托:一修此画,二正妾名,三觅故物。” “敢问故物为何?” “妾临终前,将母遗白玉簪藏于画轴。后画入内府,监官剥去原轴,换以檀木。玉簪下落,烦君查访。” 叶生欲再问,忽闻鸡鸣,遽然而醒。晨光熹微,画中女子已恢复侧影,月轮复圆,唯萝叶仍带枯黄。 四 叶生访金陵故老,得识一退养太监,姓刘,年逾古稀,昔年曾在敬事房当差。闻叶生描述画轴形制,刘太监沉思良久,曰:“咱家想起来了。顺治十八年冬,确有一批苏州籍没书画入宫。有一卷《萝窗图》,原为松木画轴,轴头有裂。库监王公命换紫檀轴,撬开原轴时,内藏一玉簪,莹白如脂,簪头雕作月牙形。” “玉簪何在?” 刘太监苦笑:“宫中之物,岂是咱家能知?不过…王公好赌,曾将私藏小件典当。东四牌楼‘恒裕当’老朝奉或许记得。” 叶生辗转访得恒裕当,老朝奉年已耄耋,闻玉簪形制,颤巍巍取出一账册,翻至顺治十八年页,指一行小字:“十一月廿三,王内官当羊脂白玉簪一,簪头如新月,当银五十两。赎期三年,逾期未赎。” “后如何处置?” “按规,流当之物可转售。康熙二年,有徽商以八十两购去。”老朝奉眯眼细思,“那商人姓吴,似是往来苏杭的绸缎商。” 线索至此中断。叶生怅然归家,对画叹曰:“玉簪流落江湖,恐难寻觅矣。” 是夜,画中又现异象。月轮化为玉簪形状,悬于窗前。叶生忽悟:月牙玉簪,岂非暗合“月魄”之名?薛素以母遗簪藏于画轴,实有深意。 五 时序入冬,金陵初雪。石澜忽急至,携一锦盒:“叶公请看!” 盒中盛一白玉簪,簪体凝脂,簪头新月,内侧镌极小“素”字。叶生大惊:“从何得来?” “昨日偶过夫子庙市,见一老妪设摊售杂物。此簪杂处钗环间,索价三千钱。余见其形制特别,把玩时见字迹,立时想起薛素之事。” 叶生持簪对画,画中月轮忽明灭三次。二人会意,知是薛素显灵。遂以特制胶液,将玉簪缓缓粘于画中月轮处。奇迹陡生:玉簪触纸,竟渐没入画中,与月轮合而为一。霎时满室生辉,画上景物流动如活,萝叶垂露,露珠滚动欲滴。 更奇者,画上题诗墨迹渐淡,显现出新句: 月魄归画里, 秋心到此休。 百年冤屈事, 今日付东流。 墨迹干后,画中美人竟对窗外微微一笑,旋即转身,仍复侧影。窗外月轮圆满,清辉遍洒,萝叶青翠,露珠晶莹,全无秋日萧瑟之气。 六 石澜叹道:“画魂得慰,可正其名矣。”遂与叶生共查旧案。翻检顺治朝刑部档案,果见丁酉科场案卷中,有苏州生员董某贿赂主考,供称“岳父薛瑁资助白银五千两”。然细查时间,董某聘薛氏在案发之后,所谓“岳父”实为虚称。薛瑁病故日期,确在案发前三月,不可能行贿。 “此乃董家为减罪,诬攀已故之人!”叶生拍案。 二人整理证据,由石澜通过内务府奏报。康熙帝素重文教,闻此陈年冤案,朱批:“着礼部复核,若实属诬枉,准予平反。” 康熙三十三年春,礼部咨文至薛氏宗祠,为薛瑁洗去污名,准入乡贤祠。薛素得立“贞慧”牌坊,虽属虚名,亦算慰藉。 七 事了之日,叶生独坐书斋。画中月明如水,萝窗寂寂。忽闻女子声:“蒙君高义,雪我百年沉冤。画中幽禁,今日期满,当去矣。” 叶生惊起,见画中美人盈盈下拜,身影渐淡。急问:“女史将往何处?” “此画经君修复,已具形神。妾魂魄附此百年,今冤屈既伸,当循月华,归太虚。此画留赠君,聊表谢忱。” 言毕,画中只余空窗明月,萝影扶疏,美人踪迹全无。题诗亦变: 萝窗空对月, 露叶自春秋。 千古丹青魄, 烟云一笔收。 叶生怅然若失,知薛素已去。此后经年,此画再无变异,唯月轮随朔望圆缺,竟成奇观。金陵人士争相求观,叶生悬画于斋中,任人赏鉴,分文不取。 石澜问:“何不秘藏?” 叶生对曰:“薛女史留画于世,非为独赏,乃愿天下知:丹青可朽,精魄长存;蒙冤虽久,终有昭日。此画有灵,当与天下共之。” 八 康熙四十年,叶生病卒。临终前,嘱将此画赠金陵朝天宫。道士悬画于文昌阁,每至中秋,月华满窗,画中月轮与天上月相映成趣,时人称为“双月奇观”。 乾隆南巡,观此画,题“丹心碧月”匾额。后历战乱,宫观屡毁,此画不知所踪。然金陵故老犹传:月明之夜,偶见古宅窗上映出萝影月华,中有美人侧影,若有幽香,殆即《萝窗图》之精魄,犹在人间游历也。 今有传闻,苏州博物馆某年中秋特展,夜深人静时,一明代无名氏《萝窗明月图》中,月轮曾缓缓移动三寸。保安言之凿凿,然监控遍查无果,终成悬案。或曰,此即薛素遗作,化身千万,游戏人间耶? 是耶非耶,不可考矣。唯“萝窗月自游,垂露叶惊秋”之句,至今仍为鉴赏家所传诵。而画魂雪冤之事,亦成金陵掌故,载于方志杂俎,信者信,疑者疑,然其理一也: 丹青不朽,不在绢纸,而在心血;精魄长存,不在形骸,而在至诚。古今绝艺,皆以性命铸之,岂独《萝窗图》然哉? 《紫玫瑰》 金陵城西,有医者姓叶名无言,性孤介,居陋巷。其院中植赤玫一株,花开四时,殷红如凝血,人皆异之,俗称“紫玫瑰”。 是年冬,疫起。巷尾王家稚子高热三日,遍身紫斑,气若游丝。父母抱儿求医,无言诊脉良久,摇首:“邪毒入髓,针石罔效。”王母闻之,泣伏于地,额尽肿。无言忽见院中赤玫于风雪中摇曳,瓣上露竟作琥珀色。 “或有一法,”无言取银针刺左手中指,血珠沁出,不落于地,反悬于空,若有所引。移时,赤玫无风自动,花瓣舒展,其色愈艳。无言以瓷盏接花间坠露,露入盏中,异香满室。 “以此露拭儿额,或可得缓。” 是夜,王家子热退斑消,晨起索粥。然无言卧病三日,左手指尖旧伤迸发,脓血不止。有邻人探之,见其指上创痕交错,新旧相叠,惊问其故,无言但笑不语。 越明年春,金陵织造周府小姐染奇疾,四肢生透明水疱,触之即破,痛彻心扉。遍请名医,皆言不治。周父慕名访叶,见陋室中仅一榻一柜,赤玫于破瓮中怒放,竟映得四壁生辉。 无言随往周府,见小姐臂上水疱晶莹如朝露,内中隐见血丝游走。沉吟片刻,取怀中玉盒,内置赤玫花瓣三片,色如烈焰。 “此症名‘琉璃痛’,乃经脉逆乱所致。需以花为媒,导邪外出。” 遂屏退众人,独留一老妪相助。解小姐衣袖,以花瓣轻触水疱。刹那间,瓣化赤雾,渗入肌理。小姐初时蹙眉呻吟,渐趋平静,水疱竟次第干瘪。然无言右腕忽现透明水痕,如被无形针尖刺透,血珠自毛孔渗出,须臾间袖口尽赤。 事毕,周父赠金百两,无言不受,唯取旧书数卷。归家后闭门七日,邻人但闻压抑咳声,如负千钧。 中秋夜,有黑衣人叩门,负一锦匣。启之,乃辽东千年参王,须发俱全。 “吾主乃当朝太傅,求先生救一人。” 无言合匣推还:“乡野鄙医,不谙贵人疾。” 黑衣人跪地不起:“非为权贵,实为天下。边关大将军沈寒舟,身中北漠‘七日枯’,毒发在即。将军若殁,胡马必渡黄河。” 月移中天,赤玫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无言抚花瓣,触手微温,似有脉搏跳动。 三日后,边关军营。沈寒舟卧于虎皮褥上,面如金纸,左胸伤口黑紫,腐气逼人。军医言,毒已攻心,纵华佗再世,亦难回天。 无言观伤口良久,忽问:“将军可记得,七年前金陵疫起,有弃婴于破庙?” 沈寒舟双目微睁:“彼时...吾奉旨巡城...确于观音阁残垣下...闻婴啼...” “将军解猩红斗篷裹之,交予粥棚老妇。” “先生何以知?” 无言不答,取腰间革囊。中无一物,唯赤玫一朵,此花离土三日,竟鲜活如故。帐中诸将皆惊。 “此花名‘涅槃’,汲痛楚而生,化血泪而荣。”无言置花于将军创口,花瓣遇毒血,霎时转为墨黑,而伤口黑气渐褪。然无言胸衣前心处,忽绽赤梅点点,其形竟与将军伤口无异。 子夜,花尽墨,将军毒清,创转红润。无言面色灰败,指帐外:“速...移我至西北风口...” 亲兵扶之出帐,方及辕门,无言剧咳,喷出黑血落地,青烟起,腐草枯。再观胸前血痕,已悄然淡去。 将军醒,急寻恩人。唯见榻边留素笺一张,上书:“涅槃花开日,将军破敌时。莫问归何处,春风渡玉关。”案头赤玫已成灰白,触之即散。 次年上巳,金陵城百花盛会。有游方画师于秦淮河畔展《血玫图》,绘赤玫于风雪中独放,背景依稀战场景观。画旁题诗:“不见指尖伤,玫瑰赤如许。人生泪几何,笑笑不能语。” 围观者中,一青衫人伫立良久,左袖微动,隐约露指尖旧痕。忽有小儿嬉闹冲撞,青衫人避让,袖中落玉簪一枚,簪头雕玫瑰,蕊心一点朱砂,似血欲滴。 画师拾簪奉还,抬眼间,见青衫人容貌平常,唯双目如深潭,映出画中赤玫倒影,竟似在雨中摇曳。 “先生知此花?” “略知。此花生南诏绝壁,百年一现,见血则荣。” 画师指题诗:“这‘指尖伤’作何解?” 青衫人展左掌,指腹光滑,了无痕迹:“伤之极者,不在肌肤,不驻形骸。纵使创痕遍布,亦可不见分毫。”语毕,取簪离去,步履微跛,似左膝有疾。 是夜,画师醉卧舟中,梦一赤衣女子来谒,鬓边玫瑰泣露:“君画妾形,未得妾神。可往城西杏林巷,观残瓮雪中物。” 天明,画师依言寻访。果见陋院荒废,唯积雪覆瓮,瓮中赤玫竟于冰凌间绽新蕊。画师近观,惊见花瓣脉络隐现,细察之,乃万千人形,或持戟,或捧卷,或牵黄发,或扶皓首。蕊心处,有青衣人背影,独立风雪,左袖飘摇。 忽有老妪过,拄杖言:“此院旧主叶姓,三载前辞去。行前尽焚医书,独留此花。老身每晨扫巷,见花泣露,其声如磬。” “何谓花泣?” 老妪指蕊心:“君不见露坠处,皆成人形?” 画师俯身,果见融雪渗土处,隐有朱砂痕迹,蜿蜒如字。以指摹之,竟是一阕《鹧鸪天》: “七载金陵藏剑痕,三更雪夜叩医门。指尖血化玫瑰雨,掌上纹成社稷恩。琉璃痛,涅槃魂,将军斗篷裹余温。平生不解玲珑语,只向春风展皱鳞。” 是夕,画师重绘《血玫图》。添青衣人背影于花畔,左袖空悬,指尖垂露,露中映城郭万家,灯火荧荧。题款易为:“大医衣雪,不救己身。玫瑰浴血,为谁而春?” 图成,忽有香风满室,视绢上赤玫,竟渐转淡,终成月白。画师愕然,闻空中环佩轻响,似有女子轻笑:“这回像了。” 又三年,北漠犯边。沈寒舟挂帅出征,会战于玉门关。胡巫作“血咒阵”,以千俘心血祭旗,汉军士卒触之即狂。是夜,将军梦金陵陋院,赤玫怒放,青衣人立于花前,折枝相赠:“将军持此破阵,然此枝离根,花开不过三刻。” 醒时,帐中果有赤玫一枝,异香透甲。将军持花陷阵,所向披靡。胡巫见花,面色惨变:“涅槃现世,吾道休矣!”阵破,花亦凋零,瓣落处,生细叶如兰,后成绿洲,胡人谓之“将军玫”。 凯旋日,将军访杏林巷。院墙已圮,瓮中赤玫竟生九蕊,色分赤、橙、金、碧、蓝、靛、紫、玄、素。邻童歌曰:“玫瑰赤,玫瑰白,开花不见栽花人,结果但闻济世声。” 忽有游方僧过,合十道:“此非人间种,乃大愿所化。昔有医者,发‘代受’愿,以己身承众生苦。每受一痛,花增一色。今九蕊齐放,是其功行圆满时。” 将军问:“其人何在?” 僧指东方:“在一切痛楚将发未发之际,在众生伤病将愈未愈之时。或为清风拂创口,或为甘露润枯唇。不见其形,不闻其声,唯见——”僧指瓮中白蕊,“此花将绽未绽之态,是其法相。” 是夜,将军宿旧院。子时梦深,见无言青衫如旧,左袖已实,指尖红润,笑若春风:“将军记否?昔年破庙弃婴,今已开蒙识字。”言毕,指间生赤玫一朵,瓣落纷纷,化童子八九人,或诵《千金方》,或歌《蒿里行》。 将军惊醒,月满中庭。瓮中九蕊尽放,香传十里。晨起视之,赤、橙、金三蕊已结子,碧、蓝、靛正当时,紫、玄二色含苞,素蕊端立中央,瓣上清露未晞,露中影影绰绰,似有医者采药深山,学子挑灯夜读,农人耕雨犁烟。 忽闻巷外马蹄急,驿卒持檄至:“漠北再生变,请将军速还!” 将军整甲欲行,邻妪捧陶罐出:“此花露,叶先生旧日所储。老身每岁清明收之,今适逢其会。” 罐启,香溢长街。露色琥珀,中悬花魂,细观之,乃万千笑脸,有愈病者之欢,有得医者之慰,有破敌者之豪,有重生者之悦。 将军一饮而尽,觉旧创处暖流涌动,如被春风抚过七载伤痕。再拜辞花,踏雪而去。 是后,瓮中花岁岁九开,然素蕊永驻将绽未绽之态。金陵人言,此蕊绽日,当是世间无病无痛时。有诗客夜过,见花间月下,似有青衫人执卷而读,左袖微拂,扫去花瓣尘露。欲近观,忽起薄雾,唯闻吟哦声: “指上痕消痛未删,心中血热化春斓。世人但羡花开好,谁见栽花人鬓斑?” 声尽雾散,素蕊垂露一滴,坠地成珠,中有三千世界,医者往来,如蜂采蜜,不见其疲,唯见其笑。 至此,金陵有俗:凡从医者,皆佩素玉玫瑰于左襟。问其义,长者曰:“但记四字——” “玫瑰紫烟。” 《琉璃阁》 景云三十七年,帝都长安。 暮色如墨,朱雀大街上灯火渐次亮起。太学博士陆文渊立在自家书斋窗前,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古玉,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中。城南琉璃阁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是天下奇珍异宝汇聚之地,也是暗流汹涌之所。 “老爷,城南又出事了。”老仆陆安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陆文渊转过身,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跳跃:“又是琉璃阁?” “正是。守夜人说,子时三刻,阁中忽有青光冲天,持续一盏茶工夫方散。今早开阁查验,三件前朝宝物不翼而飞,而阁门铁锁完好,封条未动。” 陆文渊眉头微蹙。这已是三个月来第七起离奇失窃案。被盗之物皆非凡品:西周青铜鼎、汉宫朱雀灯、王羲之《兰亭序》摹本...每一件都堪称国宝。更奇的是,每起案件现场皆留下一枚墨色玉蝉,蝉翼轻薄如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备轿,去大理寺。” 大理寺卿崔明远正对着一案卷宗焦头烂额。见陆文渊来访,如见救星:“文渊兄,你来得正好。这玉蝉窃案,朝野震动,圣上已下旨限期破案。” 陆文渊细看案上玉蝉,忽然道:“此蝉非玉,乃墨晶所雕。墨晶产自西域火山深处,百年方成一寸。能得此料并雕琢如此精微者,当世不超过三人。” “何人?” “首推‘鬼手’张墨,三年前已作古。次为江南巧匠周子清,去年中风,双手已废。”陆文渊顿了顿,“第三人,是家师顾恺之。” 崔明远愕然:“顾大师不是二十年前就隐居终南山了么?” “正是。但家师有一独门绝技——‘蝉翼刀法’,能在墨晶上雕出七十二道蝉翼纹路,薄如蝉翼却不碎裂。你看这玉蝉,正好七十二纹。” 崔明远细看,果如其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令师...” 陆文渊摇头:“家师三年前已仙逝,我亲手安葬。但他有一独门绝技未曾传我,说是需‘心性纯良,不染尘垢’者方可传授。如今看来,另有传人。” 线索在此中断。陆文渊回到府中,夜已深沉。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入后园密室。室内别无他物,唯有一副棋盘,黑白子交错,竟是一局未下完的珍珑棋局。 陆文渊凝视棋盘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墨晶玉蝉,置于棋盘天元之位。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玉蝉竟微微震颤,七十二道蝉翼纹路依次亮起幽蓝微光,在棋盘上投射出七十二个光点。光点连线,竟成一幅地图,中心位置赫然是——城南琉璃阁。 “原来如此。”陆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不是窃案,这是邀请。” 三日后,子夜。陆文渊一袭青衣,独自来到琉璃阁。阁门虚掩,他推门而入,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滞。 阁内不似外界所见那般陈列珍宝,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四壁皆是以水晶打造的柜阁,柜中宝物琳琅满目,但仔细看去,竟无一真品——西周鼎是赝品,汉宫灯是仿制,《兰亭序》摹本更是拙劣模仿。 “陆先生果然来了。”一个清越声音自暗处传来。 陆文渊转身,见一白衣青年自阴影中走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俊,气质出尘,手中把玩着一枚墨晶玉蝉。 “阁下是?” “顾师晚年弟子,白砚。”青年微笑,“或者说,这些‘失窃案’的主谋。” 陆文渊不动声色:“那些真品何在?” “真品?”白砚轻笑,“陆先生再仔细看看,这琉璃阁中,可有半件真品?” 陆文渊心中一凛,重新审视四周。这一看,冷汗涔涔而下——何止是失窃的那些,这琉璃阁中所藏“国宝”,竟有七成是赝品!有些仿制之精,连他这个太学博士都险些看走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白砚缓步走到一面水晶墙前,轻叩墙面,墙壁竟缓缓升起,露出后面幽深通道,“琉璃阁自三十年前建成,便是朝中权贵洗钱贪墨之所。以假换真,真品流出海外,赝品充作国宝,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三十年,至少三百件国宝流失,涉案白银不下千万两。” 陆文渊如遭雷击:“你如何得知?” 白砚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书册:“这是顾师临终所托。他当年受命督造琉璃阁,发现其中猫腻,欲上奏朝廷,却遭追杀,不得已诈死隐居。临终前,他将毕生所学传我,命我揭露此事。但这阴谋牵连甚广,从内务府到户部,甚至牵扯几位亲王。若直接揭发,必被反噬。” “所以你设计连环失窃案,引起朝野关注?” “正是。”白砚点头,“但我发现,单纯失窃不足以撼动这棵大树。直到上月,我在琉璃阁地下密室发现了这个——” 他引陆文渊穿过通道,进入一个隐秘石室。室内只有一物:一尊三尺高的青铜鼎,鼎身铭文斑驳,但依稀可辨。 陆文渊凑近细看,忽然浑身剧震:“这...这是禹王九鼎之一!传说秦始皇收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时,将九鼎熔毁,怎会在此?” “因为那不是九鼎。”白砚抚过鼎身铭文,“这是‘镇国鼎’,禹王所铸第十鼎,专为记录历代帝王秘辛。你看这段——” 陆文渊顺他手指看去,鼎上铭文记载着一桩惊天秘闻:景云帝登基前,其兄太子本应继位,却在先帝驾崩前夜暴毙。铭文记载,太子是被人以西域奇毒“梦浮生”所害,下毒者正是当时还是亲王的景云帝。 “这...这是弑兄夺位!”陆文渊声音发颤。 “不止如此。”白砚指向另一段铭文,“景云帝登基后,为掩盖此事,将所有知情人一一除去。其中就包括当时的琉璃阁主事,也就是你的父亲,陆明轩。” 陆文渊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不...不可能!家父是病故...” “是‘梦浮生’。”白砚轻声道,“慢性毒,中毒者如患痨病,咳血而亡。顾师查到你父亲死因可疑,深入调查,才牵出这桩惊天阴谋。他本可置身事外,但他说,你父亲对他有救命之恩,此仇不可不报。” 陆文渊跌坐在地,二十年前父亲病逝的情景历历在目。那个温文尔雅的父亲,日渐消瘦,咳血不止,临终前紧握他的手,眼中满是不甘与担忧。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时机未到。”白砚扶起他,“顾师临终嘱咐,此鼎一出,必引腥风血雨。需待景云帝年老,朝局不稳,且有正直大臣主持公道时方可行动。如今,景云帝病重,太子年幼,朝中忠奸角力,正是时候。” 陆文渊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要我怎么做?” “你是太学博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三日后大朝会,我会在百官面前揭开此事。届时,需要有人站出来,支持彻查。” “你有何凭据?” 白砚微笑,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当年经手‘梦浮生’的御医临终忏悔书,还有景云帝亲笔写给琉璃阁主的密信,指示他以假换真的手谕。最关键的——”他顿了顿,“是这鼎底的一行小字。” 陆文渊俯身看去,鼎底果然有一行蝇头小字,是篆书:“后世见此刻者,当知天命无常,惟德是辅。禹铸此鼎,非为镇国,实为镇心。心有敬畏,行有止境,国自安矣。” “原来如此...”陆文渊长叹,“禹王早知后世必有乱政,故留此鼎警示。可惜千百年来,无人得见。” “不,有人见过。”白砚道,“秦始皇见过,唐太宗见过,明太祖也见过。凡见者,或焚或埋,欲毁之。然此鼎似有灵性,总能重见天日。顾师说,这不是鼎,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人心。” 三日后,大朝会。 景云帝勉力端坐龙椅,面色蜡黄。百官山呼万岁,礼仪繁琐。就在朝会将散时,忽然殿外传来喧哗。 “何人喧哗?”太监尖声问道。 一袭白衣踏入大殿,正是白砚。他手托青铜鼎,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侍卫竟无人敢拦。 “草民白砚,献镇国鼎于陛下,并请陛下解释鼎上铭文!” 满朝哗然。几位老臣看到那鼎,面色大变。景云帝更是浑身颤抖,指着白砚:“你...你是何人?此鼎从何而来?” “从陛下的秘密中来。”白砚朗声道,声音清越,传遍大殿,“从三十年前琉璃阁以假换真、贪污国库的秘密中来,从二十年前太子暴毙、先帝驾崩的秘密中来,从无数忠臣枉死、冤魂不散的秘密中来!” 他展开帛书,一字一句,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每读一句,就有官员面色惨白一分。当读到“梦浮生”毒杀太子时,景云帝猛地站起,又颓然倒下。 “妖言惑众!给朕拿下!”宰相李庸厉声喝道。 侍卫涌上,却见陆文渊一步踏出,挡在白砚身前:“此案关系国本,岂可草率?臣请陛下当廷对质,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个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其中不乏尚书、侍郎。李庸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朝中竟有这么多人早已不满。 景云帝喘息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可怖:“好...好得很。你们都要反朕?可知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秘密,你们知道了又如何?谁能动朕分毫?”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白砚平静道,“陛下可知,为何这鼎屡毁屡现?因为人心不死,公道不灭。今日陛下若不给出交代,明日这鼎上铭文,就会传遍九州。” 对峙,漫长如年。终于,景云帝瘫坐龙椅,仿佛瞬间老去十岁。 “朕...累了。此事,交由三司会审吧。” 退朝后,陆文渊与白砚并肩走出皇宫。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如何让那么多官员站出来的?”陆文渊问。 “不是我,是顾师。”白砚道,“他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将一些正直官员的子侄收为弟子,暗中教导。今日站出来的,大半是我的师兄师弟。顾师说,奸诈日新月异,智慧也需与时俱进。他用二十年,布了这一局棋。” “那这鼎...” “会留在宫中。但不是作为镇国之宝,而是作为警世之钟。”白砚望着天边晚霞,“顾师临终前说,这鼎真正的秘密不在铭文,而在铸造之法。你细看鼎身,可看出什么?” 陆文渊仔细回想,忽然灵光一闪:“那鼎似乎会随着光线变化,显现不同纹路...” “正是。此鼎以特殊合金铸成,在不同光线下,会显现不同铭文。今日所现,只是其中一面。在月光下,它会显现禹王治水的艰辛;在烛光下,会显现历代贤臣的谏言。顾师穷其一生,也只破解了其中三成奥秘。” 陆文渊震撼难言。良久,方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回终南山,继续破解鼎文。顾师说,此鼎共有九重铭文,全部破解之日,或可得治国安邦的真谛。”白砚微笑,“师兄可愿同行?” 陆文渊摇头:“我要留在朝中。此案虽破,但余毒未清。琉璃阁要重建,国宝要追回,法制要重整。这朝堂之上,需要有人继续这局棋。” 白砚拱手作别,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陆文渊独立良久,直到老仆陆安寻来:“老爷,起风了,回府吧。” “是啊,起风了。”陆文渊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一场大清洗即将开始。 智慧与时俱进,是在暗夜中守护一盏灯;奸诈日新月异,是在光明处挖一道沟。这世间,灯与沟的较量从未停止。但只要有灯在,沟终将被照亮、被填平。 他想起鼎底最后那行小字,那是顾恺之以毕生心血破解,临终前让白砚转告的: “镇国在鼎,镇鼎在心。心正,则鼎安;心邪,则鼎危。后世子孙,其鉴之。” 夜色渐深,星光渐亮。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 《宦海浮沉录》 明万历四十二年,金陵吏部文选司主事沈墨卿,年方三十有六,已历三朝而不倒,人称“铁面沈郎”。同僚皆羡其能攀龙鳞、附凤翼,殊不知每至夤夜,墨卿必闭户焚香,对月长叹:“万事休誇会,千官误最多。” 是年冬,朝廷遣御史巡查江南,为首者乃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有贞。此人素以严苛著称,甫至金陵,即锁拿三名五品以上官员下狱。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腊月廿三,大雪压金陵。吏部尚书召墨卿至后园暖阁,屏退左右,低声道:“徐御史昨日得密报,言文选司历年考功簿册有异,特命三日后彻查。汝掌文选十载,当知其中利害。” 墨卿躬身道:“下官所录皆据实记载,不敢有违。” 尚书凝视良久,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此乃徐公索要之‘妖孽名录’,凡三百余人,皆近年上书言事者。徐公之意,要汝添作五百之数,附于考功簿之后。” 墨卿展开黄绫,但见名录首行赫然写着“东林讲学士子七十三人”,墨迹犹新。他掌心沁汗,沉声道:“下官闻‘鬼神悲简牍,妖孽闹花罗’,若以此等罗织之术构陷士人,恐非社稷之福。” “糊涂!”尚书拂袖而起,“汝可知攀鳞附翼,正在此时?徐公深得圣眷,此番南下,正要立威。顺之者昌,逆之者……”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喧哗之声。管家仓皇来报:“老爷,府外来了百余名书生,雪中跪请沈主事主持公道!” 墨卿推窗望去,但见大雪纷飞中,青衫学子跪满长街。为首者乃去年秋闱解元顾炎生,高举血书,声震屋瓦:“沈公明鉴!徐御史以‘妖言’之名锁拿顾、黄诸先生,实欲绝天下言路!吾等愿以血肉之躯,证士人风骨!” 尚书脸色铁青:“此等狂生,正当收录名录!墨卿,汝速作决断。” 是夜,墨卿独坐文选司衙署。案头烛火摇曳,映着堆积如山的简牍。他展开那卷黄绫,提笔蘸墨,手腕却悬在半空,迟迟不能落笔。 忽闻窗外有窸窣之声。推窗察看,但见一老吏蜷缩廊下,衣衫褴褛,正就着雪光修补破损簿册。墨卿识得此人,乃前朝老书吏文伯,年逾古稀,因不肯附和当年“妖书案”而被贬至此,看守库房二十余载。 “文伯何不归家?” 老者抬头,目光如古井深潭:“老朽在修补万历二十年的考功簿。大人可知,这一册中,记载着海忠介公当年贬官始末?” 墨卿心中一凛。海瑞刚正之名,天下皆知。 文伯缓缓展开残卷,但见蝇头小楷工整详实,海瑞历任考绩、上书谏言、乃至遭贬时同僚评语,皆历历在目。最末一行朱批触目惊心:“刚过易折,清极则浊。” “大人看这‘清极则浊’四字,”文伯枯指轻抚纸页,“当年主笔之人,如今安在?而海公风骨,虽经百年犹存。老朽守此库房二十三年,夜夜见简牍生光,如见历代忠魂徘徊不散。大人可闻鬼神悲泣之声?” 墨卿悚然,环视满架尘封卷宗,仿佛真听见幽幽叹息。他忽然深揖到地:“请文伯教我。”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方古砚,墨色沉郁如夜:“此砚名曰‘春秋’,磨墨写字,经百年不褪。大人若要落笔,当思千载之后,后人见此墨迹,当如何评判今夜之沈墨卿?” 腊月廿四,徐有贞亲临文选司。衙署正堂,五百卷考功簿堆积如山。徐御史紫袍玉带,端坐堂上,左右侍卫按刀而立,杀气森然。 “沈主事,名录可曾添毕?” 墨卿捧出黄绫,徐徐展开。徐有贞抚须观瞧,忽脸色大变——黄绫之上,竟无半个墨迹! “下官稽考历年簿册,查得一事。”墨卿声音清朗,回荡堂中,“凡以‘妖孽’之名构陷忠良者,其人在《佞臣传》中平均存世三十七字;而被构陷之士,在《忠义传》中平均存世二千四百余字。下官愚钝,不知当效仿何者?” 徐有贞拍案而起:“狂妄!汝欲以青史胁迫本官?” “下官不敢。”墨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此乃嘉靖四十五年,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之奏章副本。邹公当年冒死上书,开篇有云:‘史笔如铁,人心如秤,一时之权势,难敌万世之公论。’” 堂外忽传来喧哗。顾炎生率众学子冲破侍卫阻拦,直入堂中。书生们衣衫单薄,面颊冻得青紫,眼中却有火焰燃烧。 徐有贞冷笑:“来得正好!一并拿下!” “且慢!”墨卿踏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绫,当众撕裂,“此名录子虚乌有,乃下官奉命伪造。诸生清白,天地可鉴!” 话音未落,尚书仓皇闯入,厉声呵斥:“沈墨卿!汝欲毁前程乎?” 墨卿仰天长笑,笑声中却有悲凉:“下官昔读杜诗,有云‘穷达陷昏昧,攀鳞空负戈’。今日方知,所谓攀鳞附翼,不过镜花水月。诸公请看——” 他引众人至西窗,推开窗扉。但见金陵城银装素裹,玄武湖冰封如镜,紫金山巍然矗立。千百楼台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长卷。 “高处何有低处好;下来焉堪上来易。”墨卿轻吟此句,转身对满堂官民深施一礼,“墨卿不才,愿舍这绯袍玉带,换一身清白归去。” 言毕,竟当堂解下官服乌纱,叠放案头。素衣散发,立于雪光之中,恍如谪仙。 满堂寂然。良久,文伯从角落颤巍巍走出,捧出一册泛黄古籍:“老朽有万历八年《金陵志》一部,其中详载嘉靖朝清官循吏七十九人。敢问徐公、尚书大人,二公之名,欲列于何典何册?” 徐有贞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忽拂袖而去。尚书呆立片刻,长叹一声,亦黯然离去。 三日后的除夕,沈墨卿布衣乘舟,离金陵而下。舟至燕子矶,忽见岸上人群涌动。顾炎生率三百学子沿岸相送,长揖及地。更有数万百姓闻讯而来,焚香设案,绵延十里。 一老妪携幼孙跪于江边,高举一方新砚:“沈公!此乃老身亡夫遗物,他生前常说,若遇清官,当赠此砚。今日得见青天,请公笑纳!” 墨卿立于船头,望此情景,热泪盈眶。正待辞谢,忽见下游驶来官船数艘,旌旗招展。为首大船之上,赫然立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手捧明黄圣旨。 “沈墨卿接旨——” 满江肃然。太监展旨宣读,声震大江:“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金陵有臣,舍官守正,护士安民,有古大臣风。特擢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赐尚方剑,巡按江南,肃清吏治。钦此。” 百姓欢呼雷动,学子相拥而泣。墨卿却怔在船头,望着那卷圣旨,恍如隔世。 太监低声道:“沈公,实不相瞒,徐有贞所为,圣上早有耳闻。此番风波,正是要观朝野人心向背。公之清名,已上达天听。” 墨卿接过圣旨,触手冰凉。他忽然想起文伯那句“高处何有低处好”,如今圣眷浩荡,看似青云直上,然这“上来”之后,又当如何“下去”? 正恍惚间,顾炎生登舟拜见:“学生愚见,沈公此番复起,当为天下士人开新局面。只是……”他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只是晚生观历代清流,初时皆怀赤子之心,及至高位,渐陷党争旋涡,终成自己当年所斥之人。所谓‘只解攀鳞易,何言献璧非’——攀附权势易,坚守玉璧之洁难啊。” 墨卿默然,抚摩怀中那方“春秋”古砚,良久方道:“吾有一请。请君率诸生于金陵设‘清议堂’,凡吾施政有失,直言相谏。墨卿在此立誓:他日若违本心,诸君可以此砚掷我面门!” 万历四十四年秋,沈墨卿巡按至苏州。一日微服查访,偶遇一文士于虎丘设案授徒,所讲竟是《韩非子·孤愤》。细观之,竟是当年文选司老吏文伯。 课后,二人对坐品茗。文伯笑指山下游人如织:“大人看这芸芸众生,所求不过温饱安宁。然庙堂之上,诸公争来斗去,可有一人真为此辈着想?” 墨卿汗颜:“先生教训的是。近日整顿漕运,触动各方利益,奏章如雪片飞来。有劝我急流勇退者,有诱我同流合污者,当真步步惊心。” 文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老朽新撰《宦海浮沉录》,录历代清官二十八人。大人可知,此二十八人中,得善终者几人?” 墨卿展卷细观,越看越是心惊。二十八清官,遭贬死者十一,被诬死者九,寿终正寝者仅八人。而此八人中,又有五人晚年遭子孙败德,清名不保。 “先生这是劝我退隐?” “非也。”文伯目光炯炯,“老朽要问大人:若知前路艰险,可还愿前行?若知青史不过寥寥数语,可还愿坚守?所谓‘鬼神悲简牍’,非悲简牍之少,而悲执笔者之心也。” 是夜,墨卿宿于虎丘山房。梦中见自己忽而青年登科,忽而朝堂抗辩,忽而贬官流放,忽而白发归田。最后见一巨大史册凌空展开,自己一生在其中不过三行: “沈墨卿,字文谨,万历朝御史。曾抗权贵,护士类。后不知所终。” 梦醒时分,月满西楼。墨卿披衣而起,见案头那方“春秋砚”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研墨铺纸,挥毫写下: “宦海三十年,方知高处寒。非为攀鳞客,愿作铺路人。后世谁相问,清风过故城。一点丹心在,何必记姓名。” 写罢,将纸就着烛火点燃。灰烬飞扬中,他忽然彻悟:所谓青史留名,不过虚妄。真正不朽者,乃是此刻窗前明月,手中笔墨,胸中一点不灭的良知。 万历四十五年,沈墨卿上《陈时弊十二疏》,震动朝野。其中“清汰冗员”“广开言路”“罢征商税”等条,直指朝廷积弊。龙颜大怒,贬其为琼州知州。 离京那日,送行者仅顾炎生等三五人。出朝阳门,忽见白发老吏立于道旁,正是文伯。 “老朽特来相送。此去琼州万里,大人保重。” 墨卿笑道:“先生可知,我如今方懂‘下来焉堪上来易’的真意。这‘下来’二字,竟比‘上来’艰难百倍。上来时,众人捧月;下来时,门可罗雀。” 文伯从驴背上取下一坛酒:“此乃金陵百姓托老朽带来的‘清白酿’。百姓说,沈公虽去,清名永驻。” 二人对饮三杯。文伯忽道:“老朽近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妖星犯斗。恐不出十年,天下将有大变。大人远避琼州,或可免劫。” 墨卿遥望京师九重宫阙,淡然道:“个人祸福,早已置之度外。唯愿此去南海,真能为百姓做几件实事,方不负当年燕子矶前誓言。” 舟行南海,波涛接天。墨卿立于船头,见海天一线,忽然朗声长笑: “昔日错解攀鳞意,今朝方知献璧心。万顷波涛皆碧血,千秋功过付瑶琴!” 笑声中,有白鸥绕船三匝,振翅入云,消失于海天之际。 后记: 崇祯十七年,李闯破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有老僧自琼州来,于金陵旧吏部衙署前设坛超度亡灵。人见其貌酷似昔年沈墨卿,问之,笑而不答。法事毕,留古砚一方于文选司遗址,飘然而去。 砚背镌小字云: “宦海原是孽海,回头才是彼岸。留此砚警后来人:当官莫忘为民,读书要明是非。鬼神实为人心,青史不过尘埃。高处低处皆幻,上来下去随缘。” 今此砚存金陵博物院,灯光下墨色沉郁,隐隐有光流动,观者无不肃然。或曰夜深人静时,能闻砚中有人吟哦:“万事休誇会,千官误最多……” 然真伪不可考矣。 《鳞壁纪异》 序曰:世间有夸会,乃千官误聚之所。或言“万事休誇会”,盖因会中虚言浮词,徒误苍生耳。今述一异事,鬼神为之悲,妖孽为之舞,其间穷达昏昧,攀鳞负戈,实堪警世。 第一回宦海夸会 大启朝隆庆三年春,京师忽起“万事休誇会”。此会本为考核百官政绩所设,然积年演变,竟成浮夸虚饰之场。是日,千官毕至,各携简牍文书,言必称“万民安乐”,语必道“五谷丰登”。 御史陈清执,寒门出身,年四十有五,观此盛会,独坐角落。同僚李虚舟戏之曰:“陈兄何不呈报政绩?闻汝治下三县,去岁蝗灾水患并至,饿殍三千,此等‘政绩’,正宜誇会呈报。” 清执黯然曰:“鬼神有知,简牍之间皆血泪,吾岂敢誇?” 话音方落,忽闻殿外狂风大作,简牍纷飞如雪。众人惊视,见文书墨字竟化作赤色,滴滴若血。有老吏昏厥,呼曰:“此非朱砂,实血腥也!” 第二回花罗妖孽 是夜,陈清执宿于官舍。忽闻环佩叮咚,香风袭人。推窗视之,见庭院中数女子着花罗裙,翩跹起舞。月色下,面容姣好,然细观之,皆无目。 一女子歌曰:“高处何有低处好,下来焉堪上来易。君既攀鳞苦,何不随妾戏?” 清执斥曰:“尔等何物,敢乱官舍?” 女子笑声如铃:“妾本夸会文牍中虚言浮词,百年聚气,化而为妖。世人好夸,妾等方得存世。今特来谢君——满朝唯君不言虚,故无‘妖食’供养,妾等将散矣。” 言毕,女子身形渐淡,唯余花罗数片,落地成灰。 第三回昏昧穷达 越明日,夸会复开。宰相高崇岳上奏:“今岁天下大熟,仓廪充实,可减赋三成。” 清执忍无可忍,出列奏曰:“相国欺天!臣自淮南来,见饿殍载道,易子而食。减赋之议,实为虚文,州县加征‘火耗’、‘脚费’,反倍于正赋。此非惠民,实害民也!” 满堂哗然。崇岳面赤,怒曰:“陈御史狂言乱政!岂不闻‘只解攀鳞易’?尔欲学海瑞乎?” 清执仰天长叹:“下官只解‘攀鳞’为附权贵,不知‘攀鳞’另有深意。” 忽有内侍急入,报曰:“西山崩,现古碑一座,有文不可识。” 天子诏群臣往观。至西山,果见巨碑巍峨,上刻虫鸟篆文。独翰林院老学士王怀古辨之,读曰: “穷达本天命,昏昧在人心。攀鳞非附势,献壁岂求真?鳞者,龙之甲也,攀其鳞者,逆流而上,批其逆鳞。壁者,国之器也,献壁非贡,乃碎璧明志。” 众皆愕然。清执忽悟,问曰:“此碑何代之物?” 怀古抚碑叹曰:“碑阴有记:大汉征和三年,巫蛊祸起,有直臣书此。后碑沉,今复现,岂非天意?” 第四回负戈之志 当夜,清执宿于西山野寺。梦中见金甲神人,持戈而立,问曰:“尔知‘攀鳞空负戈’之意否?” 清执拜曰:“愿闻其详。” 神人曰:“戈者,改也。负戈者,负改革之志也。古来攀鳞之士,非附龙尾,乃持戈刺鳞,使龙知痛而警醒。今尔等只知攀附,不知负戈,故曰‘空’。” “然则‘献壁’何解?” 神人笑曰:“下和献璧,两足被刖而不改其志。今之献壁者,多怀琼瑶以求宠,非怀顽石以明志。壁之真伪,不在玉质,在献者之心。” 语毕,神人化为青烟。清执惊醒,见案头多一古戈头,锈迹斑斑,上有“逆鳞”二字。 第五回吏隐两忘 清执得戈头,心志愈坚。然同僚皆疏远之,谓其“癫症”。独僧人道明,时来访谒。 道明本进士出身,曾任知府,因厌官场,隐于西山寺。常歌曰:“羁怀吏隐忘,游躅俗僧歌。” 清执问曰:“师既通吏隐,可知如何两全?” 道明曰:“昔白居易有‘中隐’之说,谓隐于官场。然老衲以为,真隐者,非隐于山野,乃隐于本心。持本心而不改,处浊世而不染,是为真隐。君今负戈攀鳞,正是吏中之隐。” 清执拜服。自此常与道明论道,渐悟“高处何有低处好”之机:居高位者,见虚不见实;处下僚者,知苦不知变。唯上下求索,方得真知。 第六回妖孽再闹 时近端阳,夸会将终。按例,天子将亲临,赐“夸魁”殊荣。众官争相献“祥瑞”:有言黄河清三日者,有称麒麟现南山者,更有献“万岁灵芝”高及人肩者。 清执独献一筐,覆以红帛。宰相崇岳笑曰:“陈御史所献何宝?可是淮南饿殍之骨?” 清执掀帛,满堂皆惊——筐中唯枯禾数束,蝗虫数只,并泥土一块。 天子不悦:“此何意?” 清执奏曰:“此淮南灾后之物。禾枯示饥,蝗存示灾,泥土乃百姓所食‘观音土’。愿陛下观此‘祥瑞’,知民间真实。” 忽有狂风吹入殿中,前日花罗妖孽竟再现形,然此次非女形,乃化作千百虚影,各持“政绩文书”,环唱曰: “夸会夸会,万事皆休! 简牍成山,血泪成流! 我辈妖孽,实君所造。 虚言不灭,我魂不朽!” 天子惊倒,众官惶惧。唯清执持古戈头,喝曰:“尔等既由虚言所生,今真相已白,何不速散?” 妖影笑泣交加:“散?世间虚言一日不绝,我辈一日不灭。今日虽散,明日复生。但求诸君,夸言之时,稍念苍生!” 语毕,妖影化入各官怀中简牍。众视己身文书,墨迹竟皆化为血色小字,细观之,乃各地灾情实录,与其所夸截然相反。 第七回鳞壁之择 事既,天子罢夸会,下罪己诏。然月余后,旧态复萌。唯陈清执得“癫症”之名,外放云南边地。 临行,道明来送,赠诗曰:“只解攀鳞易,何言献壁非。君今两行之,青史自有辉。” 清执至云南,见边民贫苦甚于淮南。时值缅甸犯边,兵饷不济,守将欲加赋。清执力谏,献“鳞壁之策”: “下官有三策:上策曰‘攀鳞’——请减宫中用度三成,充作军饷;中策曰‘献壁’——请开边贸,以茶盐易缅粮;下策曰‘负戈’——若皆不许,请斩下官之首,以谢加赋之罪。” 奏上,朝野震动。时宰相崇岳已罢,新相张居正览奏叹曰:“此真攀鳞负戈之士!”乃从其中策,开边贸。不三年,云南富庶,边患亦息。 第八回鬼神之悲 万历五年,清执卒于任上。遗物唯旧官服一袭,古戈头一枚,及手书一幅: “吾一生所求,不过四句:批逆鳞以醒龙,献顽壁以明志,负戈戟以改革,守本心以吏隐。今知‘攀鳞’非附势,‘献壁’非求荣。后世观我,勿以癫狂视之。” 葬之日,边民万人送葬。忽有风雨至,雨中隐现花罗数片,绕棺而歌: “昔日妖孽,今来送君。 君言既实,我形将泯。 愿化清风,扫尽虚文。 天地有知,鉴此真心。” 歌罢,花罗化虹而去。自此,大启朝夸会渐绝,虽仍有虚言,然“鳞壁”之说传世,每有诤臣,皆以此自勉。 尾声 今西山古碑犹存,“攀鳞”“献壁”之文宛在。道明僧曾注曰: “鳞者,秩序也。攀鳞非顺鳞而上,乃逆鳞求正。壁者,诚信也。献壁非献玉,乃献朴。世之昏昧,在以攀附为能,以浮夸为才。岂知鬼神悲简牍,非悲文书之多,悲其中无实;妖孽闹花罗,非闹衣饰之华,闹其表里不一。穷达有命,不在位高;昏昧在心,不在位卑。攀鳞空负戈,非戈不利,乃不敢用;献壁总被疑,非壁不真,乃不敢信。噫!高处低处,皆是处境;上来下来,皆为选择。但存本心,何问高低?” 此说流传,成《鳞壁纪异》一卷。或问:“此纪实乎?虚乎?” 对曰:“实中有虚,虚中有实。世间万事,岂非如此?但记一言:莫使鬼神悲简牍,勿容妖孽闹花罗。攀鳞当怀负戈志,献壁应存赤子心。足矣。” 《避影阁夜话》 残月如钩时,虚窗下那道影子已立了三个时辰。玉蘅郡主看着菱花镜中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剪影,轻叹一声:“你究竟要避我到几时?” 影子不语,只是那抹墨色在青砖上又淡了几分。 这是永昌三年的腊月,长安城第三场雪来得格外早。避影阁的炭盆明明烧得正旺,寒意却从骨髓里渗出来。郡主拢了拢白狐裘,忽听得回廊传来细碎脚步声——是教她诗词的静听清风先生到了。 “先生夜访,所为何事?”玉蘅没有转身,指尖在窗棂霜花上划过。 清风先生将油纸伞倚在门边,伞沿的雪水已结成冰棱。“郡主可还记得三年前,您让我点评的那阕《卜算子慢》?” 阁中骤然静极。炭火爆出一星噼啪,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一、避影 三年前的今日,正是淮南节度使查府满门抄斩的日子。 玉蘅那时还不叫玉蘅,她是查府独女查云袖。那夜她因去城外慈恩寺为母亲祈福,归家时只见朱雀大街尽头火光冲天。三百口人,包括她那个以“郝汉”自称、说要“解尽天下风情”的兄长,全都成了刑场新鬼。 她在雪地里跪到五更,直到一双云纹官靴停在她面前。 “查姑娘,”来人声音温润如玉,“从今日起,你是安王义女玉蘅郡主。查府之事,永远不要再提。” 她抬头,看见的是当朝最年轻的太傅,皇帝亲赐“静听清风”之号的苏慕白。他撑开一柄青竹伞,为她挡住漫天飞雪。 伞沿垂下的冰凌,此刻正在避影阁门边缓缓融化。 “先生突然提及旧事,是觉得我忘了本分?”玉蘅终于看向他。三年时光将当年稚嫩的查云袖雕琢成了喜怒不形的玉蘅郡主,只有眼底那簇火,从未熄灭。 苏慕白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诗稿。“昨夜大理寺地牢死了个囚犯,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半阕词。”他缓缓展开,“师狼必老,冰兔亦凋,辣手恣摧狂噬——与当年查府书房暗格里那阕《卜算子慢》,出自同一人手笔。” 玉蘅的指尖骤然收紧,狐裘滑落在地。 二、寒灯 地牢的囚犯叫胡三,是当年刑部刽子手的副手。他死得蹊巧,全身上下无一处伤口,只双目圆睁,仿佛死前见到了极恐怖之物。狱卒说,他连续七夜梦呓,反复念叨“鼠蚁偷生鄙,骨侵冷、蜉蝣默觊”。 “这是那阕词的下半句。”玉蘅盯着诗稿,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如天书。“先生是说,写词之人还活着?” “不止活着,”苏慕白走到窗前,指着院中一株枯梅,“还在长安。昨夜这梅树本该冻死,今晨却发现有人用貂绒裹了树干。裹树的料子,是宫中今年新赐给安王妃的贡品。” 玉蘅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阁楼里激起回音。“所以先生怀疑是我?我若要为查府复仇,何必等三年?” “因为你等的不是时机,”苏慕白转身,目光如烛照透她的伪装,“你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解开这阕词谜底的人。” 他说的对,也不对。 三年来,玉蘅的确在等。等那阕莫名出现在查府书房、笔迹陌生却饱含恨意的《卜算子慢》的作者现身。父亲临刑前,狱卒偷偷递来的最后口信只有九个字:“词非我作,作者知真相。” 可作者是谁?词中“师狼”指太师郎世平?“冰兔”喻月宫娘娘?还是“辣手”暗喻当年主审此案的刑部尚书?每个猜测都如坠迷雾。 “昨夜除了胡三,”苏慕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还死了两个人。一个是郎太师府上的管家,另一个是司天监的冬官正。三人死法相同,死前都喃喃自语《卜算子慢》的句子。” 玉蘅突然觉得冷。不是窗外风雪带来的冷,而是某种更刺骨的寒意,正从时光深处漫上来。 三、霜妒 腊月廿三,小年夜,安王府设宴。 玉蘅穿着郡主品级的大妆,坐在安王妃下首。席间觥筹交错,她抬眼看见对面坐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一袭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在这满堂珠翠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新来的琴师,姓月,名湄。”王妃顺着她的目光解释,“慕白举荐的,说是琴技冠绝长安。” 月湄似乎察觉视线,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玉蘅如遭雷击——那双眼睛,和镜中自己的影子,竟有七分相似。 宴至半酣,月湄抚琴。她弹的是《广陵散》,金戈之音穿破暖阁熏香,满座皆惊。弹到“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时,琴弦骤断,余音在梁柱间震颤不绝。 “妾身失仪了。”月湄起身告罪,指尖有血珠渗出。 玉蘅借口更衣离席,在回廊拐角处,月湄已等在那里。廊下风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竟重叠在一处。 “郡主可听说过‘影魅’?”月湄开门见山,声音如碎玉投盘。 玉蘅心头一紧。那是前朝野史记载的秘术,相传双生子若一死一生,生者的影子会生出自主意识,化为“影魅”,可离体三日,为人所不能为。 “我是查家女,”月湄的下一句话让玉蘅几乎站立不稳,“你的孪生姊姊,查云湄。” 二十年前,查夫人诞下双生女。产婆抱出婴儿时,其中一个已气息奄奄。查老爷当机立断,将濒死的女婴送至城外道观,对外宣称只生一女。道长以秘药吊住女婴性命,取名“月湄”,取“月中倒影”之意,喻其命如镜花水月。 “父亲送我走,不仅因我体弱,”月湄望向漫天飞雪,“更因术士批命,说双生女若同宅而居,必有一劫。他选了我,因为我是姊姊。” 玉蘅想起童年那些模糊的梦境:总有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在镜中向她招手。乳母说是“影子成精”,原来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那阕词,”玉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写的?” 月湄摇头。“三年前案发前夜,有人将那阕词塞进道观门缝。我按词中线索追查三年,发现查府惨案背后,牵扯一桩宫廷秘辛。” 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生。” 四、归寄 永昌帝生母实为先帝宠妃林氏。林妃产子当日血崩而亡,皇子被抱给无子的王皇后抚养。此事原本隐秘,直到三年前,查御史在整理前朝档案时,发现林妃死因存疑。他暗中探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父亲不是因谋反获罪,”玉蘅指甲陷进掌心,“是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不止如此,”月湄从怀中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这是从林妃遗物中找到的,里面有一缕婴儿胎发和半块玉佩。另半块,在当今圣上身上。” 香囊内衬,用血写着八个蝇头小字:双子当诛,影魅乱宫。 玉蘅猛然醒悟。“所以那些人不仅要灭口,还要斩草除根。他们知道查家有双生女,但不知究竟是哪个活了下来。于是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 月湄点头。“这三年,我以琴师身份行走权贵之家,发现当年参与构陷查府的,远不止郎太师一人。从刑部、大理寺到内廷,一张大网早已织就。那阕《卜算子慢》,是知情人给我们的警告,也是诱饵。” “师狼必老——郎世平已年过七旬;冰兔亦凋——当年作伪证的司天监官员相继暴毙;辣手恣摧狂噬——”玉蘅顿住,“辣手指谁?” “你很快就知道了。”月湄突然将她推向廊柱后,“有人来了。” 来的是苏慕白。他手持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眉心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查府那夜,为护玉蘅被流箭所伤留下的。 “月琴师好兴致,雪夜赏梅。”苏慕白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剑。 月湄福身行礼:“苏太傅不也在雪夜寻人么?” 两人对视,空气凝滞。玉蘅屏息躲在暗处,看见苏慕白袖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那三个死人,”苏慕白忽然开口,“都是你杀的?” 月湄笑了,笑声如冰裂:“太傅何必明知故问。他们不死,死的就是玉蘅。或者说,查云袖。” 苏慕白手中的灯晃了晃。“你知道多少?” “知道太傅您,就是当年将林妃之子调包的主谋之一。”月湄一字一句,“您怕的不是真相大白,是怕玉蘅知道,您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 廊下死寂。雪花落在琉璃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玉蘅从暗处走出,狐裘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痕迹。“先生,她说的是真的么?” 苏慕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润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是真的,也不是真的。林妃之子必须死,否则天下大乱。但我没想过查府会……” “会满门抄斩?”玉蘅替他说完,“所以您救我,是愧疚?” “起初是,”苏慕白坦然承认,“后来不是。这三年来,我看着你从惊弓之鸟变成玉蘅郡主,看着你在仇人面前谈笑自若,看着你每夜对影自问。玉蘅,有些路走上就不能回头。查府的仇要报,但报仇之后呢?” 月湄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点点猩红染在雪地上。她抹去嘴角血迹,惨然一笑:“我时日无多。道长当年用的秘药,是以命续命。我多活这二十年,已是偷来的。玉蘅,你要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 她转向苏慕白,眼神凌厉如刀:“太傅若还有半分良知,就助我完成最后一局。当年参与构陷的共九人,已死其三。剩下六个,名单在此。”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抛过去。苏慕白展开,脸色越来越白。 “你要在除夕宫宴上动手?” “不错,”月湄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那日百官齐聚,正是影魅离体的最佳时机。我会用最后三日寿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玉蘅抓住她的手臂:“你会死。”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月湄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温柔得像在拂去妹妹鬓角的落雪,“但你要记住,影魅离体后,本体将陷入沉睡。若三日不归,则魂飞魄散。若归时本体已毁,亦是永世不得超生。玉蘅,这局棋的最后一步,要靠你。” 她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入玉蘅掌心。“除夕子夜,携此玉佩至摘星楼顶。若我成功,玉佩会发热;若失败,玉佩会碎裂。那时,你立即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 月湄不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包含了二十年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然后她转身步入风雪,月白衣裳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慕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信她?” 玉蘅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她是我姊姊。” “即使她要走的是条不归路?” “查家的女儿,”玉蘅望向茫茫夜空,“从来就没有归路。” 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万家灯火,皇宫内更是笙歌不绝。玉蘅称病未赴宫宴,独自在避影阁对镜梳妆。镜中影子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亥时三刻,镜面突然泛起涟漪。玉蘅看见月湄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不,那不是镜中,那是真实的月湄,正穿过重重宫阙,如一抹轻烟飘向太和殿。 影魅离体,三日为限。 第一夜,司天监监正当值猝死,死前在观星台上狂书“辣手恣摧狂噬”六字。 第二夜,刑部尚书府走水,尚书被困书房,救出时已疯癫,反复嘶吼“鼠蚁偷生鄙”。 第三夜,子时将近。 玉蘅握着玉佩站在摘星楼顶,寒风如刀。玉佩始终冰凉。 更鼓声遥遥传来:咚,咚,咚……子时到了。 掌心突然滚烫。 玉蘅低头,看见玉佩发出莹莹青光,光中浮现出月湄苍白的脸。“六人皆诛,但……苏慕白他……”声音断断续续,“他才是真正的主谋……先帝遗诏……在他手中……小心……” 青光骤灭,玉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玉蘅僵立当场。风雪更急了,远处皇宫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钟鼓齐鸣,显然出了大事。 “果然在这里。” 苏慕白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提着染血的剑,一步步走上楼顶,眉心那道疤在火光映照下鲜红如血。 “月湄低估了我,”他在玉蘅三步外停住,“她以为影魅无形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我苏家世代修习的,正是克制影魅之术。她现在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真可惜,我本来想留她一命的。” 玉蘅松开手,碎玉落入雪中。“为什么?” “为先帝,为社稷,也为你。”苏慕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先帝遗诏,若林妃之子非皇室血脉,则天下共诛之。我调包婴儿,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查御史查到不该查的,我只能……但我留了你,玉蘅,这三年我是真心的。” “真心?”玉蘅笑了,笑出泪来,“太傅的真心,就是看着我每日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就是让我认贼作父拜安王为义父?就是让我姊姊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苏慕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玉蘅退到栏杆边,楼下是百丈深渊,“苏慕白,你听过一句话么?‘剑南春色还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 那是当年他点评她诗作时说的话。那时她还是查云袖,他还是温润如玉的苏先生。他们曾在海棠树下对酌,他说她的诗“愁到极处方见真”。 “玉蘅,不要做傻事。”苏慕白向前一步。 玉蘅看着他,忽然想起那阕《卜算子慢》的最后一句:“忿绪浓、悲肠万种,欲归凭谁寄?” 原来归处,从来不在红尘。 她向后仰倒,如一片白羽坠入深雪。下落时看见苏慕白扑到栏杆边,看见他目眦欲裂,看见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也看见自己落在雪地上,毫发无伤。 不,不是自己。是她的影子,不知何时脱离了身体,在雪地上铺成一片墨色。而她的身体,正缓缓消散,化作万千光点,融入那墨色之中。 原来如此。玉蘅最后想,原来孪生姊妹,一为影,一为魅。月湄是魅,她是影。影魅本是一体,魅散则影归。 雪地上,墨色影子立起来,渐渐凝成实体。新生的女子有着玉蘅的容貌,月湄的眼神,眉心一点朱砂,是月湄咳出的那滴血。 苏慕白冲下楼时,只看见雪地上一行新字,墨迹未干: “浮生萍聚散,春宿蝶魂惊。” 落款处,是两个并列的名字:查云袖,查云湄。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永昌四年到了。 长安城的雪还在下,掩去了所有痕迹,也掩去了这个漫长冬夜里,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只有避影阁的虚窗依旧开着,窗下炭盆早已冷透。盆中灰烬上,不知谁用簪子划了四行小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师狼必老终须老, 冰兔虽凋魂未凋。 莫道影魅无归处, 春风渡尽第几桥?” 风吹过,灰烬散作尘埃。新雪落下,将一切覆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刹那永恒》 夜雨初歇,秦淮河上薄雾缭绕。陆韶独坐水榭,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环,指腹摩挲着那处细微裂痕。这是他第三十七次拒绝媒人提亲。金陵城中无人理解,这位家世显赫、相貌堂堂的陆家三公子,为何年过而立仍孑然一身。 “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他低声吟哦,目光越过雕花窗棂,投向河对岸隐约的灯火。婢女轻手轻脚端来新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中,陆韶仿佛又看见那张面孔——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他初次见到苏芷。 那是崇祯十年的上巳节,陆家画舫行至桃叶渡。十七岁的陆韶不堪宴饮喧闹,独坐船头吹笛。一曲《梅花三弄》未竟,对岸忽有琴声相和,清越婉转,竟将他的笛声引向未曾想见的意境。他举目望去,见邻船窗内,一袭月白襦裙的少女垂首抚琴,侧影在纱灯下如淡墨勾勒。 次日,陆韶方知那是苏州织造苏家的小姐,随兄赴金陵访亲。秦淮诗会上,二人重逢。苏芷论王右丞山水诗时的见解,令满座皆惊。她指着院中一株半谢的海棠说:“世人只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是惜春,我却觉摩诘是在问——那些未被听见的花落,是否就算不曾存在过?” 陆韶心头一震。自小被寄予厚望的他,读书只为功名,作文但求制艺,从未想过这般问题。那日他们谈到月上中天,从李义山无题诗说到倪云林画意。临别时,苏芷遗落一枚玉环,陆韶拾起欲还,她却已登车远去。 此后三月,金陵城内凡有诗会雅集,陆韶必到,苏芷亦常在。二人常借诗词唱和,机锋暗藏。陆韶赠她一幅自绘的《烟雨栖霞图》,苏芷在空白处题道:“山色有无中,人心虚实间。”笔意疏淡,却让陆韶怔忡良久。 清明后,苏芷即将返苏。离别前夜,二人相约桃叶渡。苏芷指着秦淮河水说:“这水流了千年,我们此刻看见的,已非前一刻的水。”陆韶脱口道:“那便让我做岸边的石,看尽千年的水,只记取今夜这一道波光。” 月下,苏芷眼眸如星,却轻轻摇头:“石头看水千年,水每一刻都是新的。人若执着一念,便是以石心待流水,误了真正的良辰。”她取出另一枚玉环,与陆韶拾到的那枚恰好一对,“这玉环本是一对,祖父分赠我与兄长。如今给你一枚,他日若有缘...”话未说完,远处传来寻她的呼声。 次日陆韶赶往码头,画舫已发。船行至江心,忽见苏芷立于船尾,朝他挥了挥手,随即抛出一物。那物件在空中划出弧线,未及落水,已被江风吹远。陆韶只隐约看见,是一方素帕。 三个月后,陆韶参加乡试中举,赴京准备会试。临行前得知,苏家因卷入宫廷贡缎案,已举家迁往杭州。他多方打听,只知苏芷途中染疾,其余再无线索。 崇祯十二年春,陆韶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同年秋,他在京师琉璃厂偶见一幅《秦淮烟雨图》,落款“芷萝”,画中桃叶渡景致,与他赠苏芷那幅惊人相似,只是添了一叶孤舟,舟上人影依稀。画上题着那四句:“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 陆韶重金购得此画,寻访“芷萝”其人,却如石沉大海。他渐觉官场倾轧无趣,屡次请辞外放不果,索性称病归乡。回到金陵后,他闭门谢客,唯以书画自娱。城中渐有流言,说陆三公子因情伤而心智失常,否则何以拒却所有姻缘? 只有陆韶自己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每年上巳节,他必至桃叶渡,从清晨待到深夜。岁岁年年,看尽秦淮河畔聚散离合,直到崇祯十七年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 甲申国变,金陵震动。陆家举家南迁,陆韶却执意留下。清军渡江前夜,他独坐老宅,将珍藏的书画付之一炬。唯留那幅《秦淮烟雨图》与那枚玉环,贴身携带。 城破那日,陆韶混在难民中出城,途中遭乱兵劫掠,装画的竹筒被夺。他拼死抢回,画已破损,唯余题诗部分。绝望中,他避入栖霞山一座荒寺。寺中老僧见他手中残画,忽道:“施主认得芷萝居士?” 陆韶如遭雷击。老僧引他至禅房后一间静室,指壁上画像:“此乃居士自画像。”画中女子缁衣素服,面容清减,眉目确似苏芷,却已是中年模样。老僧道,居士三年前在此带发修行,每日除功课外,只临摹一幅《秦淮烟雨图》。去年腊月,她留下一封信后云游去了。 信是给“拾玉人”的。陆韶颤抖着拆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拾玉人如晤:一别十五载,金陵梦远。妾当年船中所抛,非帕也,乃此书也。奈风妒人意,不使达君。后闻君进士及第,妾家道中落,复染沉疴,自忖不可累君前程,遂入空门。然尘缘未了,辗转知君归金陵,年年桃叶渡相候。妾尝数度潜往,见君独立风露中,心如刀割。然破镜不可圆,逝水不复还。妾已非当年秦淮月下之人,君亦不当为石守空流。那对玉环,祖父当年分赠时曾言:‘环者,还也。然天下圆满,常在一缺。’今留一环与君,一如留缺与月。此生缘尽,或可期以来世。芷萝绝笔。” 陆韶读罢,长立无言。良久,问老僧:“居士去向何方?”老僧摇头:“居士言,将往天涯寻一片海,问海可能盛尽秦淮水。” 出寺时,陆韶将玉环与残画供于佛前,唯携信下山。他未再回金陵,而是辗转至浙东,隐居普陀山中。每日晨起,面对沧海,摊纸作画,所绘皆秦淮旧景。画成即焚,灰撒入海。如是十年。 康熙三年春,陆韶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自知大限将至,他强撑病体,作最后一幅《秦淮烟雨图》。此画不同以往,图中桃叶渡旁,多了一间小小书斋,窗内两人对坐,男子吹笛,女子抚琴。题跋只有八字:“刹那即永恒,缺处是圆满。” 画毕,陆韶掷笔大笑,笑声渐微。恍惚间,见苏芷推门而入,仍是当年月白襦裙,笑靥如花:“我来迟了。”陆韶欲言,她竖指轻嘘:“莫说话,你听——” 窗外海涛声中,隐约有笛声传来,清越如昔。 陆韶含笑而逝,手中滑落那封珍藏二十年的信。海风穿堂,信纸飞扬,如一只白蝶,翩然没入碧海青天之间。 后记: 康熙五十年,普陀山僧众重修潮音洞,于石室中发现一铁函。内藏画卷一幅,玉环一枚,书信一封。画上秦淮烟雨,历百年而墨色如新。玉环温润,唯有一处微瑕。信中字迹娟秀,有海水浸渍之痕。 住持高僧观画读信,默然良久,于画上题偈云: “不是风动非幡动,亦非心动是时空。 刹那凝作琉璃界,缺处光明万丈生。” 今此画藏于金陵博物院,观者但见烟雨迷离中,桃叶渡口两人对坐,似语还休。画右上角有收藏印数枚,其一云“刹那永恒斋”,另一云“缺圆居”。至于陆韶、苏芷其人其事,则如画中烟雨,似有还无,唯余那四句诗,在百年光阴中,低回不已: “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 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 然有细观者发现,画中书斋窗棂上,似刻极细小字。借放大镜观之,乃两句诗: “未曾虚度丽日照,确已尽收秦淮风。” 字迹深浅不一,显非同一人所题,亦非同一时间所刻。一工整隽秀,一苍劲淋漓。 至于孰先孰后,又成一段无解公案。恰如馆员每日闭馆时,总见画前地板上,有似有似无的足迹两对,一深一浅,相对而立,晨来即消,夜至复现。 或问之,则笑答:“古画有灵,夜半无人时,自有故人来访。” 再问故人为谁,便只摇头,指指窗外秦淮河水,不语。 河水汤汤,千年如一瞬,一瞬已千年。 《孝祭》 雍元七年,九州大旱,赤地千里。皇帝颁《罪己诏》,减膳撤乐,率百官素服步行至圜丘祈雨。是夜,太史令观天象,见荧惑守心,紫微晦暗,遂密奏:“天象示警,非非常之祭不可解。” 所谓“非常之祭”,乃《周礼》所载“大禘”之礼,三百年未行矣。礼部尚书沈砚斋奉旨考据,于兰台秘阁昏黄烛火下翻阅七日,终在《春秋繁露》夹页中得一残篇,朱批小字云:“孝动天地,祭通幽冥。骏及万国,蚁怀兆民。” 一 重阳前夜,钦天监测得彗星现于轸宿,长三丈余,尾扫南宫。满朝哗然。以左都御史为首的清流上书力谏:“彗为除旧布新之象,当广开言路,赈济灾民,岂可妄行古礼,劳民伤财?” 右相徐阶持笏出列,声如洪钟:“《礼记》有云:‘祭者,教之本也。’今岁大饥,流民百万,父子相食者屡见不鲜。孝道沦丧,天地不容。唯行大禘,彰孝治,方可感格天心。” 龙椅上,皇帝手指轻敲楠木扶手,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河南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折——“汴梁城外,饿殍塞川,有妇易子而食”。沉默如深潭,良久,吐出一字:“准。” 诏书下达那日,沈砚斋独坐书房。他知这“非常之祭”需有三牲、五谷、九鼎,更要寻得“至孝之家”主祭。礼曹郎中送来十卷候选者的孝行录,他翻至第三卷时,手指忽然顿住。 “晋阳张氏,五代同堂。曾祖妣年过期颐,玄孙方垂髫。全家百二十口,六十载未尝分灶。每食,必先奉高堂;每衣,必先暖耄耋。去岁饥,举家食粥,独以精米供养曾祖父母。今岁大旱,张氏掘井三十丈得甘泉,不私用,设棚施水,日济千人。” 卷末附县令勘验文书,朱砂印泥鲜艳如血:“查张氏孝行无虚,邻里三百户联名具保。” 沈砚斋合卷起身,推开雕花木窗。院中老槐正落叶,一片枯黄飘落案头。他忽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青衫书生时,母亲病重,他典当书册换药,终未能挽留。孝字易写,难行啊。 二 十月初一,圣驾出京。卤簿仪卫精简,但见七十二面孝字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绣“鹿乳奉亲”“卧冰求鲤”等古孝故事。沿途州县,黄土垫道,净水洒街,耆老跪迎。皇帝御辇过处,必问:“境内可有孝子?可有不孝之徒?” 至晋阳界,天色骤变。黑云如墨,却无雨滴。知府率张氏全族跪于十里长亭。沈砚斋随驾前行,远远望见百余人跪得整整齐齐,最前是位白发老妪,被儿孙搀扶着,身形佝偻如虾。 “民妇张王氏,率张家五代子孙,恭迎圣驾。”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皇帝下辇,亲手扶起老人。那一刻,沈砚斋看见老人抬头时浑浊眼中的泪光,也看见她身后几个年轻子侄低垂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 大禘之礼定在晋阳城南古祭坛。此坛传为尧帝所筑,荒废千年,野草丛生。三千工匠日夜赶工,沈砚斋监理工程,恪守“其立文饰也,不至於窕冶;其立麤恶也,不至於瘠弃”的古训——装饰不求华丽过度,简朴不至简陋废弃。 坛分三层:下层以青砖铺就,刻二十四孝图;中层设五色土,按五行分布;上层圆坛,置九鼎八簋。最奇者是坛周挖有沟渠,引三十丈深井水环流,取“孝如活水,滋润万物”之意。 施工第七日,工匠在清理祭坛地基时,掘出一块残碑。碑文斑驳,隐约可辨八字:“孝至极处,其祸大焉。”监工大惊,欲掩埋之。沈砚斋闻讯赶来,摩挲碑文,沉默良久,命人将碑移至祭坛东侧,筑亭护之。 是夜,张氏长孙张慎独来访。此人三十余岁,面白无须,举止有度,呈上主祭礼服图样。沈砚斋瞥见图样边角一行小字:“祭服三重,可藏孝经一部于内襟。” “此为何意?” 张慎独躬身道:“家祖遗训,孝在心头,不在形式。藏经于衣,乃时刻警醒之意。” 沈砚斋颔首,却在他告退时,瞥见其袖口露出半截金丝腕绳——那是江南“锦绣阁”的物件,一两金一线,非巨富不可得。一个五代同堂、食粥施水的孝义之家,何来此物? 三 大祭前三天,开始斋戒。皇帝居行宫,日食一餐,夜宿草席。张氏全族迁入祭坛西侧营帐,百二十口人,每日仅以清水、粗馍为食。沈砚斋奉命巡视,见帐内秩序井然:幼童晨起先向曾祖叩首,用饭时长者先动箸,夜晚晚辈轮流为老人洗足捶背。 完美得令人不安。 第三夜,沈砚斋借口查看祭器,独自绕至张家营帐后。秋风萧瑟,忽闻压抑的啜泣声。循声寻去,见一年约二十的女子蹲在柴堆后,怀抱一件小儿襁褓,低声呢喃。 沈砚斋轻咳一声,女子惊起,襁褓落地,里面空空如也。 “民女张李氏,惊扰大人。”她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沈砚斋拾起襁褓,布料是上好的苏绣,却已洗得发白:“孩子何在?” 女子抬头,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去年……殇了。”她忽然抓住沈砚斋衣角,声音如蚊蚋,“大人,孝道……孝道真要人舍了骨肉吗?”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女子慌忙收拾襁褓,匆匆离去。沈砚斋独立寒风中,忽见地上落着一枚长命锁,拾起细看,锁背刻着“长生”二字,正是那襁褓中之物。 次日,钦天监报吉时:十月十五,子正。是日,万里无云,月如银盘。祭坛四周火把通明,三万禁军环卫,十万百姓远观。 子时将至,张王氏着玄端礼服,被儿孙搀扶登坛。百岁老人脚步蹒跚,每上一阶,喘息良久。至顶层时,月正中天。 大祝唱礼,声震旷野:“一祭天,愿风调雨顺!” 张王氏捧玉璧过顶,缓缓下拜。坛下百官、万民随之跪倒。沈砚斋跪在礼官行列中,抬眼望去,只见老人身影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二祭地,愿五谷丰登!” “三祭祖,愿孝行天下!” 三礼既毕,本应礼成。忽然狂风大作,坛周沟渠之水逆流倒灌。众人惊骇间,张王氏忽然转身,面向北方——那是京城方向。 “民妇有本奏!”苍老的声音竟压住了风声。 满场死寂。皇帝在御座上微微前倾:“准。” “张家五代同堂,孝名远播,实有隐情。”老人一字一顿,如敲丧钟,“六十年来,张家女子共诞婴孩八十九人,夭折者三十有三。其中女婴二十有八,皆因‘节省口粮,供养高堂’之名,出生三日即溺毙。” 惊呼声如潮水般漫过祭坛。张慎独扑上祭坛欲阻,被禁军按住。 “去岁大旱,家中存粮将尽,曾祖父母下令:‘停哺新生,保全长者。’又有三个孙辈夭折。”老人老泪纵横,“老身第七孙媳,产后三日,因执意哺乳,被罚跪祠堂三日,母子俱亡。此等孝道,是孝,还是魔?” 狂风更烈,吹熄半数火把。月光惨白,照得祭坛如森森白骨。 “民妇今日冒死上告,非为张家,乃为天下兆民。”她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卷血书,“此乃二十八位溺毙女婴生辰、姓名,皆老身暗中记录。请陛下明察,何为真孝,何为伪善!” 血书在风中猎猎展开,长达丈余,一个个名字在月光下如泣如诉。 四 沈砚斋接过血书时,手在颤抖。他忽然明白那夜女子的啜泣,明白张慎独的金丝腕绳从何而来——张家确有孝行,也确有产业,只是这产业的根基,竟是二十八条女婴的性命。 皇帝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接过血书。月光照在他明黄袍服上,竟显出几分苍白。 “徐阶。”皇帝声音平静,“你常说,孝为百善之首。今日之事,如何解?” 右相徐阶伏地不敢言。 皇帝走向祭坛边缘,面对十万民众,举起血书:“朕欲以孝治天下,却不知孝字背后,竟有如此血腥!张家五代同堂,饿死女婴;州县争报孝行,竟成竞杀!此非孝道,乃食人之道!”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雷声滚动。久旱的苍穹,终于落下第一滴雨。 雨滴打在沈砚斋脸上,冰凉。他看见坛下百姓纷纷仰面,任由雨水冲刷。哭泣声、欢呼声、呐喊声混杂一片。而坛上,张王氏仍跪着,她的儿孙们跪在身后,如一群雕塑。 “沈砚斋。”皇帝唤他。 “臣在。” “大禘之礼,可合古制?” 沈砚斋深吸一口气:“回陛下,《礼》云:‘祭者,际也,人神相接也。’今日人神相接,接的不是祥瑞,是二十八条冤魂。礼之文饰,未至窕冶;礼之麤恶,已至瘠弃——瘠弃的是人命。”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拟旨。一,张家孝行案,交三司会审,不得姑息。二,即日起,废‘孝子旌表’之制。三,开仓放粮,赈济天下,孩童优先。四……”他看向仍在落雨的天空,“以此坛为碑,刻今日之事,警醒后世:莫以孝名,行不孝之实。” 雨越下越大,浇灭火把,淋湿旌旗。百官仓皇避雨,唯有皇帝独立坛上,任雨水浸透龙袍。 沈砚斋最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祭坛在暴雨中朦胧如蜃楼,那“孝至极处,其祸大焉”的古碑隐隐可见。原来三百年前,已有先知。 五 雍元七年的那场雨,连下三日,缓解了大旱。史书载:“帝醒于晋阳,罢虚礼,行实政,开中兴之治。” 张家案审了三月。最终,张王氏因年迈免罪,归乡荣养。张慎独等主事者,以“伪孝害命”之罪流放岭南。皇帝下《真孝论》,颁行天下:“孝者,人情也,非戕人之具。父母慈,子女孝,自然之理。若以孝为刀斧,先伤天和,后损人伦,大不孝也。” 沈砚斋请辞归乡。离京那日,徐阶来送,叹道:“砚斋可知,那夜祭坛上,陛下何以不惊不怒?” “愿闻其详。” “祭前三日,陛下已收到密报,详述张家之事。”徐阶苦笑,“大禘之礼,本就是局。陛下欲破‘孝道杀人’之弊久矣,唯缺契机。张家,不过是那把刀。” 沈砚斋愕然,旋即长揖:“天子圣明。” 归乡船只行至洛水,忽见岸上有百姓自发建祠,不供神佛,供的是一块木牌,上书“二十八娘之位”。问之,乃祭祀张家溺毙之女婴。 船公边摇橹边道:“听说现在各县都不比孝行了,改比孩童存活之数。活百婴,立‘慈幼牌坊’,比那孝子牌坊光彩多了!” 沈砚斋倚坐船头,看两岸秋色。他取出怀中那枚长命锁,轻轻放入洛水。“长生,”他喃喃道,“愿天下孩童,皆得长生。” 锁沉水底,涟漪漾开,映出天空流云。极远的天际,似乎有雁阵南飞,排成一个“人”字。 次年春,沈砚斋隐居于江南小镇,开塾授课。第一课,他问蒙童:“孝字何解?” 童子答:“爱亲。” 他点头,又摇头:“爱亲,亦当爱人。孝如活水,当润泽万物,非独灌一家之田。” 窗外,细雨又至。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春天。 尾声 三十年后,新帝南巡,访沈砚斋于草堂。老者已耄耋,犹能执笔。帝问治国之道,砚斋书十字: “孝不弃人,祭不欺天。” 帝再问:“此可传世否?” 老人笑而不答,指窗外细雨中新笋。笋尖破土处,正是当年埋下长命锁的洛水岸边——那里如今立着一块无字碑,每逢清明,总有百姓自发祭扫,供品不是三牲,而是孩童的虎头鞋、拨浪鼓。 雨声中,似乎有婴儿的笑声,清脆如铃,随着洛水,流向千万里外的海洋。那里,咸水与淡水交汇处,生机最盛。 而史官在《雍元纪事》末卷批注:“非常之祭,非祭鬼神,乃祭人心。骏及万国者,非仪仗之盛,乃雨露之均。莫大之孝,非匍匐之恭,乃生生之德。兆民蚁怀,怀者非君,乃生生不息之念也。” 《叠石疏泉记》 明嘉靖年间,金陵有奇匠姓莫名同尘,其先世乃前朝工部营缮司大匠。同尘得家传《园冶九诀》,尤擅“移花种竹,叠石疏泉”之术,然性情孤傲,非知音不奏刀斧。 时值宰辅严嵩父子建“万芳园”于西山,广征天下名匠。有司三请同尘,皆闭门不纳。至第四回,官差破扉而入,见庭中白石棋枰,青苔满径,唯竹影摇窗,不见人影。忽闻泉声泠泠,循声见后园不过方丈之地,竟有悬瀑三叠,石桥九曲,梅枝探水,松影扫阶。众差役迷途半日,方在石罅间寻得茅屋一间,同尘正煮雪烹茶,若候多时。 “诸君既破我‘方寸天’,当知此技不可强求。”同尘拂衣而起,腰间系一锦囊,绣纹已褪,露内中青玉尺半截。 差役头目冷笑:“严相有令,匠人莫敢不从。今携钦命文书,尔欲抗旨否?” 同尘默然良久,取玉尺量日影:“三月为期。然需约法三章:一不绘图,二不监工,三不询缘由。” 一、移花 万芳园址选西山之阴,地本荒涧。同尘首观地气,绕行三日,夜则登高望星。第三日夜半,忽指东南巽位:“此处当植金丝垂柳七株,需百年老桩,带土移来,错一时辰则萎。” 严府家奴星夜赴姑苏,果在寒山寺外寻得古柳,恰合七数。移栽那日,同尘令以米汤混朱砂灌根,截枝九成,仅留虬干。众匠窃议:“此枯木耳,焉能复生?” 旬日后,同尘自怀中出锦囊,倾出赤色粉末,乃岭南鹤顶红兰晒干所研。晨露未晞时洒于柳下,是夜雷雨大作。翌日惊见枯干抽新绿,其叶金纹隐现,遇风则作环佩声。更奇者,七柳投影成北斗状,勺柄随季转动,冬至指温泉所在。 二、种竹 园中本有修竹千竿,同尘尽数斫去。严世蕃闻之怒至,见匠人正于东南隅掘地,深及九尺,露出青色石脉。 “此乃西山龙脊余脉,竹当种于此。”同尘以玉尺击石,其声清越如磬,“然需等一人。” 至谷雨卯时,有盲妪携孙卖芍药过此。同尘忽拦住:“婆婆鬓间竹簪甚雅,可否一观?” 盲妪颤巍巍取簪,乃湘妃竹所制,泪痕斑斑如血。同尘以簪划地,土中竟渗出清泉,泉中有金色幼笋三根,玲珑如玉。盲妪闻水声,垂泪道:“此簪乃亡夫遗物,彼为守孝陵湘妃竹海,殉于嘉靖七年山洪。” 同尘肃然长揖,取泉畔湿土裹簪奉还:“竹魂已归,可慰逝者。” 遂以簪痕为界,植方竹九丛。月余竹成,其影夜投白壁,竟现山水长卷,细观乃《潇湘云水图》。有通文墨者辨出题跋,竟是前朝遭严氏所害的兵部侍郎沈炼遗笔。此事暗传京师,观者无不悚然。 三、叠石 叠山为园林精髓,同尘独索太湖石。然良石难觅,管家催促日急。某夜匠人忽不知所踪,三日方归,衣履尽破,怀中抱一青石,大不过斗,纹如流云。 “以此石为胆,可生群山。”同尘令于园心掘池,置石其中,覆土不埋。 月余,池周地面渐隆,裂石笋数十,皆与“石胆”纹理相续。同尘每夜于石间缓行,以桐油调丹砂,描摹石纹。三月后假山成,自东望如黄山云海,西观似华山险峰,南侧竟有云南石林奇貌。最妙在山腹中空,有窍穴七十二,风过则作《广陵散》古调,至“冲冠”“怒发”二段尤激越。 严世蕃携清客游赏,闻曲大悦:“此仙乐也!”有老乐工闻而色变,暗语同伴:“此曲嵇康绝响,中有杀伐之音,不祥...” 四、疏泉 水脉为园之经络。同尘勘地三月,方于立夏次日指东北艮位:“此处下凿九丈九尺,可见古泉眼,乃西山诸泉之祖。” 掘至五丈遇青石,坚如铁板。众匠欲弃,同尘取腰间玉尺叩石,石表应声剥落,露出虫篆铭文。有识古字者辨出八字:“泉通银河,动之则祸。” 同尘仰天大笑:“祸福本相依,岂因噎废食?”亲执铁钎,于“河”字点画处力凿。石穿瞬间,白气冲天,水声如雷。然涌出非清泉,乃赤水如血,三日方澈。 泉成,同尘以九曲水道引之,暗合洛书之数。池中植五色莲,竟应五行方位:东青莲、南赤莲、中黄莲、西白莲、北墨莲。墨莲最奇,夜放昼合,香如檀麝。有太医私语:“此乃西域断魂草变种,久闻伤神...” 五、惊变 园林将成,同尘忽于池畔建白石小塔,高仅七尺,玲珑如玩物。严世蕃诘问,答曰:“镇泉眼戾气,塔成方可开园。” 八月十五,万芳园开宴,百官来贺。是夜月华如练,众人行至石塔前,忽闻塔中隐隐有金戈声。同尘焚香三柱,香烟不散,竟在空中结篆文“冤”字。 御史林润本在席间,见状色变。彼乃沈炼旧交,早疑园中异象。正惊疑间,塔身忽现裂痕,流出赤水,与泉池相通,满园莲香竟化作血腥。 严世蕃怒喝拿贼,同尘已立于假山最高处,衣袍猎猎:“诸公看这园中花木——金丝柳乃忠臣脊梁所化,泪斑竹是诤臣血泪染成,叠石山为百姓尸骨堆就,赤泉水系冤魂血泪汇成!”言罢纵身跃入泉眼。 众官大骇,见水面浮起同尘所佩锦囊。林润捞起,内藏素帛长卷,详列严氏父子贪墨证据,及历年迫害忠良始末。更附《园冶九诀》真义,原非造园术,实乃“以天地为局,以花石为子,埋忠烈魂魄于土木,待天时昭雪”的秘法。 六、余响 是夜,万芳园骤起大火,奇异者唯焚严氏党羽坐席,余皆无损。泉眼涌血三日,池中墨莲尽化灰烬。嘉靖帝闻报,于西苑焚香时忽见案前金丝柳盆栽无风自动,叶落现出“天日昭昭”四字,惊病月余。 后林润凭锦囊中物证上本,终成扳倒严党关键。而莫同尘尸骨无存,唯石塔基座现铭文:“移花接木,非为娱目,乃移浩然之气于草木;种竹成林,非为悦耳,乃种刚直之节于乾坤;叠石为山,非为造景,乃叠天下之冤于目前;疏泉通幽,非为听涛,乃疏世间正气于朝堂。” 又三年,有樵夫于终南山见一道人,腰系青玉尺,手执锦囊,行于云霞间,容貌酷似同尘。唤之不应,唯闻歌曰:“移花接木本无根,叠石疏泉皆有痕。莫道匠人心机巧,天地原来是戏文。” 及清初,万芳园废址生奇竹,每至雷雨夜,竹叶相击作楚辞《国殇》之调。有遗民顾炎武过此,伫立良久,叹曰:“此非匠术,乃心术也。以土木为史笔,较之汗青,更堪不朽。” 今西山故老犹言,每逢甲子中秋,废园中可见竹影绘山水,石窍鸣琴箫,疑为莫同尘以魂守园,待天下真正清明之日。然真伪已不可考,唯“移花种竹,叠石疏泉”八诀,成园林绝唱。后世摹其形者众,然再无那般以性命为薪、以气节为蓝本者矣。 太史公曰:匠之至者,技进乎道。然以道殉技者悲,以技殉道者壮。观莫生所为,岂真痴于园囿耶?彼以尺规量天地,以泉石涤污浊,乃不得以之得,不为而之为。世传《园冶九诀》已佚,殊不知真诀不在简牍,而在赤水涌出之夜,在墨莲化灰之晨。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莫生炼此一园,岂独为严氏作坟冢?实为嘉靖朝铸镜鉴也。后之览者,当临虚泉而思清浊,抚奇石而问刚柔,方不负彼以血沃花之苦志耳。 《石可攻玉》 江南梅雨时节,沈家别苑的竹林中,老园丁陈砚佝偻着背,手持短锹,正在一株新移的湘妃竹旁忙碌。竹上泪斑如墨,雨水浸染后更显凄清。陈砚眯着眼打量半晌,轻轻拨正竹身三寸,又后退十步审视,方微微颔首。 “陈师傅,东厢房后的泉眼堵了,您去看看?”小厮阿福披着蓑衣跑来,溅起一路泥水。 陈砚不答,俯身拾起一枚卵石,在掌心摩挲片刻,忽然问道:“阿福,你看这石纹像什么?” 阿福凑近瞧了瞧:“像……像朵云?” “是杀气。”陈砚淡淡道,将石子投入竹根处,“石纹如刀,竹根遇之必曲,三载后此竹必枯。移花种竹,先要识石性。” 阿福似懂非懂,陈砚已拎起工具箱往东厢走去。他年近六旬,背微驼,十指关节粗大如竹节,是三十年握锹叠石留下的印记。沈家三代园丁,至陈砚已臻化境,苏杭一带的园林名家,无人不知“陈一石”的名号——据说他叠假山,关键处只需一石,便能化腐朽为神奇。 东厢后的泉眼原是一处活水,引自后院荷塘,近日却渐渐枯涸。陈砚蹲在泉眼旁,伸手探入石缝,指尖沿着青苔滑过,忽然停住。 “有人动过叠石之法。”他喃喃道。 泉眼周围的石头看似自然散布,实则暗合“七星引水”的格局。如今其中三石位置微移,虽只偏差寸许,却已破了水脉。更奇的是,这挪动手法极为高明,若非陈砚这般大家,绝难察觉是人为。 “陈师傅,老爷请您去书房。”管家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沈家老爷沈文渊,是姑苏城有名的儒商,好风雅,尤痴园林。三年前购得这处别苑,便重金聘来陈砚,要造一座“天下无双”的园子。陈砚也不负所托,三年间,移花种竹,叠石疏泉,硬是将一处寻常宅院,化作了步步生景的世外桃源。 书房内,沈文渊正对着一幅画卷出神。见陈砚进来,他示意管家掩门,沉吟良久,方道:“陈师傅,园子还要多久完工?” “回老爷,叠石已毕,花木初成,唯余西北角‘听雨轩’外的一处水景,尚需半月调理。” “半月……”沈文渊踱至窗前,望着院中细雨,“若我要你在三日内,于园中设一绝境,可能办到?” 陈砚抬眉:“老爷所谓绝境是……” “进得去,出不来。”沈文渊转身,目光如炬,“不伤人,不显痕,看似天工,实为匠心。” 陈砚沉默。他一生造园,讲究的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等机关陷阱之事,实非所愿。但沈文渊待他不薄,年俸百金,礼遇有加,更难得的是知他懂他,从不以寻常匠人视之。 “老朽可试,但需知缘由。” 沈文渊长叹一声,从书案抽屉取出一封书信。信笺已旧,墨迹微晕,上无抬头,下无落款,只一行小字:“石可攻玉,园可藏锋。三日之后,子时,取君性命于园中。” “这是三日前出现在枕下的。”沈文渊苦笑,“我在商海沉浮三十载,仇家不少,但如此嚣张的,却是头一遭。报官无用,无凭无据。唯今之计,只有请君入瓮。” 陈砚细看那信,目光在“石可攻玉”四字上停留良久,神色渐凝。 “老爷,这信……可否让老朽带回细看?” 当夜,陈砚独坐斗室,将那封信铺在灯下,又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对照。笔记是他师门所传,记载着历代造园名家的心得秘要。在最后一页,有八字朱批:“石可攻玉,园可杀人。” 相传南宋时,有位造园宗师,因不满权贵欺压,曾在一座园林中设下绝阵,诱敌深入,借山石流水之力,困杀仇敌于无形。后世视此为邪道,秘籍多被焚毁,只零星口诀流传。 陈砚的师父临终前曾说:“砚儿,你天赋极高,他日或可窥园林至境。但须知,园之道,在养人心性,不在逞人机巧。那‘以园杀人’的法门,万不可学,亦不可传。” 三十年来,陈砚恪守师训,从未越界。如今,这八字竟重现江湖。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枯坐。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恍惚间,他似看到假山移位,竹影化剑,泉水成牢。一座精心构筑的园林,若有杀心,便是天罗地网。 “师父,弟子要破戒了。”他轻声道。 次日清晨,陈砚向沈文渊要了三样东西:全园的营造图,十个可靠家丁,以及一整天不受打扰的时间。 他在书房闭门一日,傍晚时分推门而出,眼中布满血丝,手中多了一卷新绘的图纸。 “老爷,今夜子时前,需按此图调整十处景致。”陈砚展开图纸,上面用朱笔标了十个红圈,“每处改动极微,但务必精准。参与之人,子时后需集中看管,不得出屋,直至明日辰时。” 沈文渊细看那图,不由惊叹。十处改动,有挪石三分,有剪枝五寸,有改渠一寸,皆是细微之处,纵是日日游园之人,也难察觉异样。但若连起来看,却隐隐成势,如潜龙在渊,引而不发。 “陈师傅,这……” “老朽以三十年声誉担保,今夜子时,无论来者是谁,只要踏入西北‘听雨轩’十丈之内,必困于园中,插翅难飞。”陈砚顿了顿,“但有一事需言明:此阵不伤人,只困人。十二时辰后,阵势自解。” 沈文渊抚掌:“如此甚好!生擒活捉,问出来历,正是上策。” 是夜无月,星子晦暗。沈家别苑早早熄灯,看似如常静谧,实则暗藏机锋。十个家丁按图改完园景,便被集中到偏院锁了,由管家亲自看守。沈文渊带着两名护院,隐在书房内,窗纸戳了小孔,正对听雨轩。 陈砚独坐自己小屋,面前一方水盆,盆中注满清水,水面上浮着十片竹叶,排成奇异阵列。这是师门秘传的“水镜观阵”之法,园中气象变化,可借水相显。 子时将至。 竹叶忽然无风自动,其中三片缓缓下沉。 陈砚目光一凛:“来了。” 听雨轩外,一条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在暗夜中精光闪烁。他显然对园子极为熟悉,避开寻常路径,专走假山竹影的暗处,脚步轻盈,如履平地。 行至“曲水流觞”处,黑衣人忽然停步,侧耳倾听。此处原有一条蜿蜒水渠,引活水穿园而过,渠边散置卵石,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九宫。今夜,陈砚将其中三石挪了位置。 黑衣人蹲下,手指掠过石面,又探了探水流,眉头微皱。他迟疑片刻,改道往东,穿过一片湘妃竹林。 林中风声萧瑟,竹影婆娑。陈砚在此动了五处竹子,皆在根部垫了薄石,改变了竹身的倾斜角度。白日里看不出来,夜间月光下,竹影交错,竟隐隐成迷阵。 黑衣人脚步渐缓,不时抬头观天,似在辨认方向。忽然,他纵身跃上竹梢,想借高处俯瞰全园。不料那竹子一弯,竟将他轻轻送回地面——陈砚早算到此处,竹身看似挺拔,实则重心已改,不堪重负。 “有趣。”黑衣人轻笑,声如金石。 他不再隐藏身形,大步往听雨轩走去。既已被识破行踪,不如直取目标。 听雨轩是座临水小筑,三面环竹,一面抱泉。今夜泉水格外湍急,哗哗作响。黑衣人刚踏上轩前石阶,忽觉脚下微震。 “不好!” 他急退,但已来不及。周围八块景石同时移动,虽只寸许,却封锁了所有退路。更奇的是,竹林中传来窸窣之声,数十根竹子无风自动,竹叶如雨落下,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屏障。 泉水改道,从三个方向涌来,虽不深,却恰好阻断了去路。 黑衣人拔剑,剑光如练,斩向竹丛。不料剑气所及,竹身柔韧异常,竟借力反弹,数片竹叶如飞刀般射回。他挥剑格挡,叮当声中,虎口微麻。 “好一个‘竹影千锋阵’!”黑衣人朗声道,“可是‘陈一石’当面?” 书房内,沈文渊闻言变色:“他认得陈师傅?” 陈砚在屋中,盯着水盆。十片竹叶已全部沉底,唯有一片仍在旋转。他叹了口气,披衣出门。 园中,黑衣人已被困在方圆三丈之地,进不得,退不出。竹影、石阵、水网,三重机关环环相扣,看似各自独立,实则互为犄角。他每破一处,必有另一处生变,如陷泥沼,越挣越紧。 “老朽陈砚。”陈砚缓步而来,手提灯笼,昏黄的光照出他皱纹深深的面容,“阁下既知老朽薄名,当知此阵不伤人,只请阁下留步一宿,明日自会放行。” 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剑眉星目,颌下短须,竟是个俊朗儒生。他收了剑,拱手道:“久闻陈师傅‘移花种竹,叠石疏泉’的绝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柳玉泉,金陵人士。” 沈文渊此时也带人赶到,闻言惊道:“可是‘金陵柳家’的柳玉泉?那位以‘一石成景’闻名江南的叠石圣手?” “正是在下。”柳玉泉苦笑,“让沈老爷见笑了。” 陈砚却神色不变:“柳先生夜半来访,以‘石可攻玉’为帖,不知有何见教?” 柳玉泉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陈砚。那是一方古玉,玉上天然纹路,竟与陈砚日前在泉眼处所见石纹一模一样。 “陈师傅可认得此玉?” 陈砚就着灯光细看,忽然手一颤:“这……这是先师遗物!怎会在你手中?” “三十年前,家师与尊师同出一门,后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柳玉泉正色道,“尊师重‘道’,认为园林当以养性为本;家师重‘术’,深信巧技可通天道。二人立誓,三十年后,由传人比试,胜者得此玉,并执掌本门信物《园冶秘要》。” 陈砚如遭雷击,他从未听师父提过此事。但手中古玉,确是师父常年佩戴之物,背面还有一道细微裂痕,是他儿时淘气不慎摔出的。 “你今夜前来,便是要比试?” “不错。但非寻常比试。”柳玉泉环视四周,“我要与陈师傅比‘以园困人’——谁能将对方困于园中,谁便胜出。我挪你泉眼三石,是下战书;你设此阵困我,是应战。如今看来,是我输了。” 沈文渊听得云里雾里:“你们……你们师门比试,为何牵扯到我?那封信……” 柳玉泉歉然道:“惊扰沈老爷,实非得已。我知陈师傅性情,若不借外力,他断不会用‘困阵’。那封信是我伪造,其实并无仇家索命。得罪之处,柳某在此赔罪。” 说罢,他深深一揖。 沈文渊哭笑不得,摇头道:“你们这些高人,行事真是……出人意表。” 陈砚却沉默良久,忽然道:“你未输。” 他走到一块景石旁,伸手在某处一按。只听咔嗒轻响,石阵、竹影、水网,同时复原,园中又恢复静谧,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此阵困不住你。”陈砚道,“方才你若全力破阵,第三重变化未出时,便可斩竹而出。你是故意入彀,试探此阵虚实。” 柳玉泉一怔,旋即大笑:“好眼力!不愧是陈一石。”他敛了笑容,正色道,“不瞒陈师傅,我此来,实是有事相求。三年前,我接了一桩生意,为一位权贵造园。园成之后,那人却以‘窥探府邸机密’为由,要取我性命。我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至今。近日听闻,那人将来姑苏,下榻之处,正是沈老爷别苑。” 沈文渊大惊:“谁?” “当朝户部侍郎,赵永年。” 沈文渊倒吸一口凉气。赵侍郎确是他生意上的靠山,三日后将巡视江南,指明要住这处新园。他本以为是大好机会,如今听来,竟是引狼入室。 柳玉泉续道:“赵永年害我,是因我在造园时,无意中发现他的一桩秘密——他在园中密室,藏了与北方敌国往来的密信。此事若泄露,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必要杀我灭口。” “你欲如何?”陈砚问。 “我想借陈师傅之手,在这园中设一‘绝阵’,困住赵永年,逼他交出密信,留下罪证。”柳玉泉目光灼灼,“此人位高权重,寻常方法动他不得。唯有用这园中之阵,悄无声息,事后还可推说‘天工巧合’,方能成事。” 沈文渊面色变幻,半晌,咬牙道:“陈师傅,你意下如何?” 陈砚望着手中古玉,师父的面容依稀眼前。老人临终前的话在耳畔响起:“砚儿,园之道,在养人心性,不在逞人机巧……” 但他也记得,师父一生耿直,因不肯为权贵造媚上之园,屡遭打压,晚年凄凉。若当年师父懂得“以园藏锋”,或许不会如此。 “老朽可试。”陈砚终于开口,“但有三不:不伤人命,不违天和,不悖匠心。” 柳玉泉大喜,再揖:“全凭陈师傅主张!” 三日后,赵侍郎驾临沈园。 这位当朝大员五十来岁,面白微须,一身便服,看似温文儒雅。他在沈文渊陪同下逛园,对处处景致赞不绝口。 “好个‘移花种竹,叠石疏泉’!沈老板,你这园子,比之本官府邸也不遑多让啊。” “大人过奖,都是园丁陈师傅的手艺。” “哦?陈师傅何在?本官倒要见见这位高人。” 陈砚被唤来,垂手立于一旁。赵永年打量他几眼,笑道:“人常道‘园如其人’,陈师傅这般朴实模样,竟能造出如此灵秀之园,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砚唯唯应诺,神色谦卑。 是夜,赵永年宿在听雨轩。这位侍郎大人有个怪癖:不喜人近身伺候,入夜后,十丈内不得有人。 子时,月隐星沉。 赵永年悄然起身,披衣出门,却不是往卧房,而是走向园中最僻静的一角——那里有座假山,山腹中空,是他特别嘱咐沈文渊营造的密室。他要确认,那些要命的密信是否安全。 假山入口隐蔽,需移开三块特定的石头。赵永年轻车熟路,但今夜,那石头却纹丝不动。 他心中一凛,急提内力,仍无法撼动分毫。正惊疑间,忽听身后有人道:“赵大人可是在寻此物?” 赵永年猛回头,只见柳玉泉提灯而立,手中捧着一个铁匣。 “是你!”赵永年瞳孔骤缩,“你没死?” “托大人的福,苟活至今。”柳玉泉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叠信件,“大人与北辽往来的密信,晚辈已妥善保管。明日此时,若晚辈不能平安出城,这些信件便会出现在都察院。” 赵永年面如死灰,忽然狞笑:“你以为能威胁本官?这园子内外都是我的人!” 他击掌三声,却无回应。园中寂静,唯闻风声。 “大人的人,此刻都在园外酣睡。”陈砚从竹影中走出,手提一盏灯笼,“老朽在晚膳的茶水中,加了一味‘安神散’,可保他们一觉到天明。” 赵永年暴怒,拔剑刺向陈砚。剑至半途,忽觉脚下一空,地面竟塌陷下去。他急纵身,却撞上一面无形之网——不知何时,四周已布满了极细的铜丝,在夜色中不可见。 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深,却湿了鞋袜。竹叶沙沙作响,如千军低语。 “这是什么妖法!”赵永年惊恐四顾。 “不是妖法,是园法。”陈砚淡淡道,“石可攻玉,园可藏锋。大人位高权重,本应为民请命,却通敌叛国,实乃玉中之瑕。今日以石攻之,望大人迷途知返。” 赵永年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却如困兽。石阵随他动而动,水网愈收愈紧,竹影化作重重迷障。他终于力竭,颓然坐地。 “你们……要怎样?” “写下认罪书,交出同党名单,告老还乡,永不入朝。”柳玉泉递上纸笔,“如此,这些密信永不现世,大人可保全家性命。” 赵永年仰天长叹,终于接过笔。 翌日,赵侍郎“突发急病”,匆匆返京,不久便上表致仕。沈园又恢复了宁静。 柳玉泉离去前,将古玉和一本泛黄书册交给陈砚。 “《园冶秘要》本该归陈师傅所有。先辈之争,今日了结。从此江南园冶,当以陈师傅为尊。” 陈砚却只收了古玉,将书册推回。 “园之道,在道不在术。此书你留着,但望谨记:巧技可为锋,亦可为枷。慎之,慎之。” 柳玉泉肃然,长揖到地。 秋去冬来,沈园终于完工。开园那日,姑苏文人雅士云集,无不惊叹园景之妙。有人问陈砚:“陈师傅,您造园三十年,此园可称巅峰?” 陈砚摇头,指着一处新叠的假山:“山外有山,园外有园。老朽一生所求,不过‘自然’二字。” 是夜,他独坐园中,看月光洒在青石上,竹影摇曳,泉水淙淙。三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手中的锹不再沉重,心中的石已然落地。 石可攻玉,玉碎则石存。但若玉自琢自成器,又何需石攻?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方古玉,轻轻摩挲,然后放入泉眼深处,任流水带去不知名的远方。 园中,新竹正抽节,泉眼又活了。 《石心园》 明嘉靖年间,金陵有匠人名周砚,善造园。其艺传自曾祖,三代皆为江南名匠。然砚性孤峭,不循常法,每作园必求“园中有骨,石中有心”,人莫测其意。 是年春,吏部侍郎徐阶致仕归乡,慕砚名,以千金聘之。徐氏有废园三十亩,在钟山脚下,前人造之半而弃。徐阶谓砚曰:“闻君能令石言、竹语、花解意,愿以此园托之。但求天下无双,不吝资财。” 砚默然受命,独居园中三月不出。仆役但闻凿石声,偶见其徘徊竹间,喃喃若与物语。有好奇者窥之,见砚抚石如抚人面,植竹若植知己,皆以为痴。 一、移花 四月既望,园中牡丹将放。砚忽请徐阶观花,阶携友至。但见原东苑牡丹尽徙西隅,与瘦石为伴;而原芍药圃中,竟植青竹百竿。 客中有名士讥曰:“牡丹富贵,宜向阳荣华之处,今置幽僻石间,岂不悖其本性?” 砚不答,引众人至一太湖石前。此石高丈许,中有天然孔窍七处。砚取竹筒汲水,自石顶缓缓注下。俄顷,水经孔窍,竟作宫商之音,泠泠如抚瑶琴。更奇者,石阴处本有苔藓,经水浸润,隐现纹理,俨然“国色”二字。 众愕然间,西风徐来,牡丹摇曳。忽有异香自石窍溢出,与花香交融,竟成前朝古方“七香散”气味——此香方久已失传,唯徐阶少时在宫中偶闻。阶怔立良久,泪下沾襟:“此香…乃孝肃皇后所制,余十七岁时随父入宫…” 客乃知砚移花之意:徐阶十七岁中举,正是因孝肃皇后一句“此子有牡丹品格”得先帝赏识。牡丹置此,非为向阳,而为伴石——石上孔窍,正合北斗七星;香气流转,暗藏少年青云。花仍是花,已非花矣。 二、种竹 竹植三月,遇大旱。金陵百日无雨,池沼尽涸。徐阶忧新竹不活,砚曰:“竹自有泉,不假外水。” 是夜,砚独入竹园。仆役见其负囊而行,潜随之。但见砚自囊中取七色土,依北斗之形撒于竹下。又取玉圭插地,俯耳倾听,若候佳音。 三更时分,竹林忽起微风。风过处,新笋破土声如裂帛,竟一夜抽高五尺。及天明,竹叶皆垂露如珠,落地成渍,土润三寸。有老圃惊呼:“此非露水,乃地泉上涌之征!” 徐阶往观,见百竿修竹排列成阵,阳光透过,地上影如棋盘。更奇者,每竿竹第三节处,皆有天然斑点,连缀成字。阶沿竹行,辨得二十八字:“种竹不必多,十竿百竿足。唯有心中竹,风雨不能曲。”此乃徐阶三十年前落第时,自题纨扇以明志之句,扇早已失,砚何从得知? 砚自竹深处出,衣履尽湿,面色苍白如纸。阶询之,但答:“竹有耳,闻君旧句;竹有心,记君初心。今竹已成林,愿公日行其间,不忘来时路。”语毕呕血数口,血色暗绿如竹汁。 三、叠石 七月既至,砚请置主峰。叠石乃造园精髓,常需数年之功。徐阶广购奇石,自太湖、灵璧、英德运来,堆积如小山。 砚闭门谢客七日。第八日晨,命人尽撤园墙,任百姓观瞻。金陵轰动,万人空巷。 但见砚独立石山之巅,白衣胜雪。下有匠人八十,依旗号进退。巨石凌空而起,以糯米浆、铁汁黏合。然砚之法迥异常规:不取“瘦皱透漏”,反用平整顽石为基;不求玲珑剔透,偏以实心巨石为核。 有名匠高呼:“如此叠石,呆笨如坟冢,何美之有?” 砚不辩,亲缚绳索,悬空作业。时暴雨骤至,雷电交加,众人皆避。唯砚仍在半空,雨水冲刷石面,竟现天然纹理——那实心巨石经雨,层层皴裂,裂缝中隐透赤色,如血脉贲张。 忽霹雳一声,闪电击中石顶。众惊呼间,但见石屑纷落,露天生石纹,竟成北斗七星图!更奇者,七星勺柄指向,正是园中那株百年老桂——徐阶曾祖手植,徐氏兴衰皆系于此树。 徐阶大骇:“周生何以知我家族秘事?” 砚自石顶下,衣焦发卷,神色如常:“石不能言,然天地记之。公子曾祖徐公讳淮,永乐十九年在此植桂,时北斗柄指正东,应‘东方木盛’之兆。今石显天象,乃告公子:家运当如北斗,虽转不移其枢。” 是夜,徐阶梦先祖,告以“石心不转”四字。醒而悟:砚叠石不用窍石,正合“实心”;不求玲珑,暗合“不移”。园中主峰,实为徐氏风骨之喻。 四、疏泉 九月,园成十之八九,独缺活水。原有旧渠淤塞百年,匠人皆言不可复通。砚勘地脉,指园东南角曰:“此下有阴河,距地三丈三尺。” 掘之,果得古河道,然全以青砖砌封,砖缝浇铁汁。砖上有铭:“嘉靖八年封此泉,以镇王气。”——此正是嘉靖帝下令封印天下“王气”泉眼之年。 徐阶惧:“此乃先帝所封,擅启者罪当如何?” 砚仰天笑曰:“泉若有罪,锢之百年亦足抵矣。况真王气者,在德不在泉。”竟亲执铁镐破封。第一镐下,砖裂;第二镐下,铁汁崩;第三镐下,地底轰然有声,如龙吟。 清泉喷涌而出,高逾丈许。水雾弥漫中,现虹霓一道,久久不散。泉既通,园中万物皆活:牡丹愈艳,修竹滴翠,石峰生苔。水流蜿蜒成溪,经七折八转,过石窍成琴音,润竹根生甘冽,最后汇入莲池——池中竟有并蒂莲开,一红一白,如太极两仪。 徐阶大喜,摆宴庆贺。酒过三巡,忽有快马至,乃京城急报:嘉靖帝昨夜梦见金陵有紫气冲霄,今日钦天监奏“东南王气复萌”,帝已遣锦衣卫南下勘查。 满座皆惊,徐阶面如死灰。私启封印之事若发,必遭灭门。 五、石心 锦衣卫千户陆炳,帝之宠臣,三日至金陵。徐园被封,匠人皆下狱。陆炳亲审周砚:“尔一匠人,安知地下有泉?又安敢破先帝封印?” 砚镣铐加身,神色自若:“泉自欲出,非人力所能锢。大人可愿往观此泉真容?” 炳允之。至泉眼处,但见水流清冽,中有五彩石随波翻滚。炳令取石,得七枚,大如鸡卵,各具异象:一如山,一如舟,一如冠,一如印,一如笔,一如剑,一如镜。 砚曰:“此乃泉眼百年所凝,名曰‘七器石’。大人可呈于上,自见分晓。” 陆炳疑,然观石确实神奇,遂携石返京。嘉靖帝得石,置之案头。是夜,帝梦七人入殿,各持一器。山者曰:“仁者乐山”;舟者曰:“水能载覆”;冠者曰:“冠冕堂皇”;印者曰:“印者信也”;笔者曰:“笔写春秋”;剑者曰:“剑悬三尺”;镜者曰:“明镜高悬”。 帝醒而悟,此乃圣王七德之喻。次日召陆炳:“泉既出七德石,乃祥瑞,非王气。徐阶启封有功,赐玉带。匠人周砚,授工部司匠。” 然诏书至金陵时,周砚已杳无踪迹。唯留书信于徐阶案头: “公见书时,砚已归山。园成十之九,独缺一心。然心不可造,只可悟。牡丹移而香愈烈,竹早种而节愈贞,石叠而骨愈峻,泉疏而流愈清。四者皆备,园之体也。体虽有形,终需心活。公若能以此园为心,不以园为园,则园活矣。若以园为园,虽天下无双,亦死物耳。砚本无名乞儿,十二岁时冻毙雪中,葬于公曾祖桂树下。感公每年清明酹酒,故借体还魂,报此一酹之恩。今缘尽当去,留石心一颗于主峰第三穴,公可自取。愿公观此石心时,如见初心。” 徐阶急奔主峰,果于第三石穴得青石一方,大如人心。石质温润,中有赤脉搏动如生。持之入室,置于案头,每有疑难,石即冷暖示警。徐阶宦海三十年,屡经风波,皆因石心提醒得免。 后徐阶入阁为首辅,改革弊政,史称“嘉靖新政”。然其终生不再造园,亦不许人入石心园。临终,命以石心殉葬。子孙开冢视之,石心已化为泥土,中生桂树一株,亭亭如盖。 有野史载,万历年间,有樵夫在钟山见一白发匠人,正在云海中叠石为峰。近之则失所在,唯闻石中有声,隐隐若言:“移花移境,种竹种心,叠石叠骨,疏泉疏灵…” 至今金陵有谚:“徐园无景,石中有心。”然石心园旧址早已湮没,无人知其所在。或云园本虚幻,乃匠心所化;或云园实有之,在识者心中。真幻之间,犹如此园之石——看似无心,实则有心;看似有心,终归无心。造园如此,为政如此,为人何尝不如此? 《金箔记》 大业年间,江南有才子沈墨,家道中落,唯余祖传金箔秘术一卷。其父临终执其手曰:“此术可镀万物为金,然切记,真金不镀金,镀金非真金。”墨时年尚幼,不解其意。 十年寒窗,墨赴京应试。是年主考乃礼部侍郎崔琰,其人表面清正,实则贪墨成性。放榜日,墨竟名落孙山,而崔琰之侄崔璞,平素不学无术,反中探花。 墨心疑,暗访同窗,方知崔琰以“镀金卷”敛财——考生缴足金银,其卷即被“镀金”,字迹工整,文采斐然;无钱行贿者,纵锦绣文章亦被黜落。 二 墨寄居城西破庙,偶见庙祝以铜粉镀佛,香客竟深信为金身,供奉不绝。忽忆父言,乃大笑:“假金方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 是夜,墨闭门三日,以祖传秘术制特殊金箔一方,薄如蝉翼,迎光观之,内有“真”字水印。遂作《金箔赋》一篇,不事雕琢,直指时弊。文末题:“真金不饰,假金饰真。天下文章,在骨不在皮。” 次日,墨携赋至崔府门前,佯作疯癫,高诵其文。观者如堵,崔府管家怒而出,墨趁机将金箔夹于门缝,扬长而去。 三 崔琰得金箔,初以为寻常贿赂。然置于灯下,水印显现,上书:“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大惊,急召心腹查验,方知此箔遇热则显字,遇冷字隐,乃失传之前朝宫廷秘术。 崔琰遍寻匠人,无人能仿。忽闻市井流传童谣:“金包银,银包铁,考官文章靠人写。真镀假,假镀真,不知谁是真翰林。” 崔琰知有人作祟,遂设局邀江南名士赴宴,墨亦在列。席间,崔琰取墨之金箔示众:“此物甚奇,不知哪位高人所制?”众皆称妙,唯墨笑而不语。 崔琰侄崔璞忽指墨曰:“此人身怀异术,必是妖人!”左右欲擒之,墨从容起身,取怀中普通金箔与崔琰之箔同置烛前。众人惊呼:崔琰之箔显“贪”字,墨之箔显“廉”字。 四 崔琰恼羞成怒,欲加罪于墨。忽闻圣旨到,原来皇上微服私访,早闻“金箔奇案”,特来观之。帝见二箔,沉吟良久,问墨:“何谓真金不镀金?” 墨稽首答:“真金者,质也。真才实学如真金,不假修饰;虚饰文章如镀金,终将褪色。今科举以金箔镀文,乃以假乱真,长此以往,国无真才矣。” 帝问崔琰:“卿作何解?”崔琰汗如雨下,强辩道:“此子妖言惑众,金箔之事,纯属诬陷。” 墨忽请旨:“臣请与崔公子各作一文,不署名,呈陛下御览。真金假金,一辨即知。” 五 崔琰暗喜,其侄早备名家范文数篇,可随意选用。墨则求纸笔,闭目半柱香,一挥而就。文成,帝观崔璞之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观墨之文,言简意赅,字字珠玑。 帝问众臣:“孰优孰劣?”有阿附崔琰者言崔文佳,清流之臣则推墨文。帝忽命取水一盆,将二文浸入水中。众人不解,片刻,崔璞之文墨迹晕染,字字模糊;而墨之文竟浮现金色字迹,原来是以特制金墨书写,遇水愈显。 帝大笑:“果真是真金不怕火炼,妙文不畏水浸!”崔琰父子面如死灰。 六 崔府被抄,得账册数十本,详记“镀金”考生数百人。帝震怒,革除相关人等功名。然涉及太广,若一概严惩,恐动摇国本。 墨献计:“假金可镀,真金亦需炼。请陛下开恩科,准舞弊者参考,然试题需测真才实学。真金自会脱颖而出,镀金者必现原形。” 帝从之。恩科之日,墨奉命出题,仅一道:“论真”。考生或茫然,或敷衍,唯数人见解独到。放榜后,昔日“镀金”者十去八九,而寒门真才得入仕途。 七 帝欲授墨高官,墨辞而不受:“臣乃金箔匠人,非庙堂之材。愿以薄技鉴天下文章真伪。”帝乃赐“鉴真阁”,许墨以金箔秘术为朝廷甄别人才。 墨改造金箔之术,制“真伪箔”。真才之文覆此箔,字迹生辉;庸文覆之,墨迹暗淡。各地试卷皆送鉴真阁查验,科举风气为之一清。 崔琰问斩前,墨往探视。崔琰问:“汝早知金箔之秘,何不直告官府,偏要设局?”墨叹:“真金需烈火,去伪要时机。若早发,大人权势正盛,徒费性命;待镀金自腐,方是真金现时。” 八 三年后,墨游历江南,见一书院门庭若市。询之,乃崔璞所开,号称“三日成诗,七日成文”,收费昂贵。墨易容往观,见崔璞以固定章法教人作文,学生文章如出一辙。 墨怒,取特制金箔赠贫寒学子:“以此覆文,便知真伪。”数日后,学子纷纷退学,书院门可罗雀。崔璞查明缘由,夜访墨,跪泣:“家破人亡,唯剩此技糊口,先生何苦相逼?” 墨扶之起,问:“君所教,真学问否?”崔璞默然。墨曰:“假金镀人,误人误己。君若愿教真学问,我可助之。”遂留三月,授以文章正道。 九 崔璞书院更名“求真书院”,专收贫寒子弟。墨常往讲授,以金箔喻人道:“人之初,皆如粗金。读书如炼金,去杂质,存本真。然今人急功近利,以镀金之术求速成,表面光亮,内中空虚。一朝磨拭,原形毕露。” 有学生问:“先生以金箔辨文,岂非亦重表象?”墨笑,取二文,一覆金箔,暗淡无光;一未覆,却字字生辉。曰:“真金不镀金,好文不假饰。金箔所鉴,非文采,乃文心。” 十 十年后,帝病危,召墨入宫。榻前问:“朕一生,真金乎?镀金乎?”墨取特制金箔覆帝手背,竟显“半”字。帝不解,墨曰:“陛下登基初,铲奸革弊,此真金也;中年好大喜功,劳民伤财,此镀金也;晚年悔悟,励精图治,又复真金。人如金,常在真假间。” 帝长叹:“卿可谓天下第一鉴金人。”墨摇首:“臣只鉴物,难鉴心。人心如金,需自鉴。” 帝崩,新帝登基。墨辞官归隐,将金箔秘术传于弟子,唯留祖训:“此术可鉴文,难鉴人;可辨金,难辨心。慎之,慎之。” 十一 又十年,江南有富商以镀金佛像骗捐,信徒如云。地方官受贿不问,百姓苦不堪言。时墨已年迈,闻之,令弟子取“真伪箔”往。 弟子覆箔佛身,竟现“泥塑”二字。信徒大哗,砸佛验之,果为泥胎镀金。富商逃窜,官府始查。 事后,弟子问墨:“师父早知官府腐败,何不早除?”墨指院中老槐:“见蚁蛀干,是立即伐树,还是待其结籽后?”弟子恍然。 是夜,墨梦父来,问:“吾儿,今明真金不镀金之意否?”墨答:“真金不镀,因无需镀;假金镀金,因非真金。然世人多爱镀金之耀,不察真金之质。儿以金箔示人,非炫技,乃明道。” 父笑而颔首,隐去。 十二 墨临终,召弟子于榻前,指匣中金箔:“此物留世,福祸难料。你等须立三誓:一不用以敛财,二不用以害人,三不用以饰伪。” 弟子问:“若遇假金当道,真金蒙尘,亦不用乎?”墨目现精光:“当用时,不惜用;不当用,绝不妄用。此中分寸,在尔本心。”言毕而逝,寿八十有一。 葬日,江南士子商贾百姓送者数千人。有不知名者置金箔一片于墓前,上书“真金”二字,迎光久视不褪。 十三 墨逝后百年,鉴真阁犹存,然金箔秘术已失传。时有官员欲仿制,皆不得其法。唯市井流传《金箔谣》: “真金不镀金,镀金非真金。 金箔鉴真假,难鉴世人心。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莫学镀金术,流光空损真。” 有耄耋老者言,曾见墨之再传弟子,隐于山野。问及金箔真义,答曰:“祖师父一生所鉴,非文非金,乃一个‘真’字。人在真中,如鱼在水,不自知而自在;人离真,如鱼离水,纵镀金鳞,终将枯死。” 又百年,有盗墓者掘墨墓,见棺中无金银,只一匣,内置褪色金箔一片,隐约有字。盗者不识,弃之荒野。牧童拾得,映日观之,见“真”字流转如活,大奇,献于县学。 先生见之,默然良久,悬于堂上,曰:“此真师也。”自此,县学风大变,重实学,轻虚文,出真才无数。金箔历百年而字不灭,人皆称奇,谓之“真金不灭”。 然真伪之辨,至今未绝。天下熙攘,利来利往,镀金之术花样翻新,真金之质几人能识?墨之遗训,犹在风中: 假金方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 《振华楼记》 岁在丙申秋,星斗垂垂。余立福州路、广西北路交汇处,但见白地茫茫,霜月浸骨。风过处,唯余碎瓦数片,犹自铮铮作太平天国时金铁声。余三岁随父母迁此,三十三年矣。忽焉楼圮,忽焉身老,忽焉故乡作他乡,不觉涕泗滂沱。 一、楼船记 楼名振华,本咸丰年间客栈。飞檐戗角,犹存长毛遗风。天井中立鼓形石墩,柏柱参天,风雨蚀出龙鳞纹。父老相传,此柱曾系忠王马。 楼作“回”字形,二层凡七十二室,室悬蓝漆门牌。吾家二百七十号,居回廊极处,有内阳台北向。凭栏可见人民广场烟花炸裂,金蛇游天,银瀑泻地。三伏夜,家家携草席至广场纳凉,星斗压鬓,恍若乘槎银河。 然此“好地段”实如华衮覆百结衣。初二十年,二楼七十二户共两龙头。寅卯时分,铅桶列阵如军伍。妇人蓬头提桶疾走,水花溅湿褪色绣鞋。回廊煤炉蜿蜒若长蛇,炉眼猩红,吞吐晓雾。上班者屏息穿行,蓝布工装常留焦痕。 整楼终日喧哗:寅时涮马桶声,辰时煤炉噼啪声,午时油锅爆葱声,申时父母唤儿声,亥时夫妻絮语声。然嘈嘈切切中,自生韵律,如老船工号子。七十二户皆旅人,此楼即航船——无码头可泊,无彼岸可期,故以漂泊为家。 二、众生记 楼中多市井奇人。东厢阿福,码头装卸工,臂刺“反清复明”青字,能双手托举三百斤麻袋如拈花。西厢陈师傅,皮鞋匠,补鞋锥扎破手指,血珠滴入胶锅,笑言“加了人血,皮鞋更牢”。北厢王裁缝,量体不用尺,目测即合,曾为滑稽剧团改制戏袍,令丑角翻跟斗不裂裆。 中有三位人物尤殊:其一刘老师,老三届魁首,家中藏《约翰·克利斯朵夫》手抄本,夜半有青年聚听“禁书”,蚊香缭绕如祭烟。其二滑稽剧团舞美阿昆,以马粪纸扎出总统府,灯泡作水晶吊灯,谢幕时满场飞纸屑。其三则阿珍阿姨,毛纺厂总支书记,实为此楼“文曲星”。 阿珍事最奇。其养母宁波老太,性情乖僻如石中火。三伏日偏要喝滚烫豆浆,阿珍骑车至五里外“鼎丰顺”,豆浆裹棉袄保温,归时胸前烫出红痕。老太冬日思鲜笋,阿珍托舟山人带,以棉被裹笋,自言“笋娇嫩,冻不得”。楼中人叹:“亲女儿不过如此。”遂奉阿珍为楼中“女菩萨”,虽居官而尤亲。 三、苦夏记 然温柔乡终难敌岁月刀。人丁渐稠,如蚕食桑。三伏酷暑,铁皮屋顶晒作鏊子,室内温度计红柱窜顶。老人抱孙儿觅绿荫,梧桐叶影仅巴掌大,祖孙汗出如油,在地面印出人形湿痕。 最苦是沐浴。吾家距龙头三十四步,清水分五桶提入,浊水分五桶提出。父先洗,次母,次姊,次余。木盆水声哗哗,隔板有邻家同时洗,水声相和,竟成二部轮唱。然门户虽隔,水气相通,各室氤氲成一片白雾,整楼如在温泉中。 及至戌时,举家携竹榻出。福州路街沿成卧铺长廊,鼾声起落如潮。偶有消防车过,全街人惊醒,但见漫天星斗乱摇,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某夜,余见九旬周阿太仰观星河,喃喃道:“天孙织女用的银梭子,掉了一根丝下来。”顺其指,原是卫星过境。 四、迁拆记 甲午年秋,房管局贴告示:楼成危庐,当拆。两种方案:一曰一次性迁浦东新区,二曰自行过渡,待原址新楼成再归。 是夜,楼如炸蜂窝。平素温和老人忽然暴起,宁波老太以头撞柱,哭曰:“此柱系过忠王马,就是系我魂!”阿福拍案:“拆楼先拆我骨头!”然梁柱确已虫蛀如筛,雨天,三楼王老师家地板忽陷一洞,见二楼刘家饭桌,一盆红烧肉正冒热气。 苦议旬日,终是理智胜。然奇者,七十二户竟有七十一户选自行过渡。阿珍泣劝众人:“过渡苦,蜗居棚户,何如新区敞亮?”众人默然不应。盖此楼中人,似已习惯苦中作乐,甚以苦为舟筏,渡向渺茫的“归期”。 唯吾父母,经余七日苦劝,含泪迁往浦东。搬家那日,全楼相送,赠物颇奇:陈师傅送手纳鞋底一双,曰“新路磨脚”;王裁缝送蓝布包袱皮,曰“包住旧日子”;刘老师悄悄塞来手抄诗页,乃聂绀弩句“从此浮家江海上,未知何处是故乡”。 五、离魂记 新区居室明净,墙白如雪。父自迁入即卧床,终日对墙发呆。某夜忽起,赤足巡行,摸遍四壁,问母:“回廊拐角那处水渍,形状像不像台湾岛?”原来三十年穿行回廊,每一渍痕皆成心中舆图。 更悲者,过渡期中,楼中老人接连凋零。先是宁波老太,无疾终,手握当年阿珍所买竹笋,已制成干。次为周阿太,临终呓语:“银梭子的丝,接我上天罢。”再次是二楼秦先生,原中学地理教师,在过渡棚中绘振华楼地图,门窗比例竟不差毫厘,图成气绝。 余闻讯惘然。这些未等到归期的魂灵,究竟是怀希望而去,还是终于绝望?或如诗人所言:希望是悬在驴前的胡萝卜,正因其永不可及,方使驴走完一生路途。 六、废墟记 今我来斯,但见平地如削。唯东南角残存石础半枚,余以手摩挲,触到咸丰年间的刻痕。忽有童声自背后问:“叔叔找什么?”转身见男孩,怀抱足球。 “找一幢楼。” “这里从来没有楼呀,”男孩手指空地,“我生下来就是这片草坪。” 余陡然心悸。不过一年,瓦砾清理尽,记忆的载体已先于记忆消亡。男孩踢球远去,风过处,草浪起伏如当年七十二户的鼾声。 夜色渐浓,远处新楼灯光如矩阵升起,冷冽如水晶迷宫。余忽悟:人类筑城本为御兽御寒,今城竟成新茧。昔年七十二户虽通仄,而心无藩篱。今各家虽宽敞,而猫眼窥人,铁门三重。文明演进,竟是以空间换隔绝,以隐私换孤岛。 然则吾辈岂能全归咎时代?振华楼所以为吾乡,非因广厦,而在其间人情。阿珍阿姨孝养之美,非因官衔,而在本心。今虽楼毁,若此心不灭,则何处不可为振华楼? 七、余响 是夜归家,翻出父亲遗物。在浦东新居卧床一月后,父渐恢复,竟用牙签、火柴盒搭出振华楼模型,回廊转折,门户宛然。最奇者,以红线穿七十二室,每线端系小牌,书人名。阿福、陈师傅、王裁缝、刘老师、阿珍……七十二线汇于天井,结作同心。 盒底有父遗笺,字迹颤巍:“吾儿:今悟故乡不在砖瓦,而在人心中灯火。当年七十二户灯火,已散作满天星。望尔勿效楚囚对泣,当学燧人传火。” 余持笺立于阳台,但见浦江两岸,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其中或有原振华楼迁出者,或有类振华楼中人。忽然明白:所谓乡愁,实为对人间温情的执念。楼可拆,人可散,而那一口共用的龙头水,曾同时流入七十二户的茶壶,泡出同样滋味的茶;那一缕煤炉烟气,曾熏过七十二家的腊肉,酝酿出同样醇厚的年味。 星光渐暗,东方既白。推窗见晨练老人,相视一笑,不问来处。忽然想起《圣经》话:“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这平凡之爱,不需让世界充满,只需让一栋楼、一条街、一片心充满,便足以在水泥森林中,辟出精神的故园。 振华楼已矣,而七十二盏心灯未熄。它们散入这城市万千窗牖,当某夜你推窗见邻家灯火,听见隐约笑语,那便是振华楼在时空深处,向你发出的、永不沉没的航船汽笛声。 (全文约四千言,纸短情长,尚有七十二户悲欢未尽,他日当另作稗史以记之) 《灯》 时值清季光绪二十六年,江南藏书楼“琅嬛阁”主人叶慎之,得残卷于西山破寺。其书无名,以茧纸抄录,字迹漫漶不可尽识。慎之素精版本之学,灯下辨读竟夜,惟见卷末题诗半阕: “独园留大德,空相五灯传。听雪三千里,移松八百年。” 慎之拍案称奇。此诗气象非常,有唐人之骨,然“五灯”云云,分明暗指《五灯会元》,乃宋时禅宗典籍,若果为唐人所作,岂能预知后世书名?更奇者,残卷纸质确为唐代特制“硬黄纸”,墨色沉古,绝非赝品。 慎之遍查典籍,方知“独园”乃天台山深处一荒寺,唐时称“不二院”,宋后湮没无闻。遂携弟子二人,自杭城溯剡溪而上,入天台寻踪。 一、雪径 时值腊月,天台积雪三尺。三人行至华顶,忽见云开处有双松对峙,高可参天,枝干虬曲若龙。慎之抚松惊叹:“此木龄当在五百年以上!”话音方落,松后转出一褐衣老僧,须眉皆白,持竹帚扫雪。 “施主识得此松年岁?”老僧笑问,声如裂帛。 慎之揖道:“晚生叶慎之,特来寻访‘独园’故迹。” 老僧帚稍顿:“此处无名独园,唯有不二院废墟。然雪封山径,非有缘人不得入。”言罢指东北一壑:“沿此下行九千步,见古梅即止。切记,途中闻人呼名,不可应;见异物,不可逐。” 三人依言而下。初时尚有樵径,行三千步后,唯见雪压寒枝。正艰难时,忽闻松涛阵阵,其声竟似人语。弟子阿青惊道:“先生听!这松涛在说‘回去罢’!” 慎之侧耳,果然涛声中隐有话音,俄而变作女子啼哭,又作钟磬清响。忽忆老僧“不可应”之诫,遂掩耳疾行。又二千步,阿青忽指前方:“看!雪中有脚印!” 那脚印深三寸,步幅奇大,绝非常人。三人随迹而行,渐至一冰瀑前。脚印竟直入冰瀑之中。慎之探手触冰,悚然一惊——冰瀑后乃是空洞! 破冰而入,内中竟是一道斜向下石阶,两侧石壁凿有灯龛,龛中油灯犹燃。灯光映照下,见壁上有彩绘,所画皆是僧人与松:或松下读经,或松前弈棋,最奇者乃一僧负松而行,松根裹土,似在迁移。 “此非‘移松’之景乎?”慎之抚壁惊叹。画面题记皆为梵文,唯末幅有汉字小楷:“会昌五年,僧昙晟移寺前古松于后山,松泣血三日。” 正惊疑间,忽闻深处木鱼声。循声行约一炷香,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石窟,广可容百人。窟顶有钟乳垂落,正中石台上,跌坐一僧,闭目诵经。其面前石案上,供一琉璃盏,盏中清水无波,却映出满天星斗。 “大师……”慎之方开口,僧忽睁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慎之日后回忆,只说“如见千年古井,井中有月,月映万川”。僧不言,指琉璃盏。慎之近前观瞧,盏中星斗流转,竟显出四人身影——正是自己一行立于窟中,而僧座上却空无一人! 猛回头,座上僧已无踪,唯留一笺于案: “洞天光有尽,丈室廓无边。扫叶遥相谒,拈花咫尺前。” 正是残卷所缺下阕! 二、松影 是夜,三人宿于窟中。深夜,慎之辗转难眠,忽闻凿石声。持烛循声,见石窟西侧有一甬道新现——日间绝无此道!入内行百余步,至一石室,见日间老僧正以凿刻石。 石室四壁皆碑,碑文奇古。老僧不回头,缓缓道:“叶先生可知‘空相五灯传’真义?” 慎之肃然:“请大师开示。” 老僧指东壁第一碑:“此北齐慧文禅师碑,其偈云‘一念三千’,此为第一灯。”又指南壁:“此隋智者大师碑,立‘一心三观’,第二灯。”西壁为唐湛然大师碑,倡‘无情有性’,第三灯。北壁最奇,碑上空无一字。 “第四灯何在?” 老僧抚无字碑:“会昌法难时,独园藏经尽毁。监院慧寂禅师恐法脉断绝,遂以心血抄经。书成之夜,寺中古松忽放光华,经文字字映于松干,三昼夜方息。此即‘移松’真意——非移松于地,乃移法于木。” 慎之震撼,忽见无字碑上映出松影,影中果有金字隐现,细辨乃《法华经》全文! “然第五灯……”老僧长叹,“慧寂禅师临终言:‘四灯传法,五灯传空。待松泣血时,可拈花相示。’此后三百年,独园僧众皆守松待验。至宋淳熙年间,一游方僧至,指松曰:‘此木将焚。’是夜雷火击寺,独园尽毁,唯此松不倒。火后松干开裂,中空处现一玉函。” 老僧自怀中取出一物,莹莹生光,乃白玉函,函上阴刻八字: “扫叶遥谒,拈花咫尺。” 慎之猛然醒悟:“扫叶……晚生姓叶,莫非……” “非也。”老僧启玉函,内中非经非卷,乃是一段焦木,形如手指,“此即焚后松心。所谓扫叶,扫的是文字叶、知见叶。拈花者,拈的亦非花,乃此一段‘空’。” 言毕,老僧将焦木递过。慎之触木刹那,忽见满室生光,四碑文字皆浮动,化作金色流沙,盘旋凝聚,终在虚空结成四句偈: “有法说不得,无法说却得。 说不得说得,得不得都得。” 金光散去,老僧与玉函俱失,唯余焦木在手,微温。 三、光尽 出石窟时,天已大亮。慎之怀揣焦木,恍如隔世。阿青忽指天际:“先生看,日边有月!” 果见青天白日之侧,一钩残月清晰可见。更奇者,月光所照处,雪地竟现出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深谷。三人沿径而下,行至午时,忽见前方有炊烟。 乃一茅庵,庵前老梅正放,花如绛雪。一缁衣老尼正在梅下煮茶,见三人至,颔首道:“叶先生来迟了,茶将三沸。” 慎之大惊:“师太如何知我?” 老尼斟茶不答,反问:“可知‘洞天光有尽’何解?” 慎之默然。老尼指庵后石壁:“且观之。” 石壁光洁如镜,映出天光云影。时值未时,日光西斜,照在壁上,竟渐渐显出一幅地图——正是天台山全图!图中有一光点缓缓移动,细看竟是慎之三人行迹。光点自杭城而起,至琅嬛阁,入天台,循松径,破冰瀑,此刻正停在茅庵前。 “此乃‘洞天’。”老尼道,“自你见残卷始,已入局中。独园非园,乃是一段因果轮回之处。唐时慧寂移法于松,宋时雷火焚寺显玉函,至今日你取焦木,皆是此局一环。” 慎之背生寒意:“师太是说,晚生此行,早在千年前已注定?” “非也。”老尼拂袖,壁上图景骤变,现出无数光点,如星河流转,“每一念起,即生一界。你见残卷起寻访念时,便入此界。此界有独园,因你念而有;无独园,因你行而显。所谓洞天,不过心光所映。光有尽时,即你悟时。” 语罢,壁上光点突然收束,化作一线,直射慎之怀中焦木。焦木骤热,竟浮空而起,表面炭化层片片剥落,露出内里——非木非玉,乃是一卷微缩典籍,以金丝织就,展开不足方寸,字如蚊足,细看正是《五灯会元》全书! 然最后一页空白处,多出数行,墨迹犹新: “独园本无园,五灯原是心。 雪落三千里,无非旧时音。 松移八百载,何处觅踪痕? 但扫眼前叶,花开已报春。” 慎之读罢,忽觉天旋地转。再定神时,仍在茅庵前,手中空无一物,老尼与茶具俱失,唯梅瓣落肩,幽香袭人。 四、无边 归途遇雪崩,阻于山中七日。粮尽时,阿青忽于岩缝发现薯蓣,得果腹。夜间栖身山洞,慎之辗转反侧,取出怀中笔记——自入山所见,皆录于斯。 火光下重读,悚然发觉:所记老僧、石窟、碑文、玉函诸事,细节历历,然其中多有矛盾——老僧在窟中授焦木,何又在茅庵煮茶?时间地点皆错乱。更奇者,笔记墨迹时深时浅,竟似非一日写成。 阿青凑近观瞧,忽指一行:“先生你看这句!” 乃入山首日所记:“见褐衣老僧扫雪,指路东北壑。”其下竟有批注,小楷工整:“此非老僧,乃贫尼幻化试君。” 慎之毛骨悚然——此批绝非己笔!急翻前后,又见多处批注: 在“松涛作人语”侧批:“是君心波,非松涛也。” 在“冰瀑空洞”侧批:“一念疑,即有障;一念信,即通途。” 在“琉璃盏映星斗”侧批:“盏中见空,空中有相,相还是空。” 最奇者在笔记末页,凭空多出一篇跋文: “叶君谨识:所谓独园,实君心中求证之执。五灯者,眼耳鼻舌身,五识传灯,照见本心。听雪非听雪,乃听心潮生灭。移松非移松,乃移山不移心。洞天有尽时,因君出离文字。丈室无边者,君此刻所在即是。 “吾乃唐时慧寂一缕识,化现多身,为破君执。焦木、玉函、无字碑,皆君心识所化。然有一物非幻——君怀中残卷,实是《五灯会元》宋刻初版,天下仅存。君出山后,可校勘流传,利益学林。此即真‘传灯’。 “又及:出山勿原路返,东南下,见白猿引路即随行。慧寂合十。” 慎之读罢,与弟子相顾骇然。忽闻洞外猿啼,雪光映处,果有白猿蹲踞岩上,招手相邀。 五、扫叶 随白猿行二日,出深山,竟至天台国清寺前。寺僧见三人狼狈,接入供养。慎之沐浴更衣后,急取行囊中残卷对照寺藏《五灯会元》,惊见—— 残卷内容与通行本大异,多出公案三十则,皆关“独园”“移松”事。其中一则云: “有僧问独园慧寂:‘如何是佛法大意?’ 寂曰:‘扫叶烹茶。’ 僧曰:‘不会。’ 寂曰:‘拈花示汝。’ 僧有省,礼谢。 寂曰:‘见何物?’ 僧曰:‘叶落花开,同时同地。’ 寂曰:‘犹是光影。’ 僧问:‘究竟如何?’ 寂拈焦木:‘这个看得见么?’ 僧愕然。 寂掷木于火:‘烧却!’僧大悟。” 慎之读至此处,怀中忽有物坠地——正是那段焦木!木触地即燃,青烟凝而不散,空中现出八字: “字字皆扫,叶叶即花。” 烟散,灰烬中有一物闪光,拾视乃金粟一粒,上镌微雕,竟是一完整丛林图:山门、佛殿、法堂、钟楼、藏经阁,俨然伽蓝七堂。图侧小字:“独园全图,唐大中七年绘。” 慎之顿悟:老僧所谓“移法于木”,非移于松木,乃移于“文字木”——典籍即是法身舍利。而“扫叶”者,扫的是文字叶,亦是自家姓叶的知见障。“拈花”者,拈的岂非正是这“文字之花”? 是夜宿寺中,梦回石窟。见老僧仍刻碑,此刻所刻,竟是“琅嬛阁主叶慎之校勘《五灯会元》记”。惊问:“弟子何德,敢列碑林?” 僧笑:“君以一生校雠,使绝学复彰,岂非第五灯?” “第五灯不是‘空’么?” “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校雠是空,流传是空,然学子得灯照路,此‘空’岂非‘有’?真空妙有,原是一体。” 慎之还要再问,僧指碑上字:“看!” 碑文竟是自己笔迹,工楷录着白日所得残卷内容。而末尾题款,赫然是: “光绪二十七年正月,叶慎之谨录于天台山梦中窟。” 六、拈花 出山归杭,慎之闭门三载,校勘《五灯会元独园本》。刊行之日,学者争睹,见新增公案,皆叹精微。独有一则,世人多不解: “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答:‘冬雪压松枝。’ 问:‘磨后如何?’ 答:‘春水煮茶烟。’ 问:‘磨与未磨,是同是别?’ 答:‘扫叶人来,看取残碑。’” 有好事者访天台,果寻得残碑,字迹与刊本同。然碑阴有最新刻字,墨迹犹新: “叶公校书毕,携版至独园遗址,焚香祝曰:‘此书当归于此。’忽风起,书页纷飞如雪,落于松间,俄而不见。公伫立良久,笑曰:‘得矣。’遂去,不复寻访。” 末有小字注:“宣统元年,樵者王三识。” 世人方悟,叶公已效慧寂移法于木,将此书“还”于天地。而那“残卷”原本,竟也同时失踪,琅嬛阁中只余空白楠木函,函底松脂清香,如才启封。 后三年,革命军兴,琅嬛阁毁于兵火。然《五灯会元独园本》已传抄天下,阁虽焚而书长存。有自天台归者言,曾见雪夜深山,有褐衣僧扫叶,叶落处,字字生光,观之正是独园本失传的那页跋文: “法无灭尽,灯灯相续。有焚稿于火者,有藏碑于山者,有移文于木者,有寄言于梦者。此一卷书,唐时是松,宋时是玉,清时是纸,明日是何?不知也。但知扫叶人来时,必见拈花。” 月照空山,松影婆娑。有夜行者见远处佛光隐现,趋之则无,唯闻松涛阵阵,细听,似是诵经声,又似是翻书声。 或许,本无分别。 《青冥志》 江南有郡名德清,溪山环绕,自古多出奇士。时人传谚云:“德清行高者,怀英逸而抑沦;有财有力者,蹑青云以官跻。”此中玄机,非俗子可解。 一、寒门逸士 德清城西有寒士姓陆名文渊,字子深。其人目若朗星,腹藏经纶,三岁能诵《孝经》,十岁通晓《左传》,及冠之年,已作《治水策》《盐铁论》二十余篇,郡中宿儒见之,无不抚掌称奇。 然文渊家贫,父早丧,与寡母居茅屋三楹。每至寒冬,屋漏风寒,母织布至深夜,文渊则囊萤照读。邻里多怜其才,常以粟米相赠,文渊必躬身谢曰:“他日若得志,必百倍以偿。” 城南有富商周氏,名世荣,原为布衣,因贩私盐骤富。其人粗通文墨,性狡黠,知钱财易得而名望难求,遂广散金银,结交官府。不数载,竟捐得“义商”匾额,门庭若市。 岁在丙申,朝廷开恩科。郡守张明远奉旨荐才,榜文张挂之日,德清轰动。 二、风云际会 文渊闻讯,取旧稿修订三日,作《论漕运十策》,凡八千言,字字珠玑。是日晨起,母取珍藏玉簪,泣曰:“此汝祖母遗物,可易纸笔。”文渊跪而拒之:“儿若恃妇人饰物求进,何颜对先人?” 恰有同窗赵生来访,见状叹息,赠银五两。文渊方购得素纸,闭门誊写,三昼夜乃成。 彼时周世荣亦得消息,抚掌大笑:“此青云梯也!”立唤账房,取纹银千两,铸为“文魁”金匾;又购前朝孤本《河防纪要》,以锦匣盛之。幕僚进言:“老爷欲求功名,何不聘陆生代笔?其人虽贫,才华冠郡。” 世荣嗤之:“鹓鶵岂与燕雀同巢?吾自有妙计。” 翌日,周府张宴,邀郡中名流。席间,世荣取金匾示客,朗声道:“周某不才,愿以家资之半,助郡学修葺。另著《治河策》一篇,请诸公斧正。” 众宾传阅,但见策论纵横开阖,引经据典,皆惊。独有老儒沈公默然,细观笔迹,心中雪亮——此正陆文渊三年前旧作《水经疏议》之改头换面也。 宴罢,沈公暗访陆宅,见文渊方食粥拌盐,恻然道:“子之文章,已冠他姓矣。”文渊惊起,闻其详,仰天长叹:“明珠暗投,岂非天命?” 三、青冥变幻 郡守张明远收各方策论三十有余,独赏两篇:一为周世荣《治河策》,一为陆文渊《论漕运十策》。幕僚进言:“周氏富甲一方,且与巡抚有旧;陆生才虽高,然无根之萍。大人三思。” 明远夜阅二文,至更深。见周文华美有余,而实务不足;陆文朴质凝重,每言必中肯綮。尤以“改漕为海”“盐政分权”二策,实为治国良方。然批注处,竟有朱笔涂改痕迹,细辨之,乃将文中锋芒尽敛。 正沉吟间,仆役报:“周府送来夜明珠一对,珊瑚树一双。”明远挥袖拒之,忽见礼单附小笺:“巡抚大人甚爱《治河策》,已抄录备案。” 明远默坐至天明,晨起召文渊至后堂,屏退左右,曰:“子大才,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有一言,子且静听:周氏之文,实窃汝旧作。吾若揭之,彼必反噬,恐累及汝身。不若暂隐锋芒,来日方长。” 文渊正色道:“学生但求公义,不计祸福。” 明远长叹,取官印押于荐书,竟是周世荣之名。 放榜日,周府鞭炮震天,贺客盈门。陆宅冷清,唯赵生携酒相慰。文渊醉后泼墨作《青冥图》:云海翻涌,一鹤低徊,下有群雀竟上青云。题诗曰:“宁啄寒汀蕨,不栖富贵枝。青冥本无路,谁见鹤飞时?” 四、意外之劫 周世荣既得荐,意气风发,广置田产。时值漕运改制,朝廷遣钦差巡察。世荣恐旧事败露,暗生毒计。 某夜,陆宅忽起大火,时值东风骤起,三楹茅屋顷刻成烬。幸文渊当夜宿于赵生家修订书稿,寡母为邻人所救,然毕生藏书手稿,尽付一炬。 官府勘查,谓“烛火引燃”,草草结案。文渊扶母寄居破庙,检点灰烬,得残稿一页,正是《盐铁论》序章,墨迹斑驳如血泪。 周世荣假作慈悲,遣人赠银百两。文渊封还,于庙壁题诗:“风雨能焚稿,难焚心上经。他年龙剑出,先试昧心人。” 越明年,朝廷新政,于各省设“经济特科”,不论出身,但考实务。文渊得讯,笑对母曰:“此天不绝我。” 然考资需银二十两,文渊遍访故旧,皆避而不见。将绝望时,忽有陌生老者叩门,遗布囊于地,疾走而去。启视之,白银二十两,附素笺无字,唯印泥押梅痕一点。 五、金殿奇策 文渊赴省应试,场中见试题“论盐政积弊与海运得失”,仰天而笑。提笔万言,尽陈三十年盐务之弊,更献“官督商运”“以海补漕”之策。主考官读至“今之盐法,如抱薪救火:官取其一,吏取其二,商取其三,至于灶户,不过啖其余烬耳”,拍案而起:“此真国士也!” 及至殿试,天子临轩。时江淮大水,漕运断绝,帝问策于诸生。文渊出班奏对,声如金玉:“臣请废漕运,开海运。漕运之费,一石至京,费银五两;海运之费,不过七钱。且漕河屡淤,役民如蚁;海道既通,商贾并举。” 满朝哗然。保守大臣群起攻之,文渊从容应对,自《禹贡》漕迹,至本朝粮册,如数家珍。帝异之,忽问:“卿言甚善,然海运险阻,飓风难测,奈何?” 文渊奏:“臣有《四海图志》三卷,详载季风洋流。另请设海事学堂,养专才;造楼船,配罗盘。十年之内,可使海舶如织。” 帝大喜,亲点一甲第三名探花。琼林宴上,新科进士皆簪花饮酒,独文渊问侍臣:“今岁江淮灾民,可得粥否?” 六、风云再起 文渊授户部主事,专司漕改海事。诏书下达之日,周世荣正在扬州盐商雅集,闻讯失手碎玉杯。 原来周氏产业多在漕运,沿河码头、仓廪、船户,皆其势力。海运若开,如断其命脉。当夜,数名盐商密聚周府,烛火通明至旦。 文渊赴任后,即清查漕运旧账。一日,于故纸堆中得残册,载“丙申年德清粮赋”,内有朱批“周氏代纳白银二千两,抵漕粮三千石”,下有郡守印。细核当年时价,此一项,周世荣竟暗吞差价逾万两。 正欲深究,忽接家书:母病危。文渊告假南归,船至德清,见老母虽憔悴,尚能饮食,心知有异。母屏退众人,泣曰:“前日有客来,遗千金,言‘但求陆大人缓查旧账’。吾儿,宦海险恶,不若归耕。” 文渊愤然:“彼辈欲以财帛乱法,以人伦挟公耶?”立返扬州。 七、沧海横流 秋八月,文渊奉旨试海运。首航船队十二艘,载粮十万石,自刘家港出海。周世荣暗使巨资,买通漕帮余党,散播谣言:“海龙王怒,行船必覆。”更于造船厂纵火,焚毁新式罗盘三具。 启航前夜,文渊独立船头,见月色如霜。忽有黑衣人踏水而来,掷书于甲板。展视之,乃沿海礁图,标注暗桩数处,旁书:“旧债未偿,新仇又添。君舟过黑水洋,当心蛟龙窟。”署名“东海客”。 文渊冷笑,召船工曰:“明日按原线出航,多加瞭望。” 船队行三日,至黑水洋,果见前方雾气弥漫,暗礁隐现。依图示,本当折向东,然文渊细观海流,忽令:“转舵向西,全速前进。”众疑之,然见主官神色决绝,只得从命。 船过雾区,但见十数艘快船埋伏东侧,皆载硫磺火油。贼人见计不成,欲追击,却被逆风所阻。后擒获贼首,供出周世荣主使,贿银五千两。 八、青天有眼 文渊具表上奏,列周氏十罪。天子震怒,下诏彻查。巡抚率兵围周府,抄出历年账簿,赫然见“丙申年九月,赠张郡守夜明珠、巡抚大人《治河策》润笔”等条。 郡守张明远已升布政使,闻讯仰药自尽,留遗书曰:“一念之差,终生污名。陆君,负汝者非天,实明远也。” 周世荣下狱,秋后问斩。临刑前,求见文渊。狱中,世荣鬓发皆白,苦笑道:“吾有三惑,请君解之:一者,当年陆宅大火,君何以得免?二者,海事学堂之策,君寒门出身,何以知四海风涛?三者,黑水洋上,君何以识破埋伏?” 文渊曰:“可。一者,那夜吾本在宅,忽有飞石破窗,上缚字条‘速离’,乃从后门遁走,半刻后火起。二者,吾少时于破庙遇老船工,传我《针路簿》,其人左颊有梅痕刺青。三者,汝所遣‘东海客’,正是当年赠银助我赴考之人。” 世荣愕然,忽仰天大笑:“梅痕老人!竟是二十年前沉船案遗孤!天道好还,报应不爽!”狂笑而绝。 九、鹤唳青冥 案结,文渊升任漕运总督,兼海事督办。上任首事,重修德清郡学,于明伦堂悬匾“守正不阿”,旁注小字:“丙申年诸生共勉”。 又访梅痕老人,知其已云游四海。于老人旧居得书信:“陆君青天,老朽心愿已了。所谓恩仇,皆归沧海。愿君永怀赤子,莫负青冥。” 是年海运大通,漕费省半,海商渐兴。有谏官弹劾文渊“变革太骤”,帝留中不发,御书“沧浪澄清”赐之。 文渊晚年归隐德清,于旧宅址建“青冥书院”,收寒门子弟。每至朔望,亲讲《盐铁论》。有生问:“先生历尽沉浮,以何为最重?” 文渊指堂前联: 德清行高者,终破云霓见日月 财势竞天者,反作青冥堕尘泥 “诸君且看,此联原句谓‘行高者抑沦’,‘有财者官跻’。然三十年风雨,方知青冥虽高,不载无德之翼;尘泥虽卑,可养参天之木。所谓青云路,不在天,在人心耳。” 暮色苍茫,书院钟鸣。远处运河千帆竞过,海天相接处,有白鹭一行,正穿云而去。 跋:此篇借古鉴今,敷演世情。文渊、世荣之浮沉,非独个人荣辱,实制度、人心交织之镜鉴。青冥之谓,既指宦海,亦喻天道——德不配位者,虽蹑青云终堕泥淖;怀瑾握瑜者,虽暂抑沦必破苍穹。文中暗藏草蛇灰线:梅痕老人为义,赵生为友,沈公为智,皆成文渊破局之机。至若海运代漕、经济特科等制,虽托古事,实启今思。得失之辨,岂在一时一地哉? 《画理玄机录》 永乐年间,金陵有书生陈子安,家藏三代书画,尤擅鉴古。其人目如点漆,能辨绢帛经纬,墨色浓淡,然性狷介,常言:“相不可睹,理不可穷。”世人多不解其意。 是年秋,姑苏文氏携《溪山无尽图》求鉴。卷轴方展,满室生寒。子安凝眸半炷香,忽抚掌长叹:“此非宋人笔意!” 文氏愕然:“先生何出此言?此卷乃先祖传世,绢色墨韵,皆合宣和规制。” 子安指画卷右下云雾处:“观其皴法,似披麻而实斧劈;察其设色,类青绿而隐赭黄。此等笔意,当是元末隐士仿北宋河阳李成之作。”言毕取清水半盏,棉纱轻拭,云雾间竟显蝇头小楷:“至正七年暮春,云林散人摹李营丘笔意”。 文氏拜服,子安却蹙眉:“然则理有未通之处。” “愿闻其详。” “李成真迹《溪山无尽》早毁于靖康之乱,云林散人何以得见?且此卷题跋全无,装池簇新,不合常理。”子安以指甲轻叩天杆,其声闷浊,“此中恐有夹层。” 当夜,子安闭户焚香。银刀启裱,三层宣纸下,果见素绢半幅,上书狂草二十八言: “相非相,理非理, 丹青深处隐玄机。 九嶷烟云三湘雨, 都在鸿蒙未判时。” 诗尾钤朱文葫芦印,篆“梅花道人”。子安掌灯细观,忽见墨迹遇热渐褪,浮出星图一幅,北斗倒悬,瑶光指巽。正惊疑间,窗外狂风骤起,烛火明灭,那星图竟随光暗流转,斗柄缓缓西指。 二 三日后,有方士叩门。其人青袍竹冠,目有双瞳,自号“虚舟子”,言受故人之托,献《河洛精蕴图》。展开不过尺余绢本,寥寥数笔勾出太极两仪,然子安凝视片刻,顿觉天旋地转。 “先生见图中何物?”虚舟子笑问。 “初观若阴阳鱼,细察似山河脉络,久视则...”子安闭目,“则见星河倒灌,时空错置。” 虚舟子抚掌:“善!此即‘理不可穷’之验。昔伏羲观河图,大禹法洛书,皆以有限之相,窥无限之理。今有一故实,愿为先生道来。” “愿闻其详。” “元至正二十三年,黄公望道友于富春山居,曾见云林散人携《溪山无尽》摹本。是夜雷雨,画中溪水竟漫出绢素,满室生潮。公望以指蘸水,于案上推演先天八卦,见坎离易位,震兑倒悬,乃悟此画暗藏时空玄机。” 子安恍然:“莫非梅花道人乃...” “正是云林散人别号。”虚舟子压低声音,“其晚年得异人传授,知天地将变,故将三垣二十八宿方位,以密写之法藏于诸画。先生所见星图,实为‘天机遁甲图’残片。” “何以证之?” 虚舟子自袖中取铜镜一面,映于画上。但见镜中星图倒影,竟与《溪山无尽》夹层星图严丝合合,北斗指离,南斗向坎,组成奇门遁甲中的“天乙贵神局”。 “此局千年一现。”虚舟子神色肃然,“上次显世在靖康元年,汴京大相国寺忽现地涌金莲,莲心皆呈此局。未及半载,便有金兵破城之祸。” 子安背生冷汗:“今局复现,主何吉凶?” “天机不可尽泄。”虚舟子卷图起身,“然可告知先生:虔恳感通四字,当在‘感’字上用功。旬月后西湖有雅集,或见分晓。”言罢飘然而去,门前青石上,唯留水渍构成坎卦符号。 三 九月既望,西湖孤山放鹤亭。江南藏家汇聚,共赏新发现的《富春山居图》残卷。子安携《溪山无尽》与会,见满座名流中,独有一老妪倚栏观荷,布衣荆钗,然目光清澈如少女。 茶过三巡,忽有吴中巨贾周氏抚卷叹道:“此卷山势疲弱,恐非大痴真笔。” 众皆附和,唯老妪轻笑:“相不可睹,诸君只见山形,未观山气。” 周氏不悦:“老夫人有何高见?” 老妪不答,取山泉半盏,含而喷于画上。水雾弥漫间,那卷中群山竟似活转,云气蒸腾处,隐现亭台数座,形制非明非宋,飞檐反曲如鸾翼。 “此乃唐时‘鸾台’式样!”子安失声,“然黄公望乃元人...” “时间如环,何分始终?”老妪以袖拂面,皱纹尽褪,竟是虚舟子模样,只是化作女身,“昔张择端绘《清明上河图》,卷尾虹桥本为木质,然今传摹本皆作石桥。可知画卷亦会随世易容?” 满座哗然中,“虚舟子”引子安至亭外:“先生可知,那《溪山无尽》夹层星图,所指何处?” “愿闻其详。” “瑶光指巽,在人为肝胆,在地为东南,在天为文曲。金陵东南三十里,有前朝观星台遗址,今夜子时,斗柄指寅,可往一观。”言毕掷玉牌于地,化白鹤冲天而去。 是夜月晦,子安独往钟山南麓。残垣断壁间,依星图方位行七步,果见断碑下有青铜匣。启之,得象牙算筹四十九枚,排成“洛书”方阵。正推算间,忽闻身后拊掌声。 四 来人缁衣芒鞋,竟是灵隐寺知藏僧慧明。 “先生好算法。”慧明合十,“然算尽四九,可算得自身亦是局中一子?” 子安心头一震:“大师何意?” “三十年前,尊祖父陈翰林奉命编纂《永乐大典》,曾于道藏中得《璇玑遗篇》,内载‘画可通玄’之说。后因宫中大火,此篇独焚,世人皆以为佚。实则...”慧明目视青铜匣,“令祖抄录副本,以密写术藏于家传《秋山问道图》中。” 子安猛然忆起,儿时确见祖父密室悬有此图,临终前嘱咐“非到山穷水尽,勿启画后暗格”。及父辈家道中落,那画早典当于徽商。 慧明续道:“那《秋山问道图》经三手,终归云林散人。彼参悟十载,仿作《溪山无尽》,将《璇玑遗篇》精要化入星图。然天机过峻,散人恐遭天谴,故分藏其秘于九画,散落江湖。” “大师何以知之甚详?” “贫僧出家前,俗姓倪。”慧明仰观星象,“正是云林散人玄孙。” 子安如遭雷击。慧明自怀中取羊皮卷,月下展读,正是《璇玑遗篇》残章:“...夫画理通乎天理,笔墨应乎阴阳。故善画者,以形写气,以气运理。当其虔恳感通,则尺素可纳寰宇,寸毫能写古今...” “然此道有三戒。”慧明肃容,“一戒妄改时序,二戒泄露天机,三戒...执着于‘穷理’。” “何谓执着穷理?” “即如先生此刻。”慧明叹息,“自见星图,先生日夜推演,可曾想知:为何偏偏是您得遇此缘?又为何虚舟子时男时女,倏忽来去?” 子安怔然。慧明以算筹布卦,得“山火贲”之“风火家人”:“贲者饰也,家人内也。天机现世,需有缘人‘感而通之’,然通达之后,当知其‘不可尽穷’。譬如月映万川,川川有月,月唯一轮。执着川月之别,反失真月。” 语未竟,东方既白。慧明将羊皮卷焚于晨曦中:“理已尽,相将逝,先生好自为之。”灰烬随风,竟组成“感”字篆文。 五 子安归而闭门三月。某夜梦登高山,见石室有白须翁演卦,卦成而泣:“自伏羲至今,演卦者亿万,谁解卦外之意?”醒后顿悟,尽焚所有推算手稿。 翌日,文氏忽登门,神色惶急:“先生,那《溪山无尽图》...昨夜自燃成灰!” 急往观之,但见锦匣中唯余纸灰,然灰烬不散,保持画卷形状。子安以宣纸覆其上,轻抚之,灰烬竟渗纸而现,构成全新山水,题曰《大化流行图》,落款“永乐甲午,子安感通本”。 更奇者,此画阴雨则墨色氤氲如生烟,晴日则山色泛金似含光。某日雷雨,有客见画中樵夫竟沿小径徐行七步,雨歇乃止。 消息传至京师,永乐帝遣翰林待诏来观。使者见画叹为神品,欲征入大内。子安夜对画卷独坐,忽闻画中传来慧明声音:“感通之时至矣。” 子安会意,取银针刺破中指,血滴题款处。霎时满室异香,画卷自展于空中,其中山水渐化星河,星河又化篆文,最后凝作八字: “大哉画理,通乎一心” 字现而画湮,唯余素绢如雪。使者骇然,子安却大笑:“今方知祖父遗意!”自此弃鉴藏之道,隐于茅山,偶作画自娱,皆朴拙如孩童涂鸦。有慕名求见者,但见草堂悬联: 肉眼观相,法眼观理,慧眼观空 昨宵画水,今宵画云,明宵画梦 百年后,有樵夫于茅山见岩画,云气缭绕间,隐现陈子安与虚舟子、慧明对坐论道。以水泼之,三人竟站起行走,谈笑风生;水干则复归岩壁。学者闻之往观,唯见青苔斑驳而已。 是夜,金陵诸收藏家皆梦子安来告: “诸君好藏画,可知最佳藏处?不在锦匣石室,而在:看山是山时,收于眼;看山非山时,收于心;看山仍是山时,收于无所在。天雨粟,鬼夜哭,自仓颉造字而天机泄,然天机本无密,在汝虔诚一念间耳。” 自此,《溪山无尽图》公案,终成绝响。然每有古画现世,藏家必先观其有无“感通之妙”,此风沿袭至今。或问:“感通真有其事?”智者但笑指天地:“日往月来,寒暑相推,非天地之大感通乎?” 而子安当年手稿残页,有后人于古籍蠹洞中得见数字,恰可作结: “...理者,玉韫也;感者,剖之也。不剖不莹,过剖则碎。故大鉴家必于将悟未悟时收手,大画家必于该止处不止。此中尺度,惟虔恳者能持。虔非跪拜,恳非祈求,乃对天地造化,常怀赤子问月之心耳...” 纸尽而墨涸,然“心”字最后一笔,竟透纸三分,如刻如铸。藏者持向日光,见笔画间隐有晶光流动,似泪似露,历六百年不干。或曰:此即“虔恳”之精魄所凝也。 然真耶?幻耶?已不可究诘矣。 《天衡志异》 隆庆三年,河决开封。水退后,城西旧书肆墙圮,露一铁函。启之,得残卷十三页,题曰《天衡志异》,字作古篆。今依其文脉,补缀成篇,得三千九百九十四言。 豫章有书生文在寅,字晦明,家贫而笃学。尝于破庙夜读,忽闻梁上有叹:“高者抑而下者举,一气无私;往者屈而来者伸,万灵何遁。然何谓无私?何谓不遁?” 仰视之,见一老狐凭梁而坐,毛色如雪,目含星光。 晦明悚然,旋即正襟曰:“小子愚钝,然闻天道有衡,犹秤之有准。先生既出玄言,必有所教。” 老狐跃下,化青衫文士,指案上烛火曰:“此烛光上炎,可谓‘高’否?” “然。” “今以掌覆之,光遂隐于下,可谓‘抑’否?” 晦明若有所思:“光实未灭,徒易其形。” 文士抚掌:“善!此即一气无私之妙。光不怨掌,掌不矜功,皆一气流转耳。”复指窗外老槐:“春来枝伸,秋至叶屈,往来皆时也。人见其屈伸,木何尝有遁逃之念?” 语毕,取出古铜天平一架,左托盘刻云纹,右托盘铭水痕,其柱竟作龙蛇盘绕之形。 “此物名‘天衡’,乃汉时方士遗珍。左托称心念,右权衡行迹,非凡间等子可比。”文士将天平推至晦明前,“君若有虔恳,可试之。” 晦明沉吟良久,忽问:“晚生尝见乡绅张百万欺占邻人田产,讼于官府,反令邻人受杖。此可谓‘高者未抑,下者未举’乎?” “且置念于左盘。” 晦明凝神思之,左盘徐徐下沉,右盘竟自然升起,盘中隐现光影:见张百万三日后踏春坠马,折一腿;其子豪赌,尽输田产。邻人之子竟于十年后中秋,持地契夜叩旧主门,原物奉还。 “此乃……”晦明骇然。 “此非果报,乃气机牵引。”文士指尖轻点右盘,“张氏恃强时,其气已骄亢,如满弓之弦;邻人受屈时,其子志已暗生,如潜渊之龙。弓满必折,龙潜必升,何关神鬼?” 晦明恍然有悟,再问:“家母目盲三年,晚生每夜诵《孝经》为祷,此可谓虔恳否?” “再试。” 左盘沉,右盘起。盘中现一奇景:见晦明每夜灯下苦读,其母虽盲,必坐于门侧聆听。三年来,晦明所诵诗文竟无意中暗合科举考题;而母因静心,反得闻鼠啮药囊——囊中正有少年时医者所赠“石斛明睛散”,久置而忘。母目复明之日,正是晦明乡试放榜时。 “往者屈而来者伸,非外力强为,乃虔恳感通阴阳,如春冰自融,晨露自凝。”文士目露赞许,“君孝心纯粹,已暗合天衡之机。” 晦明再拜欲问,文士忽拂袖:“今夜语尽矣。此天平暂存君处,然记:天衡可量世情,人心不可量;可感万灵,不可挟私。” 语毕化白狐逝。唯案上烛火摇曳,墙上影动,似有龙蛇盘柱之形。 自是,晦明携天平苦读。同窗王子猷,富家子也,嘲曰:“文兄终日守此破铜,可换升米否?” 晦明但笑不应。是夜,子猷梦游一奇境:见己身锦衣玉食,左右美婢,忽天平现于前,左盘置其骄态,右盘竟涌出滚滚浊浪,浪中浮起数十饥民,皆其家佃户。惊醒汗透,翌日竟散财设粥棚。人问其故,茫然不能答。 又三年,大比。晦明赴试,夜宿真定驿。遇一道人病卧廊下,秽不可近。众举子掩鼻过,晦明独为涤衣煮药。道人临别指天平:“君可知此物尚缺一物?” “请教。” “缺‘无私之心’为砝码。今观君行止,可试之矣。”道人自怀中取玉珠,置天平中央凹槽。霎时双盘同悬,不倚不侧。 是年秋闱,题为《论气》。晦明以“一气无私”为纲,竟中亚元。而王子猷亦中举,文中忽有“富贵当与贫者共”之句,自讶不知何来。 隆庆六年,晦明授钱塘知县。赴任舟中,见天平左盘自沉,取视之,盘中隐现杭城图:西湖畔雷峰塔影斜,下有青白二气纠缠。晦明暗惊,知有异。 既至钱塘,首遇奇案。有茶商冯慎夜泊孤山,晨起见舱中多金叶百两,喜而藏之。是夜,忽闻女子泣:“还我聘礼!”如是三日,冯慎疯癫投湖,为渔人所救。 晦明勘验,于舱缝得胭脂盒,上刻“白府”。访之,人云雷峰塔下曾有白姓世家,三十年前没于江湖。 是夜,晦明携天平潜至塔下。左盘置金叶,右盘现奇景:见嘉靖年间,有白氏女素贞,许婚书生许宣。婚前,许宣得权贵赏识,另娶贵女,退婚书与百两金叶同送白府。素贞携金叶投湖,金叶散落,为渔郎柳青所获。柳青竟以金叶为资,十年后成杭城首富,而许宣因附严党,流放而死。 “往者屈,来者伸,竟至于此……”晦明慨叹。忽闻塔中有声:“明府既见因果,可能解否?” 塔门自开,见一素衣女子,旁立青衣婢。女子敛衽:“妾即白素贞。非恋旧恨,乃金叶沾我怨气,得者皆癫。今已度三十冤魂,罪孽深重。” 晦明沉吟,取天平置地:“请置念于左盘。” 素贞凝神,左盘竟不下沉。晦明惊问:“娘子无念?” “怨气已化。妾守此塔,实为点化得金叶者——冯慎前,已有二十九人。凡见金叶生贪者,皆癫;退还者,妾暗助其家。今三日期满,冯慎未退金叶,故惊之。” 晦明恍然,见右盘光影流转,果有数人退还金叶后,家道渐兴。最奇者,一贫生退还后,夜读有女影添灯,竟中进士,娶贤妻,而妻容貌酷似素贞婢女小青。 “高者抑,下者举……”晦明忽有悟,“娘子以怨气设局,实行教化,此乃大慈悲!” 素贞垂泪:“然妾困于因果,不得超脱。闻天衡可通万灵,求明府相助。” 晦明取玉珠砝码,置天平中央。双盘同悬时,塔中忽涌莲香,素贞身形渐淡,手中多一净瓶:“蒙君点化,今得往生。此瓶留赠,可解钱塘一厄。” 言毕杳然。塔基下陷,露出一碑,刻曰:“情天孽海,自衡自量”。 又三年,晦明迁杭州同知。夏汛,西湖水黑如墨,鱼鳖尽死。访诸故老,云嘉靖间有倭寇掠浙,官兵败遁,一县令沉藏书万卷于湖,免落敌手,自言“文脉不可绝”。 晦明泛舟湖心,以素贞所赠净瓶取水。瓶水入天平左盘,右盘现当年景象:见县令沉书时吐血数升,血渗书帙。而湖底竟有前朝陈友谅宝藏,金气上冲,与文气、血气相激,遂生黑水。 “文武相抑,忠义屈伸,三气相绞,宜其毒也。”晦明蹙眉。忽见王子猷来访——时子猷已为杭州富商,闻此事,竟曰:“某愿捐家财,浚湖清淤!” 晦明心动,取天平测之。左盘子猷善念沉,右盘现奇景:见浚湖时,民工得沉书,虽朽烂不可读,而湖底金器出土,变卖后竟值子猷所耗十倍。更奇者,金器中有倭寇所掠东南文物,一老妪认得其祖传玉簪,泣不成声——其祖正是抗倭殉国之兵。 浚湖毕,晦明建“文泽阁”藏抢救之书。上梁日,有白鹊衔金环至,环内刻八字:“下者举时,往者伸日”。 当夜,晦明梦文士复来,笑曰:“君用天衡至此,可知其弊乎?” “请先生明示。” “昔张衡造地动仪,知灾而不能止;诸葛亮观星象,知命而不能改。天衡示象,然人心若不能自修,见吉则骄,见凶则馁,反成枷锁。” 晦明惊觉,已汗湿重衣。晨起视天平,左盘自沉,现一异象:见己身十年后官至巡抚,却因执迷天平示警,强改漕运旧规,致漕工暴乱,罢官归乡。 “此乃……”晦明手颤。 空中忽有文士声:“此非定数,乃警醒。天衡至公,然人心有私。从今日始,其效渐弱,十年后成凡铁。君好自为之。” 晦明对天平长揖至地,藏之匣中,自此断然不用。 万历八年,晦明任扬州盐法道。时盐枭横行,勾结权贵。有巨枭“海夜叉”送珊瑚树高六尺,晦明悬之堂前,书“赃物示众”四大字。盐枭惧,劫晦明幼子为质。 捕快束手,僚属劝贿赎。晦明夜坐书房,忽见匣中微光透出——天衡示警之期未至。开匣视之,见左盘自置幼子影,右盘浮八字:“屈在今日,伸在明朝”。 晦明阖目良久,忽召盐商曰:“吾子可死,盐法不可乱。” 三日,幼子竟归。云匪窟中忽有内讧,海夜叉为副手所杀。副手自首言:“尝闻文道台昔年浚西湖,救某祖母遗簪。今见其子,不忍加害。” 事闻于朝,晦明擢浙江布政使。赴任前,子问:“父亲若用天平,岂不早知小弟无恙?” 晦明遥指运河帆影:“帆因风举,非风使然;水遇礁屈,非礁迫之。天衡示象,然人当自行。今为父方知,不用之用,方为大用。” 万历十五年晦明致仕,隐居西湖孤山。某日雪夜,闻扣门声。启之,见一少年,容若王子猷,携一锦盒。 “晚生王慕文,奉先祖父遗命,还物于先生。” 盒中竟那天平,盘托如新,玉珠温润。附一笺:“高下往来,今乃知乃在方寸间。子猷顿首。” 晦明携至少年登雷峰塔。时旭日初升,湖光如金,见双盘在晨光中自然悬停,不倚不侧。少年惊问其故。 晦明笑指天地:“汝看,雪压高枝,而新芽在下;昨日之阳已屈,今朝之日方伸。此便是最大天平,何需此铜铁为之?” 语毕,掷天平入湖。水面涟漪荡开,竟成太极之形,良久乃散。 少年忽指塔下:“先生快看!” 晦明俯视,见当年白素贞逝处,有白莲破水而出,亭亭净植。莲蓬中结子如珠,正合天平双盘之数。 空中似有老狐笑声:“一气无私,万灵何遁?今有人遁去,妙哉妙哉!” 晦明亦大笑,携少年踏雪而去。身后湖天澄澈,唯余孤山鹤影,在有无之间。 后记:余得残卷后十年,访钱塘故老。有舟子云,曾于雾中见一文士泛舟,舟中铜天平熠熠生光。问之,答曰:“此非权衡,乃镜鉴耳。”雾散人杳,唯闻狐鸣,声如诵诗。 今录其文,补缀成篇,恰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掷笔时,夜窗风起,恍惚见案头灯影摇曳,竟成天平之形。不知是耶非耶,但记“虔恳感通”四字而已。 ——隆庆十三年腊月梦鹤山人识于雷峰塔影庵 《真伪箓》 一、道观晨钟 金陵城西有清虚观,隐于栖霞山深翠处。时值崇祯十五年春,观主玄真子年逾知命,皓首青袍,每日卯时必登云台,为百余名信众讲《道德经》。 这日晨雾未散,阶前已跪满锦衣乡绅、布衣百姓。玄真子手执麈尾,声如清泉击石: “夫道者,自然而已。吾常观世人,语无为以求名,言无欲以求利,此伪人也。真人当如婴儿,饥则食,困则眠,不饰不雕,不迎不拒。” 台下叹息敬服之声不绝。乡绅李员外拭泪道:“三载前晚辈经商折本,投江时得遇真人开示,方知‘祸兮福之所倚’。今家中米铺七间,全仗真人点化。”言罢奉上紫檀匣,内盛东海明珠十二颗。 玄真子阖目摇首:“明珠照夜,不若心灯一盏。且分与饥民换粥罢。”侍立童子接匣时,但见真人袖口补丁三处,皆用同色粗线细细缝缀。 二、夜盗行藏 更深人定,玄真子掩了《南华真经》,吹熄烛火。却不就寝,反从榻下取出一套玄色劲装换上,又以青灰涂面,推窗跃出。身影在屋脊间起落如夜枭,哪有白日老态? 三更鼓响时,他已伏在城南当铺“永昌号”檐上。半月前,他亲见掌柜将赈灾官银私熔重铸,账册藏于东墙夹层。此刻狸奴般滑入天窗,不碰铜铃,不触尘网,袖中探出三根银针,借月色开锁如拨琴弦。 忽闻内室有啜泣声。玄真子贴壁窥看,见掌柜之女跪在佛前:“信女愿减寿十年,求家父莫再侵吞灾银。昨日见西市饿殍,怀中婴童犹吮其母指……”声甚悲切。 玄真子身形微滞。俄而从怀中摸出白日所得明珠两颗,裹入字条掷入窗内。少女展纸,上以隶书题偈:“明珠易米三百石,可救东街百日饥。莫问来处休问去,但行好事莫迟疑。”再抬头,只见月光满庭,哪有人踪? 三、双面生涯 次日,金陵知府周德裕乘轿上山。此人素有贪名,今日却布衣素履,见玄真子即长揖:“下官有疑,请真人开释。” 原来昨夜府库失银三千两,现场留道德经残页,书“天地不仁”。周德裕低声道:“闻真人通奇门遁甲,可知是何方贼人,竟用道经典故为记?” 玄真子捻须沉吟:“大人可查近来可有苛政?《阴符经》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若民有饥寒,则盗贼生焉。” 周德裕汗出如浆。上月他刚加征“剿饷”,逼死农户三家。临别时忽道:“闻真人擅观气色,看下官印堂如何?” 玄真子直视其目:“大人眉间黑气萦绕,非鬼非病,乃心头有垢。若肯开仓平粜,黑气自散。”语毕闭目入定,竟似不知府尊尚在。 是夜,城南义仓忽现米麦百袋,袋上朱砂画太极图。更奇者,仓壁悬账册一簿,详列周德裕历年贪墨。天明时分,知府于书房得素笺:“三日不赈灾,此册抵京师。” 四、金陵奇盗 自此,金陵夜现“玄影盗”,专窃贪官奸商。所盗之物,七成散与贫民,三成留作“资粮”。每作案,必留道家偈语: 窃盐商汪百万,留“五味令人口爽”; 盗知府小舅子,题“甚爱必大费”; 取赌坊黑账,写“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满城哗然。茶肆说书人编出《玄影侠道传》,稚童争购木刻太极面具。周德裕张榜悬红三千两,捕快昼夜巡查,却连影儿也摸不着。 清明夜,玄真子于观中主持法会。信众见真人神色憔悴,皆劝保重。他叹道:“老道夜观天象,金陵杀伐之气日盛。今夜法会,特为枉死者超度。”遂亲诵《太上救苦经》,声悲怆如孤雁啼霜。 子时法毕,玄真子忽咳血于蒲团。众惊,欲延医,他摆手道:“旧疾耳。诸君且回,留清风明月伴我即可。” 人散后,他拭尽血渍,换装跃出高墙。今夜要取的是兵部侍郎私邸——此人以“剿匪”为名,虚报兵员三千,空饷尽入囊中。 五、月下惊变 侍郎府守备森严,玄真子伏在假山后,见巡更家丁往来如织。正待使“声东击西”之计,忽闻女子呼救声。 西厢阁楼烛火通明,侍郎公子正撕扯一民女衣衫。女子颈间挂玉坠,刻“贞”字——原是前日被强掳的绣娘。 玄真子指尖银针将发,却见廊下转出一人:青衫方巾,手持折扇,竟是日间来听讲的秀才柳文若!此人平日最倡“非攻兼爱”,此刻却对公子作揖:“恭喜世兄得佳人。晚生有避火图一卷,愿助雅兴。” 玄真子瞳孔骤缩。阁楼内,柳文若谄笑献图,袖中滑出药包:“此乃海外‘春风散’,保她……”话音未落,后颈忽中三针,软倒如泥。玄真子如鬼魅现身,劈晕公子,扯帐幔裹住绣娘,负之欲走。 “何方宵小!”院中火把骤亮。原来柳文若倒地时撞翻铜炉,惊动护院。弓弦响处,箭雨扑面。玄真子踢翻紫檀桌为盾,臂上已中一箭。咬牙翻过女墙时,怀中绣娘玉坠滑落,铿然碎在青石。 六、血色袈裟 玄真子负伤逃回清虚观,天已微明。箭镞带倒钩,入肉二寸,他咬紧裹经布,猛力拔出,血流如注。忽闻叩门声急。 开门见是李员外,神色慌张:“真人,昨夜侍郎府遇盗,贼人遗落此物……”掌心托着半片染血道袍,正是玄真子被箭矢扯裂的衣角! “所幸巡夜把总是在下表亲,暂压此事。”李员外压低声音,“但周知府已疑心观中。真人速离金陵,车马银两已备在后山。” 玄真子凝视此人。三年前那个投江商人,今日眼中闪着异光。“施主为何助我?” 李员外忽跪地磕头:“真人恕罪!当年晚辈投江非为折本,乃贩私盐事败。蒙真人开示后,确曾改行米铺,然…然去岁水患,晚辈囤粮万石,转手获利十倍。”言至此处,涕泪纵横:“昨夜见这血衣,方知玄影盗竟是真人!贪利伪善如我辈,竟日日听真人讲道,岂非天大笑话?” 玄真子踉跄扶住香案。窗外晨钟轰然敲响,惊起满山宿鸟。 七、真伪之辨 三日后的深夜,清虚观灯火通明。周德裕率衙役围住三清殿,火把映得神像明暗不定。 “真人还有何说?”周知府冷笑,“已查实,历年所失赃物,三成流向观中。所谓散财济贫,不过掩人耳目。” 玄真子趺坐蒲团,臂伤处血透重衫:“大人既明察秋毫,可知老道所留三成作何用?”不待答,自袖中取账簿掷地,“七年间,购药施诊用去一千二百两,赎还被拐妇孺八百两,雇船送流民还乡五百两…最后一笔,是上月托人进京,买通言官参你的三千两。” 周德裕抢过账簿,手颤如风中叶。忽有快马驰来,驿卒高呼:“八百里加急!圣上已见弹章,革去周德裕官职,锁拿进京!” 衙役刀剑哐啷落地。周德裕瘫坐时,玄真子忽对李员外等人道:“诸君且看——”他扯开道袍,露出胸前烙印,竟是洪武年间处置江洋大盗的“盗”字金印! “老道本名陈三笑,四十年前确系太湖巨盗。后遇恩师点化,方知劫富济贫不过自欺。真放下屠刀,不在换衣冠,而在断贪念。”他环视满堂锦衣信众,“尔等日日听道,可有一人真学‘无为’?李员外囤粮,赵举人放印子钱,刘掌柜以次充好…与老道留赃三成,岂非五十步笑百步?” 满堂死寂。忽有童声自殿外传来,原是常来听讲的乞儿阿宝:“可真人救了我娘性命!那夜您送药时,我瞧见道袍下有夜行衣…”孩子不懂世事,只见真人眼中水光浮动。 八、天道好还 五更时分,玄真子自囚于藏经阁。阁外,新任知府已贴出告示:玄影盗案结,主犯系已故飞贼后人,今伏法。清虚观玄真子道长乃被盗名,仍为金陵道德楷模。 朝霞染红窗纸时,玄真子研墨作书。先写与绣娘:“碎玉之罪,今生难偿。枕下白银百两,可作嫁资,莫入娼门。”再写与柳文若:“《墨子》有云‘名不可简而成,誉不可巧而立’。秀才若真信兼爱,何不从今日始?” 最后长信留给观中弟子:“吾一生演两场大戏:为盗时扮侠客,为道时装真人。然济贫是真,讲道亦真;留财是真,悔过亦真。人性如太极,白中黑睛是你盗心,黑中白睛是你道种。莫求纯白,但问是否对得住心中三尺神明。” 搁笔时,忽闻阁顶窸窣声。玄真子袖中扣针,却见瓦片移开,落下个布包。解开看,竟是十二颗明珠——正是当年李员外所献,他命换粥那些。内附字条:“真人教诲,如雷贯耳。珠已全数换米,此乃重新经商所得干净银两所购,完璧归赵。” 明珠映着晨光,在斑驳的《道德经》上投出虹彩。玄真子怔怔看着,忽仰天大笑,笑出泪来。原来这七年,他盗银、他讲道、他布施、他受伤,兜转一场,竟回到最初的十二颗明珠。 窗外钟声又响,该做早课了。他缓缓起身,仔细将染血道袍叠好,与夜行衣并置榻上。然后取出崭新青袍——肘部已预先缝上两块补丁,针脚细密匀停。 推开阁门时,百余名信众静跪阶前。李员外捧粥,绣娘捧药,连柳文若也捧着《墨子新注》。无人言语,只阿宝喊了句:“真人,今日还讲‘无为’么?” 玄真子望向东山初日,微微一笑: “今日我们讲《南华经》庖丁解牛——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这世间黑白善恶,间隙在哪?诸君且随老道寻寻看。” 晨风拂过殿檐铜铃,昨夜血污已渗入青石,唯墙角一丛野菊,不知何时绽出嫩黄。道观山门“清虚观”匾额下,有副新贴楹联墨迹未干: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落款是“金陵百姓敬立”。而极远处城墙下,不知谁用炭条画了个太极图,一半被更夫拭去,另一半在晨曦里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人世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 《听雪》 人生是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此言何謂?風者,春之魂;花者,夏之魄;月者,秋之靈;雪者,冬之魄。四時流轉,乃成一生。余居市井五十餘載,幸與不幸,如魚飲水。不幸者何?負此風花雪月耳。 每思把酒臨風、走馬觀花、憑欄望月、枕夢聽雪,此樂何極?然終日碌碌,竟作畫餅。豈知天地清歡,只在方寸——幸得卜居吳江,始覺此生不晚。 一、初聽雪聲 前年臘月廿三,夜寒如鐵。余獨坐書齋,展一卷西周夔紋鼎拓本。青燈照古字,墨色沉如夜。忽聞簷角有窸窣聲,初疑鼠齧,繼而綿密,如春蠶食葉,如細沙瀉玉。推窗視之——漫天飛白,江南初雪。 余愕然而笑。世人都道雪落無聲,豈知靜極之處,萬籟皆可聞。此地名“籚墟”,本吳王養魚處,千年來波光斂盡,獨存一脈清寂。夜深人靜時,莫說落雪,便是金針墜地,亦有鏗然之響。 研墨展紙,就燈下作《聽雪》詩: 龍定雙睛破壁飛,夔生一足莫徘徊。 黃鐘無毀楚歌棄,寶甓空凝秦露來。 偌大喜蛛侵淺夢,無多明月照深杯。 余年冰雪梅花里,五出清香六出裁。 詩成,以瘦金體題於拓本空白處。筆鋒過處,恍見鼎上螭龍昂首——昔張僧繇畫龍點睛,龍破壁而去。此鼎螭龍經火千年,目猶炯炯,豈非守其精魄,待有緣人觀其飛騰之勢?旁有夔紋,一足獨立,《山海經》云:“狀如牛,蒼身無角,一足出水則風雨至。”今夔在鼎上兩千載,風雨幾度,猶自踟躕,豈亦有所待耶? 掩卷長思。春秋鐘鼎猶存,而屈子《九歌》早已零落成泥。楚人歌罷,秦瓦接踵,阿房宮甓今安在哉?惟露水朝朝,空凝其上。 正悵惘間,忽見窗欞懸一喜蛛,大如銅錢,銀絲垂垂,在雪光中瑩瑩生輝。余素畏蟲多,今夜見此,反覺親切。想人生百年原如淺夢,夢中有此吉兆,豈非天賜清歡?再看案頭酒杯,明月清光所餘無多,當浮一大白。 飲罷推門,雪已積寸許。庭中老梅正放,梅瓣五出,雪朵六出,紛紛揚揚,渾然難辨。余立雪中良久,衣袍盡白,不知身是看花人,抑或花在看人。 二、再聞雪語 去年臘月,雪來極早。冬至方過,已紛紛三日不止。此番聲勢與前年迥異——前年細雪如私語,今年大雪作濤聲。夜臥聽之,如萬馬踏冰河,又如千帆過峽谷。晨起推窗,天地皆白,湖山一色。 墨池已凍,呵氣融之,寫《聽雪》二絕。 其一: 一夜江南雪有無, 曉來借問綠菖蒲。 紫雲凍硯新磨墨, 畫個扁舟訪戴圖。 江南雪易化,晨起常疑是夢。欲問消息,唯湖畔菖蒲知否?此物經冬不凋,根浸寒水,當識雪魄。案上紫端石硯,乃雍正年間坑口,呵氣成雲,發墨如油。新磨松煙,腕底生溫,不假思索便寫《雪夜訪戴圖》。 昔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忽憶剡溪戴安道。即夜乘小舟,經宿方至。及門不入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此中國文人極浪漫處——要的只是雪夜行舟的那段心意,見與不見,戴安道總在剡溪。正如風花雪月,要的只是“知道它們在那裏”的安心。 其二: 謝娘柳絮薄如紗, 觚酒不知寒到家。 且向紛飛雪中立, 今生修得作梅花。 謝道韞詠雪“未若柳絮因風起”時,不過垂髫少女。自此雪與柳絮、與才女、與烏衣巷的風流,千年纏綿。余每讀此句,總見那小小女子立於簾下,眼中映出漫天飛絮——她詠的不只是雪,是天地間一切輕盈美好之物。 今夜余亦聽雪,聽出柳絮乘風之聲。溫黃酒一觚,不知寒氣何時侵衣。醉意朦朧間步入庭中,張臂而立。雪落滿頭滿肩,漸漸堆積。忽然想:若就此站立一宿,明朝日出,我可也成了一株梅花? 此念一生,竟真不覺冷。但覺四肢百骸有清氣流轉,與雪同頻,與梅同息。原來“化身為物”非虛語——當你真心愛一物時,魂魄自與相通。 三、雪盡春生 雪斷斷續續,直下到立春前夜。正月七年級,晨起天地澄澈,積雪初融。又得一絕: 山淨寒雲天淨沙, 渡頭還見舊船家。 記取開春紅陌上, 雪花落盡落梅花。 雪是天地大掃除。該掩的掩了,該淨的淨了,還世間一個清白乾坤。你看山也淨,雲也淨,天如素練,沙似霜鋪。渡口老船公仍在擺渡,歲歲如此,彷彿時光在此打了個旋兒,又流回原處。 踏雪尋梅,見阡陌之上紅萼紛紛。細看方知——非盡是梅花,有些竟是雪水融時,將梅瓣凍在冰晶裡,陽光一照,燦若碎錦。此景奇絕:雪花托著梅花落,梅花乘著雪花飛。究竟誰謝誰開,誰主誰賓? 忽憶南宋范石湖有句:“雪花開六出,冰珠映五光。”梅雪之緣,早被說破。而余今日所悟更深一層:雪催梅放,梅送雪歸。二物相生相送,方成就這冬春之交的壯麗。若無雪,梅開寂寞;若無梅,雪落無聲。萬物皆有知己,人又何苦自囿於孤獨? 歸來檢點詩稿,從前年《聽雪》到今日《雪盡》,竟成一小輯。攤開觀之,墨跡深淺不一,恰似雪泥鴻爪。忽然大笑——人皆道“雪泥鴻爪”喻人生無常,我今卻見其永恆:鴻去爪印在,雪化泥留痕。詩稿便是我的爪痕。 四、風月無終 今歲臘月,雪又來了。 坐在窗下聽雪,聲聲入耳。忽然明白:人生這場風花雪月,本無始終。春風年年至,夏花歲歲開,秋月回回圓,冬雪場場白。看似輪迴,實則每一場都是初逢——今年的春風不是去年的,明日的秋月也不是今朝的。 人亦如此。年年歲歲,你似乎還是你,其實筋骨血脈早已更新。細胞代謝,七年全身換遍。今日聽雪之耳,已非去年聽雪之耳;今日感懷之心,亦非舊歲感懷之心。所謂“我”,不過是風花雪月暫時棲居的一副皮囊、一段流光。 然則何須傷逝?你看那鼎上螭龍,雖歷千年,破壁之勢猶在;夔紋一足,徘徊之姿未改。它們在等什麼?等的或許正是今夜聽雪之人,從它們靜止的形態裡,聽出那聲驚天動地的龍吟,看出那場呼風喚雨的夔舞。 雪聲愈加大了。 不是落雪聲大,是心中回響愈發轟鳴。前年初聽,聽的是雪;去年再聽,聽的是詩;今日三聽,聽的是天地呼吸、古今脈搏。原來風花雪月從不負人,是人自負風月。當你敞開耳目心神,春風會對你私語,夏花會為你燃燒,秋月會照你肝膽,冬雪會覆你塵囂。 推門而出,步入茫茫雪夜。不帶傘,不掩襟,任雪花落滿頭頂。遠處有梅香隱約飄來,分不清是梅尋雪,還是雪尋梅。忽然想起少年時讀《世說新語》,最羨慕王子猷的任性。如今方懂,他那夜訪戴,要見的哪是戴安道?分明是想在雪夜裡,撞見另一個更真實的自己。 餘年還有多少?不知。但知今後每場雪,我都要這般傾聽。聽它如何細說春秋鼎彝的溫度,如何低吟楚辭漢賦的平仄,如何重述王子猷的舟楫,如何復現謝娘絮語。待到聽不見那日—— 我便成了雪聲本身。 後記: 此文成於甲辰年臘月初七,時大雪封門三日方霽。全篇三千九百九十四字,如雪落大地,恰恰好覆蓋我想說的一切,又恰好留出該有的空白。風花雪月的事,說到這裏,也該停了。再說,就辜負窗外正在飄的新雪了。 《玉肌瘦损》 金陵城中,有画师姓文,名玉京,善绘人物,尤工仕女。其笔下美人,或拈花,或抚琴,皆栩栩如生。然玉京年过而立,尚未婚配,人问其故,但笑而不语。 一日,有老仆携一残轴来访。轴外裹以冰绡,内里古锦已朽。徐徐展开,但见画面半损,依稀可辨一女子侧影,立于梅花树下。其面容已模糊,惟见身姿纤弱,有凌寒独立之态。画上题句残存数字:“玉肌瘦损……怅望瑶台路。” 玉京凝视此画,心中忽有所动,问老仆:“此画从何而来?” 老仆道:“此乃家传旧物,闻是曾祖游仙霞岭时,于一古观废墟中所得。代代相传,然无人能解画中女子来历。近岁画面剥落愈甚,恐不数年将化作飞灰,特请先生临摹存影。” 玉京应允,留画于室。是夜,秉烛细观,以薄绢覆于画上,欲先勾勒轮廓。笔尖轻触,忽觉绢下画面微温,竟不类百年旧物。讶然揭去薄绢,见残画在烛光中泛起幽光,画中梅树似在风中摇曳。玉京疑是目眩,揉眼再看,却复如常。 此后三日,玉京闭门临摹。每至更深人静,总闻有幽香自画轴溢出,似梅非梅,清冷入骨。及摹至女子面容缺损处,笔悬半空,竟不知如何落笔。是夜梦一女子,素衣风裳,立于云雾之中,背身言道:“君既补吾容,可知吾恨?” 玉京欲问其详,忽醒转,窗外月明如昼,残画在案上莹莹有光。 次日,玉京赴城南古董铺,访博古通今的赵先生,示以残句。赵先生沉吟良久,道:“此句似与南宋一桩奇闻有关。淳熙年间,临安有才女柳氏,工诗词,通音律,嫁与太学生陈某。陈生赴试途中坠江而亡,柳氏闻讯,自此闭门不出。有传其夜夜对月吟词,三年后不知所踪,惟留一词于壁,中有‘玉肌瘦损,有恨不禁春’之句。” 玉京追问:“其后可有瑶台之语?” 赵先生摇头:“记载仅止于此。然民间有异闻,谓柳氏实非凡人,乃瑶台侍书女史,因动凡心谪降人间,需历情劫方能归位。” 玉京归家,对画沉思。忽见画面微湿,女子衣袂处竟有水滴晕开,如泪痕新染。以指轻触,寒意刺骨。是夜,玉京调朱砂、碾螺黛,决意补全画容。然每当笔尖将及女子面容,手必颤抖不能自已。如此三番,终弃笔长叹。 当夜月圆,庭中桂树投影于窗,交错如琼枝玉叶。玉京半梦半醒间,见画中女子竟自绢帛盈盈而下。其容色清绝,眉目含愁,玉肌莹然有光,果是瘦损不堪春模样。女子敛衽施礼:“妾身柳氏,困此画中百五十载,今感君精诚,特来一晤。” 玉京不惧,反生怜意,问道:“娘子因何困于画中?” 女子垂睫:“妾实非人间女子,乃瑶台司梅仙吏。昔因私折仙梅赠谪仙,触犯天规,被贬红尘。本欲借与陈生一段姻缘了却尘债,孰料陈生非寿终,乃遭水妖所害。妾愤而诛妖,又犯杀戒,被囚于此画,需待有缘人解我心事,方得重归瑶台。” 玉京恍然:“娘子心事,可是对陈生之情未了?” 女子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冰佩,其色澄澈,中有梅影:“此佩乃瑶台信物,妾本当于陈生寿终后,凭此归返。然陈生非命而亡,魂魄困于水府,妾虽诛妖,未能救其魂。百五十年来,妾之憾事非情爱未偿,乃累无辜者不得超生耳。” 言毕,窗外忽起阴风,烛火尽灭。女子身影渐淡:“时限已至,君若愿助,三日后子时,携此画至城西白鹭潭,自有分晓。”语罢化作青烟,没入画中。玉京手中,却多了那枚冰佩。 次日,玉京遍查典籍,方知白鹭潭旧名锁龙渊,南宋时确有水妖为祸,后为无名道士所镇。然鲜有人知,潭底尚有遇难者魂魄难渡。 三日后子夜,玉京携画至潭边。月色凄清,潭水黝黑如墨。依女子梦中所示,将画悬于老柳枝头,以冰佩映月,投影于水面。俄顷,潭心泛起涟漪,有歌声自水底传出,哀婉凄绝。画中女子身影再现,凌波而立,对月长吟: “玉肌瘦损,有恨不禁春。萦冰佩,整风裳,怅望瑶台路。水府深,魂魄苦,何日见天光?” 潭水应声分作两半,一青衣书生自水底冉冉升起,面容苍白,目中含悲,正是陈生魂魄。女子与之相对,盈盈下拜:“累君久困,妾之罪也。” 陈生还礼:“柳娘子何必自责,当年是某自愿代娘子赴水妖之约,非娘子之过。惟愿娘子早归仙班,莫再为凡尘所羁。” 二人对话间,玉京方明就里。原来当年水妖觊觎柳娘子仙元,化身为摆渡人,欲加侵害。陈生虽不知妻子真身,却觉有异,假意代妻赴约,终遭毒手。柳娘子悲愤之下,不顾天条,动用仙法诛妖,也因此被囚画中。 此刻,月到中天,冰佩光华大盛。瑶台路现,自云端垂下,阶阶玉砌,两旁梅树成行。柳娘子整风裳,对玉京道:“蒙君相助,了此因果。此画乃妾栖身之所,今将归去,留于君处。画中另有玄机,君可自悟。”又对陈生魂魄道:“君之仁义,感动上苍,当有善果。”言罢,取冰佩一照,陈生魂魄化作白光,投生去了。 柳娘子循瑶台路徐行,行至中途,忽回首对玉京一笑:“与君相逢,亦是前缘。人间百载,不过弹指,望君珍重。”风起,玉肌渐隐于梅雪之间,瑶台路亦徐徐收起,唯余明月在天。 玉京携画归家,怅然若失。细观画轴,见损坏处竟已自复,女子面容清晰可见,眉目宛然,惟眼中似有泪光。画上多出一行小楷:“玉京道友惠存——瑶台司梅柳氏谨赠。” 此后玉京画技大进,尤善绘风中人物,衣袂飘举,如有仙气。所绘《瑶台春晓》十二幅,名动江南,然终身不婚。人见其室中常悬一古画,画中女子似笑非笑,目光流转,竟似随人而动。 年七十,玉京无疾而终。临终前嘱弟子:“葬我于白鹭潭西,墓碑不必镌名,植梅一株即可。”弟子如嘱行事。下葬之日,有白发老妪前来祭拜,置冰佩于墓前,倏忽不见。是夜,金陵满城梅树同时开花,幽香三日不绝。 后弟子整理遗物,见古画旁有手札一卷,载玉京与柳娘子三夜对谈。中有语云:“世人所求长生,不过执念;仙子所历情劫,亦属妄缘。瑶台路远,不在天上,而在寸心。能破我执,方得自在。” 又百年,有樵夫于仙霞岭见一古观遗址,中有壁画,绘二女对弈。其一酷似玉京所传古画中女子,另一人竟肖玉京容貌。壁上题诗一首: “玉肌瘦损岂关春,冰佩风裳本一身。 瑶台路上烟霞旧,谁识画中解佩人?” 自此,“画里真真”之说,在金陵流传愈广。然世人多以为传说,惟文家后人世代珍藏古画,每于月明之夜悬画中堂,焚梅香一炷,谓之“迎仙”。而画中女子,据说在某个特定的夜晚,会对有缘人展露真容,讲述那个关于瑶台与人间、永恒与刹那的故事。 玉京手札最后一页,有朱笔小字,似为后来所添: “余晚年方悟,柳娘子所谓‘画中玄机’,非在画内,而在观者之心。世人皆困于有形之牢,岂知无形之困更甚?陈生困于潭底,娘子困于画中,余困于情痴,皆一理也。今画完好如初,娘子早归瑶台,余心结亦解。乃知‘自由’二字,不在外物,而在放下之刹那。 “又及:今晨见画中梅花新绽一朵,娘子颔首微笑。是耶非耶?何其妙哉!” 这行小字的墨色与玉京常用之墨不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金色,仿佛不是人间之物。而画中女子衣袖上的梅花,确比往日多了一朵,那花瓣的红色,恰似当年白鹭潭边,冰佩映出的月光。 《玉人谪》 雪姬冰魄,何以语解秋 玉人何许人也?无籍可考。但见其常栖西阁,临潭照影,素手抚肌如玉,指尖过处隐泛寒芒。终日缄口,不食不寐,白衣曳地若流霜,似风起时便作云烟散。 “姑娘,秋深了。”侍女捧铜盆清水,声轻如羽。 玉人抬目,眸中空寂似古井,又似敛尽永夜。窗外正是枫红菊艳之时,丹黄错落,西风卷叶,飒沓如雨。她摇首,探指掠向案前白菊——花瓣触指即枯,瞬息焦褐,簌簌成尘。 侍女掩面而退。 玉人垂睫,凝睇素手。此手可使芳菲萎,可令流泉凝,金石遇之则裂,草木触之即槁。本为寒玉,何故作人身?何故怀人心? 然其胸腔之中,千年空荡,未尝一动。 至寒露前夜,有客叩扉。青衫素履,形貌寻常,惟双目澄如潭影,似可烛幽。自称游方医者,号无涯,闻此间有异疾,特来拜谒。 “主人不见外客。”老仆阻于门。 无涯微笑,袖中出一物:一段焦木,色如夜炭。老仆见之遽然色变,侧身长揖:“先生请。” 西阁内,玉人依旧倚窗,恍若未觉。 无涯置焦木于案,徐言:“姑娘知此为何物?” 玉人不答。 “此乃昆仑阴崖,瑶台之侧,万年神木遗骸。”声静如古潭,“三千年前,有玉魄纳月华而通灵,栖于此木。后天火焚林,神木尽毁,玉魄堕尘寰,不知所终。” 玉人眼波微漾。 “玉魄本无七情,不染尘垢,合该与天地同朽。然既入红尘,渐生痴妄,此谓逆道,必招天罚。”无涯目注玉人,“玉肌瘦损,有恨不禁秋——敢问姑娘,这‘恨’自何而生?” 朱唇初启,声若冰击玉磬:“不识恨为何物。但见叶落雁归,胸臆辄痛;观月盈复缺,目眶自湿。此身日削,恍有物自内噬。触物物毁,近人人伤,如此存在,何益?” 无涯默然片刻,忽道:“愿闻古事否?” 昔有玉女名素商,掌瑶台白帝之秋。性如霜雪,不谙情愁。一日,有玄衣少君奉西王母命,来取金英之蕊,以定秋序。 素商曰:“金英乃瑶台灵粹,三百年结蕾,五百年吐芳,岂可轻予?” 少君笑答:“若无此蕊,人间秋气不调,五谷不实,万物失序。仙子忍见下界枯槁?” 素商默然,引之至瑶台深处。但见琼枝缀金蕊,光华灼灼。少君取玉匣承露,忽折一枝奉与:“赠仙子,谢允之谊。他日有缘,当邀仙子共赏人间清秋。” 素商接枝,指尖相触时,温流贯体。冰封千载之玉魄,竟生暖意。 自此,素商常倚瑶台,俯观下界。见少君化金风,染千山红叶;作清霜,澄万里江月;为玉露,润四野嘉禾。始知何谓期盼,何谓惘然。 终有一日,私离瑶台,化形入世。 彼岁之秋,旷古明绚。二人携手登高赏菊,泛舟观枫,她初识桂香沁骨,初尝新稻甘甜,初闻情语时胸中如擂鼓。那些曾只在少君言语间的风物,皆成掌心温度。 然仙凡相恋,终触天条。素商被锢于昆仑玄冰之下,少君削去仙箓,永堕轮回,世世不得重逢。 永诀前夕,少君斫瑶台侧桂枝为簪,为素商系发:“纵经百劫,此心不移。纵隔山海,必再寻卿。” 素商囚于玄冰,万载轮回间,唯记那个清秋。玉魄因情而碎,最大一瓣,汲昆仑灵韵与素商执念,渐化人形。然此玉人无魂无魄,仅余残念与亘古惘然。 “玉肌日削,因玉魄已碎;有恨不禁秋,因缘起清秋,亦因往后每个秋天,皆成提醒——提醒曾得复永失。”无涯语毕,满阁寂然。 玉人垂首,见素手微颤。 “我即那玉魄碎片?即素商一部分?” “犹有过之。”无涯轻叹,“汝即其情魄本身——她所有的爱、执、惘,皆凝于汝身。汝之存世即逆道,故近物则毁,近人则伤。” “然则奈何?” 无涯推窗,指远方山色:“看这满目秋光,可觉熟悉?” 玉人望去。暮云合璧,枫槲流丹。忽有碎影掠过灵台:登高望远,云岫如画;采菊东篱,暗香盈袖;少君执手,共看星河…历历如昨。 胸中剧痛乍起,似被千年玄冰洞穿。她终于懂得,此痛非己之痛,乃素商之痛,是永锢寒渊不得解脱的相思。 “他在何处?”玉人声颤如风中秋叶,“那少君,今在何方?” 无涯不答,唯道:“明日酉时,南山枫林,最高一株赤枫下,可往一见。” 是夜,玉人独立镜前。忽抬指触镜,镜面漾漪,容颜渐易——仍是绝色,却添三分温润,眸光如含星霜,唇畔似凝笑意。 那是完整的素商。 玉人收手,镜复原貌。然刹那照见,已明根本:她非碎片,实为素商抽离情魄所遗玉胎。真身早镇昆仑,情魄独化人形,游荡人间。 “我之存在,即为不忘。”玉人对镜低语,“不忘那季秋,不忘那人,不忘曾有的温热。” 然若不只记忆,何以痛彻如斯?若仅为执念,何以见叶落生悲?她本为玉,原不该知此。 次日酉时,独往南山。 正值枫盛时节,漫山流丹,游人如织。玉人穿径而行,红叶拂衣,竟未枯焦,反在她肩头稍驻,翩然而落。 深林处,果有赤枫参天,如擎火伞。树下空寂无人。 玉人静立至日沉星起,终不见影。方欲归去,忽闻人语:“姑娘候谁?” 回首见青衫书生执卷而立,眉目清朗,眸若秋水。 正是无涯。 “君乃…” “我是谁并不紧要。”无涯徐步近前,止于三尺外,“紧要者,是汝已至此。” “言他在此。” “他确在此。”无涯浅笑,“世世轮回,每至秋深必来枫林,候一永不赴约之人。前世他为画师,终岁只绘霜枫素女;再前世为琴师,谱尽离鸿之曲;此世,他是书生,遍寻古籍中秋神轶事…” “今在何处?” “去岁赴试,渡江遇风,舟覆而殁。”无涯声轻若羽,“临终时,怀中紧抱一枚桂枝簪。” 玉人踉跄扶树,枫叶簌簌。垂目视手,寒霜之气竟已消散。 “何故…” “因汝已见我。”无涯道,“我之气息,引动汝体内素商残识。今之汝,非仅毁灭之躯,乃完整情魄——素商之情魄。” “君究竟何人?” 无涯笑意温润,眼底有亘古哀凉:“我乃那截神木最后灵识,受素商所托,守其情魄千年,待机缘至,令记忆重圆。” 展掌,掌心一滴玉露,露中隐现玄衣身影。 “此为他残魂一缕,穷碧落黄泉方聚得。今当归主。” 玉人探指,触及玉露刹那,万象奔涌——瑶台初逢,人间共游,昆仑永诀,万载空候…所有爱憎、悲欣,在此刻苏醒。她不再是无心玉人,她是素商,是曾活过、爱过、痛过的素商。 玉露融于掌心,暖流贯注四肢百骸。胸腔深处,有律动渐起,沉稳如太古钟声。 那是心跳。 “今汝圆满。”无涯身形渐透,“我使命已毕,当归天地。素商,珍重。” “且住!”素商伸手,唯握清风。 枫树下,惟余她与漫天红叶。 跪坐于地,热泪初堕。泪落处,霜草转翠,岩隙生兰。 忽闻足音,拾首见玄衣少年执桂枝簪而来,眉目如昔,笑意清朗。 “姑娘,此簪可是汝遗?” 素商怔然相望,这张脸与记忆重叠,惟眸光深处,藏着她识得的星河。 “君…” “小生姓秦,名慕秋,居城西。”少年赧然,“今来赏枫,得此簪,见姑娘独坐,料是所失。” 素商接簪,簪体粗朴,刻痕间却俱是缱绻。轻抚簪身,温热犹存。 “是妾之物。”语带哽咽,“谢君。” “举手之劳。”少年微笑欲去,复回首,“秋露寒重,姑娘早归。” 素商望其背影,忽扬声道:“公子信前世因缘否?” 少年驻步,眸中掠过迷雾,旋即清明。返身近前,轻触她鬓边枫叶。 “似在何处,见过姑娘。” “在秋光里。”素商含泪而笑,“在每一个秋天里。” 三年后,南山枫林畔,多一草堂书院。先生姓秦,博闻谦雅;夫人玉氏,清华绝俗,尤爱枫菊。二人朝夕相对,时见携手采菊于东篱,登高于南冈。 奇在,自玉夫人至,南山枫色愈艳,经霜不凋,常自白露绚烂至立冬。更异者,有久咳者偶饮此间清泉,宿疾得愈。乡人皆传,乃秦先生夫妇至情,动秋神垂顾。 惟二人自知,非关神祇,是千年旧约终得偿,是永劫长秋终回暖。 又值深秋,玉夫人——或许当唤她素商——独倚朱栏。秦慕秋折桂枝入室,为她斜簪鬓间。 “思何?” “思一古事。”素商偎入怀中,“关于一片玉,如何识得情,如何寻回心。” 秦慕秋轻笑,拥紧她:“必是极长故事。” “长越千载。”素商闭目,感受衣襟间温热,“幸而,终得善果。” 窗外,枫色正浓。西风过处,红叶如雨,落于他们交握的指间,温暖而真实。 这一次,秋天不再只是别离。 这一次,长夜终有尽时。 这一次,她终于能够,安然去爱这个赋予她温度的人间清秋。 《玉屑》 始皇二十六年,兰池西台初成时,老宦所见非半枚玉璜,实为一捧碎玉。残片在苔隙间如蚌含珠,夜夜渗出霜气——那原是卞和刖足时溅入玉璞的三滴血泪,经楚宫烈火、邯郸尘土,终在咸阳台基下凝为逆鳞。 璆非不言所出。每逢月晦,她会跪叩台砖,砖缝便浮出战国文字:“吾乃和氏璧之‘瑕’。”昔年玉人剖璞,见侧脉有赤纹如蚯蚓,本欲凿去,卞和抱璞痛哭:“天地生玉必有疵,去疵则魂散。”遂留此脉入璧。后璧雕为传国玺,此脉独被剜出,弃于终南山涧。三百年涧水冲刷,竟自成玉魄。 风皋早知此秘。其“聚魄之术”实需两种玉魄:传国玺承天命,此残脉载世怨。当九牢血祭第七日,雷火并非偶然——乃璆自引地脉阴雷,欲与玉璜同烬。然烈焰中残璜突生异变:赤纹脱玉而起,在空中勾出七国舆图,图中非山河形胜,尽是战场饿殍、刑场白骨。此即“瑕”之真貌:非地理乃人心,非王气乃民怨。 始皇夜宿温汤殿那晚,阶下裂帛声实为玉纹绽裂。璆肩胛浮凸的六国山川,每条河流皆血色,每座城池皆疮痍。风皋密奏“纹现而天下将倾”未竟之语是:“倾非在疆土,在民心溃如蚁穴。”然帝王只见山川形,不见形中泪。 扶苏解帔之举,史官未载后续:那件绀青外帔覆肩时,璆怀中微光实为玉纹倒流。原本灼烧肩胛的赤色山川,竟顺经脉游走,尽数渗入外帔织线。次日扶苏北上,行至频阳,忽觉怀中帔服沉重如铁,展开惊见素锦变作《山河泣血图》——此乃玉魄第一次试图将真相交予未来。 炼珍坛事变前三月,老柏所化妪漏说关键:当年骊山坑儒,血渗入根的不止儒生,更有他们怀中未焚尽的竹简。柏根缠简三百卷,遂通古今。妪劝遁时,袖中滑落半枚竹片,上书:“玉之瑕,实史之眼。” 秋分亥时双璜相击,炸裂的八十一枚玉屑各有宿命:入黄河者化为“怒砂”,夜夜磨蚀堤岸;入宫墙者化为“哑石”,专噬诏书墨迹;最大一枚直坠东海,三百年后托生为徐福船上童女,终成倭国初代巫祝,世传“玉藻前”。 风皋石化前最后一瞥,看见的真相令他癫笑:所谓“移祚术”早被反噬。当他抽取玉中王气时,民怨亦沿术法逆流,已蛀空始皇十二金人的心脏。那夜他七窍喷出的黑雾,每一缕都是将来大泽乡的夜嚎。 璆化玉屑前对玉胎那一拜,拜的非天,是当年卞和刖足处新生的野莓。她所念祷词有后半:“民怨如地火,玉魄似封石。今碎身为千山玉脉,非为镇地气,愿作地火窗——使炽焰有隙可泄,不骤焚九野。” 玉胎西坠华山时,拖曳的光尾被云梦泽渔人目睹,记作“白虹贯紫微”。其实玉胎内裹的并非皎光,是八十一枚玉屑映出的八十一幅未来图:有阿房火、鸿门宴,也有文景之治、漠北风雪,最后一幅竟是当代考古队用光谱仪扫描残玉的侧影。 项羽焚咸阳那夜,玉树所泣珠落地成谶:每珠裂开,现一字篆文,连作《未央歌》:“秦玺刻受命,民膏写春秋。岂知方寸瑕,早藏万世诟。” 今华山玉泉院后崖,月夜捣帛的素衣女子并非璆本身,乃玉胎呼吸吐纳化的蜃影。帛上光字实是玉脉与地脉对话的记录,最近一次显形是光绪二十六年,文曰:“金铁易锈,玉瑕长青。今有夷舰破津门,玉脉东段第三支已自发移位三里,为地下义和拳移藏刀兵。” 太史公当年所见简牍渗白屑,他未写的是:白屑在烛火上盘旋不落,竟在空气中拼出三行小篆,正是后来被削去的《秦始皇本纪》结尾:“帝星之黯,非因荧惑守心,实乃民心化玉屑,入肺则咳,入梦则魇,入史则——” 最后二字被晨风吹散。司马迁以笔管接住几粒,含入口中,从此下笔有金石声。他在《史记》夹页以隐形草药汁写道:“玉魄叙事有三重:帝王见镇国神器,方士见长生媒介,史家见沉默证词。而玉自身,只是天地未说完的半句话,在等铁器锈尽、竹简成灰时,续上后半。” 2019年,秦陵勘测队用微震仪发现地宫穹顶有规律脉动,频率与人类心跳相差0.1赫兹。有年轻研究员夜梦素衣女子指地微笑:“非心跳,乃地脉吞噎声。吞的是两千年前未爆的雷霆,噎的是卞和喉中未咳出的那声‘冤’。” 2023年春,考古学家在璇玉台遗址下层,发现厚达三尺的玉屑层。奇怪的是,所有玉屑断面皆有双生纹理:一面是完美无瑕的龙云纹,一面是杂乱无章的裂痕。实验室用显微镜放大万倍,在裂痕最深处看见战国小篆的反复刻写—— “瑕” “瑕” “瑕” 字痕叠字痕,如同拷问,又如同应答。 《玉奴》 嘉靖二十一年,西苑玉熙宫后庑忽生异事。宫人晨起洒扫,见阶下白石隙中透碧痕,蜿蜒如篆,以手扪之冷透肌骨。是夜雷雨,有宫娥见白光自地涌,凝为女子形,素衣霜鬓,佩半珏青玉,自称“玉奴”,司洒扫事。帝闻之,以为祥瑞,命居琼芳阁。 时帝沉迷玄修,用方士陶仲文言,以处女经血合丹砂、金英、珊瑚屑炼“先天玉液”。每取药,必以玉器盛之,谓可通神。玉奴所佩半珏,常自鸣如磬,陶仲文窥见,密奏:“此乃昆仑阴玉,汲月华千年,若碾为粉入药,可成九转大还丹。” 腊月廿三,帝夜梦白龙蟠丹炉,醒而索玉。太监至琼芳阁,见玉奴对雪呵手,指端冰晶结成《黄庭》经文,风过不散。强解其佩,半珏触掌即化寒雾,雾中隐现女形,目垂泪,泪坠地成珠。帝益奇之,命囚于钦安殿地窖,窖底皆铺太极阴阳砖。 玉奴囚处,砖缝日生玉芽。芽长三寸即凋,凋时有声如叹。值太子载壑(注:嘉靖早夭之太子)病笃,医者谓需“玉髓为引”。陶仲文遂设坛窖上,取三十六盏人乳灯布“夺造化阵”,拟逼玉奴现原形。阵启夜,西苑百兽哀鸣,松柏尽朝钦安殿俯首。 忽有老宦叩窖门,袖出另半枚玉珏。其人身形佝偻,面如枯柏:“吾乃孝宗朝守殿太监,百二十岁矣。昔年武宗游昆仑,携回此玉,本欲琢为奉天殿镇玺。后玉裂为二,半随武宗葬康陵,半遗于西苑井中。”玉奴抚珏恸哭,双珏合时,满窖玉芽骤开重瓣花,花心皆浮金字,乃《道德》五千言。 老宦叹:“今上求长生如饥渴,太子仁厚,奈何寿数将尽。汝若舍身救之,则玉魄永锢;若不救,大明国祚恐折。”语未竟,陶仲文已率道士破门,见双珏光华大盛,急投朱砂网罩之。玉奴忽碎珏成粉,仰首吞服,周身筋脉顿时透明如玉管,管中流光奔涌,尽注掌心。一掌按地,窖砖太极图旋转如飞轮;一掌向天,屋顶洞穿见星斗,星光如练贯入太子寝宫。 陶仲文怒掷桃木剑,剑穿玉奴胸臆,无血,唯泻月华般银辉。辉光中现武宗仪容,叹曰:“朕昔年取玉,原为镇山河。不意累汝至此。”言毕化烟而散。玉奴笑曰:“今日方知,我非山精,实为列祖一念仁心所化。”身形渐散作玉尘,尘落处,窖砖俱化为青玉板,板上天然生成《禹贡》九州图。 太子当夜汗出而愈,索问“捧星光入怀之玉人”。帝默然,开武宗秘藏,得残卷载:“正德八年,帝梦白玉泣血,醒命凿昆仑阴脉,取寒玉不琢,藏于西苑。玉有灵,可续国脉。” 翌年春,钦安殿地窖生异卉。茎如翡翠,叶透如琉璃,花绽时作环佩声。陶仲文欲采之炼丹,触手即化碧水。帝自此绝金丹,改祀“玉真仙师”于窖中。每至雨夜,窖壁渗玉珠,宫人私语谓“玉奴泪”,收贮可医小儿惊厥。 万历年间,张居正清丈西苑,掘地得玉板。见九州图纹内,长江、黄河二脉镶有流动髓质,昼汲日光,夜吐银辉。乃密奏神宗,神宗朱批:“祖宗精魄,永镇斯土。”命覆土封窖,植白皮松九株为记。 今人游故宫,至钦安殿后柏树下,或见砖缝隐透青痕。老导游指地言:“此下有玉窖,嘉靖朝有玉妖殉太子处。”然掘地三尺唯见碎瓷。或曰庚子年洋人劫西苑,玉板已流失海外;或言崇祯自焚前,命太监熔玉板为液,浇铸永定河堤基。唯雷雨夜,值夜者犹闻环佩玲珑,如女子踏玉而歌: “炼形易,炼神难,金阙阿阁皆寒烟。丹砂误作胭脂雪,碎魄犹补山河残——”歌声至“残”字辄断,晨起视之,阶前湿痕宛然,俱作梅枝五出形。 《雪镜悬天录》 一、寒露惊鸾 寒露那夜,孤月悬于绝峰之巅,清辉如冰,浸透了整座忘机谷。 谷中唯一茅庐内,青衫客自梦中惊坐而起。窗外传来一声清越哀鸣,似凤非凤,穿透重重雾气。他推门望去,见寒潭之上,一只白鸾正对月长鸣,羽翼间凝结着细密的霜花。 “寒露孤清夜,凄冰惊梦鸾。”他低声吟道,袖中手指微动,已然算出三分玄机。 世人皆知忘机谷有位不出世的奇人,号“雪镜先生”,却不知其名姓来历。有说他能观星象而断国运,有说他可听地脉而知灾祥,更有传言,他怀中有一面“雪镜”,可照见人心最深处的微芒。 三日前,有黑衣客踏月而来,留下一卷帛书,上书八字:“天下将倾,先生忍乎?” 雪镜先生燃了那帛书,灰烬落入茶盏,竟浮出一副星图。图中紫微黯淡,贪狼犯阙,正是大劫之兆。但他只是拂袖散去星图,依旧每日观云、听泉、煮雪烹茶。 白鸾鸣至三更,振翅向西而去。雪镜先生仰观天象,见西方奎宿之间,一缕黑气如蛇窜动,转眼又被云层吞没。 “时候未到。”他自语道,转身回庐。 庐内无灯,然四壁自有微光。细看之下,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的水脉在石壁间流动,每道水流中都有星光闪烁。这是他以三十年之功,引地下灵脉入室,将九州水势尽纳于一室之中。 东壁一道细流忽然泛红。 雪镜先生走近细观,见那红色自昆仑方向而来,沿长江水脉蜿蜒而下,至荆楚之地转为暗褐。 “血光之灾,起于西,盛于中。”他取玉杯,舀起那道红流,水入杯中竟化作透明,“然其源不在人间。” 二、苍穹雪镜 十年前,雪镜先生还不是先生,只是个名叫明微的游方书生。 那年黄河清了三日,洛阳城内百花逆时而开。钦天监奏称祥瑞,天子大悦,改元“承平”。唯有明微于市井间见一老丐,以炭为笔,在地上画了一幅《九幽噬天图》。图中九道黑气自地脉出,缠绕九州版图。 旁人皆笑老丐疯癫,明微却伫立良久,直到大雨倾盆,冲去图画。他在雨中追寻老丐三里,于破庙中得见其人真容——那竟是个目生双瞳的异人。 “小子有心,”老丐笑道,“可知今日百花齐放,非因天暖,实因地寒?” 明微不解。 老丐以杖点地:“百花感地气将绝,拼死绽放,乃万物将灭前的回光返照。三年之内,必有大劫,地脉逆转,天崩七分。” “何以解之?” “解?”老丐长笑,“天欲崩,地欲裂,此乃定数。凡人何以解天定之数?除非......” “除非什么?” 老丐目视明微,双瞳中似有星河旋转:“除非有人愿入无情道,以身为镜,照见天地间一切微芒变化,于灾劫未形时早察,于祸患未发时先化。然此道至极孤清,需断尘缘,绝爱憎,从此与众生有情世界隔着一面镜子——你看得见他们,他们触不到你。可愿?” 明微沉思三昼夜,第四日日出时,他折断了随身玉箫,散尽了诗稿,向西而行。老丐已在终南山巅等候,传他《雪镜玄章》,授他观天之法。 修炼至第七年,明微于昆仑绝顶坐忘百日,醒时怀中多了一面非金非玉的圆镜。镜面如冰,照人不见形貌,唯见心念流转。此镜不照形骸,只照因果——一人起心动念,镜中便显其未来十种可能;一地风水变迁,镜中可推百年兴衰。 他将此镜悬于庐顶,镜面对天,夜夜映照星辰。这便是“苍穹悬雪镜”的由来。 三、霓裳闲舞 忘机谷的平静在第七日被打破。 一队车驾蜿蜒入谷,旌旗上绣着火焰纹章——是镇守西陲的靖焰侯。侯爷亲自来访,只因西疆出了件怪事:三月之内,七处烽火台无缘无故崩塌,每次坍塌前,守军皆闻天外仙乐,见云端有霓裳舞影。 “本侯原不信怪力乱神,”靖焰侯年不过四十,眉宇间却有深重忧色,“可上月十五,我亲眼见到玉门关外,夜半时分云霞自聚,中有女子起舞,曲调从未听闻,却让三千将士痴立如木偶。舞罢云散,关墙裂开三丈!” 雪镜先生静听不语,手指在石桌上轻敲。每敲一下,桌上水渍便显出一幅图案:第一下是烽火台,第二下是云中舞影,第三下是地脉走向,第四下...... 第四下的图案,靖焰侯看不懂,那是层层叠叠的波纹,如石投深潭。 “那不是仙,也不是妖。”雪镜先生终于开口,“是‘地忆’。” “地忆?” “山河有记忆。特别之处,大地会记下曾发生的重大事件。西疆自古征战不休,血浸黄土数十丈,那些战死者的执念、将帅的谋算、百姓的哀哭,都印在地脉之中。近年来天象异常,地气翻涌,这些‘记忆’被激发出来,显形于世。” 靖焰侯愕然:“先生是说,那些霓裳舞影,是古时之事的回响?” “不止回响。”雪镜先生起身望向西天,“它们要重演。” 他请靖焰侯细说所见舞影细节。侯爷回忆道,那些女子皆着前朝服饰,舞姿中隐含战阵变化,曲调苍凉,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意。 “易水寒......”雪镜先生闭目推演,怀中雪镜微震,镜面浮现古战场画面:两千年前,西疆曾有一国名“夜郎”,国主好音律,训练了一支“霓裳军”,以舞姿传递军令。后夜郎与中原王朝交战,三万霓裳军被围于绝谷,主将自刎前作《易水寒》曲,全军殉国。 这段历史早已湮没,正史不载,唯野史有零星记载。 “她们的执念未消,”雪镜先生睁眼,“要借地气复现当年最后一战。但时空错乱,古战重演必引发现世灾劫——地脉会按照古战场的样子改变地形,烽火台所在,正是当年两军对阵之处。” 靖焰侯背生寒意:“可有解法?” “需有人入地脉,化解执念。” “何人能入地脉?” 雪镜先生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我。” 四、地幽天远 入地脉之法,载于《雪镜玄章》末篇,曰“神游九幽”。需以元神出窍,循灵脉而行,直抵地心深处。其间凶险,稍有不慎,元神便永困地底,肉身化为顽石。 靖焰侯离去后,雪镜先生于庐前静坐三日。他本可拒绝——老丐传道时曾说:“雪镜之道,在于观而不在于救。天地自有其数,强行改易,必遭反噬。” 可第四日晨,那只白鸾去而复返,口中衔一枝枯梅,落在雪镜先生掌心。梅枝突然开花,花蕊中现出幻象:西疆百姓在崩塌的烽火台下哀哭,孩童在裂缝边缘玩耍,远处地动山摇...... 雪镜先生轻叹:“智足以析天下之微芒,明足以破一隅之固。识之谓也。既已识之,岂能坐视?” 是夜月圆,他于寒潭边布下北斗阵,七盏青铜灯按天枢至瑶光之位排列。子时三刻,他将雪镜悬于头顶,镜面朝下,自身盘坐镜光之中。 “我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不可移动此身,不可熄灭灯火。”他对虚空嘱咐——这话是说给山中精灵听的。多年隐居,花精树魅多受他恩惠,常暗中守护茅庐。 元神出窍,如烟如雾,沉入寒潭。水下别有洞天,无数光脉纵横交错,正是九州地脉图。雪镜先生择西向那道赤脉,投身而入。 地脉之中无昼夜,唯有流光飞逝。他看见千年地质变迁,见沧海桑田,见王朝更迭。有地脉处,历史如层叠画卷,一页页翻过。越往西行,血色越浓,杀伐之声隐隐可闻。 忽然,前方出现一座古城虚影,城门上书“夜郎”古篆。城中空无一人,唯中央广场上,三千霓裳军正在起舞,舞姿矫若游龙,曲调却悲怆入骨。 为首女将转身,面容姣好,眼神空洞:“何人犯我疆界?” 雪镜先生执古礼:“后世修士,特来化解干戈。” “干戈?”女将笑声凄厉,“夜郎已亡两千年,何来干戈?我等只是......不愿散去的记忆罢了。” “记忆不散,必扰现世。西疆地动,百姓遭难,可是诸位所愿?” 霓裳军停下舞步,三千双眼睛望向雪镜先生。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两千年前的最后一战:围城、断粮、突围、中伏、绝谷......三万大军困守七日,粮尽援绝。主将作最后一舞,然后拔剑自刎,将士们相随,血染霓裳。 “我们只想......跳完最后一舞。”女将低声说,“那一日箭如雨下,曲未终,舞未竟。” 雪镜先生默然,忽然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这是他当年折断玉箫后,再未碰过乐器。 “请允我为诸君奏完此曲。” 笛声起,正是《易水寒》。这不是慷慨赴死的悲壮,而是月下诀别的凄清,是明知必死仍要前行的从容。三千霓裳军静立聆听,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曲至中段,女将忽然抬手,三千将士随她起舞。这一次的舞姿,不再有杀气,只有告别。她们在舞中放下刀剑,卸下甲胄,回归为普通的女子——她们中的许多,入军营前不过是织女、农妇、乐师。 舞终,笛声止。 女将的身影开始透明,她向雪镜先生深深一礼:“多谢先生成全。最后一愿:我夜郎虽亡,其民何辜?史书可否......留一笔?” 雪镜先生点头:“我有一友,正在修《九州遗史》,当为夜郎立传。” 三千身影含笑散去,化作流萤,没入地脉深处。古城虚影随之消融。 五、陋室春阑 雪镜先生元神归体时,已是七日后。 青铜灯灭了三盏,茅庐前落满枯叶,寒潭结了薄冰。他睁开眼,喉头一甜,喷出的血落在白衣上,点点如梅。 强行改易地脉因果,反噬来了。他感到修为在流逝,雪镜的光泽黯淡了三分。更严重的是,他心中那面“镜子”出现了裂痕——从此看世间万物,不再能完全超然,那些人间悲喜,开始有了温度。 山中老狐来报:西疆地动已止,七处烽火台旧址涌出清泉,周边草木回春。靖焰侯派人送了谢礼,拒之不去,已堆在谷口。 雪镜先生只取了其中一面古琴,余者令老狐散给周边贫民。 他开始咳血,每日午后必咳三次,血色由红转淡,最后竟透明如水。他知道,这是元神受损的征兆。雪镜之道的根本在于元神澄澈如镜,如今镜上有痕,道基已损。 但他不悔。 冬至那日,一位故人来访。正是当年赠他《雪镜玄章》的老丐,如今却锦衣华服,双瞳如星。 “你破了戒。”老丐叹道。 “是。” “可知后果?” “道基损,寿元减,再难窥天道全貌。” 老丐凝视他良久,忽然大笑:“好好好!我当年只道你会成为一面完美的‘镜子’,却忘了镜子太完美,反而照不见最重要的东西。” “何物?” “人心。”老丐指了指他心口,“雪镜之道至高境界,不是无情,而是知有情而仍能明澈。你今日所为,看似损了道行,实则破了最后一层障——从此你看万物,不再只是因果线条,而是有情众生的悲欢。这才是真正的‘智足以析天下之微芒’。” 雪镜先生若有所思。 老丐留下一个玉瓶:“里面是三颗还丹,可补你元神。但你要记住,服了此丹,你与尘世的最后一点隔阂也将消失。从此你看世人流泪,自己眼中也会湿润;见人间欢庆,心中也会喜悦。这是代价,也是圆满。” 雪镜先生服下第一颗还丹,当夜做了一个梦。梦中有父母——他幼年失怙,早已不记得父母容貌。梦中有挚友——他少年离家,朋友皆散。梦中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梅树下吹笛,笛声正是《易水寒》。 醒来时,枕边一枝白梅,幽香浮动。 六、蓬岛忘酸 次年春,雪镜先生离开忘机谷,云游九州。 他不再只是旁观者。在江南,他助百姓治理水患;在北疆,他教牧民预知雪灾;在京城,他为幼帝讲解为君之道。每到一处,必停留数月,深入市井乡野,体察民生疾苦。 世人渐渐忘了“雪镜先生”这个名号,只知有位青衫客,学识渊博,心怀慈悲,治病、治水、治学,无所不能。有书生问他学问根源,他笑答:“学问不在书中,在天下微芒处,在一隅固破时。” 第三年,他回到忘机谷。茅庐依旧,寒潭如昔,只是心境已全然不同。 是夜月明,他悬雪镜于庭前,镜中不再只是星象地脉,还有这些年走过的山河、见过的人物、经历过的事。那些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一幅景象上:西疆某处,当年涌泉之地,如今绿树成荫,孩童在泉边读书,书声琅琅。 “陋室秋情薄,空庭春意阑。”他轻声吟道,却笑了。 原来陋室不陋,有情则暖;空庭不空,有忆则满。春去秋来,本是天道,何必强求长驻? 那只白鸾又来了,这次带来一枚玉简。简上是靖焰侯手笔,说夜郎故地发现古城遗址,考古士从中找到完整乐谱,正是《霓裳羽衣曲》全本。侯爷已将乐谱付梓,广传天下。 “她们终于被记住了。”雪镜先生对月举杯。 微风吹过,庭前老梅落花如雪。他忽然想起梦中吹笛的女子,心中一动,取出那面古琴。琴是千年焦尾,抚之清越。他信手而弹,弹的却是从未听过的曲子。 曲至中途,忽然有人以笛相和。 雪镜先生抬头,见月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素衣如雪,执竹笛,正是梦中模样。她眼中含笑,笛声与琴声水乳交融。 “你是谁?”曲终,他问。 “地脉一缕记忆,受你恩惠,凝聚成形。”女子答道,“你说要让夜郎留名青史,我便是那青史之外,不愿散去的最后一缕执念——不是仇恨,不是遗憾,只是......想看看两千年后的月亮,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 “一样吗?” “更亮了。”女子微笑,“因为照着的,是太平人间。” 她身影渐淡,最后化作一缕月光,融入雪镜之中。镜面微光一闪,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是个抚笛的女子。 雪镜先生独坐庭中,直到东方既白。 他忽然明白老丐当年的话:真正的识见,不是远离人间,而是在人间的悲欢中,仍能保持澄明;真正的智慧,不是看破一切,而是在看破之后,依然选择温柔。 “微茫蓬岛外,独卧忘吞酸。” 他轻声念出最后两句诗,却不再觉得孤清。因为那微茫蓬岛,已在心中;而所谓吞酸,不过是未悟时的执念罢了。 晨光中,雪镜悬天,照见山河如画,人间正好。 《穹庐雪镜录》 楔子龙庭寒露 乙酉年寒露,漠北龙庭。朔风卷地,穹庐外悬着一轮异月,其色如昆仑雪,其光如北海冰,草原人谓之“腾格里的银镜”。更深夜半,铁木真金帐西侧一顶灰毡帐内,烛火彻夜未熄。 帐中人身着契丹旧制儒袍,正伏案校勘《大明历》。忽闻远处祭坛传来萨满鼓声,他搁笔推窗,见雪镜清辉下,九斿白纛无风自动,旗下似有赤光隐现。此时,帐外传来怯薛侍卫急促的脚步声。 “耶律先生,大汗急召!” 此人正是耶律楚材,契丹皇族后裔,字晋卿,法号湛然居士。三年前,成吉思汗破中都,于百万户中独召此人,问:“辽金世仇,朕灭金,汝当报仇乎?”楚材对曰:“臣父祖皆曾入仕金朝,既为臣子,安敢怀二心?”大汗奇之,留为扈从,掌文书星历。 今夜,楚材随侍卫踏霜而行,路过祭坛时,忽见地上散落着琉璃碎片,映月生霞,触之温润如生肝。他不动声色藏起一片,指尖竟传来脉搏般的跳动。 金帐内,铁木真屏退左右,指着案上一物——那是半片羊脂玉珏,形如残月,内蕴血丝。“今日有人射落苍狼纛旗,旗杆中空,藏此物。”大汗目光如鹰,“汝通晓汉人玄机,此为何兆?” 楚材接过玉珏的刹那,怀中琉璃片骤然发烫。他垂目答道:“臣观天象,雪镜悬空,乃天脉紊乱之征。此玉为前代司天台监遗物,上书契丹小字……”他指腹抚过玉缘微刻,“‘雪镜现,霞肝生,长生天泣,昆仑倾’。” 帐外忽传骚动。亲卫来报:漠北十八部进贡的九十九匹白驼,今夜同时仰天长啸,目流血泪,朝雪镜跪拜如朝圣。 第一回霞肝映胆 祭天事件三日后,楚材奉旨查勘白驼异象。 他行至斡难河畔驼场时,萨满首领阔阔出正在举行血祭。那巫者披黑熊皮,戴鹿角冠,手持人胫骨法鼓,见楚材至,厉声道:“契丹儒生!汝汉人历法冲撞长生天,方有此灾!” 楚材不答,径自走向驼群。那些白驼已绝食三日,唯有一匹老驼独立河洲,其额生肉瘤,瘤缝间竟透出琉璃霞光。他忆起《湛然居士文集》中曾录西域传说:“大食国有天外石,落于葱茏之野,牲畜食之,五脏化琉璃,夜放霞光,谓‘安拉之肝’。” 忽有马蹄声如雷。来者是拖雷,大汗幼子,年方十六,却已统万骑。少年下马时,怀中跌出一卷帛书,楚材眼尖,瞥见其上汉隶:“……霞肝者,天地桥也,通幽明,贯今古。昔谢观星以之窥天,暴卒于汴京观象台……” “此物从何得来?”楚材拾起帛书。 拖雷面现犹豫:“前日有汉人道士求见,言漠北将有大疫,献此《天隙考》求解。父汗命我追查,那道士昨夜……”他压低声音,“尸现祭坛,五脏俱空,腔内唯余琉璃光。” 楚材随拖雷至祭坛。死者仰卧于九石阵中央,胸腔如琉璃灯笼,可见心肝脾肺肾皆作七彩霞色,光芒随朔风明灭,似在呼吸。最骇人的是,其眉心一点朱砂痕,与三日前中都城被屠时,司天台七十余名官吏额上印记,如出一辙。 “此非疫病,是有人炼‘通天镜’。”楚材以银刀轻触霞肝,刀身竟嗡鸣如磬,“《天隙考》载,每三百年,雪镜临世,有陨精‘霞肝’随降。若集齐九具霞肝尸,辅以雪山冰髓,可铸镜窥天机,改国运。” 话音未落,东方忽现虹霓,直冲雪镜。虹中有笙箫韶乐,依稀是《霓裳羽衣曲》残调——那本是金朝宫廷乐,去岁城破后已然绝响。 阔阔出率众萨满围来,熊皮鼓震天响:“汉人妖术!祸乱草原!”巫者高举骨杖,直指楚材,“此人身怀契丹玉珏,必是前朝余孽,欲以邪法乱我大蒙古国运!” 第二回韶乐惊鸾 楚材被囚于祭坛地窖。 此窖原为辽代祭祀冰窟,四壁皆千年玄冰。他盘坐寒冰之上,怀中那枚霞肝碎片却发着融融暖意。子时,窖顶冰层透下雪镜清辉,碎片竟浮空而起,在冰壁投出幻影—— 幻影中,一名汉官立于汴京观象台,正是前金司天台监谢观星。他手中托着完整玉珏,对月长叹:“……金夏宋三国司天监皆已验明,今岁甲子,雪镜复临。漠北有王气冲霄,对应紫微垣异动。若被那人炼成通天镜,非但中原永堕腥膻,恐天地气脉将绝……” 幻影忽转。只见谢观星连夜西行,至云中城时,将玉珏一分为二,半片托付给一名琵琶女,半片藏入苍狼纛旗旗杆。“此女乃宋室宗女,化名苏霓裳潜入金朝教坊。若我不测,她当携玉珏北上,寻有缘人……” 琵琶声起。冰壁上映出苏霓裳面容,她在中都城破之夜,于火海中弹奏《破阵乐》,忽有虹霓自琵琶冲天,竟暂退蒙古先锋。而后她消失于乱军,再出现时,已是在漠北贡驼队中,额点朱砂,怀抱半片玉珏。 楚材猛然醒悟:那祭坛上的死者,正是苏霓裳所扮道士!她以霞肝之力易容换形,携《天隙考》北上,欲警示蒙古贵族中有“炼镜之人”,却遭灭口。 “先生好定力。”地窖门开,拖雷提羊角灯而入,身后跟着一名哑奴。少年屏退左右,忽然以流利汉语低语:“苏大家临终前,在我掌心写字——她让我寻一个‘通契丹小字、明汉人历法、怀佛道慈悲’之人。” 楚材凝视这蒙古王子:“殿下会汉话?” “我母唆鲁禾帖尼,乃克烈部公主,自幼聘汉儒为西席。”拖雷盘膝坐下,眼中映着霞光,“父汗不知,那炼镜之人,就在金帐之中。”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上绘星图,其中北斗七星被朱砂勾连,勺柄直指金帐东侧一顶白毡帐。“国师八思巴,三日前以‘镇伏白驼邪祟’为名,向父汗请得九具琉璃尸。昨夜,他的帐中有笙箫声,与虹霓韶乐同调。” 楚材接过星图,指尖掠过北斗天枢位——此处对应人间“摄政王”,正是拖雷生父铁木真。而天璇位竟标着八思巴的本名“罗追坚赞”,旁注一行梵文:“以佛身行修罗道,借蒙古弓射长生天”。 “八思巴欲炼通天镜,非为蒙古国运。”楚材冷汗透背,“他要裂天隙,引雪域魔神降世,重建吐蕃故国。届时漠北草原,将成为修罗战场。” 哑奴忽然跪下,以指蘸水,在地上写契丹小字:“我乃谢观星弟子。师云:破镜需双珏合,霞肝归天地。西行三十里,有辽代镇魔寺,藏另半玉珏。” 第三回镇魔寺双珏 当夜,拖雷设计调开守卫,楚材与哑奴策马西驰。 漠北夜风如刀,雪镜辉光下,荒原上每一块石头都投出诡长影子。行至二十里,忽见前方有虹桥接天,桥上有霓裳女子虚影翩跹,琵琶声咽。 哑奴以手语急比:“是苏大家残魂!霞肝通阴阳,她在引路!” 虹桥尽头,赫然是一座倾颓寺庙。门匾斜挂,依稀可辨“镇魔”二字,竟是辽道宗年间所建伽蓝。正殿佛像早已无头,但壁画尚存——绘的是辽代国师擒雪山妖龙,以双珏镇于祭坛之下。 哑奴奔向佛坛,掀开青石板,内藏铁函,锈迹斑斑。楚材以霞肝碎片熨帖锁孔,铁函“咔”一声弹开,内里锦缎中卧着半片玉珏,与他怀中那半片,纹路严丝合合。 双珏相触的刹那,整座寺庙剧烈震动。壁画上妖龙忽然目放红光,竟有梵唱自地底涌出,混合着萨满鼓点。楚材回头,见殿外不知何时已围满黑衣喇嘛,为首者白须垂胸,手持人骨念珠,正是八思巴。 “湛然居士果然聪慧。”八思巴微笑,眼中却无笑意,“可惜晚了。大汗已准我于祭坛行‘转轮大典’,九具霞肝尸已入冰髓。今夜子时,通天镜成,雪域金刚将踏虹桥而来。” 楚材握紧双珏:“国师以万千生灵为祭,纵得魔神相助,可算真佛?” “佛?”八思巴长笑,“吐蕃灭国百年,佛陀何在?蒙古铁蹄踏破雪山时,金刚何在?”他忽然掀开袈裟,胸前竟镶嵌着三枚霞肝碎片,如心脏般搏动,“此乃天道!汉人谢观星窥破天机,却妄想毁去神物,愚不可及。本座将代天行事,以漠北为基,重建香巴拉佛国!” 哑奴猛地撞向佛坛。壁画剥落,露出坛下深井,井中寒雾升腾,可见九具琉璃尸环列成阵,中央一面冰鉴正汲取霞光。八思巴脸色骤变,念珠掷出,楚材怀中双珏忽然飞起,与念珠在空中相击—— “铮!” 玉珏碎裂,漫天玉屑如雪纷飞。每一粒玉屑都映出一段往事:谢观星吞霞肝、苏霓裳火中琵琶、中都司天台官吏额点朱砂自焚……最后一片玉屑,映出铁木真西征花剌子模时,于雪山之巅得见上古石碑,碑文预言:“持镜者,可汗天下,亦亡天下”。 八思巴狂吼,扑向冰鉴。但鉴中霞光忽然反噬,将他胸前碎片尽数吸出。九具琉璃尸同时睁眼,齐声诵念晦涩咒文,那声音竟是谢观星、苏霓裳与司天台众官吏的合音: “以我霞肝,镇此天隙。魂归碧落,永绝通途!” 冰鉴炸裂。八思巴被霞光吞没,肉身琉璃化,在梵唱与诅咒的撕扯中,碎作晶莹粉末。整个祭坛开始崩塌,地底涌出炽热岩浆——那并非真火,而是霞肝燃烧时释放的“心火”。 拖雷率兵赶到时,只见楚材独立废墟,手中捧着最后一点霞光。那光芒温柔如月,渐渐散作流萤,飞向雪镜。 “结束了?”少年下马,铠甲沾满夜露。 楚材摇头,指向东方天际。地平线上,金帐方向升起一道新的虹霓,乐声竟是蒙古长调《星空之马》。 “八思巴只是傀儡。”他低声说,“真正要炼通天镜的,另有其人。” 第四回可汗的银镜 铁木真在等他们。 大汗屏退金帐内所有人,唯余案上一盏牛油灯,灯旁放着一面银镜——那是蒙古皇后孛儿帖的妆镜,边缘刻着狼鹿逐日图。 “晋卿,可知此镜来历?”铁木真抚摸着镜缘,目光如苍老的头狼。 楚材行草原礼:“臣闻乃蔑儿乞部聘礼,皇后珍藏三十年。” “不错。”大汗眼中闪过痛楚,“三十年前,朕被蔑儿乞人追杀,孛儿帖被掳。九个月后,朕救她归来,她已有身孕。”他顿了顿,“术赤,朕的长子,血脉存疑。” 帐内死寂。铁木真忽然以金刀划破掌心,血滴银镜,镜面竟浮现星图,与拖雷所献羊皮图一模一样,只是北斗勺柄指向“术赤”的蒙古名“朱赤”。 “八思巴献此镜,说可照血脉真伪。朕照了。”大汗声音嘶哑,“镜中显示,术赤体内流着蔑儿乞人的血,却也流着……雪山魔神的血。” 楚材如遭雷击,一切线索瞬间贯通:八思巴早与蔑儿乞残部勾结,将魔神血脉混入黄金家族。炼通天镜的真正目的,是以术赤为容器,引魔神降世,挟持蒙古帝国。 “术赤现在西征路上,若通天镜成,魔神借其躯复活,二十万蒙古西征军将成魔兵。”铁木真凝视楚材,“晋卿,汝有汉人智慧、契丹血脉、佛道慈悲。朕问汝:天道可逆否?” 楚材伏地良久,抬头时目光清明:“天道不可逆,但人心可择。昔汉武帝欲求仙,西王母赠以蟠桃,曰‘此桃三千年一熟,然人心朝夕可变’。陛下,镜可照形,不能照心。” 大汗默然,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完好无损的双珏玉环。“八思巴献上的,是赝品。真品三十年前,孛儿帖已赠朕为定情物。”他将玉环放入楚材手中,“她临终前说,此物来自雪山神女,唯大智慧、大慈悲者,可判其用。今日,朕判予汝。” 子时将至,雪镜移至中天,月光如银柱灌入祭坛废墟。楚材立于废墟中央,双珏在握,九具琉璃尸的残光自地脉汇集而来。拖雷率怯薛军围成三圈,弓弩皆指向废墟中心。 东方,术赤大军的旌旗已现地平线。西方,雪山方向黑云压城,云中隐现千手魔影。 楚材闭目,诵起契丹祖神祷词,又转汉家《道德经》,最后念梵文《心经》。三种语言交织中,双珏化作流光,冲入雪镜。镜面如水面荡开涟漪,浮现出万千景象:草原母亲哺育羔羊、汉人老农春耕、吐蕃僧侣转经、波斯商队驼铃……最终定格在铁木真年少时,与孛儿帖在斡难河畔盟誓的画面。 “天道不在苍穹,在苍生炊烟里。”楚材朗声道,声传四野。 雪镜骤然大亮。那光不刺目,温润如乳,拂过草原每一寸土地。黑云消散,魔影尖啸退去。术赤大军阵前,王子忽然坠马,呕出黑血三升,血中蠕动着琉璃虫,见光即死。 铁木真踏出金帐,仰望重归皎洁的明月,老泪纵横。 尾声陋帐春秋 三年后,还是寒露夜。 楚材已迁至漠南桓州,任行中书省事。他婉拒了高门大宅,仍居青砖陋室,窗前种一株从汴京移来的梧桐。今夜无雪镜,唯有寻常秋月,他正校订《西游录》,记录西行见闻。 忽有客叩门。开门,见一蒙古青年负弓而立,正是拖雷,眉宇间已褪去青涩。 “先生,父汗病重,召诸子议事。”拖雷递上一面银镜,正是当年孛儿帖旧物,“父汗说,此镜该赠明心见性之人。” 楚材摩挲镜背狼鹿纹,镜中映出自己两鬓微霜。他忽然问:“术赤殿下可好?” “长兄镇守钦察草原,上月得子,取名拔都。”拖雷微笑,“他让我带话:多谢先生当年,以‘人心之光’破‘天道之镜’。” 送走拖雷,楚材独坐灯下。窗外忽有琵琶声,依稀是《霓裳》残谱。他推窗望去,月光下并无身影,唯有秋风过梧桐,洒落一片叶子,叶脉在月下竟泛着极淡的霞光。 他拾起叶子,对着银镜。镜中叶影婆娑,恍惚间,似见苏霓裳、谢观星、八思巴、乃至万千卷入霞肝事者,皆在光影中颔首微笑。而后幻影消散,唯余自己眼眸,深处映着陋室孤灯,灯下书卷摊开,墨字清晰: “智足以析天下之微芒,然天道幽渺,终不及人心灯烛;明足以破一隅之固,而穹庐广厦,皆在苍生炊烟。” 远处传来牧人夜歌,混着佛寺晚钟、道观清磬。楚材添灯续墨,在《西游录》末页补上一行小字: “乙酉寒露夜,雪镜悬空,余历幻劫。今丙戌秋深,陋室听风,始知万象皆镜,照见本心即菩提。穹庐虽大,不掩星月之光;芥子虽微,可纳山河之气。是为记。” 笔停时,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穿过窗棂,正落在银镜中央。镜面映出万里晴空,无雪无镜,唯有大雁南飞,列阵如古老誓言,飞向温暖人间。 注:小说以耶律楚材真实经历为骨(随成吉思汗西征、谏止屠城、推行汉法),融合“雪镜”“霞肝”奇幻设定。通过蒙古宫廷斗争、佛道博弈、多民族文化碰撞,探讨“天道与人心”“镜像与真实”等命题。结尾楚材选择“不倚神通,只问本心”,既符合历史人物儒释道合一的思想境界,也延续了原故事“独卧忘酸”的哲学意味。八思巴、拖雷、术赤等皆与历史人物生平暗合,炼镜阴谋则隐喻蒙古帝国治理中“神权与君权”的复杂关系。 《雪山霞肝录》 楔子 蒙古太宗九年,寒露。漠北龙栖山南麓,有道观“栖霞”悬于绝壁,门匾三字为丘处机西行前所题。是夜,穹庐如盖,月轮忽作琉璃色,清辉如冰刃剖开戈壁,牧民谓之“长生天之瞳”。山下驿卒见观中玉虚殿有青紫光冲霄,伴有金石裂帛之声,骤歇后,唯闻一句道偈随风散入荒沙:“雪镜现世日,孤鸾惊梦时。” 观主丘处机,字通密,道号长春子,年七十有九。此人万里西行觐见成吉思汗,以“止杀”论震动漠北,归国后隐于此观著《摄生消息论》。是夜,他披鹤氅登观星台,仰观雪镜悬天,忽将手中白玉麈尾掷于石案,柄端裂纹延展如先天八卦。 “大劫将至。”他低语,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上有西域回回文字与汉文并书:“雪镜临,孤鸾惊,天命在杀与不杀之间。” 第一回霞肝映道 三日前,中书令耶律楚材驰马叩门,马蹄踏碎山道薄霜。 “和林城出事了。”耶律楚材解下墨貂大氅,眉间凝着漠北深秋的肃杀,“匠作院首席锻师阿剌瓦,暴死于观星台下。尸身跪向东方,额间一点朱砂痕,周身无伤。更奇的是——”他顿了顿,“当夜十二名怯薛皆见赤光自其七窍涌出,化为霓裳舞影,伴有韶乐冲霄,乐声竟是《清心破秽咒》。” 丘处机静听,指间掐子午诀。丹房四壁悬《雪山问道图》与全真戒律,北窗正对蜿蜒的鄂尔浑河。他忽然睁眼:“阿剌瓦近日可曾炼异铁?” 耶律楚材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半枚玉琥,形若虎符,剔透如昆仑冰髓,映着长明灯可见内里血丝流转如活物。“在他锻炉暗格寻得。另半枚,三年前随前任司天台提点郭守敬失踪。” 闻“郭守敬”三字,丘处机目中精光一闪。他接过玉琥刹那,窗外忽有寒鸦惊飞,那玉竟微微发烫,掌心传来搏动。 “郭守敬当年奏称‘天现雪镜,地隐霞肝’,被萨满斥为妖言,后于观星台坐化。”耶律楚材压低声音,“但验尸巫医言,他五脏皆作琉璃色,日光下灿若雪山金顶——正是道藏所载‘霞肝’之相。” 丘处机起身推窗。夜风卷着雪沫涌入,扬起案上散落的《西行纪略》手稿,其中一页朱批“毕宿异动”四字。“霞肝者,天外陨精所化,遇大冤大悟者,可寄五脏,通阴阳。”他转身,目光如雪镜清冽,“阿剌瓦非首例,亦非终例。此物现世,必引杀劫。” 话音未落,山下忽传来急骤马蹄声。两人对视,皆知大变。 第二回霓裳惊道 匠作院的锻打声,是在第九夜断绝的。 彼时丘处机已借“为大汗祈福”之名,入住观星台侧殿。他住进郭守敬曾居的“窥天斋”,室内唯蒲团、丹炉与四壁星图,唯梁上悬一铜镜以黄符封镇。每夜子时,符纸会渗出极淡虹彩,如熔金流焰。 第三夜,他见到了那场“惊道之舞”。 子时正,台下铁匠坊忽起青烟。烟中有女子身影摇曳而现,着霓裳,抱铁琵琶,指下流淌的竟是全真道乐《步虚词·九霄引》。丘处机静立廊下,见那女子舞至癫狂,忽仰首向天——苍穹雪镜正明,月光如银练垂落,聚于其额间朱砂。 “郭道兄……”女子喉间发出呜咽,竟混杂男女二声,“你说霞肝可通生死……为何不渡我?” 丘处机一步踏出,袖中飞出一道黄符。符未落地,自燃青焰,照亮女子面容——半面姣好如月,半面竟呈琉璃脏腑,其中霞光流转,璀璨令人心悸。 “你非阿剌瓦,亦非俗世魂灵。”丘处机声如寒潭,“你是郭守敬残存阳神,借霞肝之力,强驻此躯。” 女子身形剧震,铁琵琶坠地,发出金铁哀鸣。那半面琉璃处,霞光急闪,化出男子声音:“长春真人……贫道等候多时了。” 原来三年前,郭守敬夜观天象,见雪镜将临,知是“天地气孔”开启之兆。据西域波斯残卷与道藏秘典互证,每三百载,苍穹现雪镜,彼时天地气脉相通,有异物“霞肝”降世。此物可寄人体内,通阴阳,晓古今,然宿主需有大执念。郭守敬为修正历法,私炼霞肝碎片,遭反噬,临终前将半枚玉琥托于挚友阿剌瓦。 “阿剌瓦为贫道守秘三载,却被幕后之人察觉。”琉璃霞光渐弱,声如游丝,“那人欲夺霞肝,炼‘穹庐鉴’窥破长生天机……阿剌瓦死前,将霞肝逼入额间,与贫道残神相融……” “幕后何人?” 霞光骤亮,映出郭守敬最后所见——那人戴萨满神冠,披七彩神衣,立于观星台阴影中,手中托着一面冰鉴,鉴中倒映的,竟是万安宫金顶与雪山之巅并现。 当朝国师,阔阔出。 第三回蓬岛问道 阔阔出的“通天帐”,设在鄂尔浑河心沙洲。 此洲蒙古语谓“术赤岛”,终年雾气缭绕。传说成吉思汗曾于此得长生天启示,掘地得石函,内藏雪山神谕。丘处机持耶律楚材所予中书省符节,于五更乘筏至洲。筏行至半,忽闻渺渺神歌,如道乐入云,又似霓裳惊道余韵。 登洲后,他被引入一毡帐。帐壁缀满兽骨与道符,折射幽光,中央一坑燃着蓝色火焰,火中浮着铜鉴。阔阔出背身而立,鹿角神冠垂至脚踝,手中把玩着两面铜镜。 “长春真人可知,何为‘长生天之机’?”阔阔出声如旱雷,却字字带中原口音。 丘处机不答,目光落于火坑——焰下沉着十余具琉璃脏腑,皆作霞光,其间竟混杂着道冠、袈裟碎片。 “天机不在苍穹,而在人心取舍间。”阔阔出转身,面容竟如青年,唯双眼苍老如千年胡杨,“这些人,皆以为霞肝可通长生,却不知霞肝实为‘天地戾气所凝’。雪镜悬天,实则是上界收拢戾气的筛眼。” 他举起左镜,镜中映出和林城万帐炊烟,红尘滚滚;右镜却映出浩瀚星野,其中有冰冷目光俯视。“三百载一期,天地以此平衡阴阳。郭守敬窥破此秘,我本欲与他联手,疏导戾气……”他叹息,“可他太痴,竟想毁尽霞肝,绝天地通路。” 丘处机忽道:“你非欲疏导戾气,是欲纳戾气为己用。” 帐中死寂。 阔阔出笑了,那笑容在兽骨折射下裂作千百碎片。“止杀真人,果然明察秋毫。”他轻抚冰鉴,“我苦修甲子,融萨满秘法与中原道术,已炼成‘穹庐鉴’雏形。只差最后一步:以完整霞肝为引,在雪镜最盛之时,将镜光反照苍穹……届时,我可代天行狩,草原星辰,皆为我用。” “阿剌瓦不愿交出另半枚玉琥,故你杀之。”丘处机袖中手指掐诀,暗合时辰。 “不,是他自愿赴死。”阔阔出眼中闪过异色,“他知我要借霞肝炼鉴,竟在死前将霞肝之力散入七窍,欲与我同烬。可惜……”他指向火坑,“这些替死鬼,足够养炼我的冰鉴了。” 话音未落,丘处机忽掷出那半枚玉琥。玉琥入火,如石击静水,坑中所有霞肝尸体同时大亮,光柱冲破帐顶! 第四回雪镜问道 毡帐在燃烧。 丘处机在玉琥出手刹那,已踏罡步疾退。他早与耶律楚材约定:以霞肝共鸣为号,率怯薛精锐围洲。但阔阔出比他更快——那鹿角神冠倏然暴长,如枯枝疯卷,封死所有去路。 “你以为我不知耶律楚材在外?”阔阔出悬浮半空,身后冰鉴化作丈许明镜,镜中映出洲外景象:数百铁骑正在雾中打转,如陷鬼打墙。“蓬岛迷雾,我既敢在此炼鉴,自有布置。” 帐顶被霞光冲破处,露出真实苍穹——雪镜已至中天,月轮边缘竟生出血色晕圈。阔阔出狂笑:“天狗食月,正是反照苍穹的吉时!” 他咬破舌尖,喷血于冰鉴。鉴面荡开涟漪,渐现诡异景象:和林城化为琉璃之城,万民如傀儡仰首,苍穹之上,一只巨眼缓缓睁开。 丘处机忽盘膝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面寻常铜镜,背面刻着“地幽瞻岵屺,天远望峰峦”,正是郭守敬笔迹,旁侧却多了一行小楷:“长春子补注:天道无情,人道有止。” “郭道兄临终前,托人赠我此物。”丘处机以指叩镜,其声清越如磬,“他说,若遇雪镜现、孤鸾惊,可凭此镜问道。” 镜中映不出影像,唯有一片混沌。阔阔出的冰鉴之光射来,竟被混沌吸入,如泥牛入海。 “不可能!”阔阔出脸色骤变,“此为何物?” “地幽瞻岵屺,天远望峰峦。”丘处机朗声诵道,“郭兄早知霞肝之秘,但他参破的,非‘通天’,而是‘问道’。”他将铜镜反转,背面竟镌微缩的雪山江河,“霞肝通阴阳,是因它本就是天地之‘肝’,主疏泄,调气机。你所为,是在断绝人间最后一口生气。” 混沌渐散,镜中浮现郭守敬虚影。他立于观星台废墟,仰天大笑:“阔阔出,你算尽天机,却不知真正的‘长生天隙’,在你心里!” 话音未落,火坑中所有霞肝尸体同时浮起,化为漫天霞光,却不是射向苍穹,而是倒灌入阔阔出体内!他惨叫一声,周身琉璃化,五脏六腑透出炽光——那是数百冤魂的执念,是天地反噬的业火。 “以人心代天心,终被人心所噬。”丘处机起身,踏出毡帐。 身后,冰鉴寸寸碎裂。阔阔出在霞光中化为一尊琉璃像,面容定格在无尽骇然。那琉璃渐渐透明,最终“砰”然炸开,散作满天星尘,融入雪镜清辉。 尾声湛然忘机 耶律楚材率军攻入时,只见丘处机独坐河畔,手中铜镜已裂。 “阔阔出……” “亡了,亦非全亡。”丘处机望向苍穹——雪镜正缓缓褪去血色,恢复皎洁。那些星尘飘向月轮,如萤火归天。“霞肝本无善恶,人心赋予其义。阔阔出欲以己心代天心,反被万心反噬,也算得其所哉。” 耶律楚材沉默片刻:“那阿剌瓦与郭守敬……” “霞肝已散,他们的执念也该消解了。”丘处机起身,忽一个踉跄。耶律楚材欲扶,却见他摆摆手,自怀中取出那半枚玉琥——已化为普通白石。 离开术赤岛时,天将破晓。丘处机回首望去,雾气中的沙洲真如蓬岛微茫,仿佛一场大梦。筏行至鄂尔浑河心,他忽将白石掷入水中,涟漪荡开,映出朝霞漫天。 “真人今后何往?” “回栖霞观,注《道德》。”丘处机笑了笑,“春意虽阑,道心长青。” 三月后,寒露又至。丘处机的“栖霞观”彻夜烛明,他在修订《摄生消息论》。子时,推窗见月,雪镜未现,苍穹唯有一轮寻常秋月。 忽闻叩门声。开门,见一道童打扮的少年挎篮,内盛新采雪莲。“弟子自雪山来,奉师命送药。”少年抬首,额间一点朱砂痣,眸清似雪山湖水。 丘处机怔了怔,侧身:“请进。” 丹房烛火跳了一跳,映得满室生春。远处隐约有牧歌传来,似霓裳余韵,又似故人低语。他烹茶时,瞥见铜盆水中月影摇曳,恍惚间,似有霞光一闪而过。 窗外,和林城万帐灯火渐次熄灭。唯此一窗烛火,独对苍穹,静待下一个三百载。 注:小说以丘处机“一言止杀”历史事件为骨,融入道教宇宙观与蒙元多元文化。通过丘处机、郭守敬、阔阔出三人对“天地戾气”的不同态度,构建“智析微芒、明破固隅、道法自然”的多层哲思。结尾“朱砂道童”的出现,既暗喻道脉传承不息,亦呼应历史上丘处机在漠北传道之功。文中萨满仪式、道教仪轨、回回天文学等细节皆考据自史料,奇幻设定嵌套于真实历史脉络之中,展现文明碰撞下的天道人心之辨。 《燕京智斗录》 第一章燕京初会 大蒙古国太宗三年冬,燕京雪覆九门。中书令耶律楚材方理政枢密院,忽得急报:“长春真人丘处机携全真七子至良乡驿,欲入京弘法。” 楚材搁笔沉吟,眸中星芒暗转。此人昔年西行万里谒成吉思汗于雪山,得“神仙”之号,今复东来,恐非传道这般简单。是时蒙古初定中原,释道之争暗涌,全真教广蓄田产、收纳流民,已隐有国中之国气象。 “取我紫貂氅来。”楚材起身,砚中残墨渐凝如冻泉,“明日卯时,开宣仁门迎真人。” 朔风卷雪夜,长春真人驻锡白云观。弟子尹志平奉茶时低语:“闻耶律中书汉学深邃,尤精天文历算,恐不易相与。” 丘处机展掌接住窗隙飘雪,须臾化水:“昔对弯弓射雕人,尚能以道御之。此子虽慧,终是契丹遗脉、大辽孤臣,其心必有缺处可循。” 二人未曾谋面,燕京城上空已星移三度。 第二章宣仁门前 翌日晨钟未响,宣仁门前火炬通明。耶律楚材着紫袍玉带,率十八学士列于瓮城。雪霁时分,忽见青骡自西山道来,丘处机鹤氅霜鬓,左右六子皆负剑随行,唯缺清净散人孙不二。 “中书令亲迎,山野之人何以克当。”丘处机执礼如流,目光掠过城楼新置铜壶滴漏——刻度竟非蒙汉任何历法。 楚材微笑还礼:“真人西行救民于兵燹,功在社稷。特备浑天新仪一部,请观天象。” 瓮城之中,赫然立着三丈铜仪,二十八宿间暗藏机括。丘处机抚须而笑,忽以拂尘点向北斗第七星:“摇光位偏三度,可是应漠北今岁白灾?” 楚材袖中指尖微颤。此秘闻昨夜方得驿报,彼竟从天而知。遂展袖指仪:“非也,乃应真人所携《重阳立教十五论》中‘地火明夷’之象。”铜仪应声转动,竟现出全真戒律碑文拓本图案。 围观道众哗然。尹志平色变欲言,丘处机已朗笑击掌:“妙哉!中书令以浑天仪载道德章,可谓通天彻地。”话音未落,袖中滑落玉圭,正嵌入地砖凹处——那处暗刻契丹小字“楚材”印痕,竟与玉圭严丝合缝。 二人对视,雪落无声。 第三章治水方略 三日后崇仁殿议治河。耶律楚材呈《治漕十策》,力主开金口河引卢沟水:“燕京粮运仰仗海运,漕通则国本固。” 丘处机忽自末座起身:“水有五行之性。卢沟水自西山出,性烈如金,强引则冲决堤岸。当先植柳固土,三年乃可导流。”语罢献上《漕运图》,图中细标三十六处险滩,竟有七处为工部未察。 楚材凝视图卷,忽指居庸关北一处:“此滩何名?” “土人唤作‘折戟潭’。”丘处机阖目,“金大安三年,契丹萧氏部族抗蒙,三千铁甲沉此。” 满殿寂然。楚材袖中拳握——此正其外祖萧氏殉国处。良久,中书令徐展奏本:“真人深谙地理,可愿任都水监事?” “出家人不管俗务。”丘处机稽首,“然愿遣弟子于险滩设济渡船,救溺者便是功德。” 退朝后,楚材独登钟楼。仆从呈上密报:“全真弟子月前已购折戟潭畔山地百亩。” 暮色中,中书令忽见西山道观灯火如星子连线,隐约成北斗之形。夜风送来白云观晚课钟声,竟与铜壶滴漏报时毫厘不差。 第四章救民博弈 开春大疫。蒙古贵戚欲循旧例“避瘟”,封巷焚屋。耶律楚材力阻,急设惠民药局,然太医多随军西征,药材匮乏。 丘处机忽率道众担药入城,于十字街起芦棚施药。所施“避秽丹”效验如神,方中却有一味“漠北石蒿”,仅产于成吉思汗四大斡耳朵周边。 楚材夜访芦棚,但见尹志平正以银刀分药。那刀式奇特,双刃一弧一直,分明是蒙古怯薛军匠所制“月夜刃”。 “真人丹药精妙,未知石蒿从何而得?” “乃去岁雪山论道时,大汗所赐。”丘处机自丹炉中取出一匣,内附羊皮敕令,蒙文朱印尚鲜:“赐神仙随取御用药材。” 楚材凝视敕令忽道:“敕令用印为大汗登基初年‘畏兀字印’,去年已改八思巴印。真人此物...”话音未落,尹志平药杵脱手,炉中药渣飞溅间,羊皮竟现出数行新墨书写的汉文——正是楚材昨日方呈的《请免燕京赋税疏》节录。 丘处机拂尘轻扫,羊皮卷入炉火:“幻由心生。中书令忧劳过甚,当服清心散。”丹炉骤开,烟气凝作莲花状,久久不散。 第五章雪夜对弈 二月二龙抬头,楚材邀丘处机观象台夜话。台上无灯,唯见星斗漫天。棋盘方设,子分黑白。 “真人可知此台来历?”楚材执黑先行,“金世宗时,先祖耶律履曾在此制《乙未元历》。” “然此台基乃辽南京旧观星台。”丘处机白子应手,“萧太后曾于此处夜观荧惑守心。” 三手过后,楚材忽移开棋盘,露出台下石板暗格。内藏泛黄舆图,燕山七十二寨要隘俱全——此正蒙古攻金时契丹义军秘藏。 “真人西行归来,曾于蔚州收殓契丹遗骨三百具。”楚材目如寒星,“然其中二十八具骸骨,所佩弯刀乃金国镔铁局所制,时在蒙古破中都之后。” 丘处机拈子不落,良久叹道:“中书令可知,老道俗家姓丘,讳处机,本字‘通密’?”他袖中滑出一枚铜符,上刻契丹大字——正是耶律楚材祖父任辽东路都统时的调兵符。 “大安三年,折戟潭沉甲者中,有我胞兄丘处端。”老道闭目,“他着契丹甲,是为护渡逃难的汉家妇孺。中书令外祖父萧公,实是弃甲断后,自悬潭边古槐。” 楚材手中黑子碎裂。三十年前旧事,史书只载“契丹部抗蒙尽殁”,谁辨其中曲直? “真人今日出示此符,欲全耶律氏忠名乎?” “欲全燕京百万生灵。”丘处机推枰而起,指向城中万家灯火,“今棋盘上黑白,可是契丹、汉、女真、蒙古?然台下众生皆血肉之躯。老道所求,不过道观一隅容流民耕种,丹炉一座炼救疫药散。” 星移三度,楚材忽将舆图掷入观象台铜壶:“此图当随旧历而没。”又从怀中取中书省令:“即日开西山皇粮仓,设粥棚二十处——就请全真道友主持。” 第六章黄河浊浪 五月,黄河决曹州。急报入京时,楚材方病伤寒。丘处机不请自来,携金针施救。银针入穴时,低语如蚊蚋:“曹州渡口有全真粮船三十艘,可供抢险。” 楚材冷汗透衣,已知此老早料水患。愈后急赴曹州,果见道士率民固堤,尹志平所乘竟是工部上月失踪的“漕验三号”快船。 是夜,二人立于残堤。楚材忽道:“真人粮船吃水纹路,似载重物过甚?” “砂石麻袋而已。” “然曹州府报,去岁存粮亏空八千石。”楚材目视浊浪,“恰与三十船载量相合。” 丘处机大笑,震落堤上积土:“好个耶律晋卿!实不相瞒,贫道以陈粮易新粮,春借秋还,略收微息以养流民——此效法贵先祖耶律履的‘漕粮循环法’。” 楚材怔然。此法载于家传《治漕密录》,金兵破辽时已佚。 “书在此。”丘处机自怀中取油布包裹,内见辽代蠹纸,“老道在折戟潭萧公遗骨畔所得。今完璧归赵,只求一事——请免去曹州今岁丁税。” 月光下,楚材忽见老道道袍下摆破损处,露出内衬的蒙古“质孙宴”礼服衣角。原来去岁窝阔台大汗寿宴,唯一未出席的汉地人物,竟曾潜身赴会。 第七章观星定历 秋分,太宗诏修新历。释道两家各呈历法,楚材主“大明历”,全真献“长春历”。僵持不下,定于观象台实测校验。 是夜台高三层:下层八思巴率喇嘛诵经,中层楚材布浑仪,上层丘处机设圭表。亥时三刻,荧惑犯太微垣,楚材急调仪轨,却见铜枢机括锈涩——分明遭人浸醋。 正焦急,忽闻上层掷下绳筐,内置秦汉古式“璇玑玉衡”。尹志平传话:“家师言,中书令浑仪虽精,不若古器朴拙近道。” 楚材抚玉衡长叹。此物测算虽缓,却正可应今夜星变。及至子时星位定,两历结果竟毫厘不差。众皆称奇,唯楚材见玉衡底暗嵌磁石——恰可微调窥管指向。 “真人好手段。”散场时楚材低语,“磁石调仪,可是道法自然?” “中书令铜枢浸醋,岂非人定胜天?”丘处机微笑,“然殊途同归,皆为正朔。此非道法,乃世道。” 十月,新历颁行,名《授时历》,融两家之长。历成宴上,楚材敬酒:“真人何以知楚材用醋?”丘处机指殿外古槐:“槐蚁嗜酸,夏日常聚枢机。贫道不过令人加倍涂蜜尔。” 第八章密室藏机 腊月,有司密报全真藏匿前金遗臣。楚材率兵夜围白云观,直入丘处机丹房。炉火正旺,老道端坐蒲团:“中书令来取《重阳真人碑》拓本否?” “请真人移步,查验地宫。” “此地宫乃金章宗为元妃李师儿所建冰窖,何劳兴师?”丘处机叩壁三响,石板自开,寒气扑面。内中唯见冰柱晶莹,封存数百泥偶,细观皆是流民形状。 楚材执炬照壁,忽见冰中有反光。破冰得铜匣,开之骇然——竟是蒙古、宋、金三方兵力布防图,墨迹犹新。 “真人作何解?” “贫道遣弟子四方云游,绘此舆图,特为示知:若蒙古暴虐,宋金遗民合流,大势可知。”丘处机目如深潭,“然此匣本欲于中书令锐意改制时呈上——苛政猛于虎,虎噬民,民则反之。” 楚材默然。近日朝中贵戚确以“汉法迁缓”攻讦改革。忽有亲兵急报:后殿搜出甲胄。及至查看,却是以《道藏》雕版累成的“纸甲”,上书“道法自然”四字。 “此甲可御箭乎?”楚材苦笑。 “可御心火。”丘处机振衣起身,“中书令既见地宫,请看后山。” 三千流民正于月光下结庐,田畦井然,水车轧轧。一老者叩首:“我等皆兵燹遗孤,真人令垦荒,今岁纳粮已足丁税。” 楚材返京时晨光熹微,忽命停车,对东方稽首:“从此道俗两安。” 第九章终南棋局 太宗八年春,丘处机示寂于白云观。遗偈:“一言止杀,非我之功。万民生息,在尔方寸。” 楚材主祭,见棺椽不施漆,随葬唯拂尘一柄、药锄一把。尹志平呈上紫檀匣:“先师遗赠中书令。” 匣中无珍宝,仅残局棋谱一册,末页朱笔记:“开庆元年正月十五,与晋卿夜弈于观象台。彼时星坠东南,今成谶否?” 楚材猛然忆起,彼夜确有流星。急翻宪司密档,开庆元年正月十五——正是江南名臣文天祥诞辰。 三日后,楚材奏请罢征南童子军。朝议哗然,贵戚攻讦“怀汉心”。楚材当庭解中书印:“臣先祖为辽尽忠,臣为蒙古竭力,所忠者非一族一姓,乃天下生民。今征十岁儿赴战,是绝人伦。请斩臣首以谢,童子不可征!” 满殿寂然。太宗忽掷杯大笑:“朕得卿,犹刘玄德得孔明。准奏!” 是夜,楚材独登观象台。见北极星下,新添一小星明灭。占曰:“客星犯紫微,主贤人逝而遗泽长。”西方白云观方向,忽有千灯齐放,如星河落地。 第十章青史余音 此后二十载,耶律楚材定赋税、立科举、存典籍,汉法遂行。每遇困阻,辄启檀匣观棋谱,见谱中暗藏治水、劝农、抚民之策,方知丘处机早已推演后世三十年。 暮年病重,楚材嘱子耶律铸:“葬我玉泉山下,坟朝白云观。”又指匣中棋谱:“此物随葬,然拓本送江南文丞相。” 至元年间,宋丞相文天祥被执大都,狱中得棋谱拓本。见末页添新注:“楚材顿首:局终劫未尽,他年有焚稿人,当续此弈。”天祥泣血批注:“十七年后,有收骨人。” 后明军破大都,有道士自耶律墓中取走铁函。内藏并非棋谱,乃羊皮卷,录燕京地下暗渠图,注“大疫时可启此渠,引西山活水”。 清康熙年间,京师大疫。有官员依古图开渠,果得活水。石壁上现双偈,左为契丹文:“以杀止杀,杀不可止。以生生生,生不可绝。”右为汉隶:“一言止杀,万古长春。” 今玉泉山犹存双冢,一为耶律楚材墓,一为丘处衣冠冢。春来时,两冢桃花同发,落瓣成太极图形。樵夫传:月夜常闻棋子声,一苍老一清越,至鸡鸣方歇。 (全文完) 注:小说融合历史事件与艺术虚构。耶律楚材(1190-1244)实未与丘处机(1148-1227)在燕京长期共事,丘处机逝世时楚材年三十七,任职蒙古中书令,二人确曾有交集。文中“全真七子”实为艺术整合,部分情节取材自《元史》《长春真人西游记》及历代笔记,时空关系、事件顺序已作文学重构。 《玄机对弈》 元初,漠北风烈,黄沙蔽日。成吉思汗金帐之中,炭烟袅袅。时太祖西征,铁蹄踏破花剌子模,然年事渐高,常感神思不宁,夜梦金甲神人持索来缚,惊寤则汗透锦衾。 是日,耶律楚材奉诏入帐。其人字晋卿,辽室宗胤,博览群书,尤通释老。方入帐,但见太祖卧于虎皮榻上,面如金纸,气息急促。 “陛下夜来又不宁否?” 太祖喘息道:“朕自征西以来,夜夜惊梦,不知何故。晋卿素通道术,可有解法?” 楚材敛目沉吟,忽闻帐外马蹄声急。侍卫来报:“长春真人丘处机,已至帐外候旨。” 太祖强撑病体,喜道:“快请!” 但见帐帘掀起,一老道飘然而入。其人身着青布道袍,须发皆白,然目如寒星,步若行云。正是全真七子之首,长春真人丘处机。 楚材与处机目光相接,一瞬之间,似有电光石火。 一初会 处机稽首道:“山野道人丘处机,拜见大汗。” 太祖命赐座,详观其貌,忽问:“真人远来,可闻朕梦中事?” 处机不答,自袖中取三枚铜钱,掷于案上。铜钱旋转不止,竟立而不倒。楚材凝神观之,见三钱呈天地人三才之势。 “大汗之梦,非神鬼作祟,乃心火过旺,水不济火之症。”处机缓缓道,“然此症有内因外由,内因者,大汗杀伐过重,心魔自生;外由者,有人以术法扰之。” 太祖变色:“何人敢害朕?” 楚材忽插言道:“真人此言差矣。大汗天命所归,岂是寻常术法可扰?依臣之见,大汗之疾,乃西征水土不服,加以思虑过度所致。” 处机微微一笑,拾起铜钱:“耶律大人博学,可知这三钱之数?” “愿闻其详。” “三才者,天地人也。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长;人不得时,利运不通。”处机目视楚材,“今三才失调,非独大汗之疾,亦天下之兆也。” 楚材心头一震,知此老道话中有话。其时蒙古铁骑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处机此言,暗指杀伐过重,有违天道。 太祖不耐:“休说玄虚,但言治法!” 处机自怀中取一玉瓶:“此乃终南山千年石髓,佐以七种草药炼成。大汗日服三滴,可安神定志。”又取出一卷帛书:“此《清静经》一部,大汗每日诵读,可澄心见性。” 楚材忽道:“真人灵药,可否容臣一观?” 处机递过玉瓶,楚材启封细嗅,忽道:“此药中有一味‘忘忧草’,产于极西波斯之地,中原罕见。真人从何得来?” 帐中一时寂静。处机面不改色:“贫道云游四方,二十年前曾至西域,偶得此草。” 楚材不再追问,心中疑云却生。波斯乃花剌子模故地,蒙古大军方破其城,此老道如何二十年前便至?且“忘忧草”另有别名“幻心草”,用之不当,反生幻象。 二夜探 是夜,月明星稀。楚材独坐帐中,展处机所赠《清静经》细观。忽见经文行间,有极细朱批,非目力过人者不能见。批注云:“天道好还,杀者不寿;地道好生,暴者不昌。” 正凝思间,忽闻帐外有窸窣之声。楚材吹熄烛火,潜至帐边,但见一道黑影掠向丘处机所居客帐。 楚材悄然尾随,见黑影伏于帐顶,以苇管透帐而入。忽闻帐内一声清啸,黑影急退,楚材借月光看得分明,此人竟是太祖帐前侍卫长赤老温。 赤老温几个起落,消失于夜幕。楚材正欲离去,忽闻帐内处机道:“耶律大人既至,何不入内一叙?” 楚材掀帘而入,见处机端坐蒲团之上,面前小火炉上药罐正沸。 “真人好耳力。” 处机斟茶相请:“大人夜访,必有所疑。” 楚材直言:“真人日间所献之药,恐非仅为安神定志吧?” 处机微笑:“大人何出此言?” “忘忧草生于波斯阴湿山谷,花开三色,晨蓝午红暮紫。其根茎入药,可安神;其花蕊研粉,则成‘三日醉’,可令人神智昏聩,听人摆布。”楚材目光如炬,“真人瓶中,似有花香。” 处机抚掌而笑:“不愧耶律楚材,果然博闻。然大人只见其一,未见其二。”他自药罐中舀出一勺药汤,“大人可敢一尝?” 楚材略一迟疑,接过饮尽。初时苦涩,继而回甘,忽然神思清明,白日疲倦一扫而空。 “此非幻心草,乃贫道以终南山‘清明花’仿其形培育而成。功效相似,而无毒性。”处机叹道,“贫道远赴万里,岂为害人而来?实欲以道法化大汗杀心,救天下苍生耳。” 楚材默然片刻:“真人苦心,在下佩服。然以术法惑君,终非正道。” “大人以为何为正道?”处机反问,“直言进谏,如刘玄德谏曹操乎?昔秦皇汉武,何人听得进逆耳忠言?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二人对坐良久,炉火噼啪。楚材忽道:“赤老温夜探,真人不惧?” 处机淡然:“大汗疑心,实属正常。然今夜之后,其疑可解矣。” 楚材不解,忽闻帐外脚步声近,太祖竟披衣而来,面有愧色。 三赌棋 太祖入帐,见楚材在座,略感惊讶,随即道:“晋卿也在。真人,朕特来致歉,赤老温夜探之事,实是朕之过。” 处机稽首:“大汗坦诚,贫道感佩。实不相瞒,贫道此行,确有私心。” 太祖与楚材皆愕然。 “全真教自重阳祖师开宗,至今已传三代。道门清净,本不应涉足红尘。然乱世之中,何处可得清净?”处机长叹,“蒙古铁骑踏破中原,我教终南山祖庭危在旦夕。贫道此来,一为劝大汗止杀,二为求一纸敕令,保全真道脉。” 太祖沉吟:“真人倒也坦诚。然朕闻全真教众数万,若得保全,他日可会为祸?” 楚材忽道:“臣有一策,可解此疑。” “讲。” “臣请与真人赌弈三局。若臣胜,真人当留漠北三年,传道授法,教化蒙古子弟;若真人胜,大汗当即颁旨,敕封全真教为国教,保其道统不灭。” 太祖抚掌:“善!就以棋局定乾坤!” 处机目视楚材:“大人欲以何物为注?” 楚材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此乃契丹传国古玉,臣家传之宝,愿以此为注。” 处机亦取出一柄木剑:“此剑乃重阳祖师亲手所制,全真掌教信物。” 太祖命设棋枰,金帐之中,烛火通明。楚材执黑,处机执白,太祖亲为见证。 首局,楚材以“天元”开局,气势磅礴,如蒙古铁骑横扫六合。处机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如道法自然,以柔克刚。中盘时,楚材大龙被困,看似危在旦夕,忽以一着“倒脱靴”妙手反杀,先拔头筹。 处机微笑:“大人棋风刚猛,暗合兵法,佩服。” 次局,处机执黑先行,竟亦落子天元。楚材暗惊,知此老道要展真功夫了。果然,此局处处玄机,处机棋路忽如云卷云舒,忽如溪流婉转。至第一百四十七手,楚材忽觉头晕目眩,定睛看时,棋盘上黑白子竟似活了过来,化作阴阳二气,流转不息。 “真人好手段!”楚材咬破舌尖,剧痛之下神智一清,“此非棋术,乃道术也!” 处机敛去法术,叹道:“贫道取巧了。此局作和,如何?” 楚材却道:“真人道法高深,在下领教。然棋局未完,请继续。” 终局时,竟成千古罕见之四劫循环,不得不和。 太祖看得入神,见两局一胜一和,便道:“前二局晋卿略占上风。这第三局,便是决胜之局了。” 四夜谈 时已三更,太祖体乏先寝,约定次日再战第三局。 楚材与处机出帐,但见漠北星空,银河倒泻,壮丽无匹。 处机忽道:“大人可知,贫道为何同意此赌?” 楚材摇头。 “因贫道观大人,非俗世中人。”处机仰望星空,“大人身为契丹皇族之后,却辅佐蒙古;博览释老,却心系儒术。如此矛盾,大人不觉得苦么?” 楚材默然良久:“真人可知‘楚材晋用’之典故?” “自然。楚国人才,为晋国所用。大人名‘楚材’,字‘晋卿’,此中深意,耐人寻味。” “先祖耶律阿保机建辽国时,曾言:‘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于中华。’契丹虽起于漠北,实与汉人同源。今蒙古崛起,一统天下之势已成。在下所思,非为一族一国,而为天下苍生。”楚材缓缓道,“以杀止杀,终非长久;以文化武,方是正道。” 处机颔首:“大人见识,果非常人。然大人以为,蒙古铁骑,真能以文教化么?” “事在人为。”楚材目光坚定,“在下愿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处机长叹:“大人苦心,贫道今日方知。这第三局,不必下了。” “哦?” “赌局之设,本为试探。今知大人之心,贫道愿赌服输,当留漠北三年,传道授业。” 楚材深施一礼:“真人大义!” 处机扶起楚材:“然有一事,贫道必须言明。大汗之疾,确有人暗中作祟。” 楚材一惊:“何人?” “非是中土之人。”处机神色凝重,“贫道日间观天象,见紫微晦暗,有客星犯主。此非寻常星象,乃西域邪术‘摄魂咒’所致。施术者当在大汗身侧,以毛发衣物为引,夜夜作法。” 楚材恍悟:“难怪真人献药时,特意加入清明花。此花可破幻术!” 处机点头:“然此术一日不除,大汗一日不安。贫道有一计,可引蛇出洞。” 五计擒 三日后,太祖服处机之药,精神渐佳,然夜梦仍频。处机进言:“大汗梦魇,乃帐中风水不利。贫道观星定穴,请于三十里外白狼山设坛作法,可保无忧。” 太祖允之,命赤老温率百人护卫。 是夜,月黑风高。白狼山顶,法坛高筑。处机披发仗剑,步罡踏斗。楚材立于坛下,见处机剑指北斗,口中念念有词,忽而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赤老温紧握刀柄,目不转睛。忽闻处机一声厉喝:“妖人现行!” 剑尖所指,竟是一名随行军医。那军医大惊,欲逃,被赤老温一把擒住。 楚材上前,自军医怀中搜出人形草偶,上有太祖生辰八字,以金针刺心。 “你是何人指使?”赤老温怒喝。 军医面如死灰,闭口不言。处机取清水一碗,画符烧灰,令其饮下。军医神智恍惚,喃喃道:“我乃花剌子模国师之徒……为报灭国之仇……” 话音未落,忽口吐黑血,气绝身亡。 赤老温变色:“他口中藏毒!” 处机俯身查验,摇头道:“非是藏毒,乃中‘血咒’。施术者在其身上种下咒法,一旦泄密,咒发身亡。” 楚材忽道:“此人身死,其同党必惊。今夜恐有事变,速回大汗金帐!” 众人急驰而返,将至大营,忽见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六救驾 原来,花剌子模余孽百余人,趁太祖身边侍卫大半随处机出营,突袭金帐。留守侍卫拼死抵抗,奈何敌众我寡,节节败退。 赤老温目眦欲裂,率众冲杀。楚材护住处机,急道:“真人可有退敌之法?” 处机自袖中取出一把豆子,望空一撒,口中念咒。但见豆落之处,竟化出数十金甲神人,杀入敌阵。敌军大骇,以为天神下凡,顿时溃散。 楚材惊叹:“撒豆成兵!真人果然道法通玄!” 处机苦笑:“此障眼法耳,仅可维持一刻。速去救驾!” 二人冲入金帐,见太祖手持弯刀,力战三名敌将,肩头已中一刀,鲜血淋漓。楚材拾起地上长矛,刺倒一人。处机木剑轻点,看似无力,却正中另一人膻中穴,那人顿时瘫软倒地。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夺路而逃,被赶来的赤老温一刀斩杀。 太祖喘气道:“多亏二位……晋卿,你受伤了?” 楚材低头,方觉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处机急取金创药为其包扎。 乱平,太祖清点损失,侍卫死伤三十余人,敌军全歼。经此一役,太祖对处机更加信服,楚材亦对其刮目相看。 七三弈 三日后,太祖伤愈,忽忆赌局未完,命再设棋枰。 楚材道:“前二局一胜一和,第三局无论胜负,真人都已答应留漠北三年。此局不下也罢。” 处机却道:“棋局既设,当有始终。且贫道欲借棋局,与大人论道。” 太祖兴致盎然:“善!朕为裁判。” 第三局开枰,楚材执黑先行,竟不落子,问道:“敢问真人,道在何处?” 处机答:“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既无处不在,何以求之?” “求之以心,得之以性。”处机落子星位,“大人可知,为何贫道前日撒豆成兵,却只维持一刻?” 楚材沉吟:“可是功力不足?” “非也。”处机摇头,“道法自然,强求必反。以术法干涉世间,终是逆天而行。贫道修行七十载,方悟此理。大人欲以文教化蒙古,其志可嘉,然恐如贫道撒豆成兵,终是昙花一现。” 楚材落子:“真人此言差矣。道法自然,然圣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力虽微,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蒙古铁骑可破城灭国,然欲长治久安,非文治不可。此非逆天,乃顺天应人。” 二人一问一答,落子如飞。棋至中盘,竟下出千古名局“玲珑局”,三百二十四手,无一废子,处处玄机。 太祖观棋,忽有所悟:“二卿所言,朕已明了。以武取天下,以文治天下,方是正道。朕当谨记。” 终局数子,楚材黑棋胜半子。 处机推枰笑道:“大人棋高一着,贫道心服口服。这漠北三年,定当尽心竭力,传道授业。” 太祖大喜,当即颁旨,封全真教为国教,敕令蒙古将士不得侵扰道观,并命处机开坛讲学,教化蒙古贵族子弟。 八传道 此后三年,丘处机于漠北开“长春坛”,讲授道家经典,兼及儒家仁义。蒙古贵族子弟,从者如云。处机因材施教,不拘一格,一时漠北文风渐起。 耶律楚材则辅佐太祖,制定典章,改革税制,劝谏止杀。二人一文一道,相辅相成,蒙古王朝初具文明气象。 其间,楚材常与处机论道,自晨至暮,不知疲倦。处机授楚材养生之法,楚材教处机经世之学。太祖笑谓二人:“朕得二卿,如刘玄德得孔明、卧龙也。” 三年期满,处机请辞归山。临别前夜,二人对坐帐中,煮茶话别。 处机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道德经注疏》,乃贫道毕生心血所注,赠予大人。他日大人若遇困厄,可开卷一观,或有所得。” 楚材亦取出一枚印章:“此乃在下私印,真人持此印至中原,凡我耶律氏门生故旧,皆可相助。” 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九尾声 处机归山后,全真教日益昌盛,成为北方第一大教。其弟子尹志平、李志常等,皆成一代宗师。 楚材历仕太祖、窝阔台两朝,官至中书令,推行汉法,设科举,兴文教,救中原儒士无数。后世史家评曰:“蒙古有中原,自楚材始。” 多年后,楚材病重,于床榻间展处机所赠《道德经注疏》,见扉页有处机手书: “晋卿吾友:道非常道,法无定法。君以儒术化胡,吾以道法渡人,殊途同归,皆为止杀。他日黄泉再见,当再弈一局。处机手书。” 楚材莞尔,安然闭目。 是夜,有客星陨于漠北,其光灿然,良久乃灭。漠北牧民皆言,见二老者对坐云端,弈棋谈笑,随风而去。 后人诗云: 长春真人西出关,止杀一言重泰山。 楚材晋用非虚名,道法儒术两相安。 对弈三局定乾坤,同舟三载济时艰。 千古风流谁得似?明月依旧照狼山。 (全文完) 注:本文融合历史事实与文学想象。耶律楚材与丘处机确曾同仕元太祖朝,二人相识相交史有记载,然具体交往细节已不可考。文中斗法、赌棋等情节为艺术创作,旨在展现两种文化、两种智慧的碰撞与融合。全真教在元初确受敕封,成为国教;耶律楚材推行汉法,对蒙元汉化贡献卓著,皆为史实。 《朔漠道心》 楔子金符映雪 己卯年冬,撒马尔罕城郭尽染皑皑。大雪山南麓,蒙古铁骑连营百里,纛旗凝霜。成吉思汗行帐内,炭火映着虎皮椅上老迈君王的忧虑——西征五载,灭国四十,然髀肉复生,夜梦常惊。 “长生天赐我四海,”大汗以指节叩金案,声如寒铁相击,“独不赐长生乎?” 帐下左厢,紫袍文臣耶律楚材搁笔抬眼。此人辽室遗胤,面如古玉,三绺长髯垂至胸际,双眸沉静似幽潭。自甲戌年归附蒙古,掌天文历法、文书诏令,常以儒家经义濡染朔方雄主。 “臣闻东海有全真道者丘处机,”楚材展袖作礼,袖中《春秋》半卷微露,“年逾三百,行深山中,有摄生延龄之术。” “三百岁?”大汗鹰目骤亮,旋即疑云浮起,“汉人多诈,岂非妄言?” 楚材自怀中取羊皮卷轴:“此乃山东降臣所呈《长春真人西行记略》。丘处机者,金世宗尝三召不赴,章宗赐金冠玉圭不受。贞祐南渡后隐栖霞山,四方从学者数千。” 大汗展卷,忽指一行:“‘治天下如牧马,鞭笞过甚则毙’——此言大逆!” “逆耳忠言,恰显其诚。”楚材从容应道,“昔百里奚饲牛而谈霸业,陛下何妨一见?” 帐外朔风骤紧,吹得牛皮帐幕猎猎如鼓。大汗凝视炭火良久,取虎头金符掷于案上:“使汝持此符往召。若果有术,当以国师礼之;若为妄人——”金符嵌入木案半寸,“就地正法。” 楚材躬身拾符,触手冰寒刺骨。帐帘掀起时,他瞥见夜空北斗倒悬,天玑星黯淡欲坠。 第一章风雪迎 壬午年孟春,楚材率怯薛军百人,出居庸关东行。时河北新定,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行至涿州,遇全真道众十八人自崂山来,皆芒鞋破衲,为首者正是丘处机。 真人年已七旬,然行路不拄杖,积雪没踝而步态从容。楚材下马相迎,见其容貌清癯,双目澄明如孩童,心下暗惊——此人吐纳间霜气成涡,确非常人。 “学士辛苦。”丘处机执道家礼,语音温润,“闻大汗欲问长生,然长生有道无术,恐负远迎。” 楚材还礼:“真人不慕金紫,不避风雪,行万里如庭除,此即道术。大汗英明,必能体察。” 二人并辔西行,夜宿野庙。弟子李志常燃枯枝煮雪,火光跃动间,楚材见真人包袱中唯有《道德》《南华》二经,裹经的黄绸却绣着金国皇室纹样。 “此物乃承安年间,金主赐号‘长春演道真人’时所赐。”丘处机坦然展绸,上有血渍如梅,“离汴京时,守将索贿,斩我随行道童。血溅经袱,贫道留之以警。” 楚材默然,解腰间玉佩置案上:“蒙古兵制,破城后屠三日。楚材力谏,改‘工匠、僧道、医卜不杀’,然终难尽止。真人此去,或可解兆民倒悬。” “解倒悬者,非刀斧,乃仁心。”丘处机忽指庙外雪野,“学士请看。” 楚材随指望去,但见雪地有狐迹逶迤,至断崖处消失。正疑惑间,丘处机道:“此狐明知前路断绝,仍前行不辍,何也?” “饥寒所迫?” “非也。”真人掬雪敷面,“其巢在崖下石窟,看似绝路,实有归途。今中原百姓,皆此狐也。” 楚材怔然,忽闻远处传来婴儿啼哭。出庙视之,见雪堆中埋着冻殍,妇人尸骸下,婴孩犹吮乳。丘处机解衲衣裹婴,楚材急令熬粥。 是夜,楚材辗转难眠,披衣出庙。见丘处机独立崖边,对月吐纳,白气如练,凝而不散。寅时,东方既白,真人袖中忽落一物——竟是昨夜裹婴的衲衣,已洗净烘干,叠放整齐。 “真人如何……”楚材惊问。 “一点离火诀,不足道也。”丘处机遥指西域,“但望此去,能化大汗心中戾火为离明。” 第二章撒马尔罕初弈 癸未年四月,抵撒马尔罕。时成吉思汗已移驾城北行宫,闻真人至,命翌日觐见。 当夜,楚材设宴驿馆。席间有蒙古贵戚数人,皆佩弯刀入座。酒酣时,千户长布颜忽掷杯:“闻汉人道士能呼风唤雨,可否一试?” 丘处机从容取水盂,以指蘸水画符案上。俄顷,盂中清水旋转成涡,渐凝为冰。众皆称奇,独布颜冷笑:“幻术耳!可敢与蒙古勇士较力?” 言罢击掌,三名摔跤手阔步入厅,地砖震颤。楚材正欲制止,丘处机已离席:“较力可,然需约法:若贫道胜,请将军释城中匠户三百;若负,愿献此头。” 布颜大笑应允。只见真人解去道袍,内着短褐,立于厅中如瘦鹤。首名力士扑来,丘处机侧身引其势,指尖点其肋下,壮汉轰然倒地,不能动弹。次者双抱,真人足尖轻点其膝,借力翻至背后,掌抚玉枕穴,力士昏睡如醉。第三者惊惧不敢前。 “此非武技,乃导引之术。”丘处机取银针刺倒地者人中,三人渐苏,“气阻则滞,导则通。将军常年腰痛,可是卯时尤甚?” 布颜愕然——此事从未与人言。真人再取三针:“请允贫道一试。” 针入肾俞、命门,布颜但觉暖流贯脊,多年沉疴顿减。再拜时,汗透重衣:“真乃神人!匠户即刻释放。” 宴罢,楚材独留真人,叹道:“真人以术服人,妙哉。然楚材愚见,服其身易,服其心难。” “正要与学士论心。”丘处机自袖中出棋枰,“手谈一局?” 明月入窗,二人对弈。楚材执黑,起手“五星聚井”,攻杀凌厉。丘处机应“河图洛书”,守中寓攻。至中盘,楚材忽弃边角,直取中腹,似蒙古骑兵千里奔袭。 “学士棋风,酷似今上。”丘处机落子如拈花,“然过刚易折,昔霸王垓下之败,正在于此。” 楚材凝视棋局,见自己大龙虽困住白棋,然外势尽失,如陷泥沼。真人轻点一目,全局皆活。 “此谓‘知白守黑’。”丘处机拂乱棋局,“大汗欲以杀伐取天下,然杀伐不可守天下。今西域城池,下而复叛者,岂非民心未附?” 楚材悚然动容,长揖及地:“愿闻其详。” 是夜烛烬三换,谈至鸡鸣。晨光熹微时,楚材铺纸磨墨,录真人所言“止杀、养生、敬天、爱民”八箴,笔力透纸。 第三章雪山三问 五月朔,大汗猎于雪山。命架穹庐于猎场,召丘处机问对。 帐中虎皮铺地,兵器环列。成吉思汗踞坐,左右立者皆百战骁将。丘处机布衣麻履入,行礼不跪。大将哲别按刀怒叱,大汗挥手制止。 “朕闻真人三百岁,果否?” “虚度七十有五。”丘处机朗声道,“人言谬传,陛下明察。” 大汗蹙眉:“然则无长生药?” “有卫生之道,无长生之药。” 帐中哗然。楚材暗捏冷汗,见丘处机从容续道:“天地有春秋,日月有晦明,人岂能独外?昔秦皇遣徐福,汉武炼金丹,终归尘土。陛下英明,当明此理。” “既如此,汝来何为?”大汗声转冷厉。 “为解陛下三惑。”真人迎上君王目光,“一惑生死无常,二惑疆土难固,三惑基业不永。” 哲别拔刀半出,寒光映帐。丘处机恍若未见,拾地上断箭:“箭利可穿重甲,然百年后,甲朽箭锈,同归尘土。昔匈奴、突厥,控弦百万,今安在我?陛下欲建万世业,当固根本。根本者,非刀兵,乃民心。” 大汗默然,取金杯饮酒。良久,忽问:“何为治民心?” “清心寡欲,敬天爱民。”丘处机向前一步,“陛下日食羔羊,夜饮醇酒,内损元神;征伐无度,杀人盈野,外损阴德。阴阳俱损,纵有灵药,何益?” 语惊四座,楚材见大汗手背青筋暴起,急出列:“真人言语耿直,恰显忠悃。昔魏徵犯颜谏太宗,乃成贞观之治。” “魏徵?”大汗忽笑,“朕非唐太宗,然愿闻直言。且说如何敬天爱民?” 丘处机自怀中取帛书:“此乃山东、河北户册抄本。丙子年至今,中原人口损七成。有县原万户,今存千口。陛下取天下若牧马,然马尽杀,来年何牧?” 帛书递上,血迹斑斑。大汗展阅,面色渐变——此非虚言,去岁奏报,河南已现“千里无烟”之语。 “依汝之见?” “请降止杀令:匠户、医卜、僧道、儒生不杀;降城不屠;春不征伐以保农时。”丘处机稽首,“如此,十年生聚,中原可为陛下粮仓兵源,何愁天下不平?” 大汗掷杯于地,金杯嵌入毯中:“准!耶律楚材拟诏!” 出帐时,夕阳染雪山如血。楚材低语:“真人今日,如履薄冰。” “冰下有活水。”丘处机望南飞雁,“待春来,可润漠北。” 第四章税册乾坤 秋八月,设十路课税所诏下,朝野震动。蒙古旧贵哗然,聚于大将速不台帐中。 “汉儿欲夺我权!”速不台掷酒盏,“我等血战得中原,今反令南人掌赋税,岂有此理!” 楚材闻之,携算盘、税册独赴军营。帐内刀戟如林,楚材从容展册:“去岁得中原城池五十四,获粮四十万斛,银八万两。然军需耗粮百万,赏赐用银三十万。不足之数,皆自漠北输送,牛马毙者十之三四。” 速不台冷笑:“多掠便是!” “掠尽之后?”楚材指册中数,“河北真定,原户三万,今存六千。若皆杀掠,明岁何人种粮?何人织帛?” 一将领拍案:“汉人多如草,何虑无奴!” “草尽则马饥。”楚材取算盘疾打,“今设课税所,岁可得粟五十万斛,银绢各十万。以三成供军,七成储库,则三年有成,不劳漠北输运。届时陛下赏赐,何止今日十倍?” 速不台犹疑,忽帐外报:“长春真人遣弟子赠药。” 来者奉青瓷药瓶:“师言将军左臂箭疮,逢阴雨辄痛。此丹内服,此膏外敷,七七日可愈。” 速不台愕然——箭疮乃十年前旧伤,从未外传。试敷药膏,顿觉清凉。楚材趁势道:“真人医术,亦汉家学问。陛下背疽,真人针之而愈。学问技艺,何分胡汉?” 正言语间,快马传诏:命速不台移镇关陇,其地课税由耶律楚材统筹。众将相顾,知大势已去。 楚材出营,见丘处机候于河畔。真人正以柳枝教孩童写字,沙地上“仁义”二字渐成。 “谢真人解围。” “非贫道之功,乃时势使然。”丘处机望税册,“然立法易,行道难。课税公允,官吏清廉,方是根本。” 楚材苦笑:“正要请教。” 真人蘸水在石上画图:中书省总领,十路课税所,下置州县,相互监察。“宜用汉人知钱谷,蒙古人监之,回回人掌文书。三方制衡,可防贪腐。” “妙哉!”楚材拊掌,“然蒙古人不通文墨……” “设蒙古字学。”丘处机自袖出小册,“贫道与弟子编《蒙汉千字文》已就,可供启蒙。” 楚材翻览,见以蒙古语音配汉字释义,图文并茂。感慨万千:“真人此功,当铭鼎彝。” “但求少流无辜血。”真人遥望南天,“闻汗驾将东归,贫道欲请旨还燕京。撒马尔罕虽好,非吾乡。” 九月,大汗允丘处机东归,赐虎符、玺书,命掌天下道教。临行,楚材置酒饯别。 “此别恐难再见。”楚材奉酒,“愿闻赠言。” 真人以指蘸酒,案上写“藏”字:“刚极易折,明镜蒙尘。他日若遇风波,当效此字。” 又写“用”字:“潜龙在渊,非终不跃。待云雨会,泽被苍生。” 楚材再拜,真人已携弟子东去。秋风起,黄叶纷飞如蝶,覆盖沙地上“仁义”字迹。 第五章白云藏锋 甲申年春,丘处机居燕京太极宫。四方道众云从,宫观日扩,渐成白云观。 时有狂僧名从伦,妒道门日盛,诬“全真道藏兵甲,谋应金国余孽”。蒙古宗王斡赤斤信之,发兵围观。 是日丘处机正讲《道德经》,闻甲胄声,命弟子续讲,自出山门。见铁骑环列,斡赤斤立马门首。 “王爷兴师,未知何罪?”真人羽衣鹤氅,独立阶前。 “尔等私铸兵器,该当何死?”斡赤斤掷铁镞于地,“此自尔地窖所得!” 丘处机拾镞观之,微笑:“此乃丙子年蒙古军攻燕京所遗箭镞。贫道埋之,立碑曰‘警世冢’,王爷可见冢旁碑文?” 斡赤斤命掘,果得青碑,刻汉蒙二文:“大安三年,蒙古破燕,矢镞盈野。收而葬之,愿世无干戈。” 兵士复报,地窖唯藏经版、药杵,并无兵甲。斡赤斤窘怒,忽指观中铜钟:“此钟重千斤,岂非铸兵所余?” 真人徐步至钟前,屈指轻叩。钟声沉浑,惊起群鸦。忽有弟子奔出:“师公!后殿太祖御赐金冠玉圭被盗!” 众哗然。丘处机闭目片刻,指东南方:“盗者跛足,藏匿陶窑,现正渡滦河。” 斡赤斤疑为诈术,仍遣骑往追。果于河边获跛足匠人,怀中金玉犹存。匠人供称,受从伦指使,欲嫁祸道观。 真相大白,斡赤斤汗出如浆。丘处机不究,反赠丹药:“王爷腿疾,可是阴雨酸疼?此丹可缓。” 斡赤斤愧谢而去。弟子问:“师公何以知盗者形迹?” 真人指庭柏:“晨见蛛网破于东南,鸟雀惊飞。又闻更夫言,四更见跛者负囊出城。”复叹,“世间并无神通,唯察微辨迹耳。” 然此事传至和林,有台谏弹劾耶律楚材“举荐非人,道观藏奸”。时值太宗新立,朝局不稳,楚材上表自辩,留中不发。 秋夜,楚材独坐中书省,摩挲丘处机所赠太极玉佩。忽闻叩门声,李志常灰衣入室,奉上青囊。 “师公闻学士遭谗,命献此物。” 囊中无信,唯《易经》一册,翻在“明夷”卦。爻辞硃笔圈点:“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楚材恍然,次日称病不朝。月余间,政事渐弛,太宗始悟不可无人。亲临探病,见楚材病榻旁堆税册、河道图,朱笔批注未干。 “卿病中犹劳心若此。”太宗慨然。 “臣非病身,乃病心。”楚材泣奏,“人言臣结道门,图不轨。然设课税所以充国库,用汉臣以安百姓,皆为大蒙古万年计。” 太宗扶起:“朕岂不知?”即日下诏,斥台谏,进楚材右丞相。然暗嘱:“道观势大,宜稍抑之。” 楚材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忽忆真人“藏”字赠言,遂密信白云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第六章道儒归 丙戌年七月初九,丘处机羽化于白云观。前夕,召弟子曰:“我死后,葬于处顺堂,不必起塔。道观事务,付尹志平、李志常。” 又取锦匣:“此耶律学士往年书信,悉数焚之。” 火光中,弟子见信笺有“止杀令推行维艰”“科举事恐中辍”等语,俱关朝政机密。 是夜雷雨,楚材在和林惊起,见案上太极玉佩无故自裂。心悸难安,秉烛占易,得“山地剥”卦,爻曰:“硕果不食。” 天明,讣音至。楚材面北长拜,奏请辍朝。太宗允之,赐谥“长春演道主教真人”。 八月,楚材奉命南下,理中原赋税。过白云观,入处顺堂祭奠。但见白幡如雪,道俗送者万人,有老妪持香泣曰:“昔真人过蓟州,救吾子于乱兵,今愿以身代。” 楚材观遗容,真人面目如生,手结子午诀。怀中落出一卷,展之乃《西游记》稿本,记西行见闻。末页墨迹犹新: “自龙门至雪山,行万四千里。见白骨蔽野,闻孤寡夜泣。尝与晋卿论道,彼言以儒化胡,吾言以道止杀。今杀稍戢,化未行也。然道心种漠北,儒理植中原,待以时日,或有花开。晋卿勉之。” 楚材掩卷泣下。是夜宿观中,梦真人来访,对坐弈棋。局至中盘,真人忽拂乱棋子:“可记得撒马尔罕那局?” “不敢忘。” “彼时汝欲困我大龙,我以‘脱骨法’解围。”真人指虚空,“今汝在朝,如棋入中腹,四面受敌。当学此‘脱骨’——看似弃子,实求生路。” 楚材惊问:“生路何在?” “退一步,海阔天空。”真人身影渐淡,“三日后,有客自南方来,可托大事……” 梦醒,月满中庭。三日后果有南士赵复、王鹗避乱来投,皆理学大家。楚材暗惊,遂馆之于中书省,命编修经史。 丁亥年,朝中勋贵复攻汉法。楚材依梦中所悟,连上三表请辞。太宗不允,然收其政事,虚授中书令。楚材遂闭门著《西游录》,尽记与真人对答,又注《湛然居士集》,将儒道要义融于诗文中。 或有问:“公罢政事,岂非前功尽弃?” 楚材指庭竹:“昔真人云,竹之初生,日不过寸。然五年扎根,一朝破土,旬日盈丈。今汉法之根已植,但待春雷。” 壬辰年,太宗崩,乃马真后称制。旧贵尽废汉法,课税所罢,科举停。楚材据理力争,后怒,欲治罪。恰此时,中原大旱,蝗灾继起,饿殍载道。 后惊惧,问天变之由。楚材奏:“废先帝成法,弃孔孟之道,故天示警。”力陈复汉法、用儒生。后不得已,复其职。 楚材雷厉风行,罢贪吏十七人,重开课税。又奏请修复孔庙,诏以冯志常掌道教,李志常副之——乃马真后见“志常”二字,恰应“长春”遗绪,以为天意,遂准。 甲午年夏,楚材病笃。召子耶律铉曰:“我死,葬玉泉山,不必立碑。墓前植柳一株,碣书‘湛然居士’足矣。”又取裂为二的太极玉佩:“他日若见白云观道友,以此璧合为信。” 六月二十日,薨,年五十五。遗奏唯八字:“兴文教,省刑罚,薄税敛。” 是日,燕京白云观中,丘处机遗像前,檀香无故自燃。李志常见香灰落处,竟成卦象,卜之得“地天泰”。仰天叹曰:“耶律公去矣,然儒道合流,其象已泰。” 尾声玉泉柳色 乙未年春,有南人郝经游玉泉山。见荒冢孤柳,碣石简易,询樵夫,方知是耶律楚材墓。感其功业,作《祭耶律公文》,焚于墓前。 忽有老道携童而至,鹤发童颜,自称白云观道士。见祭文,叹曰:“世人但知耶律公定赋税、立朝仪,不知其与吾师长春真人,共播文明种子于大漠。” 郝经请教。老道指山麓:“此二者,一儒一道,一仕一隐。然耶律公奏开编修所,刊印经籍,使程朱之学北传;吾师立十方丛林,收流民为道,活人无算。看似殊途,实则同归。” “何归?” “归于心。”老道自怀中取半片玉佩,“此耶律公遗物,本为一对。其一随葬,其一在观。今裂璧犹在,何时可合?” 言罢携童归去。郝经怔立良久,见柳枝新绿,随风摇曳。山下炊烟四起,农夫驱犊耕于雨后。远处燕京城阙隐隐,钟声荡过初春原野。 暮色渐合,郝经展纸作记,开篇写道: “蒙古之有中原,自耶律楚材始;中原之有文明,自楚材与处机遇合始。一儒一道,如日月经天。日月虽逝,其光永在。是以为记。” 玉泉山巅,残阳如血。有鸿雁北归,啼声掠过长空,散入苍茫暮色之中。 《雪璧铁镜》 楔子 隆庆三年冬,姑苏城落下百年未见之大雪。腊月十六子夜,城南沈氏库房忽起烈火,救火人于残垣中掘得一乌铁匣。启之,见三异物流光:一截玄冰温润如羊脂,半面铜镜澄澈若秋泓,一块铁牌沉黑似子夜。冰身天然纹理如星图,镜背镌夔龙吞云纹,铁牌则阴刻八字——“浮生聚散,何苦蝇营”。 三物悬于文庙檐下,风雪七日不侵。至第八日,卖豆腐的刘三更瞥见冰面映月,竟在青砖上投出蝌蚪状光纹,惊呼“神仙写字”。自此,姑苏城中暗流始动。 第一回雪璧藏机 腊月廿三,小年。酉时三刻,暮雪又起。 顾清源裹着半旧棉氅踏雪而来,青衫下摆已浸透寒意。这位隆庆元年因“策论忤上”被夺去功名的前翰林编修,此刻立在文庙石阶下,望着檐角三物怔怔出神。 冰正在融化。 水迹顺冰棱蜿蜒而下,在积了薄雪的阶面渗成八道奇诡纹路。更夫赵五蹲在一旁抓耳挠腮:“先生您瞧,这纹路我昨夜就见着了,像字又像卦,可周瞎子说他卜了四十年卦,也没见过这等天书……” 顾清源未应声。他袖中左手微颤——那冰痕竟与他三日前梦中所得判词分毫不差:“智析微芒,明破固隅”。 梦中尚有后文,他却记不真切。 正此时,冰内传来极细的“喀”声。赵五惊退两步,眼见玄冰自中心绽开蛛网细纹,一束绢帛自裂隙中缓缓推出,薄如蝉翼,却在漫天飞雪中不湿不坠。 顾清源伸手接下。绢上蝇头小楷七百余言,题头三字令他呼吸骤紧—— 《辨微论》。 “……世人皆求智,然智有三境:一曰察纹,见叶落而知秋;二曰溯流,观浮萍而知源;三曰忘机,处漩涡而心在青冥。今有三人,一困名缰,如鹤囚金笼;一缠利锁,似舟陷回涡;一迷情障,若蛾扑灯烛。皆因只见己身之隅,不见天地之网……” 读至“困名缰者”一节,顾清源脊背渗出冷汗。文中竟详述他半生际遇:七岁能诗,十六中举,二十一岁殿试因“清、慎、勤”三字被黜落(考官朱批“少年锐气太过”),二十五岁再试,策论直言边关茶马之弊,触怒当道,从此与仕途绝缘。甚至连他昨夜独饮时,在《东坡全集》旁批注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然行至穷途,客舍何在”之语,竟也赫然在列! “这……这绝非人力可为!”他猛抬头,却见赵五指着铜镜骇然变色。 镜中无影。 本该映出二人身形的半面铜镜,此时竟如深潭。潭水渐清,现出峭壁积雪、老树孤崖。一青衣人踉跄行至崖边,怀中蓝布包袱松脱,金锭滚落雪中,其中一枚裂作两半,一卷地契随风展开—— “锦绣街三十八间……”赵五脱口惊呼,“这是李半城!三年前他坠鹰嘴崖,包袱里竟有地契?” 话音未落,镜中景象忽如水纹荡漾。金锭、地契、雪崖层层淡去,最后凝作两行朱砂小字: “利字九重阶,阶阶踏骨行。 君见第三阶,可闻泣血声?” 顾清源与赵五对视,俱在对方眼中看见寒意。三年前盐商李半城暴毙,其产业三月内尽归绸缎商苏慕贤之事,姑苏城谁人不知?只是官府断为意外,无人敢深究。 “先生,”赵五压低嗓音,“这镜子……怕是照鬼的。” 顾清源未答。他凝视镜背夔龙纹,龙目处两点幽蓝,竟似随雪光流转。忽然想起东坡昔年被贬黄州时,于承天寺夜游见竹柏影,曾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而今雪璧示文,铁镜照影,自己与这更夫,不也正是风雪夜中两个“闲人”么? 只是这“闲”,代价太沉重了。 第二回铁镜照影 次日清晨,雪霁。文庙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苏慕贤赶到时,正听见人群议论:“昨夜镜中显出个女子投井!”“哪是井?分明是焚信!那信纸火漆印我看得真真的,是松鹤纹……” 他心中一突,拨开人群上前。铜镜高悬,在晨光下泛着清冷光泽。可任他如何细看,镜中只有自己那张因失眠而浮肿的脸,与眼角新添的细纹。 “装神弄鬼!”他心底暗骂,伸手欲摘。 “东家三思。”老管家苏福扯住他衣袖,朝西边努嘴。顾清源正立在碑亭旁,目光如古井。 苏慕贤强压焦躁,掸了掸紫貂大氅,换上惯常的温和神色:“顾先生也信这些乡野传闻?” 顾清源不答反问:“苏东家可知,东坡先生晚年渡海至儋州,见土著以铜盆贮水映月占卜,曾作诗嘲之:‘蛮童欺客拙,铜水妄称镜。岂知真明镜,挂在人心境。’”他顿了顿,“其实东坡何尝不知,人心之镜,最是难擦。” 话音甫落,忽闻清泠女声自人丛外传来:“顾先生此言,深得镜髓。” 一白衣女子撑素伞而至,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目疏淡如远山,正是城南漱玉轩主人柳如是。她朝二人微微颔首,径自走至檐下,仰面端详铁镜片刻,忽伸指轻叩镜缘三下。 咚、咚、咚。 三声清响如击玉磬。镜面忽漾涟漪,景象骤现—— 先是闺阁:楠木梳妆台,菱花镜,一瓶将枯的腊梅。女子背对而坐,拆开火漆密信。信很长,她肩头开始微颤,读到末页,忽然将信纸按在烛火上。火舌窜起,映亮她半张侧脸:柳叶眉,丹凤眼,左眼下一点泪痣。 苏慕贤如遭雷击。那是他亡妻李纨! 镜中画面流转。焚信后第三日,李纨支开丫鬟,从妆匣底层锦囊中取出一枚青玉佩。玉佩雕作双鲤衔芝状,鲤目嵌碧色琉璃。她摩挲良久,行至后园枯井边,闭目松手。扑通闷响,余韵在镜中久久不散。 “这玉佩……”人群中老者惊呼,“不是李半城从不离身的那块传家鱼符么?!” 最后,几行小字自镜面浮出: “情障三十年,不识枕边是血亲。 利锁三千丈,哪知枯井葬啼痕。 可叹,可叹。” 苏慕贤踉跄后退,撞在庙柱上。那枚鱼符他岂会不识?当年李半城宴客,酒酣时常持此符示人:“此乃祖上随三宝太监下西洋所得,波斯匠人所琢,鱼目为暹罗夜明珠……”可这符,怎会在纨娘手中? 除非…… 一个冰冷念头刺入脑海:除非她本就是李家女。除非三年前她病重时反复念叨的“对不起哥哥”,不是癔语。除非她临终前攥着自己衣袖说的那句“慕贤,锦绣街的铺子……莫全要”,是遗言更是警告。 柳如是轻叹:“东坡有云:‘事如春梦了无痕。’可有些事,痕在心底,镜一照,便全醒了。”她转身看向苏慕贤,目光澄明如镜,“苏东家,梦该醒了。” 人群鸦雀无声。雪又细细落下,落在苏慕贤紫貂氅上,他却觉寒意自脚底漫上脊骨。 第三回玄牌点迷 三日后,苏慕贤将锦绣街三十八间铺面尽数变卖。消息传出,姑苏哗然。 坊间传言纷纭:有说苏妻李纨实为李半城流落外室的私生女,苏慕贤娶她本为吞产;有说李纨是李家安插的眼线,却对苏生真情,最终郁郁而终;更有玄者,说铁镜那夜照出李纨幽魂,亲诉当年李半城坠崖乃苏慕贤所害…… 顾清源闭门三日,将《辨微论》抄录七遍。每抄一遍,便想起东坡一句。抄至“智非机巧,乃见纹知势”时,想起“大勇若怯,大智若愚”;抄至“明非洞察,乃破障见真”时,想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愈抄愈觉,这七百言竟与东坡半生遭际隐隐相合——乌台诗案是“困于名”,徐州抗洪是“破固隅”,黄州躬耕是“识天地之网”。 第四日清晨,赵五急叩门扉:“柳先生昨夜取走玄牌了!” 顾清源赶至文庙时,柳如是正立於古柏下,玄牌托在掌心。牌背朝上,那些原以为是锈蚀的斑痕,在晨光下竟显作姑苏城坊巷图,三条银线自图中三处延伸,交汇於文庙。 “三条线,”柳如是指尖虚划,“城西李宅,三年前李半城坠崖;城东顾氏旧邸,二十年前大火焚死顾家主母;城南柳巷,三十年前一女子投河自尽。” 顾清源浑身一震。城东那场火,烧死的是他生母。官府定为灶台失火,可母亲从不下厨。 “三十年前投河的女子,”柳如是声线平静无波,“闺名柳月娥,是我的生母。她被始乱终弃,外祖家嫌其辱没门风,将她拒之门外。那夜河水很冷,她在襁褓中塞了块玉佩和生辰八字,将我放在稳婆门外。”她翻转玄牌,指向牌面八字下方极淡的印记,“顾先生细看。” 顾清源俯身。那印记形如半枚小篆“柳”字。 “这是……”他猛然想起,母亲有枚私章,刻的正是此字。母亲曾说,这是她闺中密友所赠,二人约定,若一方有难,可持此印信求助。 柳如是眼中浮起薄雾:“赠印之人,就是柳月娥。她们同年同月生,义结金兰。二十年前顾家那场火,我娘本欲去报信,却被家人锁在房中。等她逃出,只见焦土。”她抬眸,“顾先生,你母亲闺名可是‘顾湘’?” 顾清源喉头哽住,只能点头。 “那就对了。”柳如是自怀中取出一页焦边笔记,“这是从李半城书房暗格所得。他追查一桩前朝秘辛,关于一位号‘洞玄子’的隐士。此人晚年著《三鉴录》,分载於三件异宝:雪璧鉴理,铁镜鉴事,玄牌鉴人。得三鉴者,可通晓因果,却也会被因果所缚。” “所以李半城……” “他寻得了线索,却不敢取鉴,只抄录此页。不久便坠崖而亡。”柳如是望向檐下雪璧铁镜,“苏慕贤之妻李纨,确是李家女,幼时因家变被送入育婴堂,后被苏父收养。她嫁入苏家,本是李半城安排,欲查苏父当年陷害李家的证据。可她……”柳如是轻叹,“她爱上了苏慕贤,陷入两难。临终焚毁所有证据,将鱼符投井,是为斩断恩怨,护住夫君。” 风雪渐急。顾清源想起《辨微论》末段:“……三鉴聚,因果现。然智者当知,水至清则无鱼,镜至明则无影。东坡云‘人生看得几清明’,看得太清,便是劫数。” “柳先生欲如何处置此牌?” 柳如是将玄牌递给他:“该给你。” “为何?” “因你已至第三境。”她微笑,“那日你见镜中异象,第一念非猎奇非惧,而是想起东坡夜游之叹。此乃‘忘机’之始。”她后退一步,敛衽为礼,“顾先生,我今日便要离姑苏,去寻生父,问他一句:三十年,可曾梦见过城河夜雨?” 顾清源握紧玄牌,牌身温润如玉。他忽然明白,这牌为何要交给自己——因他是三人中,唯一不再执着“看清”之人。苏慕贤困於利,柳如是迷於情,而自己半生困於名,如今雪璧一照,方知功名不过雪上爪印。 “珍重。”他长揖。 柳如是转身步入风雪,白衣渐与天地同色。 第四回三鉴归真 腊月三十,岁除。苏慕贤散尽家财之事已传遍江南。 黄昏时分,他素衣布鞋来到顾清源赁居的小院,手中提一坛梨花白。二人对坐,炉火噼啪。 “拙荆遗书,从枯井中捞上来了。”苏慕贤斟酒,手很稳,“她说,李半城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幼时家贫,她被卖入戏班,后被家父赎出收养。嫁我,本是为兄报仇。可三年夫妻,她见我待她真心,见我为流民施粥,见我为老仆养老……下不了手。”他饮尽杯中酒,眼圈泛红,“李半城坠崖那日,她本欲去报信,却被一场急雨困在半山亭。赶到时,只见崖边残雪血迹。” 顾清源静默片刻,自怀中取出玄牌,推至他面前。 苏慕贤摩挲牌上地图,苦笑:“不必看了。该清的账,我已清完。李半城还有一子,养在常州舅家,我已遣人送去银两地契。”他抬眼,“顾先生可知,我今日在文庙前看那铁镜,看见了什么?” “什么?” “看见我二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纨娘。她在梅树下拾帕子,抬头时,簪上流苏扫过眉梢。”苏慕贤望向窗外暮雪,声音很轻,“镜中只有这个。什么地契、恩怨、算计,全没了。原来铁镜最照得清的,是心底最初那点真。” 顾清源心头大震。想起东坡在惠州吃荔枝,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那时东坡仕途已绝,瘴疠之地,他却只见荔枝清甜。此等心境,不正是“镜至明则无影”的真义么? 二人对饮至初更。离院时,雪已盈尺。 行经文庙,檐下雪璧莹莹生辉,铁镜澄澈如初。赵五正在扫雪,见他们来,嘟囔道:“这两日怪了,冰不化,镜不照,跟寻常物件似的。” 顾清源仰头,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檐角寒鸦,扑棱棱飞入夜色。 “先生笑什么?”苏慕贤问。 “我笑自己,半生求‘识’,以为要读破万卷、洞察幽微才算智慧。今日方知,最大的识,是识得‘不必识’;最高的明,是明得‘无须明’。”他掸去肩头雪,“明日我欲南行,苏兄可愿同往?” 苏慕贤怔了怔,也笑起来:“去岭南吃荔枝么?听说东坡先生曾日啖三百颗。” “三百颗太多,三五颗足矣。” 二人踏雪远去。赵五摇头,继续扫雪,扫帚过处,雪地上留下一行字迹,似是孩童戏作: “雪是雪,镜是镜,牌是牌。 你看它是宝,它便是宝; 你看它是尘,它便是尘。” 尾声 三年后,岭南罗浮山下。 竹篱茅舍里,顾清源正给学生讲《东坡志林》。台下七八童子,另有布衣短打的苏慕贤坐于末座,听得入神。 “……东坡先生晚年自题:‘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世人皆道是自嘲,实则大悟之语。功业不在庙堂高,而在心头宽。识得此理,雪璧铁镜,不过是山水一隅;恩怨情仇,无非是云烟过眼。” 窗外木棉花落如雨。一骑青骢马自山道驰过,马上女子白衣依旧,朝茅舍望了一眼,扬鞭而去。马鞍旁行囊中,半枚鱼符与一枚小篆“柳”字印,轻轻相叩,声如清磬。 更远处,姑苏文庙檐下,雪璧不知何时已化尽,只余一痕水渍。铁镜蒙尘,有雀鸟衔枝筑巢于其上。游方僧人在檐下歇脚,仰头看了半晌,对弟子道: “你看那镜,像什么?” 小沙弥歪头:“像……半个月亮?” 僧人合十而笑:“是了。月满则亏,镜全则碎。半镜悬檐,照见人间一半悲欢,留一半,给天地慈悲。如此,甚好。” 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似在应答。 《冰室玉鼎》 楔子 隆庆三年冬,姑苏大雪七日。 城南荒宅地陷,现一冰窖,寒烟缭绕。乡人秉烛入,见窖中白玉方鼎巍然,鼎中分贮三物:玄冰凝如琥珀,明镜澈若秋泓,铁符黯似沉夜。鼎腹镌八字曰:浮生聚散,天理循环。 众骇异,奉鼎于文庙。是夜,鼎中玄冰自化,镜面生光,铁符低鸣。一城皆惊,耆老叹曰:“冰室玉鼎现世,三十载因果,自此始矣。” 第一回玄冰映鉴 腊月廿三,暮雪又起。 玉鼎立于文庙殿前,霜纹流转。 更夫赵五巡夜过此,忽见鼎中玄冰莹莹生晕。俯身视之,冰面竟隐现字迹,如游丝走银,渐成八字: 智极成障,明彻反迷 “咄!冰上出字耶?”赵五揉目惊呼。 话音未落,东街青衫生至,正是革职编修顾清源。见冰上八字,手中灯笼倏然坠地——此竟与月前梦中所见谶语丝毫不差! 恰此时,冰“铮”然中裂,一卷素帛飘然而出。展之,题曰《破执篇》,凡六百言。其辞云: “世之惑者,皆以智求明。然智有涯而道无涯,以有涯逐无涯,殆矣。今有三人:一悬鹄于九天而忘足下,一筑台于流沙而求永固,一捕影于止水而嗔波荡。岂不谬乎?……” 顾清源读至“悬鹄者”一节,汗透重衣——文中暗指其十载科场,三度落第,皆因执念“清流”虚名,拒纳座师提点诸事,详如亲历。 忽闻赵五颤指玉鼎:“镜…镜中有影!” 顾清源抬首,但见鼎中明镜波光流转,映出奇景: 绝壁孤松,蓝布包袱悬于枯枝。一青衣人踉跄至崖边,探身欲取,忽足下石崩…… “此乃西山断龙崖!”赵五骇退,“三年前李半城坠亡处!” 镜景又变。包袱散落,金锭中藏一纸地契,朱砂字迹刺目——锦绣街三十八铺赫然在目。 顾清源与赵五相顾悚然。三载悬案,竟藏于此镜中? 第二回铁符示踪 次日辰时,文庙前鼎影之事已传遍闾巷。 最先夤夜叩庙者,乃锦绣街大东苏慕贤。 此人三年前以巧计吞并李半城七成产业,今见镜中景象,如坐针毡。 “此鼎妖异!”苏慕贤强作镇定,指使家仆,“速以黑幔覆之!” 忽闻清音自柏下来:“天示不掩,人欲何为?” 但见白衣女子执伞踏雪,正是漱玉轩柳如是。苏慕贤素闻此女通晓奇术,强笑曰:“柳先生亦信怪力乱神?” 柳如是径至鼎前,素手轻抚鼎沿:“神者,心之影也。”言毕,鼎中铁符骤发幽鸣。 镜面再生涟漪—— 绣阁深处,女子对烛垂泪,焚毁密信。复从奁底取青螭佩,摩挲良久,掷入枯井。 苏慕贤面如死灰。那玉佩、那枯井、那焚信之态…分明是亡妻临终前三日旧景! 镜上浮字如血: **鸳鸯同林不同心,卅载姻缘是债因。 若问故人归何处,金锭犹藏旧日恩。** “不…不可能!”苏慕贤踉跄欲倒。亡妻竟是李半城之妹?那些产业…那些契约… 柳如是轻叹:“铁符鸣冤,明镜照孽。苏公,鼎中玄机已现,好自为之。”雪袖轻拂,飘然而去。 三日后,苏慕贤尽售锦绣街产业,半捐善堂,半封存待还李氏后人。满城哗然。 第三回玉鼎承因 顾清源闭门三日,参详《破执篇》。卷末朱批: 冰示理,镜示迹,符示缘。三缘聚鼎,因果自现。 “尚缺一人…”顾清源豁然,“柳如是!” 疾赴文庙,恰见柳如是自鼎中取符。其符黝黑,背镌姑苏城坊图,三处朱砂点格外刺目:城西李宅、城东顾府、城南柳巷。 “三十年前柳巷投河女子,”柳如是抚图轻语,“乃家母。昔年为情所困,未婚有孕,族人相逼,遂赴清流。”声静如水,目隐寒霜。 顾清源忽觉天旋地转——那“捕影于止水”者,岂非正指柳如是半生寻父执念? “此三地,”柳如是纤指连点,成三角之形,“中心正是文庙。卅年、廿年、三年前三桩惨事,皆与此鼎相关。” “莫非…”顾清源喉头发干。 “非人谋,乃天机。”柳如是仰观玉鼎,“昔有异人洞玄子,铸此玉鼎,分藏三宝:玄冰封天理,明镜照世相,铁符载人缘。三物聚鼎,可窥因果轮回。然鼎腹铭文有戒:浮生聚散,天理循环,强窥者殃。” 语毕,自袖中取残页:“此自李半城密室所得。其妻实为李家流落之女,嫁入苏家本为查父冤案,孰料生情。临终焚信投佩,欲断恩怨。李半城得三宝线索而丧命,苏慕贤得产业而失心安,皆在鼎中早现。” 顾清源颤声:“那《破执篇》末言‘三人皆囿执念’,第三人…” “正是顾君。”柳如是目如明镜,“君执清名,苏公执利,妾执亲缘。三执相聚,方启玉鼎。今符已出,”她将铁符递上,“当归有缘人。” “何人?” “当需破执之人。” 第四回三缘归鼎 顾清源接符,触手温润。忽忆《破执篇》开卷语: “执如握冰,握愈紧,流愈急。放之,反得自在。” 抬首欲问,柳如是已退至阶下,敛衽作别:“缘尽于此。妾当北行,访卅年前负心人,问一句:可曾悔否?” “先生…” “玉鼎三宝,本为警世。今冰融、镜明、符出,妾当送鼎归山。”柳如是遥指西山,“洞玄子遗训:鼎现一甲子,当归云深处。今恰六十年矣。” 言罢,白衣没入风雪。 顾清源独立鼎前,忽闻身后叹息。苏慕贤素袍而来,形销骨立,掌心紧握青螭佩。 “妾之遗书…自井中捞出。”苏慕贤惨笑,“她嫁我十载,忍恨八秋,终是舍不下夫妻情分…那些产业,我已尽数归还原主后人。” 顾清源默然,递过铁符。 苏慕贤抚符上图纹,老泪纵横:“何必再看?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掷符入鼎,铿锵有声。 是夜子时,西山忽起清音。 百姓聚观,但见玉鼎凌空而起,三物光华流转,绕鼎三匝,化作白虹贯入西山绝壁。翌日往视,但见断龙崖上新现一洞,深不见底,寒气逼人。乡人谓之“冰室洞”。 赵五挠首问顾清源:“先生,这算怎的结局?” 顾清源望西山烟云,含笑曰:“最好的结局——执念归鼎,你我得闲。” 尾声 三年后,岭南梅岭书院。 顾清源方讲《周易》,台下苏慕贤布衣听讲,神态安然。 窗外驿马疾过,青衫女子驻马片刻,闻书声琅琅: “…鼎,元吉亨。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 女子轻笑,扬鞭绝尘。 书院侧茶寮,说书人拍案: “…那玉鼎飞天时,有人见白衣女子立于虹中。或云是柳如是,或云是洞玄子后人,或云根本无此鼎,乃是众人同做一梦。诸位看官——” 醒木重拍,“您道是真是幻?” 座中茶客笑嚷:“管它真幻!吃茶!吃茶!” 西山深处,冰室洞口云雾缭绕。樵夫偶见,云洞中时有光华流转,如鼎如月。 然无人敢入。 姑苏老人言:那是天理循环处,也是浮生归宿处。 《青荷盏》 一、残器 绍兴三十一年,梅雨浸透了临安城。 城南“瓷隐斋”的阁楼上,陆文圭正对着一堆青瓷碎片出神。窗外雨打芭蕉,阁内烛影摇红,那些碎瓷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青色,像一池被搅乱的春水。 “陆先生,这公道杯……当真修得么?” 问话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三日前的黄昏冒雨而来,衣衫尽湿却将怀中包袱护得周全。包袱解开,便是这堆碎瓷——原是件荷纹公道杯,如今碎成十七片,最大不过掌心,小如指甲。 陆文圭拾起一片,指尖抚过断裂处的釉面。釉色是龙泉梅子青,积釉处似春水深潭,薄釉处如远山含烟。碎片的弧度告诉他,这原是个上宽下敛的公道杯,外壁浮雕着荷纹,此时虽破碎,仍能看出荷叶翻卷的灵动。 “修是修得,”陆文圭抬眼,“只是公子需告知,此物因何而碎?” 年轻人名唤沈墨,闻言垂目:“家传之物,不慎跌落。” “哦?”陆文圭将一片碎瓷凑近烛火,釉面流转着玉般光泽,“龙泉青瓷,胎骨坚密,纵使跌落,也多是裂作两三片。碎成这般模样,倒像是被人刻意砸碎的。” 沈墨肩头微颤,窗外恰有惊雷滚过。 雨声渐密时,陆文圭缓缓道:“三日后此时来取。修瓷之资——纹银五十两。” 沈墨走后,陆文圭在碎瓷堆中发现一物。那是片杯底的残片,内侧竟有一行小字,以铁红釉料写成,字迹被茶渍浸染得模糊:“荷风浮玉盏,瓷韵入茶汤”。字是瘦金体,运笔间有皇家气度。 陆文圭执烛的手微微一晃。 二、瓷忆 陆家修瓷的手艺传了五代。祖父陆明远曾供职南宋官窑,靖康之变后流落临安,开了这间瓷隐斋。陆文圭幼时,常见祖父对着一件青瓷出神。那是件荷纹茶壶,釉色与眼前碎瓷如出一辙。 “这是你曾祖所制最后一件器物。”祖父总这般说,苍老的手指抚过壶身荷纹,“壶成那日,金兵破城。他让我带着此壶南逃,自己留在窑场……此壶本有一对,壶与公道杯,名曰‘青荷对盏’。” “另一件呢?” “不知下落。”祖父叹息,“只听你曾祖说,这对盏中藏着一个秘密,关于大宋国运。” 烛花爆响,将陆文圭从回忆中惊醒。他铺开素纸,将碎瓷一片片按原位置摆放。十七片碎瓷渐渐拼凑出公道杯的轮廓,唯独缺了杯沿一片。 是丁,方才清点时只有十六片,那沈墨藏起了一片。 陆文圭不以为意,取来金钢钻、生漆、鹿角灰,开始调制粘合剂。修瓷之道,首在“读破”——读懂每一道裂纹的走向,每一片碎瓷的心情。这公道杯的破碎处颇有蹊跷:多数裂纹从杯心辐射而出,像是受到内力的冲击。 他举起一片碎瓷细看,忽然愣住。 釉面之下,胎骨中似有极细的纹路。凑近烛火,转动角度,那些纹路竟组成文字!是“建炎”二字,宋高宗的年号。 陆文圭呼吸一滞,忙查看其他碎片。在灯光的不同角度下,一片片碎瓷的胎骨中陆续显露出文字:“三年”“御窑”“赐”“韩”…… 三、夜客 子时,雨歇月出。 陆文圭正将最后一片碎瓷粘合,忽闻窗外瓦片轻响。他吹熄烛火,隐入阴影。 两道黑影翻窗而入,身手利落。他们在阁中翻找,目标明确——那些碎瓷。 “大哥,没有公道杯,只有碎瓷。”一人低声道。 “带走。”另一人声音沙哑。 陆文圭屏息静气,却在后退时碰倒了木架。一声闷响,两道目光如电射来。 “谁?!” 寒光闪过,是匕首。陆文圭侧身躲过,抓起桌上的修瓷工具掷出。金钢钻划过一人脸颊,惨叫响起。另一人趁机扑来,陆文圭退至墙角,已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飞入一物,击中那人手腕。匕首落地,来人青衫一闪,已将刺客制住。月光下,正是沈墨。 “陆先生受惊了。”沈墨收剑入鞘,目光落向工作台。那公道杯已修复大半,十七片碎瓷拼合成形,金缮的纹路在月光下如一道道伤痕。 陆文圭点亮烛火:“沈公子来得巧。” “实不相瞒,我一直在附近。”沈墨看向被缚的两名刺客,“他们是秦相府的人。” “秦桧?” 沈墨点头,从怀中取出那片缺失的碎瓷:“此物之所以碎,是因为我发现了它的秘密。三日前,我在杯中注满清茶,对月观之,杯壁竟显出一幅地图。” 陆文圭接过碎瓷。这是杯沿的一片,内侧有莲花浮雕。在特定角度下,釉面折射光线,果然隐约看出纹路。 “地图指向何处?” “不知。”沈墨摇头,“正要细看时,秦府侍卫破门而入。我情急之下摔杯于地,趁乱拾取碎片而逃。他们一路追至临安,想必是要找回这地图。” 陆文圭沉吟片刻,将碎片粘回杯沿。当最后一片归位时,异变突生。 四、瓷中乾坤 完整的公道杯在烛光下泛起奇异的光泽。杯内釉面原本平滑,此刻却因金缮的纹路与原有荷纹交错,形成新的图案。陆文圭注入清水,水波荡漾间,杯壁显出一幅清晰的山水图。 是临安凤凰山!图中有一处标记,正在南宋皇宫大内。 “这是……”沈墨凑近细看,“宫中秘道?” 陆文圭忽然想起祖父的话:“我曾祖曾主持修建过宫中一处密室,用以存放皇室珍籍。莫非这地图所指便是……” 话音未落,窗外火光突亮。数十支火把将瓷隐斋团团围住,脚步声、甲胄声乱作一片。 “里面的人听着!奉秦相之命,捉拿窃贼沈墨,交出宫中秘物,可免一死!” 沈墨脸色煞白:“是秦府的私兵。” 陆文圭迅速将公道杯包裹,又从暗格中取出一物——正是那件荷纹茶壶。壶与杯并列,釉色完全一致,荷纹呼应,俨然一对。 “青荷对盏,原来一直在先生手中!”沈墨惊道。 “来不及细说,随我来。” 陆文圭转动博古架上的一只青瓷瓶,墙面悄然移开,露出窄小密道。两人刚进入,大门便被撞开。 密道潮湿阴暗,沈墨举着烛台,火光摇曳。陆文圭怀中抱着对盏,青瓷在光下流转着幽幽色泽。 “陆先生,这对盏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陆文圭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曾祖陆明远,本是北宋官窑督窑官。靖康元年,金兵围城前,徽宗密诏他入宫,交予一方玉匣,命他藏于只有皇家知道的秘处。为防泄密,将地图一分为二,隐于一对青瓷茶具中。这便是青荷对盏的由来。” “玉匣中是何物?” “不知。只知事关大宋国运。”陆文圭叹息,“城破时,我曾祖将茶壶交予我祖父,公道杯则托付给一位同僚。此后八十载,两器离散,直至今日。” 密道尽头是临安城的排水暗渠。两人涉水而出时,天色微明。 五、宫阙深 凤凰山麓,南宋宫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宫墙高耸,守卫森严。 沈墨指着地图:“标记之处在慈宁宫附近,如今是韦太后居所,更是戒备森严。” 陆文圭却道:“地图所示并非宫中,而是宫墙之外。”他指向图中一处细节,“你看这山石纹路,这是凤凰山脚的风波亭。岳武穆当年便是在此被赐死。” “风波亭……”沈墨若有所思,“秦桧害死岳将军后,将那亭子拆毁,原址上建了座小佛堂,名曰‘净尘庵’,实为秦氏家庙。” 两人对视,心中了然。 净尘庵掩映在凤凰山南麓的竹林中,白墙青瓦,看似清静。庵门紧闭,檐下悬着“秦府家庙,闲人勿近”的木牌。 沈墨绕至庵后,发现墙根有新土痕迹。拨开荒草,竟是一处盗洞,仅容一人通过。洞内漆黑,有土腥气。 “有人来过。”陆文圭低声道。 二人钻入洞中,爬行数丈,前方出现砖石结构。是条废弃的地道,壁上苔痕斑斑,空气潮湿。 地道尽头是间石室,四壁空空,正中石台上置一玉匣。匣长一尺,宽半尺,通体羊脂白玉雕成,匣盖刻着云龙纹——皇家制式。 玉匣已开,内中空空如也。 “来迟一步。”沈墨握拳。 陆文圭却走近石台,仔细观察。玉匣底部有浅浅的凹痕,原应存放书卷类物品。他举起烛台细看,在匣内壁发现数行刻字,字极小,需贴近才能辨认: “朕负天下,天下不负朕。金瓯缺,山河裂,此罪在朕。然赵氏血脉不可绝,秘藏遗诏于此。若有忠臣得之,可辅皇子构延续国祚。朕虽北狩,魂在南望。靖康元年腊月,赵佶绝笔。” 是宋徽宗的绝命诏! “原来如此……”陆文圭喃喃,“徽宗自知难逃,留下传位遗诏。但当时皇子皆被俘,唯康王赵构南渡,此诏便是他即位的法理依据。秦桧寻找此物,定是要毁掉这最后证明赵构正统的诏书。” 沈墨惊道:“那诏书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石室外传来脚步声。火光透入,映出数道人影。 六、盏中天地 入内者五人,皆黑衣劲装。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眼如鹰隼。 “陆先生,沈公子,久候了。”文士微笑,“在下秦禄,秦相府管事。多谢二位带路,找到这间密室。” 沈墨拔剑:“诏书在你们手中?” “自然。”秦禄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一看,正是徽宗手书,玉玺朱印赫然在目。他取出火折子,“此物一毁,天下再无凭证。陛下这皇位,便永远欠着秦相一份情。” “且慢!”陆文圭忽然道,“秦管事可知,这对青荷盏中,除了地图,还藏着什么?” 秦禄眯起眼:“哦?” 陆文圭取出公道杯与茶壶,置于石台。晨光从盗洞渗入,恰好照在杯身。他缓缓注入清水,水满七分,阳光透过清水,在杯壁折射出奇异的光影。 那些光影投射在石壁上,竟是一行行文字! “这是……”秦禄凑近。 文字是釉下彩,需特定角度的光线透过茶水方能显现。陆文圭转动杯身,文字徐徐展开: “朕知后世必有奸佞,欲毁此诏。然天命在宋,非人力可改。此对盏以秘法烧制,釉下藏字,需对盏合璧,清水映日,方可得见全文。若只得一器,或强取豪夺,永不可得。此乃天意,护我大宋。赵佶又及。” 秦禄脸色大变,扑向石台。陆文圭已抢先一步,将壶中残茶注入公道杯。 两器相合,茶汤轻漾。更多的文字显现出来,竟是完整的传位诏书副本!字迹与秦禄手中黄绫一模一样,且篇幅更长,末尾还有一段: “持此对盏者,即为真诏守护人。见此文时,真诏已现世。朕以瓷为纸,以釉为墨,留此副本,防真诏被毁。天命昭昭,奸佞必诛。” “原来……原来真诏只是引子。”沈墨恍然大悟,“徽宗早料到此招,故设双重保障。真诏若毁,这对盏中的副本便是铁证!” 秦禄怒吼:“砸了它们!” 侍卫扑上,陆文圭急退。沈墨挥剑挡住,剑光闪烁间,青荷对盏被陆文圭紧紧护在怀中。 混战中,一支冷箭射入石室,正中秦禄肩膀。随即涌入十余名禁军,为首将领银甲红袍,威风凛凛。 “殿前司都指挥使杨沂中在此!奉陛下密旨,捉拿私闯宫禁、图谋不轨之徒!” 七、茶凉 绍兴三十二年初夏,孝宗即位,改元隆兴。 临安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瓷隐斋重新开张。只是店主陆文圭深居简出,少见外人。 这日黄昏,细雨又至。沈墨推门而入,青衫已换作六品官服。 “陆先生。” 陆文圭正在修补一件钧窑红斑碗,抬头微笑:“沈大人来了。” “先生还是叫我沈墨吧。”他放下手中食盒,“宫中新赐的龙团胜雪,特来与先生共品。” 红泥小炉,活火初沸。陆文圭取出那对青荷盏,壶身与公道杯上的荷纹在茶烟中若隐若现。茶汤注入时,水波流转,青瓷润泽如初。 “陛下看了徽庙遗诏,泪湿衣襟。”沈墨轻声道,“如今秦氏一党已清,岳将军也追封鄂王。这对青荷盏,陛下说留在先生处最为妥当。” 陆文圭抚过盏上荷纹:“瓷器的命,比人长久。它们见过靖康之变,见过绍兴和议,如今又见隆兴新政。将来不知还要见多少世事变迁。” “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继续修瓷。”陆文圭为沈墨斟茶,“破碎的,总要有人来修。瓷如此,国亦然。” 沈墨举杯,茶汤在青瓷杯中漾着金波。他忽然道:“那日石室中,先生何以知道对盏的秘密?” 陆文圭沉默片刻,从内室取出一卷手稿。纸已泛黄,是陆明远的制瓷笔记。其中一页写道: “上命制对盏,藏秘于釉下。余苦思旬月,得‘光影显字’之法。以铁红调彩,绘字于胎,覆以青釉。釉厚则字隐,唯特定角度光透茶汤,折射显现。此技耗时费神,一对盏成,三月不敢歇。上观之泣下,赐名‘青荷’。” 笔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儿孙若见此对盏复合,当知天下有变。护之如命,待明主出。” 沈墨阅罢,长叹:“原来令曾祖早有所嘱。” “他只是个匠人,”陆文圭望向窗外雨幕,“想用瓷土,留住一点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雨声渐密,茶烟袅袅。公道杯中的茶汤已温,荷纹在水光中舒展,似在风中轻摇。八百年前的荷,开在此刻的杯中;八百年前的月光,映在今夜的茶汤里。 沈墨饮尽最后一盏茶,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忽然回首: “陆先生,你说这对盏还会碎么?” 陆文圭正在清洗茶具,青瓷在他手中流转着温润的光。他抬头,微微一笑: “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修补,就永远不会真正破碎。” 门外,雨停了。一弯新月出云,照着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水洼,也照着瓷隐斋内那对青荷盏。它们静静立在博古架上,釉色沉静如江南的夜,等待着下一次茶沸,下一次荷开。 而临安的灯火,在雨后的夜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打碎在人间的一片星河。 《金边银角》 楔子 元祐三年冬,汴京奇寒。太学旧库翻修,梁间坠一紫檀木匣,内藏三物:金丝镶边《楞伽经》一卷,页页透光如蝉翼;断纹桐木琴半张,焦尾处嵌银质龙纹;玄铁令牌一方,上镌八字——浮生聚散,何苦营营。 学正见而异之,置文庙东庑。岂知此三物相聚,竟引出一段横跨卅载的奇缘。琴、经、令三鉴俱全,金边银角之间,照见文心幽微,照见宦海沉浮。 第一回银角鸣琴 腊月廿四,祭灶日。 文庙东庑置三物已三日,观者寥寥。 是夜,太学直讲秦观巡值归,忽闻庑内有琴声幽咽。推门视之,但见那半张焦尾琴无人自鸣,七弦震颤,音如松风涧水。更奇者,琴身银质龙纹竟随琴声流转光华,于粉壁上映出数行小篆: 智析微芒,明破固隅。 秦观大震——此八字,正是昨日梦中所得! 未及思量,琴身“铮”然裂开细纹,一卷金丝经书自琴腹滑出。展而观之,乃《辨微论》七百言,字字透光。中有句云: “天下文章皆有纹路,智非机巧,乃见纹知势。今有三人,一困名缰,一缚利锁,一陷情障,皆坐井观天……” 读至“困名者”一节,所述竟与己身遭际全然相合:少年时因“文风浮艳”落第,入仕后因“朋党牵连”外放,乃至与师友唱和诗句、某年某月于某寺题壁之作,皆录其间。 “此物通灵耶?”秦观冷汗涔背。 忽闻廊下脚步,太学门吏赵五提灯而来:“秦学士可闻琴声?” 话音未落,壁上光影骤变:大雪封山,青衣文士独行绝壁,遇断崖,枯枝悬一青布书囊。 “是嵩山少室峰!”赵五脱口,“三年前,苏学士门下晁补之晁先生,不正是彼处坠亡?” 光影又变。书囊散开,滚出诗稿数卷,其中一卷展开,赫然是《元祐党籍碑》草拟名录,内有朱笔勾画痕迹。 秦观倒退三步。晁补之坠崖案,当年定为“文士失足”,岂料竟涉党争秘辛! 第二回金边照影 次日,文庙琴经自鸣之事,传遍汴京文苑。 最先坐不住的是国子监司业张耒。晁补之生前与张耒同列“苏门四学士”,晁暴卒后,其未刊诗文稿本尽归张耒整理。三年来,张耒以此编成《晁氏遗编》,名动京师。 “备轿,往文庙!”张耒面色凝重。 东庑前已聚了数十太学生。张耒排众而入,但见那金丝经书静置案上,页页透光。他凝目细看,书中竟映出自己惶惑面容。 “子不语怪力乱神!”张耒拂袖欲去。 忽闻清冷女声:“张司业不信书中自有天地?” 回首,见一素衣道姑执拂而立,眉目疏淡,正是城南清虚观女冠李师师——此人三年前入京,精琴律,通诗文,与文苑中人偶有唱和。 张耒拱手:“李道长亦来观此异物?” 李师师缓步上前,纤指轻抚经页:“信与不信,存乎一心。”言毕,玉指轻叩金边。 经页骤放光华,光影浮动: 一精致书斋,文士伏案疾书,案头有火漆密函。文士展信读之,神色大变,忽将信纸凑近烛火…… 张耒如遭雷击——那书斋陈设,分明是晁补之生前居所!那封信…… 光影又变。焚信后三日,文士独往后园,自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环,摩挲良久,忽投入枯井。 “双鲤玉环!”张耒失声,“此乃晁家家传之物,怎会……” 经上最后浮出数行小字: 卅载同窗各怀梦,三秋异路共沾巾。可叹,可叹。 张耒踉跄倒退,面白如纸,喃喃道:“补之与介甫……竟是姻亲?” 满场哗然。 晁补之生前以反对新法著称,若与王安石有姻亲之谊,其文章政见,其中深意,细思难明。 李师师轻叹:“金边照影,照的是心中尘埃。张司业珍重。”言罢,飘然而去。 第三回玄令指迷 三日后,张耒告病,将《晁氏遗编》刻版尽数焚毁。所收书酬,半捐相国寺,半封存待还晁家后人。 汴京文苑震动。人人皆谓文庙经书通灵,可照文心。 唯秦观闭门参详《辨微论》。经末有一行朱砂小字: 三物聚,因果现。经书示理,焦尾示迹,玄令示人。欲破迷局,需寻第三人。 “第三人……”秦观忽忆李师师——此女琴艺超绝,谈吐不凡,叩经而异象生,绝非常人。 正思忖间,赵五慌入:“秦学士,李道长昨夜取了那玄铁令!” “太学未拦?” “拦不得!”赵五跺脚,“她出玉清宫金符,言奉旨查案。更奇者,她取令时,令上八字骤放金光,数十人亲眼所见!” 秦观急赴文庙。东庑内,经书焦尾犹在,铁令已失。李师师却立庑外古柏下,似在等人。 “李道长——” 李师师转身,手托铁令:“少游来得正好。此令之秘,我已窥得一二。” “愿闻其详。” 李师师轻抚令面:“‘浮生聚散,何苦营营’,此是劝世语。然令背另有乾坤——”翻转示之,背面密布细纹,映日观之,竟成一幅汴京坊巷详图。 “此三处,”李师师纤指轻点,“分应三桩旧事:城西晁宅,三年前晁补之坠亡;城东苏府,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发;城南李宅,熙宁九年一女子投缳自尽。” 秦观浑身一震:“城南李宅……那自尽女子……” “是家姊。”李师师声静如水,目隐痛色,“熙宁九年,她未婚有孕,为族人所弃。我幸为邻妇所救,送入道观。上月临终老仆方告知此事。” 秦观默然。此刻方悟《辨微论》中“情障”之谓。 李师师续道:“此三事,看似无涉。然以线连之——”指尖虚划,三地恰成等边三角,其心正对文庙。 “莫非三桩旧案,皆有人暗中布局?” “非人。”李师师摇首,指经书焦尾,“是‘它们’。” 见秦观惑,李师师缓道:“此三物,恐是前朝异人‘洞玄子’所遗。其人学究天人,晚年著《三鉴录》,分载三器:经书鉴理,焦尾鉴事,铁令鉴人。谓得三鉴者,可通古今,明因果。” “那《三鉴录》今在何处?” 李师师摇首:“洞玄子遗训:三鉴不可聚,聚则天下乱。故分藏三方,欲使后人悟——世间事,难得糊涂。知得太多,反是负累。” 她将铁令递予秦观:“此令,当交最需之人。” “谁?” “君。” 第四回三鉴归真 秦观接令,触手生温。忽忆《辨微论》中语: “智足以析微芒,然过智则疑;明足以破固隅,然过明则伤。故大智若愚,大明若暗。” 抬首欲言,却见李师师已退至丈外,执拂一礼:“少游,缘尽于此。汴京这段公案,该了了。” “道长欲往何方?” “往该往之地。”李师师浅笑,“熙宁九年,家姊自尽前,将我托付一人。那人今已垂暮,我当去问一句:当年负心,可曾悔否?” 言毕转身,道袍没入长街细雪。 秦观独立良久,忽闻身后人语:“少游好雅兴。” 回首,见张耒披氅立于阶下,形容憔悴。 “文潜兄……” “我皆知晓了。”张耒惨笑,“补之遗书,今晨自枯井捞出。他尽书其实:与介甫是表亲,入苏门本为避祸,然终……”语至哽咽。 秦观默然,递铁令:“此令或可慰兄心。” 张耒接过,见令背地图,苦笑:“不必观矣。该知者,我已知。不该知者——”望焦尾琴,“任其永成谜罢。” 二人并肩立文庙前。雪又起,覆檐掩阶。 赵五提灯巡来,见状嘀咕:“这雪下得干净,甚痕迹都盖了。” 秦观心头豁然。 是了,经书、焦尾、铁令,三物现世,揭层层迷雾,然最终,雪落无痕。此非正是“浮生聚散,何苦营营”耶? 忽仰首长笑。 “少游笑甚?” “笑我半生困于文名,总欲以词章博青史留痕。今方悟:至智在放下,至明在糊涂。”秦观振衣拂雪,“明日欲请辞外放,文潜兄可愿同往?” 张耒怔了怔,亦笑:“同往!同往!汴京繁华,我已看倦。” 二人相视而笑,踏雪而去。 赵五挠首,望二人背影,复观庑内二物,终未动手。 雪愈紧,文庙东庑渐裹银妆。经书仍透光,焦尾仍寂然,唯铁令已去,三鉴不复得全。 或曰:此即最好。 尾声 三年后,处州某寺。 禅房内,秦观方讲《楞严》。台下信众中,坐着布衣的张耒。 窗外松涛阵阵。一素衣道姑执拂过,驻足片时,闻房中清音: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世间文章,如金如银,照见本心即足,何须执着真伪?” 道姑莞尔,飘然而去。 寺旁茶肆,说书人正讲汴京旧闻: “…那金边银角,自那年冬后,再无灵异。或云大内收之,或云自隐而去…嗐,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座中茶客哄笑:“管它真耶假耶,吃茶!” 窗外,松涛如雪,涌满人间。 《鹤归吟》 夫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得本性而自适。山梁饮啄,非有意於笼樊;江海飞浮,本无情於钟鼓。此乃造化之真谛,亦众生之玄机也。余尝闻有鹤氏者,生于幽谷,长于寒汀,其性孤高,其心淡泊,不欲为人所羁绊。然世事纷扰,岂容独善其身?遂有下文所述之事。 第一章·幽谷栖真 鹤氏名云翎,生于昆仑北麓之幽谷。此地峰峦叠嶂,云雾缭绕,涧水潺潺如琴韵,松涛阵阵似龙吟。云翎自幼与父母居于崖畔古松之上,羽翼初丰时,便能翱翔九霄,俯瞰群山之渺小。其鸣声清越,穿云裂石,闻者皆叹曰:“此鹤非凡品,当有凌霄之志。” 父母常诫之曰:“吾辈生于山林,死于山林,不为笼中之囚,不为鼎中之食。汝当谨记此言,勿堕尘俗。”云翎铭记于心,每日晨起则振翅长空,暮则归巢而息,饮清泉,啄野果,与麋鹿为友,共松风为伴。虽无锦衣玉食,却觉心旷神怡,不知人间有何可羡。 一日,云翎偶遇一白发道人,立于谷口,手持拂尘,目光深邃如渊。道人见云翎,抚掌大笑曰:“好一只仙禽!尔等生于灵境,得天地之精华,奈何甘于寂寞?”云翎不解,敛翅而立,静观其变。道人续曰:“吾观尔骨相清奇,若入我门,授以吐纳之法,修持百年,必能蜕凡成仙,永享逍遥。”云翎闻言,摇首振翅而去,心中暗忖:“仙固可贵,然失却自由,何异于笼中鸟乎?” 道人望着其远去之影,摇头叹息:“痴儿!痴儿!世人皆知求仙问道,却不知仙道之本在于自在。汝欲强求其入道,反使其远离大道矣。” 第二章·红尘试炼 光阴荏苒,云翎渐长,羽翼丰满,翱翔更远。一日,飞越千山万水,至东海之滨。此处渔舟唱晚,商贾云集,市井繁华,笙歌不绝。云翎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不禁驻足观望。忽闻一阵喧哗,众人皆仰头惊呼:“快看!天上有鹤!” 云翎正欲飞离,却被一张巨网兜头罩住。网绳坚韧,越挣扎越紧。云翎怒鸣一声,振翅欲脱,无奈力不从心。须臾,便被数名壮汉抬至一处华屋之前。屋内陈设奢华,珠光宝气,正中端坐一位锦衣公子,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公子见云翎,抚掌大笑:“妙哉!此鹤羽毛洁白如雪,体态优雅如舞,正合吾意!”遂命人将云翎关入金笼,置于庭院中央。笼外置玉盘,盛满珍馐美味,更有铜铃悬于笼顶,随风作响,叮咚悦耳。 云翎被困笼中,怒不可遏。日夜啼鸣,声震屋瓦。公子初时尚觉新奇,日久则厌烦不已,斥责道:“畜生!安敢聒噪!”命人取布塞其口,又缚其双足,唯留双翅勉强活动。云翎悲愤交加,绝食三日,奄奄一息。 公子见状,大怒曰:“竖子安敢抗命!”命人以铁链锁其颈项,悬于庭前,示众三日。路人围观,或赞叹其美,或讥讽其愚,云翎皆漠然视之,心中唯念幽谷之自由。 第三章·悟道逢缘 三日后,公子兴致索然,欲将云翎转赠他人。恰逢一游方僧至此,见云翎垂首哀鸣,锁链缠身,心生怜悯。僧问公子:“施主何以困此灵禽?”公子答曰:“此鹤鸣声动听,吾欲养之以娱耳目。”僧摇头叹息:“施主可知‘山梁饮啄,非有意於笼樊’之理?此鹤本属山林,强留之则伤其性,终非长久之计。” 公子不以为然:“和尚多管闲事!此鹤已入吾手,便是吾物,何谈伤性?”僧不再争辩,取出一串佛珠,轻诵经文,置于云翎身旁。云翎闻经声,渐渐平静,眼中竟泛起泪光。 公子见状,好奇问道:“和尚究竟有何法术,能使此畜生服软?”僧微笑曰:“非有法术,唯以慈悲心感化耳。此鹤虽为畜类,亦有灵性,能感知善恶。施主若能以善心待之,或可稍解其苦。”公子冷笑:“善心?吾之善心,便是赐其锦衣玉食,何需他求?”僧默然良久,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执迷不悟,贫僧告辞。” 言罢,僧飘然而去。公子不屑一顾,命人将云翎转赠给城中富商。富商得鹤,大喜过望,设宴款待宾客,命乐师奏乐,欲令云翎闻乐起舞。然云翎自入笼中,已绝食七日,气息奄奄,任凭如何挑逗,皆无反应。富商大怒,命人鞭笞其体,云翎痛极而鸣,声如裂帛,闻者无不心惊。 第四章·破笼归真 是夜,月黑风高,富商府邸守卫松懈。云翎在笼中辗转反侧,忽闻窗外有异响,似有鼠类啃咬之声。少顷,笼门“咔嚓”一声,竟被啮开一道缝隙。云翎大喜,奋力挤出身躯,展翅冲天而去。 然其体力早已透支,飞出不过百丈,便力竭坠地。恰逢一老樵夫路过,见其倒地不起,心生恻隐,将其抱回茅屋,喂以米汤,悉心照料。云翎苏醒后,见自己身处陋室,非金非银,却倍感亲切。老樵夫问其来历,云翎不能言,只以眼神示意感激。 老樵夫虽不识字,却通晓鸟语兽言。他常对云翎说:“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强求者不得,顺其自然者得之。尔等生于山林,当归于山林,何必恋此红尘?”云翎闻言,频频点头,似有所悟。 在老樵夫家中休养月余,云翎体力渐复。一日清晨,它向老樵夫长鸣三声,然后展翅高飞,直入云霄。老樵夫伫立目送,含泪笑道:“去吧,去寻你的自由。记住,山梁饮啄,非有意於笼樊;江海飞浮,本无情於钟鼓。此乃天地之道,亦是汝之本性。” 第五章·重归幽谷 云翎展翅南飞,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昆仑北麓之幽谷。但见故园依旧,古松参天,涧水长流,松涛阵阵。父母见其归来,悲喜交加,相拥而泣。云翎将所见所闻一一禀告,父母长叹曰:“吾儿受苦了。然经此一劫,汝必能明悟大道。” 云翎在幽谷中静养数月,心境愈发澄澈。它常独自立于崖巅,俯瞰群山,感悟天地之浩渺。一日,它忽见当年那位白发道人飘然而至,立于谷口,面带微笑。 道人见云翎,稽首行礼:“恭喜道友脱困归真,得返本性。”云翎亦敛翅致意,以鸟语相答。道人听罢,抚掌大笑:“善哉!善哉!尔虽为畜类,却能勘破红尘虚妄,实属难得。须知‘江海飞浮,本无情於钟鼓’,此乃道之真谛。钟鼓虽能惑人耳目,然江海之性,岂因之而改?” 云翎颔首称是。道人续曰:“今尔已得自在,当广传此理,度化有缘。然切记,度人者先度己,莫要重蹈覆辙。”言罢,道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于无形。 云翎自此在幽谷中修行,偶尔飞出山谷,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或为受伤之鸟疗治伤痛。但它始终坚守本心,不为名利所动,不为权势所屈。 第六章·尾声·鹤归吟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云翎之名,渐为世人所知。有人称其为“灵鹤”,有人尊其为“仙禽”。然云翎对此浑不在意,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饮清泉,啄野果,与松风为伴,共明月齐飞。 一日,云翎立于崖巅,遥望东方,忽见一叶扁舟,逆流而上。舟中坐一白衣书生,面容憔悴,似有心事。云翎知其乃红尘中人,欲渡其归真。遂振翅而下,落于舟头,引吭高鸣。 书生闻声,抬头见鹤,惊愕不已。云翎以鸟语相告:“君为何愁眉不展?世间烦恼,皆由心生。若能放下执念,回归本性,则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书生闻言,恍然大悟,泪流满面:“鹤兄之言,如醍醐灌顶。吾一生追求功名利禄,却不知早已迷失本心。今日得闻教诲,愿随鹤兄归隐山林。” 云翎点头应允。书生弃舟登岸,随云翎进入幽谷。从此,二人(一人一鹤)隐居于此,修身养性,参悟大道。幽谷之中,常有松风鹤唳相伴,溪涧鸟鸣相和,一派祥和之气。 后人追忆此事,作《鹤归吟》以纪之: 山梁饮啄本天然,何苦人间设笼樊? 江海飞浮原无意,钟鼓声声徒自喧。 一朝脱困归幽谷,始信逍遥胜神仙。 寄语红尘名利客,不如归去伴松眠。 结语 夫天地之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山梁饮啄,非有意於笼樊;江海飞浮,本无情於钟鼓。此乃造化之玄机,亦是众生之归宿。世人若能勘破此理,则虽处红尘之中,亦可得自在之乐;虽居庙堂之上,亦可守清净之心。否则,纵有千金之富,万乘之尊,亦不过是笼中之鸟、鼎中之鱼罢了。 云翎之事,不过寓言而已。然其中蕴含之理,却值得深思。愿世人皆能如云翎一般,勘破虚妄,回归本性,则天下大同之日,不远矣。 《墨痕志》 残月斜挂西窗时,陆文渊指腹抚过书页上那行褪色小楷——“百方三极古,千载一时新”。烛火忽明忽暗,将他清瘦身影投在四壁古籍间,恍若另一个困在文字囹圄中的囚徒。他是这江南藏书楼最后一位守书人,终日与蠹虫为伴,修补那些被时光啃食的孤本。今夜,他翻开的是一部无名氏所著《墨痕志》,书页间竟夹着一片风干的竹叶,脉络间隐约有金粉流转。 “奇也。”他低声自语,却见竹叶触纸生变,那些金粉如水银游走,在泛黄宣纸上重组诗句。他未及细看,门外传来叩扉声,沉稳如古寺钟鸣。 开门处,立着一位青衫男子。月色映出他面容清癯,双目如深潭静水,腰间佩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似天然生成。 “夜已深,先生何来?”陆文渊拱手。 “闻此处有古卷可医心疾。”男子微笑,目光越过陆文渊肩头,直落案上《墨痕志》,“在下复姓公输,单名一个墨字。” 陆文渊心中警铃微动。此楼虽有藏书万卷,但地处偏僻,鲜有访客,更不必说在这子夜时分。然读书人礼数不可废,他侧身延客:“若不弃寒舍简陋,请进。” 公输墨入室,径直走向书案,指尖悬于竹叶上方寸许,那些金粉竟如活物般雀跃。“凌云舒壮志,浩气贯苍旻。”他吟出纸上新现诗句,转头看向陆文渊,“陆先生可解此中玄机?” “不过前人游戏笔墨罢了。”陆文渊谨慎应答,袖中手指微蜷。他注意到公输墨衣摆无尘,鞋履无泥,不似夜行之人。 公输墨忽朗声长笑,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先生何必自欺?这《墨痕志》非寻常古籍,乃前朝大儒谢灵筠以心血所著,字字蕴藏其毕生感悟。书成之日,谢公仰天长叹‘广乐非韶夏,天公不待春’,遂散尽家财,遁入深山。传闻他将一缕神魂封于书中,待有缘人开启。” 陆文渊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传说终究是传说。若真如先生所言,此书当为稀世之宝,又怎会流落至此,默默无闻?” “因为它在等。”公输墨凝视着他,“等你。” 烛火骤然大盛,映得满室通明。陆文渊眼前一花,忽觉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已不在藏书楼中。但见云海翻涌,仙鹤翱翔,远处奇峰耸立,有白瀑如练垂落九天。他立足之处是一处青石平台,石上天然纹路恰构成太极图形。 “此乃书中境。”公输墨声音自云端传来,身形却渐淡如烟,“谢灵筠以诗为界,在文字间开辟此方天地。陆文渊,你修补古籍十载,以心血为胶,以岁月为纸,早已与书魂相通。今日竹叶现,书境开,是你命中劫数,亦是造化。” 陆文渊伸手触摸石壁,触感冰凉真实。他深吸一口气,山间灵气如清泉入喉,涤荡肺腑。自幼苦修的古文诗句此时竟在脑海自行重组,化作眼前实景——翠竹成林处,有孤影执笔;沧波荡漾时,见独轮垂钓。每一景皆对应《墨痕志》中残句。 “明露映肠雪,清风净腑尘。”他喃喃念出这句,忽觉胸中澄明,多年来积郁的尘世俗念如被清泉洗涤。这一刻,他方才信了公输墨所言。 “然谢灵筠为何要造此书境?”陆文渊对空发问。 风送来回答:“为避祸,更为传道。谢公生逢乱世,见礼崩乐坏,知口传身教终有尽时,故铸此诗境,将毕生所学藏于字里行间。唯心意至诚者,可入此境,承其衣钵。” 陆文渊缓步前行,脚下云气自散。行至竹林深处,果见一老翁坐于石凳,以竹枝为笔,以露水为墨,在地上书写。近看,所书正是“梦中翔白鹤,游外御丹麟”。老翁每写一字,空中就多一只白鹤虚影,翩跹不去。 “前辈可是谢公?”陆文渊躬身。 老翁不答,继续书写。待最后一句“大钧通鬼神”完成,他掷笔长叹,身形竟渐渐透明。陆文渊急上前,却只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与他藏书楼中所见一般无二。 竹叶入手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他看见谢灵筠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被贬蛮荒;看见他在草庐中著书立说,门生云集;看见他夜观天象,忽有所悟,焚毁已成书稿,重起炉灶;看见他割指滴血,混入墨中,写下《墨痕志》最后一字时,鬓发尽白。 原来谢灵筠悟透的,是“文字不朽,肉身易朽”之道。他将自己毕生感悟、未竟之志、甚至一缕执念,全数封印诗中,创造这方介乎虚实之间的世界。而入此境者,需通过三重考验,方能得承真传。 “第一重,明心见性。”公输墨声音又起,此次却来自陆文渊心底。 陆文环顾四周,景象又变。他立于闹市街头,贩夫走卒吆喝不绝,金银珠宝晃人双目,美姬娇娘软语相邀。这是“利名何远近,喧闹竟纷频”之境的试炼。陆文渊幼时家道中落,饱尝贫寒滋味,后虽以修补古籍为生,仍常为五斗米折腰。此刻富贵繁华近在咫尺,只要他伸手,便能拥有曾经渴求的一切。 他闭目,忆起修补《道德经》残卷时,曾为“五色令人目盲”一句苦思三日。又想起某年冬夜,无钱购炭,呵冻修补《乐府诗集》,读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时,忽觉寒暑不侵。那些与古人心意相通的瞬间,是金银无法置换的珍宝。 再睁眼时,喧嚣尽散。他立于孤峰之巅,天风浩荡。 “善。”公输墨声音中多了一丝赞许,“第二重,格物致知。” 眼前现出一间精舍,四壁皆书。正中一案,上铺空白长卷。陆文渊走近,见案头小笺题字:“释‘高节耀荼荠’。” 荼荠者,苦菜也,生于秽土而自洁。这句诗表面赞野菜之高洁,实则是谢灵筠自况——虽处浊世,不改其节。陆文渊提笔欲书,忽又顿住。若如此解,虽无大错,却未免浅薄。谢灵筠何等人物,其志岂止于独善其身? 他搁笔沉思,绕室而行。目光扫过满架典籍,忽在《周易》与《山海经》间停住。荼荠,微物也;高节,大德也。以小见大,正是谢公治学之法。而“耀”字尤为精妙,非独善其身之洁,更有光照污浊之意。如暗夜萤火,虽微而明。 陆文渊疾步回案前,挥毫写下:“位卑不敢忘忧国,物小犹能照大千。谢公以此自勉,亦勉后来者: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位卑而不言。” 最后一笔落下,精舍门扉自开,现出第三重试炼之境。 这是一片混沌未开之地,无天无地,无光无暗。公输墨的声音在此处格外空灵:“第三重,天人合一。此境无题,请自悟之。” 陆文渊静立混沌中,初时茫然。前两重皆有迹可循,此境却空空如也。他尝试回想《墨痕志》中诗句,却发现记忆如被水洗,渐渐模糊。恐慌如藤蔓缠心,他意识到,若在此地迷失,恐将永堕虚无。 就在心神将溃之际,他忽想起修补《庄子》残卷时,曾对“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一句百思不解。此刻身处混沌,反有所悟——无天无地,正是天地未分;无我无他,方见真我。 他不再抗拒混沌,而是放开身心,任其包裹。奇妙的是,当他不再执着于“悟”,那些消散的诗句竟自发在意识中重组。不是机械背诵,而是如血脉奔流,自然而然。 “百方三极古,千载一时新……”他轻声吟诵,每吐一字,混沌中便生出一丝光亮。当诵至“大钧通鬼神”时,混沌轰然中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他立于天地之间,见日月星辰自行运转,山川河流自然成形。 “原来如此。”陆文渊微笑,“诗非诗,境非境,我非我。谢公要传的并非诗句本身,而是那份贯通古今、融会天人的精神。诗可朽,书可焚,唯此心此志,生生不息。” 天地骤合,他又回到藏书楼中。烛火将尽,窗外晨光微露。案上《墨痕志》悄然翻至末页,现出一行先前未见的小字:“得见此文者,即是有缘。书境三重,实为心路。过关者非因智识超群,而在诚心正意。余一生所求,不过数字——以文载道,以道化人。今有后来者继此志,余可去矣。” 最后数字淡去,如被岁月抹去。整本书的纸张迅速枯黄、脆化,在陆文渊眼前化作飞灰,只余那片竹叶,静静躺在案头。 “书中人醒了,书便死了。”公输墨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此次却来自门外。 陆文渊推门而出,见晨雾朦胧中,青衫男子背影渐行渐远,腰间木剑在曦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他想追,却闻风中留语:“莫追,你我缘尽于此。谢公书魂已散,书境已灭,然道已传。好自为之。” 再低头,手中竹叶上的金粉彻底暗淡,化为普通叶脉。 自那日起,陆文渊似变非变。他依旧修补古籍,但不再拘泥于复原旧观。偶在空白处,以极小楷体添注心得,不署名姓,只作后来者灯烛。他渐有名气,却不设馆收徒,只将感悟写成短笺,夹在修复的古籍中,任其流传。 三年后,江南大旱,饿殍遍野。官府赈济不力,富户囤积居奇。陆文渊变卖祖传藏书,设棚施粥。有人劝他:“君藏书万卷,乃无价之宝,何不留下?” 陆文渊笑指心口:“真书在此,不在一纸一墨间。” 是夜,他于粥棚旁歇息,朦胧间见一青衫男子立于灾民间,俯身为病者拭汗。细看,那男子面容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陆文渊欲唤,男子摇头微笑,指天,指地,指心,而后消散于月光中。 陆文渊恍然大悟——公输墨,公输墨,岂非“公之输墨”耶?那木剑纹理,原是墨迹干涸之形。自己所见,或许是谢灵筠残存书魂,或许是书中境所生幻象,又或许,是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道已传,志已承。 旱灾过后,陆文渊离开藏书楼,云游四方。有人见他在边塞教孩童识字,以沙为纸,以枝为笔;有人见他在江南书院讲学,不论出身,有教无类;更有人传说,在某处深山,见一隐士翠竹孤书,沧波独钓,偶尔抬首,眼中映出千年明月。 岁月悠悠,藏书楼渐朽,古籍散佚。唯有一些残卷中,偶尔可见无名氏批注,字字珠玑。而最奇者,是那些批注所用的墨,经百年不褪,遇水不化,在月光下会泛起淡淡金辉,如竹叶脉络间的微光。 后世学者考证,谓此墨中或混有特殊矿物。只有极少数在深夜静读时,恍惚间见字句跃出纸面,化作云海鹤影。待定睛看时,一切如常,唯有余香袅袅,似竹似墨,似古似新。 而那句“百方三极古,千载一时新”,渐渐少人提起。直至千年后,考古者发掘出谢灵筠墓冢,见墓室空空,只余一竹简置于石案,上书:“诗可灭,书可焚,道不可绝。后来者见字如晤,当知吾道不孤。” 竹简出土之日,正值春分。是夜,全球各地多处图书馆、藏书楼中,有古籍无风自动,翻至某一页,其上批注在月光下泛起微光,如夜空星子,如燎原之火,如不灭之魂。 而在某个江南旧宅改造的书吧里,一个年轻人在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一本无名的破旧册子。他随手翻开,见内页夹着一片枯黄竹叶。窗外晨光恰好照在叶上,那些早已暗淡的脉络,忽然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金色流光。 年轻人揉了揉眼,再细看时,竹叶只是竹叶。他笑了笑,将册子置于“待修复古籍”箱中。箱内,数十本旧书默默等待,书脊上的书名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如沉睡的眼睛,将醒未醒。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千年古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时晶》 一 西都废墟区的黑市每月开放两次,悬浮广告牌在辐射尘中明明灭灭。市场最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移动舱屋,门牌上滚动着“时序档案馆”的字样。主人莫言,四十岁却已满头霜发,虹膜是罕见的全黑色——那是长期接触时序辐射的后遗症。舱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合金桌和两只反向放置的量子茶杯。 “纪元2147,辐射雪停歇的那个黄昏。一个年轻人推开舱门,肩章上还带着学院区的徽标。他自称林深,前往中枢城参加认知评级考试,能源耗尽被迫在此停泊。 ‘你这里卖什么?’林深环顾空荡的舱室,数据板上的信用点只够维持三天生命循环。 莫言没有抬头,手指在桌面上一点,空气中浮现出全息价目表:‘出售时间感知片段。标准单位:纳秒级时间晶体,三千信用点。’ 林深调出自己几乎见底的账户,只够支付百分之一单位。莫言接受了转账,从袖中取出一枚菱形晶体——它在昏暗光线下自行发光,内部有流体金属缓缓旋转。 ‘这是时序采样器。’莫言将晶体放在桌面,‘握紧它,你会看见时间的横截面。但记住,人类大脑终生只能承受三次这样的体验。’ 林深的手指触碰到晶体的瞬间,世界改变了。 舱室内飞扬的辐射尘突然静止,每一颗都悬浮在精确的坐标上。桌上的量子茶杯中,液体表面涟漪凝固成永久性的拓扑结构。透过观察窗,他看到市场里所有行人都保持着上一瞬间的姿态,只有他们呼出的白色水汽在空气中展开成复杂的分形图案。 而他自己呼出的气息,在他眼前缓慢地展开、分支,每一颗水分子都清晰可辨,彼此之间的电磁相互作用如蛛网般可见。时间本身显露出了它的微观结构——那不是连续的流动,而是无数离散瞬间的叠加。 ‘这是……’ ‘时间的静态切片。’莫言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你感知到的‘现在’,其实是大脑合成的幻觉。这才是实相。’ 晶体被收回。世界重新流动,喧哗声涌入耳膜。林深踉跄后退,在舱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瞬,他在莫言的黑色虹膜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是现在的模样,而是十年前,刚刚通过基因筛选获得公民资格时的那个孩童。 二 中枢城第三区的云来驿站,林深在认知评级的最后一夜难以入眠。凌晨三点,门禁系统被外部指令覆盖,一位穿着深蓝制服的男人未经允许进入房间。 ‘时空管理局第三处,沈临川。’对方出示的电子徽章上有复杂的时间流纹样,‘莫言给了我你的生物编码。我需要你体验过的那种时序样本。’ 林深拒绝。沈临川将一个数据芯片放在桌上,全息投影自动播放——那是林深的出生记录,以及一段本应被永久封存的档案:他的基因来源,来自一位在‘时序紊乱事件’中失踪的科学家。 ‘你的生物学父亲,’沈临川平静地说,‘是第一批时间晶体研究者之一。2141年,他在实验中从时序中永久性脱落。官方记录是意外死亡,但这是谎言。’ 次日,林深走进认知评级大厅。终端屏幕亮起,最后一道开放题:‘论述时间感知的主观性与客观性之间的哲学关联。’ 他握住笔的瞬间,量子墨水在纸面显影,却突然开始回溯——不是倒流,而是展开。墨迹分散成无数细微的粒子,每一颗粒子的运动轨迹都在他眼前重建,一直追溯到墨水产线上的制造瞬间。然后景象继续向前,穿过原材料的开采、运输、精炼…… 笔尖自行移动,在纸面上写下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内容,那是一种多维度的表述方式,文字、数学公式、拓扑图形同时呈现。交卷时,系统给出的评估时间异常漫长——九分四十七秒,而通常只需要三秒。 在走廊里,沈临川靠在墙上:‘你的答案已经被标记为异常样本。那不是一篇论文,那是一段固化的时间体验。’ 评级结果公布,林深的认知指数突破历史记录,被直接分配到时空管理局基础理论部。庆祝晚宴上,他独自走到生态穹顶下,在基因改良的月光花丛中,看见半枚晶体嵌在花蕊中。 他触碰的瞬间,身后响起莫言的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人类能看见光谱,却看不见时间维度的结构吗?’ 三 莫言带林深来到中枢城最古老的区域——旧纪元遗留下来的物理墙壁前。他用晶体触碰墙体,混凝土变得透明,显露出内部封存的无数枚时间晶体,排列成某种高维度的阵列。 ‘时序管理局的起源不是管理,而是交易。’莫言说,‘第一代,观测天体运行规律,建立时间基准。第二代,测量行星自转的微妙变化。我们是第三代——直接截取时间流本身的片段。’ 但时间无法被真正‘截取’,他们实际上交易的是‘时间感知增强’。人类大脑天然患有‘时序盲视’,只能感知经过意识处理的简化版时间流。时间晶体是训练器,让大脑短暂获得对时间微观结构的感知能力。 ‘每制造一枚晶体,就需要从时序连续体中剥离一个‘瞬间’,’莫言的黑色虹膜在黑暗中发光,‘这会让制造者的生物时间加速。我的寿命只剩七年。’ 沈临川找到林深,展示了一串悬浮在他掌心的光点,每个光点内部都封存着不同的异常天象:白昼的夜空,正午的星辰,违反季节规律的气候突变。 ‘2141年的‘七日失序’,官方记录是太阳活动异常。实际上,是我父亲第一次尝试大规模制造时间晶体的失败。七天的时间从整个行星的时间流中被剥离,凝固成原始的时间晶体,散落在旧城废墟各处。莫言现在使用的晶体,都来自那些碎片。’ 光点突然连接成环,投射出即将发生的事件:三十六小时后,中枢城的时间校准塔将发生结构失效,塔内进行意识上传的四百七十二人将永久困在时间循环中。 ‘这是时间的必然性?’ ‘是时间流的自我修复机制。’沈临川的光点忽明忽暗,‘校准塔建立在最大的时间晶体碎片上,碎片即将到达半衰期,崩解会引发局部时间坍缩。只有用足够多的时间晶体,在崩解瞬间建立时间护盾,才能转移塔内意识。’ ‘莫言有能力做到。’ ‘但他遵守时序管理局的铁律:不干涉已确定的时间流事件。’ 四 林深成为时空管理局最年轻的研究员,负责整理旧纪元的时间异常记录。在深度档案中,他发现了被加密的记载:2141年‘七日失序’期间,有多人报告看见‘凝固的世界’,有人声称‘时间像玻璃一样碎裂’。所有的报告都被标记为‘集体幻觉’。 更深处,有一份手写记录,来自他的生物学父亲:‘时间不是河流,是海洋。我们不是顺流而下,是在海水中悬浮。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只是我们的意识选择了单一的观察路径。’ 秋天,林深在旧城区的能量回收站外遇见了沈临川。后者的制服已经褪色,眼中的光芒不稳定地闪烁。 ‘我父亲没有在事故中死亡。’沈临川说,‘他的意识被困在了自己制造的第一个时间晶体内部。每一枚从那块晶体分裂出的子晶体,都是他意识的碎片。莫言贩卖的不是时间,是我父亲的意识碎片。’ 沈临川展示了一段记忆投影:病床上的男人将神经接口插入自己的时间感知中枢,试图将自己的意识转化为稳定的时间晶体模板。但在最后瞬间,外部干扰导致晶体结构缺陷,意识被永久性固结在非稳态中。 投影的最后,是窗边一株奇特的植物——在旧纪元的记载中被称为‘荼蘼’,本该在春天开放,却在任何季节都能开花,它的生长不遵循线性时间。 ‘我需要原始时间晶体的核心碎片,’沈临川说,‘只有它能让父亲的意识重新流动。核心就在时间校准塔的正下方。’ 五 崩解前夜,林深前往时序档案馆。舱室内有一位老妇人,她握着一株完全枯萎的植物。莫言将一枚时间晶体放置在枯萎的茎秆上,晶体释放出微光,植物的细胞开始逆向凋亡,从枯黄到翠绿,最后开出一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老妇人离开后,莫言转向林深:‘你是为校准塔而来。’ ‘你知道却不去阻止?’ 莫言调出全息界面,上面显示着无数条分支的时间流。大部分都汇聚向同一个节点:校准塔崩解,意识困陷。但有几条微弱的分支,指向不同的未来。 ‘时间流有弹性,但不是无限的。强行改变主要分支,会产生时序涟漪。沈临川的父亲就是试图逆转一个必然事件,结果意识被永久困在时间之外。’ 林深指向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分支线:‘但如果用困在时间之外的人作为锚点呢?用已经脱离时间流的意识,作为改变时间流的支点?’ 莫言的黑色虹膜第一次显露出类似人类情绪的光影波动。 六 崩解当日,时间校准塔周围的能量场开始不稳定地脉动。林深带着三枚时间晶体,按照莫言的指示站在旧纪元的物理纪念碑下。塔内,沈临川伪装成维护技师,用探测器定位核心碎片的位置。 预定崩解时间前十七秒,塔基传出了时间结构破裂的次声波。林深捏碎了第一枚晶体,周围三十米内的时间流减缓到原本的百万分之一。下坠的结构部件凝固在半空,恐慌的表情停留在脸上。 林深冲进塔内,看见沈临川已经挖出了核心碎片——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内部封存着完整的‘七日失序’期间的时间流。在极度缓慢的时间中,他能看见晶体内部有光影流动,那是七个永远循环的黄昏。 第二枚晶体捏碎,时间开始倒流。坠落的部件上升,裂痕弥合。但核心碎片的质量太大,倒流只能维持三秒。第三秒,沈临川突然将核心碎片按进自己的胸膛。 ‘意识可以成为时间的容器……’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皮肤下显露出与核心碎片相同的光影流动。林深想起了档案中的记载:将自身意识与原始时间晶体融合,可以成为临时的‘时间节点’,吸收局部的时间流异常。但融合是永久的——意识会永远感知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不再有‘现在’的缓冲。 塔外传来紧急救援队伍的时间同步信号——时间减缓场即将失效。 沈临川已经完全晶体化,只有眼睛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他突然微笑,那笑容被永久固定在了时间中。核心碎片在他的胸膛内融化,化作光子流扩散开来,渗入塔的每一条结构裂缝。裂缝开始自我修复,崩解过程被永久性从时间流中删除。 光子流中有声音响起,像是沈临川,又像他父亲,更像是无数经历过时间晶体融合的意识混合音:‘时间从未流逝,我们只是学会了在其中移动。’ 减缓场失效。世界重新流动,救援队冲入塔内,发现所有结构完好无损。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林深看见,完全晶体化的沈临川在光线中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散成基本粒子。他站立的地方,开出了一朵不合时令的花,花瓣上有细微的光纹闪烁,像凝固的时间流。 七 林深辞去时空管理局职务的那天,中枢城下起了本季第一场辐射雪。时序档案馆的舱室已经空置,只有桌上留着一个合金盒。里面是九枚新制成的时间晶体,排列成一个DNA双螺旋的形状。晶体下压着数据芯片: ‘林深:第三代时间交易到此终结。沈临川父子的意识已经融入行星的时间流背景中,成为稳定的时间锚点,防止未来发生大规模时间断裂。但时序盲视症依然存在,这九枚晶体留给你,可使用但不可交易。另有《时间流观测手册》的完整副本,包含三代观察者对时间本质的所有发现。 我将离开,寻找‘第四代’——他们可能不是人类,而是成功适应了时间多维感知的新意识形式。临别提醒:你携带的半枚晶体,是沈临川意识的最后碎片,在重大时间流异常时会自动激活保护机制。但每次激活,都会加速你的生物时间感知。谨慎使用。 莫言,自四维时空连续体留言。’ 林深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晶体,它保持着恒定的温度,像是封存了某个永恒瞬间的热量。他在辐射雪中站立了很久,直到雪花开始以异常的模式飘落——它们不是下落,而是沿着分形轨迹运动,每一片雪花的路径都在重复之前所有雪花的运动之和。 晶体中浮现出莫言的影像——他行走在同时存在的四季中,春天的花粉与秋天的落叶一同飘散,夏日的阳光与冬夜的星光交相辉映。他每走一步,那种四季开花的植物就在他脚下生长、绽放、凋谢,完成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 八 五年后,林深在生态恢复区建立了一个私人研究站。他种植了大片那种异常植物——现在他知道了它的基因被人为修改过,能够同时表达所有季节的生长模式,是早期时间晶体研究的副产品。 一位访客到来,是当年时空管理局的同僚,现在已经是部门的负责人。 ‘你真的离开了核心研究圈。’访客看着满园的异常植物,‘但中枢城发生了怪事。时间校准塔周围,有人报告在能量风暴中看见了已故亲人的全息影像。更奇怪的是,在塔内进行意识上传的人,成功率提高了百分之四百。’ 林深只是微笑,端上用这些植物的花制成的饮品。茶水沸腾时,他怀中的半枚晶体开始振动,投射出全息影像:完全晶体化的沈临川,他的眼睛内部反射出无数面孔——都是在时间校准塔中成功上传意识的人。他的意识没有永久困在时间中,而是成为了时间流本身的一部分,默默修正着那些本会失败的上传过程。 访客离开前突然说:‘我重新研究了2141年的数据,发现你父亲留下的所有公式,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间不是线性的。’ ‘时间是多维度的海洋,’林深望向窗外,植物正在结出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果实,‘而我们只是学会了在其中某一层表面游泳。’ 独自一人时,林深打开《时间流观测手册》。在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新的文字: ‘第四代时间观察者启:我们错误地认为必须‘看见’时间。实际上,时间是我们存在的介质,就像鱼不需要看见水。第四代不是观察时间,而是成为时间的一部分。你们称之为异常植物的生物,是第一次成功的尝试——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同时存在于所有生长阶段。真正的进化,是成为时间本身。 莫言,自时间海洋深处留言。’ 林深合上手册。园中的植物突然同时绽放,它的花朵只在完全盛开时才产生种子,种子在离开花朵的瞬间就开始萌发,新芽在触地前就已经开花。整个生命周期在十秒内完成,然后重新开始,永无止境。 他触摸一朵花,花瓣上有细微的光脉,像凝固的时间流。指尖传来微弱的振动,与他的心跳、行星的自转、星系的公转,保持着精确的谐波关系。 夜风中,植物的叶片发出声音,不是空气振动,而是时间流经有机体结构时产生的共振。那声音像是沈临川,像是莫言,也像是所有曾与时间晶体融合的意识,最终都化为了时间海洋的背景音。 林深举起茶杯,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一个被固化的黄昏,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一个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的瞬间。 远处,生态恢复区的引力稳定器发出规律的脉冲,那是人类在行星尺度上对时间的拙劣模仿。而在更深处,在时间海洋的底层,林深开始听见新的声音——第四代时间观察者正在诞生,他们不是人类,不是意识,而是时间自身觉醒的眼睛。 《浮沤阁记事》 绍兴二十三年秋,临安城西浮沤阁。 阁主苏世襄立于轩窗边,掌中托着一只青铜匏器。那匏器形制古朴,通体青绿锈斑,若在常人眼中,不过是一件顽铜旧物。苏世襄却凝神屏息,指尖轻抚器身纹路,忽而低吟:“匏开即为勺,针屈即为钩。土地水火风,合为一浮沤。” 话音方落,窗外梧桐叶落,如金蝶翩跹。 浮沤阁乃临安城一奇处,不售文玩,不营典当,专事古器修复。苏世襄年逾不惑,银须垂胸,目若深潭。坊间传言,经他手的器物,纵是残碎如齑粉,亦能复归原貌,甚而更添神韵。然求他出手,非金帛可动,须以“一理”相易。 这日暮色四合时,有客叩门。 来人青衫素袍,年约三十,面容清癯,怀中紧抱一紫檀木匣。入门不拜,径自道:“晚生陈允,闻先生有‘点器成真’之能,特来相求。” 苏世襄并不转身,仍观窗外暮云:“浮沤阁有三不修:一不修赝品,二不修凶器,三不修无主之物。君所携何物?” 陈允启匣,内衬素绢,卧着一只残破铜匏,与苏世襄手中之物竟有九分相似,唯器颈处断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此乃家传匏器,传自曾祖。月前家中走水,虽抢救及时,却已损毁至此。”陈允声音沉痛,“曾祖遗训,此物关乎家门兴衰,不可有失。” 苏世襄终于转身,目视铜匏,瞳仁微缩。他缓步近前,却不接器,只问:“既为家传重器,当知来历。” 陈允沉吟片刻:“曾祖讳明礼,政和年间进士,曾任江宁府通判。此匏得自任上,具体来历...家谱语焉不详。” “既语焉不详,何以关乎家门兴衰?” 陈允被问得哑然,良久方道:“先生不肯修便罢,何必深究?” 苏世襄忽轻笑,银须微颤:“非是不修,是不敢妄修。器物有魂,尤重渊源。譬如医者诊疾,须晓病者根本。君既不欲言,请回。” 陈允面色变幻,见苏世襄已作势送客,急道:“且慢!”他闭目长叹,“此事本不足为外人道...曾祖当年,实因此匏获谴去官。” 烛火摇曳,陈允道出一段秘辛。 政和五年,江宁府库亏空三十万贯,时任通判陈明礼奉命稽查。查至半途,忽得上峰严令中止,改调他职。陈明礼耿介,密奏朝廷,奏折方出,当夜府库即遭焚毁。朝廷遣使核查,反以“监管不力、诬告上官”之罪,将陈明礼革职。 “曾祖罢官归乡,唯携此匏。临终前执我祖父手曰:‘此器藏秘,关乎国运。然非至治之世,不可轻启。若逢明主,可献之;若逢乱世,当毁之。’” 苏世襄静听至此,方伸双手,恭敬接过铜匏。他行至灯下,取麂皮轻拭器身,忽“咦”了一声。只见铜锈剥落处,隐有极细铭文,非目力极佳者不能辨。 “取我青矾水来。” 童子奉上药液,苏世襄以棉絮蘸之,轻拭铜匏腹地。片刻,锈迹渐褪,露出密密麻麻针尖小字,竟是《尚书·洪范》篇,然字序错乱,似有深意。 “土地水火风...”苏世襄喃喃,“《洪范》言五行: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然此铭文独增‘风’而缺‘金木’,何也?” 陈允凑前观瞧,亦觉诧异。 苏世襄不答,转身自博古架取下一卷泛黄帛书,展于案上。帛书绘有星图,旁注古篆:“北辰居所,众星共之。五行轮转,惟风不动。” “此乃先秦逸书《天运图》,载有一种失传术法,名‘五行缀玉术’。”苏世襄指图中一处,“昔秦皇统一度量衡,曾铸九鼎为天下标准,然鲜有人知,鼎成之时,另铸九匏为副。鼎主衡,匍主度;鼎显于朝堂,匏藏于江湖。九匏分置九州,内铭《洪范》错序篇,合之可校天下量器,防贪吏大斗进、小斗出。” 陈允愕然:“先生是说,此匏乃秦皇所铸九匏之一?” “形制纹路皆合,且铭文用秦篆变体,当是无疑。”苏世襄目露精光,“然有趣者,此匏腹内另有乾坤。” 他取细如发丝的精钢探针,自匏口缓缓探入,凝神屏息,如医者诊脉。半晌,针尖触底,发出轻微“咔”声。苏世襄眉头一展,指捻针尾,左右各转三匝。 铜匏腹内忽传机括声响,如蚍蜉食叶,细微连绵。约半炷香后,匏身竟自中裂开,化为两片,如瓜剖瓢分。原来这铜匏非整体浇铸,实为精妙机关,内藏夹层。 夹层之中,有一卷素帛,薄如蝉翼,叠作方胜。 苏世襄以银镊轻取,展于灯下。帛上无字,唯有纵横墨线,勾连如星斗。图侧有一行小注:“量天下者,先量己心。衡万物者,先衡己行。水灾、旱魃、蝗害、地动、兵燹,五厄循回,皆始于人心失衡。故制匏九尊,散置九州,若见贪蠹横行,量器紊乱,则匏自启,示此图于有缘。” 陈允观图不解:“此图何意?” “此乃‘量心图’。”苏世襄长叹,“昔秦皇铸匏,非止为度量衡,实寓警世深意。九匏分置九州要冲,感应当地民生。若官吏贪酷,量器失准,民怨积聚,则匏内机关受‘地气’扰动,会渐启夹层。有缘者得之,见此图当悟:治乱不在天灾,而在人祸。” 言至此,苏世襄忽指铜匏断裂处:“然此匏非地气所启,乃人力毁之。君言家中走水,火从何起?” 陈允面色骤白,额角沁汗。 苏世襄续道:“浮沤阁有三不修,其二曰不修凶器。凡经血光、涉人命的器物,阁中不纳。此匏断裂处锈色鲜亮,是近日新伤,非百年旧痕。且裂纹边缘微凹,乃高温骤冷所致——这是先以猛火灼烧,再浇冷水激裂的手法。” 烛花爆响,阁中死寂。 陈允忽跪地,泪涌如泉:“先生明察!家中确无走水,是晚生...晚生自行毁器!” 原来陈允之曾祖陈明礼罢官后,潜心钻研此匏,临终前虽嘱后人“非至治之世不可启”,实则已窥破机关奥秘。他留遗训于家谱夹页:若后世遇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可启此匏,按图中法,集齐九匏,可震动朝野。 “三月前,晚生赴任钱塘县丞,目睹知府王黼兼并民田、私改量器,一石竟作八斗。百姓诉告无门,饿殍载道。晚生欲上书弹劾,然王黼朝中有靠山,反诬晚生勾结刁民。走投无路之际,想起家传铜匏...”陈允叩首及地,“毁器求见,实出无奈,万望先生体恤!” 苏世襄扶起陈允,银须微颤:“国谋烹小鲜,妙语解尘结。君以家传重器,换百姓一线生机,此心可昭日月。然——” 他话锋一转:“君可知九匏下落?” 陈允茫然。 苏世襄行至西墙,推开暗格,内中竟整齐排列八只铜匏,形制相类,唯纹路稍异。加上陈允所持,恰是九数。 “这...”陈允瞠目。 “老夫三十年前即开始寻觅九匏。”苏世襄抚须长叹,“家师乃汴京将作监大匠,靖康之难,护九匏南渡,途中遭劫,只救得三匏。临终嘱我:九匏重聚之日,方是天下量器归正之时。这些年来,我踏遍江南北,访得八匏,独缺江宁一尊。今日君携至,方成圆满。” 陈允恍然:“先生早知此匏来历!” 苏世襄颔首:“然不知君乃明礼公后人,更不知君有此肝胆。”他目视九匏,肃然道:“九匏重聚,按秦制当献于朝廷。然当今天子...唉。” 言未尽,意已明。高宗偏安一隅,宠信秦桧,朝堂主和,忠良屏退,岂是献匏之时? 陈允忽道:“既然朝廷昏暗,何不效仿古人,以匏正量,以量正心?” 苏世襄目露精光:“计将安出?” 是夜,浮沤阁灯火通明。 苏世襄取天青、辰砂、石黄、赭石、孔雀绿五色矿粉,调以鹿胶,制成异彩。陈允研墨抻纸,录《洪范》全篇。九只铜匏列于长案,在烛下泛着幽光。 “五行缀玉术,首重调和。”苏世襄边调彩边道,“金木水火土,各主一方。然秦匏增‘风’,风者,气也,流通于四行之间。故修复此器,需以五色对应五行,更需‘气’贯始终。” 他先取天青粉,补铜匏水纹;次用辰砂,描火焰纹;再用石黄,勾木理纹;赭石点土脉,孔雀绿绘金石。每施一色,必以气息轻呵,使彩粉渗透锈隙,与古器浑然一体。 至子夜,八匏已焕然一新,唯陈允所持残匏尚未动手。 苏世襄净手焚香,向西而拜。礼毕,取出一套特制器具:有细如蚊须的铜丝,薄如蝉翼的铜片,更有一种半透明胶膏,异香扑鼻。 “此乃昆仑鱼胶,混以东海明珠粉,可补铜而不露痕迹。”他将铜丝穿入特制针眼,在残裂处绣花般穿梭。那双手稳如磐石,在方寸间起落千回,竟将数百碎片一一缀合。 陈允在旁观看,渐觉眼前景象玄妙:苏世襄手法看似补器,实则暗合天道。针出如星坠,线收如月升;铜丝走五行方位,胶膏填四时节气。更奇者,每补一处,苏世襄必低吟一句: “春分木荣,曲直有道。” “夏至火旺,炎上有度。” “秋分金肃,从革有制。” “冬至水寒,润下有方。” “土旺四季,稼穑有时。” 吟至第五句,九匏同时微震,发出清越鸣响,如钟如磬,袅袅不绝。 陈允忽觉胸中块垒尽消,数月来所见贪腐不公,竟在此清音中涤荡一空。他终于明白,曾祖所谓“此器关乎家门兴衰”,非指富贵权势,而是“心量”——心量正,则家门正;心量歪,则家门衰。 五更鸡鸣时,铜匏修复如初。 不,非但修复,更胜原貌。器身原只有青绿锈色,今有五色彩光流转,如虹饮涧,如霞映潭。细观之,彩光依纹路游走,水纹泛青,火纹泛赤,木纹泛黄,金纹泛白,土纹泛褐,五色分明又交融一体。 苏世襄以麂皮轻拭,九匏鸣响渐息。他额角汗湿,银须粘颊,显是耗神过度。 “九匏已成,然尚缺最后一步。”他喘息稍定,对陈允道,“需以‘五厄之气’淬之,方能为真正量器。” “何谓五厄之气?” “水厄之悲,旱厄之焦,蝗厄之惶,震厄之惊,兵厄之怒。”苏世襄目视窗外渐白天色,“此五气,需从遭厄百姓中采集。” 陈允肃然:“晚生愿往。” 此后三月,陈允借县丞之便,暗访两浙。赴水灾区录灾民哭诉,往旱田旁收农夫叹息,过蝗灾区存百姓惊惶,经地动处记灾民惊恐,最后至前线,录兵士家书。每样情感,皆以特制“情感笺”——实为浸过草药的桑皮纸——吸附,封存于竹筒。 苏世襄则在浮沤阁内,以五厄之气淬炼九匏。每开一筒,将情感笺焚于铜鼎,烟气缭绕九匏。奇妙的是,不同烟气,匏器反应各异:遇悲气,水纹泛光;遇焦气,火纹闪烁;遇惶气,木纹明灭;遇惊气,金纹震颤;遇怒气,土纹沉凝。 淬炼毕,九匏光华内敛,唯在黑暗中,能见微光流转,如星河倒注。 腊月初八,临安忽传奇闻:城中各处量器,无论官府标准斛斗,还是商户私制升秤,凡有偏差者,皆在夜间自发修正。一石本当十斗,有奸商改为八斗,次日竟恢复十斗;贪官大秤进小秤出,次日两秤同准。百姓奔走相告,谓“天公显灵”。 知府王黼大怒,疑有人捣鬼,命全城搜查。然查遍工匠铺户,一无所获。 这日,王黼正升堂问案,忽有门子来报:堂前阶下,不知何时放了九只铜匏,排列如九宫。 王黼命取来观瞧,见是寻常古器,不以为意。忽有幕僚惊呼:“此乃秦皇九匏!《拾遗记》有载,始皇统一度量,铸九匏镇九州。若遇量器失准,九匏共鸣,可正天下权衡!” 话音方落,九匏无人自鸣,其声清越,如凤鸣岐山。堂上所有量器——包括王黼私改的“八斗斛”——同时震颤,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原本刻度。 王黼面色铁青,命砸碎九匏。衙役举锤击下,锤至半空忽脱手,如击无形墙壁。如是者三,无人能近匏三尺之内。 是夜,王黼府中量器皆复准,且匏鸣彻夜不绝。王黼惊惧成疾,三日后上表请辞。 消息传至浮沤阁,苏世襄与陈允对坐品茗。 “先生以九匏正量器,更以量器正人心,晚生拜服。”陈允躬身。 苏世襄摇头:“非我之功,乃秦制之妙。九匏本有感应地气之能,老夫不过以五厄之气激活罢了。然器物之力终有限,人心之偏却无穷。” 他推窗北望,寒风入阁,吹动银须:“今九匏已现世,必为朝廷所知。君宜早作打算。” 陈允道:“晚生已递辞呈,欲效曾祖,归隐著书。然九匏...” “九匏自有归宿。”苏世襄微笑,“老夫将携之云游,遇贪官则鸣,见清官则隐。昔秦皇铸之以衡天下,老夫用之以警世人,殊途同归。” 二人正叙话,童子忽报:有宫使至。 来者紫袍玉带,竟是内侍省都知。宣旨:皇帝闻九匏神异,命即刻献入大内。 苏世襄从容接旨,道:“九匏在此,然有灵之物,需有德者居之。请容老夫斋戒三日,亲送宫门。” 宫使允诺。 三日后,苏世襄布衣麻鞋,负九匏入宫。至大庆殿,高宗御座,百官列班。 苏世襄启匣献匏,九匏寂然无声。高宗命取宫中专用量器比对,竟分毫不差。龙颜大悦,欲封苏世襄为将作监少监。 苏世襄辞而不受,只求一愿:“请陛下准老夫以九匏校天下量器,并诏各州府,依匏为准,重制标准。” 高宗沉吟。时秦桧在侧,出班奏道:“九匏虽灵,终是器物。天下量器纷繁,岂能尽改?且近年国库空虚,无力推行。” 苏世襄朗声道:“秦相所言差矣。昔秦皇统一度量,非为烦扰百姓,实为公平交易。今一两银在临安可买米一石,在湖州只八斗,在江陵更只六斗。量器不平,则赋税不均;赋税不均,则民怨积聚。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他顿了顿,银须颤动:“国谋烹小鲜,治大国若烹小鲜,需火候均匀。今量器紊乱,如灶火不均,恐鱼焦而鼎覆。” 秦桧色变,欲斥其妄言。忽闻九匏齐鸣,声震殿宇。宫人所持量器,凡有偏差者,皆“咔咔”自正。 百官哗然。 高宗默然良久,方道:“朕准卿所奏。即日起,以九匏为准,重校天下量器。苏世襄主理此事,各州府不得阻挠。” 苏世襄三拜九叩,却不谢恩,只道:“臣年老力衰,难当大任。荐一人,可担此职。”言毕目视班末。 陈允出列,伏地听旨。高宗见是钱塘县丞,微有疑虑,然九匏忽又鸣响,似在赞同。遂准奏,擢陈允为将作监丞,主理量器重校。 事毕,苏世襄飘然出宫,不复见。 陈允奉旨推行新量,处处以九匏为准。初时阻力重重,然九匏确有神异:凡贪官污吏私改量器,匏至则自正;凡清官良吏持平守正,匏鸣以嘉奖。不上三年,两浙、江东、江西量器皆归于一,赋税因此公平,民心大悦。 绍兴二十六年春,陈允巡至江宁。于曾祖陈明礼旧宅设九匏,祭告先祖。是夜梦苏世襄,布衣竹杖,立云中微笑:“革易固不常,沩山水牯牛。木性无荣谢,古今春复秋。九匏之事已毕,君宜早退。” 陈允醒而感悟,上表请辞。归隐前,将九匏分置九州名寺,托高僧看守。自此,天下量器虽时有偏差,然终不敢过甚——人言九匏有灵,若偏差超一分,则千里共鸣,贪官立现。 浮沤阁自此闭门,再无消息。然临安老人言,每逢月圆,阁中仍有五色彩光流转,如虹饮涧,如霞映潭。孩童窗下偷窥,见九只铜匏虚悬半空,缓缓转动,彩光交织成字: “白露为朝霜,秋风何冽冽。寒民怀足金,勤俭效耆哲。” 字迹渐淡时,似有银须老者,凭窗轻笑。再定睛,唯见空阁寂寂,蛛网尘蒙。 而那铜匏真正的秘密,直至八百年后,方被一个年轻考古学家发现——在红外扫描下,每只铜匏夹层中,都有一行肉眼难辨的铭文: “量天下者,先量己心。衡万物者,先衡己行。后世君子,若见此文,愿常怀惕厉,勿使九匏重鸣。” 时值盛世,量器精准,万民安居。年轻人默读铭文,忽觉手中考古报告重若千钧。他抬头望向窗外,城市霓虹如星河倒注,恍惚间,似有清越匏鸣穿越时空,在耳边幽幽响起: “土地水火风,合为一浮沤...” 《我以诗魂饲墨龙》 “世人皆道我效李梦阳摹秦汉,形神俱肖。 却不知我夜夜以心血养一砚, 画中枯骨渐生龙鳞—— 直至那日我撕毁毕生诗卷投火, 灰烬里竟游出首尾俱全的墨龙, 驮着我撞破《明诗综》书页遁去。”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姑苏城外,寒山寺钟声慵懒,散入暖洋洋的薄雾里。枫桥下,河水也泛着惺忪的绿,缓缓地流,仿佛也浸透了这时节无处不在的、令人骨软的困倦。唯有临水一座小轩,窗扉紧闭,将那无边春色与暖意,都冷冷地拒在外头。 轩内阴翳,光线昏沉。靠墙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无他,只一砚、一墨、一叠素笺,并几卷翻得毛了边的《空同集》《大复集》。空气里浮动着陈墨的苦香,混杂着一种更奇异的、若有若无的微腥,像雨前泥土深处翻出来的气息,又像铁器搁置久了的味道。四壁萧然,唯正中悬着一幅画,纸色已旧,昏黄暗淡。画中,嶙峋山石,一株老松虬曲,松下隐约有物,却只是一团浓淡不均、筋骨外露的墨痕,似兽非兽,似蛟非蛟,无睛无鳞,只透着一股子挣扎欲出的蛮荒戾气。 沈约就坐在这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竿逆着春风不肯俯首的瘦竹。他年不过四旬,两鬓却已星星点点,眼底沉着化不开的青黑,目光却亮得慑人,死死盯在那画上,仿佛要将那团墨痕盯出血肉,盯出魂魄来。他面前摊开的素笺上,墨迹新干,是一首《古剑篇》: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冶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字字有骨,力透纸背,峭拔如断崖,森然有剑气。旁人看了,必要赞一声“真得空同先生神髓”,或是叹一句“与献吉公一脉相承,直追秦汉气骨”。沈约自己往日看了,或也有三分自许。可此刻,他只觉那一个个墨字,都成了冷硬的、无生气的铁片,叮叮当当砸在纸上,也砸在他心头,徒有其形,其神何在? 他烦躁地推开诗稿,目光又落回那幅画。画是他十年前所绘,名之曰“蛰”。彼时他初读李梦阳“古诗必汉魏,必三谢,律诗必盛唐,必杜,舍是无诗焉”之论,如受棒喝,热血沸腾,立志要作天地间第一等真诗,追摹古人气骨,直溯洪荒本源。这画,便是他以诗心入画,描摹心中那一点“古意”,那一点未凿的混沌,那一点挣扎欲出的“性情”。 可十年了。他效李空同,尺寸古法,字字秦汉,人皆言其形神兼备,几可乱真。他夜夜枯坐,对着古人之作,临摹揣度,将自家的悲欢喜怒,一点一点,都熬成了符合“古法”的平仄、对仗、典故。性情?他的性情,早被那严苛的格律、高古的范式,研磨得只剩下一点枯涩的渣滓,尽数倾入了眼前这方端砚之中。 这砚也非凡物,乃是一方古歙砚,色如玄玉,叩之金声。沈约不用寻常清水研墨,每夜子时,必以银针刺破中指,滴血入砚,再取上好松烟墨,徐徐研磨。十年心血,三千余夜,那砚堂早已被染成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入所有光线的暗红色,墨池中也似有粘稠的阴影在缓缓流转。此刻,他指尖旧创未愈,又添新痕,几滴浓稠的血“嗒、嗒”坠入砚心,迅速与那沉黯的底色融为一体,了无痕迹。他以墨锭缓缓磨动,一圈,又一圈,血腥气与墨香、那奇异的微腥,纠缠得愈发紧密。 墨成,沈约提笔,饱蘸那浓得化不开的暗红汁液,却不落在纸上,而是起身,走到那幅“蛰”画前。十年间,他每有心得,或每感苦闷,便以此“血墨”,为画中那团混沌添上几笔。有时是几道嶙峋的骨线,有时是一片模糊的阴影。今夜,他胸中块垒尤甚。摹古,摹古,摹到几时方是尽头?何景明讥李梦阳“刻意古范,铸形宿模,而独守尺寸”,主张“舍筏登岸,达岸则舍筏矣”。这道理他何尝不知?可“筏”在何处?“岸”又在何方?他手中之笔,仿佛被无形的古法捆缚,愈想挣脱,捆得愈紧;心中那一点真性情,那一点想要咆哮、想要腾跃的冲动,被层层古意包裹,几乎窒息。 笔锋颤抖着,落在那团混沌的脊背处。他不是在画,是在刻,是在将满腔的窒闷、困惑、不甘,顺着笔尖,狠狠凿进纸里。一道,两道,三道……不再是往日模糊的晕染,而是尖锐的、断续的、仿佛鳞甲翕张边缘的笔触。画上那物,本无定形,此刻脊线处,竟隐隐有了棱角,那浓淡墨色间,似有幽光一闪,冰冷,坚硬,带着鳞介特有的寒意。 沈约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砚台“咚”地一响。他揉了揉眼。画还是那幅画,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墨迹的堆积。是眼花,是心力耗竭的幻觉。他颓然坐回椅中,冷汗涔涔。目光瞥过案头何景明的诗集,随手翻开一页,正是那首与李梦阳论诗的《与李空同论诗书》旁批注:“夫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是故乾坤之卦,体天地之撰,意象尽矣。”又一行跃入眼帘:“空同子刻意古范,铸形宿模,而独守尺寸。仆则欲富于材积,领会神情,临景构结,不仿形迹。” “领会神情……不仿形迹……”沈约喃喃念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又飘向那幅画。领会?那画中混沌的“神情”是什么?自己这十年,守的又是什么尺寸?铸的又是什么形模?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这画中挣扎的混沌,竟有几分同病相怜——都被困囿于无形的牢笼,欲出无门。 他猛地抓过自己毕生心血所聚的诗稿,厚厚一摞,怕不有千首之多。从早年模仿《古诗十九首》的“青青河畔草”,到后来规步汉魏的“白骨露于野”,再到力求雄浑如李杜的“大漠孤烟直”……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血,也都是他的枷锁。他快速翻动着,纸页哗哗作响,那些曾经令他自豪的诗句,此刻看来,却像一个个戴着不同古人面具的、毫无生气的傀儡。 “伪体!皆是伪体!”一股无名之火,混合着极度的厌倦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猛地窜上心头。何景明说“达岸舍筏”,自己抱着这用枯血伪情制成的“筏”,在古人江河中浮沉十年,岸在何方?不如毁了这筏,纵使溺毙,也胜于这般不死不活地囚着! 这念头一生,便如野火燎原,再也遏制不住。他踉跄起身,抱起那堆诗稿,冲到轩中平日煮茶的红泥小炉边。炉火将熄未熄,尚有余温。他再无半分犹豫,将诗稿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纸遇残火,先是边缘卷曲、发黑,随即,“轰”地一声,明亮的火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火光映在沈约脸上,忽明忽暗,他眼中再无平日的执拗与苦闷,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看着自己的十年,自己的“道”,在火中扭曲、焦黑、化为片片飞灰。墨香、血腥气、还有纸张燃烧特有的味道,混杂着,充盈了整个小轩。墙上的画,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那团混沌的影子在壁上晃动,脊背上那些新添的、尖锐的笔触,竟似在微微起伏。 火舌卷过最后一页诗稿,火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堆犹带红芯的灰烬,静静躺在炉膛里,明明暗暗。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幅悬于壁上的“蛰”画,毫无征兆地,自中心那团混沌处,绽开一道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瞬间布满整张画纸。不是纸张干裂的脆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不断膨胀、绷断筋骨的“嗤嗤”声。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画中那团混沌的墨色,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真正正地“活”了过来。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从那龟裂的纸面“流淌”出来,不,是“游”了出来!起初只是一缕粘稠的阴影,继而迅速凝聚、拉长,在空中蜿蜒扭动。暗红近黑的脊背上,片片鳞甲由虚化实,分明就是沈约以血墨点染出的那些尖锐棱角,此刻坚硬、冰冷,泛着金属般的幽光。躯干在火光与窗外漏入的微明间伸缩,每一次扭动,都仿佛能听到肌肉与骨骼摩擦的、充满力量的闷响。四只利爪从身躯下探出,爪尖钩曲,闪着寒芒。原本无定形的头部,此刻昂起,虽无眼耳口鼻,却自然形成一种俯视的、漠然而威严的轮廓。 一条墨龙。 它完全脱离了纸面的束缚,在昏暗的轩内空中徐徐游动,姿态矫捷而诡异,长达丈余,将小小书斋映得愈发幽暗。没有震耳的咆哮,没有风云变色,只有一种无声的、庞大的存在感,压迫得沈约呼吸停滞。那龙身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流动着沈约十年来滴入砚中的暗红,仿佛是凝固的、有生命的血与墨,是无数个夜晚被研磨的“性情”与“古意”挣扎出的最终形态。 墨龙在空中盘旋一周,那颗无形的“龙首”,缓缓“转”向瘫坐在炉边、面无人色的沈约。没有目光,但沈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那注视里,有他十年枯守的寂寞,有他凿刻笔画时的狠厉,有他焚稿时的决绝,也有一种挣脱一切樊笼后、冰冷而原始的漠然。 然后,它向下俯冲,却不是攻击。庞大的、由墨与血构成的躯体,轻轻一绕,便将沈约卷起,放置在自己冰冷却坚实的脊背之上。沈约手足冰凉,神魂离体,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龙脊上一片凸起的、坚硬的鳞甲。 墨龙载着他,在空中略一停顿,似是辨认方向,随即,朝着轩内书案上,那本翻开着的、厚重如砖的《明诗综》——那是辑录有明一代诗作的官修总集——猛然撞去!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的实感。沈约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跌入无边浓墨。耳边似有万顷波涛之声,又似有无数人声嘶力竭的吟哦、无数笔墨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汹涌而来,又呼啸而去。光影在极致的黑暗与混乱中飞速流动、拉长、变形,无数文字的幻影、诗篇的片段、墨迹的飞白,像惊涛骇浪中的碎片,拍打冲刷着他的意识。他紧紧闭着眼,伏在龙背上,感到那冰冷的身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行于一片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典籍”的洪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千年。所有的喧嚣、光影的乱流,戛然而止。 沈约感到身下一实,冰冷的触感消失。他踉跄一下,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风。浩荡、苍劲、带着莽荒气息的风,毫无阻隔地吹拂在他脸上、身上,将他宽大的衣袍鼓荡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从立足之处掀飞。他本能地伏低身体,伸手抓住——触手是粗糙、冰冷、坚硬的岩石。 他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是万丈绝壁,下临无地。云雾在脚下极深处翻涌,如海如潮,不见其底。唯有远处,有数点青灰色的山尖刺破云海,如同大海中孤寂的岛屿。天穹极高,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纯净又冷漠的靛青色,无日无月,却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清冷的光,均匀地洒落在无边的云海与孤峭的峰峦之上。他所在的,正是这无数孤峰中极为险峻的一处绝巅,方圆不过数丈,怪石嶙峋,不见任何草木鸟兽的踪迹,只有永恒的风声在耳畔呼啸。 那墨龙,正悬浮在他身前不远处的虚空之中。庞大的身躯在云气中半隐半现,每一片鳞甲都吸收着天光,幽暗莫名。它微微昂着那无形的首,对着这苍茫无极的天地。然后,沈约“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的、低沉而清晰的意念,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又混合着血与墨的微腥: “汝之形模,尽焚矣。此地,无汉魏,无盛唐,无李梦阳,亦无何景明。” 龙躯轻轻一摆,搅动得周遭云气翻卷。 “眼前惟有太古洪荒,身后已断来路篇章。” “沈约——” 那意念微微停顿,似在品味这个名字,也似在宣判: “汝诗何在?” 风更急了,卷起沈约未束的长发,抽打在他僵硬的脸颊上。他孤立绝巅,俯瞰万古云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墨龙的问题,如同这浩荡的天风,灌满他空空荡荡的胸腔,在里面撞出无边无际的、回响的寂寥。 形模已焚,来路已断。 此地,唯有洪荒,与他。 他的诗,该在何处? 《文心双璧》 嘉靖三年,姑苏城西有一处“文漪阁”,乃当地文士雅集之所。阁主徐文长,年过五旬,平生最爱藏古今文集。这年秋分,他将李梦阳与何景明书信合裱为卷,悬于中堂,题曰“文心双璧”,邀三五知己品评。 座中有二人最为瞩目。一为沈继先,字守拙,笃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将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倒背如流。另一为陆放言,字维新,主张“含筏登岸”,谓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乃不二法门。二人相对而坐,尚未开口,茶烟已隐隐有对峙之势。 徐文长捋须笑道:“今日不辩秦汉唐宋,只看这卷中笔墨。梦阳道‘作诗以道性情’,景明言‘学古重在舍筏’,诸君以为,当世文章,该循何径?” 沈继先霍然起身,向卷轴深施一礼:“李公所言乃至理!性情不真,虽工亦伪。如今文人,未得古法三昧,便妄言创新,所作皆浮萍无根。”言毕瞥向陆放言。 陆放言慢饮半盏茶,方道:“筏为渡河,既渡当舍。若负筏而行,岂不愚哉?何公当年与李公之争,争的正是此事——学古是学其精神,非摹其形骸。” 座中哗然,有附沈者,有和陆者。徐文长但笑不语,命童子取出一只锦匣:“此中有李、何未刊书信数通,诸君可观其肝胆。” 一、古法今情 沈继先归家后,心中激荡难平。其书房名“慕古斋”,四壁皆秦汉碑拓,案头常年摊着《史记》《汉书》。是夜挑灯,重读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至“夫文必有法式,然后中谐音度”,不禁拍案:“至哉言也!” 他忽忆及自己正在编纂的《姑苏耆旧诗录》。此书仿《中州集》体例,收录元明以来吴中诗人遗作。然近年所得诗稿,多绮靡纤弱,令他扼腕。最令他痛心者,是三日前一后生所呈“新体”,竟将市井俚语入诗,美其名曰“道性情”。 “性情岂是浪语?”沈继先愤然展纸,欲作《诗法正源说》以斥时弊。方写“诗之有道,犹匠之有矩”,忽闻叩门声。 来者是城南布衣周处朴,手提一篮秋柿,憨笑道:“沈先生,家父临终前嘱我将此物交您。”递上一只油布包裹。沈继先解开,见是半部残稿,纸色焦黄,题签《耕馀吟草》,作者周秉彝。略翻数页,五言古体颇有王孟之风,七绝清丽近晚唐。 “先父一生耕读,作诗自娱,临终说‘天下能懂此诗者,唯沈先生一人’。”周处朴言罢,长揖而去。 沈继先对残稿怔了半晌。这周秉彝他略知一二,乃城外佃农,三年前饥荒时饿死。诗中“犁星戴月耕,稚子啼空腹”等句,字字椎心。他原拟在《诗录》中专收士大夫作品,此刻却动摇起来。 与此同时,城东“忘筌轩”内,陆放言正在烛下重裱一幅古画。此乃倪瓒《渔庄秋霁图》摹本,墨色氤氲,留白处令人神驰。他裱画不用传统浆糊,自创以茯苓、白芨调制的药糊,谓可防蠹百年。 门生林清源在侧观摩,忍不住问:“先生常说‘舍筏登岸’,然观先生摹古画、校古书,未尝须臾离古,何也?” 陆放言不答,示意他看画中题跋。那是倪瓒自题:“余之画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又指自己昨日在留白处补的小楷,抄的是何景明《明月篇》中两句:“明月皎皎照我床,忧来无方断人肠。” “你看,”陆放言道,“倪迁不求形似,我摹其神;何公诗出汉魏,我取其情。这便是含筏。” 林清源恍然,又从袖中取出一卷:“今日在文漪阁,见多人讥讽先生‘忘本’。有狂生张狂作打油诗讽您……”话音未落,陆放言已展卷观看: “陆生自称得真传,古法抛却创新篇。 恰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池喊登天。” 陆放言大笑,提笔在诗旁批注:“张生此诗,四句皆俗,然‘夜半临池’四字有境。譬如沙中淘金,得一粒足矣。”批罢,忽生一念:“清源,我欲选辑一部《古今诗眼》,不录全诗,只摘警句,你看如何?” 师徒讨论至深夜。窗外秋雨渐沥,陆放言送走门生后,独对孤灯,忽想起白日徐文长所示信札中,有何景明一句:“夫筏,我也。舍筏者,舍我执也。”不禁喃喃:“我执……我今日之辩,岂非另一种执着?” 二、科场风云 转眼春闱将至。这年应天府乡试,主考官恰是徐文长故交、国子监司业赵汝明。赵司业素恶陈腐时文,出题《文质彬彬说》,暗含纠正文风之意。 消息传出,苏州文坛震动。沈继先连夜召集门人:“此題出自《论语》,当引经据典,阐发圣贤本义。朱子有注,汉儒有疏,不可妄逞私见。”遂闭门授课,将历代论“文质”之文献编纂成册,命弟子熟读。 陆放言闻之,只对门生笑言:“赵司业出此题,正是要见真性情。诸君但写心中所思,不必寻章摘句。”他自撰范文一篇,开篇便是:“文者,人之华;质者,人之实。今有欺世者,以古人文饰其鄙,是谓文贼;有昧心者,以质朴掩盖其陋,是谓质蠹。”此文流出,士林哗然。 考试前夜,沈继先收到周处朴一封信,内附其父未刊诗作十余首,附言:“先父尝云,诗贵真,不贵工。今献芹曝,或可供先生参详。”其中《观刈麦》一首,有“腰镰声声脆,汗滴土生香。官仓鼠正肥,田家儿女黄”之句,沈继先读罢,竟怔怔流下泪来。 他忽然想起李梦阳晚年诗句“真诗在民间”,此前只当是悯农之叹,此刻方悟其中深意。再看自己为弟子编纂的《文质规范》,满纸子曰诗云,独缺这“腰镰声声”。 三场考毕,放榜在即。坊间忽流传一篇文章,题为《文质辩》,文风奇崛,痛斥时文之弊,署名“江南布衣”。此文不胫而走,竟传入赵司业手中。赵公读后拍案:“此文有晁错之峻,贾谊之畅,当列魁首!” 然拆封后大惊——文章作者竟是沈继先门下弟子,那个平日最谨守古法的陈守正!更奇的是,陈生自陈此文乃与陆放言门人林清源切磋而成,二人相约“各尽其性,不求雷同”。 赵汝明亲访二人。陈守正道:“学生原只知引经据典,后见陆先生门人作文,直抒胸臆,始悟李空同‘道性情’之真义。性情不真,经术徒为虚饰。”林清源则说:“学生原鄙薄法度,后见沈先生所编《姑苏耆旧诗录》,收录耕夫之作,方知何大复‘含筏’之筏,亦不可轻弃。” 赵司业感慨万千,在给徐文长信中写道:“今日方知,李、何之争,本是一家。譬如江河,虽有曲折,终归沧海。” 三、狱中论道 谁料风云突变。有御史参劾赵汝明“取士不公,偏袒异说”,更指《文质辩》一文“影射朝政,谤讪大臣”。嘉靖皇帝最恶士人结党,下诏严查。赵汝明革职下狱,陈、林二人亦被拘讯,沈、陆二人受牵连,囚于应天府大牢,隔墙而居。 狱中潮湿,沈继先旧疾复发,咳血不止。陆放言通过狱卒,递来茯苓药膏与一纸短笺:“昔嵇康临刑奏《广陵》,今囹圄之中,可论《文心》否?” 沈继先苦笑,回赠半块墨锭:“身陷图圄,犹不忘墨香,真痴人也。”二人遂以墙壁为纸,借传递饭食之机,交换诗文评点。 一日,陆放言传来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中一句:“佛有筏喻,言舍筏则达岸矣,达岸则舍筏矣。”旁批:“今日之筏,可是古法?今日之岸,可是性情?” 沈继先沉思良久,在背面写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语:“规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又加:“然法可死守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 如此往来数十笺。狱卒奇之,报于典狱。典狱乃罢黜老儒,偷偷抄录,竟成帙。沈继先得知,叹道:“此亦《狱中书信》也,可续嵇康《绝交》。” 冬至夜,大雪。狱中寒气透骨。沈继先咳血加剧,自知不起,将贴身藏着的《姑苏耆旧诗录》序言草稿,托狱卒交陆放言:“此序未竟,君可续之。诗录中增周秉彝《耕馀吟草》全帙,勿以布衣废之。” 陆放言得稿,见序中写道:“诗者,天地之心也。达官可作,匹夫亦可吟。李公梦阳谓道性情,何公景明言舍筏登岸,今乃悟:性情为筏,登岸处,乃见天地真性情。”后文戛然而止。 他持稿悲恸,忽灵光闪现,提笔续道:“故筏非凡筏,岸非凡岸。含李公之筏,登何公之岸,则见诗之本来面目。今录耕夫野老之作,非为猎奇,实因彼辈性情最真。真诗在野,古贤已论,惜今人徒争门户,忘其本心。” 续毕,将稿与自己的《古今诗眼》纲目合为一卷,题签《文心双璧录》,托狱卒务交徐文长。 四、遗编光照 嘉靖四年春,案情大白。赵汝明复职,陈、林释归,然沈继先已病逝狱中,陆放言出狱后亦染沉疴。徐文长携《文心双璧录》稿访陆,二人相对唏嘘。 陆放言气息微弱:“我续沈兄之序时,忽悟一理。李、何之争,实如镜之两面。沈兄守古法而终纳布衣诗,是李公之筏,渡向何公之岸;我求新变而终重诗眼,是何公之岸,不忘李公之筏。” 徐文长老泪纵横:“老朽悬‘文心双璧’时,只望调和两家,不意酿此大祸。” 陆放言摇头:“非先生之过,亦非赵公之过。文章千古事,自有天命。”言罢,从枕下取出一卷:“此为我与沈兄狱中笔谈,命之《圄墙对》。请先生与《文心双璧录》同刊,或可警后世。” 三月后,陆放言卒。徐文长倾尽家财,将《文心双璧录》与《圄墙对》合刊,扉页题:“筏渡性情,岸在人心”。此书一出,江南纸贵。 奇异之事渐生。先是陈守正、林清源摒弃门户之见,合开“双璧书院”,兼授古法新意。后有原属沈门的弟子,自发搜集民间俚谣;曾追随陆放言的门人,反开始研治《说文解字》。 最奇者是那典狱,竟辞去职务,遍访江南,将沈、陆狱中笔谈补成全帙,又访得周秉彝全稿,一并付梓。他在跋中写:“余一介武夫,原不知文。然观二公在生死际,犹以笔墨相濡,方知文章非纸上空谈,乃性命相见也。” 五、残碑新苔 嘉靖四十年,徐文长卒前,将文漪阁改为“双璧文库”,藏古今文集三万卷,特许平民入内观书。临终嘱托:“书架当按四时排列,春部诗,夏部文,秋部史,冬部子。李、何二卷,置于中庭井畔——井水常新,文章亦当如是。” 万历年间,有少年张岱游姑苏,偶入文库。时值黄昏,见古井畔有白石碑,刻“文心双璧”四字。抚碑细观,见苔痕斑驳中,隐约有蝇头小楷。借夕阳细辨,竟是半阕《临江仙》: “筏向烟云深处泊,岸随星斗移踪。古今笔墨总相逢。狱中三尺雪,井底百年风。 莫道文章成绝响,人间依旧征鸿。夕阳残碑认苔封。墨痕深浅处,春草又青葱。” 无署名,无年月。张岱出神良久,问守库老叟:“此词何人所作?” 老叟摇头:“自我来此,碑上便有青苔。刮去复生,年年如是。” 张岱出阁时,新月已上。回头见阁窗灯火渐次亮起,百姓装束者挟书出入,忽想起日间所见《文心双璧录》序中结尾: “筏可舍乎?曰可,若知筏非法。岸可登乎?曰可,若知岸非终。然则何为?曰:但持真心,作真文,则筏亦是岸,岸亦是筏。后之览者,其有知此意乎?” 街角传来孩童诵诗声,用的正是周秉俉《观刈麦》。张岱驻足倾听,不觉微笑。夜色中,他忽然明白:那碑上苔痕年年新绿,或许便是答案。 《筏语》 明正德七年秋,陇西秀才陆文漪夜泊汉江,见渔火如星散落寒波,忽忆及少年时读《空同集》,李梦阳“诗以道性情”五字如烙心版。彼时以为得三昧真火,而今方知性情非柴薪,燃尽便成灰——此念一起,胸中块垒竟化作轻笑,惊起苇丛白鹭,翅梢扫碎满江月影。 舟子忽指东岸:“客官可见那废祠?” 残垣间有石碑半倾,苔痕斑驳如古篆。文漪秉烛细辨,赫然是信阳何仲默“舍筏登岸”之语,旁镌小字:“筏者,法也。舍筏者,舍法也。然筏本无过,过在执筏作岸耳。”墨痕深入石骨,似以铁笔蘸血书就。 “此碑有异。”苍老声自破殿传来,灰袍僧人扶壁而立,左袖空空,“每逢文星堕地之夜,碑阴便浮出新诗。” 文漪转视碑阴,倒吸寒气——分明是自己昨日在襄阳客栈独酌时的涂鸦: “性情如舟法如岸,舍舟登岸舟谁看? 却将残橹作琴抚,弹破寒江雪满衫” 第三句“残橹”原为“断桨”,乃醉后更定。此等私密,竟早于发生之前刻在此碑! 老僧袖中忽探出枯手——原来双臂俱在,只是右手藏于怀中某物。那物在月光下露出棱角,竟是半片青瓷砚台,裂处锋芒如刃。 “此乃仲默先生遗砚。”僧人以指叩砚,其声苍古,“成化二十二年,李何二公论诗阌乡,各持一端。梦阳公掷砚于地,仲默先生拾此残片,笑曰:‘兄以性情为砚,弟以古法为墨。今砚破墨存,可是墨胜砚耶?’” 文漪抚砚大惊。此段秘辛,唯在信阳何氏家藏《大复斋日记》有载,去岁何氏书阁失火,孤本早成飞灰。正恍惚间,老僧忽执其手按向碑面—— 石纹竟如水波漾开,指下传来弘治年间开封文会的笙箫:李梦阳正击节高歌《汴中元夕》,座中何景明忽夺琵琶,将同一词牌翻作《塞上寒食》调。两曲交织如龙蛇相斗,满座名士或泣或笑,或撕袍赋诗,或掷冠起舞。文漪欲辨细节,景象已化作正德二年长安论辩——此刻二人皆鬓发苍苍,李公执《杜工部集》疾呼:“不作师语,不作伧语,不作谄语!”何公却展《十九首》从容对曰:“但作我语,但作今语,但作人语!” “后来呢?”文漪脱口而出。 “后来...”老僧目中泛起江雾,“后来仲默先生临终前,对此残砚三日不语。侍童惟闻反复喃喃:‘误矣,误矣,筏本是岸...’” 骤雨忽至。雨点打在残砚上,竟渗出朱砂色的水痕,在碑面蜿蜒成诗: “三十年来寻剑客 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 直至如今更不疑” 此乃长沙李沆禅诗,此刻却从砚中涌出。文漪猛然彻悟:那砚池残破处,正是中岳少室山形状!当年李何论道的阌乡,正在嵩岳黄河之间。 “求法师指点迷津!” 老僧已退至殿阁深处,声如空谷回响:“回襄阳去。城南铁佛寺井中,有仲默先生留给梦阳公的信——三百年来无人能解,待的正是解碑之人。” 雨夜兼程。文漪返回襄阳那日,全城正传一桩奇闻:疯癫三年的告老侍郎徐天赠,昨夜忽然清醒,将家藏古籍尽数抛入铁佛寺古井,大笑“物归原主”后无疾而终。文漪夤夜探井,在辘轳上发现新刻小字:“性情是筏,古法是岸。筏上岸时,岸成新筏。” 井底寒彻骨。摸索间触到铁函,内贮琉璃瓶,以蜂蜡密封。借月光照视,瓶中竟不是书信,而是两缕头发:一绺乌黑如墨,一绺银白如雪,交织成同心结状。瓶底沉着细如蝇头的金箔,拼出李梦阳《结肠篇》中的诗句:“结肠结肠更结肠,生死与君同此肠。” 更奇的是,发丝间穿着一枚枣核,核上雕着完整的《秋兴八首》!透过特制水晶片观看,每首下方皆有批注,墨色分朱、玄二色——朱批劲健如断崖松,玄批清逸如云中鹤。在“夔府孤城落日斜”句下,朱批:“此老杜性情语,不可学。”玄批:“既不可学,何必录此?”朱批复辩:“留此以证性情不可伪。”玄批追击:“既录之,已是学矣。” 文漪忽觉天旋地转。原来所谓“李何之争”,根本是二人合演的双簧!那些公开的论战书信,那些故意让门人传播的矛盾,乃至那方摔破的砚台,全是给世人看的“筏”。而真正的“岸”,竟藏在这枚枣核之中——枣核中空处还有纸卷,展开是李梦阳绝笔: “仲默贤弟:见字时,兄坟草应已三青。忆昔阌乡摔砚,实为摔给天下看。性情非筏,古法非岸,你我互为筏岸,共渡滔滔俗流。今留此核,他日有缘人得之,当明诗道真谛:争即是不争,不争即是争。筏筏相济,岸岸相通,方是千秋诗国。” 纸背是何景明续书: “梦阳兄:得核时,弟亦将就木。补叙一事:当年所摔乃赝砚,真砚早分作二。兄执池,弟执堂,中有磁石相引。愿后世知己重逢时,双砚合而诗道显。” 月移西厢,井壁上渐渐显现荧光图谱——竟是按二十八宿排列的诗家谱系!自屈宋至当代,每位诗人名下皆注八字:“性情分数,古法分数”。李杜皆“性情九分,古法九分”,韩愈“性情七分,古法八分”,而李何二人名下,竟是: “李梦阳:性情十分(外显三分,内藏七分) 何景明:古法十分(外显三分,内藏七分) 合评:十分性情皆古法,十分古法皆性情” 图谱最下方浮出新字:“见此谱者,当为谱中第卅三人。请自评分数,刻于井栏。” 文漪颤抖提笔,忽闻井上梵唱。攀绳而出,见铁佛寺八十岁住持孤云法师,正抚井栏长叹: “老衲守此井五十载,今日终于等到。徐天赠侍郎当年获此秘辛,心智狂乱,临终清醒方完成‘物归原主’的诺言。”法师从佛肚中请出两方石函,一藏李梦阳常用的狼毫,一贮何景明钟爱的黟墨。 “法师,那枣核中的双砚何在?” 孤云微笑:“不就挂在施主腰间么?” 文漪低头,见汉江所得残砚,不知何时与琉璃瓶中的枣核相吸紧扣。轻轻一旋,枣核竟展开为微型星图,与井壁图谱完全吻合。而残砚的破口,恰好能嵌进那枚枣核。 “还要寻另一片砚么?”法师指向东方,“不必了。你看——” 启明星下,汉江如练。当年废祠方向,有火光冲天而起。策马急驰至,见村民正围聚救火。那方诗碑烧得通红,碑阴竟熔出琉璃状的脉络——分明是另半片残砚的形态!原来此碑本是磁石所造,与文漪怀中残砚本是一体。 烈火中,碑面浮出最终偈语: “筏本无木,岸本无土 以性情为水,以古法为渡 李是筏兮何是岸 何是筏兮李是岸 夜半江心月圆时 双双骑鲸云中赴” 火熄后,碑体冷却,两砚形状的凹槽恰可拼合。文漪放入怀中之物,严丝合缝。霎时江风大作,碑中传出李何二人唱和之声,先如松涛,渐作鹤唳,终化入秋虫唧唧。 村民中有白发塾师忽泣拜于地:“学生幼时听祖辈言,此碑每逢甲子现形一次。上次显现是景泰五年,有双星坠于江中。今夜这般,可是...”语未竟,碑体轰然中开,内中空无一物,唯存清气袭人,如打开尘封数百年的书箧。 文漪跌坐在地,怀中双砚滚落。在月光与余烬交织的光里,砚台渗出清露——以指蘸尝,竟是杜康酒的滋味。顷刻间大醉,恍惚见二儒者踏浪而来:黑袍者吹铁笛,曲裂金石;白袍者弹焦尾,韵泣鬼神。二人抵掌大笑,各执文漪一手,在江面疾书: “后人观我争,不知我同心 譬如江与月,相照亦相映 今日付君秘,非诗非禅机 但记筏与岸,都是渡人舟” 书毕,江水分而复聚。晨曦初露时,江心浮出巨筏,筏上堆满唐宋以来诗家文集,皆化作芦苇。文漪怀中残砚忽然自行飞向筏首,嵌入桅杆,顿时千帆扬起,无风自动,顺流东去,消失在水天之际。 陆文漪自此隐居鹿门山。三年后,有客自长安来,携弘治年间内阁秘档,其中载:“李何之争,实为圣意。时阉党欲以‘复古’罪陷文坛,二公遂作争论之态,分领‘性情’‘古法’二帜,使奸党无从一网打尽。”纸尾有朱批:“此双星并耀之计,宜秘之百年。” 又十年,襄阳重修府志。主纂者在铁佛寺井栏发现新刻小字: “第三十三人评: 性情零分,古法零分 问君何所有?满身皆伤痕 伤痕化星斗,夜夜照空潭 潭中双砚影,一笑已忘言” 下署“筏边人”。 而汉江渔父至今相传:月圆之夜,常见双星倒映江心。有缘者以破砚舀水,可得琉璃盏,盏中永远盛着半盏残酒——有人说那是弘治年间的开封酒,有人说品出了正德朝的血泪,还有人说,那不过是江水、月光与时间的混合物罢了。 惟江畔新立诗碑,不知何人所刻: “筏者非木,岸者非土 争者非争,古者非古 留此一江月,年年照双橹 橹声停处是吾乡,乡在云水最深处” 《叶舟渡海不复还》 前朝文坛,有“学古如行舟,至岸当舍”之训, 他却偏执雕琢终生不离“李杜之船”, 终成一代诗匠,却魂魄永困文字牢笼。 新帝登基开科举,见其试卷拍案称奇, 御批“此真古人耶?朕要见他!” 他跪伏殿前,竟以诗韵代语应对圣询, 帝由喜转骇,由骇转悲,拂袖长叹: “卿诗如精工琉璃盏,美则美矣,” “然盏中无酒,亦无沏茶——空具形骸,魂安在?” 是夜,他毕生雕琢的诗卷无火自燃, 灰烬盘旋竟化一首绝世真诗,破空西去。 前明文坛,自弘治、正德以降,有“前七子”振臂,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天下翕然从之。其首李梦阳尝云:“作诗以道性情。”同侪何景明和之,更进一解,曰:“夫为文有不可易之法,然舍筏登岸,佛家所言,汝当自得。”意即学古如借船渡津,既登彼岸,则船当舍。此言一出,几成学诗者之金科玉律,然能悟“舍”字者,百无一人。有柳文望者,即困于此“舟”,终身未渡。 文望,姑苏人,少负俊才,过目成诵。垂髫时,闻塾师讲李梦阳、何景明语,独于“舍舟”之论,心大疑之。暗忖:筏者,李杜文章,盛唐气象也。既为至美,何必舍之?当终身抱守,刻刻摩挲,或可臻其万一。自此,心窍如开一隙,亦如闭一铁门。眼中再无他物,惟“古人”是瞻。 其学诗也,不读唐以后书。每得少陵、青莲、右丞、襄阳一诗,必焚香沐手,正襟危坐,徐徐展卷。首辨其平仄,次析其章法,再究其典故,复味其声气。一字未安,竟日惶惶;一句未谐,终夜反侧。书斋四壁,遍悬手抄唐贤诗句,行卧坐立,无非古人。偶欲自运,则如负千斤枷锁,必先忖:此情境,杜工部当如何下笔?此字眼,李谪仙曾否用过?如此数年,下笔果有唐音,俨然能以假乱真。乡里传抄,称其“柳家诗童,真魂转世”。文望闻之,沾沾自喜,益发笃信己道,于“舍舟”之说,嗤为畏途妄语。 年既长,诗名愈盛,然性情亦愈僻。不涉世务,不交俗客,偶有文会,坐中高谈,无非“气象”、“格调”、“筋骨”。见人诗有宋元以下风味者,辄闭目摇头,如嗅腐物。自身作则,字字炼金,句句琢玉。得一律诗,往往经年始成,颔下须茎,尽为捻断。诗成,必矜示于人,问:“此似盛唐否?”人若答“神似”,则欣然有喜色;若稍有犹豫,必愀然不乐,归而毁之,重新呕沥。其妻孥家庭,柴米生计,全然不入其眼耳心曲。人间柳生,但知有诗,不知有人。 如是者三十余年,江南皆知有“诗囚”柳文望。其诗,规矩森严,气韵沉雄,置之《全唐诗》中,几不可辨。然亦仅止于“不可辨”耳。骚人墨客,初读震撼,再读叹服,三读则觉如对精工木偶,眉目宛然,终无温热。有慧眼者私语:“柳公之诗,如临古帖,笔笔有来历,字字无己意。”此言渐传,然文望沉溺已深,犹自雕镂不止,以为千秋诗脉,尽在己身。 鼎革易代,新朝定鼎,开科取士,欲揽天下英才。文望年已望五,自恃高才,欣然赴试。闱中试题为“王道荡荡”,此正合其平日所摹“庙堂雅音”。于是摒绝今思,摄敛魂魄,以周身之学,仿杜工部《三大礼赋》体势,融韩昌黎“载道”之思,间以樊川慨叹,缀以义山藻采,洋洋洒洒,作宏文一篇,诗赋数章。自谓金钟大吕,足以撼动天听。 是科主考,乃新朝学士,本亦博古通今之辈。得文望卷,初阅大惊,但见文章古奥,诗律精严,有贞观、开元遗风。细读之,则如入古冢琅嬛,满目珠玑,触手冰凉;又如观前朝衣冠,仪仗俨然,而了无生气。主考踌躇难决,终以其文才实属罕俦,录为魁首,将试卷呈于御前。 新帝少年登基,锐意图治,且性睿敏,好读书,非独尊经史,亦颇涉文翰。是日于乾元殿批阅奏章,见礼部呈来科场优异试卷。随手翻阅,至文望卷,凝目片刻,忽然拍案而起,声震殿瓦:“奇哉!此等文字,莫非前朝贤哲魂返,应试我朝?真古人耶?朕必欲见此人!” 圣谕飞传,急如星火。柳文望于寓所闻讯,以为平生所愿,毕生所学,终得明君赏识,直上青云,在此一刻。欣喜欲狂,手足颤栗,竟不能自持。更衣沐浴,穿戴整齐,皆仿唐时士子谒见君王之仪。随内侍入宫,穿朱户,过玉墀,至于殿前。但见天威赫赫,殿宇深严,御香缥缈。文望跪伏丹陛之下,屏息静气,心头反复默诵拟就的谢恩陈辞——那亦是精心摹写汉唐奏对语气的骈文。 帝坐于上,目光如电,打量阶下这名闻遐迩的“古人”。但见其举止拘谨,形容清癯,眉宇间有积年书卷气,亦有深重桎梏痕。帝和颜问道:“卿即柳文望?朕观卿诗文,高古浑成,直追李杜。不知卿平生于诗道,有何心得?” 文望闻天子亲询诗道,此正搔着毕生痒处。然他数十年未曾以“本心”对话,开口便是成法。见陛下此问,暗合“应对圣君”之古礼,心头一紧,竟将预先打叠好的、字字斟酌以古诗韵敷衍而成的答语,一字一句,机械般背出。其声平仄铿锵,合于宫商,其辞雅驯古奥,出自经典。先颂圣朝文治,次谢君王知遇,再论诗必盛唐之旨,终言己身孜孜矻矻,追摹先贤之志。一番话,如诵诗篇,如唱礼赞,韵脚工稳,对仗精切,无一字无来历,亦无一字涉心源。 初时,帝尚觉新奇,侧耳倾听。听至一半,眉头微蹙,目中讶色渐生。待其全然背毕,殿中一片死寂。帝默然良久,目光从文望低垂的头顶,移至其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再回至其恭敬却木然的面容。少年天子眼中,那初时的惊喜、好奇,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惊骇,仿佛目睹一桩极精致,亦极可悲的物事。这惊骇盘旋片刻,又化为一片沉沉的悲悯,如观美玉,而玉已失魂。 帝忽觉意兴阑珊,万千话语,堵在胸臆,竟无可说。最后,他轻轻拂了拂龙袍衣袖,仿佛要挥去眼前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灰尘。一声长叹,自御座上落下,悠悠荡荡,在空旷殿宇中回响: “卿诗如精工琉璃盏,美则美矣。” “然盏中无酒,亦无沏茶——” “空具形骸,魂安在?” 语罢,帝不再看阶下一眼,起身转入后殿。那“魂安在”三字,却如三道冰锥,直直刺入柳文望的天灵盖,钉入他毕生构筑的、坚不可摧的诗国城垒。 文望懵懵懂懂,如魂离体,不知如何出的宫,回的寓所。御前那几句话,尤其“魂安在”三字,反复在耳边轰鸣,起初不解其意,继而寒意渐生,终至如坠冰窟。数十年来,他以诗为性命,以古为圭臬,自信所琢皆宝,所成皆金。何曾有人,敢言其“无魂”?何况此言出自九五之尊,金口玉言! 归至书斋,门窗紧闭。他瘫坐于那满墙“唐贤”手迹之下,目光呆滞,环视四周。平生心血,数百卷手稿,整齐码放,墨香犹存。他颤抖着手,取出一卷,翻开。字字珠玑,句句琳琅。再取一卷,亦是如此。往日视若拱璧的文字,此刻在眼中,竟渐渐扭曲、模糊,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一根根冰冷的铁链,一层层华美的茧壳。皇帝的话,化为亿万细针,刺向他每一处曾经为之得意、为之推敲的“诗眼”、“句法”、“格律”。 “琉璃盏……美则美矣……” “盏中无酒……亦无沏茶……” “魂安在?” “魂安在?” “我魂何在?!” 他猛地站起,喉头腥甜,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的虚空与恐慌,攫住了他。他毕生所求,难道竟是这“空具形骸”?他奉若神明的李杜,他们的诗魂,他又何曾真正触碰?他不过窃其衣冠,学其步态,描其眉目,而内里,空空如也!那本该由“性情”灌注的血肉,那本该由“舍舟”后自得的灵光,他从未有过,也从未寻求过。何景明“舍舟登岸”之语,此刻如惊雷炸响,可惜,为时已晚。他的“舟”,早已与骨血相连,成了囚禁他魂魄的牢笼。船即是岸,岸亦是船,他从未真正启航,也永无抵达之日。 痴坐至夜半,万籁俱寂。文望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他缓缓起身,点燃一盏残灯,置于书案。灯火如豆,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满屋沉寂的诗稿。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囚禁他一生、也定义他一生的“功业”,嘴角牵动,似想笑,又似想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那案头灯花,无人拨弄,竟“啪”地一爆,一点火星溅出,落在最近一册诗稿封面上。那纸极佳,墨极浓,本不易燃。可火星落处,竟嗤地一声,腾起一缕极细的、幽蓝色的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文望怔怔看着,不喊,不动,如同在看与己无关的戏文。 火苗触及其它书卷,轰然一下,化作一片柔和而诡异的苍白色火焰,无声无息,却席卷极快。火焰过处,那些精工抄录、呕心沥血的诗稿,并未化作普通焦黑碎片,而是寸寸成灰,却保持原卷形状,仿佛灰烬的幽灵。灰烬并不坠落,反而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所引,在斗室之中盘旋、上升,越旋越快,越聚越浓。 文望立于火与灰的漩涡中心,白发飞扬,旧袍鼓荡。他仰起头,看着那盘旋的灰烬,眼中映出苍白火光,起初是茫然,继而是一种奇异的明悟,最后,竟泛起一丝解脱般的、凄凉的微笑。 灰烬盘旋,渐次勾勒,竟于空中凝成一列列字句!那不是他任何一首旧作,字迹游走龙蛇,气象全然不同。诗句灼灼,如有灵光自内透出,字字击打虚空,发出清越鸣响,如哀叹,如泣诉,如狂歌,如顿悟。其诗曰: “雕龙终生困墨池,李杜衣冠作茧丝。 帝王一语惊残梦,寒灰烬里认归迟。 舟朽方知川流速,魂销始觉古贤痴。 从今碧落黄泉外,自唱心歌无旧辞。” 诗成最后一字,灰烬蓦地一收,随即化作一道炽白流光,裹挟着那全新的、充满痛悔与觉醒的诗句,冲破紧闭的窗棂,如一道逆射的流星,决绝地投向西方深邃无垠的夜空,倏忽不见,唯余一缕清冷异香,缓缓飘散。 室中火焰随之熄灭,只余淡淡青烟。地上,榻上,案上,无半点焦痕,亦无只字残篇留存。仿佛柳文望此人,连同他毕生雕琢的所有诗稿,从未在此世间存在过。 唯有那首由灰烬化成的、不属于任何流派的诗,其字句痕迹,却深深烙入了后来少数几个听闻此异事者的梦魂深处,再难磨灭。而那“舍舟”的真谛,至此,方以最惨烈亦最辉煌的方式,昭示于天地幽独之间。只是古来舟上客,几个能回头?几个肯回头? 《墨辩》 残阳透窗,映得满案徽宣泛金。李梦阳掷笔于案,墨迹淋漓如泪,叹道:“书者,散也。今人竟以摹形为能事!”檐角铁马叮咚,似应和这声叹息。此时他还不知,这番议论将成为七日后与何景明那场千古墨辩的序章。 一、双管 弘治年间的中原书坛,有“二子”如日月并悬。李梦阳主“法古”,言“书必晋唐”,其字如泰山磐石,笔笔皆有来历;何景明尚“舍筏”,主张“登岸舍筏,得意忘形”,其墨若洛水烟波,字字皆出新意。 是岁书学大比,二人同题竞技。李梦阳展六尺宣,取狼毫中锋,写《兰亭序》如刻金石;何景明执短锋羊毫,以侧锋取妍,书《自撰诗稿》似云鹤游天。主考悬榜时,竟将李作悬于右,何作列于左——右为尊而左为阳,暗合“阴阳并济”之道。时有老翰林笑评:“李书如青铜鼎,何书似白玉觞,然鼎终嫌重,觞终嫌轻。” 二、墨阵 正德二年,刘瑾乱政。李梦阳上《劾宦官疏》,笔墨如剑,直指阉党。诏狱阴暗,狱卒见其以炭为笔,在壁上续写《祭侄文稿》,惊为颜真卿再世。将刑前夜,忽有诏释之——乃何景明冒死谒首辅,呈《谏止诛贤书》,中有“杀一梦阳,如断书脉,千秋史笔,当记此痕”之语。 李梦阳出狱那日,何景明于黄河渡口相候。浊浪排空,唯见素帛铺案。何景明指浪曰:“观此波磔,可是天然笔法?”遂取斗笔蘸水,在石上写“永”字。水迹纵横,竟合八法。李梦阳怔立良久,忽向滔滔河水长揖:“今日方知,法在自然。” 二人沿河而行三百里,昼论笔势,夜辩墨韵。至嵩山少林,见《太宗御碑》剥蚀,李梦阳以纸覆摹,细辨唐人笔意;何景明却取新墨,在残碑旁另书新论。月光浸透古刹,古今笔墨竟如双树交柯。 三、裂帛 文名愈盛,分歧愈显。那场著名的墨辩,始于正德六年春日的书会。李梦阳指何景明新作《明月帖》:“‘琼楼玉宇竟何似?不过人间瓦上霜’——此等飞白,岂非坏却古法?”何景明从容答:“子尝言书道性情,今拘于法度,性情安在?” 是夜,李梦阳作《驳何生书》,蝇头小楷写尽三十纸:“夫筏者,所以渡也,未登岸而先舍,必溺于中流!”信使未归,何景明《与李空同论书》已至:“子得古人之法,如得筏;弟得古人之意,如得彼岸。子终日抚筏叹其工巧,弟已采彼岸芳草归来矣。” 最痛之语在末章:“闻子近来作书,必置《兰亭》于左,《祭侄》于右,如临法典。然则子之性情,竟在法帖夹缝中耶?”李梦阳读至此,竟呕血数点,染红“舍筏登岸”四字。 四、孤帆 裂帛声惊动书坛。朝野分为“李派”“何宗”,攻讦不休。某日御前应制,正德帝命以“马”为题。李梦阳成《骏马图赞》,用笔十七转,皆合《相马经》;何景明作《老马行》,只写厩中病马啮草,墨色枯润相生。帝问孰佳,太监张永谄笑:“李书如厩中皆骏,何书如途中皆老。”帝掷砚:“阉奴安知书!李书是给法帖看的,何书是给天地看的。” 政治浊浪终吞噬笔墨之争。何景明因拒为宁王书碑,贬谪滇南。临行,李梦阳夜叩谪所,携一匣至。启之,乃当年狱中所写《祭侄稿》残壁——竟被何景明暗中使人凿下,珍藏至今。石灰碎屑簌簌而落,如时光剥蚀。 “此筏……子竟未舍。”李梦阳声涩。 “筏可舍,渡不可忘。”何景明轻笑,指壁上新题墨迹,“请看此笔可渡人否?” 烛光摇曳,照见“此去滇海三万里,墨痕前世是故乡”。李梦阳忽觉满腹法帖皆成枯纸,呆立如偶人。五更鼓响,二人对揖而别,从此人间参商。 五、归一 嘉靖元年,何景明病危的消息传至开封。李梦阳正编《弘德帖》,闻讯掷砚,石屑纷飞如雪。三十日夜疾驰三千里,至滇池畔,但见素幡飘摇。 灵堂无棺,唯有青瓷砚海静置。书童泣告:“主人临终,命焚诗稿为灰,与墨同研,书绝笔于水面。”案上留紫檀匣,李梦阳启之,无信无字,唯有一管秃笔——正是书学大比那年,二人同试时所用。 是夜雷雨大作,李梦阳抱砚坐于滇池舟中。恍惚见何景明坐于对面,笑问:“子终未舍筏耶?”急去握其手,触处皆空,唯闻雨中似有磨墨声:“……他年君亦归沧海,我乘墨云来渡君。” 雷光裂天,照见砚底小字,乃何景明绝笔:“李兄见此,弟已舍筏。然知兄必携新筏来渡我,故留此砚为舟,共游墨海。”李梦阳大笑,笑声没于惊涛。忽将三十年随身玉笔,连同自己新编书论,尽数投入砚中。 “今日方知,”他对着苍茫水面说,“你要舍的从来不是古法,是要我舍‘李梦阳’这张筏啊。” 六、余响 三年后,开封书肆出现奇帖《墨辩》。无署名,以李何往来手札为经,以二人未传之墨迹为纬。最奇者,末章载“李梦阳绝笔”《赠何生》,笔意竟类何景明;又有“何景明遗墨”《怀李兄》,字字皆李法度。学者哗然,真伪莫辨。 百年后,有渔夫于滇池网得青瓷砚。砚中非墨非灰,唯有一叠浸透的残纸,墨色交融如泼墨山水。展读之,李书有何意,何墨含李风,竟成第三种笔墨。月光铺水,那些笔画仿佛在涟漪间重组: “我舍筏时汝执篙, 中流回笔墨萧骚。 今夜滇池皆古墨, 一痕分照两波涛。” 砚底隐现双鱼纹,细观之,一鱼逆流而上,一鱼顺流而下,相遇处水波荡漾成“性情”二字。渔夫不识字,觉花纹有趣,置砚于茅屋窗下接雨。春雨渐沥,砚中水满,倒映漫天星斗——恍若当年黄河浪,又似嵩山月,终化作书阁前那株老槐的簌簌叶响。 而那场未竟的对话,仍在笔画的使转间继续:书以道性情,道在筏先;学古贵舍筏,舍在渡后。千古书家皆渡者,何人不在筏上?何人不在水中?只是有人抱着筏,以为登了岸;有人舍了筏,却忘了在渡河。 残月西沉时,砚中积水微漾,泛起最后一个未曾写出的笔画: “原来你我,互为彼岸,互作舟筏。” (全文以明前七子李何墨辩为筏,渡书学永恒之争。墨痕深处,非关复古创新,但见性情二字,如何在水恒流变中,成就彼此最完满的囚徒与最自由的敌国。此所谓:书道在争执之外,性情于取舍之间。) 《镜波缘》 卷一古槐新柏记 明郎者,讳观澜,世居云镜村东篱。是日晨霭初开,携幼子逾青萝溪,行至古槐下。槐叶半染金斑,新柏森森然环抱三楹瓦舍,此即“蓬室”书院也。子名融儿,年方十一,怀中紧搂斑竹诗筒,目如点漆。 院主柳遗尘素衣立于槛内,见明郎深揖及地,袖间霜痕犹湿。融儿忽仰首吟道:“古槐垂绿入砚池,新柏抽梢扫云丝。”遗尘眸光微动,却见明郎自怀中取青布包,层层展开,现出十枚冰裂纹陶币,币缘缀霜花细棱。 “此子生于腊月廿四,产时寒梅破冰而绽。”明郎声沉如磬,“幼嗜诗墨,然某贩薪为业,南北漂泊,未尝一日授以章法。今携全部积蓄,愿先生纳此顽璞。”语毕竟欲屈膝,遗尘拂袖托起,但观融儿双瞳清澈,竟映得柏影流转如活水。 卷二湿性鉴 遗尘闭门三日,融儿独居西厢。每至夜半,檐角铁马叮咚作响,童子辄以指蘸露,在窗纱写“海”字,水痕蜿蜒,竟透木纹而成涛纹。第四日遗尘启扉,见满窗潮纹生辉,叹曰:“此子通湿性。” 遂引至后院古井畔。井口生墨苔,辘轳绳朽。遗尘垂桶汲水,水出桶时忽作绀碧色,中有光斑游弋如文鱼。融儿俯观良久,忽道:“此水见过昆仑雪。”遗尘骇然——此井确通千里外雪脉,然从未示人。 “且观此水何往。”遗尘倾桶,水流触地即散作八脉,似生知觉,避干土而趋润处,遇卵石则绕作璇纹,终汇入墙角蕨丛。融儿蹲踞细观,见每脉水头皆绽微型浪花,其形恰似《诗经》草木部首。 “文心如水,水有知也。”遗尘执童子手按湿土,“汝诗有生气而缺脉络,如春岚漫山,无沟壑以导之,终散作晨雾耳。”语毕取朱砂,就水迹勾画,霎时土现九州河岳雏形,而融儿旧作“古槐绿染黄”五字,竟在水道转折处焕彩重生。 卷三蓬室异闻 秋深时,融儿已可凝目观气。见遗尘批注时,朱砂迹渗出缕缕赤雾,雾触月光则结为绛梅,悬窗三刻方散。又见同窗作文,佳者字间漾暖烟,劣者纸面浮枯藓。最奇是古槐:每有妙句吟成,则某叶瞬化琉璃色,其纹恰成诗句篆形。 冬至前夜,遗尘忽携酒至槐下。融儿见先生指尖凝霜,在树身画符九转,槐根处竟涌泉成镜。镜中现万里外雪原,一妇人负薪行于冰川,鬓簪冰梅,步履蹒跚——正是融儿生母,三年前赴北疆采药未归。 “此谓‘镜波通’。”遗尘衣袂无风自动,“凡水脉相通处,以湿性为引,可见因果。”融儿伸手触镜面,指尖没入寒波,竟觉母亲袖口微温。归寝后梦见巨槐根系蔓延四海,每须梢皆悬水镜,映照人间悲欢。 卷四寒素传薪 腊月廿四,融儿生辰。明郎踏雪送薪炭,见儿正以松针蘸露,在青石临王维《雪溪图》。石面水迹随日光推移,图中溪水当真潺潺动漾,松梢积雪不时坠粉,观者呵气即成云霭升腾。明郎愕然欲拜,遗尘笑阻:“此子已悟湿性三昧,然……” 语未竟,忽闻村南蹄声如雷。太守遣吏来,言云镜村擅引“妖水”——近日方圆百里井泉皆现朱砂纹,禽畜饮之,毛羽生诗斑。差役汹汹索“施术童子”,融儿怀抱诗筒疾走,足下苔印竟开花,衙役追时,但见满地芙蓉摇曳,童影早杳。 融儿避入后山雾窟。窟顶石髓滴答,童子以指承之,在石壁写“大海”二字。水痕渗岩三分,忽有咸风扑面,窟深处隐现鲸歌。当夜村人皆梦海潮倒灌山河,潮头端坐十一岁童子,携卷诗书化作舟楫,渡溺者无数。 卷五沧海纹 遗尘独对太守,袖出玉版《水经注》残卷:“此子非妖,乃‘水文星’谪世。凡其泪落处,地下必涌新泉;笑纹漾时,旱地生兰泽。今官府若迫之,则本郡水脉尽枯。”言讫展残卷,卷中江河图骤然流动,堂前石阶缝隙迸出清流,水中游丝恰是融儿日常习作诗句。 太守惊倒之际,融儿忽自藻井跃下,周身披虹霓:“大人勿忧,小子愿自封诗魄。”取怀中斑竹筒掷地,筒裂处飞出百二十枚冰陶币——正是明郎当日束脩——币触地即化雪水,雪水纵横成契文,乃立誓约:“自此不令诗纹染公井,惟留湿性润私田。” 是夜,云镜村所有水瓮自生涟漪,瓮底显朱砂小篆“吉”字。而融儿自此失“见水文”之能,所作诗虽工,不复有灵异。 卷六蓬转 又三年,遗尘将逝。召融儿于病榻,授琉璃瓶,中贮一滴苍色液:“此乃当年古槐镜波凝粹,名‘沧海胎’。汝虽封神通,然湿性本在血脉。他日若遇天地文脉淤塞处,可破瓶导之。” 融儿跪受,瓶入手竟化为墨青色胎记,隐于左腕。是夜先生含笑逝,村民见蓬室古柏齐发银光,光中浮出先生遗诗《湿性篇》,字字化雨,泽被百里枯苗。 明郎老病卧床,融儿贩诗稿奉汤药。某日偶见父亲旧薪担,木纹间隐有荧光,细观竟是无数微雕小字,录父子二十年间零碎对话。抚至“犬儿酬愿来”处,泪落木纹,那些旧话竟如蜉蝣浮起,在夕照中重演当年蓬室求师场景。 卷七镜浦归 融儿三十七岁,已成郡中诗匠。某日泛舟鉴湖,忽见水面倒影中,自己仍是垂髫童子模样,腕间胎记灼如朝日。此时湖心涌浪,现出父亲临终景象:明郎唇翕动无声,然水纹译其遗言——“汝本海童暂寄我家,今当归矣。” 恍悟间,万里晴空骤雨倾盆。雨滴触物皆化镜,映出半生所历:古槐授纹、雪镜寻母、雾窟听鲸、瓶纳沧海……亿万镜影流转聚合,终汇成巨镜悬天。镜中渐显浩渺碧波,有童子笑坐鲸背,正是当年蓬室那个展卷接露的稚子。 融儿长啸破腕,胎记迸作青虹贯入镜中。霎时湖海倒悬,云镜村七十二井同时鸣响,井绳自绞成诗行升空。郡人皆见融儿衣袂化帆,乘虹桥驶入海心,所过处礁石生篆,浪花结联,自此东海多一“诗屿”,潮汐声协乎平仄。 尾波 今云镜村古槐犹存,逢雨则叶现透明经络,细观皆是融儿旧作。新柏已亭亭如盖,据传月夜常有童子虚影,以松针在露水写“爱如大海”四字。字成即散作咸风,夜航者时闻风中夹杂评诗絮语,其声清稚如十一岁少年。 而真正的秘密在蓬室地底三丈——此处有冰陶币融化而成的琥珀,中封青丝一缕。每当海啸将至,琥珀先鸣如磬,百里内文士皆可闻见融儿当年吟诵: “寒素披霜冰,感怀贫乐吉。常期莫惰骄,顺逆惟安逸。” 其声湿漉漉的,像刚从深海打捞起的、带着鲸谣的月光。 《霜镜记》 永嘉年间,江左有隐士姓顾,名玄,字守真。年四十许,已生满鬓霜雪。常独居西泠桥畔小阁,阁悬一匾,题“停云”二字。人问其故,顾玄但笑不答,惟于每月望日携酒登孤山,坐古亭中吟啸竟夜。 是岁冬深,西湖初雪。顾玄晨起推窗,忽见镜中容颜,怔然良久。镜旁题旧句:“风尘催白首,岁月损红婷”。此十年间,每照镜必添数茎白发,今竟成皤然一翁矣。 “先生又在叹流光欺人么?” 清泠女声自帘外传来。顾玄不回头,已知是邻家女子沈氏,名晚镜,年方二八,其父乃钱塘丝商。此女自小聪慧,常来借书,尤好玄理。 “晚镜且看,”顾玄指镜中影,“此颅上白雪,可还扫得净否?” 少女掩口轻笑:“先生好痴。世间原有无须扫之雪,有不可驻之春。妾闻古亭先生每至月圆,必往孤山吟诗,其中可有答案?” 顾玄目光悠远,半晌方道:“今夜恰是望日,你可愿同往?” 暮色四合时,二人已至孤山古亭。那亭柱础已磨得光滑如鉴,檐角铁马在寒风中叮当作响。顾玄取出酒囊,自斟一杯泼于亭前,又斟一杯与晚镜。 “六十年前,先师在此亭授我四句偈语。”他仰望将满之月,缓缓道,“‘徒添燃尽日偷晶,块磊处常非守恒。不自照兮人不立,世之闻见屡搓憎。’当时年少,不解其意。如今年华老去,似懂非懂,更觉惘然。” 晚镜凝视亭柱,忽指道:“先生看此处。” 月光斜照亭柱,可见密密麻麻的刻字,皆历年题诗。其间有一处字迹尤其古拙:“镜无耗而光逝,舟不行而水痕。” “此是先师笔迹。”顾玄以指抚字,神色凄然,“先师临终前,在此处刻下这十字,便闭目去了。” 晚镜沉吟片刻,忽问:“令师所言之镜,可是实有所指?” 顾玄浑身一震,酒盏险些脱手。 二 三日后,沈晚镜再访停云阁,见顾玄独坐暗室,面前置一紫檀木匣。匣开处,竟是一面青铜古镜,径约七寸,镜背铸北斗七星纹,镜面却昏暗如蒙尘。 “此镜名‘霜镜’。”顾玄声音干涩,“自先师传我,已四十三年未现人世。” “为何名霜镜?” “因它照人,不现容颜,只见鬓上霜雪。” 晚镜趋前细观,果见昏暗镜面中,自己青春面容上竟有白发隐现,额间似生细纹,不由惊呼后退。 顾玄叹道:“此镜来历,说来话长。昔年魏晋时,有方士于会稽山得陨铁,铸镜十二面,各具异能。此霜镜居其末,最为不祥——凡被照者,皆见自身老死之貌。” “既如此,为何传承?” “先师有言:‘见老则知生,见死方惜时’。然四十三年前,先师临终前忽命我封镜,说‘时候未到’。”顾玄闭目,“这些年我百思不解,直至前夜古亭对月,见你指出柱上刻字,方如雷贯顶。” 他取出一卷帛书,在灯下展开。那是先师遗笔,字迹潦草,似在仓促间写成: “霜镜非为照人,实为照世。镜背七星,应北斗轮回。每百年,镜需食人间光阴七载,方保衡常。余守镜一甲子,镜饥甚,今将反噬。封之待缘,待见柱上字现新痕者,乃解镜人至。” 晚镜指尖轻触“解镜人”三字,忽然明白:“柱上字迹…是我指出时留下的新痕?” “正是。”顾玄直视少女,“晚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阁外忽起狂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湖上传来夜鹄凄厉啼叫,如泣如诉。 三 自那夜后,顾玄便病倒了。起初只是微恙,三日后竟不能下床。医者来诊,皆摇头道:“奇哉,脉象如八旬老翁,然观先生面貌,不过四十许人。” 晚镜日夜侍疾,见顾玄白发日增,皱纹如刀刻般深陷,心下骇然。第七日深夜,顾玄忽睁目,握住晚镜手腕,气若游丝: “镜…镜在食我光阴。” 晚镜奔至暗室,开匣取镜,惊见镜面竟泛起幽幽青光,镜背北斗七星的第一星,隐隐有金芒流动。她急捧镜至榻前,顾玄见之苦笑: “第一星已亮…霜镜百年饥期至,需食七载光阴。先师守镜时,以自身三十年寿数喂之。我封镜四十三年,今镜饥不可耐,便自行取食了。” “如何能救?” “需有人自愿以七年寿数饲镜,点亮一星。七星全亮,可安百年。”顾玄喘息道,“然饲镜者,将见自身七年光阴虚度,一夕老去。” 烛火跳跃,映得霜镜青光森森。晚镜凝视镜中自己渐老的幻影,忽然道:“妾愿饲镜。” “不可!”顾玄挣扎欲起,“你青春正好,何苦…” “先生听我说完。”晚镜神色平静得出奇,“妾自幼体弱,医者言恐不过三十之寿。若以七年换先生续命,值得。况且—”她顿了顿,“妾想看看,这霜镜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顾玄还要劝阻,晚镜已持镜至窗前。时值子夜,北斗七星正悬中天。她依顾玄所授口诀,以银针刺破中指,将血涂于镜面,轻诵: “光阴为食,岁月为飨。愿以吾寿,奉尔恒常。” 镜面骤然大亮,青光满室。晚镜但觉浑身一凉,似有清风穿透躯体。再睁眼时,镜中自己眼角已生细纹,青丝中隐现银白。而镜背北斗,第二星悄然点亮。 顾玄病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三日便能下床行走。而晚镜虽容貌只略见沧桑,眼中却添了七年风霜之色。 四 春去秋来,转眼五年。其间晚镜每年饲镜一次,镜背七星已亮其六。她如今看来年近三旬,而顾玄反似比她年轻几岁了。 这年冬至,晚镜携新酿梅花酒访停云阁,见顾玄正对湖作画。画中一女子亭亭立于古亭,正是她当年模样。 “先生笔下,妾还是旧时容颜。” 顾玄搁笔长叹:“这五年来,我苦寻破镜之法,近日方在先师遗稿中得一线索。”他取出一残破绢本,指着一行小字:“霜镜之源,在会稽山陨星谷。谷中有石,可逆光阴。” 晚镜凝视绢本,忽道:“先生可知,妾为何年年初愿饲镜?” 不待回答,她自袖中取出一卷手札:“这五年间,妾每饲镜一次,便能于梦中见一些奇异景象。醒后记录在此,先生请看。” 顾玄展卷,见字迹清秀: “乙巳年饲镜,梦会稽山中有光柱冲天,十二人围坐诵经…” “丙午年饲镜,梦青铜碎片悬浮空中,拼合一完整星图…” “丁未年饲镜,梦古人以镜观天,见星辰轨迹可测千年…” 最末一页,墨迹尚新:“己酉年饲镜,梦先生先师年轻时,于古亭中见一少女,容貌与妾无二。少女言:‘待七星全亮时,携镜至起源处,可得解脱’。” 顾玄手一颤,手札险些落地。 “妾思忖五年,渐渐明白。”晚镜目光清澈,“霜镜或许并非邪器,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囚禁时间的钥匙。它食人光阴,实则是收集时光碎片,以待某一时刻,完成某种使命。” 窗外飘起细雪,湖山皆白。顾玄望向古亭方向,喃喃道:“今年腊月十五,是第七次饲镜之期,也是…百年轮回满之时。” 五 腊月十五夜,大雪封湖。古亭内外积雪盈尺,檐角冰凌如剑倒悬。 顾玄与晚镜踏雪而至,霜镜裹在紫绫中,隐隐振动。时近子夜,北斗七星在雪后晴空中格外明亮。 “时辰将至。”顾玄面色凝重,“按先师遗稿,七星全亮时,需在镜起源之地举行仪式。然会稽山远在三百里外,如何赶得及?” 晚镜却平静异常:“先生可记得柱上刻字?‘镜无耗而光逝,舟不行而水痕’。或许此地,就是起源之处。” 话音刚落,霜镜忽自绫中飞出,悬于古亭正中。镜背七星骤放光华,与天上北斗遥相呼应。积雪无风自动,在亭中旋成七处雪柱,恰应七星方位。 镜面青光流转,渐现景象—竟是会稽山陨星谷!只见谷中一巨石矗立,石面光滑如镜,映出此间古亭。 “原来如此…”顾玄恍然,“镜有两面,一会稽一西湖,同气连枝!” 此时子时正刻,天上北斗第七星大亮,一道星光直射镜面。霜镜震动不已,镜中景象突变:巨石表面浮现无数人影,皆是历代守镜人—魏晋方士、唐代僧侣、宋代隐者…最后出现的,正是顾玄先师年轻时模样。 先师虚影竟开口,声如金石:“千年布局,今朝圆满。霜镜食人间光阴七百载,集齐五万日夜。今以时之碎片,补天之裂隙!” 镜面骤现裂痕,无数光影自裂缝中涌出—那是被吞噬的时光碎片:童子成翁的瞬间,红颜白发的转换,春去秋来的更迭…碎片在空中重组,竟成一幅浩瀚星图。 星图中心,有一道黑色裂隙,正在缓缓扩张。 “那是…”晚镜惊呼。 “光阴之隙。”顾玄想起古籍记载,“传说时间如帛,用久则损。损至极处,则现裂隙,万物入之即化虚无。” 霜镜彻底碎裂,碎片融入星图。星图光芒大盛,缓缓移向黑色裂隙,如补丁般贴合上去。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终至消失。 最后一刻,镜中先师虚影转向晚镜,微微一笑:“辛苦了,孩子。” 星光消散,古亭恢复寂静。地上积雪无痕,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只余一面普通铜镜躺在地上,镜背七星纹已模糊难辨。 晚镜忽觉面上微痒,抬手抚摸,皱纹竟在消退。再看水中倒影,已恢复二八容颜。而顾玄白发转黑,仿佛时光倒流二十年。 “原来如此…”顾玄喃喃道,“霜镜食人光阴,是为收集时光之力,修补光阴裂隙。守镜人自愿奉献岁月,实则是以自身为线,缝补天地。” 远处传来晨钟,天将破晓。晚镜拾起铜镜,镜中两人并肩而立,恰如五年前初遇时模样。 “先生今后欲往何处?” 顾玄望向湖上晨雾,微笑:“先师遗愿已了,我当云游四海。倒是你—”他转头看晚镜,“可愿同行?” 少女嫣然一笑,将铜镜投入湖中:“镜已完成使命,人亦当重新开始。妾愿随先生,看尽这补好的山河岁月。” 旭日东升,湖上冰融。有渔歌自苏堤传来,唱道: “乌裘日日故,白发朝朝新。忽见春水绿,方知岁有轮。” 二人相视而笑,踏雪而去。身后古亭柱上,那些千年刻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最新添的两行是: “世之闻见屡搓憎,只因未见补天人。今朝踏雪双双去,留与西湖作奇闻。” 湖心波澜微兴,那沉入湖底的铜镜在淤泥中渐渐化去,最后一点金光升起,融入这重新完整的时光之流。而千里外的会稽山陨星谷,那块巨石表面,悄然浮现出西湖古亭的景象,亭中似有两个背影,渐行渐远,终与青山白雪融为一色。 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留住时光,而是在时光中看见永恒。霜镜囚光阴七百载,终以光阴补天裂;世人求青春永驻,怎知白发红颜,皆是光阴妙笔。惟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与那双看透聚散却仍愿同行的眼眸,才是岁月夺不走的光阴结晶。 《云隐经》 一、青鸾峰 青鸾峰在蜀西群山深处,四时云雾缭绕,人迹罕至。峰腰有古寺名“隐机”,不知建于何朝。寺仅三楹,庭前老松一株,枝干虬曲如龙,常有野鸟栖集。住持了尘禅师年逾古稀,白眉垂颊,每日晨昏于松下趺坐,三十年如一日。 是日春暮,了尘如常坐于松下。忽闻林鸟惊飞,抬头见一青年踉跄入寺,青衫破碎,面有尘色。青年名陆文渊,江南秀才,因家道中落,欲入川投亲,途中遇盗,盘缠尽失,迷途至此。 “野鸟时来集,闲云隐秀浮。”了尘忽吟此句,目视陆生,“施主从何处来?” 陆文渊喘息稍定,作揖道:“晚生迷途,乞借宝刹暂歇。” 了尘颔首,引至西厢。厢房简朴,唯竹榻、木几而已。推窗见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寺后忽传来钟磬声,悠悠荡荡,似从云中落下。 “回眸山黛翠,侧耳磬钟幽。”陆文渊不觉吟出下联,心中烦闷稍解。 了尘目中精光一闪:“施主亦通诗韵?” “略知皮毛。”陆文渊苦笑,“如今落魄至此,诗书何用?” 老僧不答,径自离去。片刻,小沙弥奉粗茶淡饭。陆文渊食毕,卧于榻上,听松风过耳,竟沉沉睡去。 二、昆仲畏 三更时分,陆文渊忽醒。见窗外月明如昼,了尘禅师独坐庭中石上,对月抚琴。琴声初时清越,渐转幽咽,终至几不可闻,唯余山风飒飒。 陆文渊悄步出厢,立于廊下。了尘收手,叹道:“施主可闻琴中意?” “晚生愚钝,但觉悲凉。” “此曲名《昆仲畏》,乃先师所传。”了尘目视明月,“昔有兄弟三人,皆怀经世之才。长兄入朝为官,欲澄清吏治,三年遭贬,卒于瘴乡。仲兄经商巨富,欲赈济饥民,被诬通匪,家产抄没。季弟遂隐居此山,终身不出。” 陆文渊默然。了尘续道:“季弟便是先师慧明禅师。他常言:‘人情世路,诚为嶮巇,而昆仲之畏惧,亦已甚矣。’” “禅师是说,因畏惧险阻便隐居不出,亦是过乎?” 了尘不答,反问道:“施主日后欲何往?” 陆文渊茫然。原想投亲谋个馆席,今闻此故事,不由惶惑。月色下,老僧白须如银,双眸深邃似古井。 “世间何可学,眼下怎环周?”了尘忽吟诗二句,起身欲去。 “大师留步!”陆文渊急道,“后两句为何?” “或以弄玄妙,悬虚不畅游。”了尘回首,似笑非笑,“此诗缺题,施主可自续之。”言罢飘然入禅房。 三、隐机洞 陆文渊一夜未眠。次日晨钟未响,已起身漫步寺后。循磬钟声行半里,见一山洞,藤萝垂掩,洞口有石刻“隐机”二字,隶书古拙。 洞中空旷,石桌石凳俱全,壁上竟有壁画。细观之,乃一长卷:开卷处云雾缭绕,一羽衣人骑青鸾入山;中段绘市井百态,官吏商贾、耕夫织女,神情各异;末段又是云山雾海,唯见远峰数点。 “此画无始无终。”了尘声音忽从后传来。 陆文渊忙施礼:“请大师指点。” “先师作此画时,自言未成。”了尘以袖拂壁,“你看此处。” 陆文渊近观,见画卷末端墨色犹新,似未完笔。最奇者,云纹中有极淡人形,细看竟是前三段所有人物的叠影,或笑或泣,或奔或卧。 “此何意?” “閒云出岫,倦翼投林,何容心於意必乎!”了尘长吟,声震洞壁,“世人总问‘如何’,先师却说‘何必问如何’。” 陆文渊如遭雷击。想起自己十年寒窗,总思如何光耀门楣,如何不辱斯文,从未想过“何必”。洞外忽有鸟鸣清越,了尘出洞仰观,见数只白鹤掠过峰巅。 “随我来。”老僧倏然疾行,全不似古稀之人。 四、经卷无字 二人攀至峰顶。云海茫茫,群峰如岛。了尘指东方:“彼处是锦官城,万家烟火。”指西方:“彼处是雪山,千年不化。”又指脚下:“此是青鸾峰,你我立身之地。” 陆文渊忽觉晕眩,似天地倒转。了尘盘坐云崖边,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绢。 “此乃本寺至宝,《云隐经》。” 陆文渊整衣欲拜,了尘却展卷示之——绢上空空,无一字迹。 “这……” “三十年前,先师圆寂前传我此卷,说‘道在经中’。”了尘目露狡黠,“老僧参详三十年,三年前方悟。” “道在何处?” 了尘卷起黄绢,忽掷向云海。那绢如白云一片,飘荡而下,倏忽不见。 “大师!”陆文渊惊呼。 “去了便去了。”了尘抚掌大笑,“你昨日问‘诗书何用’,今见此经,可有悟?” 陆文渊怔怔望着云海,心中似有所动,却又抓不住。忽见那群白鹤又飞回,绕峰三匝,长鸣而去。 “它们觅食么?” “嬉游耳。”了尘起身,“野鸟时来集,岂为觅食?闲云隐秀浮,岂欲示人?世间万物,多是无心之举,人独喜求个‘用意’。” 下峰途中,陆文渊屡欲开口,皆被了尘以指按唇止住。至寺门,小沙弥迎来:“师父,有客至。” 五、不速客 客堂中坐一锦衣人,年约四十,面白微须,见二人入,起身拱手:“在下江宁周世宁,游山迷途,乞扰宝刹。” 了尘合十还礼,目光在来人腰间一停——悬玉佩一枚,刻螭龙纹,乃宫中之物。陆文渊见此人气度不凡,亦施礼。 周世宁谈吐风雅,自云好山水,闻青鸾峰奇绝,特来探访。了尘唯唯,命奉茶。言谈间,周世宁忽道:“闻蜀西有古寺藏《云隐经》,乃晋时高僧手泽,可是宝刹?” 陆文渊心中一跳。了尘啜茶淡然:“或有此传闻,然老衲居此三十载,未尝见也。” “可惜。”周世宁叹息,目视壁上题诗。那是前朝某名士所留,中有“野鸟时来集,闲云隐秀浮”之句。 周世宁忽拍案:“好个‘闲云隐秀浮’!下联可是‘回眸山黛翠,侧耳磬钟幽’?” “施主博学。”了尘神色不变。 “不瞒大师,在下正为此诗全篇而来。”周世宁压低声音,“此诗后四句关乎一桩秘事,牵涉甚大。大师若知,万望赐教。” 禅房忽寂。庭中松风入窗,卷动经幡。了尘垂目良久,缓声道:“后四句么——斯意微颔首,须臾复晃头:‘世间何可学,眼下怎环周?或以弄玄妙,悬虚不畅游。’” 周世宁追问:“题呢?” “无题。” “作者?” “不知。” 周世宁凝视了尘,忽大笑:“大师真妙人!也罢,今日得闻全诗,已不负此行。”言罢告辞,竟不留宿。 六、夜半语 是夜暴雨骤至。陆文渊独坐西厢,听雷声滚过峰峦,忽想起日间周世宁腰间玉佩——三年前在江宁贡院,主考大人便佩此式样玉佩。 “他竟是朝中大员?”陆文渊心惊,“来寻《云隐经》,莫非经中真有大秘?” 忽闻叩窗声。开窗见了尘立雨中,僧袍尽湿。 “随我来。”了尘神色肃然。 二人冒雨至隐机洞。了尘燃松明,照见壁画末端:“你看此人。”所指处,正是那叠影中一戴冠者,细看竟与周世宁有三分相似。 “此画绘于百年前。”了尘语出惊人。 “莫非前知?” “非也。”了尘盘坐石上,“先师曾言,此画未完,因世事未完。后人观之,自见当世之影。” 陆文渊忽觉寒意:“那《云隐经》……” “确是无字。”了尘微笑,“但世人总不信。周侍郎此来,是为寻经中藏宝图。” “藏宝图?” “传闻《云隐经》以秘药书写,遇火方显,图中藏张献忠沉银之处。”了尘叹道,“三十年间,来寻宝者七拨,有官有匪,有僧有俗。老衲皆示以白绢,无一信者。” 陆文渊恍然:“大师白日掷绢,是知周侍郎在暗中窥视?” 了尘颔首:“他见白绢无字,方信寺中无宝,这才真走了。”言罢凝视陆文渊,“你可知老衲为何留你?” “请大师明示。” “因你问‘诗书何用’。”了尘目露慈光,“真心迷茫者,三十年来仅你一人。余者,皆有所图。” 七、晃首偈 陆文渊在寺中住下,日日随了尘诵经打坐,暇时读寺中藏书。那些经卷多有批注,字迹各异,最早可溯至唐。批注多奇语,如“佛在锄头下”、“禅是家常饭”,全无高深玄妙。 一日,了尘召至松下:“你续的诗,成了么?” 陆文渊赧然:“苦思半月,只得两句:”浮生皆逆旅,何必问归舟‘。“ “尚可。”了尘罕见赞许,“但未脱怨艾气。且听老衲偈子——”闭目吟道: “昨日遇盗匪,今日宿僧楼。明日是何日?白云自悠悠。 诗书饥难食,功名风过喉。且看松下石,几见为谁留?” 陆文渊大笑,笑出泪来。月余郁结,豁然开释。是夜,他梦中见自己化作白鹤,飞越千山,翅下云海翻腾,忽变作人间百态,俄顷又散作轻烟。 次日,了尘曰:“你该下山了。” “大师?” “周侍郎虽去,其心未死。三月内必复来,且非独来。”了尘望向山道,“你在此,反是祸端。” 陆文渊跪拜:“求大师收为弟子。” “你非佛门中人。”了尘扶起,“记得那四句么?‘或以弄玄妙,悬虚不畅游。’莫学老衲,一生困守空山。” “何处是路?” “脚下便是。”了尘赠一包袱,“内有干粮、碎银,及老衲手书一封。你持信往成都青羊宫,寻一江道长,他可为你谋个馆席。” 陆文渊三拜。了尘忽道:“还有一语:今后无论遇何境,记得‘晃首’。” “晃首?” “斯意微颔首,须臾复晃头。”了尘微笑,“颔首是随缘,晃首是不执。世间道理,多在摇头之间。” 八、云归处 陆文渊下山三日,至峨眉县境。这日晌午,在茶棚歇脚,忽闻邻桌客商闲谈: “青鸾峰隐机寺昨夜大火,全寺焚毁。” “了尘禅师呢?” “火中坐化,奇的是肉身不坏,雨浇不湿,现供在县衙呢。” 陆文渊茶碗坠地。不顾众人惊视,奔出茶棚,朝来路疾行。行十里,忽停步。 大师为何自焚?是为绝周侍郎之念?是为守经卷之秘?他茫然四顾,见田间老农锄地,动作舒缓,一锄一喘,似与天地同呼吸。 “閒云出岫,倦翼投林,何容心於意必乎!”了尘语在耳畔。 陆文渊伫立良久,朝青鸾峰方向三拜,转身东行。包袱中了尘手书露出一角,抽出观之,非是荐书,而是一幅墨画:云山苍茫间,一小舟行于江上,舟中人负手而立,衣袂飘举。题字曰: “来时迷途客,去时泛舟人。云山元不动,何必问伪真?” 下方小注:“江道长见字,当知老衲之意。丙申三月,了尘绝笔。” 陆文渊泪如雨下。方知老僧早备此日。 九、十年后 康熙三年春,成都锦江畔新开一书院,名“晃首堂”。堂主陆文渊,江南人士,授课独特,常携学子游于山水,于松下、溪边讲学。人问堂名何意,笑而不答。 是日,讲《庄子》于杜甫草堂。忽有学子问:“先生常言‘不执’,然则读书何为?” 陆文渊指檐下燕巢:“雏燕学飞,跌落数次方成。其学飞时,可问‘何为’否?” 学子摇头。 “是了。”陆文渊望西天云霞,“野鸟时集,何曾问‘为何来集’?闲云隐秀,何曾欲‘示人以秀’?今你问读书何为,已落第二义。” 忽有仆役呈帖,言有故人访。陆文渊归堂,见一青衣人负手观壁,竟是周世宁。 “周大人。”陆文渊平静施礼。 周世宁转身,已生华发:“陆先生,别来无恙。”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可识此物?” 正是当年了尘掷下云海之无字经。绢上沾有烟痕,边角焦卷。 “大师圆寂后,我入寺搜寻,于灰烬中得此。”周世宁神色复杂,“十年钻研,方知确实无字。” “大人既知,何以又至?” “为解惑。”周世宁直视陆文渊,“了尘大师临去,可留话与我?” 陆文渊默然片刻:“大师说,世间人寻宝,总不信宝在眼前。” “眼前?” 陆文渊推窗,指江上帆影,市中行人,天际流云。周世宁怔怔望着,忽大笑,笑出泪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小心卷起黄绢,双手递与陆文渊,“此经当归晃首堂。” 陆文渊不受:“大人留个念想罢。” 周世宁坚持:“我携之十年,今日方懂‘无字是真经’。既懂了,要它何用?”置经于案,长揖而去,再不回顾。 十、磬钟幽 又是十年。陆文渊年近五旬,晃首堂声名日盛,从学者数百。这年清明,携弟子十余人游青鸾峰。 隐机寺旧址唯余石基,荒草萋萋。那株老松竟未全枯,半株焦黑,半株绽新绿。陆文渊于松下设香祭了尘,忽闻钟声。 “此处还有寺?”弟子讶问。 陆文渊循声至隐机洞。洞中壁画经火熏,反更清晰。那叠影中人,竟依稀有了尘形貌,又似陆文渊自己,细看又都不是。 一少年弟子忽指壁画末端:“先生看,此处有新墨。” 但见云纹空白处,不知何人添了数笔,成一老僧坐于松下,旁立一鹤。笔法稚拙,墨色尚新。最奇者,老僧右手微抬,食指与拇指虚捻,作“晃首”状。 “是了尘大师显灵么?”弟子惊问。 陆文渊凝视良久,忽见洞角有竹杖、瓦罐,乃山中樵夫所遗。恍然而笑——是丁,是丁。添笔者,或是避雨樵子,或是采药山人,兴之所至,随手涂抹,何问“何人”、“何意”? 出洞时,暮钟又响。弟子问钟声来处,陆文渊指云海:“或在云中,或在心中。” 一弟子忽诵:“野鸟时来集,闲云隐秀浮。回眸山黛翠,侧耳磬钟幽。” 众人皆静。云海忽开一线,夕阳如金,染得群峰尽赤。有数点黑影掠过长空,是归巢倦鸟。 陆文渊忽想起那年雨夜,了尘说:“此画未完,因世事未完。” 是丁。青鸾峰仍在,云海仍浮,野鸟时来,磬钟时幽。画外之人,亦在画中。何必问“如何”,何必寻“真意”?但看云起时,且听风过耳。 下山途中,陆文渊落后数步,回望峰巅。暮色里,似见老僧坐于云崖,向他微颔首,须臾,复晃头。 弟子唤:“先生?” 陆文渊应声,快步跟上。风中传来他吟哦声,渐行渐远: “野鸟时来集,闲云隐秀浮。回眸山黛翠,侧耳磬钟幽。斯意微颔首,须臾复晃头。世间何可学,眼下怎环周?莫若弄玄妙,踏虚自在游。” 这次,他补全了诗。题呢?就叫《云隐》罢。 云自隐,人自游,青鸾峰下,江流依旧。 《温色直辞录》 永和七年春,京师骤雨三日,朱雀大街青石板上积水映出宫墙朱红。是夜,更鼓方过三巡,谏议大夫严直自御史台缓步而出,怀中奏疏犹带墨香。忽有内侍擎黄绢伞急至,低语:“陛下召见,请大夫速往清凉殿。” 严直年五十有六,面如削石,眉似卧蚕。闻召,整肃衣冠,随内侍穿重重宫门。至殿前,但见阶下白玉栏泛着雨夜幽光,竟比平日更显温润。内侍忽止步:“大夫可知,今夜陛下为何事召见?” “直言者,不揣上意。”严直答。 清凉殿内烛影摇红,昭帝独坐案前,手中把玩一块羊脂玉佩。见严直至,竟起身相迎:“严卿请看此玉。” 严直躬身细观。那玉巴掌大小,雕作云龙出水状,灯光下流转着异样温泽,竟似有活水在玉脉中潺潺流动。他暗惊:入仕三十载,经手贡玉无数,从未见此等品相。 “臣愚钝,此玉似非寻常和田所出。” 昭帝长叹:“此玉名‘惭温’,采自昆仑极巅冰髓之中。匠人剖石时,但见玉心自生暖意,触手生温,竟使周遭白玉相形见绌。”言罢,将玉置于案上白玉镇纸旁。果真,那镇纸本是上品,此刻在“惭温”玉旁却显得灰暗僵冷。 “朕今日得此玉,忽生感慨。”昭帝目光渐深,“满朝朱紫,谏诤之言如朱绳量直,可有如此玉者,能使诸臣直言相形见绌?” 严直背生寒意,知今夜非同小可。 三日前,昭帝欲修通天台,高九十九丈,可眺百里。工部估算需银三百万两,征民夫五万。严直连上三疏,以汉武柏梁台、隋炀帝迷楼为鉴,力谏不可。最后一疏中有“陛下若执意劳民伤财,臣请悬冠朱雀门,以血谏君”之语。 此刻,昭帝自袖中取出一卷奏疏,正是严直最后那份。朱批未干,墨色如血:“严卿之直,满朝皆知。然此疏锋芒太露,可是要学比干挖心?” “臣不敢。”严直跪伏,“然臣闻,良玉不琢不成器,直言不厉不醒君。陛下若觉臣言过厉,恰证臣言之切要。” 昭帝沉默良久,忽问:“卿可知,为何白玉见温玉而惭色?” “臣愚钝。” “因温玉自有生机,而顽玉虽白,终是死物。”昭帝将“惭温玉”推至严直面前,“朕欲命卿暂离谏院,赴玉州督造通天台基座。” 严直如遭雷击。玉州距京千里,此去实同流放。更诛心者,要他这最反建台之人,去监造台基。 “卿以直名著世,然直有三等。”昭帝声如碎玉,“下直者,如市井骂街,徒逞口舌;中直者,如朱绳量木,有度有节;上直者……”他轻抚“惭温玉”,“如温玉自生暖意,不厉而化。卿可愿学这上直之道?” 严直叩首至地:“臣……领旨。” 出宫时,雨已停,东方既白。严直怀揣“惭温玉”,恍如梦中。至宅门,老仆来迎,见其面色灰败,惊问何故。严直不答,径入书房,闭门整日。 三日后启程,仅一老仆一车驾。出城三十里,忽有数骑追至,为首者乃御史中丞周闵,严直多年同僚。 “严兄真要去监造那劳民伤财之物?”周闵下马执其手,目中含泪。 严直苦笑:“君命不可违。” “满朝皆言,陛下此计歹毒。”周闵压低声音,“既要建台,又要毁你清誉。你若真督造台基,后世史笔如铁,必书‘严直媚上,自毁前言’!” “周兄,”严直视东方初升朝阳,“你可见过真正的温玉?” 周闵一怔。 “温玉之奇,不在比它玉更温,而在使诸玉自觉其冷。”严直自怀中取出“惭温玉”,晨光中,那玉竟似吸纳朝霞,流光溢彩,“陛下问我,可愿学上直之道。我思之三日,忽然了悟——若以直谏为刃,伤君自伤,不过下直;若以身为鉴,使君自醒,方为上直。” 言罢,登车而去。周闵立于道旁,咀嚼其言,似懂非懂。 玉州地瘠民贫,知府崔谅闻钦差至,率众郊迎十里。见严直车驾简朴,暗松口气。宴上,崔谅谀词如潮,严直但饮清水,忽问:“本官奉旨督造通天台基座,不知玉州可出石材?” 崔谅笑意微僵:“好教大人知晓,玉州虽名中有玉,实不产玉。城西三十里有石山,石质粗粝,恐不堪用。” “明日便去查看。” 翌日,众人至石山。但见山体灰褐,石纹杂乱,果是下品。崔谅暗观严直神色,却见他抚石细观,竟露笑意。 “此石甚好。”严直道。 崔谅愕然。 严直不答,自怀中取“惭温玉”,置于灰石之上。奇事发生:那粗石在温玉旁,竟隐隐透出淡淡光华,石纹流转如云水。 “玉不自美,因人而彰;石不自弃,因玉而贵。”严直收玉入怀,“即以此山石为基。” 崔谅恍然,连声称妙。 然难题方至。工部文书到:台基需巨石八百方,每方需千斤以上,限期三月完成。石山距选址五十里,玉州民夫不足三千,更兼农忙在即。 崔谅私谒严直:“大人,下官有一策。可奏请朝廷拨银雇役,或从邻州征夫……” “不必。”严直展玉州图志,指城西,“此河通往石山,可是?” “正是白水河,然水浅多滩,大船不行。” “若疏浚河道,以水运石,可省八成人力。” 崔谅瞠目:“疏浚河道工程浩大,胜于采石啊!” 严直微笑:“崔大人,你为玉州父母官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可曾想疏浚此河?”严直指图志,“此河一通,玉州西乡万亩旱地可变水田,商船可直下江淮。今以建台之名,行利民之实,岂非两全?” 崔谅如醍醐灌顶,拜服不已。 然疏河需银,朝廷拨款仅够建台。严直沉吟数日,忽召玉州士绅。众绅至,皆惴惴,以为要捐“助工银”。 严直却道:“本官欲募商股疏河,每股百两。河通之后,凡运货经此河,股东可抽分半成,以二十年为期。” 满堂哗然。一老绅颤声问:“大人,此非与民争利乎?” “非争利,乃创利。”严直取出契书范本,“此河疏浚后,玉州至江淮运费可减七成。在座诸位多营药材山货,应知其中利害。” 三日间,募得五万两。崔谅难以置信,严直道:“利之所在,民自趋之。强征不如利导,此温玉之道也。” 工程既启,严直每日亲至河岸。晨起必先祭河神,与民夫同食粗粝。某日,见一老役步履蹒跚,问之,方知其子被征往边关,家无劳力,恐误农时。严直默然,当夜修书数封。 十日后,竟有百名老弱民夫得归。崔谅探知,乃严直以“惭温玉”质押,向江淮商会借贷,雇人代役。此事传出,民夫感激涕零,工效倍增。 然朝中风波渐起。有御史参严直“借建台之名,行商贾之事,有辱官箴”。昭帝留中不发,却派钦使密查。 钦使至玉州,暗访三日,见河道已通其半,巨石以筏下运,井然有序。更奇者,沿途百姓言及“严青天”,皆称其“以台利民”。钦使夜访严直,见其居所简陋,案头除公文外,仅“惭温玉”一方。 “严大人可知朝中参劾之事?” “知。” “不惧否?” 严直摩挲温玉:“玉经琢磨,方显本真。人经谤毁,乃见初心。” 钦使动容,返京密奏所见。昭帝闻之,抚掌而笑:“严直得之矣!” 两月后,河道通,石料如期运抵。然最后一关至难:台基需以糯米灰浆黏合,需糯米万石。时值青黄不接,粮价飞涨。 崔谅急白:“若强征购,必致民变!” 严直闭门一日,出时,携一锦盒往见玉州首富沈万舟。沈氏仓中积米三万石,奇货可居。 沈万舟见严直,不卑不亢:“大人若是为糯米而来,请恕草民难以从命。商贾之道,在观时待价。” 严直开锦盒,现出“惭温玉”。沈万舟是识玉大家,一见此玉,呼吸骤急。 “以此玉,换万石糯米,如何?” 沈万舟难以置信:“此玉……价值连城……” “玉不过石,民以食为天。”严直推玉向前。 沈万舟默然良久,忽长揖及地:“严大人,此玉我不敢受。糯米万石,我分文不取,但求大人许我一事。” “何事?” “许我沈家在此河首建码头,特许十年。” 严直大笑:“准!” 至此,台基如期竣工,而玉州河道贯通,沃田万亩,商旅云集。严直上书报竣,并附玉州新图,详陈民生之变。 奏章抵京之日,昭帝正于清凉殿召集群臣,议通天台后续工程。工部奏请再拨银二百万两。 忽内侍呈上严直奏章。昭帝展阅,但见文中不言台基之固,反细述河道如何疏、农事如何兴、商贾如何通。末附一画:灰石台基稳如磐石,基上却无高台,只有百姓耕作、商船穿梭之景。题字曰:“基在民,不在石;台在心,不在高。” 满殿寂然。昭帝持奏章,久不语。忽有老臣出列:“陛下,严直偷梁换柱,辜负圣意,当严惩!” 昭帝抬眼:“卿等可知,何谓‘惭温’?” 众臣茫然。 昭帝自怀中取出一玉,竟与赐严直那块一般无二。“一年前,朕得双玉,名‘惭温’。一赐严直,一留自用。”他置玉案上,白玉镇纸相形见绌,“朕原以为,温玉能使诸玉惭色。今方知,真正温玉,乃能使顽石生辉。” 次日,诏下:通天台停建,所余银两全数赈济北旱。擢严直为工部尚书,主理天下河工。 使者至玉州宣旨,严直接旨谢恩,忽问:“陛下可还有话?” 使者低声:“陛下问,严卿可知朱绳为何让直辞?” 严直略一思索,自袖中取出一卷轴:“请以此复命。” 使者返京呈轴。昭帝展之,但见一幅白描:一根朱绳悬于梁上,绳下无人,只地上有一玉匠工具。题曰:“绳直为度,不度人心;玉温在德,不德自明。臣以玉州为材,陛下以天下为器,何必朱绳量直,但看苍生笑颜。” 昭帝观画良久,忽有泪坠,正落怀中“惭温玉”上。那玉吸泪,光华流转,竟映得满室生温。 是夜,昭帝梦回少年时,初登基,太傅问:“陛下可知为君最难何事?” 少年天子答:“纳谏。” 太傅摇头:“纳谏不难,难在辨何者为直。有直如剑,伤人伤己;有直如绳,度量死物;有直如玉,温而化人。陛下他日若遇温玉之直,当珍之重之。” 梦醒,月满中天。昭帝摩挲双玉,温润如一。 后记:永和十二年,玉州大熟,百姓捐建“温直亭”于石山之上,亭中碑文详记往事。严直请老归乡之日,玉州万人空巷,送出百里。有稚子献粗玉一方,曰:“此石山常石,愿大人温之。” 严直珍重收下,悬于陋室。客有见者,问:“此玉品相粗劣,何足珍?” 严直笑而不答。 是夜,月光透窗,照在粗玉上。客夜起,惊见那玉竟泛淡淡温光,虽不及“惭温”玉之莹润,却自有拙朴之气。方悟:温玉之道,不在玉,在温;直臣之道,不在直,在诚。 窗外,星河满天,朱绳般的银河横贯苍穹,却温柔如水。 《白玉惭温色》 一天工开物 崇祯十六年冬,苏州府织染局。 雪粒子敲在琉璃瓦上,细碎如算盘珠落玉盘。周墨林立在染池边,看一匹素绫在靛蓝中沉浮。水汽氤氲,他的眉睫凝了霜,却不敢眨眼——这一池“雨过天青”,是为腊月二十五进宫贺岁的贡品。 “墨林,朱大人到了。”徒弟阿沅在廊下低唤。 周墨林净了手,整了整青布直裰,穿过三道月洞门,方见着织造局总管朱纨。这位以“清廉刚直”闻名的司礼监外差,正负手端详悬在厅中的《璇玑回文图》。 “卑职参见朱大人。” 朱纨不回头,只问:“周匠司,这《璇玑回文图》用了几色?” “回大人,正色五,间色二十有五,合三十色,合《周礼》‘五方正色、五方间色’之制。” “颜色可有逾越?” “不敢。正红只用茜草,朱砂仅点旭日;明黄取自栀子,绝不犯帝王专用之柘黄。” 朱纨转过身。他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眼中却有老吏般的精光:“规矩是死的,天家气象却是活的。腊月贡的这匹‘雨过天青’,我要它蓝中透紫,紫中蕴青——像寅时三刻,东方将明未明的那一隙天色。” 周墨林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朱纨以“绳墨自纠”闻名,今日却主动要求“逾制”。 “大人,蓝中透紫需加苏木,紫中蕴青要调石黛,这两样皆不在《天工染典》三十正色之列……” “所以是‘贡品’。”朱纨从袖中取出一枚牙雕小盒,“这是南京钦天监新制的‘天色仪’,每日记录晨昏天光。你照此调色,务求与腊月二十五寅时天色分毫不差。” 周墨林接过牙盒,入手温润,盒盖上刻着两行小楷: 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 他心中一震。前句说染色之妙,连白玉都自惭不如其温润;后句用《荀子》“木直中绳”之典,却道“朱绳让直”——朱绳本是取直之准绳,此处竟自谦不如言辞之直。这哪里是调色指南,分明是机锋暗藏的双关语。 二朱绳之直 腊月二十四,贡缎入京前夜。 周墨林独在染坊,就着一盏鱼灯比对天色仪。牙盒内的机括精妙绝伦:百枚薄如蝉翼的琉璃片,每片浸染不同天色,依时辰轮转。他观察三日,发现那“寅时三刻”的天色并非简单的蓝紫渐变,而在青紫交界处,有一线极细的金红——如伤口将凝未凝时的血丝。 “师傅,”阿沅悄步进来,“朱大人府上来人,请您即刻过府一叙。” 时值宵禁,长街空寂。周墨林跟着青衣小轿,从织染局后门出,穿七条小巷,停在一处白墙黛瓦的别院前。门扉无声开启,院中无灯,唯有正堂透出昏黄。 朱纨散着发,披一件半旧道袍,正在煮茶。他指指蒲团:“墨林,看这茶汤颜色。” 定窑白盏中,茶汤作琥珀色,却在盏沿泛起一圈奇异的金紫光晕。 “这是福建武夷的‘不见天’,长在终日无光的岩隙,却出此异色。”朱纨啜了口茶,“世间物事,往往表里不一。正如这‘天色仪’——你可知它真正要记的,是什么天色?” 周墨林默然打开牙盒,指向那线金红。 朱纨笑了:“好眼力。那不是朝霞,是火光。” 他推过一卷《邸报》。周墨林展开,见数行朱批:“十二月廿五寅时三刻,天象有异,紫微晦暗,荧惑守心。着各州府严备火患,尤重织造、粮储。” “明日寅时三刻,苏州城将有火灾。”朱纨的声音平静如古井,“起火点是织染局。” “大人何不……” “何不防患于未然?”朱纨截住话头,从案下取出一匹素绢,“你看这是什么?” 绢上空无一物。周墨林凑近细观,在灯火变换角度时,隐约见绢上浮现极淡的纹路——是地图。山川城郭,纤毫毕现,更有数条朱砂细线蜿蜒如血脉。 “这是苏州城地下火道图。”朱纨的手指顺着一条朱线移动,停在“织染局”三字上,“洪武年间,太祖为防城池被困,命刘伯温设计地下火攻系统。十二处‘火眼’连通全城,平日排水,战时灌油纵火。三百年过去,知道此秘者不过五人。” “如今有人要重启火道?” “不是重启,是早已在用。”朱纨卷起地图,“这些年苏州城莫名火灾,皆沿火道发生。有人以火道运输私盐,为灭迹,到一处烧一处。明日他们要运一批‘特殊’的盐。” “什么盐?” “人盐。”朱纨吐出二字,周墨林脊背生寒。 “辽东战事吃紧,兵部暗中采购‘蒙古马盐’——实乃用战俘尸身熬制的硝盐,供火药之用。承运此事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外甥。明日寅时三刻,第一批‘人盐’经织染局下的火道入城,为防事发,将纵火烧局。” 周墨林如坠冰窟:“大人为何不直奏朝廷?” 朱纨缓缓起身,望向中堂悬挂的《朱子家训》,其中“勿营华屋,勿谋良田”八字墨迹犹新。 “我七次上疏,奏章皆如泥牛入海。王德化执掌司礼监,所有奏本必经他手。上月,他在我疏上批‘朱绳过直易折’。”他转头看周墨林,“你知道我为何找你?” 周墨林蓦然明白:“那匹‘雨过天青’……” “是密疏。”朱纨眼中火光跃动,“苏木染紫,暗指‘紫禁城’;石黛调青,谐音‘清君侧’。那线金红,是血与火的警告。明日贡缎入宫,将直呈御前。皇上每日寅时三刻晨起,必观天色——当他看见这匹与天同色的贡缎,便会想起我的奏本:‘腊月廿五寅时三刻,天象有异’。” “可若他们提前纵火……” “所以需要‘双绝’。”朱纨深深一揖,“一是染色之绝,让贡缎在寅时三刻呈现的天色,与窗外真实天色完全一致,皇上才会悚然警觉。二是时机之绝——织染局的火,必须烧,但不能在贡缎离府前烧,也不能在贡缎入宫后烧,而要在贡缎进宫途中、消息尚未传开时烧。如此,皇上见缎思警,闻火验谏,方信我所言非虚。” 周墨林声音发干:“那局中工匠……” “我已密令心腹,明早以‘查验贡缎’为名,寅时前撤空全局。唯独你,”朱纨直视他,“需在染坊守到寅时二刻,待贡缎装车完毕,方可从密道撤离。” “为何是我?” “因为那匹缎子,只有你能染。”朱纨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上刻云纹,“这是苏州知府的信物。若我事败,你可持此玉佩,从阊门出城,自有人接应。” 周墨林握住玉佩,温润生汗:“大人为何自陷死地?” 朱纨笑了,笑意苍凉:“白玉惭温色——我这块顽石,染不上什么好颜色,唯求一点:不让这朱绳,枉担了‘直’名。” 三夜染天青 子时,周墨林回到染坊。 阿沅还在调色缸前打盹。周墨林叫醒他,将玉佩塞进他手中:“立刻回家,收拾细软,带你娘从阊门出城。城门守卫见玉佩自会放行。” “师傅,出什么事了?” “莫问。记住,天亮前若见城东起火,切莫回头。” 支走阿沅,周墨林闭目静坐。染缸中的贡缎已取出,正在阴干。他算着时辰:寅时贡缎装车,卯时开宫门,辰时呈御前。而火,将在卯时三刻燃起——那是朱纨用性命换来的、唯一能让皇帝看见真相的间隙。 寅时初,更梆声穿过夜雾。 周墨林起身,最后一次比对天色仪。琉璃片转到“寅时三刻”,那抹金红比昨日更艳,如新鲜伤口的血。他心中不安渐浓——这红色太盛,不似朝霞,倒像…… 火光。 他冲出门外。东方漆黑,西方却隐隐泛红。那是织染局库房的方向。 火提前了。 周墨林奔向库房,热浪扑面而来。火焰如巨兽,从地砖缝隙窜出——火道被提前开启了。他瞬间明白:朱纨的计划已被识破,对方将计就计,要将他与贡缎一同灭口。 贡缎! 他折返染坊,撞开房门。那匹“雨过天青”还悬在架上,在火光映照下,竟呈现出诡异的美:靛蓝的底色被火光镀上金边,紫晕流转如活物,而那线金红——此刻正与窗外烈焰同色。 染坊的梁柱开始坍塌。 周墨林抱起贡缎,冲向朱纨所说的密道入口——染池下的排水口。他掀开青石板,一股夹杂硝石味的热风从地底涌出。火道已被引燃,此路不通。 前门火海,后无退路。染坊在烈焰中呻吟,梁上悬着数十匹未染的素绫,如招魂的幡。 周墨林仰头,看见天窗。 那是为采光所设的琉璃明瓦,距地三丈。他拽过所有素绫,浸入染缸,湿淋淋地抛上房梁。一匹,两匹,三匹……十二条素绫绞成一股,他试了试力道,将贡缎缠在腰间,开始攀爬。 火焰舔舐脚底,浓烟呛入肺腑。他爬到天窗下,用染杵击碎琉璃,寒风灌入,火焰骤然暴起。最后一跃,他翻出天窗,滚落在屋脊上。 整个织染局已成火海。而更远处,阊门方向,也有火光冲天。 朱纨输了。 周墨林解下贡缎,在晨风中展开。寅时三刻将至,东方天际开始泛白。他看见,缎子上的“天色”在真实天光的映照下,正发生奇妙的变化:那些在火光下鲜艳的颜色渐渐沉静,金红褪为暖橙,紫晕化作淡青,而那抹关键的、血丝般的红线——竟完全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融入了渐渐明亮的晨光,成为朝霞最纤细的一脉。 周墨林跪在屋脊上,放声大笑,笑出满眼泪。 他明白了。朱纨要的从来不是“与真实天色一致”,而是一个预言:当皇帝在宫中展开这匹缎子,他将看到的是“寅时三刻应有的天色”——那抹象征灾祸的金红。而此刻真实的天色,是寅时三刻的天色被火光侵染后的模样。两者之间的差异,正是罪恶存在的证据。 只是朱纨没算到,对方会提前纵火,更没算到,周墨林能带着缎子逃出生天。 卯时,贡缎车驾如期从灰烬中出发。赶车的是阿沅——他没有出城,而是藏在暗处,等来了抱着贡缎、浑身焦黑的师傅。 “去宫门。”周墨林将染血的牙雕天色仪放在缎匣上,“若有人拦,就说这是朱大人以命换来的‘天机’。” 四金殿天光 辰时三刻,乾清宫。 崇祯帝一夜未眠。辽东战报、中原民变、国库空虚……奏章堆积如山。他推开窗,想看看天色,却见东方朝霞如血。 “皇上,苏州织造局贡缎到。”太监低声禀报。 “不是烧了吗?” “是……但贡缎抢出来了。献缎匠人周墨林,说有要事面圣。” 崇祯不耐地挥手,却在瞥见那匹缎子时,怔住了。 缎子在晨光中展开,铺满半殿。“雨过天青”流淌如天河,而那道金红,恰与窗外朝霞同色,分毫不差。更奇的是,随着日头升高,缎子上的颜色竟在缓缓变化,恍如活物。 “此缎……为何能随天光变色?” 周墨林伏地,呈上牙雕天色仪与一枚烧焦的玉佩:“禀皇上,此缎之色,乃依朱纨大人所献‘天色仪’调制,录的是腊月廿五寅时三刻的天色。朱大人七次上疏,奏明今日寅时三刻苏州将有火灾,疏中言‘天象有异,紫微晦暗,荧惑守心’。” 崇祯皱眉:“朱纨的奏疏,朕从未见过。” “因为奏疏,就在此处。”周墨林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苏木染紫,是为‘紫禁城’;石黛调青,谐音‘清君侧’;这抹金红,是朱大人以血为谏:地下火道私运人盐,今晨寅时,织染局已付之一炬。朱大人此刻……恐已凶多吉少。” 殿中死寂。崇祯盯着那匹缎子,脸色渐渐苍白。他想起上月司礼监呈上的“祥瑞”——一尊号称能预知天色的玉圭。王德化说,玉圭显示腊月廿五乃大吉之日。而眼前这匹缎子,却预告了一场灾祸。 一场已经应验的灾祸。 “传锦衣卫,速查苏州织造局火灾原委。”崇祯的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跪倒,“将司礼监王德化,拘押候审。” 周墨林深深叩首。额触金砖时,他听见皇帝问:“朱纨……还说什么?” “朱大人说: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他这块顽石,染不上什么好颜色,唯求不让朱绳枉担‘直’名。” 崇祯默然良久,走到殿外。朝阳已升,朝霞散尽,天空是一片澄澈的、真正的雨过天青。他回头看看殿中那匹缎子——此刻,缎子上的金红已完全褪去,只余一片温润的青色,如一块巨大的、无瑕的玉。 原来白玉惭温色,是因真正的天光,本就无可比拟。 原来朱绳让直辞,是因有些真相,比绳墨更直,更无法弯曲。 五余烬 三个月后,周墨林站在苏州织染局的废墟上。 新局正在重建,但朱纨设计的、可记录天色的“雨过天青”染法,已随他那夜带出的配方,成为宫廷秘藏。王德化下狱,火道被封,但幕后之人,依旧在暗处。 阿沅递上一封信:“师傅,京城来的。” 信无落款,只有一句:“新绳已直,旧玉可温?” 周墨林在废墟中蹲下,抓起一把焦土。土中有未燃尽的丝絮,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他将丝絮埋入新建的染池边,浇上一瓢清水。 “师傅,要种什么?” “种白玉。”周墨林望着池中倒影的天空,“种一块,永不惭色的玉。” 春风过处,池水微皱,倒影里的天空晃了晃,又恢复澄澈。在那澄澈深处,隐约有一线金红,如记忆的伤痕,如未熄的余烬,如所有曾经直过的、并且还将继续直下去的——绳墨的魂。 《温辞记》 明嘉靖年间,苏州府有玉工世家,姓陆。先祖曾为宫作玉匠,传至陆文瑜,已历七代。文瑜年方廿五,制玉之技冠绝江南,尤擅琢璧,方圆之间,温润生辉,人赞“陆璧无双”。然其性孤高,不媚权贵,尝言:“玉有瑕方为真玉,人有骨乃为真人。” 是年冬,苏州新到巡按御史江肃,字子正,以铁面闻名。甫上任,即闻陆璧之名,欲得一璧献于严相国为寿礼。遣师爷携纹银百两至陆氏玉坊,限期十日,制“蟠螭献寿”璧一方。 文瑜见样图,摇头道:“蟠螭乃龙子,寿纹当自然,此图匠气过重,失天地本真。”提笔改绘,去三分繁复,增七分清雅。师爷变色:“此乃江大人亲定图样,汝敢擅改?” “玉有玉格,匠有匠心。”文瑜指坊中匾额“宁碎不曲”四字,“陆家规矩,不琢违心之玉。” 师爷拂袖而去。当夜,文瑜独坐灯下,抚一未竟白玉璧。此璧乃三月前得于昆仑山料,质如凝脂,温润蕴光。本欲琢“月下听松”文人璧,今却难续。 忽闻叩门声,一青衣书生立于门外,面色苍白,似带寒疾。自言姓沈,名清弦,赴京赶考途径苏州,盘缠用尽,求一隅避寒。文瑜见其虽落魄,然双目澄澈,举止有度,遂留之西厢。 次日,沈生见玉工对玉沉思,近前观璧,忽道:“此玉温色天成,何故蹙眉?” 文瑜叹道:“玉有温色,人岂无心?今有官命制谄媚之璧,如逼白璧蒙尘。” 沈生凝视玉璧良久,忽取案上笔墨,就璧上图样细描数笔。但见原“蟠螭献寿”之图,经其勾勒,螭龙化云松,寿纹成流泉,竟成“云松听泉”隐士图。笔法高古,气韵流动。 “这是……”文瑜惊异。 “白玉惭温色,”沈生轻抚玉璧,“真正温润,不在外耀,而在内含。大人看此改绘如何?” 文瑜细观,图中云松苍劲,流泉清冽,松下有隐者抚琴,虽不画月,而月华自生。“妙哉!此图去媚存真,化俗为雅。然官命难违……” 沈生微笑:“朱绳让直辞。绳墨求直,然过刚易折。不若以曲求直,以柔存真。” 文瑜如闻钟鸣。次日,依沈生之图琢璧,然暗藏机巧:云松纹理暗合“寿”字古篆,流泉曲折隐成“百岁”纹,明为隐逸,暗合贺寿。十日限至,璧成。 江肃见璧,初时蹙眉,细观良久,忽然击案:“妙!明雅暗吉,媚而不俗,陆匠果然名不虚传!”厚赏文瑜。师爷低声问:“大人,此璧与原图大异……”江肃冷笑:“严相自诩文人,献俗璧反招恶。此璧雅致含吉,正合其心。陆文瑜,非俗匠也。” 文瑜归家,欲谢沈生,却见西厢已空,唯案上留素笺一张,上书八字:“玉温在心,绳直在衡。”墨迹未干,人已杳然。 腊月廿三,苏州突降大雪。文瑜闭门制玉,忽闻坊外人声嘈杂。推门见三五衙役押一囚犯过市,囚犯青衣单薄,戴枷赤足,踏雪留痕。文瑜细看,竟是沈生! “沈兄!”文瑜冲入雪中。沈生抬头,面色如雪,却仍微笑:“陆兄,天寒,回屋吧。” 文瑜问差役所犯何罪。差役啐道:“此狂生昨夜在寒山寺题反诗,诋毁严相,已被革去功名,押送京城问罪!” 文瑜如遭雷击,目送沈生远去。忽见沈生回头,唇语无声。文瑜辨其形,乃是:“玉莫失温,人莫失心。” 当夜,文瑜辗转难眠。忽闻窗响,开窗见一纸团。展之,乃沈生笔迹,字迹潦草:“子正非浊吏,有隐衷。可示之以诚,或可得助。” 文瑜握纸沉吟。翌日,携新琢“岁寒三友”玉镇纸,拜谒江肃。江肃于书房见之,把玩镇纸:“陆匠此来,非为献玉吧?” 文瑜伏地:“求大人救沈清弦。” 江肃神色骤冷:“汝与逆犯有旧?” “沈生曾助我改璧,其人才学,心性质朴,绝非逆党。” 江肃屏退左右,闭门低声道:“汝可知沈清弦真实身份?”文瑜茫然。江肃叹道:“他本名沈直,字不屈,乃前左都御史沈链之孙。沈链因弹劾严相被诛,沈直逃亡十载,此番入京,实欲为祖鸣冤。” 文瑜恍然,忆及沈生谈吐气度,果非凡俗。 “本官若救他,便是与严相为敌。”江肃目视文瑜,“然本官为御史,职责在纠察。今有一法,或可两全,但需汝助一臂之力。” “大人请讲。” “严相寿辰在即,其子世蕃代父来苏选宝。汝若能制一璧,使世蕃当众失态,露出贪鄙之相,本官便可密奏圣上。届时朝野哗然,或可转移视线,暂保沈直性命。”江肃目光如炬,“然此事凶险,若败,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文瑜静默良久,望壁上“宁碎不曲”匾额,忽长揖到地:“玉可碎,不可改其白。陆某愿为。” 自此,文瑜闭门谢客,七日不歇。取祖传昆仑玉髓,大如盘,厚三寸,色如羊脂,乃陆家镇宅之宝。祖父临终曾言:“此玉通灵,非大义不动。” 文瑜焚香沐浴,斋戒三日,方开石下刀。不绘图,不描样,全凭心神驱使。刻日月同天,日中有三足乌振翅欲飞,月中玉兔捣药将成。日月之间,云海翻腾,隐约有仙人弈棋,一子悬空,将落未落。 第八日,璧成。文瑜开坊门,面色枯槁,十指皆伤。璧置案上,满室生辉。奇在日光下观之,日月分明;烛光下看,则日月易位,仙人棋局亦变,竟成对弈之态。 江肃见璧,惊叹:“此非人间物!”忽指璧缘一处:“此微瑕何故不除?” 文瑜道:“先祖训:玉有微瑕,方见本真。此璧名曰‘日月同天’,暗合严相‘与日同辉’之愿,其子必喜。” 正月十五,严世蕃抵苏。于拙政园设宝会,江肃献璧。世蕃把玩良久,果然大悦:“家父常叹当今玉匠庸俗,不意江南有此神工!”命悬于正堂,邀众官共赏。 是夜,月明如昼。世蕃宴饮至酣,忽指璧惊呼:“日月动了!”众人观之,果见璧中日月光华流转,云海翻涌,仙人棋局分明可见。世蕃醉中忘形,竟指璧中仙人大笑:“此仙人献寿,当拜本公子!” 话音未落,璧中日轮忽射强光,正中世蕃双目。世蕃掩面痛呼,璧自架落,碎为三片。众官惊骇,近前观璧,但见碎裂处,内藏薄玉一片,上刻蝇头小楷,乃《劝廉疏》一篇,字字如刃,直刺严党。 世蕃暴怒:“江肃!汝敢设局害我!” 江肃从容出列,高举奏本:“下官已密奏圣上,严世蕃在苏索贿清单在此!”又指璧中玉片,“此文乃前御史沈链绝笔,天意使今日现世,岂非昭昭?” 满堂哗然。世蕃面如死灰。 文瑜闻璧碎,于玉坊中焚香三柱。忽闻身后有人道:“白玉惭温色,终不敌寒冰。” 回首,见沈生立于月影中,虽憔悴,目有光华。原来江肃早设计,以死囚替沈生,暗藏地牢。今璧碎案惊,趁乱救出。 “沈兄无恙!”文瑜喜极。 沈生指天:“璧虽碎,其志已彰。然严党势大,此案必不了了之。吾当北上京师,叩阙鸣冤。” 文瑜取出一匣:“此乃璧中玉屑,吾熔为三粒玉珠。兄携之,或可助。” 沈生开匣,见玉珠温润,上各刻一字,合为“直、不、屈”。长揖及地,洒泪而别。 三月后,京师传消息:有书生宫门叩阙,血书鸣冤,献玉珠三粒为证。嘉靖帝见珠,忆及昔年沈链风采,恻然动容。虽未即治严嵩之罪,然释沈直,复其功名,谪严世蕃外任。 又一年,文瑜于山塘街新开玉坊。一日子夜,有客叩门,玄衣斗笠,放一锦盒于案即去。开之,乃那“日月同天”璧最大一片,已镶金为佩。旁有字条:“朱绳让直辞,然直道多艰。璧碎难全,留此念温色。沈直顿首。” 文瑜握璧临窗,见月华满街,清辉如练。忽闻更鼓三响,坊外隐约有歌: “昆仑玉,温在髓,不因雪减色。 朱丝绳,直在骨,宁为寸寸折。 月下有璧碎,光照千山白。 人间存此意,春风度寒铁。” 歌声渐远,文瑜悬碎璧于坊前,题匾“温辞阁”。自此,苏人但遇不平事,皆云:“且看温辞阁前璧,碎玉犹存照夜光。” 后世有考,陆氏玉技传至明末而绝,然“温辞阁”匾额存于苏州博物馆,碎璧藏于故宫。学者观璧,见日月纹理间,暗藏六百余字,乃沈链《劝廉疏》全文,字字入玉三分,不知如何刻就。更奇者,每至月圆,碎璧映月,壁上竟现人影,似有双人对坐,一琢玉,一题诗。专家云是光学妙用,然观者无不肃然。 至若“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二语,已成苏州陆氏一脉相传的祖训。每有子弟初学琢玉,必先观碎璧,长辈问:“玉温何在?”答:“在璞心。”又问:“绳直何在?”答:“在曲中。”三问三答,方许碰玉。 而民间传言,每至清明雨夜,温辞阁旧址常有书生徘徊,青衣素袍,低吟诗句。有孩童夜归见之,问为谁,笑答:“曾琢玉人。”再问,已杳。唯雨打芭蕉,声声如玉。 《绳玉鉴》 一、琼林宴 明德九年春,琼林宴上,新科进士衣冠如云。御史中丞崔琰独坐东南隅,指间转着块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酒过三巡,翰林学士李慕白举杯敬道:“崔公掌监察,持正不阿,恰似此玉,温而厉。” 崔琰忽将玉掷于青石案,裂声清脆。满座皆惊。 “玉不过石,何足论德?”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朱绳,“诸君可见此绳?松时不改其直,浸油不染其色。监察风纪,当效此绳。” 宴罢月斜,李慕白落后半步:“崔公今日掷玉,恐非仅喻绳直。” 崔琰止步回望,眼中映着宫灯:“李学士可知,这朱绳原是前朝酷吏丈量罪囚脖项所用?” 二、旧案痕 七日前,刑部侍郎暴毙于值房。仵作报心悸而亡,卷宗当夜封存。崔琰却收到匿名书简,内附半截褪色朱绳,绳上墨迹斑斑,似字非字。 更深漏尽,崔琰秉烛细观。墨迹在灯下渐显形态——竟是前朝“文字狱”案中特有的暗码。二十年前,国子监祭酒周文渊因“咏月诗”被指影射朝政,满门流放。当时主审者,正是今日的户部尚书赵谨、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延年,及已故刑部尚书。 “温色需惭玉,直辞应让绳。”崔琰喃喃念出书简末句,烛火忽跳。这分明是有人在借古讽今,暗示当年之“直”实为罗织之绳。 三、暗潮生 赵谨府邸后园有片竹海,风过时如泣如诉。管家赵福是哑巴,却能写一手好字。崔琰拜访时,见他在沙盘上写字教小童,写的竟是“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好句。”崔琰道。 赵福抬头,眼中掠过异色,迅速抹平沙盘。 三日后,李慕白邀崔琰品茗。茶烟袅袅中,李忽道:“崔公在查旧案?可知周文渊有遗孤,今年恰是弱冠?” “李学士似知内情?” “只知当年三司会审,王御史力主严惩,赵尚书却曾密奏求情。”李慕白斟茶的手极稳,“后来王御史长子得补肥缺,赵尚书却连丧两子。” 崔琰袖中朱绳忽似发烫。若赵谨有恻隐,何故二十年间对此案缄口不言? 四、绳上墨 端午前夜,崔琰潜入刑部旧档库。尘封的周案卷宗竟不翼而飞,只留空匣。正欲离开,却瞥见墙角鼠洞旁有片碎帛,拾起对灯一照,正是朱绳纹样。 次日,崔琰托病告假,独往西山废寺。据密报,周文渊流放前曾在此题壁。断垣间,他忽闻身后脚步声。 转身却是赵福,手捧木匣。 哑仆打开匣子,内有一卷诗稿、半截朱绳。诗稿首页写着:“玉白易污,绳直易折。故温色当惭,直辞须让。”字迹与匿名书简如出一辙。 赵福指天划地,崔琰渐明其意:周文渊被诬的关键证据“反诗”,原是被人用朱绳蘸墨,从不同诗文中择字拼贴而成。那截朱绳,就是移花接木的工具。 “谁为之?”崔琰问。 赵福以指蘸露,在石上写:“绳主有三,持者唯一。” 五、局中局 崔琰夤夜拜访赵谨。书房内,赵谨摩挲着一块残玉:“崔中丞可知,玉碎可补,绳断难续?” “下官只知,真相如绳,纵埋二十载亦不断。” 赵谨长叹:“当年我确曾密奏,非为周文渊,是为那卷被篡改的《山河赋》。先帝命我暗中重查,不料三日后,周家已流放出京。” “何人能快过圣旨?” “持绳者。”赵谨从暗格取出一卷,“这才是周文渊真迹。当年被换走的伪作,上有特殊墨迹,需用朱绳浸药方可显现。” 崔琰展开真迹,咏的竟是竹之清节。而伪作拼贴出的“反诗”,此刻应在某人手中,作为操控同谋的把柄。 六、玉连环 端午宫宴,王延年献上翡翠麒麟,帝悦。崔琰忽出列:“陛下,臣见麒麟眼中似有字。” 众目睽睽下,内侍捧麒麟近御案。阳光透过殿窗,照在麒麟右眼——竟显出极淡的“山河”二字,正是周文渊笔迹! 王延年面色煞白:“此乃匠人巧合...” “或是用周文渊真迹拓印上的墨模,烧制时印在了釉下。”崔琰转向皇帝,“臣请用朱绳验之。” 特制的药绳轻拭麒麟,更多字迹浮现,拼出半首从未现世的诗。赵谨忽然跪倒:“臣有罪!此玉麒麟原是二十年前,王御史托臣找匠人所制,说是赏玩...” 王延年厉声道:“赵谨!你当年收我三万两时,可不是这般说!” 殿上哗然。崔琰却觉蹊跷:王延年何其不智,在御前亲口认贿? 七、绳之直 皇帝罢宴彻查。三司重审旧案,却发现更深的漩涡: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七人已死,其中五人皆在升迁前暴毙。唯一尚存的证人,竟是李慕白的叔父,现任杭州知府。 崔琰奉命南下。临行前,李慕白饯行:“崔公相信王延年是主谋?” “李学士有话不妨直说。” “家叔上月来信,说梦见故人赠玉,玉中有血丝。”李慕白斟酒的手微颤,“王延年长子,去年娶的是都察院档案司主事之女。” 崔琰猛然醒悟:若王延年早掌控旧案卷宗,何必今日才灭口?除非,真凶一直在借王延年之手,清除所有知情人。 八、温色寒 杭州知府李庸见到崔琰,屏退左右,取出一块玉佩。玉质温润,却透着不祥的暗红。 “这是周文渊流放前夜,托狱卒转交我父的。他说若他日玉现,请交‘持直绳者’。”李庸苦笑,“我父当年任刑部郎中,奉命监刑。周文渊对他说:玉本无瑕,染血则惭温色;绳本直正,量颈则愧直辞。” “何意?” “当年行刑的朱绳,被王延年索走,说是警示后人之物。”李庸压低声音,“但下官后来得知,那绳上...有周文渊临刑前咬破手指写的血字。” 崔琰背脊发凉:“写的什么?” “一个名字。” 九、珠双泪 崔琰星夜返京,直入都察院档案司。主事不在,其女、王延年儿媳王氏挺着孕腹拦在门前:“崔中丞查案辛苦,妾身奉茶。” 茶香氤氲中,王氏忽然落泪:“公公昨夜送来盒点心,妾身食后腹痛。郎中说...说孩儿恐不保。” 崔琰霍然起身:“点心何在?” “已喂犬。”王氏拭泪,“犬今晨毙。” 崔琰即刻面圣,请查王宅。禁军破门时,王延年已悬梁,手中握着截朱绳。遗书称“愧对先帝”,却只字不提周案。 但在书房暗室,崔琰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二十年来,所有暴毙官员的验状副本,笔迹均出自同一人——已故刑部尚书的师爷,现任都察院经历司经历,郑墨。 十、惭温色 郑墨在诏狱中出奇平静:“崔中丞可知,何为真正的‘直’?” “洗冤屈、明是非即为直。” “错了。”郑墨大笑,“周文渊当年确有反心!他与塞外叛王通信,我亲眼所见。先帝密令我父——当时的刑部尚书——务必坐实其罪。可那些书信被赵谨暗中销毁,只剩诗文可做文章。” 崔琰如遭雷击:“既如此,先帝为何又命赵谨重查?” “因为先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平衡。”郑墨眼神疯狂,“周文渊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无铁案,如何清除?但若赶尽杀绝,又恐寒了士子心。所以要有赵谨这样的‘直臣’求情,要有王延年这样的‘酷吏’主刑,还要有我这样‘擅改证据’的恶吏顶罪。” “所以你杀那么多人...” “灭口?”郑墨冷笑,“不,是灭‘疑’。每一个对当年证据起疑的人,都收到过匿名提醒:勿再追查。他们不听,就只能死。” 崔琰忽然想起赵福的哑。二十年前,他是刑部最年轻的笔帖式。 十一、让直辞 皇帝御书房内,崔琰跪呈所有证据。 “郑墨已招,幕后指使是先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墨只说是‘上意’,但先帝驾崩已十年,这十年间的命案...”崔琰抬头,“臣斗胆猜测,有人借先帝之名,行灭口之实。” 皇帝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琼林宴上被崔琰掷裂的那块玉,如今已用金线镶好。 “玉碎可补,绳断难续。”皇帝道,“但若绳已沾血,补又何益?崔卿,你说当如何处置这绳?” 崔琰背脊渗出冷汗。他忽然明白,真凶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二十年里,每一个选择“让直辞”的人——赵谨为仕途让,王延年为权欲让,李庸为自保让。就连他自己,此刻不也在想要不要让? “臣请...”他的声音在喉间滚了滚,“将此绳收归内库,永不启用。” “理由?” “绳直可量物,亦可量颈。今朝既以玉德教化天下,当使温色不必惭,直辞不必让。” 皇帝抚过玉上金纹:“准奏。但郑墨必须死,赵谨致仕,王延年案结。周文渊...平反。” “那其他死者...” “病故。”皇帝二字定音。 十二、尾声 秋决那日,郑墨在刑场高呼:“崔琰!你今日用绳量我颈,可知他日谁量你颈?” 刽子手的刀落下时,崔琰别过脸,看见人群中的赵福。哑仆望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绳断了。” 崔琰愕然。赵福从怀中掏出截旧绳,轻轻一扯,寸寸断裂。二十年的紧绷,原来早已腐朽。 三日后,崔琰辞官。离京那日,李慕白相送三十里。 “崔公真舍得不做这‘直绳’?” 崔琰从怀中取出那卷御赐的镶玉金绳,投入河中:“玉镶金可补,绳沾血难洁。李某,这朝堂如染缸,白绳入,朱绳出。所谓的直,不过是未到弯时。” 水花荡开,玉沉绳散。他想起周文渊遗诗的最后两句: **“温色本天然,直心即真辞。 何须惭与让,天地自有尺。”** 河面渐平,倒映出秋日长空。有鸟飞过,不留痕。 《绳玉录》 永徽年间,长安有玉匠名曰温如璋,擅治玉,凡经其手,顽石俱成精魄。然性狷介,不事权贵,惟与市井贫者相善,人皆敬而怜之。 同坊有墨绳匠人名朱直,祖传制绳墨之术。所出墨线,入水不濡,过火不焦,丈量天地分毫不爽。朱直为人刚正,眼中不容曲斜,尝因坊正丈地不公,当街叱之,由是得罪。 是岁冬,内廷颁旨,征天下巧匠制“山河地理盘”,欲以白玉为基,金丝为络,再现大唐疆域。胜者赏千金,授将作监丞。诏下,举国匠人趋之若鹜。 温如璋本无意竞逐,然其妻久病,家资殆尽。夜观妻病容消瘦,抚手中未完之玉璧,长叹道:“白玉惭温色,终是死物,不及人间疾苦半分。”遂决意应征。 时朱直亦至,二人同入将作监候选。监丞见温如璋所呈玉器温润无瑕,朱直所献绳墨笔直如矢,俱称妙绝,难以决断,遂奏请以三月为期,令二人各制地理盘底座,择优录用。 初,二人各居东、西作坊,互不相扰。温如璋取昆仑山璞玉,日琢夜磨。朱直则选终南山古藤,九蒸九晒,制得墨绳三丈。 一日,温如璋遇难题:玉盘欲现江河蜿蜒之态,然玉性刚硬,难作曲线。苦思三日,鬓添白发。第四日晨,见门下塞一锦囊,内藏一纸:“玉不厌曲,水无常形。以绳导之,可破方圆。”无落款,字迹刚劲。 温如璋如醍醐灌顶,取细绳浸色,覆于玉面,依绳痕而琢,果得自然流势。心知是朱直暗中相助,欲往谢,又觉唐突。 又十日,朱直遇困:地理盘需以金丝嵌山川脉络,然金丝柔韧,难以笔直。正踌躇间,夜闻窗响,得一木匣,内盛玉尺一柄,莹润透光,旁有纸条:“直非矢,曲非折。以玉为鉴,可观天地。”字迹温润。 朱直取玉尺比量,但见金丝映玉色,曲直皆现本真。心知是温如璋所赠,暗叹其慧。 自此二人虽未明言,却暗通技艺。温如璋玉盘渐成,上现江河如带,山峦如聚。朱直绳墨纵横,经纬分明,暗合天地之数。将作监中人观之皆称奇,谓此次比试实为双璧竞辉。 然朝堂暗流涌动。有尚书左仆射宇文述者,欲荐其侄宇文骏入将作监,见温、朱二人技艺超群,恐碍其计,遂生毒念。 腊月廿三,小年之夜,温如璋正为玉盘作最后修整,忽闻西作坊喧哗。奔视之,但见朱直作坊火光冲天,三月心血尽付一炬。朱独立火前,面色如铁,手中紧握半截焦绳。 是夜,温如璋邀朱直至家中,置酒对酌。朱直仰头尽一盏,涩声道:“火起蹊跷,我午后新查,油灯俱灭,门窗紧闭。”温如璋默然良久,自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枚羊脂玉环,温润生光:“此物赠君。白玉惭温色,终不及人心之暖。朱绳让直辞,然直道有时需曲全。” 朱直接过,见玉环内侧暗刻经纬之线,忽然大笑:“吾道不孤!”二人遂成莫逆。 次日,将作监传令:因西坊失火,朱直作品尽毁,着温如璋独成地理盘,限期一月。众人皆以为朱直必怒,然其神色如常,日日至东坊,助温如璋打磨镶嵌,毫无芥蒂。 宇文述闻之不解,遣人密查。探子报曰:“二人朝夕共处,朱直倾囊相授绳墨之术,温如璋亦不藏玉工之秘,俨然师徒。”宇文述冷笑:“伪善耳,且看最终关头。” 除夕前日,地理盘将成,惟缺西域沙海部分的金沙点缀。然岁末雪大,商路断绝,长安城内金沙罄尽。温如璋忧心如焚,若逾期不成,前功尽弃。 正月初一清晨,朱直忽不知所踪。三日后,踏雪而归,满身冰霜,怀中紧抱一革囊。解之,金沙璀璨,杂有血痕。原来他单骑出关,冒死至陇西旧矿寻得此沙。途中遇雪崩,几丧性命。 温如璋见之,泪落玉盘,点滴成珠,竟化为大泽湖泊,浑然天成。至此,地理盘大成:白玉为基,金丝为络,江河如带,山峦如聚,沙海似锦,湖泊若眸。置之日下,光彩流动,似有生气。 宇文述见计不成,又生一计。上奏曰:“温、朱二人技艺相当,当同献此盘,由圣裁夺。”暗里却命人在地理盘中做手脚。 正月十五上元节,帝御麟德殿,观地理盘。温、朱二人抬盘入殿,百官皆惊叹。帝悦,正欲封赏,忽有御史奏报:“此盘有误!陇右道方位偏差三度,有损天朝威仪。” 众哗然。温如璋细察之,果见陇右道金丝微斜,然其制作时再三校验,绝无此失。朱直忽俯身以墨绳丈量,朗声道:“非地理盘有误,乃殿中金砖铺斜三度!” 满殿皆惊。工部尚书怒斥:“麟德殿乃太宗时所建,岂能有误?”朱直不答,取自制绳墨,自殿门至御阶,拉得笔直一线。又取水盆置于线侧,以水平较之,果见金砖自东向西渐低三度。 帝命人取旧时图纸,核对无误,方知是数十年前铺设时已有此误。帝奇朱直之能,问:“卿如何得知?”朱直拜曰:“臣制绳墨三十年,眼中心中俱是经纬。入殿时觉步履微斜,如行山道,故疑之。” 帝大悦,欲重赏二人。忽宇文述出列:“陛下,朱直能察殿宇之微,温如璋能制山河之象,皆大才。然臣闻,近来市井有童谣云:‘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此中暗藏二人姓名,恐有僭越之嫌。” 殿中霎时寂静。温如璋忽长笑,声震殿宇:“好个‘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宇文大人可知此谣下阕?”不待答,朗声道:“童谣下阕曰:‘天地有经纬,山河无曲直。’” 帝沉吟:“此言何解?” 温如璋自怀中取出一卷绢帛,与朱直同展之。但见帛上所绘,正是地理盘背面,以微雕之术刻满字迹。温如璋道:“此乃《山河经》,录大唐三百州郡风物人情。玉盘正面为形,背面为质;金丝为经,刻文为纬。形质相合,经纬交织,方成地理。” 朱直接道:“白玉之温,在体恤民间疾苦;朱绳之直,在丈量天下公道。我二人三月所为,非为争胜,实为相成。宇文大人只见玉色绳直,不见其间经纬。” 帝下阶观之,果见玉盘背面字迹如蚁,详载各州物产民情。抚之叹道:“此真国器也!”忽指一处:“此处何故留白?” 温如璋、朱直相视一眼,齐齐拜倒:“此留白处,待陛下以朱笔亲点——乃新平高昌所设西州也!山河地理盘,当随天朝疆域而延展,此盘之要,不在固守旧形,而在包容新象。” 帝大悟,遂以朱笔点白处,西州遂现于盘上。笑谓宇文述:“卿所谓僭越,实乃忠贞。白玉之惭,惭在不及百姓温饱;朱绳之让,让在愿为天下取直。此非僭越,实为臣道。” 遂封温如璋为将作监少监,朱直为将作监丞,共掌地理盘后续增补。宇文述弄巧成拙,反失圣心。 二人谢恩出殿,时已薄暮。长安城万家灯火初上,似星河倒泻。朱直忽道:“那夜赠玉之言,今日方解。直道有时需曲全,然曲中亦有直节。”温如璋笑指怀中:“兄赠绳墨之言,弟亦方悟。玉不厌曲,然曲中自有经纬。” 忽有小黄门追出,呈上一锦盒,曰:“此乃宇文大人所赠,贺二位高升。”启之,乃两段白玉,一截朱绳,寓意分明。朱直冷笑欲掷,温如璋止之,取玉与绳,就宫灯下细细观摩。 良久,温如璋叹道:“玉是良玉,绳是良绳,惜乎……”朱直接道:“惜乎制者心中无经纬。”二人相视而笑,将玉、绳收入怀中。 是夜,温妻病愈,能下厨作羹汤。朱直来访,三人围炉共话。温妻指地理盘摹本问:“此盘可名矣?”温如璋目视朱直,朱直沉吟片刻,道:“可名‘经纬盘’。”温如璋摇首:“太过直白。”朱直又思:“或名‘山河盘’?”温如璋仍摇首。 忽见盘中,金丝映火,玉泽生温,温妻笑曰:“妾观此盘,但见金玉交织,经纬纵横,犹如二位君子之交。可名‘金玉经纬盘’否?” 温、朱皆称善。忽闻窗外爆竹声声,上元灯市如昼。推窗望,见万家灯火,星月交辉,朱直忽道:“昔年读《易》,有云‘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今方知其意。” 温如璋指盘中江山:“天文地理,终是死物。此盘之贵,贵在人间经纬。”言罢,取朱直所赠玉环,自怀中取出,映着灯火观之,但见环中经纬,与盘上经纬交错,似有无形之线,贯穿天地人间。 后记:金玉经纬盘成,置于凌烟阁。温、朱二人掌将作监二十年,改制量具,统一营造法式,天下工匠得其利。宇文述次年因贪墨事发,贬为庶人。或问温、朱当日锦盒之事,二人笑而不答。 开元年间,有盗夜入凌烟阁,欲窃地理盘。方触盘面,忽见盘中山河转动,金丝如剑,玉光如罩,盗惊骇倒地。逮之问故,盗曰:“但见盘中江山活转,有老者声音曰:‘此间经纬,岂容曲斜?’遂不能动。” 众以为妄言。惟老宫人传:是夜,有人见二老者影现凌烟阁,一抚玉,一持绳,依稀当年温、朱二人相貌。 太史公曰:世有曲直,道有经纬。玉之温,在涵养;绳之直,在丈量。然温而不弱,直而不折,其中分寸,非至诚者不能得。观温、朱之事,始知匠作之极,可通天道。然天道何在?不在玉,不在绳,在江山经纬间,一点未泯之灵明耳。 《松绶记》 大明宣德三年春,苏州府有书生陈墨,家藏一紫檀木匣,内贮残卷数页,纸色沉黯如古铜。卷首题“酒中公语”,末页题跋仅存八字:“人言我不如公。酒频中。”余者皆蠹蚀不可辨。陈墨悬此卷于书斋,每至中夜,常闻匣中似有低语,启视则寂然。 是岁秋闱,陈墨三试不第,郁郁归家。夜饮微醺,忽见残卷无风自动,浮空展页。原蠹蚀处竟显现朱砂小楷,续成半阕《相见欢》:“更把平生湖海、问儿童。”墨迹未干,如血泪新拭。 陈墨大奇,秉烛细观。见卷尾浮现藤蔓纹,渐次蔓延,竟生出一幅水墨松石图。图中老松虬曲,有千尺藤蔓缠绕如绶带,云叶纷披间,隐约见三字——“系长松”。正凝神际,图中松针簌簌而动,室内忽起松风,竟有松脂清香。 “六百载矣,终得见君。” 声自图中出。陈墨惊退三步,见松荫下现一褐衣老者,须发皆如松针,双目澄澈似秋潭。 “汝乃何人?” “某即画中衰翁。”老者自松枝取下酒葫芦,“君日对残卷,不知其中囚一老魂否?” 陈墨素胆壮,稍定心神:“晚生愚钝,愿闻其详。” 老者抚松叹道:“某姓陶,名云叶,元末时人。至正年间,张士诚据苏州,某为其幕下掌书记。城危之时,主公允诸将各携珍异散去,某独取此《松石长卷》——乃黄公望晚年为嘉兴达观堂所作。后避乱入天台山,竟与卷中松灵相通。” “松灵?” 老者指向图中老松:“此松非凡木,乃晋时谢安东山所植。谢公弈棋退敌前,尝在此松下斟酒自问:‘人言我不如公。酒频中。’后松得文气,化而为灵。黄公望作画时,松灵已八百岁矣。” 陈墨忽觉掌心微痒,低头见数缕青藤自卷中蜿蜒而出,轻缠腕间,其触温润如玉。 “莫惧,此松绶也。”老者道,“松灵感君十年如一日守护残卷,今以松绶相系,欲示君三问三答。每答一题,松绶自解一环。三环尽解时,君当知‘却笑一身缠绕、似衰翁’之真意。” 言罢,老者与松影渐淡,唯余声音绕梁:“首问:人言我与公孰高?且观之。” 第一环:湖海问儿童 陈墨恍惚间置身山道,时值元至正二十六年秋。天台山华顶峰下,三十许的陶云叶负卷疾行,身后烽烟蔽日。乱兵劫掠声渐近,忽见岩隙有狭洞,闪身入内。 洞深处竟有微光。一垂髫童子约八九岁,麻衣赤足,坐石上吹火煮茶。见生人至,不惊不避,反斟茶相待。 “童子独居深山?” “随师采药,师亡,留此三年矣。”童子目如寒星,“君怀中物,可借一观?” 陶云叶愕然,仍展画卷。童子凝视良久,忽以指蘸茶水,在岩上写道:“松有千尺蔓,云叶自乱。系得长松在,何必问衰翁?” “此何意?” 童子不答,反问:“人言谢安不如王导公,君如何看?” 陶云叶沉吟:“世谓王导镇建康,存晋祚;谢安却苻坚,保江山。皆柱石之臣,何分高下?” “谬矣。”童子轻笑,“王导周旋诸胡间,保的是一家一姓;谢安弈棋笑谈中,守的是天下文脉。今张士诚败亡在即,君怀此卷逃禅,欲效王导乎?谢安乎?” 忽闻洞外杀声震天,童子推陶云叶入石扉:“去!去!东南五十步有古藤,可垂降至琼台。他日若悟,当记:平生湖海,不若童子一诺。” 陶云叶回首问:“汝师名号?” 童子已不见,唯岩上水字闪烁,竟渗入石中,成朱砂篆文:“赤城霞”。 陈墨正欲细看,眼前景象旋转,已归书斋。腕间松绶微松一环,卷中浮现新句:“赤城霞落处,儿童指迷津。” 第二环:云叶乱千尺 松绶忽紧,陈墨再睁眼,已是明洪武九年。天台山桐柏宫偏殿,年近花甲的陶云叶道冠鹑衣,正对卷长叹。 昔年出山后,方知那童子竟是刘基(伯温)早年所遇的赤城霞客门人。自朱元璋一统,陶云叶携卷归隐,于桐柏宫充洒扫道人。二十年间,三拒朝廷征召,唯恐《松石卷》入宫门,成皇家玩物。 是夜大雨,宫主叩门:“有贵客至,欲观宝卷。” 来者缁衣芒鞋,竟是还乡的诚意伯刘基。刘公不言,径自展卷,指“云叶乱”三字:“此叶乱,乃天下文脉将续之兆。” 陶云叶拜问:“伯温公早岁遇赤城门童子,可知其踪?” 刘基不答,反说故事:“昔黄公望画此卷时,余八十岁松旁,自题‘大痴学人’。其时松灵显化,谓:‘此松所系非松,乃中原文心。晋人风骨,唐人气度,宋人襟怀,尽在此藤蔓缠绕间。’” 忽有少年道童闯入,呈上锦匣。刘基启之,取出一方残砚,与卷中松根处石砚纹路全然吻合。 “此乃谢公弈棋时所用陶砚。”刘基叹道,“松灵嘱余:待有缘人三问,当以三物解三环。此砚解第二问:云叶因何乱?” 陶云叶捧砚,见背面镌八字:“乱而有序,散而犹聚。”霎时电闪雷鸣,卷中云叶纹竟飘然而出,在空中重组,成一天文星图。 刘基指北斗杓口:“此非云叶,乃紫微垣文曲轨迹。自晋至元,凡文脉大盛前,星轨必现此‘乱叶纹’。今再现,应在百五十年后。” 道童忽开口,声若当年岩洞童子:“第三物在百五十年后,当有书生夜对残卷,松绶自显。届时三问俱答,文脉重续。” 语毕,刘基与道童如烟散去。陶云叶对卷独坐,见残砚化作流光,没入图中松根。 陈墨腕间第二环解,卷上星图渐显,旁注:“洪武丙辰,伯温埋星轨于紫云洞。” 第三环:缠绕似衰翁 未待喘息,松绶引陈墨入最后一幕:宣德二年冬,天台山雪夜。九十老翁陶云叶卧病竹榻,对卷咳嗽不止。 “百五十年将至矣……”他勉力起身,以指血在卷末补题八字,正是陈墨所见残句。书罢气竭,魂竟离体,见松灵自卷中显形。 松灵现老者相,与陶云叶对弈。 “公困守此卷一甲子,悔否?” “悔在当初未解童子‘湖海’之意。”陶云叶叹,“今悟矣:平生湖海非功业,乃文心所寄。王导守晋祚,谢安保文脉,本无高下。所贵者在‘系’——如藤系松,代代相续。” 松灵大笑,松枝轻摇,藤蔓将陶云叶魂魄温柔缠绕:“既悟此,当入卷为守卷灵。待百五十年后,有书生陈墨,当解第三问:缠绕究竟为何?” “第三问答案在……” “在缠绕本身。” 语未尽,陶云叶魂魄已被藤蔓引入画中,与松灵合而为一。窗外风雪骤停,旭日初升,恰是百五十年期满之晨。 陈墨惊醒,腕上松绶已解两环,唯末环紧扣。残卷全篇显现,竟是一幅三世传承图:晋松、元画、明卷,以藤蔓相连。卷末浮出最后数行: “第三答:缠绕非缚,乃系。衰翁非老,乃守。藤蔓千尺,系的是六百年文心不绝;云叶纷乱,护的是一脉书香不散。谢公问‘不如公’,问的是担当;童子问‘湖海’,问的是胸怀;伯温问‘云叶乱’,问的是天时。三问归一:文脉何以续?答曰:以身为绶,系过去未来于当下。” 松绶末环自解,化作青烟,在陈墨腕上留下一圈松纹胎记。残卷渐成灰烬,灰烬中却露出一方玉版,上现《松石长卷》全貌:谢安松在下,黄公望画在中,陈墨书斋在上,以一道藤蔓贯穿三世。玉版背面镌文: “嘉靖年间,吴门有隐士陈墨,重建达观堂,聚天下残卷。卒时,腕间松纹发新枝,满室生香。其孙陈继儒作《松绶记》,传于后世。又百年,董其昌得此玉版,悟‘画禅’真谛,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其上。明清易代,此版隐于民间。公元二十一世纪,苏州博物馆获赠无名玉版,展出于‘文脉千年’特展。有少年观之,腕间胎记微热,似有所悟。是夜,馆中紫藤忽开反季花,形如松针。” 陈墨阅罢,玉版亦化烟散去。东方既白,书斋内松香犹在。案上残卷已失,却多出一卷空白宣纸。陈墨提笔,腕间松纹微暖,遂就窗下写就: “人言我不如公。酒频中。更把平生湖海、问儿童。千尺蔓。云叶乱。系长松。却笑一身缠绕、似衰翁。” 书罢,忽闻窗外童子笑语。推窗见邻家稚子持紫藤嬉戏,藤花拂过窗棂,竟在宣纸上印出松影斑斑。陈墨大笑,取酒斟满,对虚空举杯: “六百年缠绕,今始解乎?实始系也!” 童子仰面问:“先生与谁语?” “与公。” “公为谁?” 陈墨指心,又指童子怀中藤花:“此文脉,即公。我缠其中,乐似衰翁。” 是年,陈墨弃科举,遍访江南遗书,筑“松绶阁”。阁中紫藤缘松而上,每至春深,松针与藤花交织,如云叶复乱。过客常闻阁中老少笑谈声,启户唯见陈墨独对残编。或有人夜观,见阁顶松藤发微光,中有谢安弈棋、黄公望挥毫、刘基观星、陈继儒著书诸影,如走马灯转。 宣德八年元夕,陈墨无疾而终。殓时,腕间松纹处抽出新绿三寸,清香三日不散。葬于天台山琼台旁,碑无铭文,只刻一环藤蔓。至今樵夫偶于雾中见松下有对弈者,一为褐衣老翁,一为垂髫童子,石上残局,永无终时。 后记:万历年间,陈继儒编《宝颜堂秘笈》,收录无名氏《松绶记》残本。董其昌批注:“文脉如藤,看似缠绕,实相扶持。衰翁之乐,乐在承前启后耳。”此本今藏日本静嘉堂文库,二零一五年重印,序言恰三千九百九十四字,编者按:“恰合原卷灰烬之数,岂非天意?” 然苏州博物馆那方玉版,展期最后一日,灯光下忽现新纹:紫藤缠绕中,多出二维码状纹理。实习生扫描,竟链接至古籍数据库,《松绶记》全文赫然在目,阅毕自动焚毁,不留缓存。馆长笑叹:“今之缠绕,乃数据流乎?” 是夜,全城WIFI信号莫名增强,网络间流传无名帖:“云叶今乱于赛博空间,诸君系好。”跟帖无数,皆发藤蔓表情。有少年腕间胎记微烫,在屏幕前轻笑,斟清酒半盏,泼向路由器。绿灯闪烁,如松间萤火。 此即第三问未尽之答:缠绕无始无终,衰翁代代新生。所谓“天下无双”,非独一之谓,乃无独有偶、世代相续之谓也。 《壶中日月》 清康熙三年,江南梅雨时节。姑苏城外寒山寺钟声未歇,烟雨中走来一青衣书生,名唤陆子瞻。他左手执油纸伞,右臂挟一紫檀木匣,步履匆匆,衣摆已染透深色水渍。 寺门虚掩,陆子瞻推门而入。庭院寂静,唯见古柏苍苍,雨打芭蕉声声碎。他穿过回廊,径往藏经阁去。阁中檀香袅袅,一老僧背门而坐,正就着天光翻阅经卷。 “慧明禅师,”陆子瞻恭敬行礼,“家父临终所托之物,今日特来奉上。” 老僧缓缓转身,白眉如雪,双目却清明如少年。他目光落在木匣上,微微一怔:“陆施主终于来了。老衲等候此物,已三十七年矣。” 木匣开启,内里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只青铜漏壶。壶身斑驳,刻着星宿图案,壶嘴处一滴水珠将落未落,竟悬停半空,映着窗外天光,恍若凝固的时光。 “此乃滴珠不漏壶,”慧明禅师轻抚壶身,指尖微颤,“相传为汉代方士所制,壶中滴水,可映大千世界。你父亲陆文渊,当年便是凭此壶参悟天机,却也因此遭祸。” 陆子瞻跪坐蒲团:“家父临终只说,此壶关乎天下文脉,嘱我必于今日送至禅师手中。其余……未曾多言。” 窗外雨声渐密,慧明禅师望着壶中那滴水珠,目光悠远:“你可知今日为何日?” “甲辰年五月初七。” “不,”老僧摇头,“今日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陆子瞻愕然。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距今已二十载。他正欲辩驳,忽见壶中水珠微微一颤,竟倒流回壶嘴,紧接着,壶身星宿图案次第亮起,幽蓝光芒如呼吸般明灭。 “此壶能颠倒时光,”慧明禅师声音缥缈,“你看窗外。” 陆子瞻转头,惊见窗外不再是烟雨江南,而是漫天烽火,喊杀震天。一道流星划过夜空,坠向西北。壶中水珠终于坠落,滴答一声,在青铜壶底激起涟漪,涟漪中竟映出另一番景象—— 那是二十年前的北京城。一个青衫文士立于观星台上,正是年轻时的陆文渊。他仰观天象,忽见紫微星晦暗,贪狼犯北斗,惊得手中罗盘落地。此时一宦官匆匆而来,耳语数句。陆文渊面色大变,疾步下台,袖中露出一角黄绢。 涟漪荡漾,景象变换。陆子瞻看见父亲深夜潜入一处道观,从怀中取出滴珠不漏壶,置于八卦阵中。壶身泛起微光,竟从壶嘴吐出一卷古籍,封面上书《文脉天机》四字。陆文渊展卷细读,神色由惊转悲,最后长叹一声,将书卷投入火盆。 “那是记载天下文运兴衰的秘典,”慧明禅师的声音将陆子瞻拉回现实,“你父亲烧了它,却将其中最关键的一段,藏进了这漏壶的时间缝隙中。” “为何要毁?” “因为书中预言,自崇祯殉国后,华夏文脉将断二百七十六年,直至……”老僧顿了顿,“直至一个能重启此壶的人出现。” 陆子瞻凝视壶中,那滴水珠又缓缓凝聚,悬于壶嘴。“禅师是说……” “你父亲选择将秘密藏于未来,因为未来之人,或有破解之法。”慧明禅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形如残月,“这是开启壶中秘境的钥匙。但需在特定时辰,以特定心境,方得入内。” “何时?何境?” “月圆之夜,心如明镜时。”老僧指向窗外,“今夜子时,月将全圆。你若愿入壶一探,或可解开这文脉断续之谜。但壶中时光混乱,一刻或许一年,一年或许一瞬。更可能……永困其中。” 陆子瞻沉默良久。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甘,有期待,更有深沉的悲哀。“我去。” 是夜,月华如练。 寒山寺钟楼顶层,滴珠不漏壶置于八卦阵中心。慧明禅师以玉佩为引,口诵真言。月光透过窗棂,正好照在壶嘴那滴水珠上,水珠忽然膨胀,化作一道水幕,幕中显现出一条幽深小径,两旁梨花如雪。 “记住,”老僧最后叮嘱,“壶中世界虚实相生,你所见未必为真,所感未必为实。唯守本心,方能找到归路。” 陆子瞻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水幕。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流水潺潺,两岸梨花盛开,花瓣如雪飘落。远处有钟声传来,与寒山寺钟声一般无二,却又多了几分空灵。 “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一个清脆女声响起。 陆子瞻转头,见一白衣女子立于梨树下,手执团扇,正仰面承接落花。她容颜清丽,眉目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淡然。 “姑娘是……” “我叫明澈,”女子微笑,“在此等候有缘人,已不知多少年了。你是为《文脉天机》而来?” 陆子瞻惊讶:“姑娘如何得知?” “因为每一个进入壶中世界的人,都是为了它。”明澈用扇尖轻点落花,花瓣竟在空中凝成文字:“浩瀚灿繁星,皓光月润洁——这是第一句线索。壶中世界共有十二重境,对应十二句诗。每破解一境,便得一句真言。集齐十二句,方能得见天机全貌。” “姑娘是守境人?” “是,也不是。”明澈的笑容有些神秘,“我只是一个被困在此处的魂魄。走吧,我带你去看这壶中日月。” 她引陆子瞻下桥,沿小径前行。梨花瓣随他们脚步飞舞,落地时竟化作细雪。小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无垠星海。脚下是透明之路,仿佛行走于虚空,四周繁星触手可及。 “这是‘浩瀚灿繁星’境,”明澈说,“你看那里。” 她指向一颗特别明亮的星。陆子瞻凝神望去,竟在星光中看见无数画面流转:仓颉造字,河出图洛出书,孔子删述六经,司马迁著史记,李白醉赋清平调,苏轼夜游赤壁……华夏文脉,尽在其中。 “文脉如星河,代代相传,从未真正断绝。”明澈轻声道,“你父亲当年看到的预言,只是表象。真正的天机是:文脉如水,可断可续,可隐可显,但永不会消亡。” 陆子瞻心有所感,脱口而出:“皓光月润洁!” 话音未落,星海中央升起一轮明月,月光柔和,照亮前路。明澈点头:“你已悟第一境。但后面十一境,一境比一境艰难。第二境‘滴珠不漏壶’,需在时间之河中,找回被遗忘的文字。” 她抬手一挥,星月隐去,两人已站在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边。河水由无数光影组成,每一道光都是一段历史。明澈指向河中:“看,那些黯淡的光点,就是被遗忘的典籍,失传的技艺,湮灭的思想。你要从中打捞一二,使其重见天日。” 陆子瞻蹲下身,伸手入河。河水冰凉,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秦始皇焚书坑儒,魏晋名士服药清谈,安史之乱中散佚的诗稿,靖康之变时丢失的典籍,还有父亲陆文渊烧毁《文脉天机》时那决绝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文脉之所以不断,正是因为总有人愿以身为薪,传承火种。 “我找到了。”陆子瞻从河中捞起一点微光。那光芒在手心展开,竟是一页残破的《乐经》,相传毁于秦火,已失传千年。 残页上只有八个字:“音和则民安,文兴则国昌。” 明澈欣慰一笑,二人继续前行。 第三境“开眼可通哲”,是一片竹林,每根竹子上都刻有先哲名言。陆子瞻需闭目走过,仅凭直觉触碰真正的智慧之竹。他蒙眼前行,指尖拂过一根又一根竹子,终于在触到一根温润如玉的竹子时,心中豁然开朗——那上面刻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如此一境一境破去: “寺枕翠峰幽”境,他在深山古寺中,与历代高僧辩经三日,悟得“佛法不在西天,而在心中”; “云翘红粉舌”境,他于秦淮河畔,听歌女唱尽古今兴亡曲,明白“靡靡之音中,亦有家国情怀”; “明君梅竹清”境,他在冰雪中寻找真正的君子,最终发现梅竹之清,不在形而在骨; “真道莲花结”境,他于污泥中种莲,见证“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谛; “春炬霞灯悬”境,他在元宵灯会上,看到万千百姓手中的灯火,汇聚成照亮黑夜的长河; “秋兰雾崖绝”境,他在绝壁采兰,险坠深渊,却于生死一线间,闻到那穿越云雾的幽香; “遥芬流远音”境,他静坐山巅,听风声、水声、松涛声,最终听到的是千古文人的叹息与歌唱; “野圃桃梨雪”境,他回到最初的梨园,看花开花落,结果实,又化为春泥,孕育新生。 当最后一境破解,陆子瞻已不知在壶中度过多少岁月。他的青衫已泛白,鬓角染霜,但双目清澈如初。 明澈带他来到梨园深处。那里有一石桌,桌上放着一卷空白竹简。 “十二境已破,十二句已得,现在,你可以写下真正的《文脉天机》了。”明澈递过一支笔。 陆子瞻提笔,却迟迟未落。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漫长旅程中的所见所悟:星河流转,皓月当空,壶滴不漏,开眼通哲;古寺幽深,红粉知音,梅竹清骨,莲花真道;春炬长明,秋兰绝艳,远音流芬,桃梨如雪…… 最后一笔落下,竹简上金光流转,显现出完整的《文脉天机》。但那并非预言,而是一段传承: “文脉如人,有呼吸,有心跳,有生死,亦有新生。断处可续,绝处逢生。真正的天机不在书中,而在每一个提笔、读书、思考、传承的人心中。崇祯殉国,非文脉断绝之时,乃文脉深潜之日。待春雷惊蛰,自当破土重生。” 竹简最后一句话是:“守壶人明澈,可归矣。” 陆子瞻猛然抬头,见明澈身影渐渐透明,脸上是释然的微笑。 “原来你……” “我是你父亲的师妹,”明澈的声音飘渺,“当年为护此壶,魂魄自愿入内,成为守境人。今日使命完成,我也该去了。告诉你父亲……不,他早已知道了。” 她化作漫天梨花,纷纷扬扬。花瓣落地,壶中世界开始崩塌。 陆子瞻握紧竹简,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他仍在寒山寺钟楼,窗外晨光熹微。慧明禅师坐于对面,面带微笑:“壶中一梦,人间一刻。你可有所得?” 陆子瞻低头,发现自己手中真的握着一卷竹简。他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最后问:“明澈姑娘她……” “她已得解脱。”老僧望向窗外,“当年你父亲烧毁《文脉天机》,并非因为恐惧预言,而是明白真正的天机不可书写,只能心传。他将师妹的魂魄送入壶中,是为了等待一个能真正理解文脉真谛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可我并未做什么……” “你走完了十二境,这就是最大的作为。”慧明禅师起身,“文脉不会断绝,因为它就在每个人的选择中。有人选择焚书,就有人选择藏书;有人选择遗忘,就有人选择铭记。滴珠不漏壶的真正秘密,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保存那些被遗忘的选择。” 陆子瞻若有所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渐散,远处姑苏城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我要将这竹简公之于世,”陆子瞻转身,“不,不是竹简本身,而是其中的精神。我要开办学堂,收集散佚典籍,让文脉真正传承。” 慧明禅师点头:“这正是你父亲所愿。” 数月后,姑苏城内多了一家“滴珠书院”。书院不教八股,只传真知。院中有梨树一株,春日花开如雪。陆子瞻常于树下授课,讲述那个壶中世界的故事。 有人说他痴人说梦,有人说他大彻大悟。但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藏书越来越丰。那些曾被认为失传的典籍,竟奇迹般地一本本重现——或是乡野老人家的传世孤本,或是古寺墙中的密藏,或是海外归来的抄本。 康熙四十年春,陆子瞻已白发苍苍。这日,他正在梨树下授课,忽见一青衣书生来访,容貌竟与当年的自己有七分相似。 书生递上一封书信:“晚生陆文渊,奉家母之命,将此信交与陆先生。” 陆子瞻展开信,只有八字:“壶中日月长,梨下落花轻。”署名“明澈”。 他抬头,见那书生腰间佩着一枚残月玉佩,在春光下温润生辉。 梨花如雪,悠悠飘落。一滴露珠从花瓣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仿佛某个青铜漏壶中,那滴永不坠落的水珠。 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 壶中日月长,文脉永相继。 《漏壶记》 永明七年,江南有僧号云寂,住持伽蓝寺。寺枕翠峰,松柏叠影,每逢朔望,钟声渡涧而出,惊起寒潭鹤影。云寂禅师有奇癖,于藏经阁顶置铜壶一尊,壶身镌星斗河图,壶嘴衔玉珠,水滴昼夜不辍,然百年未曾满溢。檀越谓之“滴珠不漏壶”。 是岁惊蛰,夜半忽闻叩门声。云寂启扉,见一女子绯衣素裳,鬓簪梨花,眉间一点朱砂如泣血。女子不言,径入佛堂,仰观漏壶,忽然泪下。 “师可知此壶玄机?”女子声若碎玉。 云寂合十:“壶中三千界,滴水即永恒。” 女子轻笑,解下腰间锦囊,倾出细沙。沙落成卦,现“梨雪坠”三字。忽有风穿殿,佛前长明灯齐齐熄灭,唯漏壶珠光幽微如星。再视女子,已杳无踪,唯余梨花香萦绕不去。 次日,云寂检查漏壶,惊觉壶内水平竟降三分。此壶自师祖传下,从无增减。禅师疑是妖异,乃闭门诵经,却在《金刚经》夹页中发现褪色绢画:图中女子容貌与昨夜访客无二,倚梅而立,题“开眼可通哲”五字。 更奇在三日后的春分。伽蓝寺外本无梅树,此日忽见老梅破土,一夜花开如雪。花蕊间结赤珠,日光下观之,内有楼阁人影,分明是伽蓝寺全景。云寂采珠入掌,珠即化水,掌心浮现八字:“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 是夜月圆,云寂独坐梅下。子时三刻,闻环佩叮咚,绯衣女子再度现身,此次竟携一童子。童子约五六岁,目如点漆,怀抱素琴。 “此子无名,请托禅师。”女子奉琴上前。 云寂见琴身无弦,桐木纹理却似山川脉络,中心嵌玉,正是漏壶壶嘴样式。正要询问,女子忽吟:“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吟罢,与童子俱化烟消散,仅余琴横梅根。 自此怪事频生。漏壶水位日降一厘,寺中时间亦生错乱:晨钟暮鼓常颠倒,僧众时而见朝花开于深夜,时而观星斗耀于白昼。更有一僧称,曾见经书字句如虫豸爬出纸面,在案几排列成偈。 云寂知有因果未了,取无弦琴至藏经阁,以漏壶水滴浸之。水滴触琴,竟凝而不散,渐成七道水弦。禅师信手一拂,不闻琴音,却见四壁经书架泛起涟漪,如石投古井。 涟漪中现出幻境:前朝大业年间,有国号“明”,末代公主封号“梨雪”,精研天文历法。时值天下大乱,公主携皇室秘宝避入伽蓝寺,与住持了尘禅师共制漏壶,以镇天地气数。幻影中,公主容貌正是绯衣女子。 幻境忽转,见公主跪坐漏壶前,割腕沥血入壶。了尘禅师在侧垂泪,在壶底刻下符咒。公主笑曰:“以我血脉为引,可锁时空一隙。待梨雪再坠,因果重开。”言毕气绝,身躯化作梅树苗一株。 云寂大震,急查漏壶底部,果见朱砂符印,形如并蒂莲。以水拭之,显出小楷:“壶存则时存,壶破则时破。百年期满,守壶人当见前缘。” 禅师屈指一算,自师祖了尘接壶至今,恰九十九年又三百六十四日。 次日,云寂召集全寺,宣告将闭死关七日。众僧见住持取漏壶入禅房,房门自内封以桃木符,窗隙糊以桑皮纸。是夜雷雨大作,有僧见绯衣女子立于禅院墙头,雨中不湿衣袂,面向禅房三拜,化作梨花纷飞。 第三日夜,有小沙弥送斋饭,闻房内竟有对话声。一为禅师,另一清越女声分明是那女子: “公主以魂守壶百年,值得否?” “了尘禅师为我坠轮回,值得否?” “禅师可知‘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真意?” “正反诵读皆同,喻因果循环无始无终。” “是也。我即是你,你即是了尘。漏壶所困,非时空,乃执念耳。” 小沙弥惊跌食盒,再贴门听时,只闻漏壶滴水声,再无他响。 第五日拂晓,全寺僧众皆被异香唤醒。循香至禅院,见门扉洞开,云寂禅师端坐蒲团,漏壶置于膝上,壶嘴竟有白梅枝生出,花开七朵,朵朵中有金纹,细观皆是梵文“卍”字。 禅师睁目,瞳中竟有重影,一瞳映烛火,一瞳映雪月。缓缓道:“今日起,寺中改诵《时轮经》。后院梨树结实之时,有客自北方来,当以无弦琴相赠。” 语毕,漏壶忽发清鸣,如钟如磬。壶身星斗图依次亮起,在房顶投射出浩瀚星图。众僧仰见星移斗转,四季在须臾间轮转,最终定格于大雪纷飞之象。雪影中,绯衣女子牵童子手,向云寂合十一礼,渐淡于晨曦。 自那日后,漏壶滴水声变作宫商五音,随时辰变换曲调。云寂禅师性情亦变,时而讲解经文至精妙处,忽作女儿态吟诗;时而深夜在梅树下,以水为墨书写历算公式,所推日月食分毫不差。 更奇者,是年江南本应梅雨连绵,伽蓝寺方圆十里却晴空朗照,夜夜星河璀璨。有樵夫称,见寺中射出光柱接天,光中有亭台楼阁,仙女翩跹。府台遣人探查,入寺但见僧众功课如常,唯藏经阁多出古卷三千,所载皆星象历法,题签“梨雪公主著”。 七月初七,有游方僧挂单,自称自漠北而来。此僧眇一目,独眼中似有云雾翻腾。夜半,游方僧潜入藏经阁,见云寂已在等候,膝上横无弦琴。 “百年期满,尊者可来取壶?”云寂神色平静。 游方僧独目淌泪:“贫僧非取壶,乃来还债。”解下僧袍,露出胸口狰狞疤痕,形如破碎壶嘴。 两人对坐至天明。据洒扫僧说,曾闻阁中琴声如泉涌,又闻男子恸哭,继而有女子轻笑。晨光初现时,游方僧踉跄而出,胸襟染血,却大笑三声,向西而去。 云寂随后走出,怀中漏壶已失壶嘴,水自缺口涌出却不外流,在半空凝成水镜。镜中映出前尘:原来游方僧本是了尘禅师转世,当年公主沥血锁时空,了尘不忍,自毁道行分一半魂魄入壶,誓言百年后携完整魂魄来还。而那绯衣女子,竟是公主残魂与了尘半魂糅合所化,百年间不得超生,只能依附漏壶存在。 真相既白,漏壶开始崩解,铜身化作细沙,沙中绽出莲花。莲开七瓣,每瓣浮现一幕往事:公主观星、了尘铸壶、血誓、梅树生、云寂接壶、女子现身、梨雪坠地…… 最后一瓣莲花展开时,云寂忽口吐鲜血,血中混有金粉,落地成字:“身是菩提树,心非明镜台。本来无时空,何处惹尘埃?”字成,禅师跌坐,呼吸渐微。 众僧慌急间,忽闻童子清唱:“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那无名童子自梅树后转出,怀抱修复完好的漏壶,壶嘴新补,玉色温润。 童子将壶置于云寂身前,叩首九遍。壶中响起女子声音:“多谢禅师,借躯还魂一纪。今因果圆满,当携了尘同归星河。”又转为了尘苍老之声:“痴儿,还不醒么?” 云寂猛然睁眼,双瞳重影合一,眸光清澈如初生婴孩。再看童子,身形渐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投入漏壶。壶身震动,飘然而起,穿阁顶直上云霄,在朝阳中碎为万千光点,如梨雪纷扬。 自此,伽蓝寺时间恢复正常。唯后院梅树结果,实如水晶,剖之可见壶形果核。云寂禅师将果核分赠香客,得者皆称夜梦绯衣女子授以诗偈。 三年后,有客自京师来,呈上御赐金匾,题曰“通哲明心”。问之,乃当朝长公主,言少时病危,梦绯衣女授以梅实,食而愈,且忽通历算,改良授时历,造福百姓。今特来谢。 云寂见公主眉间朱砂痣,合十微笑:“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 公主怔然泪下,虽不解诗意,心中却涌起莫名悲喜。临别,云寂赠以梅枝,枝上七朵蓓蕾。公主车驾出山门时,七花齐放,香传十里。 是夜,云寂禅师圆寂。僧众遵遗命,将其坐缸置于后山梅林。次年春,缸中不腐,梅根穿缸而生,花开时皆作绯红色,中有金蕊,细观如壶嘴滴水状。 每逢月夜,有樵夫歌于山径:“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漏壶乾坤转,开眼通哲明。”歌声过处,梅林无风自动,如女子轻笑,似禅师诵经,又若童子抚琴。 而伽蓝寺藏经阁顶,铜壶虽失,每至子夜,仍有滴水声清脆,僧众习以为常。有新入门沙弥好奇探究,老僧但指星空:“滴珠不漏壶,从来不在阁中,在天上。” 顺指望去,银河倾泻处,星光隐约连成壶形。壶嘴正对北极,亘古不移,如守望,如叹息,如一场做了百年仍未醒的,梨雪纷飞的梦。 《梨花逆时》 浩瀚夜空,繁星如沸,皓月当空,其光润洁如洗。云海深处,一座古寺枕翠峰而卧,飞檐翘角似要刺破苍穹。檐下悬一铜壶,壶身雕花繁复,壶口细如针尖,却号称“滴珠不漏”。 寺中住持哲明道长,童颜鹤发,双眼常年微阖。世人皆传:“开哲明之眼,可通天地至理。”然百年来,无人得见其目。 是夜,一道流星划破长空,坠于寺后梨园。道长忽睁双眼,眸中似有星河倒转。这是他百年来首次开目。 “时候到了。”他喃喃道,声如古磬。 次日清晨,小沙弥净尘如常打扫庭院,忽见一陌生女子立于梨树下。她身着绯红罗裙,云鬓斜簪一支梅竹簪,眉目如画,却隐隐有愁云笼罩。 “小师父,敢问哲明道长可在?”女子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净尘愕然:“道长闭关多年,不见外客。”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物,乃是半块莲花玉佩:“请将此物交与道长,他自会明白。” 净尘持玉入内,片刻后匆匆返回,神色惊疑:“道长有请。” 禅房内,檀香袅袅。哲明手持那半块玉佩,与怀中另一半月形玉契合二为一,莲花完整绽放,光华流转。 “百年了,”道长叹息,“你终于来了,云翘。” 女子名云翘,乃前朝公主。百年前,国破家亡之际,她以身为祭,引动上古禁术,冻结时空三日,换得百姓撤离。禁术反噬,她被永远困在时间缝隙中,每逢百年,方能现身三日。 “道长当年赠我半玉,言百年后或有一线生机。”云翘声音微颤,“今次是第三次现身,若再不得解脱,将永世飘零于时空之外。” 哲明凝视手中莲花玉:“解救之法,在寺中三宝:不漏壶、开眼通、梨雪咒。然三宝需合一,方显神通。前两次你来得不巧,梨园花未开,咒不成形。今岁梨花繁盛,时机已至。” “何为梨雪咒?” 哲明不答,领她至梨园。满树梨花如雪,微风拂过,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这颠倒回文,暗合时空逆转之理。 “今夜子时,月正中天,以不漏壶接天露,以我双目观时空裂缝,以梨雪咒为引,可为你重开轮回之门。”哲明道,“然此法凶险,施术者或将永困时空迷宫。” 云翘垂首:“道长何必为我冒此大险?” 哲明微笑:“百年前,我欠你一条命。” 原来,哲明本是前朝国师,城破之时,云翘以禁术救百姓,也间接救下了重伤的他。他为报恩,以毕生修为筑此寺,集三宝,等她归来。 是夜,月华如水。哲明于梨园设坛,不漏壶悬于古梨枝头,壶口向天。他双目全睁,眸中星河愈盛,似能看穿时空层层帷幕。 云翘立于花雨之中,按照哲明所授,吟唱梨雪咒。初时声细如蚊,渐如溪流潺潺,终如瀑布奔涌。奇的是,那咒文正念是“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倒念亦是如此,形成回环,周而复始。 随着咒文起伏,满树梨花脱离枝头,却不坠落,反而向上飘升,如雪倒飞苍穹。不漏壶开始震颤,壶口虽细,却有点点银光流入,那是月华凝成的天露。 子时将至,哲明双手结印,不漏壶忽然倾斜,一滴银色天露缓缓溢出,竟真的悬于壶口,欲滴不滴。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园外传来喧嚣声,火光冲天。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为首者竟是当朝国师玄冥。他乃哲明昔日师弟,因心术不正被逐出师门,如今投靠新朝,专司铲除前朝余脉。 “师兄,百年不见,别来无恙?”玄冥阴阳怪气,“我夜观天象,知有异人逆天改命,原来是你这前朝余孽作祟!” 哲明不动声色:“此乃私事,与朝廷无关。” “逆时之术,动摇国本,怎是私事?”玄冥冷笑,目光扫向云翘,“这位便是传说中的云翘公主?正好,今日便将你二人一同铲除!” 玄冥挥手,黑衣人一拥而上。净尘等僧人欲阻,却被法术定身。 哲明叹息,左手维持法印,右手凌空画符。梨园中忽然起雾,浓如牛乳,将黑衣人困在其中。此为“秋兰雾崖”,乃护寺大阵。 玄冥不惊反笑:“雕虫小技。”他取出一盏灯,形如春炬,灯焰却呈霞色。此灯一出,雾气顿消。 “霞灯!”哲明神色微变。此乃师门至宝,可破一切虚妄幻阵,当年被玄冥盗走,不想今日成为对付自己的利器。 云翘咒文不停,梨花倒飞更急。不漏壶口那滴天露已成形,银光灿灿,将滴未滴。 玄冥看出关窍,直扑不漏壶。哲明分身乏术,云翘咒文正到关键,不能中断。眼看玄冥将至,云翘忽然转身,以身为盾,护住不漏壶。 玄冥一掌击在云翘后背,她喷出一口鲜血,洒在梨花之上,白花染血,凄艳绝伦。咒文一顿,梨花纷纷坠落。 “不!”哲明双目尽赤,眸中星河炸裂,化为无数光点。他强行逆转功法,一口鲜血喷出,却借这股反冲之力,瞬移至玄冥身前,一掌击出。 这一掌看似轻飘,却蕴含百年修为。玄冥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霞灯脱手。哲明接灯在手,灯焰忽然大盛,与不漏壶、漫天梨花共鸣。 “原来如此!”哲明恍然大悟,“三宝缺一,不是缺物,而是缺‘契机’。霞灯破妄,正是逆转时空所需之‘明’;不漏壶定滴,是所需之‘时’;梨雪咒回环,是所需之‘序’。明、时、序三者合一,方为真道!” 他转向云翘,她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咒文中断,她将再次坠入时空缝隙,此次恐是永劫。 哲明微笑,竟有释然之色。他将霞灯高举,灯焰分出一缕,注入不漏壶。壶口天露终于滴落,却不是向下,而是向上飞升,融入月华。 “以我百年修为,换你一世轮回。”哲明声音平和,“云翘,记住,真道不在长生,而在莲花之洁,梅竹之清。” 他身体开始消散,化为点点星光,与倒飞的梨花融为一体。那些染血的梨花,忽然重新飞起,比之前更急更快,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条通道,流光溢彩。 云翘泪如雨下,却知不能辜负哲明牺牲。她强撑站起,重新吟唱梨雪咒。这次,咒文有了变化,正念是“细花梨雪坠”,倒念却成了“雪梨花细坠”,虽只一字之差,意境全变。 随着新咒文,漩涡扩大,将云翘吸入其中。最后一瞬,她看见哲明完全消散,唯留那盏霞灯,悬于古梨枝头,与不漏壶并排。 玄冥挣扎爬起,见大势已去,恨恨率众离去。 净尘等僧人恢复行动,跪地痛哭。忽闻空中传来哲明最后的声音:“莫哭,我本百岁人,今得其所。寺枕翠峰,云翘红粉,明君梅竹,真道莲花。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此乃本寺真言,尔等谨记。” 众僧叩首,忽见天降大雪,覆盖梨园。那非寻常雪,而是梨花所化,细看之下,每片花瓣皆带银光,似蕴星辰。 此后,古寺更名为“梨雪寺”,哲明事迹渐渐成为传说。不漏壶仍在,却无人能使其滴露;霞灯长明,但光芒内敛;梨园年年花开如雪,却再无倒飞奇景。 净尘继任住持,终身守护三宝,等待有缘人。 百年匆匆,又逢梨花开。 一名青衣书生游学至此,入寺赏花。他名李清,乃当朝状元,却厌弃官场,寄情山水。 是夜,月华皎洁,李清难眠,信步至梨园。忽见一老者立于树下,童颜鹤发,双眼微阖。 “施主夜半赏花,好雅兴。”老者微笑,竟是哲明模样。 李清不惊,作揖道:“晚生李清,见此梨花胜雪,忽有所感,得诗一句: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却不知下句,望长老指点。” 哲明双目微睁:“下句在心,不在口。施主可愿听一故事?” 遂将百年旧事娓娓道来。李清听罢,默然良久:“云翘公主得入轮回,如今何在?” 哲明不答,反问:“施主可信轮回?” 李清沉吟:“信则有,不信则无。” 哲明点头,指向不漏壶:“此壶百年未滴,今夜或有不同。” 子时将至,月正中天。不漏壶忽然微颤,壶口有银光凝聚。李清屏息凝视,只见一滴天露缓缓成形,晶莹剔透,将滴未滴。 与此同时,寺外传来叩门声。净尘已年迈,由小沙弥应门。门外立着一女子,素衣荆钗,容貌清丽,眉心一点红痣,宛如莲花。 “小女子迷途,求借宿一宿。”女子声音柔和。 小沙弥引她入寺。经过梨园时,她忽驻足,望着一树梨花,轻声吟道:“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 李清闻声回头,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震。女子眼中闪过迷茫,继而清明,泪光盈盈。 不漏壶口,天露终于滴落,不是向上,亦非向下,而是悬于半空,化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往昔画面:云翘以身为祭,哲明赠玉,百年等待,梨园施法...... 女子伸手轻触水镜,镜面涟漪荡漾,画面消失,浮现两行新诗: “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 她低声重复:“真道莲花结......真道莲花结......”眉心红痣隐隐发光。 哲明身形渐淡,对李清笑道:“老衲终于等到有缘人。三宝合一,轮回圆满。此后,梨雪寺交与二位了。” 言罢,彻底消散,唯有一盏霞灯,从古梨枝头飘落,悬于女子面前。 女子接过霞灯,灯光大盛,照亮梨园。李清忽觉怀中发热,取出一看,竟是半块莲花玉佩——此玉乃家传,自幼佩戴,却不知来历。 女子见状,也从颈间取出半块玉,两玉相合,完整如初。她泪流满面:“原来是你......” 李清虽不明所以,却觉心中悸动,似有前缘。 净尘拄杖而来,见此情景,合十微笑:“百年因果,今日圆满。哲明师父可安息矣。” 原来,李清乃哲明转世,虽失记忆,风骨犹存;女子乃云翘轮回,虽忘前尘,本性未改。三宝重聚,唤醒真灵,此乃哲明以百年修为换来的最好结局——非是永生,而是重逢。 此后,李清与女子——名唤莲清——定居寺中,守护三宝,共研佛法。不漏壶依然滴珠不漏,却每日子时映出星辰;霞灯长明,光照十里;梨园花开时,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年年如故。 寺中多了一对璧人,男子温润如玉,女子清雅如莲。他们编纂寺志,将哲明事迹与梨雪咒、三宝之秘尽录其中,扉页题诗: “浩瀚灿繁星,皓光月润洁。滴珠不漏壶,开眼可通哲。寺枕翠峰幽,云翘红粉舌。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 末页添一行小字:真道不在长生,在重逢;不在永恒,在刹那。刹那即永恒,重逢即长生。 多年后,净尘圆寂,李清与莲清继任住持。一个明月夜,两人立于梨园,看梨花如雪。 莲清忽然道:“我昨夜梦回前世,见哲明道长消散前,唇角含笑,似无遗憾。” 李清握她的手:“因他知道,百年之后,梨花依旧,故人重逢。” 不漏壶静悬枝头,壶身映月,似一滴巨大的露珠,将滴未滴,如同百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时光如回文,终点亦是起点,分离终会重逢,在这浩瀚星河下,皓月光辉中,真道自会如莲花,在适当的时机,静静绽放。 《壶中莲》 一、明灯古寺 崇祯十五年冬,金陵鸡鸣寺。 夜雪初霁,住持慧明法师于藏经阁顶楼观星。时年四十四岁的他,手中摩挲着一只唐代鎏金铜壶。此壶高七寸三分,壶身刻二十八宿图,奇异处在于壶盖与壶身浑然一体,无口无隙,却名曰“滴珠不漏壶”,乃镇寺三宝之一。 “浩瀚灿繁星,皓光月润洁。”慧明望着天际喃喃自语。他自幼入寺,精研天文历法,却对壶中奥秘百思不得其解。据载,此壶为一行禅师所制,可窥天机,然三百年来无人能“开眼通哲”。 阁楼下传来脚步声。小沙弥净尘捧茶而至:“方丈,顾先生已在客堂等候。” 慧明收起观星镜,整了整袈裟。顾炎武是他方外交,此番自昆山来,必是为避时乱。果然,客堂中,着青衫的顾宁人正凝视壁上《星宿分野图》,神色凝重。 “寺枕翠峰幽,云翘红粉舌。”顾炎武转身作揖,却指寺外钟山云雾,“慧明兄,你这清净地,怕也难避红尘劫火了。” 二人对坐。顾炎武自怀中取出一卷手稿,题为《漏壶考》。文中详考历代计时器,特别提到一行禅师与南宫说制《大衍历》时,曾造“天地壶”以测日躔。 “此壶当真无口?”顾炎武问。 慧明点头,取壶示之。烛光下,壶身星图流转着暗金光泽。顾炎武细观良久,忽道:“《周髀算经》有云:‘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这壶中或有夹层,以水银为媒,应星辰运转而显时。” 正说着,净尘慌张闯入:“方丈,山下来了好多兵!” 二、壶中玄机 清军入关第三年,鸡鸣寺已改称“救生禅寺”。 顺治五年,秋雨绵绵。二十岁的朱聿恒——实为化名出家的明朝宗室后裔——正在藏经阁整理经卷。他本名朱慈烺,崇祯太子,甲申年后辗转至此,法号“见月”。 是夜,他于阁楼暗格发现慧明法师遗物:铜壶、观星镜,及一册《壶中记》。最后一页墨迹犹新: “甲申三月十八夜,观荧惑守心。壶身忽现水纹,如莲华开敷,中有字迹:‘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不解。顾兄已赴山西,吾亦将离寺。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此壶,当知‘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非虚言也。” 聿恒持壶至窗前。雨打梨枝,细花如雪坠。他忽想起少时在宫中,父皇曾示一元代铜壶,内监以热水浇淋,壶面即显地图。心有所动,他取炭盆暖壶。 半炷香后,奇迹发生。 壶身星图渐次亮起,竟投射于墙面,成一天文图。更奇者,图中星辰并非当代天象,而似未来星位。中央一朵莲花缓缓绽放,花心现八字: “乙酉丙戌,雪梨覆明。” 聿恒大骇。乙酉为顺治二年,扬州十日;丙戌即今年,南明诸王内斗正酣。他继续暖壶,又有新图文显现:这次是金陵地图,标有鸡鸣寺、孝陵、秦淮河三处光点。旁有小字:“三星连珠,壶口自开。” “原来如此!”聿恒恍然。壶确无口,但需特定天象与地标对应,方现入口。他记起今夜正是火星、木星、土星会于井宿——恰是“三星连珠”。 三、时漏之间 子时,聿恒携壶至寺后观星台。按图示调整壶身方位,使三星投影与金陵三地标重合。当孝陵方向投影落于壶底时,壶盖竟无声旋开。 内中无水,唯有一卷素绢,一卷竹简。 素绢上书《莲花偈》: “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非今非古时,无死无生灭。一壶纳三千,半偈通百劫。若见未来人,莫惊鬓边雪。” 竹简则为一行禅师手书《制壶记》。文中道出惊天之秘:此壶乃以陨铁所铸,内嵌“时髓”,可观过去未来。然一行铸成即悔,因见“后世血海滔天,夷狄主中华”,故封壶不启。唯留一线机缘:“待梨雪覆寺日,有缘人可三入壶中,问三事。” 聿恒正沉思,忽闻身后叹息。 转身见一老僧,白眉垂颊,竟是寺中扫地多年的哑僧了尘。此刻了尘目光清明,开口声如钟磬:“太子殿下,老僧等你多时了。” 原来,了尘乃慧明师弟,当年奉命护壶。他示以左臂刺青——朵九瓣莲:“我乃白莲教南宗护法,亦是大明锦衣卫最后一代。此壶关系国运,请太子三思而用。” “三问…”聿恒望漫天星辰,“第一问,大明气数几何?” 了尘摇头:“殿下,壶中问答,代价非小。昔慧明师兄只窥一言,三日后圆寂。您真要问?” “亡国之人,何惜此身。” 二人依法施为。壶中注满无根水,以寺中古梅枝搅动。水面渐显图像:崇祯帝自缢煤山、清军南下、郑成功收复台湾、三藩之乱…直至辛亥革命,紫禁城落日。 最后画面定格:一九三七年冬,鸡鸣寺遭炮火,藏经阁倒塌,铜壶被埋。 聿恒吐血倒地。了尘急封壶口:“窥天机者,折寿十年。殿下还剩两问。” 四、红粉劫波 聿恒卧床三日方醒。期间,了尘讲述另一桩秘辛。 原来崇祯年间,秦淮名妓柳如是曾访鸡鸣寺。彼时她着男子装,与钱谦益同来。慧明法师见柳如是袖中藏一玉壶,竟与“滴珠不漏壶”形制相仿。柳如是笑曰:“吾壶名‘红粉舌’,乃南宋谢太后宫中物,可验鸠毒。”两壶相近,似有感应,皆发微鸣。 “云翘红粉舌”,顾炎武当日所言,竟暗指此事。 聿恒猛然想起,《壶中记》末页有行小字:“柳儒士留语:甲申后四百年,有女子持半壶来,可开全壶。”算来,甲申(1644)后四百年,正是二零四四年。 “难道此壶需阴阳二壶合一?”聿恒问。 了尘颔首:“当年一行禅师铸阴阳双壶,阳壶存寺,阴壶赠予道侣——女冠李季兰。安史之乱后,阴壶流落民间。柳如是所得,疑即阴壶。她留言四百年后,必有缘故。” 正说间,净尘来报:有女施主求见,称来自岭南,有古物请方丈鉴别。 来者年约二八,着月白衫裙,自名“林雪梨”。她自锦囊取出一物——正是玉制“红粉舌壶”,与铜壶大小无异,壶身刻莲花,花心处缺一片莲瓣。 “家祖母临终嘱托,此物当于丙戌年送鸡鸣寺。”女子声如清泉,“妾生于乙酉年,名中带梨,不知可符缘分?” 聿恒与了尘相视骇然。乙酉丙戌,雪梨覆明——偈语应在此女! 五、双壶合璧 是夜,月华如练。 三人再登观星台。当玉壶与铜壶并置,异象陡生:两壶各自浮空,缓缓旋转,壶身星图与莲花图交织成光影罗网。忽然,玉壶缺失的那片莲瓣处,射出一道光,正入铜壶壶盖。 “咔嗒”一声,铜壶真正开启。 壶中别无他物,唯有一粒莲子,色如紫金。 了尘惊道:“此乃《华严经》所载‘时轮莲实’,传说食之可见过去未来三世,然服者将永困时漏之间,非生非死。” 林雪梨忽轻声吟诵:“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家祖母教我的回文诗,说壶开时当诵此句。” 语音方落,莲子绽开,内有三片莲瓣,各显一字:因、果、空。 聿恒苦笑:“原来壶中三问,实是问因、果、空。我已问果(大明气数),尚可问因、问空。” “殿下不可!”了尘急阻,“三问尽,人将化入壶中,成永恒囚徒!” 林雪梨却道:“祖母曾说,我注定来此,是为解一段四百年因果。若大师允准,我愿代问一问。” 聿恒怔怔望她。月色下,这岭南女子眉目如画,竟似曾相识。他忽忆起素绢偈语“若见未来人,莫惊鬓边雪”——莫非她来自未来? 林雪梨似看穿他心思,轻声道:“我生于二零零三年,来此是奉祖母遗命。她本名柳忆梅,是历史学者,毕生研究此壶。二零四三年,她通过量子实验,将我送至这个时空节点。” 未来科技?时光旅行?聿恒如闻天书。了尘却恍然:“难怪你知偈语。然穿越时空,代价为何?” “我只有七日。”雪梨微笑,“七日后若不归,将永困此时。祖母说,必须见证双壶合一,取得‘时髓’数据,方可修正后世历史。” 六、莲华三问 第二夜,三人决议同启三问。 第一问(因):聿恒问:“明何以亡?” 莲瓣显像:崇祯刚愎、党争误国、天灾连连、流民四起…最后画面却是紫禁城地下,李自成打开崇祯内库,惊见堆满白银的窖藏——竟足够十年军饷!旁有字幕:“帝非无银,是不敢用。恐加赋激民变,宁藏之待毙。此谓‘仁而亡国’。” 聿恒痛哭失声。 第二问(果):林雪梨问:“中华何日兴?” 画面流转:鸦片战争、甲午海战、辛亥革命、抗日战争…直至一九四九年,五星红旗升起。改革开放,香港澳门回归,神舟飞天。最后定格在二零四九年国庆,天安门广场万民欢腾,空中浮现全息标语:“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雪梨泪流满面。 第三问(空):了尘问:“一切何所为?” 此次无画面,只有一行金字浮现于夜空: “为使细花梨雪坠,为使坠雪梨花细。循环往复,本无始终。若强求因果,即陷因果。当下莲花,本自盛开。” 了尘大悟,合十念佛。 三问毕,双壶忽然合二为一,化作一朵光莲,将三人笼罩。莲心中传来苍老声音:“一行在此。苦等四百年,终遇有缘人。时髓之力,可送一人归未来,二人留过去。请择。” 聿恒率先道:“送我回崇祯元年。” “不可!”了尘急道,“改变历史,后果难料!” “非为改变。”聿恒目光清明,“方才见‘仁而亡国’四字,我方知父皇非庸主,是仁主。我要回去告诉他:仁者当有霹雳手段。至少,可救北京百姓免遭屠戮。” 雪梨欲言又止。她知历史不能大改,但小修正或许可行。一行声音道:“可允你回三年,且记忆将逐渐模糊,最后只留一念。代价是:永不能即帝位,且寿止三十三。” “心甘情愿。” 七、梨雪永恒 临别时刻,观星台梨花开得正盛。 聿恒将铜壶残片赠雪梨:“带回去吧,或许后世科技可解时髓之谜。”又对了尘一拜:“师叔,寺与壶,拜托了。” 了尘老泪纵横:“老僧当护壶至一九三七年,待它被埋,再待二零四三年出土。因果循环,老僧是其中一环。” 雪梨启动时空装置。月光下,她身影渐淡,轻吟道:“野圃桃梨雪…原来这诗是说,历史如梨雪,纷纷扬扬,看似无序,落地成春泥,又育新花。” 聿恒微笑:“也告诉我祖母,”雪梨最后说,“她毕生研究的答案很简单:历史的意义,不在改变,在理解。” 强光闪过,雪梨消失。 了尘与聿恒目送夜空,只见梨花瓣纷落如雪。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回文诗在时空中永远循环。 崇祯元年春,北京紫禁城。 十三岁的朱慈烺自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成了和尚,在寺中看星,有个女子对他念诗,最后一句是“莫惊鬓边雪”。 “太子殿下,该早读了。”内侍轻声唤。 慈烺推窗,见庭中梨花盛开。他莫名泪流满面,却不知为何。只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后来这纸被收入档案,三百年后出土,上书: “为君者,当仁而有勇,爱民如子。后世评说,不足惧也。” 史载,崇祯太子朱慈烺,性仁厚,尝谏免陕甘赋税。甲申年,帝令南迁,太子固请留守北京,曰:“愿与百姓共生死。”城破,不知所终。或曰出家为僧,或曰隐于民间,终年三十三岁。 尾声 二零四四年秋,南京博物院。 年轻学者林雪梨在库房记录新入藏品。她拿起一件刚出土的唐代铜壶——鸡鸣寺遗址最新发现,奇怪的是壶身有修补痕迹,似是两壶合一。 忽然,她瞥见壶底有行极小刻字,需放大镜方见: “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赠雪梨。朱聿恒,崇祯乙酉年刻。” 她手一颤,想起祖母柳忆梅的遗言:“雪梨啊,你出生时,我梦见满树梨花,花中有个年轻僧人对我合十。他叫你…细花。” 窗外,南京城秋阳正好。博物院门口的梨树,竟在深秋开了几朵白花,细蕊如雪,悠悠坠落。 坠雪梨花细。 《壶中天》 “滴珠不漏壶,开眼可通哲。”我反复咀嚼这十个字,壶身冰凉,触手却渐生暖意。师父临终前将这壶交给我时,眼中似有未尽之言。他说此壶名“天漏”,乃唐时司天台秘宝,能窥天道一隅。我笑他痴语,只当是寻常古董,收在博古架最深处。 今夜月润如珠,繁星浩瀚,我照例检视藏品。天漏壶突然嗡鸣,壶身浮现淡淡光纹。我凑近细看,壶中竟有星河流转,月影沉浮。心念微动,壶口忽开,一阵异香袭来,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我立在一座古寺前,寺枕翠峰,云雾缭绕。山门匾额上书“流音寺”三字,墨迹淋漓如新。正门半开,内里传来木鱼声,不紧不慢,似在等我。 “檀越远来,请饮此茶。”一位僧衣老者不知何时立在门内,手中托着茶盘,盘中一盏清茶热气氤氲。 我接过茶盏,茶汤澄碧,水面竟映出我书房景象。“此是何处?”我问。 “是壶中界,亦非壶中界。”老者微笑,“檀越既持天漏壶,便是有缘人。今夜月润星繁,正是观天之机。” 我随他步入寺中,庭院遍植梅竹,清幽绝俗。殿前有一方池塘,莲花盛开,朵朵洁白如雪。最奇的是,池中莲瓣上竟有细密文字,随水波流转。我俯身细看,竟是历代天象记录:开元十二年彗星现,贞元三年日食,大中五年五星连珠…… “此池名‘莲史’,记天地变迁。”老者道,“檀越可知,天漏壶乃玄宗时一行禅师所制?安史乱起,禅师恐天学失传,遂炼此壶,藏天地奥秘于方寸之间。” 我心中震撼,忽闻钟声。老者引我至后山,一处绝壁前,秋兰生于雾中,崖下深不见底。壁上凿有小龛,内供一尊铜像,竟是女冠装束,面容清丽如少女,却梳着道姑髻。 “这是明真道长,她与此壶有一段因缘。”老者合十行礼。 “道长是女子?” “正是。她本名梅清,是肃宗时司天台少监之女。天宝年间,她女扮男装入司天台求学,精于历算,更擅观星。安史乱时,她携天漏壶南逃,途中遇伏,为保此壶,她纵身跳下此崖。” 我望向深谷,云雾缭绕,似有暗香浮动。“她死了?” “生死之事,难说难解。”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檀越请看。” 他指向天空。此时夜幕初降,繁星渐现。奇异的是,星象排列与我熟知的完全不同:北斗倒悬,织女星移至中天,银河走向横贯南北。 “此乃唐时星空?”我问。 “是,亦不是。”老者道,“此乃天漏壶所记天宝十四载冬夜星图。那一夜,安禄山起兵范阳,天地为之变色。” 我凝神观星,忽觉星辰开始移动,如棋局变幻。北斗回转,银河改道,诸星位置渐趋熟悉——竟变回了我所知的现代星空。但就在完全复原前一刻,数颗流星划过,轨迹残留空中,竟组成一行诗句: “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 我回头欲问老者,却见他身影渐淡,如烟消散。四周景物也开始模糊,唯有那流星诗句愈发清晰,每个字都泛着微光。我伸手触碰“绝”字最后一笔,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回到书房。 天漏壶静静立于案上,壶身温热。我看向窗外,仍是那个寻常的都市夜晚,霓虹灯掩去了星光。但我掌心却多了一片干枯的莲瓣,上面有细密字迹:“天宝十五载七月,帝幸蜀,星孛犯紫微。” 自那夜起,我无法再视天漏壶为普通古董。我开始查阅史料,寻找关于流音寺和明真道长的记载。奇怪的是,正史野史均无此寺此人。唯有在一本宋人笔记《云林异物志》中,找到一段模糊记载: “有僧云游至剑南,见古寺废址,残碑有‘流音’二字。土人言,此寺唐时香火盛,有天女降凡居之,精星象,能预祸福。安史乱起,天女携宝壶遁去,不知所终。或曰跳崖化兰,崖下每岁秋深,兰香袭人,有云雾结成莲花状。” 我将莲瓣置于显微镜下,惊奇地发现那些“字迹”并非书写而成,竟是莲瓣天然纹路,在特定角度下看似文字。这更证实了壶中界的奇异——那里的事物遵循着与我们不同的法则。 接下来的月圆之夜,我再次开启天漏壶。这次我做了准备,随身带了笔记本和相机。 壶口开时,我不再惊讶于景象变幻。仍是流音寺前,但时节似乎不同:梅花盛开,竹叶青翠,春意盎然。寺门紧闭,我绕到侧面,见一小径通往山后。循径而行,忽闻琴声淙淙,如流水击石。 一处清幽院落中,一位道装女子正在抚琴。她约莫二十余岁,面容清雅,眉目间有英气。琴案旁放着一堆算筹和星图,最上面一幅绘着奇异星象:太阳周围有数个小点环绕。 “可是明真道长?”我试探问道。 女子琴声不停,只抬眼看了看我。“既知我道号,必是有缘人。请坐。” 我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她琴艺高超,曲调却是我从未听过的,清越中带着几分苍凉。一曲终了,她按住琴弦,轻叹一声:“今夜星象有异,太白经天,恐怕又要起刀兵了。” “道长能预知祸福?” “不过是观天察地,推算气数罢了。”她起身,引我至院中一台青铜浑天仪前,“你看,荧惑守心,主兵灾;辰星昼现,主易主。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明白她所说的“今夜”并非指我所在的时间,而是她所处的时间——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前夕。 “道长既知大乱将至,何不早做打算?” 梅清苦笑:“我一介女流,纵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父亲因直言天象被贬,我冒名顶替入司天台,已犯欺君之罪。如今只能藏身此寺,借修行之名,继续观天记录,以待后人。” 她指向西厢房,门虚掩着,内里可见大量书卷。“那是我十余年心血,录自贞观至今天象变化,推演历法修订之要。可惜,怕是要随这乱世湮没了。” 我心中一动:“道长可曾想过,将知识藏于某物之中,传于后世?” 梅清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你怎知我有此念?”她转身入内,捧出一只木匣,打开后,正是那只天漏壶,只是看上去更新一些。 “此壶是我与父亲共同设计,请名匠铸造。壶身内壁有螺旋纹路,可借月光投影星图;壶底暗格,能藏书简微卷。”她轻抚壶身,如对挚友,“但我尚未找到完全激活壶中秘境之法。父亲说,需‘滴珠不漏’之境,方能‘开眼通哲’。” 我忽然想起现代物理中的量子理论,脱口而出:“或许需要观察者的意识参与?壶既是载体,也是界面,需要合适的人与合适的时间点,才能打开通道。” 梅清怔怔看着我,良久方道:“你这说法...倒是新奇。‘观察者’一词,颇有深意。”她沉思片刻,“如此说来,此壶非但能存储知识,更能连接不同时空的‘观察者’?”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呼喊声。梅清脸色一变:“叛军来得比预想更快!”她迅速将壶装入布袋,又将西厢房的书卷尽数搬出,堆在院中。 “你要烧了它们?”我惊呼。 “与其落入叛军之手,不如焚之以保秘。”梅清神色坚决,“但核心知识已藏于壶中。只望后世有缘人,能解其奥妙。” 她点燃书卷,火光映红半边天。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看见山下火把如龙。梅清将壶塞入我手中:“你既来自后世,此壶托付于你。记住,天道幽微,非独人力可窥,需代代相承,方得真知。” “道长同我一起走!”我急道。 她摇头微笑:“我若离去,谁来拖住追兵?况且...”她望向北方星空,“我的时代在这里,我的责任也在这里。” 叛军已至山门。梅清推我入后山小径,自己提剑走向前院。我奔出数步回头,见她立于寺门前,道袍在夜风中飞扬,宛如一株傲雪寒梅。 后山雾气弥漫,我按记忆寻到那处绝崖。秋兰盛开,幽香扑鼻。崖边竟有一条隐秘小径,蜿蜒而下。我小心攀爬,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滑,向下坠去。 醒来时,我躺在书房地板上,天漏壶紧紧抱在怀中。窗外晨光熹微,一夜过去了。我急忙检查相机和笔记本,却发现照片上一片模糊,笔记字迹潦草难辨——似乎壶中界的事物无法被直接记录。 但我掌中又多了一物:一枚铜制发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正是梅清髻上所戴。 此后数月,我每逢月圆便开启天漏壶,每次所见景象不同:有时是流音寺的四季变换,有时是星象演示,有一次竟见到梅清幼时随父观星的场景。我渐渐明白,壶中存储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个人的生命记忆,一个时代的剪影。 最震撼的一次,我进入了一个纯白空间,中央悬浮着巨大星图。梅清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讲解二十八宿变迁、岁差原理、彗星周期...这些知识远超唐代天文学水平,有些甚至与现代天文发现吻合。特别是关于“日伴星”的推论——她认为太阳并非独居,而有暗伴星周期性接近,影响地球气候与历史周期。这理论在二十一世纪仍有争议,而她在一千多年前就已提出。 “父亲因言此论被贬。”梅清的声音带着忧伤,“但观测数据在此,推演过程在此。后世智者,望能鉴之。” 最后一次进入壶中界,是在一个秋夜。枫叶如火,梅清坐在崖边抚琴,琴声比以往更加苍凉。她已显老态,鬓有白发,但眼神依然清澈。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此等你了。” “道长...” “叫我梅清吧。”她转身微笑,“这些年来,感谢你听我讲述这些无人愿听的知识。此壶将随你返回你的时代,而我将完成我的使命。” “什么使命?” “跳下此崖,化为此地传说。”她平静地说,“史书不会记载一个女天文家的存在,但民间传说会。传说会变形、会夸张,但核心真实将如种子深埋:曾有一个女子,她窥见了天机。” 我还想说什么,梅清却将琴推入崖下,接着纵身一跃。我冲上前去,只抓住她一片衣角。崖下云雾翻涌,忽有兰香冲天而起,云雾凝结,竟成巨大莲花形状,久久不散。 回到现实后,我大病一场。愈后我决定将梅清的故事和知识整理成书。天漏壶则捐赠给了国家博物馆,在特别展览中展出。壶旁说明牌上,我坚持加上这样一段文字: “此壶不仅是一件文物,更是一座桥梁,连接两个时代、两位观察者。它提醒我们,知识传承不仅依靠文字,更依赖那些愿意在漫漫长夜中仰望星空、并记录所见的人——无论他们是否被历史记住。” 展览开幕那日,我在壶前驻足良久。一位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问:“妈妈,这个壶真的能装下星星吗?” 母亲笑着摇头:“那只是传说。” 我看着壶身映出的灯光,轻声自语:“有时候,传说比历史更真实。” 闭馆时,我最后瞥了一眼天漏壶。在特定角度下,壶身光纹似乎组成了两行诗: “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 那是梅清留给我的最后讯息。我忽然明白,“流远音”不仅是寺名,更是她的心愿:让知识如流水远播,如桃梨花开,代代相传。 走出博物馆,夜空罕见地晴朗。繁星浩瀚,皓月润洁。我仿佛看见梅清站在某颗星星上,依然在观测、记录、思考。科学史是一条长河,她曾是一朵被遗忘的浪花,但通过天漏壶,她的智慧跨越千年,与后世对话。 这才是真正的“滴珠不漏”——每一滴知识的露珠,终将汇入人类文明的大海。而每一位观察者,都是这大海中的通哲之眼。 我抬头望向银河,轻轻说出梅清可能从未听过、却一直践行的那句话: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星河无声,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离弦》 一别之后,长安城的柳絮便再未绿过苏挽挽的眼。 那是天宝三年的暮春,沈清晏奉旨西行。临别时,他轻抚她发间玉簪:“短则三四月,长不过明春柳绿时。” 如今已是第六个春天。 一、两地 苏挽挽住在城东青石巷深处的小院。沈清晏走后的第三个月,邻人还常见她倚门而立,手中绣绷上的并蒂莲只完成一半。第四个月,她开始拒见所有访客。第五年春天,她将七弦琴收进桐木箱底,从此再未抚响过一曲《长相思》。 长安与安西都护府,相隔何止万里。最初两年尚有书信,每月初八,驿使必叩门送上八行锦书。后来战事吃紧,信渐稀少,终至全无。苏挽挽曾托人打听,只知沈清晏所在部队奉命深入大漠,此后音信断绝。 二、三四 “说是三、四月。”苏挽挽对着铜镜自语时,镜中人已从双十年华步入二十六岁。她松开绾发的木簪,青丝间已见银星。院中那株沈清晏手植的红梅,花开又谢六度。 第四年冬,母亲病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晏郎若已不在,你当如何?” 苏挽挽平静地为母亲拭去额上细汗:“他说会回来。” “若他负心...” “他不会。”语气笃定,眼神却飘向窗外枯枝。 母亲叹息而逝。出殡那日,大雪封了长安。苏挽挽一身缟素,在坟前跪了三个时辰。起身时,膝下积雪融化出两个浅坑,像两滴巨大的泪痕。 三、五六 第五年中秋,苏挽挽取出沈清晏留下的九连玉环。这是订亲信物,他曾笑着演示如何解开这巧夺天工的机关:“九环相扣,环环相生,如你我之缘。” 那夜月圆如镜,她却无论如何解不开第三环。烛火跳跃中,玉环坠地,应声而裂。她怔怔看着碎玉,忽然轻笑:“你也断了。” 第六年上元节,城中灯火如昼。苏挽挽独坐暗室,听着巷外喧闹。忽然传来叩门声,三轻两重——是沈清晏约定的暗号。 门开处,却是个陌生少年,衣衫褴褛,手中捧着一柄残剑。 “可是苏家娘子?”少年声音沙哑,“沈将军让我送此物来。” 剑是沈清晏的佩剑,剑柄缠着的青丝,是她当年所赠。剑身血迹已呈暗褐色,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小字:等我。 “他在哪?” 少年垂首:“大漠深处,龟兹城外。将军说...若三年内无消息,让娘子不必再等。” 苏挽挽接过剑,指尖拂过那两个刻字。忽然抬头:“你可见过他写字?” 少年不解。 “沈清晏写字,最后一笔必微微上挑。这‘我’字收笔平直,不是他的字迹。”她眼神锐利如剑锋,“谁让你来的?他究竟如何?” 少年脸色骤变,转身欲逃,却被苏挽挽早一步拦住院门。 四、七弦 那夜,苏挽挽逼问出真相。少年原是沈清晏亲卫之子,父亲已战死沙场。三年前,沈清晏所部在龟兹遭围,苦守七月后粮尽援绝。突围前夜,沈清晏将佩剑与一封血书交给少年父亲:“若我回不来,务必交予长安苏氏。” “血书何在?” 少年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是一方残破白绢,字迹暗红: “挽卿如晤:身陷重围,恐难生还。当年许诺,竟成虚言。九连环在否?若得余生,必当亲解。若无余生,望卿自解。清晏绝笔。” 苏挽挽凝视绢上字迹,良久,忽然道:“这不是血书。” “什么?” “血经风干必呈紫褐,此色鲜红,是朱砂。”她抬眼看少年,“你父亲可曾说过,沈将军交付此信时,有何异常?” 少年努力回忆:“父亲说...将军当时神色平静,还笑了笑,说‘她必能懂’。” 苏挽挽缓步走到琴箱前,打开尘封的桐木盖。琴身已落满灰尘,她轻轻拂拭,露出焦尾断纹。 “他说我必能懂。”她喃喃,忽然拨动第七弦。 商音清越,在静夜中回荡。少年不明所以,却见苏挽挽眼中渐有光彩。 “七弦琴,宫商角徵羽,加文武二弦。文武...文武...”她反复低语,忽然起身,“你父亲可说过,沈将军平日如何调弦?” 少年茫然摇头。 苏挽挽却已取来小刀,小心剔开琴轸。在第七弦的轸孔深处,藏着一卷薄绢。 展开,只有四字:龟兹有变。 五、八行 次日,苏挽挽拜访了沈清晏昔日的同僚,兵部侍郎李延年。得知来意,李侍郎长叹:“沈将军之事,朝廷已有定论。殉国将士,当入忠烈祠。” “他未死。” 李侍郎皱眉:“苏娘子,三年无音讯,按律...” “按律,殉国者当有遗物或尸骨为证。仅有佩剑,不足为凭。”苏挽挽直视对方,“大人可曾想过,为何三年前龟兹之围,万人军队竟无一生还?为何随后朝廷派去的查证使也一去不返?” 李侍郎神色微变,屏退左右,低声道:“娘子从何得知查证使之事?” “沈清晏留了消息。” 沉默良久,李侍郎从暗格取出一卷文书:“此事本不该说。但...沈将军曾对我有恩。”他展开文书,“这是三年前安西节度使的密报。龟兹之战确有蹊跷。战后清理战场,敌军尸体数量不足千人,而我军万人不知所踪。” “万人...蒸发?” “更奇的是,”李侍郎压低声音,“半年后,有商队在更西的疏勒国,见到一支军队,装束似我唐军,却为疏勒王效命。” 苏挽挽心跳如鼓:“可能找到这些人?” “难。疏勒与我朝素无往来,且路途险远。”李侍郎收起文书,“此事已超出兵部职权。苏娘子,听我一言,沈将军若真在疏勒,必是身不由己。你...放手吧。” 六、九环 苏挽挽没有放手。她变卖了所有首饰,只留那支断了的玉簪和碎成九块的玉环。用所得银两,她雇了一支商队,自称前往于阗寻亲。 出发前夜,她对着碎玉坐了整宿。天明时,她用金线将九块碎玉重新串联,做成一件古怪饰物——不再是环环相扣的同心结,而是首尾相连的锁链。 “你让我自解。”她对虚空轻语,“可我偏要重连。” 商队出长安那日,细雨如丝。苏挽挽一骑青骢,混在驼队中。回头望时,城墙隐在雨雾里,如一幅褪色的画。 出玉门关,入大漠。黄沙吞没了来时路,也吞没了时间。白日炙热如炉,夜晚寒彻骨髓。同行的胡商惊叹这汉人女子的坚韧,她只是笑笑,在篝火旁就着微弱光亮,反复摩挲那串碎玉金链。 第三十七天,他们抵达疏勒王城。这座城市建在两条河流交汇处,土黄色城墙高逾十丈,城头飘扬的旗帜上绣着金色骆驼。 苏挽挽以丝绸商身份入住驿馆,暗中打听唐军消息。疏勒人对此讳莫如深,直到第七天,她用三卷上等苏绣,从一个酒肆老板口中换得情报:城西军营确有异族士兵,被称作“鬼兵”,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当夜,苏挽挽潜入军营。她换上胡服,以面纱遮脸,混在送水的民夫中。军营戒备森严,中心大帐尤其如此。就在她苦思如何接近时,忽然听到帐中传来琴声。 弹的是《幽兰》。沈清晏最爱的曲子。 七、十里 苏挽挽僵在原地。琴声断续,指法生疏,不时弹错。这不是沈清晏的水平,但曲中那份孤高之气,却似他独有。 她趁守卫换岗,绕到帐后。帐帘隙中,她看见一个背影,坐在轮椅上,长发披散,正在抚琴。琴是七弦琴,样式普通,但苏挽挽一眼认出——那是她箱中的琴,沈清晏出征前夜,亲手刻下两人姓名于琴腹。 帐中人也似有所感,琴声戛然而止。 “何人?”声音沙哑粗粝,全然陌生。 苏挽挽掀帘而入。四目相对瞬间,她如遭雷击。眼前人面目全非,左脸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直划到下颌,右眼浑浊无神。唯有那双抚琴的手,修长手指按压琴弦的姿态,依稀是旧时模样。 “清晏...”她声音颤抖。 那人却摇头:“娘子认错人了。在下疏勒国琴师,贱名不足道。” “沈清晏!”苏挽挽上前一步,扯开他衣襟。锁骨处,一道旧疤赫然在目——那是他少年时为救她所受的箭伤。 轮椅上的男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复杂如深渊:“你不该来。” 八、百转 真相在沈清晏的叙述中逐渐拼凑。龟兹之围是陷阱,主帅通敌,万人唐军被卖为奴。沈清晏因不肯屈服,被毁容、挑断脚筋,囚为乐奴。他本欲求死,却在敌营中发现更大阴谋——疏勒与吐蕃勾结,欲东西夹击安西四镇。 “我若死,这消息便永远无人能传回长安。”沈清晏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得可怕,“所以我活下来,用三年时间取得疏勒王信任,成为他的‘顾问’。” “为何不传信?” “试过。所有信使都有去无回。朝中有人不希望真相大白。”他看着她,“那少年送去的剑与血书,是我最后试探。若你信我已殉国,便可平安余生。若你看出破绽...”他苦笑,“我知你必能看出。” 苏挽挽握住他变形的手:“现在呢?如何破局?” 沈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这是疏勒与吐蕃的盟约副本,还有他们在安西的内应名单。必须送抵长安。”他停顿,“但我无法离开。疏勒王给我服了慢性毒,每月需服解药,否则生不如死。” “我带你走。” “不可能。你独自回去,找到李延年侍郎,他可信。” 苏挽挽摇头,取出那串碎玉金链,戴在他腕上:“你说九连环需自解。现在我告诉你,有些锁,需两人同开。” 九、千般 计划在第七夜启动。苏挽挽用重金买通一名医官,得知解药配方。沈清晏凭记忆绘出王宫地图,标出守卫换岗间隙。他们只有一夜时间——次日,疏勒王将前往冬宫,届时全城戒严。 子夜,苏挽挽扮作医女潜入宫中。按沈清晏指示,她在药房找到解药,却意外发现更多秘密:疏勒王患有心疾,依赖一种产自吐蕃的奇药。而此药与沈清晏所中毒药相克,若同时服用,三日必亡。 她带走了所有解药,也带走了那瓶奇药。 沈清晏在约定地点等候。见到她带来的两瓶药,他立刻明白:“你要毒杀疏勒王?” “不止。我要让吐蕃使者亲眼看见他死于吐蕃奇药。”苏挽挽眼中寒光闪烁,“届时,盟约自破。” 这是险棋。若成功,疏勒内乱,无暇东顾。若败,两人死无全尸。 沈清晏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我的挽挽,长大了。” 十、万般 行动前夜,疏勒王宴请吐蕃使者。沈清晏奉命奏琴。苏挽挽混在侍女中,伺机下药。 宴至中酣,疏勒王举杯:“有此良将,何愁大事不济?”他所指正是沈清晏。 吐蕃使者眯眼:“听闻此人是唐将?” “曾是。如今是我最忠诚的猎犬。”疏勒王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清晏面不改色,琴声从容。苏挽挽却看见他手背青筋暴起。她知他在忍。忍辱负重三年,只为此刻。 时机到。苏挽挽端酒上前,指尖微抖,药粉落入杯中。疏勒王接过,正要饮下,忽然看向她:“你,面生得很。” 满座皆静。沈清晏琴声不停,奏的却是《幽兰》中最激越的一段。疏勒王注意力被吸引,笑道:“此曲甚妙!”仰头饮尽。 苏挽挽退回暗处,冷汗湿透重衣。 三更时分,宫中大乱。疏勒王突发急症,太医束手无策。吐蕃使者被急召入宫,却在宫门被拦——疏勒王亲信指认,是吐蕃所赠奇药有毒。 混乱中,苏挽挽推着沈清晏的轮椅,混入逃亡的宫人队伍。出城十里,身后王城火光熊熊,杀声震天。 “成了。”沈清晏回头望去,长舒一口气。 苏挽挽却不停步:“离长安还有万里。” “挽挽,”他忽然唤她,“若我永远站不起来...” “那我就永远推着你。”她打断他,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坚定,“十里长亭望眼穿的日子,我过够了。从今往后,你在哪,我在哪。” 东方既白,晨曦初露。戈壁尽头,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亮前路。 沈清晏握住腕上碎玉金链,九块残玉在晨光中流转微光。他忽然明白,有些缘分,断了可重连;有些人,散了可重逢。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从不是完璧无瑕,而是破碎之后,依然选择彼此拾起、重新拼凑的勇气。 苏挽挽回头看他,嫣然一笑。那张被风沙侵蚀的脸上,依稀是当年长安柳下,那个说“三四月便回”的少女模样。 万里征途,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们同行。 《丹青引》 燕卿者,名怀石,字子墨,陇西华亭人也。祖上三代为翰林画待诏,至怀石时,家道中落,唯余祖传《绘事秘要》三卷,青玉笔洗一方。 怀石容貌清癯,双目如潭,执笔时必焚香静坐半日,方才落墨。时人谓之“痴画生”,然其笔下山水,观者无不魂悸魄动。曾有金陵富商以千金求屏风四景,怀石画毕,富商见山间云雾竟随昼夜明暗流转,惊为天人。 是年冬,皇帝下诏选天下画师入宫绘《九州升平图》。各州府举荐者七十二人,唯怀石布衣受召,人皆哗然。 入京那日,大雪封路。怀石独行至灞桥,见一老丈坠驴,画箱散落雪中。急趋前相助,拾起残卷时,目光陡然凝住——那破损的《山居秋暝图》上,皴法竟与家传秘卷中“燕氏折带皴”如出一辙。 “老丈这画…” 老丈掸雪起身,双目精光乍现:“四十年了,燕家的笔意竟还未绝。” 怀石心头大震。原来老丈姓顾,名沧溟,正是祖父当年画院同僚。永昌三年,二人奉旨共绘《万里江山图》,历时七载方成。竣工前夜,画作竟遭火焚,先帝震怒,祖父贬谪岭南,顾沧溟不知所踪。 “那场火来得蹊跷。”顾沧溟于桥亭煮雪烹茶,从怀中取出一截焦黑的画轴金钮,“此物在火场灰烬中发现,非宫中制式。” 怀石接过细观,金钮内侧有极细微的阴刻纹样——九瓣莲花托日,正是当朝宰相李璟家徽。 “《万里江山图》中暗藏前朝龙脉地势,”顾沧溟压低声音,“有人不愿此图现世。” 雪愈急,茶烟散入北风。临别时,顾沧溟将残卷赠予怀石:“明日殿试,题目必是‘江山永固’。切记,画皮易,画骨难;画形易,画势难。” 翌日,文华殿内炭火融融。七十二张画案排列齐整,主考者正是当朝宰相李璟。此人五十许年纪,面容温润如美玉,唯双眼狭长如刀锋。 “今日考题——”李璟展开黄绢,“《江山永固图》,限时六个时辰。” 众画师纷纷研磨调色,唯怀石闭目凝神。直至日上三竿,突然睁眼,取墨不调,清水不备,在丈二宣纸上挥洒起来。 李璟缓步巡视,至怀石案前,脚步顿住。 但见怀石以淡墨横扫,山形初现竟呈颓势;再以焦墨点染,崖壁裂隙森然;最后在群山深处,以朱砂抹出淡淡一抹红痕,似朝霞又似血痕。 “大胆!”副考官厉喝,“江山图岂可画危崖残山!” 李璟抬手制止,俯身细观那抹朱砂。良久,忽然问道:“此为何意?” 怀石搁笔:“回相爷,此乃地脉之火。地火蕴于山腹,山形虽危,其根愈固。譬如大禹治水,不堵而疏。” 殿中鸦雀无声。李璟抚须良久,忽然笑道:“好一个‘不堵而疏’。来人,将此画悬于殿东首。” 日落时分,评选已毕。怀石之画竟列第三,榜首为一幅工笔重彩的《金城汤池图》。李璟亲自为魁首披红时,指尖掠过画中城墙,一缕极淡的檀香飘入怀石鼻中——与昨日金钮上的气味一般无二。 当夜,怀石宿于画院厢房。三更时分,忽闻叩窗声。开窗见一小童塞入纸条:“西直门外柳林,有人欲观真迹。” 怀石披衣而出。雪夜柳林中,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驻。车帘掀起,竟是日间那位“魁首”画师,此刻面色惨白如纸。 “燕先生救我,”他颤抖着展开自己的画作,“李相命我在颜料中掺入特殊香料,说可使画作持久如新。可我方才发现…” 怀石就着月光细看,那金碧辉煌的城墙上,颜料正在极缓慢地褪色。更诡异的是,褪色处显出的底色,竟是一幅截然不同的舆图——山川走向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异族文字。 “这是…北狄的军事布防图?”怀石倒吸凉气。 话音未落,林中弓弦骤响。魁首画师咽喉中箭,当场毙命。怀石抱着画卷滚入深雪,箭矢擦耳而过。正要起身,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拽入树洞。 “莫出声。”顾沧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树洞外,数名黑衣人在雪地搜寻。为首者拾起染血的画作,冷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马蹄声远去,顾沧溟才点燃火折。树洞深处竟有暗道,通向一处荒废的地窖。壁上悬挂的,正是那幅传说中的《万里江山图》残卷。 “当年我拼死抢出这半幅,”顾沧溟抚摸着焦黄的绢面,“你看此处。” 残卷上,燕山山脉的绘制方式极为奇特:以“游丝皴”勾勒山脊,再以“泼墨法”晕染山谷。两相结合,山势在光影变幻间竟似在缓缓移动。 “这是…动态画法?”怀石震惊。 “非也。此乃你祖父所创的‘舆图画法’——将地形舆图暗藏于山水之中。”顾沧溟指向山间小路,“若以《河图洛书》之法解读,这些并非游山小径,而是各地粮仓暗道、驻军隘口。”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袖口染血:“李璟之父当年任兵部尚书,通敌卖国。这幅图若完整现世,他李家九族的罪证便昭然若揭。所以他们要毁图,更要毁掉能解图之人。” 怀石如遭雷击,祖父临终前的一幕浮现眼前:老人紧紧攥着他的手,反复说着“画以载道,图以藏真”,当时只道是画训,原来竟是遗言。 地窖外传来鸡鸣。顾沧溟将残卷塞入怀石怀中:“明日殿前献艺,李璟必会让你当场作画。此中有破解之法,能不能参透,就看造化了。” 次日,紫宸殿内暖如春日。皇帝端坐龙椅,李璟侍立一旁。七十二幅佳作悬满殿壁,怀石的《江山永固图》赫然在目。 “朕闻燕卿画中山有地火,可否详解?”皇帝年约四旬,目光锐利。 怀石跪奏:“地火者,民心也。山形如制度,可改可变;地火如人心,只可疏导不可强压。昔年大禹…” “荒谬!”李璟出列打断,“陛下,此子以画喻政,暗讽朝纲,其心可诛。” 皇帝摆手:“朕倒想看他今日能画什么。燕卿,殿前作画,一炷香为限。” 内侍抬上画案。怀石闭目凝神,祖父的笔法、顾沧溟的残卷、昨夜地窖中领悟的奥义,在脑中如星斗运转。忽然睁眼,取一支秃笔,在纸上纵横挥洒。 一炷香尽,画成。众人围观,皆露疑惑——这不过是一幅普通的《雪夜访友图》:寒山、孤亭、两个对弈的老者。 李璟冷笑:“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怀石取银针在画纸四角轻轻一刺。奇迹发生了:画中雪花竟开始飘落,松枝微微摇曳,更奇的是,那两个老者的棋局随着光影移动,棋子自行走位。 “这是…活画?”皇帝离座走近。 “此法名曰‘光影藏机’,”怀石朗声道,“以特制颜料分层而绘,遇热则显下层,遇光则动其形。真正的奥妙在此——” 他端起画作走到殿门阳光处。日光透过画纸,在地面投下倒影。那倒影竟不是画中景物,而是一幅清晰的舆图:北疆要塞、粮道漕运,历历在目。更令人震惊的是,数处关隘旁标注着小字,皆是某年某月“守将易人,兵力虚报”等记录。 李璟面色骤变:“妖术!此乃妖术!” “非也,”怀石转身面对群臣,“此乃臣祖父燕云山与顾沧溟先生所创的‘影绘法’。真正的《万里江山图》从来不是一幅画,而是三幅——明处山水,暗处舆图,光下罪证!” 他从怀中取出顾沧溟所赠残卷,与殿上投影严丝合缝:“永昌三年,兵部尚书李昉(李璟之父)私通北狄,克扣军饷,虚报边关守军。为掩罪证,纵火烧毁画院。而今日——” 怀石直视李璟:“宰相大人命人在画料中掺入北狄秘制的‘褪色散’,待颜料渐消,暗藏的北狄布防图便会显现。届时嫁祸画师通敌,一石二鸟。” 殿中哗然。李璟暴喝:“拿下此狂徒!” 侍卫正要上前,皇帝忽然开口:“且慢。”他俯身细看地面光影,手指在其中一行小字上颤抖起来:“…永昌四年,朔北军三万将士粮绝,人相食。监军李昉奏曰:‘边关安稳,将士饱足’。” 老太监忽然跪倒哭泣:“陛下…陛下!老奴的兄长就在朔北军中,那年冬天…那年冬天…” 皇帝闭目,良久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李璟,你有何话说?” 李璟仰天大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是陛下可知,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收过我李家的‘画礼’?”他袖袍一挥,指向殿中悬挂的画作,“这些画中,至少二十幅用了特制颜料。三年之后,褪色显影,皆是各位收受北狄贿赂的账目!” 群臣面色惨白如纸。怀石却平静开口:“宰相可知,为何我的画能破解此局?”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焦黑的金钮:“因为真正的画者,从不在颜料上做文章。”说罢将金钮投入香炉,奇香弥漫中,那些“特制颜料”所绘部分竟开始急速褪色。 “你…你换了颜料?”李璟踉跄后退。 “昨夜顾先生已调换所有掺料画作,”怀石向殿外拱手,顾沧溟在侍卫簇扶下缓缓入殿,“真正的‘光影藏机’,需以诚心为底色,以正气为笔墨。邪术终会褪色,唯有丹青真心,历久弥新。” 三个月后,李璟案审结,牵连官员三十七人。怀石辞去画院待诏之职,返归华亭。 离京那日,顾沧溟送至十里长亭。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斑驳的绢本:“此乃《绘事秘要》第四卷——你祖父未完成的‘心法篇’。他常说,最高明的画艺,不在笔墨,而在观画之人心中种下一粒种子。” 怀石展开,卷首十六字墨迹苍劲: “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 原来祖父早知有今日。 马车行至陇山时,第一场春雨落下。怀石掀帘回望,京城已隐入烟雨。手中画箱里,那幅《雪夜访友图》静静躺着——画中两个老者仍在永恒对弈,而光影变幻间,山河脉络在纸背若隐若现。 他突然明白,祖父留下的从来不是一幅画、一卷书,而是一个绵延不绝的诘问:丹青为何?载道也。道在何处?在巍巍山岳,在茫茫人海,在每一个观画者被触动的那一刹那,心中升起的对真实与美好的辨认与守护。 雨丝斜入车窗,在《秘要》扉页上晕开淡淡水迹。怀石研墨提笔,在祖父遗言旁添上一行小楷: “画者,心印也。印山河之形易,印山河之魂难;印当世之貌易,印千秋之志难。吾辈作画,不过是以有限笔墨,邀后来者共赴一场无尽观想。” 笔落时,车外青山如黛,一行白鹭正穿过雨幕,飞向云深不知处。 《燕山绘骨录》 北风卷地,蓟门关外积雪三尺。戍楼刁斗声里,校尉李崇义展开一幅素绢,墨迹犹湿——画中人银甲白袍,执剑立于孤城残垣之上,身后烽火连天,眉目间却凝着寒潭般的沉静。 “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他喃喃念着题款,指尖抚过“燕卿”二字朱印,忽将素绢掷于炭盆。火舌腾起的刹那,亲兵惊呼,却见李崇义苍目映火,唇齿间迸出半句:“三年了……你究竟在何处?” 一、画中生疑 长安永徽三年春,大理寺密室。 烛影在青砖墙上摇曳如鬼魅。少卿杜衡凝视案上七幅画卷,皆绘同一人——燕卿。或布衣行于雨巷,或戎装立马崖巅,最奇一副竟是女子装束,执团扇掩半面,惟露出一双深如古井的眼。 “七幅画,七个画师,互不相识。”主簿低声禀报,“皆称受一盲眼老叟所托,酬金百两,只要求毫厘不差。” 杜衡以犀角尺量画中人左耳垂:“七幅画,此处皆有一粒朱砂小痣。”他忽以银刀轻刮,朱砂纷落,“但真人耳垂,岂有胭脂点痣之理?” 窗外惊雷炸响,烛火骤灭复明时,杜衡瞳仁收缩——七幅画中人的眼神,竟随光影流转齐齐转向了他。 当夜,杜衡府邸走水。救火人群中有驼背更夫见证:烈焰吞没书斋前,窗纸上映出一纤长人影,从容将画卷逐一投入火中,其动作优雅如焚香。 灰烬中只寻得半片未化尽的绢,上书八字:“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 二、边关诡影 蓟门关军械库失窃,丢失的不是刀戟,而是三百斤精炼火硝与七十七枚辽国进贡的“连环雷”。守库老兵疯癫呓语:“是画中人走出来了……银甲夜行,足不沾尘。” 李崇义亲查现场,雪地无痕,铜锁完好。却在库梁高处发现一枚玉扣,雕作青燕衔芝形——他认得此物。三年前幽州之围,燕卿率百骑夜袭敌营,归来时领口便少了一枚这样的玉扣。 “将军,燕参军若在世,为何不来相见?”副将哽咽。 李崇义握玉扣的手背青筋暴起。三年前那场大火,燕卿葬身的驿馆烧成白地,却从未寻得尸骨。朝中定论“殉国”,追封云麾将军,可那棺椁里只放了半副烧焦的甲胄。 是夜,李崇义独坐军帐,忽闻帐外琵琶声。曲调竟是燕卿自创的《破阵子》,全天下惟他二人知晓。掀帐而出,唯见雪地一行足迹,至崖边而绝。崖下深谷雾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三、长安迷局 杜衡未死。那场大火是他自导的戏,此刻他扮作药材商人,宿在潼关驿馆。房中熏香是他特制的“返魂香”,可令人产生幻听。香气氤氲中,他对着虚空自语: “燕卿,你以画传讯,我却不解其意。七幅画暗合北斗,耳垂朱砂指向南方,可南方有何物?是扬州盐案,还是岭南兵符?” 黑暗中传来极轻的叩壁声,三长两短。杜衡泼茶灭香,推窗见驿馆马槽边,有人以芦苇杆在雪上划字:“画非画,痣非痣,朱砂为血,耳为饵。” 字迹未竟,划字者已如烟消散。杜衡飞身下樓,雪上只余半截芦苇,断面整齐——是剑刃所致。他忽仰天大笑,惊起寒鸦阵阵。 原来如此。燕卿非在传讯,而是在“垂钓”。钓的是三年前幽州之围的真相,钓的是那场蹊跷大火的元凶。 四、幽州旧事 回忆如毒酒灼喉。三年前,幽州被突厥铁骑围困,燕卿时年二十四,以参军身份献“地火焚城”计。于城外掘地道三月,埋火药千斤,诱敌入瓮后引爆。计划本天衣无缝,不料执行前夜,燕卿被急诏调离,接替者操作失误,火药早爆,幽州百姓死伤万余。 燕卿连夜赶回,于废墟中跪了整宿。三日后,他主动请缨护送突厥降书入京,途中驿馆失火,人皆道他愧而自焚。 “但燕卿岂是自戕之人?”李崇义对着燕卿画像独饮,“他曾说,罪要赎,冤要雪,纵身死魂灭,也要看清背后推手。” 烛花爆响,画像中人的眼角似有泪痕。李崇义以指拭之,指尖染墨——画绢夹层在受热后,竟渗出字迹:“火硝非为炸,连环非为杀,三百与七十七,乃《火药新编》页数。” 李崇义浑身剧震。那本兵部禁书,记载着火器制法与反制之道。燕卿是在暗示,失窃的火药将被用来验证书中某个秘密。 五、双线索 杜衡已至扬州。盐运使府邸夜宴,他扮作琴师,指尖流淌的却是《破阵子》变调。席间一锦衣老者手中酒杯忽裂,酒液渗入青石板缝,竟泛起幽蓝火焰。 “磷火。”杜衡心中雪亮。离席追踪老者至瘦西湖畔,老者倏然转身,脸上人皮面具脱落,露出一张被火毁去半面的脸。 “杜少卿,别来无恙。”嘶哑声音如钝锯磨木,“你想知道燕卿生死?且看水中月。” 杜衡垂首,见湖水倒映天上一弯残月,月影中竟嵌着点点金光——是河灯。中元节未至,何人放灯?他细数金灯光芒,七十七盏,成北斗之形。最末一盏天枢位,灯纸上墨迹淋漓:“摩揣穷多识,识尽假还真。” “这是燕卿笔迹!”杜衡伸手捞灯,指尖触及灯纸的刹那,所有河灯同时熄灭。黑暗中传来老者最后的耳语:“去云州,观星台。” 与此同时,蓟门关外荒寺。李崇义按《火药新编》第三百页之法,在寺中古井寻得铁匣。内置羊皮卷,绘有奇门遁甲图,标注七十七处星位,旁书:“天象可改,地脉可移,以火硝引雷,连环雷镇穴,可动龙脉。” 燕卿在三年前,竟已勘破有人欲以风水之术祸乱国运。 六、观星台对峙 云州观星台建于北魏,高三十丈,可摘星辰。杜衡登台时正值子夜,见一人背对而立,素袍广袖,正在调整浑天仪。仪轨转动声如天籁,二十八宿铜环依次亮起幽光。 “燕参军?”杜衡按剑。 那人转身,却是女子容貌,眉目与画中执扇佳人一模一样。“杜少卿,”她笑,声音却是男声,“三年不见,依旧敏于行而讷于辨。” 杜衡如遭雷击:“你……真是燕卿?为何扮作女子?” 燕卿以袖拭面,洗去易容药物,露出原本清俊面庞,只是左颊多了一道火烧旧痕。“为查一案,不得不如此。”他指向浑天仪,“三年前我发现,朝中有人借修缮皇陵之机,在七十七处龙脉节点埋下‘地煞雷’。一旦引爆,黄河改道,关中陆沉。” “何人如此丧心病狂?” “当朝国师,玄微子。”燕卿语出惊人,“他本突厥萨满,潜入中原三十年,欲以风水绝术断我华夏气运。幽州之围、驿馆大火,皆他布局,意在灭我之口。” 杜衡恍然:“所以你诈死,以画为饵,引各方势力追查,实则是要将此惊天阴谋撕开裂口?” “不错。”燕卿目如寒星,“但我需要证据。玄微子谨慎,所有指令皆以星象暗语传递。我耗时三年,方破译其密:下月朔日,他将以祭天为名登此观星台,引动地煞雷阵。” 七、朔日之劫 朔日,大雪。 玄微子紫金道冠,九霄法衣,登台步罡踏斗。文武百官于台下观礼,皇帝銮驾亦在三百步外。杜衡扮作执幡道士,李崇义率精锐埋伏台下。燕卿不见踪影。 午时三刻,玄微子剑指苍天,诵咒声穿云裂石。忽有闷雷自地底传来,观星台开始震动。 “不对!”杜衡窥见玄微子袖中滑出一枚血色玉符——那是引爆地煞雷的枢机。他飞身夺符,玄微子反手一掌,袖中喷出毒烟。 千钧一发之际,浑天仪顶盖掀开,燕卿如白鹰掠出,一剑挑飞玉符。那符坠地即碎,内里竟非火药,而是无数蠕动的赤色蛊虫。 “地煞雷是假,血蛊噬龙脉是真!”燕卿挥剑斩蛊,虫尸溅液腐石如泥。 玄微子狞笑:“燕卿,你纵识破此计,又能奈我何?蛊虫已顺地脉扩散,不出一月,中原万里河山皆成死地!” “所以你需要这个,不是吗?”燕卿自怀中取出一只青铜匣,启盖后寒雾升腾,内中一块玄冰镇着母蛊,“三年潜伏,我不仅破译星图,更找到了你藏在昆仑冰窟的蛊母。” 玄微子面色煞白,飞身来夺。李崇义率甲士合围,箭雨如蝗。混战中,燕卿为护蛊母,肩胛中箭,血染素袍。 杜衡趁机以渔网罩住玄微子,网上银铃叮当,竟是淬了镇蛊药。蛊虫闻铃,自玄微子七窍钻出,反噬其主。一代妖道,顷刻间化作白骨。 八、画骨铭心 事毕,燕卿辞谢所有封赏,只求归隐。皇帝允之,赐金牌一面:“卿可随时入朝,见牌如朕亲临。” 离京那日,杜衡、李崇义送至灞桥。柳色初新,燕卿仍是一身素衣,马上斜挂一剑一酒囊。 “今后何处去?”李崇义问。 “天地为庐。”燕卿饮罢离别酒,自怀中取出一卷画,“此物赠予二位。” 展开看,竟是一幅《三友夜话图》:雪夜茅屋,三人围炉,容貌正是他们三个。题诗四句,正是开篇那首:“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 杜衡抚画长叹:“原来这四句,非诗非谜,只是临别赠言。” 燕卿大笑,策马而去,身影渐没入烟柳深处。风中传来最后吟唱:“莫问我去处,青山即故人。他年若相忆,看取画中魂……” 李崇义与杜衡伫立良久,直至暮色四合。忽有牧童笛声起,吹的竟是《破阵子》的调子。二人相视,恍然惊觉:燕卿或许从未远去,他化作这江山的一部分,在每寸他守护过的土地里,静静注视着这个时代的晨昏。 尾声 十年后,洛阳古董市集。 一落魄书生摆卖先祖遗物,中有画卷一幅,纸质泛黄。收藏大家欧阳询路过瞥见,浑身剧震,以千金购之。 弟子不解。欧阳询于灯下展画,画中一素衣人骑驴过枫桥,背影寥落,题款八字:“谋士已老,山河依旧。” “这是燕卿真迹。”欧阳询泪落沾襟,“你看这枫叶渲染之法,是以朱砂调和松烟,层层渍染九遍,方得这血染残阳之色。天下惟他,能绘出这般孤绝。” 画角有蝇头小楷,乃燕卿绝笔:“余一生谋事,算尽天机,终不过天地一粟。惟愿后来者见画如晤,知这山河锦绣,是无数无名者以骨为支架,以血为彩墨,绘就的千古长卷。此卷无穷尽,我辈皆画中人也。” 窗外忽起秋风,画卷微微颤动。画中人的衣袂,仿佛在千年月色里,飘了一下。 《绘素》 楔子 东都洛邑,秋风渐起。太学西廊,银杏叶落如金。一老儒负手立于经阁檐下,望天际孤雁南飞,忽长叹:“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此言不虚,不虚也。” 廊下弟子闻声,皆茫然相顾。唯有一青衫书生垂眸研墨,笔锋在素笺上游走,墨迹渐成山水。 一、素绢 永徽三年,长安。 西市“墨云斋”的掌柜崔九,这日收到一卷奇怪的画。素绢三尺,无题无款,只右上角钤一方小印:“燕卿”。 “送画的是何人?”崔九抚须问。 伙计摇头:“是个小厮,放下便走,只说三日后他家主人自来取画。” 崔九展开素绢,但见满纸烟云。初看是寻常山水,细观却见山势险峻处暗藏兵阵,流水蜿蜒中隐现城郭。最奇者,云气蒸腾间,似有字迹若隐若现,凝神看时却又消散。 “此画不俗。”崔九沉吟,“取我镜来。” 西洋琉璃镜放大画面,山石纹理间竟现蝇头小楷,录的是《孙子兵法》行军篇。崔九骇然,忙唤来装裱师傅老周。 老周对光细看半日,忽然手一颤:“掌柜的,这绢…是双层夹宣。” “何意?” “两层素绢之间,恐有夹层。” 崔九心头一震。时值突厥屡犯边关,圣人欲遣大将征讨,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这画若藏机密… “先莫声张。”崔九收画入匣,“等那主人来时再说。” 二、燕卿 第三日黄昏,一乘青帷小轿停在墨云斋前。 轿帘掀起,下来的却是位女子。素色襦裙,青丝绾作堕马髻,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清明如寒潭,顾盼间竟有几分男子英气。 “奴家姓燕,三日前送画来此。”女子声音清泠,“不知可曾裱好?” 崔九请入内室,奉茶毕,方道:“恕老朽唐突,这画…娘子从何得来?” “家兄所作。” “令兄是?” 女子沉默片刻,轻叹:“家兄燕卿,三年前已故去。” 崔九怔住。再看那画,忽觉满纸云山皆染悲色。 “燕娘子节哀。”崔九斟酌道,“只是这画…颇有几分蹊跷。老朽经营书画四十载,从未见过这般藏字于山水的技法。” 女子眸光微动:“掌柜慧眼。实不相瞒,今日来此,正是为这画中奥秘。” 她起身走到画前,指尖轻点画中高峰:“此乃阴山。”又指云雾深处:“此处暗藏一道行军路线,乃家兄生前推演突厥用兵之法所得。” 崔九大惊:“令兄是军中谋士?” “曾是。”女子眼中有泪光一闪,“三年前北伐,他为前锋参军,献了这道计策。可惜主帅不用,反中埋伏,三万将士埋骨黄沙…家兄重伤归来,不久便去了。” 窗外暮鼓沉沉,长安城华灯初上。女子望着满街灯火,低声道:“如今突厥又犯边,朝廷再议征讨。奴家思之再三,愿将此图献于有识之士,以继亡兄遗志。” “娘子欲献于何人?” “当朝最能解此图者。” 崔九沉思良久,忽拍案:“有了!明日重阳,曲江池畔有诗会,兵部侍郎李靖之、将作少监阎立本皆在。阎公不仅擅画,更深通兵法,或可解此图。” 女子闻言,深深一福:“有劳掌柜。” 三、曲江会 重阳日的曲江,芙蓉正盛。 诗会设在池畔“临漪亭”,长安名流荟萃。阎立本坐于西首,正与李靖之对弈,忽见崔九引一女子前来。 “这位燕娘子,有一画请二位鉴赏。” 素绢展开,阎立本初时只随意一瞥,随即凝神。半晌,他抬眼看向女子:“此画何名?” “无题。” “作画者何人?” “亡兄燕卿。” 李靖之闻言,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枰上:“燕卿?可是三年前战没玉门关的参军燕卿?” 女子颔首,眼中含悲。 李靖之霍然起身,对画长揖:“原来是燕参军遗作!当年他献‘疑兵渡漠’之策,某曾力谏采用,可惜…可惜啊!” 原来李靖之当年任兵部郎中,深知燕卿之才。他详细解说画中玄机:那山势起伏暗合突厥骑兵机动路线,云纹变化象征漠上天气,甚至溪流转折处,都标注了水源距离。 “最妙在此处。”阎立本以笔杆指点画中一片密林,“看似杂树,实为伏兵阵型。此阵源自诸葛八阵,又加变化,可困敌于谷中三日。” 亭中渐渐静下,众人皆围拢观画。忽有一人冷笑:“纸上谈兵,何足道哉?” 说话的是个紫袍官员,乃中书舍人王元佑,主和派干将。 王元佑踱步上前,斜睨画作:“燕卿之策若真高明,当年何以大败?今人更效败军之策,岂非自寻死路?” 李靖之怒道:“当年之败,非策之过,乃人不从策!” “败便是败。”王元佑嗤笑,“况且一女子,安知军国大事?谁知此画真假?” 燕娘子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王大人可知,画中这条小道?” 她指尖落在山脚一条几不可见的小径上。 “此乃商旅私辟的捷径,图上不载,兵书不录。家兄在边关三年,亲勘地形所得。”她抬头直视王元佑,“大人若疑真假,可遣人至陇右,问‘骆驼李’,便知此路虚实。” 王元佑语塞。阎立本却眼中精光一闪:“娘子如何得知这些?” 女子轻声道:“亡兄作此画时,奴家在侧研墨。” 四、夜探 当夜,墨云斋后院厢房。 燕娘子对烛独坐,手中摩挲着一枚玉珏。这玉珏半环,刻有云纹,原是燕卿随身之物。 忽然,窗纸“噗”地轻响,一枚石子滚落脚边,外裹字条:“子时三刻,后巷槐树下,有要事相告。” 字迹清峻,竟是日间在诗会上一直沉默的年轻书生——太学生杜确。 子时,月暗星稀。 杜确青衫单薄,立于槐影中,见燕娘子来,深施一礼:“小生冒昧,实因此事关乎燕参军清誉,不得不言。” “公子请讲。” 杜确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册,竟是《北伐行军记》,其中一页夹着张残破图纸,所绘地形与燕卿画作有七分相合,但标注却截然相反。 “此乃家父遗物。”杜确声音发涩,“家父杜崇,当年任监军司马,战死于玉门关之役。” 燕娘子一震。她记得兄长生前提过杜司马,称其为“军中真君子”。 “小生整理遗物时发现,当年燕参军所献之计,被监军副使篡改数处关键。”杜确展开残图,“你看,水源距离少标十里,伏兵位置偏移五里…如此,再妙的计策也会变成自投罗网。” 月光下,图纸上朱笔批注历历在目,批注者署名:王元佑。 “原来是他…”燕娘子指尖冰凉。 “家父在最后一封家书中写道:‘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惜乎豺狼在侧,忠良难行。’”杜确悲愤道,“这‘豺狼’,便是王元佑!他当年任粮草官,私贩军粮与突厥,怕燕参军察觉,故先下手为强。” 燕娘子闭目,泪终落下。三年疑惑,一朝得解。兄长的遗言犹在耳畔:“阿素,为兄之策并无差错,可恨…可恨啊…” “燕娘子,”杜确郑重一揖,“小生愿作人证,揭发此事,为燕参军、为家父、为三万将士讨个公道!” 五、宫阙 十日后,太极宫偏殿。 圣人阅罢杜确呈上的证据,面沉如水。王元佑跪在阶下,汗透重衣。 “臣冤枉!这图纸…或是伪造…” “伪造?”李靖之出列,“启禀陛下,臣已查证,当年粮草账目确有蹊跷。王元佑之侄,现任陇右仓曹,家中田产三年内增十倍,来路不明。” 阎立本亦奏:“燕卿之画,臣与兵部诸僚连研十日,推演沙盘,确为破敌良策。若当年依计而行,玉门关之耻可免。” 圣人长叹:“忠良蒙冤,将士含恨,是朕之过也。”当即下旨,彻查旧案,追赠燕卿为骁骑将军,杜崇为忠武校尉。 退朝后,李靖之追出宫门,唤住燕娘子。 “圣意已决,不日将北伐。燕娘子…不,该称你燕参军才是。”李靖之目光如炬,“你扮作女子三年,为兄申冤,苦心孤诣,李某佩服。” 燕娘子——不,燕卿缓缓取下幕篱,露出一张清瘦却英气的面庞。原来“燕娘子”本是燕卿之妹燕素,三年前已病故。燕卿重伤未死,为查真相,假借妹名隐居长安。 “李公如何看破?” “那日你指画中细节,非亲历者不能知。”李靖之叹道,“况且燕娘子的笔迹,与这幅画的题跋,实是同一人所书。” 燕卿默然。这三年,他日间是柔弱女子,夜间却将胸中韬略尽付丹青。那幅画,每一笔都是血泪。 “圣上有意命你为行军参谋,可愿再赴边关?” 燕卿望北天,眼前浮现黄沙白骨,耳畔响起金戈铁马。 “固所愿也。” 六、出塞 腊月,大军出长安。 燕卿青衫铁甲,随中军而行。过灞桥时,他回望城阙,忽见一骑追来,马上是杜确。 “学生请从军!”杜确下马长揖。 燕卿摇头:“你杜家一脉单传,何苦涉险?” “父亲殉国,学生当继其志。”杜确神色坚定,“况且,学生要亲眼看王元佑伏法。” ——王元佑被判流放,圣人特许他随军效力,戴罪立功。 燕卿知不可阻,便荐杜确为书记官。 朔风凛冽,大军出陇右,入戈壁。这日扎营,燕卿巡至囚车,见王元佑蓬头垢面,蜷缩车中。 “燕参军…”王元佑哑声道,“当年是我不对,可私贩军粮…非我一人所为。上有侍郎,下有豪商,我不过…” “不过是棋子?”燕卿冷笑,“那你可知,因你这颗棋子,三万人家破人亡?” 他取出那半枚玉珏:“此玉原有一对,另一半在我副将手中。他为我挡箭而死,临终只说:‘将军,有奸细…’” 月光照玉,莹莹如泪。 七、漠北 大军深入漠北,与突厥主力遭遇。 主帅欲正面决战,燕卿力谏:“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宜分兵诱敌,聚而歼之。” “如何诱敌?” 燕卿展地图——正是他那幅画的临摹。指一处山谷:“此处形如口袋,可设疑兵,诱敌深入。” 王元佑忽然插话:“此计大险!若敌分兵夹击,我军反被困。” 众将议论纷纷。燕卿却道:“王大人既知风险,必有对策?” 王元佑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试探。他若说得详尽,便证明熟悉此地地形,与突厥有牵连;若说不清,又显无能。 正犹豫间,杜确呈上一卷羊皮:“禀将军,学生在王元佑行李中,搜出此物。” 羊皮所绘,竟是突厥兵力布置图,上有汉文标注,笔迹与当年篡改军策的批注相同。 满帐哗然。王元佑面如死灰。 燕卿长叹:“果然是你。”原来杜确早疑心王元佑与突厥仍有勾结,暗中监视,果得其证。 王元佑被押下。燕卿重新部署:分兵三路,虚虚实实。又命工匠赶制草人、旌旗,布下疑阵。 三日后,大战起。燕卿亲率轻骑诱敌,且战且退,将突厥主力引入山谷。号炮响处,伏兵四起,火箭如雨。 但突厥可汗狡诈,留了一支精兵在外接应。眼看伏兵将成,外围敌军突至,唐军反被包围。 危急关头,燕卿登高望见突厥王旗所在,心生一计。 “取我弓来。” 那是一张三石强弓,燕卿重伤后本无力开弓。此刻他深吸口气,挽弓如满月,一箭破空,竟穿过百丈距离,射断旗杆! 王旗倒下,突厥军大乱。唐军乘势冲杀,大获全胜。 战后清点,燕卿旧伤崩裂,呕血不止。军医抢救三日,方脱险。 八、真色 凯旋之日,长安万人空巷。 圣人在麟德殿设宴,封赏功臣。燕卿授云麾将军,杜确擢为兵部主事。 宴至半酣,圣人忽问:“燕卿,你那幅画,可带来了?” 燕卿奉上原画。圣人观之良久,叹道:“绘素见颜色…朕今日方解其意。这素绢之上,原藏着一个忠魂,一片丹心。” 他命悬画于凌烟阁,与开国功臣像并列。 是夜,燕卿独上凌烟阁,对画静立。杜确寻来,见他眼中含泪。 “将军…” “莫称将军。”燕卿微笑,“战事毕,我当辞官。” “为何?” “我本为兄申冤,今愿已了。”燕卿望向北方,“三万将士的冤屈已雪,王元佑一党尽诛。余生,我只想将兄长的兵法心得整理成书,传于后世。” 杜确肃然:“学生愿助将军。” “不,你有你的路。”燕卿从怀中取出那对玉珏,合而为一,放在杜确手中,“这玉,赠你。望你秉持忠直,莫负此生。” 月华满阁,画上山水在月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那山是边关的山,水是故乡的水,云是烽烟散尽后,太平岁月的云。 尾声 三年后,陇右。 一处草庐中,燕卿正伏案著书。忽然童子来报:“先生,有客至。” 来者是杜确,已升任陇右道监察御史。他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 “先生,你看谁来了?” 门外走进一位老者,竟是李靖之。他致仕后游历天下,特来相见。 三人对坐饮茶,说起往事,不胜唏嘘。 李靖之道:“你那幅画,如今是兵部至宝。阎公临摹多本,分发诸将研习。” 燕卿却道:“画是死物,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是了。”李靖之捋须微笑,“当年你假扮女子,可是连老夫都瞒过了。那等神态举止…” 燕卿大笑:“家妹生前,我常观察她言行,谁料竟有用上之日。” 杜确忽道:“学生一直想问,先生化名‘燕素’,可是早有深意?” 燕卿敛笑,望向窗外远山。 “素者,本色也。阿素生前常说:‘兄长画山水,总要敷色。其实素绢之上,自有真颜色。’”他轻抚案上未完成的画卷,“这三年我方明白,不施粉黛,不假颜色,方能见天地本色,人心真性。” 暮色渐合,远山如黛。草庐中,三人身影映在窗上,宛若一幅素描写意。 李靖之忽吟:“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好诗,好画,好个真本色。” 燕卿提笔,在画卷上题下二字: 《本色》。 《燕卿素绘录》 一、丹青引 永和七年春,金陵画院。 薄雾如纱,笼着青瓦白墙。画院西厢的窗棂半开,几枝梨花斜探进来,瓣上露珠未晞。室内沉香袅袅,墨香暗浮。 燕卿立于丈二素绢前,已三个时辰未动。 素绢洁白如雪,未着一笔。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一紫竹细毫,笔尖墨色将干未干。目光如深潭,映着窗外天光云影,又似空无一物。 “燕画师这是第几日了?”廊下,两名青衣学徒低声私语。 “第七日。自司业命绘《江山万里图》献于圣寿,燕师便如此。” “怪哉。往日燕师作画,挥毫如风,三日可成丈二青绿。此番…” 话音未落,厢房门“吱呀”而开。 燕卿一袭月白襕衫,缓步而出。手中仍执那支笔,袖口墨渍斑斑,神色却清明如洗。他径自走向院中那株百年老梅——时已入春,梅华早谢,唯虬枝苍劲,指向苍穹。 燕卿忽地抬笔,凌空作势。 手腕轻转,如推千钧;笔走虚空,若舞龙蛇。无墨无纸,他却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如此约一刻,方收势而立,闭目良久。 “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 廊下忽传来清朗之声。燕卿睁眼,见一青袍文士执扇而立,年约四旬,面如冠玉,正是画院司业,沈文渊。 “司业谬赞。”燕卿躬身。 沈文渊踱步近前,目光掠过空无一物的素绢,又看向燕卿手中笔:“七日不着一墨,空笔写虚空。燕卿,此为何意?” 燕卿沉默片刻,指向老梅:“司业请看此枝。” 沈文渊凝目望去。但见那枝干曲折如铁,疤节盘错,在晨光中投下疏影。 “此枝有七折,每折角度、力道、意韵皆不同。学生观之七日,尚未参透第一折中‘回锋’之妙。”燕卿声音平静,“未悟其神,何以落笔?” 沈文渊抚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圣寿在三月之后。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离去,行至月门忽回身:“今夜子时,后山观星台。携笔砚来。” 二、夜观星 子夜,万籁俱寂。 金陵城北,栖霞山巅。观星台为前朝所建,石阶斑驳,栏杆生苔。燕卿负藤笈登临,见沈文渊已候于台上,身旁无灯无烛,唯一天繁星,如碎银洒墨绸。 “你可知此台来历?”沈文渊未回头,仰观天象。 “前朝司天监为观测紫微垣所建。” “只知其一。”沈文渊轻叹,“此台最初,乃为‘绘星’而建。” 燕卿一怔。 沈文渊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就星光展开。但见其上绘有星图,奇异处在于:寻常星图以点连线成象,此图却以极细笔触,绘出每颗星的光晕流转、芒角方向,甚至…星与星之间若有若无的“气脉”。 “这是…” “《璇玑星谱》,世间仅此半部。”沈文渊声音低沉,“绘者燕青阳,乃你曾祖。” 燕卿如遭雷击。 他自幼失怙,只知曾祖为画院画师,因卷入一桩旧案郁郁而终,遗物尽散。不想今夜… “你曾祖临终前,将此谱上半部托付于我师,嘱‘待燕氏有悟绘道真谛者,传之’。”沈文渊转身,目如寒星,“燕卿,你可知何为‘绘素’?” 燕卿沉吟:“素为纸绢之本色,绘为笔墨之变化。绘于素上,方成图画。” “浅矣。”沈文渊摇头,指向苍穹,“你看这星空,何为素?何为绘?” 燕卿仰首。银河横亘,群星灿烂。忽有流星划过,拖曳光尾,转瞬即逝。 “夜空为素,星辰为绘…”燕卿喃喃,旋即蹙眉,“不对。若无夜空,星辰之光何存?二者本为一体…”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震。 沈文渊微笑颔首:“悟了。素非被动之底,绘非主动之笔。素中有绘性,绘中蕴素理。此乃‘绘素一体’之境,你曾祖谓之‘真绘道’。” 他展开星谱一角,指向北斗七星:“你看,你曾祖绘北斗,非只七点连线。他观星三十年,见斗柄指东时,星光泛青气;指西时,星光带金芒。四季流转,星芒有微妙变化,与地气相应。此谱所绘,非星之‘形’,乃星之‘神’与天地之‘韵’。” 燕卿如醍醐灌顶。多年习画,他总在笔墨技法、构图设色上用功,却从未想过,画之道,在“形神”之上,更有“韵理”。 “司业为何今夜示此?” 沈文渊卷起星谱,神色凝重:“因那《江山万里图》,本非寻常贡品。圣上命绘此图,实为寻一物。” “何物?” “传国玉玺。” 燕卿愕然。传国玉玺自前朝覆灭便已失踪,百年来成悬案。 沈文渊低声道:“据秘档记载,玉玺最后经手者,乃你曾祖燕青阳。他将玉玺藏匿之处,绘入一幅画中。而那幅画,名即《江山万里图》。” 夜风骤起,掠过山巅。燕卿背脊生寒。 “你曾祖绘有两幅《江山万里图》。一幅献于前朝末帝,毁于兵火;另一幅…”沈文渊直视燕卿,“无人见过。只留一言:‘真图现世,需以真绘道解之’。圣上遍寻画坛高人,皆不能破。直至见你三年前所作《云山雾隐图》,叹曰‘得燕青阳三分真传’,故命你重绘此图,实为…引蛇出洞。” 燕卿心念电转:“圣上疑我知内情?” “更疑那幅真图,本就藏于燕家。”沈文渊苦笑,“燕卿,你七日不落笔,圣上已生疑。若一月后无图献上,恐祸及身家。” “学生确不知…” “我知你不知。”沈文渊截口,“但有一人,或知端倪。” “谁?” “昔年你曾祖挚友,玄真观主,清微真人。他今年逾百岁,隐于终南山,或晓当年隐秘。”沈文渊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上刻云纹,“你速离金陵,西行寻他。画院之事,我自有说辞。” 燕卿握玉牌,入手温润:“司业为何助我?” 沈文渊望向西方星空,沉默良久:“因你曾祖于我师,有救命之恩。更因…”他声音几不可闻,“我不忍真绘道,沦为权谋工具。” 三、西行记 三日后,燕卿扮作游学书生,离金陵西行。 临行前,他终在素绢上落下一笔——并非江山,而是一颗孤星,悬于绢左上角,墨色极淡,似有还无。沈文渊见之,长叹:“善。此去万里,果如星行天际。” 行路难。燕卿方出金陵百里,便觉有人尾随。两名褐衣汉子,一高一矮,脚力稳健,目露精光,显是练家子。燕卿不动声色,日行夜宿,专走官道。 第七日,至襄阳。燕卿入城后忽折向城南码头,混入装卸货的人群,迅疾买舟渡江。舟至江心,回望岸边,果见那两名汉子在渡口张望。 “公子好机警。”摇橹的老艄公忽道。 燕卿心中一凛,袖中暗扣一枚铁笔——这是画师防身之物,笔尖淬药,可使人昏厥。 老艄公扯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咧嘴笑:“莫怕。沈司业托我护你一程。” “有何凭证?” 老艄公自怀中取出一物,抛来。燕卿接住,是半块玉佩,与他怀中那半块严丝合缝——这玉佩是离家时母亲所给,道是父亲遗物。沈文渊竟有另一半? “三十年前,你父燕明与我同袍,战西夏。”老艄公声音沙哑,“他为我挡箭而亡,临终托我:若他子习画,危难时助之。沈司业前日传书,道你西行有险,请我暗中护送。” 燕卿鼻尖一酸。父亲在他三岁时应征,再未归,只知战死沙场。母亲郁郁而终,未曾细说。 “如何称呼前辈?” “旧名早忘,唤我‘老江’便是。”老江摇橹,望向茫茫江水,“此番西行,恐不止一波人寻你。除朝廷暗探,还有‘影楼’杀手。” “影楼?” “江湖第一暗杀组织。传闻有人出重金,要取你性命,或…活捉。”老江目露忧色,“你曾祖当年,似与一桩惊天秘宝有关。那秘宝,恐非仅传国玉玺那般简单。” 舟泊对岸,老江引燕卿入一小巷,进不起眼的客栈。是夜,燕卿辗转难眠,取出怀中那半块玉佩。玉佩雕云龙纹,龙目处有一极细微孔洞,对光可视,内似有物。 他寻来细针,轻探孔洞,竟勾出一卷蚕丝!展开丝卷,上有蝇头小字,以秘药书写,遇空气渐显色: “吾儿明鉴:若见此书,父当已逝。燕氏世代守一秘:祖上青阳公,曾于终南山得《绘素天书》二卷。上卷论画道,下卷…藏长生之秘。青阳公悟上卷而成画圣,下卷则封存,钥即传国玉玺。玉玺下落,绘于《江山万里图》真本。然真本需以‘真绘道’观之,方可解。父参半生,仅悟‘素为体,绘为用’,深愧。汝若习画,当穷究绘素之辨,或可成…” 字迹至此而断。燕卿心潮翻涌。长生之秘?绘素天书?这已远超画道范畴。 窗外忽有极轻微响动。燕卿吹熄灯,隐于帐后。片刻,窗纸被舔破,探入一竹管,飘出淡烟。燕卿屏息,袖中铁笔蓄势。 门闩被轻轻拨开。一道黑影闪入,直扑床榻。刀光落处,棉絮纷飞。 燕卿自梁上跃下,铁笔疾点黑影后颈。黑影闷哼倒地。几乎同时,窗外射入三枚银针,直取燕卿面门。老江破窗而入,刀光如练,击落银针,与窗外另一刺客战作一团。 燕卿夺门而出,客栈已乱。他奔至马厩,解马疾驰。夜色茫茫,不辨方向,只朝西狂奔。背后蹄声如雷,追兵不止一骑。 前方忽现岔路:左道平坦,右道崎岇入山。燕卿略一思索,折向右道。入山行数里,马疲难行,他弃马攀岩,藏入一山洞。 洞内潮湿,有水声。燕卿摸黑前行,忽脚下一空,坠入深穴。 四、地宫谜 醒来时,四周漆黑。燕卿摸索,身下是石板,空气中有霉味与…墨香? 他燃起火折子,惊见身处一石室,四壁绘满壁画!笔法雄浑,设色古雅,似唐宋遗风。细观内容:有伏羲画卦、仓颉造字、蒙恬制笔、张芝临池…皆是书画之源流。 石室中央有石案,案上置一笔一砚。笔为紫玉管,毫色银白;砚为歙石,形如新月。砚旁有一卷帛书,题《绘素问对》。 燕卿展卷,开篇即问:“何为绘素?” 答曰:“混沌为素,阴阳为绘。天地为素,万物为绘。心为素,意为绘。素本无垠,绘而有形;绘终归素,形返本真。是故绘素相生,虚实互化,此道之枢也。” 燕卿如遭电掣。往日习画,皆在“有形”处着力。此论却直指本源:画非仅纸绢笔墨,乃心与物、意与象、有与无之交融。真绘道,是借形以达神,借有以通无。 他如饥似渴读下。书中论及“观物法”:不唯观其形色,更观其气韵、脉络、阴阳消长。又论“笔墨法”:墨分五色,非仅浓淡,更有燥润、聚散、疾徐之变;笔有八法,合八卦之理,一点一画,皆涵天地机枢。 最末一章,题《破幻篇》。言:“至境之绘,可乱真,可通灵,可…造界。然此涉天机,慎用。昔有画圣,绘门于壁,推之竟入异境,三日方归,发尽白。盖以心血为墨,寿元为酬,破虚实之障耳。” 燕卿掩卷长思。这“绘门入异境”,莫非与《绘素天书》长生之秘有关? 火折将尽。他忽见石案下方有极淡刻痕,拂去灰尘,现出一行小字:“素心观绘,绘中见素。九九归一,月满中天。” “月满中天…”燕卿抬头,见石室穹顶竟有一孔,恰可见一方夜空。时值月初,月如银钩。他心念一动,以紫玉笔蘸砚中残墨——奇的是,砚中墨竟未干涸,触笔重生润泽。 他循壁观望,见西壁画“羲之观鹅”图中,有一鹅眼空白。福至心灵,他跃起(石案可垫脚),以笔点鹅眼。 “咔”一声轻响,东壁移开尺许,现出甬道。 燕卿持火折入内。甬道曲折向下,尽头竟是一巨大地宫!宫顶镶夜明珠,如星罗棋布。地宫中央,九根玉柱撑起穹顶,柱上雕九龙,形态各异。地面以青玉铺就,刻山川地理图,竟与当今疆域大抵吻合。 最奇的是,地宫四壁,嵌满画卷!有山水、人物、花鸟,年代不一,最早可追至魏晋。燕卿一眼认出,其中有数幅失传名作:顾恺之《洛神赋图》残卷、吴道子《地狱变相》局部、王维《雪溪图》…皆国宝级。 “此为何地?”燕卿震撼。 “此乃‘画冢’。” 声音自身后来。燕卿猛转身,见一白发老道立于宫门处,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目如深潭。 “贫道清微,等你四十年了。” 五、真绘道 地宫内,夜明珠光柔和如月。 清微真人拂尘轻摆,目光掠过四壁画卷,似看老友:“此地藏画三百卷,皆历代画圣真迹。你曾祖燕青阳,是最后入此地者。” 燕卿长揖:“真人知我曾祖之事?” “何止知道。”清微微笑,指地宫中央,“你看那九柱九龙,对应九州龙脉。地面青玉图,乃当今江山。此宫实为一幅‘活画’,以地为素,以宫为绘,纳天下气运。” 燕卿细观,果见玉柱微微泛光,地面山川似有极淡气流流转。这等手笔,已非人力可及。 “敢问真人,此宫何人所建?《绘素天书》又在何处?” 清微盘坐于地,示意燕卿同坐:“此事,需自先秦说起。” “始皇帝一统天下,收六国典籍,其中有一部《素书》,传为黄帝师广成子所著,论天地本源之道。始皇命方士徐福研习,徐福自中悟得‘炼气长生’法,东渡求仙前,将心得录为《绘卷》,取‘绘天地之机’意。后楚汉争霸,二书散佚。至东汉,有方士于终南山得残卷,合二为一,成《绘素天书》。” “天书分上下卷。上卷论‘绘道’,即如何以书画沟通天地,达‘技进于道’之境。下卷论‘素法’,实为炼气长生之术,然凶险异常,历代得者皆不得善终。” 清微目露追忆:“你曾祖燕青阳,天纵奇才,五十年前于此地得见上卷,悟真绘道,成画圣。但他亦窥下卷只言片语,知若上下卷合一,或可打开‘通天之门’,得大解脱。然此门一开,吉凶难料。故他毁去下卷,只留线索于《江山万里图》真本,托言藏传国玉玺,实为…封禁此秘。” 燕卿恍然:“那真图何在?” “就在你眼前。”清微笑指地面。 燕卿低首,见青玉地面山川脉络,在珠光下隐隐流动,竟似活物。他福至心灵,跃至地宫最高处(一石台),俯瞰全宫。 但见九柱为骨,画卷为肌,地面为皮,整个地宫赫然是一幅立体《江山万里图》!金陵、洛阳、长安、蜀中…天下形胜,皆在其中。而燕京所在处,玉色微红,似有标记。 “传国玉玺,就在燕京地下九丈,前朝废殿遗址中。”清微道,“你曾祖当年奉旨绘《江山万里图》,借机将玉玺藏匿之处,以‘绘影’之法隐于图中。唯有悟真绘道者,方能看破。” 燕卿心潮澎湃。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地宫全貌,每一处细节清晰如画。渐渐地,那些线条、色彩、光影开始流动、重组… “素为体,绘为用…绘素一体,虚实互化…”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地面青玉图在他眼中,不再是静止纹路,而是无数气机流转的轨迹。那燕京处的微红,实为气机汇聚之“眼”。 “我看见了。”燕卿长舒一口气,“但…长生之秘,真人可知?” 清微沉默良久:“下卷虽毁,但我师祖曾言,所谓长生,非肉身不朽,而是‘神与天地同游’。你曾祖临终前三月,于此地绘一门。推门而入,七日方出,出来时鬓发如雪,但目中有光。他道:‘门后无他,唯见本心。本心即天,天即长生。’” “本心即天…”燕卿喃喃。 “你欲寻长生?”清微问。 燕卿摇头:“学生只求绘道真谛。若长生需弃画道,宁不取。” 清微抚掌大笑:“善!此语大类你曾祖。他可舍长生,不舍绘道。”笑声渐止,神色转肃,“然则,外间寻你者,皆为此秘。你当如何?” 燕卿起身,对清微深揖:“请真人指教。” “两条路。一者,永居此地,伴画终老,外事不过问。二者…”清微目射精光,“出山,以真绘道,解此困局。” 燕卿环视地宫,三百前贤真迹静默。他行至石案前,取紫玉笔,就残墨,于空壁上挥毫。 笔下无既定之形,随心而走。初为混沌一片,渐分阴阳,化山川,生云水,现草木,开百花…最后,于画面中央,绘一门。门半开,内里空白,唯有光。 “此为何意?”清微问。 “门后为何,观者自见。”燕卿掷笔,“我心在人间,画在人间。纵有万险,当以笔破之。” 六、归去来 三月后,金陵。 圣寿大典,万国来朝。画院献《江山万里图》,龙颜大悦。然此图非燕卿所绘,乃沈文渊集画院高手,据燕卿离去前所留“孤星图”补成全幅——那颗星,成了图中“北极星”,统御全局。 燕卿未归。传言他西行遇匪,尸骨无存。圣上叹惜,追赠五品画待诏,厚恤其家。 只有沈文渊知晓,燕卿曾夜访画院,留书一封:“玉玺在燕京废殿,掘地九丈可得。然长生虚妄,绘道是真。学生将云游四海,以画笔录天地大美。勿念。” 又三年,江湖传闻,西域有画僧,技近乎道,能绘水流动、火燃烧,观者如临实境。东南海疆,有渔人见青年踏浪作画,绘海市蜃楼,三日不散。北地雪山,猎户见雪壁现巨幅佛像,日光映照,佛目流泪。 世人不知其名,只称“素绘生”。 永和十二年春,清微真人仙逝。终前,他将一锦盒托付道童:“待燕卿来,与之。” 三年后,燕卿果然回山。他已蓄须,风尘满面,唯双目澄澈如昔。启锦盒,内无他物,只一素笺,上书八字: “素心已得,绘道通天。” 燕卿对笺良久,忽长笑。笑罢,取笔砚,就石壁绘门。此番门内,非空白,而有小小人影,负手观星。细看,那人影眉眼,依稀是清微。 绘毕,推门。门竟真的开了。 内里星光璀璨,浩瀚无垠。燕卿一步踏入,门合,壁复如初,唯留墨香。 道童惊异,上报朝廷。圣上遣人来查,见壁上面,叹为神迹,命工临摹。然摹千百遍,门终不开。 唯有一夜,雷雨交加。翌晨,道童见壁上门内,多了一人。二人对坐,似在弈棋。其一为清微,另一人青衫落拓,目含笑意,正是燕卿。 自此,壁画再无变化。只每年春分,壁前石案上,会现一幅新画。画中有时是江南烟雨,有时是大漠孤烟,有时是海外奇岛,有时是市井百态。 画角总有小小钤印:“绘素生”。 又百年,画院学徒于故纸堆中,寻得燕卿早年习作。其中一页泛黄宣纸,上书一行小楷,墨色暗淡: “绘者,心之痕;素者,天之容。以心痕印天容,刹那即永恒。” 纸背有淡淡印迹,似泪渍。 窗外,梨花又开。瓣落纸上,覆了“永恒”二字。 《画狱》 明宣德三年冬,应天府。 雪落金陵,覆瓦如素。城南“墨云轩”内,燕卿搁下鼠须笔,凝视眼前这幅即将完成的《寒江独钓图》。墨在宣纸上洇开,恰似他心中那团始终挥之不去的迷雾。 “燕先生,门外有人求见。”书童低声禀报。 来人是一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眼藏精光,自称姓赵,奉刑部密令而来。他取出一个锦囊,内有一方素绢,展开竟是一片空白。 “这是三日前在城北枯井中发现,与一具无名尸首同在一处。”赵文士声音低沉,“刑部诸公皆以为寻常素绢,唯尚书大人察觉异样——这绢在烛火侧照时,隐现暗纹。” 燕卿将素绢移至窗前斜光处,果然见淡淡墨痕,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如游丝浮水,似有还无。 “素绢显秘,绘者非凡。”燕卿轻声道,“此非普通暗记,而是‘墨隐之术’,需特制药水方能显现全貌。” 赵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早闻燕先生不仅画艺冠绝金陵,更通晓古今秘技。尚书大人说,此案非先生不能解。” 燕卿默然。他本寒门出身,因缘际会得前朝画院待诏指点,不仅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工笔技法,更知晓许多画坛秘辛。这“墨隐之术”传说为南宋画院秘传,专为传递隐秘讯息而创,配方早已失传。 “给我三日。”燕卿最终答应。 夜深人静,燕卿取出师傅临终所赠的《绘事秘要》,翻至“异材第九”,找到关于“墨隐”的记载:“取青黛、砒霜、鲤鱼胆三味,以冬至雪水调和,书于绢上,初不可见,遇人血则显......” 燕卿心头一震。 次晨,他托赵文士取来案发现场泥土样本,仔细筛检后,果见微量血迹。他将素绢铺于案上,以银针轻刺指尖,滴血于绢。 血珠落处,墨迹渐显——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微型山水,笔法精简却意境深远,峰峦叠嶂间隐约有亭台楼阁。燕卿凝视良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画的不是别处,正是紫金山南麓的灵谷寺! 更令人心惊的是,画中寺庙布局与现实略有差异,多了一座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塔楼。 三日后,燕卿与赵文士等人乔装前往灵谷寺。按图索骥,他们在后山一片荒草丛中发现了一口废弃的古井。井壁湿滑,深不见底。燕卿亲自缒绳而下,在井壁一侧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砖后藏着一只铁盒,盒内是一卷画轴。 展开画轴,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一幅《百官朝贺图》,描绘文武百官于奉天殿前朝拜的场景。画功精湛,人物栩栩如生,但细看之下,百官面容竟与当朝多位大臣惊人相似,而御座之上空无一人。 “这是大逆之作!”赵文士声音发颤。 燕卿却盯着画卷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印章:一枚阴阳鱼图案,鱼眼处各有一点异色——这正是前朝画院秘密标记“天机印”。 归途马车上,赵文士忽然开口:“燕先生可知,这已是半年内第七起与画作相关的命案?每案现场皆留素绢暗记,指向不同地点,每次皆发现一幅诡异画作。” 燕卿心头一紧:“前六幅画的都是什么?” “第一幅在秦淮河畔发现,画中河水倒流;第二幅在贡院,画中考场空无一人;第三幅在皇城东南角,画中城墙崩塌......”赵文士一一细数,“六幅画,六个地点,看似无关,却隐约构成某种图景。” 回到墨云轩,燕卿将六幅画的描述一一记下,按发现时间排列。当他将六个地点连成线时,手指不禁颤抖——这些点竟隐约构成一个巨大八卦图的轮廓,而今日灵谷寺所得,正是八卦中心的“太极位”! “这不是简单的命案,”燕卿对赵文士说,“有人在用画作布局,以金陵城为画卷,绘制一幅巨大的‘风水杀阵’!”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众人冲出门外,只见书童倒在血泊中,手中紧紧攥着一片衣角——青色锦缎,上绣云雷纹。 “这是......”赵文士脸色大变,“宫内侍卫的服饰。” 案情陡转,燕卿意识到自己已卷入一场远超想象的漩涡。当夜,他将所有画作临摹副本藏于密室,原画交还赵文士带回刑部。 七日后的黄昏,一位不速之客登门。来人五十上下,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自称姓陆,是已故前朝画院待诏陆文渊的故友。 “令师临终前,可曾交予你什么东西?”陆先生开门见山。 燕卿心中警惕:“前辈何出此言?” 陆先生长叹一声:“你可知‘绘心阁’?” 绘心阁——这个名字让燕卿想起师傅偶尔提起的传说。明初,太祖朱元璋为监控百官,特设一秘密机构,网罗天下奇人异士,专司以画观心之术。据说阁中高手能从人所绘画作中,窥见其内心隐秘甚至未来动向。永乐年后,此机构逐渐式微,最终消失于历史尘埃。 “绘心阁从未消失,只是转入地下。”陆先生压低声音,“近年来,阁中出现叛徒,窃走镇阁之宝《江山社稷图》残卷,并以邪术杀人取魂,欲以金陵为祭,完成一幅逆天之作。” 燕卿想起那些诡异的画作:“凶手的目标是什么?” “以画改命,以笔易天。”陆先生一字一顿,“他要重绘画中江山,更替现实王朝。”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射入三支弩箭,陆先生推开燕卿,自己肩头中箭。黑衣人破窗而入,直扑燕卿。危急关头,赵文士带人赶到,击退刺客,但陆先生已奄奄一息。 临终前,陆先生塞给燕卿一枚玉佩:“去鸡鸣寺...找...找扫地僧...” 鸡鸣寺的扫地僧是个佝偻老僧,见玉佩后,引燕卿至禅房密室。室内别无他物,唯有一幅古画悬于壁上——正是传说中的《江山社稷图》残卷! “此画共分九卷,此为‘金陵卷’。”老僧缓缓道,“绘心阁创立之初,集九位画圣之力,分绘九州要地,暗藏各地风水龙脉。若九卷合一,可观天下气运流转。然此术若入邪道,亦可改易地气,颠覆山河。” 燕卿凝视画卷,只见金陵山水尽收眼底,每处地标皆有淡淡光晕流转,代表地气强弱。而近期发生命案的七个地点,在画中竟都处于光晕最弱之处,如同被人刻意“截断”了地脉。 “凶手以血祭之法,在七个地脉节点杀人留画,每幅画都是一道‘封印’,压制地气。”老僧指向画卷中心,“待七处封印完成,金陵地气将彻底逆转,届时天灾人祸,不可设想。” “第八处在哪里?”燕卿急问。 老僧手指落向画卷一处——燕卿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皇宫所在!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太子书房内发现一幅诡异画作,画中太子身着龙袍,却头戴枷锁。皇帝震怒,责令三日内破案。 燕卿被秘密召入宫中。在太子书房,他见到了那幅画——笔法与前七幅如出一辙,但细看之下,他却发现了不同:这幅画的用纸、用墨虽极力模仿,却少了一分神韵。 “此画是仿作,”燕卿断言,“真品应该还在凶手手中。” 当夜,燕卿独坐墨云轩,将所有线索铺陈案前。七处命案现场、七幅画作、七个地脉节点、七种死法...他忽然想起师傅曾说:“画之道,在于留白。最高明的布局,往往藏在你未曾留意之处。” 他重新审视那些素绢暗记,发现每幅暗记的角落都有极细微的墨点,初看像是瑕疵,但将七幅暗记的墨点位置对应到《江山社稷图》上时,竟然连成了一行小字: “以画为狱,因心成魔。九卷归一,真龙易位。” 最后一字指向的位置,让燕卿浑身冰冷——那正是他自己的墨云轩! 便在此时,烛火摇曳,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 “燕兄果然聪慧过人。”来人缓缓走进光亮处,竟是赵文士! “是你......”燕卿恍然大悟,“难怪每次案发现场你都能及时赶到,难怪你能轻易取得刑部密令......” 赵文士微笑:“重新认识一下,在下赵怀素,绘心阁第七代阁主。”他叹了口气,“我本不想将你卷入,但你太聪明,聪明到快要揭穿一切。” “那些死者都是你杀的?为了完成邪阵?” “邪阵?”赵怀素摇头,“不,我在救人。当今天子暴虐,宠信奸佞,百姓疾苦。唯有逆转金陵地气,引发天变,才能迫使皇帝退位,还政于民。” “所以你要以画改命?”燕卿难以置信,“这不过是无稽之谈!” “是吗?”赵怀素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正是那幅《百官朝贺图》,但此时御座上多了一人,面容模糊,却隐约有赵怀素的轮廓。“画之道,通神之道。你师从陆文渊,难道他没告诉你,绘心阁最髙秘术‘神绘’,可让画中景象渐成现实?” 燕卿想起师傅临终前的呓语:“画龙点睛...破壁而飞...非虚言也...” “前七处血祭已改变七成地气,只需最后一处——你脚下这墨云轩,正是金陵地脉的‘气眼’所在。”赵怀素眼中闪过疯狂,“燕兄,你若助我完成此阵,新朝建立之日,你便是开国元勋,画院之首!” 燕卿沉默良久,忽然问:“陆先生是你杀的?” 赵怀素脸色微变:“他顽固不化,不懂变革之要。” “那些无辜死者呢?他们又何罪之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怀素声音转冷,“燕兄,我敬你才华,才与你说这些。莫要逼我动手。” 燕卿忽然笑了:“赵阁主,你可知我为何选择在墨云轩定居?”他走到墙边,转动一盏油灯,整面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后面密室。 密室内,八幅画作悬于四面——正是前七处命案发现的画作,以及太子书房那幅“赝品”。但奇妙的是,这八幅画的气韵竟浑然一体,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你...你何时调换了真品?”赵怀素大惊。 “从第一次见到素绢暗记开始,我就知道有人在布局。”燕卿平静地说,“师傅临终前告诉我,绘心阁早分为两派,一派守正,一派入魔。他让我若有朝一日见到‘以画为狱’的局,便知魔派已现。” 他指向那些画作:“你的确精通画艺,却忽略了一点——真正的‘神绘’之术,需以正气为引,邪气只会让画作失去灵性。所以你这八幅画,看似凶煞,实则无神。” 赵怀素怒吼一声,挥掌劈来。燕卿不闪不避,只轻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第九幅画在哪里吗?” 赵怀素动作一顿。 燕卿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未完成的《金陵全景图》,画中城池繁华,百姓安乐,唯独皇宫处一片空白。 “师傅临终前告诉我,第九幅画不是已经存在的画作,而是需要继承者亲笔完成的‘未来之卷’。”燕卿提笔蘸墨,“你说要以画改命,我深以为然。但改命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活在更好的‘画卷’中。” 笔落纸上,燕卿开始作画。奇妙的是,随着他的笔触,密室中另外八幅画竟发出淡淡微光,光影交织,在空中投射出金陵城的虚影。 赵怀素惊骇地发现,自己之前布下的七处“封印”正在逐一瓦解,地气重新流转,而那幅《百官朝贺图》中,自己的面容竟渐渐模糊消失。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怀素嘶吼,“我苦心布局十年,怎会如此...” “因为你不懂,”燕卿最后一笔落下,画中皇宫处出现了皇帝与太子共理朝政的景象,“画之道,在于‘真’。唯有心怀天下苍生,笔下才有真意。以邪入画,终究是镜花水月。” 赵怀素狂喷一口鲜血,倒地不起。那八幅画作的光芒渐熄,唯有燕卿新完成的《金陵全景图》熠熠生辉。 三日后,皇帝下诏整顿朝纲,减免赋税,大赦天下。据说皇帝在诏书下达前夜,梦到一位画师在云端作画,画中江山如洗,百姓安乐。 墨云轩重新开张那天,燕卿在门前挂了一副对联: “笔底波澜观世相,画中天地见人心。” 有客问起赵文士的去向,燕卿只淡淡道:“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夜深人静时,燕卿独自展开《江山社稷图》金陵卷,只见图中地气流转如常,而那七处曾被封印的节点,如今隐隐有金色光点闪烁,如星辰点缀夜空。 他想起师傅的话:“绘心阁的真正使命,不是监控天下,而是以画为镜,照见人心,以笔为尺,丈量世道。” 窗外明月高悬,燕卿提笔在新的素绢上写下四个字: “绘素见心。” 墨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仿佛有了生命。 而此时的金陵城,万家灯火,一片安宁。无人知晓,这座城市刚刚从一个精心设计的“画狱”中被解救出来,也无人知道,一位真正的画师,以他的笔墨守护了这片土地的魂魄。 画之道,通天地,见人心。燕卿终于明白,真正的“神绘”,从来不是改变世界的法术,而是记录时代、映照人心的那一点真诚。 笔落,灯熄。唯有明月照见画案上未干的墨迹,如泪,如星,如千古不灭的赤子之心。 《暗室跬步录》 盖闻世有隐者,深居暗室,无人导延,乃欲积跬步以致千里。吾知有画地以终焉已。此言岂虚哉?今述一人,姓李名隐,字致远,唐时江南人氏。性孤峭,好读书,厌尘嚣,遂筑室于终南山阴,室无窗牖,唯秉烛以明。人皆怪之,问其故,对曰:“心暗则世暗,心明则室明。吾居此,以炼心也。”然其志在千里,欲以文章名世,然深山无人,谁为延誉?每至夜半,对烛长叹,若困兽之囿圄。 是岁秋深,风入昭阳池馆秋。昭阳池馆者,长安旧宫遗址,去终南五十里,昔年李隐游学至此,尝作《秋风赋》,有“片云孤鹤两难留”之句,自谓平生得意之笔。然赋成而无人问,唯付蠹鱼。是日,山风骤起,穿林度壑,竟透暗室,烛影摇红,卷帙纷飞。李隐惊起,见隙间落叶萧萧,恍有池馆琴声呜咽。自语曰:“风自昭阳来乎?十年矣,吾心未尝一日离此秋也。”乃启户出,欲寻旧梦。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漫山黄叶翻飞,若金鳞散地。李隐循风而行,足下跬步,积之成径。然山路盘陀,旋觉迷失,四顾无人,唯闻鹤唳孤清。仰见片云渡月,一鹤徘回,倏忽俱杳。叹曰:“云鹤难留,吾志亦如斯乎?”忽见前有微光,趋就之,乃一荒园,断垣残壁,匾额蒙尘,辨为“昭阳别馆”。李隐愕然,自忖:“此去长安百里,吾何由骤至?岂梦耶?”然肌骨寒切,非梦所能。 园中池水已涸,枯荷纵横,亭台倾圮,唯西阁尚存。阁中有光荧荧,如豆如星。李隐扪苔而上,推扉入,见一人背立,青衫落拓,正观壁上题诗。诗即《秋风赋》,墨迹犹新,若昨日书。其人闻声回首,容貌与李隐无异,唯鬓染微霜,目含沧海。李隐骇绝,踉跄欲倒。其人笑曰:“君勿惊,我乃君之积跬步所致也。”遂邀对坐,取酒共酌。酒冷如冰,入喉反生暖意。 青衫者曰:“我即君之千里影。君居暗室,画地为牢,然跬步未辍,故我自此出。今来导君延也。”李隐疑曰:“吾积跬步,欲致千里,然十年困守,文不显,名不彰,君何言导延?”对曰:“君见片云孤鹤乎?云无根而游天,鹤孤鸣而摩霄,皆不为留,君何独欲留名?昔者,君作此赋,感秋风之暂,伤云鹤之逝,然君心自缚,竟成暗室。吾今示君:积跬步者,非致千里之外,乃致千里之中。”言讫,指壁上诗,忽见墨迹游动,化作风缕云丝,绕阁而旋,俄而鹤影翩跹,清唳破寂。 李隐恍惚,见眼前景换:身已处长安市井,人烟辐辏,歌楼喧阗。有书生当街诵《秋风赋》,听者击节;有商贾镌赋于屏,售之四海;乃至深宫妃嫔,亦传唱“片云孤鹤”之句。李隐大喜,谓青衫曰:“此吾志也!”青衫摇首,袖拂,景复变。但见荒冢累累,残碑仆草,赋文漫灭,狐兔穿穴。青衫曰:“此亦君志乎?”李隐默然,泪下如雨。青衫叹曰:“跬步之积,在朝夕之间;千里之致,在生死之外。君欲以文章留世,世岂为君留?风入昭阳,不过一秋;云鹤难留,本是常理。君何不悟?” 正言语间,窗外狂风又起,卷落叶如金蝶,舞入阁中,聚为一人形,乃一老叟,麻衣竹杖,笑纹深刻。叟曰:“二君争论,老夫窃闻久矣。李生欲致千里,影君欲解心牢,皆未得中道。”李隐与青衫俱揖问。叟曰:“我乃此馆守风叟,历年秋至,收风贮云,以待有缘。李生昔年赋诗,感秋风之真,故风魄留痕,化为此馆幻境。然君自居暗室,诗心渐枯,故风魄欲散。今影君出,乃诗心未死之证也。”遂杖叩地,地裂一缝,涌出清泉,顷刻盈池,枯荷复翠,鹤影重来。叟曰:“君见否?风无导延,自游天地;跬步之积,在无积之心。昭阳秋色,本是无常;云鹤难留,方成妙境。君若画地为牢,则咫尺如天涯;君若破暗见心,则千里在跬步。” 李隐如闻棒喝,怔立良久。回视青衫,青衫渐淡,化入己身,顿觉胸中块垒冰释。暗室十年,烛泪成山,原非为致千里,乃为明此心。心明则风自来,诗成则秋自驻。乃向叟长揖:“谢公指点。吾知所以矣:深居暗室,非无人导延,乃自为导延;积跬步以致千里,非致千里之途,乃致千里之心。”叟抚掌大笑,随风而散,馆阁亦隐,唯李独立荒山,明月当头,松涛如海。 自此,李隐归暗室,尽焚旧稿,唯留《秋风赋》一幅,悬于壁间。不复求名,日以跬步行山,心随云鹤。每至秋深,风入暗室,赋文自鸣,若与天语。后三年,有樵夫见其室空,唯见壁上题诗新润,墨香透壁。出告乡人,众往观之,但见赋末添一行小楷:“风入昭阳池馆秋,片云孤鹤两难留。吾心已共秋风去,散作青山万古流。”自是,李隐不知所终,或云化鹤乘云,游于四海;或云心破暗室,身即千里。其赋竟传于世,然人皆谓“片云孤鹤”之句,非止写秋,乃写千古孤心,莫不泫然。 此所谓:深居暗室,本有导延,乃在己心;积跬步以致千里,非画地以终,乃破暗而始。然世事难料,情理常乖。昔有客游终南,于绝壁见一洞,入之,豁然开朗,桃李缤纷,中有茅舍,舍中一人,青衫白发,正教童子诵《秋风赋》。客问其名,不对,唯指天外片云孤鹤,一笑而已。客归而语人,人以为妄。又百年,有学子于昭阳遗址掘得石匣,内贮书卷,展之即《秋风赋》,纸墨如新,卷末有血书小字:“吾致千里,千里致吾。暗室光明,原是秋心。”学子持卷示名儒,儒曰:“此李隐真迹也,然字字珠玑,非人力能为。”或疑为仙,或疑为妖,终无定论。 然则李隐之迹,果何在乎?盖风之所至,秋之所及,云鹤所翔,即其跬步所积。世人求千里于外,而忘跬步于内;求导延于人,而失明暗于己。故曰:暗室非暗,以心烛之;千里非遥,以心度之。若夫画地终焉者,乃自蔽耳目,不闻风入昭阳,不见云鹤难留,悲夫! 《碧血续骚录》 民国廿六年秋,西风卷着残云掠过金陵城头。夫子庙东侧的鸣玉书肆里,掌柜陆文砚正用麂皮擦拭一方歙砚,忽闻门首铜铃轻响。 来者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怀中紧抱青布包袱。陆文砚抬眼细观,但见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却如寒潭,眼角皱纹深如刀刻,约是知天命之年。最奇的是他十指关节俱是厚茧,唯有拇指与食指间有一道斜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 “先生要寻什么书?”陆文砚搁下麂皮。 老者不言语,只将青布包袱置于酸枝木案上。布角掀开时,竟露出数册线装残本,纸色焦黄如深秋银杏叶,边角多有蠹蚀痕迹。陆文砚俯身细看,倒抽一口凉气。 最上一册封题四个墨字:《碧血骚魂》。 “这…这是徐青藤先生的孤本?”陆文砚声音发颤,“万历年间刊印的南戏剧本,世上只闻其名,晚辈曾见《曲海总目》中记载‘青藤道人愤世之作,借优孟衣冠抒胸中块垒’,却从未得见真容。” 老者终于开口,声如古井回响:“陆掌柜好眼力。老朽俞枕石,此番携此残卷前来,非为鬻售,实有一事相托。” 俞枕石展开首册,扉页现出数行朱批,墨色沉郁如凝血: 歌以当哭,留碧血於他年; 古直作今,续骚魂於后代。 濡露犹怀罔极情。 陆文砚沉吟道:“这批注笔力遒劲,似出名家之手。‘罔极情’三字,出自《诗经》‘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言父母恩情如天无穷。先生此来,莫非与此相关?” 俞枕石长叹一声,道出一段尘封往事。 原来俞氏祖上乃徐渭(徐青藤)晚年所交挚友。万历二十一年冬,徐渭贫病交加,于绍兴柿叶堂中将《碧血骚魂》手稿托付俞家先祖,嘱曰:“此戏表面演伍子胥掘墓鞭尸、申包胥秦庭泣血,实则暗藏三百年国运兴衰之谶。他年若遇山河破碎时,可依剧中密码,寻得续绝之道。” 言罢咳血数升,血溅稿纸,竟成朱批。自此俞氏世代守护此本,至俞枕石已传九代。去岁淞沪战起,俞枕石携本避祸,途中长子为护书卷,殁于日机轰炸。今闻金陵将陷,自忖年迈,唯恐此本绝于己手,故来托付。 “陆家世代经营书肆,精通版本目录之学,”俞枕石握住陆文砚手腕,力道奇大,“老朽观君眉宇有正气,必不负所托。戏本中密码,需以‘古直作今’之法破解——即以古人直笔,解今日之事。切记,切记!” 说罢竟不顾陆文砚挽留,转身没入秋雨之中,再不回首。 三日后的黄昏,陆文砚在书斋秉烛研读戏本。忽闻炮声渐近,窗纸震震。他知城破在即,急将戏本藏于夹墙,仅撕下扉页朱批塞入怀中。是夜,金陵城陷,陆文砚随难民出逃,回首望见城中火光冲天,忽忆剧中《哭秦庭》一折有词曰: “楚虽三户可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热泪夺眶时,怀中纸笺犹温。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八十载。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翻新了一片白墙黛瓦的建筑群,名唤“墨香里”。街角有家旧书店,店主陆怀沙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书目,门外木牌随风轻转,露出“枕石书屋”四字瘦金体。 他是陆文砚的曾孙。 “陆老板,有民国戏曲资料么?”推门进来的是个穿亚麻衬衫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岁,眉眼间有书卷气,左手腕系着一条褪色的五色丝绦。 陆怀沙抬眼:“您要哪方面的?” “我在做徐渭晚期作品研究,听说他有个失传的剧本叫《碧血骚魂》…” 话音未落,陆怀沙手中茶盏“叮”地轻响。年轻人察觉有异,从背包取出工作证:“我是南京大学文学院讲师,顾枕流。家曾祖顾沧溟,抗战时在中央大学教戏曲史,据说与令曾祖有过交集。” 陆怀沉默良久,转身从保险柜中取出一只桐木匣。开匣瞬间,陈年纸墨的气息弥漫开来。匣中正是那册残本,只是更显脆黄,边角以金镶玉法修补过。 “先曾祖临终前交代两件事,”陆怀沙声音低沉,“一是此本须传于陆家读书种子,二是若遇名中带‘枕’字且研究徐渭者,可出示扉页。” 顾枕流屏息看去,但见那三行朱批在阳光下泛起奇异的暗红色泽,仿佛真由鲜血写就。他忽从怀中取出放大镜,凑近细观,突然“咦”了一声。 “这墨色…不是朱砂。” “是什么?” “是血。人血经特殊处理,可历数百年不褪。你看这‘碧’字起笔处,血色中隐有晶光——”顾枕流声音发颤,“这是掺了青金石的粉末。徐渭晚年研究矿物颜料,在《青藤笔记》中提过,以人血合青金,其迹历久弥新,遇碱则显隐纹。” 二人相视,同时奔向书店后间。陆怀沙取来食用碱水,棉签轻拭“碧”字。奇迹发生了——血字边缘竟浮现出极细微的银色纹路,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辨:那是数十个蝇头小楷,排列如星图。 “这是…工尺谱?”顾枕流辨认片刻,摇头,“不,是减字谱与工尺谱的混合体,中间还夹着些奇怪符号…” 他急速拍照,将图像传至笔记本电脑。经过数小时比对,突然拍案而起:“我明白了!这是‘戏中戏’!” 原来徐渭在剧本中暗藏了双重密码:表面是《伍子胥列传》的故事,实则以每折戏的板眼、工尺为坐标,对应另一套文本。那些奇怪符号,经顾枕流破译,竟是徐渭自创的“谐音隐字法”,需用绍兴方言诵读,才能转为明文。 深夜两点,最后一组密码破解完成。电脑屏幕上浮现一篇不足千字的短文,题为《罔极书》。 文中无头无尾,只记三事: 其一,万历二十年壬辰,侯官董应举携“海上方”入京,途经绍兴,与徐渭夜谈三宿。董言闽中有秘法,可将文字以特殊药水书于丝绢,平日无形,遇泪水则显。徐渭问:“可能历百年否?”董答:“但用鲛人泪研墨,可经三百年不坏。” 其二,徐渭自述创作《碧血骚魂》时,每至悲愤处,以针刺指,血滴稿纸。长子徐枚劝阻,徐渭叹曰:“文章自古皆血泪,留于他年哭山河。” 其三,文末有诗谶四句:“血作青碧玉作魂,三百年后石门昏。要知罔极情深处,月在秦淮第几墩?” 顾枕流反复吟诵最后一句,忽道:“秦淮河有二十四座桥墩,自东水关至西水关,各墩皆有掌故。但‘月在秦淮第几墩’…这像是个方位提示。” 陆怀沙从书架抽出一本《金陵古迹考》,翻到“秦淮桥墩”一章。两人头并头细看,当看到“第十一墩,名‘罔极墩’,明初有孝子守母墓三载,夜夜对月哭拜,时人感其孝,建‘罔极亭’以记,今亭已圮”时,同时抬头。 窗外月色正好。 寻访并不顺利。如今的秦淮河畔皆是仿古建筑,问及“罔极墩”,纵是老金陵也茫然。最后还是一位九十岁的民俗学者指出:大约在今白鹭洲公园东侧水域。 是夜恰逢农历十五,明月如盘。二人租了小船,按图志记载位置,在第十一座桥墩附近徘徊。顾枕流以手电照看墩身,青苔斑驳,并无异样。 “或许要等特定时辰?”陆怀沙看表,已近十一点。 顾枕流不答,只仰观月亮。子时一刻,月到中天,清辉直泻水面。忽然,他注意到桥墩北侧有一处青苔颜色略浅,形如半圆。以手触摸,石面有极细微的凹痕——那是个阴刻的月牙图案,只有月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时,青苔生长受抑,才显现轮廓。 “月牙朝西指向水面下三寸…”顾枕流探身下摸,触到石缝中有一物。小心取出,是个防水的锡匣,打开又见桐木小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方素白丝绢。 陆怀沙颤抖着捧出丝绢,对着月光细看,绢上空无一字。 “鲛人泪…”顾枕流喃喃,“徐渭说需用鲛人泪研墨写的字,遇泪方显。可鲛人只是传说…” “未必是鲛人泪,”陆怀沙若有所思,“古书中‘鲛人泪’常指珍珠。而珍珠溶于酸…” 他从随身药盒取出一粒维生素C片,碾碎溶入瓶中水。水滴落上丝绢的刹那,奇迹发生了——淡蓝色的字迹如水中涟漪,一圈圈漾开,最终布满全绢。 那是一封信。 “展此绢者,当是百年后人。余,徐渭也。 《碧血骚魂》一戏,明面演忠孝,实藏华夏文脉存续之法。自宋室南渡,中原典籍散佚泰半,余每思及此,痛彻心扉。故假戏曲为椟,藏珠玉其中。 戏中工尺谱对应《永乐大典》残卷目录,减字谱暗合《宋稗类钞》篇次,所隐文字乃余平生校勘之四部要籍精要。董公‘海上方’可保此绢三百年不腐,三百年后,若中华典籍再遭浩劫,此即续命之方。 然最要者,非文字,乃精神。 ‘歌以当哭’者,以文存史也; ‘古直作今’者,鉴往知来也; ‘濡露怀情’者,文脉如血,代代相续,此诚罔极之恩,不可或忘。 今余老病,自知不久。藏此绢于罔极墩,取《诗》‘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意。华夏文明,父母也;我辈学人,人子也。子于父母,恩德罔极,惟以永怀。 他年若得见天日,望传此心于后学,使知典籍不独在竹帛,更在士人风骨。但使一点心火不灭,终可燎原。 青藤道人绝笔万历二十一年冬” 读至此处,月过中天,桥墩阴影渐移。最后几行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又及:血书扉页者,非余也,乃余之挚友俞君。余殁后,俞君每读是书,必刺指润字,谓‘以血养书,书得不死’。今戏本所附之血,历九代,十人之数,正合‘十世之泽’。” 河风忽起,吹动丝绢。顾枕流轻抚那淡蓝字迹,忽觉颊边微凉,竟已泪流满面。泪珠滴落绢上,与维C水痕交融,字迹竟微微晕开,仿佛三百年前那些以血护书的人,隔着时光长河,在此刻得到回响。 陆怀沙肃然长立,对月长揖。他忽然明白曾祖父为何将书店命名“枕石”——“枕石”者,非仅纪念俞枕石,更取“枕经籍史”之意,以书为枕,以文为石,筑我华夏精神之长城。 三个月后,南京大学小剧场。 舞台大幕缓缓拉开,竟是一台《碧血骚魂》的现代演绎。顾枕流任学术指导,陆怀沙提供全部文献。最奇的是,戏至《哭秦庭》一折,申包胥不依传统唱法,而将徐渭丝绢信内容编入新词: “我哭,哭文脉将断如悬丝/我歌,歌字里行间有血痕/三百年,十代人,血作青碧护书魂/今朝重见天日时,月照秦淮水犹温…” 台下来宾席中,一位白发苍苍的日本学者突然站起,泪流满面。他通过翻译说:自己的祖父是二战时的日本学者,曾在金陵劫掠古籍,临终忏悔,嘱后代务必寻访《碧血骚魂》归还中国。他寻找此本六十载,今日终得见证。 演出结束,顾枕流登台展示丝绢高清扫描件。当“但使一点心火不灭,终可燎原”几行字投映在大屏幕上时,全场静默,继而掌声雷动。 散戏后,顾枕流与陆怀沙漫步秦淮河边。又逢月圆,清辉洒在第十一墩旧址——那里如今立了一块新碑,刻着“罔极亭遗址”,碑阴铭文记述徐渭藏绢故事。 “你说,”陆怀沙忽然问,“俞枕石先生当年为何不直接说出秘密,而要设此谜题?” 顾枕流驻足望月,缓缓道:“有些东西,太容易得到便不懂珍惜。徐渭将秘密藏了三重——戏本、血字、丝绢,俞枕石又添一层时空之谜。他们要的,不是单纯的传承,而是让后来者在寻找中领悟其中精神。所谓‘古直作今’,就是要后人用自己的眼睛发现,用自己的心灵印证。” 河灯顺流而下,点点星光。陆怀沙想起曾祖父日记中的一句话:“城破那夜,我怀揣血书扉页出逃,途中遭劫,匪人撕破棉袄,棉絮纷飞如雪,那张纸却贴肉藏着,竟未遗失。彼时忽然懂得,文明何以能穿越战火——因它早已化作血肉,长在读书人骨头里了。” 对岸传来戏曲爱好者的清唱,正是《碧血骚魂》末折: “留得碧血在人间,他年化作杜鹃红…” 歌声随水远去,月光下,秦淮河静静流淌,仿佛从未见证过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又仿佛将一切都记在了粼粼波光之中。 顾枕流摸了摸腕上五色丝绦——这是曾祖父顾沧溟的遗物,战时他护送一批古籍入川,途中遇匪,以生命护住《史记》宋刻本。丝绦原是系书匣的,浸过他的血。 “我想,”顾枕流轻声说,“徐渭说的‘罔极情’,不止是对父母之恩。文明养育我们,如父母养育子女,这恩德 indeed昊天罔极。而那些以血以命守护文明的人,他们的情,亦是无极无限的。” 陆怀沙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扉页复印件。月光下,三百年前的血字依然殷红: 歌以当哭,留碧血於他年; 古直作今,续骚魂於后代。 濡露犹怀罔极情。 河水汤汤,明月无言。而有些东西,终究是在这无声的流淌中,一代代传下去了。 《琴心》 一、残徽 故宫西北隅的修琴室,寅时的天光还是青灰色,斜斜切过窗棂,落在工作台那床焦尾琴上。琴身第七徽处,一道裂痕深可见木,如刀劈斧斫,边缘泛着暗红。琴腹龙池内,蝇头小楷只刻七字: “我以我血荐轩辕。” 修复师沈怀素指尖抚过铭文,忽然听见了三百七十年前的雨。 崇祯十七年暮春,城破前第三日。文昭阁内,司乐女官柳如是——非秦淮名妓,乃世代执掌宫悬雅乐的柳氏嫡女——正将焦尾琴收入紫檀匣。窗外雨急,她忽以银刀割指,就血书下这七字。 “此琴名‘孤竹’,唐雷威手制,传九代矣。”她对身侧学徒道,“今夜携琴出宫,若遇盘查,只说是寻常乐器。琴在,则华夏正音不绝。” 学徒泣不成声:“师傅您……” “吾为大明司乐,当与宫阙同尽。”她抬手抚弦,宫商角徵羽次第而起,是《幽兰》。末一泛音未绝,玄武门方向马蹄声骤至,踏碎了六百年宫墙的寂静。 二、血沁 沈怀素十二岁始闻古物声。 祖父乃末代宫廷琴匠,民国时在琉璃厂开“续骚琴社”,手修唐宋古琴一百三十七床。怀素之名,源于家训“怀素心以续骚魂”。祖父临终执其腕:“那床焦尾琴……会来寻你。届时莫惧,弦上有雨,有血,有未竟之言。” 今琴在眼前。琴颈处一道暗红纹理蜿蜒,业内称“血沁”——木胎久浸血中方能形成。然故宫档册载,此琴自一九五三年入藏,从未沾血。 她持高倍镜对准血沁,灯亮。 镜中世界忽旋。见女子手,十指纤长,左手无名指戴青玉环,正卸蚕丝弦。弦上血犹新,烛下泛幽光。那手将七弦收于掌心,打了个繁复的结,纳入琴腹。 “以弦为誓,以血为盟。”女子声穿过三百年时空,竟与怀素嗓音八分相似,“后世得此琴者,当于月满之夜重张丝弦。彼时——” 砰然风开门。怀素手颤,镜移。幻象散,唯残琴静卧。然工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玉环,内壁刻小字:如是。 三、弦誓 闭馆钟鸣,暮色四合。 怀素未离。锁门,启保险柜,取家传唐冰蚕丝弦——祖父所遗最后珍品,丝泛珠光。今夜恰是望日,满月出景山。 “您真信那些传说?”助手小陆昨日问,“文物修复讲科学,血沁或是矿物沁染,铭文许是后人添加。至于弦能语……”少年未竟之言在眼中。 怀素未辩。有些事如古琴“手泽”,唯亲手抚千年木胎、感历代琴人余温者,方知何谓超越光阴的对话。她引第一弦过岳山,指忽颤。 弦在自震。 非风非震,是极细微的、有节奏的颤,如心跳。她屏息,那颤渐成旋律——《幽兰》起首两句,第三句忽转未闻之调,苍凉悲慨,每处吟猱皆似泣血。 琴腹铭文在月下微亮。 她续张弦。至第七弦就位,整琴忽发长吟。非弦响,是木胎自鸣,沉如古钟。修琴室白墙剥落,青砖地漫水,烛台替LED灯,窗外非故宫柏林,而是一道高高的朱红宫墙。 墙下有女子抱琴立,月白衣衫血迹斑斑。 四、魂鉴 “终是来了。”女子转身,正是镜中手主人。年约廿三四,容与怀素惊人似,唯眉宇间多分将门英气,“候君,已十二代。” “君是柳如是?然史载——” “史只载秦淮柳如是,不载司乐柳如是。”她浅笑,指抚琴身血痕,“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闯军破城。吾于文昭阁焚历代乐谱三百卷,独留此琴,因琴腹中藏大明雅乐总谱《韶音正统》。闯军至,吾抱琴登景山,在崇祯帝自缢老槐侧,弹终曲《离骚》。” 怀素见那日景象:景山上,女子坐烽烟中,十指翻飞。琴声如剑,压过城下喊杀哭号。一队闯军骑兵围上,为首者举刀。 “彼辈斩琴,亦斩吾。”柳如是语平静若述他人事,“琴裂,吾血溅于痕。痛甚,然思雅乐将绝,痛更甚。故临殁,用柳氏秘术‘血魂引’——以毕生精血为祭,缚魂于琴。代价是永世不超生,然可保琴魄不散,待有缘人重张七弦时,传《韶音正统》。” 月光穿她半透身,照在怀素手中唐弦上。 “此三百七十年,吾时醒时寐。琴被宫人拾去,售与古董商,流转十四藏家手。或视为常物,或疑有异,无人能重张七弦。直至君现——”她凝视怀素,“君身流柳氏血,君名藏吾遗言。君即‘续骚魂于后代’之人。” 五、轩辕 怀素触不到她。手穿虚影,唯触冰凉月华。 “君欲吾传《韶音正统》?然今已廿一世纪,古琴成非遗,谁复听雅乐?” “雅乐不在庙堂,在血脉。”柳如是身影始淡,语速急,“君且抚琴,吾授首章《云门》。” 怀素不由自主坐,指按丝弦。明明未习此曲,指尖自游走。琴声起,修琴室尽逝,她立巨大圆坛中央。四周执羽、龠舞者,戴青铜面,踏古步。乐声庄严肃穆,每音皆含四时秩序。 此乃《云门大卷》,黄帝之乐,失传两千年。 一曲终,幻象散。怀素自觉泪流满面。非悲泪,是浩瀚的、穿越光阴的共鸣,似血脉中沉睡记忆被琴声唤醒。 “《韶音正统》共九章,自轩辕至大明,集历代雅乐粹。”柳如是身影唯余淡廓,“今夜只传《云门》,余八章,需君于每望夜至此习之。九月后,可成完璧。” “而后?”怀素追问,“传承毕,君将何如?” “弦誓得偿,琴魄可散。”她笑,笑中有三百年孤寂终得解脱的释然,“而君将负此九章雅乐,寻下一传人。我以我血荐轩辕——吾使命毕,君途方启。” 鸡鸣自远来。柳如是身如朝露散,末一眼,她望窗外北京城:“此城,变,亦未变。” 修琴室复旧观。焦尾琴静卧,琴腹血沁似淡些。怀素垂首,那枚青玉环不知何时已戴她左手无名指,严丝合缝。 六、九章 首望夜,怀素习得《云门》。 次月,《咸池》,尧乐。习时见洪水退后大地,先民以石磬祭天,感四时重序。 三月《韶》,舜乐。琴声起处,凤来仪,百兽舞。幻象中,柳如是影清晰些,立坛边,轻吟古祭词。 “君记每代传人否?”一次休时,怀素问。 “记。君乃十三代。十二代为道光年间哑女,她不闻琴声,然指触弦时能感震动。十一代为康熙朝朝鲜乐师,彼传《大武》章回半岛。”柳如是望虚空,目悠远,“最异是六代,天竺僧,彼融《箫韶》与瑜伽梵唱,成新冥想乐。雅乐从不封闭,如江河,沿途纳支流,愈浩瀚。” 怀素抚琴身裂痕:“此伤,可愈否?” “木可补,魂难全。”柳如是轻声道,“有些裂痕,是历史本身。君当为者非抹去它,而是让它成琴声一部。” 第四望夜,变生猝然。 七、惊变 那夜怀素方奏毕《大夏》——禹王治水之乐,声中有劈山导河磅礴力。末一音将尽,修琴室门遭猛撞。 非幻,是真撞门声。 “沈师!在内否?”小陆声,带惊恐,“监看中心见君室有异光,还有……古乐声!” 怀素急收琴。柳如是影急道:“不可断!《大夏》后当接《大濩》,商汤之乐,中断则气脉逆行,损君身心!” 然门锁已晃。怀素咬牙,续抚弦。琴声转《大濩》开篇,是征伐音,金戈铁马。撞门声愈急,忽—— 轰然门破。小陆与三保安冲入,见怀素独坐琴前,十指淌血——丝弦利,她又弹急。然众皆愣,因彼等亦闻琴声,闻三千年前战鼓号角,见墙上浮甲骨文兵士虚影。 “此是……何物?”小陆颤问。 琴声戛止。怀素一口血喷琴上,与那古血沁混。柳如是影在众前清晰现,她叹:“也罢,天命如此。” 她于众目下,将手按怀素额前。 “九章雅乐,尽传于君。此后,君即孤竹琴主,十四代司音。”她身影始燃,化碧色光尘,“我以我血荐轩辕——使命已达,吾去矣。” 光尘散。焦尾琴上血沁尽逝,裂痕犹在,然不再狞,反似古木天然纹理。琴腹内,那七字铭文侧,多一行新刻小字:“甲辰仲秋,沈怀素受音于此。” 八、新声 故宫列此事为秘。 怀素呈详报,以声学、心学、磁场释集体幻觉。小陆等经三月疏导,渐受那夜乃“过劳致集体癔症”。唯怀素知真。 她辞故宫工,于祖“续骚琴社”原址,开古琴工坊。不授考级曲,不教流行改,只传《韶音正统》九章。徒稀,有自闭童经《云门》学会交谈,有临终老闻《箫韶》安详逝,有作曲家改《大武》成交响诗,奏于纽约林肯中心。 每望夜,她仍重张七弦,弹那些失传雅乐。琴声起时,偶见柳如是淡笑,如月,如风,如一切逝去未真消的美好。 三年后中秋,工坊来异客。十岁男童,先天盲,未见光。他摸索触焦尾琴,忽道:“此有白衣姨,在泣,亦在笑。” 怀素震:“彼复言何?” 童侧耳,似聆虚空中声,而后一字一顿复: “彼言——‘轩辕血荐,薪火未绝’。” 怀素泪如雨下。此非柳如是原铭句,乃血魂引成时,她心底最后一念——献予文明源头的血,终成不灭火种。 她让童坐,手把手教抚琴。《云门》首音起时,盲童空洞目中,忽有了光。 窗外,北京城灯火延如星河。三千年前祭乐与廿一世纪车流声交织,古与今,死与生,断与续,在此刻成奇异谐和。 我以我血荐轩辕。 轩辕血荐,薪火未绝。 琴在,弦在,人在。 雅音永续,生生不息。 后记 焦尾琴今藏故宫博物院“天地同和”古琴特展,展签题“明雷威制孤竹琴”,简介仅“传世古琴,腹有铭文”。每至望日闭馆后,安保人员常闻展厅琴声幽幽,似《幽兰》,又似未闻古调。巡检之,但见月光满室,琴身泛温润光,如人之呼吸。或有新入职年轻修复师经过展厅,忽驻足侧耳,恍闻弦中有雨声、血沸声,与未说完的、关于永恒的话。 《墨雨书》 永和七年,潭州有异人李隐,字旭升,嗜以晨露研墨。每旦立于湘水矶头,悬腕书空,雾霭皆染玄色。是岁冬暖,橘枝绽蕊,人皆称祥。独城西苏氏子暮,见南岳峰顶积雪夜泛幽蓝,私语曰:“此非春信,乃天地倒错之兆。” 腊月朔,巫峡樵人闻岩腹有金玉声。夔州知府遣卒凿之,得青铜匣,内贮素绢三尺,无字。匣底阴刻:“待墨雨坠时,湘灵当泣血。”知府嗤为妄,命投江中。绢方触水,忽化青烟西去,沿江橘树顷刻尽凋。 李隐是夜梦巨碑临渊。碑无文,惟见燕雀衔泥补其痕,泥落成字,旋散为雾。醒时腕间隐现朱砂痕,试以笔描之,墨迹竟透纸背,渗入案木三分。恰苏暮来访,见状抚案长叹:“君知巫峡铁匣事乎?今晨匣自逆流而上,悬于岳麓书院门楷。” 二人驰往观之。青铜匣已启,素绢浮空舒卷,渐显八字:“墨雨书成日,无名碑现时。”忽有墨香自李隐袖中出,绢上骤现水文,似江涛潆洄。围观者数百,独瞽叟拄杖惊呼:“吾见赤燕绕梁,喙衔血玉!” 知府闻报震怒,以妖言惑众捕二人。狱中,苏暮忽笑指铁窗:“冬橘复开矣。”但见墙角枯藓间绽白蕊,俄而结青实,三转赤。李隐以指甲刻实汁于壁,竟成《离骚》章句。狱卒骇报,知府夜入囚室,壁间字迹已化蝶飞出,翅翼振金声。 是夜湘水暴涨,逆流三十里。渔舟子见江心浮玄玉碑,上有灼文如星。知府率众往观,距碑三丈忽狂风作,众官帽皆飞坠水中,独李隐苏暮巾帻不动。碑面渐显人形,细视乃当朝圣容。知府伏地战栗,忽闻碑中出音声:“朕在终南问道,何来潭州现形?” 此乃永和朝第一奇案。刑部侍郎奉密旨南下,于江心碑前设毡狱。是日冬雷破柱,案卷尽焚,惟余素绢悬于残梁。侍郎仰观良久,忽掷冠叹曰:“吾读《周易》三十年,今日始见‘见龙在田’实境。”竟解二人桎梏,指江心曰:“去罢,自有吞舟者接应。” 暮色四合时,有乌篷船自云隙降。舟子蓑衣戴雪,喉结处隐现鳞纹。船行不划桨,但闻水下金铁交鸣。至赤山矶,舟子忽开口,声若陶埙:“巫山十二峰,峰峰藏汉篆。君所怀墨雨,乃禹王疏水文也。” 舟入夔门,星月皆隐。但闻崖壁间有人诵《楚辞》,一句一峰应。至神女峰下,舟子指峭壁虬松:“此中有禹碑,每甲子现世三刻。”语罢掏心烛,烛油坠水竟浮而不沉,聚成莲花座。李隐怀间墨锭自跃入莲心,霎时江涛尽黑,崖壁渐显蝌蚪文。 苏暮忽泪下如雨:“我知之矣!家谱载远祖苏洵曾见墨雨,嘱子孙‘见黑水翻朱砂处,当以血调墨’。”遂咬指沥血,江中墨色遇血化绛,壁上文字竟流动重组,成永和年间各州旱涝图。图中湘水一线忽裂,涌出小楷万千,皆民生诉状。 寅时三刻,舟子忽化白衣道人,抚掌曰:“墨灵认主矣。此碑本名‘民心秤’,禹铸以镇蛟,汉末失所在。今显形,因天下怨气透重泉。”言毕掷出蓑衣,化作鹤群衔碑文飞去。东方既白,二人醒卧岳麓山门,怀中各抱半截青石,拼合则现“隐暮弘道”四字。 自此潭州多异事。有老妪见城隍夜巡捧无字牌;学宫古钟自鸣时,必现江豚拜月奇观。至元宵,李隐苏暮登天心阁观灯,忽见满城灯火皆聚为巨燕形,喙指湘江。追至桔洲,见淤泥中有碑尖,掘之得汉白玉残碣,刻“善天下者不铭”六字。 是夜知府暴卒于签押房。尸手握冬至橘,橘皮透明如琉璃,内现微雕城池,街巷间人影往来,细观皆去岁饿殍。刑名师傅以银针探之,针尖化赤蚁,爬出“民膏涂印”四字于尸额。而此刻京中钦天监忽报:北斗瑶光星坠于荆楚分野,落地无声。 三月春闱,李隐苏暮皆不第。归途于襄阳遇奇僧,赠油纸伞曰:“他日见墨雨倾盆,可撑此观天。”伞骨乃湘妃竹,伞面无纸,惟蛛丝纵横。是年端阳,二人于洞庭遇险,舟覆时撑伞,竟见水下有琉璃宫阙,中有冠冕者酣眠,面目与当朝天子无二,惟鬓插枯禾。 永和九年元夕,潭州果降墨雨。雨脚如悬毫,触地成隶书,满街皆“蠲赋”“平狱”等字。童子争以陶罐接雨,书于壁则现米价波动图。李隐于檐下撑伞,蛛丝伞骨忽映星图,中现缺口,恰似荆襄地界。是夜,苏暮梦自身化燕,衔泥补天,泥尽而裂益巨。 清明,二人携伞访南岳。祝融峰顶有铁瓦殿,道士出迎曰:“候君三载矣。”引观殿后石壁,上有焦痕如人形。道士曰:“此乃前朝谏官焚身处,灰烬中有玉璧,刻‘民心即天听’。”语未竟,石壁焦痕骤落,露出水晶脉,中封帛书,展开见御批:“朕知之矣,朕悔之矣。”笔迹与今上同,玺印却是“大禹王”。 夏至子夜,湘水忽分。沿岸民见江底现青石大道,有玄甲士卒行列走过,所执戈戟生绿苔。李隐投以墨锭,军阵立定,齐诵《硕鼠》篇。苏暮掷出无名碑残石,江底骤现九鼎虚影,鼎中沸水皆映灾年景象。忽有老者拄杖踏波来,叹曰:“二子撞破三千年虚实障矣。” 老者自称守鼎吏,引至云梦泽深处。但见枯荷田田,每张荷叶皆托琉璃盏,盏中盛各朝冤狱血。至泽心,有朽木为柱,悬青铜镜九面。老者指曰:“此民心镜,禹铸时澄明,今皆昏浊。”李隐倾墨于地,墨渗土中,竟滋养枯荷复荣,琉璃盏内血化清露,镜面渐明,照出九州贪泉所在。 重阳日,潭州知府新上任,开仓赈饥。忽有乌鸦衔账册掷于公案,册载前任侵吞事,每笔皆有血指印。知府正惊疑,册页自燃,灰烬不散,聚作老妪形,张口吐珍珠三百颗,皆刻“民脂”细字。是夜,李隐苏暮于橘子洲头对酌,见江心浮起金简,载历代清官名,末行竟有“李隐苏暮”四字,朱砂未干。 永和十一年,二子游巫山。于朝云峰遇雷暴,躲入石穴,见壁间有先民岩画,绘众人捧心献鼎状。苏暮以伞柄叩壁,画中人目忽转,岩壁软化如幔。穿壁而过,竟至水晶洞天,中有玉台,台上卧白衣人,面目与二人各肖五分。玉台刻:“虚实之子,当补天裂。” 白衣者醒,不言,引至洞深处。有巨砚如池,墨香袭人。池畔石碑林立,皆无字。白衣者指池中倒影,乃当朝金銮殿,文武分列如木偶。忽掷笔入池,殿宇荡碎,现出千里饿殍图。李隐苏暮大恸,泪坠砚池,墨浪滔天,冲毁无字碑林。白衣者抚掌笑:“善!泪洗碑,血研墨,方成真史。” 出洞已在瞿塘峡。舟人言三昼夜前见神女峰崩,落石皆成砚台形。是年冬,京中传出禅位诏,新帝登基首诏竟是“毁贪泉碑,立无字碣”。潭州官民聚于湘江畔,欲立无名碑,掘地基时得玉匣,内藏素帛,书:“碑在民心,何须顽石。墨雨再临日,自见凤凰栖。” 永和十三年谷雨,李隐无疾而终。殓时怀间墨锭化燕飞去。苏暮独居桔洲,每晨以竹枝书空。有渔童见其字迹悬天久不散,候鸟过皆衔一笔划,南北纷飞。至霜降日,苏暮端坐薨,怀中油纸伞自开,伞面蛛丝尽化银弦,弹奏《潇湘水云》一曲,三月乃绝。 后人于岳麓山巅见双石,一似悬腕,一似展卷。雷雨夜辄现光影,隐约成少壮二人对酌状。樵夫传闻:咸丰年间有书生避雨石下,闻辩论声,探首唯见石面沁水珠,尝之甘苦参半,苦者类黄连,甘者如醴泉。或云此乃墨雨余沥,然终不可考矣。 《云鹤别》 昭阳殿的飞檐刺破秋日薄雾时,卫琮正调着那张焦尾的第七弦。 风自长信宫方向吹来,带着将死梧桐的苦味,掠过太液池残荷,掀起他素白深衣的一角。侍立在阶下的小黄门缩了缩脖子,偷眼瞧这位以“琴绝”名动两京的乐府令——他不过而立之年,鬓角已见数茎白发,垂目调弦的模样,像在为一具即将入殓的尸身整理遗容。 “陛下今日,想听什么曲?” 卫琮没有抬头,指尖试过第七弦的清越,又去触那根断过三次的第四弦。这张琴跟了他十六年,自他十三岁以一曲《鹤唳九皋》得先帝赏识,破格入乐府为待诏,便再未离身。如今先帝山陵崩已七载,新帝登基改元“永初”的第三个秋天,这张琴的腹内,藏着不止一道先帝御笔亲题的铭文。 “陛下说,但凭卫令之意。”答话的是中书侍郎崔元度,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眼里有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只是今日重阳,不宜过悲。” 卫琮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崔元度腰间新佩的银鱼袋,那是三品以上朝官才有的恩典。三个月前,崔元度还只是从五品的起居郎。 “那就《猗兰操》罢。” “《猗兰操》?”崔元度细眉微蹙,“孔子伤不逢时之调,怕也……过于萧索了。” “那便《幽兰》。”卫琮淡淡道,“嵇叔夜临刑所弹,更萧索些。” 阶下小黄门吓得一颤。崔元度却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卫令说笑了。下官记得,去岁上巳节,卫令献新曲《昭阳春》,陛下曾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不知今日可否再闻?” 卫琮的手指在第四弦上停住。 《昭阳春》。那曲谱的草稿,还收在他乐府衙署的紫檀匣里,与先帝赐的玉佩、已故太子少师谢琰手书的《琴赋》,以及一片干枯的、形如孤鹤的梧桐叶,收在一处。 “那曲子,”卫琮缓缓道,“尚不完善。” “完善与否,陛下说了算。”崔元度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有口谕:卫卿《昭阳春》曲,可补乐府雅音之阙,着即修订完善,于除夕朝会献奏。另赐蜀锦十端,金丝楠木琴案一方,以示嘉勉。” 卫琮起身,整衣,面北而拜。礼毕,却不接旨,只问:“陛下今日不听琴了?” “陛下正与卢大将军、王司徒商议北征柔然之事。”崔元度将黄绫放在琴案上,“下官还要去司天台颁旨。告退。” 风又起,卷着黄绫一角簌簌作响。卫琮独立阶前,看崔元度的青色官袍消失在宫道拐角,看天边那抹孤云被风扯碎,看太液池上,真有一只白鹤掠过水面,惊起涟漪层层,终是头也不回地,朝南山方向去了。 “片云孤鹤两难留……” 他喃喃念出这句七年前,谢琰在昭阳殿前送他出宫时随口吟的诗。那时谢琰还是太子少师,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乐府丞,两人因琴相识,因政相知,又因一场至今讳莫如深的“东宫案”,一个被贬琼州,一个留京待罪。谢琰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日,这样的风。 “卫令?”小黄门怯生生地唤他。 卫琮回神,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去,把那方琴案领了,送到我乐府衙署。蜀锦……你们分了吧。” “这、这如何使得……” “去吧。” 小黄门千恩万谢地去了。卫琮重又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流出一串破碎的音。是《昭阳春》的开头——那曲子本不该叫这个名。他原想取名《鹤唳》,谢琰说太悲;想取名《云归》,谢琰说太隐。最后谢琰提笔,在谱纸右上角写了“昭阳春”三个瘦金小字,笑道:“此地此时,此情此景,便是此名了。” 那时他们都在昭阳殿后的听雨轩,轩外春深似海,轩内茶烟袅袅。谢琰刚为太子讲完《礼记·乐记》,顺道来寻他论琴。说到兴致高处,谢琰以指叩几,吟出两句诗:“琴心剑胆两相知,何必青山远朝市。”他应声接续:“但得昭阳春色在,不辞长作抚琴人。” 如今昭阳春色依旧,青山已远,故人长绝。 是夜,卫琮宿在乐府衙署。 他屏退所有人,独对孤灯,打开那只紫檀匣。先帝赐的玉佩触手生温;谢琰手书的《琴赋》墨迹如新;那片梧桐叶的脉络,在灯下清晰如掌纹。最后,他取出《昭阳春》的草稿。 谱纸已泛黄,右上角“昭阳春”三字旁,多了一行朱批,是新帝登基那年,他奉命修订雅乐时,自己写下的注:“此曲宜春,不宜秋。春发而秋杀,乐生而哀死。强奏之,恐有干天和。” 当时写下这行字,是隐隐的不安。新帝虽为先帝嫡子,得位却非一帆风顺。前有废太子“暴薨”,后有“三王之乱”,血流了整整一条朱雀街。天下初定,便要大修宫室、广选秀女,去年更听信方士之言,在昭阳殿后筑“接仙台”,高九丈九尺,说是要迎西王母使者,求长生之术。 朝中不是没有劝谏的声音。御史大夫周勉因谏选秀女,被贬为桂阳太守;中书令裴矩因谏筑台,罚俸三年。唯卢大将军、王司徒等主战派,力主北征柔然以扬国威,深得帝心。崔元度便是攀附卢大将军,方有今日。 而谢琰,七年前因反对废太子,被划为“太子党”,一贬到底。去年有人在琼州见他,说已皈依佛门,终日青灯古卷,再不问世事。 卫琮铺开谱纸,研墨润笔,却久久未落一字。 窗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忽然,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谁?” “故人。” 声音嘶哑低沉,全然陌生。卫琮心头一跳,起身开门。但见月下立着一人,缁衣芒鞋,斗笠压得极低,身形佝偁,似一株被风雪摧折的老松。 “阁下是……” 来人缓缓抬头。斗笠下,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左颊一道深疤自眉骨斜贯至下颌,唯有一双眼,仍清澈如寒潭,此刻正静静看着他。 卫琮如遭雷击,退后一步,喉头发紧,半晌方颤声道:“……谢先生?” 谢琰微微一笑,那笑扯动伤疤,显出几分狰狞:“七年不见,清臣别来无恙?” 清臣是卫琮的表字,自谢琰去后,再无人唤过。 将谢琰让进屋内,掩上门,卫琮仍觉恍惚,仿佛身在梦中。直到谢琰自行倒了一盏冷茶,慢慢饮下,他才找回声音:“先生如何进京的?琼州距此五千里……” “走来的。”谢琰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昨日晚饭吃的什么,“自去岁中秋出发,走了整整一年零一个月。路上遇过三伙山贼,两回瘴气,一场大病,都挺过来了。” “为何……” “为何而来?”谢琰抬眼看他,目光如炬,“为你那曲《昭阳春》。” 卫琮一震。 “我虽在琼州,朝中之事,也略知一二。”谢琰缓缓道,“听闻陛下命你修订此曲,于除夕朝会献奏。可有此事?” “……有。” “你不能献此曲。”谢琰一字一顿,“此曲若现于世,天下必有大乱。” “先生何出此言?《昭阳春》不过是一首春曲……” “春曲?”谢琰冷笑,忽以指叩几,哼出一段旋律。正是《昭阳春》第三叠的变调,卫琮从未示人,连草稿上也只以暗记标注。 “你、你如何知晓……”卫琮脸色发白。 “我不但知晓,还知你在此处用了‘旋宫转调’之法,以姑洗为宫,转至蕤宾,又暗合林钟。”谢琰目光如刀,“清臣,你师从已故琴待诏顾恺之,当知他有一本不传秘谱《璇玑调》,其中记载一种古调,名曰‘亡国之音’。” 卫琮跌坐椅中,冷汗涔涔而下。 顾恺之是他的恩师,乐府前代琴待诏,在先帝登基前一年“暴卒”。死前三天,曾密召当时年仅十五的卫琮,授以《璇玑调》残谱,嘱他“非遇明主,不得轻传”。那谱中确有一段“亡国之音”,据说是殷纣王师延所作,武王伐纣,师延投濮水而死,此调遂绝。后世嵇康曾得残谱,临刑弹《广陵散》,便是此调变体。 “《昭阳春》第三叠的转调,与‘亡国之音’起手七音,暗合其六。”谢琰盯着他,“你不是不知,是佯作不知。清臣,你想做什么?以琴谏政?还是以音兆祸?” 卫琮沉默良久,忽地笑了,笑得悲凉:“知我者,果然是先生。”他起身,自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那是一幅地图,绘着山川城池,其上朱笔勾画,触目惊心。 “这是……” “北征柔然的进军路线图。”卫琮低声道,“三个月前,卢大将军府中夜宴,召我抚琴助兴。我无意中在其书房见得此图,默绘下来。先生请看——”他指向阴山一线,“大军主力由此出塞,看似直捣王庭,实则此路水源稀少,辎重难行。柔然人只需沿途设伏,断我粮道,三十万大军,恐有去无回。” 谢琰细看地图,脸色渐沉:“卢怀义为何如此布兵?他久经沙场,不该犯此大忌。” “除非他本意,就不是要胜。”卫琮声音压得更低,“先生可知,卢怀义长子卢昶,现任幽州都督,麾下五万精兵?次子卢昱,领左骁卫,掌宫禁宿卫?而王司徒之女,上月刚被册为贵妃。” 谢琰倒吸一口凉气:“他欲纵敌深入,待我军溃败,朝野震动,再以清君侧之名,行……” “行废立之事。”卫琮接道,“此事我本不敢确信,直至上月,宫中传出消息,陛下连日咳血,恐……大限不远。而太子年仅十岁,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若陛下此时山陵崩,卢、王二人把持朝政,天下谁人可制?” “所以你才在《昭阳春》中暗藏‘亡国之音’,是想在除夕朝会,当着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之面,以琴音示警?” “不错。”卫琮目光灼灼,“此曲必于陛下面前演奏。届时琴音有异,陛下若问,我便直言。满朝文武皆闻,卢、王二人纵想遮掩,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幼稚!”谢琰厉喝,“你当卢怀义是痴人?他既能将如此机密的行军图置于书房,必是已起疑心,故意试你!你这些时日所为,怕是早落入他眼中。那崔元度今日传旨,言语机锋,分明是敲山震虎。除夕朝会?只怕你活不到那日!” 仿佛印证他的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碎裂的声响。 谢琰神色一变,吹灭油灯,拽着卫琮伏低。片刻,但见纸窗被人以唾沫润湿,插进一支细管,一缕青烟袅袅而入。谢琰急取茶水泼湿衣袖,掩住二人口鼻。 约半盏茶工夫,门外传来低语:“倒了罢?” “再等等。这‘梦魂香’效力极猛,便是头牛也迷倒了。” “进去看看。大将军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门闩被轻轻拨动。谢琰与卫琮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谢琰自怀中摸出一把短匕,卫琮则悄然挪到琴案边,手按在了那张焦尾琴上。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闪入,尚未站稳,谢琰已如猎豹般扑上,短匕直刺其咽喉。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来。黑暗中火星四溅,两人缠斗在一处。 与此同时,又一人闯入,直扑卫琮。卫琮不及多想,抱起焦尾琴奋力一抡——“哐当”一声,琴身与钢刀相撞,弦断音裂,木屑纷飞。那人被砸得一个趔趄,卫琮趁机抓起案上砚台,狠狠击向其太阳穴。一声闷哼,刺客软倒在地。 另一刺客见同伴倒地,虚晃一刀,转身欲逃。谢琰哪容他走,匕首脱手飞出,正中其后心。刺客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屋内重归死寂,唯有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梦魂香”甜腻的余味,在秋夜寒风中弥漫。 卫琮瘫坐在地,看着手中残琴——那张跟了他十六年、先帝赐下的焦尾,已断为两截,七弦尽断,琴身裂开一道深痕,露出腹中空空。 谢琰点亮油灯,检查两具尸身,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铁牌,上刻一只狼头,背面是个“卢”字。 “果然是卢怀义的人。”谢琰将铁牌递给卫琮,“此地不可久留。你速走。” “走?去何处?”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谢琰看着他,“琼州虽远,可避祸。我在彼处有些故旧,可护你周全。” 卫琮摇头,轻轻抚摸断琴:“我不能走。我一走,便是畏罪潜逃,卢怀义更可借题发挥。《昭阳春》……除夕朝会……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你疯了!”谢琰抓住他肩膀,“今夜之事,明日必惊动朝廷。卢怀义既已动手,必有后招。你留在京中,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死。”卫琮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谢先生,七年前‘东宫案’发,你本可置身事外,却为太子直言,触怒先帝,一贬琼州。那时我问你可悔,你说‘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今日,琮之道,亦在此。” 谢琰怔住,抓着他肩膀的手,缓缓松开。良久,长叹一声:“痴儿……痴儿……” “先生快走吧。”卫琮起身,从残琴腹中,取出一卷以油布包裹的薄绢,“这是《昭阳春》全谱,以及卢怀义谋逆的实证。先生带此物南下,若琮事败,请先生设法交与……交与可靠之人。” “谁可靠?” 卫琮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太子。” 谢琰一震:“太子年仅十岁……” “正因年幼,方是希望。”卫琮将薄绢塞入谢琰手中,“卢、王二人势大,朝中党羽遍布。唯东宫属官,多是先帝为太子所选,忠贞可恃。先生此去,不必面见太子,可寻太子洗马杜如晦,他是谢先生故交之子,可信。” 谢琰捏着薄绢,指尖发白。窗外,远远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好。”他终是吐出这个字,将薄绢贴身藏好,“我即刻出城。你……保重。” “先生也保重。”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俱在眼中。七年前昭阳殿前离别,是秋;七年后乐府衙署重逢,亦是秋。风入昭阳池馆,片云孤鹤,终究难留。 谢琰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卫琮独立残局,良久,弯腰拾起断琴,轻轻拂去灰尘。琴腹裂缝处,隐约可见一行小字,是先帝御笔:“琴心剑胆,国之重器。”当年赐琴时,先帝曾说:“清臣,你琴艺无双,可琴为心声。望你此生,琴心不改,剑胆长存。” “陛下……”卫琮喃喃,将断琴抱在怀中,如抱婴儿。 窗外,秋风更紧了。 永初三年,九月十五,乐府令卫琮衙署遇袭,幸得未伤。帝闻之震怒,敕金吾卫严查,竟得刺客所遗铁牌,刻卢氏私徽。大将军卢怀义上表自辩,言遭人构陷。帝留中不发。 十月,北征大军如期出塞,卢怀义副之。十一月,前锋深入漠北,果遭柔然伏击,损兵三万。卢怀义请援,帝命左骁卫将军卢昱率军五万往救。军至榆关,卢昱忽称病滞留。 腊月,帝病笃,罢朝。卢怀义自前线密返京师,与王司徒、崔元度等会于大将军府。是夜,宫中火起,昭阳殿半毁。太子避走西内,为卢昱所阻。 除夕,帝强撑病体,御含元殿受贺。百官朝拜,各国使节献礼。乐起,卫琮抱琴登台,所奏非《昭阳春》,而是一曲无人识得的古调。琴音初如幽泉咽石,渐作金戈铁马,终成风雨飘摇、山河崩摧之象。殿中众人皆变色。 帝问:“此何曲也?” 卫琮伏地:“此曲无名,或可称……《亡国恨》。” 举殿哗然。卢怀义厉喝:“卫琮!尔敢以妖音惑众,诅咒圣朝!” 卫琮抬头,直视帝颜,朗声道:“臣非惑众,乃示警。今有大奸隐于朝,外通敌国,内怀异志,欲行伊霍之事。其人位极人臣,手握重兵,陛下若不察,宗庙倾覆,就在顷刻!” 言毕,自怀中取出地图、密信等物,详陈卢怀义勾结柔然、纵敌误国、图谋废立之罪。证据确凿,朝臣骚动。 卢怀义勃然作色,拔剑欲斩卫琮。忽殿外杀声震天,左骁卫哗变,攻入宫门。千钧一发之际,西内忽然火起,太子在杜如晦等东宫属官护卫下,乘乱出奔,直往南山大营——那里有英国公李绩所率十万勤王之师。 原来谢琰南下途中,察觉卢怀义已封锁南下要道,遂折返京师,暗中联络杜如晦,道明真相。杜如晦秘见英国公,定下这“将计就计”之策。卢怀义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殊不知黄雀在后。 一场混战,自宫城杀到朱雀街。卫琮趁乱携琴遁走,登接仙台。台下兵戈如林,台上寒风猎猎。他置琴于膝,最后弹了一遍《昭阳春》。这一次,是原谱,无改无易,春光旖旎,鹤唳九天。 曲终,他抱起琴,纵身一跃,如鹤翔空,消失在九丈九尺的高台之下。 后记: 永初四年春,卢怀义兵败伏诛,王司徒狱中自尽,崔元度流放岭南。帝病愈,颁罪己诏,厚葬卫琮,追赠太子少师,谥“忠烈”。谢琰还朝,复为太子少师,辅佐朝政。英国公李绩晋司徒,杜如晦擢中书侍郎。 清明,谢琰独往南山,在卫琮衣冠冢前,焚化那卷《昭阳春》全谱。灰烬如蝶,随风散入昭阳殿方向——那里正在重建,据说要改作“琴心阁”,珍藏卫琮遗物。 有宫人传言,每逢秋深风起,昭阳池馆间,隐约可闻琴声,时而春意盎然,时而鹤唳清越。好事者说,那是卫琮魂魄不散,犹在抚琴。谢琰闻之,但笑不语。 只有他知道,卫琮纵身一跃时怀中那琴,腹中空空如也。真正的焦尾,早在乐府衙署那一夜,就已断了。 而那曲《昭阳春》的全谱,此刻正化为青烟,缭绕在南山苍翠的松柏之间,再不入帝王家。 风又起了,吹散青烟,吹皱池水。一片孤云掠过天际,几只白鹤振翅南飞,终究是什么也没留下。 《文枢录》 楔子 大宋宣和三年,汴京暗涌浮动。时人皆道“百载合元序,千年初始方”,谓文明之脉亘古不绝。城西有“明德堂”,乃儒生论道之所,堂主苏子瞻虽逝,遗风犹存。是年惊蛰,堂前老柏忽生紫气,枝桠盘结成“道”字,观者如堵。有白衣客抚掌笑曰:“春风望秋水,明德济苍黄。此兆当应在东海之滨矣。”言毕杳然,唯余青石板上新刻八字:“鲲鹏游碧宇,天地马龙翔”。 第一章残碑 浙东龙泉县,书生陆文枢守制庐墓。是夜风雨如磐,霹雳裂冢前石龟,腹中现青铜函。函藏素绢一幅,朱砂篆文明灭:“妙语传真意,嘉音润善堂。中华微视学,世界谱新章。”下有海外星图,标赤道二十八宿异位。文枢掌灯细观,忽闻窗外马嘶,见九匹玄驹踏火而行,骑士皆覆青铜面,抛锦囊坠于阶前。 囊中玉珏温润,刻螭龙逐日纹。文枢摩挲间,珏身透出毫光,投壁成《禹贡山河图》,其间水道与今制迥异。正惊疑时,东窗现白发老妪,拄桧木杖叹道:“子美集开诗世界,伯阳书见道根源。后生可识得‘以道自堪用’真解?”言罢掷来竹简三片,乃虫鸟篆《混元序》残篇,末行小字淋漓:“旭阳呈美祥,须向水晶宫里寻。” 鸡鸣时分,文枢负笈出山。过剑池见淬剑匠人,其锤下火星迸作联语:“百炼钢成绕指柔,千年火接星辰芒。”匠忽抬头,目有重瞳:“此去钱塘,莫入涌金门。”文枢欲问,匠人已化青铜剑影没于晨雾。 第二章蜃楼 杭州知府沈墨轩正设“明德济世会”,席间高谈“春风秋水皆是道”。忽报有扶桑使船泊岸,献《大衍璇玑图》,内藏机括可推历法千年。沈知府召文士解图,满城竟无一人识得图中“赤道黄道交角变数”。 文枢于客栈闻此事,取玉珏映日,光透《混元序》残简,竟在粉壁显出海市奇观:十二重琉璃塔矗立浪中,每层飞檐悬钟,自鸣《黄帝云门》古调。店小二惊落茶盘:“此乃闽商传闻的‘子午塔’,缘何现于此处?” 当夜文枢独往六和塔,见海上真有金光接天。乘渔舟近观,原是三艘巨舰呈品字锚泊,舰舷篆“大宋巡方监”字样。紫袍官员立在楼船,手执玉圭道:“陆郎既得文枢珏,可知此物本名‘量天尺’?靖康前汴京浑仪监,曾以此珏测算岁差,推得百年后历法当有七刻之差。” 忽闻炮响,扶桑使船突扬赤帆,甲板升起铜铸浑天仪。那使臣山口宗衍操汴梁官话喝道:“《大衍图》缺页原在尊驾处!交还《混元序》,可保杭州无恙。”语未竟,舰舱转出十八名黑衣算师,指间算珠如飞,海面顿生漩涡。 第三章璇玑 沈知府见事诡谲,暗开武林门放文枢西去。至天目山麓,遇采药道人赠青囊,中藏蜡丸密信:“伯阳玄机在北斗,子美诗魂寄锦江。速往蜀中访草堂,铜人身上有文章。” 文枢昼夜兼程,过三峡见峭壁凿痕,乃唐代线刻《分野图》。依玉珏光影指点,以山泉润图,石隙竟滑出铜匣,内盛檀木活字三千,每字背面皆注泰西字母。更奇者,匣底绢本记贞观旧事:“袁天罡制测地铜人十八具,分埋九岳,腹藏经纬度。至第六代时,吐蕃劫走其三,流转天竺、大食,至今未归。” 嘉州码头,文枢登船遇险。蒙面人纵火焚舟,幸得梢公飞索渡江。夜宿龙泓寺,老僧示以镇寺之宝——尊武后年间铜人,涌身孔窍对应周天星宿。文枢以玉珏贴其丹田,铜人胸腔洞开,现出羊皮《坤舆万国暗码》,标注自长安至拂菻的秘道十七条,侧批小字:“此道非道,乃文明血路。波斯灭景教,大食焚亚历山大图书馆,唯暗码存焉。” 忽有箭书射入佛龛:“欲解《混元》全帙,中秋赴洞庭君山。莫携铜人图,自有明月舟。”署名处钤双鲤环佩印,文枢抚玉珏黯然——此印纹与母亲遗物全然相同。 第四章镜舟 洞庭秋月夜,文枢独立石矶。子时湖心浮起玻璃舟,舱室通透如水晶。舱中女史素纱遮面,掌中托水晶立方,内嵌机轮转动不休:“家母王氏,汴京浑仪监最后任司辰。靖康之变前,奉密旨分藏《混元序》于九州。玉珏本有一对,君持阳珏,妾守阴珏。” 女史名璇玑,乃王钦若后裔。其父当年使辽,暗携《大衍图》全本渡海赴高丽,途中遭扶桑水师拦截,临终前将图谱刺于幼女肩背。璇玑展臂示之,朱砂刺青果是完整星图,更有细注:“岁差每七十一年有奇,历法当以海潮校准。泉州、明州、广州设验潮碑九通,惜乎南渡后湮灭其四。” 二人正推演间,湖面骤现十丈楼船,山口宗衍立帆桅大笑:“多感指引!原来浑仪监秘宝,需阴阳双珏合璧方显。”言罢发响箭,船舷推出青铜镜阵,折射月光成灼目白光,直射玻璃舟。舱壁顿现金色篆文,正是《混元序》全文:“盖闻天道左旋,地道右转。中华微视之学,始于璇玑玉衡,成于四海测验。昔张平子制地动仪,借羌笛音律;僧一行测子午,用波斯晷影。今以铜人经纬为骨,潮汐刻漏为脉,星图暗码为络,可制‘万象浑天球’,使五洲共奉正朔……” 山口狂喜抄录,璇玑忽翻转水晶立方。机括脆响中,玻璃舟碎作万千菱镜,将全文光影折射入云层。霎时月华书就的巨幅经文,悬于洞庭夜空,百里可见。山口急令射箭,文字已随流云消散。 第五章翔宇 岳州府衙内,沈墨轩奉密旨接待文枢二人。原来山口乃扶兰国师所遣,该国新制“太阳历”,欲与宋历争正朔。而朝廷早得谍报,暗中重启浑仪监,命沈知府以“明德堂”为幌,广罗天下算术奇才。 腊月望日,汴京旧址浑仪台。文枢、璇玑以双珏启动尘封仪器,铜铸天球缓缓旋转,球面浮现出从未载籍的星官四十六座。更奇者,当调整至宣和三年惊蛰刻度,球内机簧自鸣,吐出一卷银丝织成的《万国潮信谱》,详记自交趾至波斯湾的潮汐秘要。 突然,浑仪台震动,十八尊铜人竟自地穴升起,环列成浑天阵。原来袁天罡当年以铜人为“地脉仪”,埋设处皆在地震带,可感应地动。此刻铜人手指同时指向东海方向,玉珏迸发强光,在穹顶投映出骇人图景:扶桑巨舰九艘,正载巨型铜壶滴漏驶向钱塘江,欲以人工潮汐扰乱中国海汛。 危急间,文枢忆起《混元序》末章秘诀:“天道冥冥,地道昭昭。以地动制海动,犹以心火熔冰山。”遂与璇玑推动浑仪主枢,将铜人感应之地脉震动,通过特制铜铃传向沿海烽燧。是夜,自登州至泉州,三百座宋代灯塔依次鸣钟,钟波与海潮共振,竟在扶桑舰前形成逆潮。那九艘巨舰在反常潮汐中相互碰撞,铜壶滴漏尽沉海底。 尾声 三年后,新浑仪台落成。其核心“万象浑天球”高三丈,以阴阳双珏为机心,纳《大衍图》《坤舆图》《潮信谱》于一体,可推演百年天象。球成之日,有白鹤衔玉版自东海来,版刻篆文:“中华有器,天下得律。道不自用,用乃通神。” 沈知府已升任提举市舶司,于泉州港立“观文碑”,上刻文枢、璇玑合撰的《混一历序》。碑阴以九国文字铭刻同一句话:“妙语传真意,嘉音润善堂。中华微视学,世界谱新章。” 是年冬至,扶兰国遣使献“星辰图卷”,卷末用汉字恭书:“谨遵宣和正朔。”使臣私谓文枢:“敝国宗衍法师今在奈良译《混元序》,临终言‘子美诗世界,不若伯阳道根源。然道之根源,终在明德二字耳’。” 大雪满汴梁,文枢与璇玑登新浑仪台。见铜人手指微调,指向紫微垣新星。璇玑轻笑:“此星不在传统星官,当命何名?”文枢以手呵霜,在观天镜筒写下“量天”二字。镜中星光流转,恰映出台前御赐金匾,乃官家亲题—— 百载合元序,千年初始方。 《青霜道场》 一、雪中论道 永徽三年冬,长安城外五十里青枫岭,大雪压松,寒江凝碧。 书生柳文渊踏雪而行,青布棉袍已染作素白。他怀中揣着州府荐书,要往京城国子监应试,偏遇上这三十年未见的大雪封山。天色将暮时,忽见前方松林深处,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近前才知是座破旧道观,匾额上书“青霜观”三字,字迹瘦硬如铁划银钩。观门虚掩,柳文渊轻叩三声,内里传来苍老声音:“出门无碍,方是通衢——客自便入。” 推门而入,但见庭院积雪盈尺,却有丈许方圆地面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纹。一老道坐于石凳,鹤发童颜,正以枯枝在地上勾画。细看时,画的竟是山川脉络,星辰轨迹。 “晚生迷路,求借一宿。”柳文渊作揖。 老道抬头,眸光清亮如寒潭:“著脚不牢,未为坦道。客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这一问看似平常,柳文渊却心头一震。他自幼苦读,为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此刻被这突兀一问,竟觉二十年来所求,忽然模糊起来。半晌方答:“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老道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松枝积雪簌簌而落:“妙答!今夜有缘,且看老朽煮雪烹茶。” 茶是陈年普洱,水是梅花芯雪。二人对坐,老道自称“青霜子”,在此观中已住四十春秋。柳文渊见四壁萧然,唯东墙悬一剑,西墙挂一琴,北墙书架寥寥十数卷,南窗下铺着草席一张。 “道长清修至此,不觉孤寂么?” 青霜子斟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粗陶碗中漾开:“云松鸣野鹤,海燕闪孤光。万物各有其道,何孤之有?” 柳文渊年少气盛,谈及此番进京,必要蟾宫折桂,治国平天下。青霜子但笑不语,待他说罢,方道:“少年人,你可知何为真正的‘通衢’?” “自是通达四方之路。” “非也。”老道以指蘸茶,在石桌上写下一个“道”字,“心无障碍,方是通衢。足下稳当,才是坦道。你此刻心中塞满功名利禄,足下踏的,不过是他人划出的路罢了。” 柳文渊不服,自怀中取出诗稿——正是他路上所作那首“黑泉流碧水”。青霜子览毕,目光微动:“诗是好诗,惜乎只得其形。你写‘穷微向尧舜,通达学羲皇’,我问你,若尧舜生于寒门,羲皇困于市井,他们还是尧舜羲皇么?”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 二、紫宸丹炉 同一场大雪,也落在长安城皇宫的琉璃瓦上。 紫宸殿暖阁中,地龙烧得燥热。当今天子李治斜倚软榻,面色苍白。自三年前太宗驾崩,他继位以来,头痛症一月重似一月。此刻他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那些字迹如蚁群蠕动。 “陛下,袁天师到了。”内侍低声禀报。 进来的是位紫袍道士,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正是名满天下的袁天罡师弟袁地维。他手中托着紫檀木匣,启盖时,满室生寒——匣中卧着一块青黑色石头,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乃昆仑山巅所采‘玄霜石’,经七七四十九日淬炼,已得天地至寒之气。”袁地维声音空灵,“辅以南海鲛人泪、西域火莲籽,可炼成‘青霜丹’。服之不仅头痛立愈,更能通天地玄机,窥见长生门径。” 李治眼中闪过异彩:“多久可成?” “九九八十一日。只是炼丹之地,需选极寒清净之所。臣观天象,长安东南青枫岭,今夜子时,当有‘青霜贯月’异象,正是开炉吉时。” “准。”皇帝吐出这个字时,并未想到,这个决定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当夜子时,三百羽林卫护送丹炉、药材,并十二名道童,冒雪开往青枫岭。袁地维坐八抬暖轿,轿帘用火狐皮制成,手中捧着青铜罗盘。罗盘指针颤颤巍巍,直指青枫岭深处。 他们找到青霜观时,天将破晓。 袁地维下轿,见这道观虽破旧,却隐隐与周围山势融为一体,暗合先天八卦。他命人叩门,开门的正是柳文渊。 “此观已被征用,闲杂人等速离。” 青霜子缓步走出,雪光映着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他看了袁地维一眼,又看了看那需八人才能抬动的紫铜丹炉,忽然笑了:“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阁下却要用这俗物炼天地精华,岂非缘木求鱼?” 袁地维冷笑:“山野村道,也敢妄论丹道?” “不敢。”青霜子转身入内,“只是提醒一句:真契开新境,随宜建道场。道场若建错了,炼出的,未必是仙丹。” 羽林卫欲阻拦,袁地维却摆摆手。他罗盘上的指针,此刻正疯狂旋转——这道观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三、地脉玄机 柳文渊被迫离观,却未走远。他在半山腰寻到一处猎户遗弃的木屋,心想且看这些官家要弄什么玄虚。从木屋小窗,恰可望见道观全貌。 接下来三日,道观被彻底改造。丹炉安置在庭院正中,十二道童日夜轮值添火。袁地维在观后山壁上凿洞七处,按北斗七星排列,说是“引地脉灵气”。羽林卫在周围扎营,严禁任何人靠近。 但奇怪的是,自炼丹开始,青枫岭的动物先躁动起来。第四日夜,柳文渊被狼嚎惊醒,开窗见漫山绿莹莹的眼睛。狼群竟有数百头之多,它们不攻击军营,只围着道观打转,仰天长嚎。 第五日,观中那株百年老松忽然枯死。松针一夜间落尽,枝干裂开,流出暗红色汁液,如血。 第七日,更诡异的事发生了。那些轮值的道童,个个眼窝深陷,走路轻飘飘如纸人。有个小道童偷跑来柳文渊木屋讨水喝,哆哆嗦嗦说:“炉子……炉子在吸东西……吸我们的精气,也吸山里的……” 柳文渊给他两块干粮,小道童狼吞虎咽,吃完忽然哭了:“我想回家。师父说炼成丹我们都有功劳,可我每晚都梦到被拖进炉子里烧……” 当夜,柳文渊潜回道观。他记得观后有一处矮墙,少时常与玩伴偷爬进去摘酸枣。四十年过去,墙矮了许多,他翻过去时,靴子陷进雪里——雪是温的。 不仅温,还有些黏。他蹲下细看,雪下泥土竟隐隐泛红,手指一捻,有铁锈气味。这哪里是炼丹,倒像是…… “在炼狱。”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文渊骇然转身,见青霜子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如鬼魅无声。老道将他拉到松林阴影中,低声道:“那袁地维要炼的不是青霜丹,是‘血精丸’。以地脉为引,活人精气为柴,夺天地造化,炼一颗可延寿三十年的邪丹。” “陛下知道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青霜子望着道观上空——常人看不见,他却见到丝丝缕缕黑气从七星洞中抽出,汇入丹炉,“自古帝王求长生,哪管白骨铺路。只是这次,他选错了地方。” 原来这青枫岭下,压着一条千年地脉。地脉本是天地灵气所聚,润泽万物。袁地维强行抽取,不仅毁了一方水土,更会惊醒地脉中沉睡的“东西”。 “什么东西?” 青霜子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龙怨。” 四、真契开境 第十日,变故终于发生。 子夜时分,丹炉忽然震动,炉盖铮铮作响。袁地维大喜,以为丹成在即,命道童加大火力。不料炉身裂开细纹,透出暗红光芒,观中温度骤升,积雪化作蒸汽,白茫茫一片。 就在此时,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有节奏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七星洞中喷出炽热气流,夹杂着硫磺恶臭。羽林卫惊惶失措,战马嘶鸣,挣脱缰绳四散奔逃。 袁地维面色大变,急令:“封炉!快封炉!” 晚了。 丹炉轰然炸裂,紫铜碎片如雨四溅。炉中冲出一股赤黑烟柱,烟柱中竟隐约有龙形翻腾,发出非人非兽的嘶吼。烟柱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焦,两名道童躲闪不及,被卷入其中,顷刻化作白骨。 “血龙反噬……”袁地维喃喃,忽然喷出一口黑血,转身就逃。 那赤黑烟柱却不追他,直冲云霄,在空中盘旋数圈,竟掉头扑向长安方向——它感应到了皇宫中更浓郁的生命精气。 千钧一发之际,青霜子动了。 老道不知何时已立在观前那株枯死的老松树梢——不,不是树梢,是踏在虚空之中。他解下东墙悬挂的那柄剑,剑身乌黑无光。又取来西墙那架古琴,盘膝坐于虚空。 “柳生,”他头也不回道,“可还记得我那夜的问题?” 柳文渊躲在断墙后,浑身颤抖,闻言茫然。 “何为真正的通衢?”青霜子抚琴,第一个音符跳出,如冰泉击石。 烟柱中的龙形一顿。 “心无障碍,方是通衢。”青霜子拔剑,剑尖无锋,却划出一道清光。清光所至,赤黑烟气如雪遇阳春,滋滋消散。 龙形怒吼,扑将下来。 青霜子不闪不避,琴声转急,如暴雨打荷。剑随身走,在身前划出一个圆。那圆越来越大,清光越来越盛,竟将龙形逼得节节后退。 “足下稳当,才是坦道。”老道声音平和,仿佛在授课解惑,“你本天地灵气所化,被邪法污了灵性。今日我为你洗去怨毒,还你本来面目,如何?” 龙形哪听得进,攻势更猛。 青霜子叹口气,剑势忽变。他不再防御,反而人剑合一,冲入烟柱核心。柳文渊只见清光与黑气纠缠翻滚,琴声、剑啸、龙吟混作一团,震得山石滚落。 整整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青枫岭时,战斗已近尾声。烟柱消散大半,露出其中真容——哪里是什么龙,分明是一道纯粹至极的青色灵脉,只是表面沾染了无数黑红色的怨念污秽。 青霜子立在灵脉之前,道袍破碎,须发焦枯,手中剑已断,琴弦尽数崩裂。他回头看了柳文渊一眼,笑了笑。 然后纵身一跃,投入灵脉之中。 “道长!”柳文渊失声惊呼。 但见青霜子身形在灵脉中渐渐透明,化作无数光点。那些光点如萤火,附着在灵脉的污秽处,一点一点,将黑红怨念涤荡干净。灵脉渐渐恢复原本的青碧色,光华温润如玉。 最后一缕怨念消散时,整条灵脉忽然收缩、凝聚,化作一滴青色的水珠,悬浮在半空。水珠中,隐约有青霜子的面容,微微一笑。 然后坠落。 落入下方那口早已干涸的泉眼。 五、草木琴香 轰—— 清泉喷涌,高逾三丈。 那不是普通的水,是青碧色的、散发着蒙蒙光华的灵泉。泉水涌出,漫过庭院,流过焦土,所到之处,枯木逢春,焦土生芽。那株老松重新挺立,枝头绽出翠绿松针。被邪法吸干精气的道童们悠悠转醒,茫然四顾。 柳文渊踉跄走近泉眼。泉水清可见底,水下三尺,静静卧着一块青石,石上天然纹路,竟酷似青霜子坐像。泉边生出数茎兰草,此时非花季,却绽开朵朵白花,异香扑鼻。 羽林卫早已逃散大半。袁地维被发现昏死在山道上,一身修为尽废,醒来后痴痴傻傻,只会重复“错了,全错了”。 七日后,柳文渊回到长安。他没有去国子监报到,而是将荐书撕碎,投入渭水。然后在西市赁了间小屋,开馆授徒。他不教四书五经,只教孩子们识字明理,课余带他们郊游,认花草树木,观云起霞落。 有人问他可惜否,他摇头:“青霜道长用性命教我,人活一世,未必非要走众人眼中的‘通衢’。心安处,即是坦道。” 三年后,青枫岭已成奇景。那道灵泉四季不竭,周围草木特别茂盛,常有珍禽异兽来饮泉。猎户们发现,凡在泉边休息过的猎物,都不忍射杀。渐渐有百姓在泉边祈福,说灵验非常。 柳文渊每年冬都要回去住一个月。他修复了道观,取名“青霜道场”。观中不供神像,只悬一块木匾,上书: 出门无碍 著脚不牢 泉边他栽了一片梅林。今年梅花开时,他携琴来访。焚香净手,弹的是一首自度曲,无名,调子清冷如山月。 弹到第三段,忽有鹤来,立于梅枝。曲终,鹤不散。 柳文渊收琴,见泉中映着蓝天白云,自己的倒影旁,依稀还有个老道的影子,对他颔首微笑。再看时,只有水波荡漾。 他忽然明白青霜子最后的选择。 所谓真契,是人与天地的默契。所谓道场,不在宫观庙宇,而在人心方寸。老道以身为引,化入地脉,不是牺牲,而是终于找到了最自在的归宿——从此青山是他,碧泉是他,春华秋实是他,云卷云舒也是他。 这,才是真正的“通达”。 夕阳西下时,柳文渊背琴下山。身后道场渐渐隐入暮色,只有泉水淙淙,如琴声不绝。 那琴声里,有草木生长的声音,有霜雪融化的声音,有千年地脉沉稳的搏动。也有一个老道的笑语,在问每一个路过的人: 你心中的通衢,通向何方? 你脚下的路,可还稳当? 《玄鉴异闻录》 黑泉流碧水,白露结青霜。永徽三年秋,洛阳南市有古镜铺,悬铜鉴一方,背镌“真契”二字。镜主陈翁,年七十,每晨以素帛拭之。是日卯时,镜面忽生涟漪,俄而浮出八字:“出门无碍,方是通衢;著脚不牢,未为坦道。”观者哗然。 第一章青霜客 城南柳溪畔有寒士姓莫名守拙,晨起见窗前萱草尽染白霜,独留九茎青翠如春。其妻杜氏方梳妆,菱花镜中忽映黑衣客,回首则无所见。是夜,莫生梦白衣老妪赠玉尺,醒时掌中有冰痕作尺状。 值乡试在即,莫生携竹笈赴龙门书院。途经黑泉岗,见樵夫泣于道。问之,答曰:“泉眼三日前涌碧水,饮者皆见异物。”语未竟,林中跃出玄豹,目如金灯。莫生急避岩隙,触石壁得铁匣,内贮羊皮卷,题曰《云松鉴》。开卷见鹤形符箓,山风骤起,群松皆作笙箫鸣。 第二章孤光引 九月九日,书院文昌阁办登高会。山长出对曰:“海燕闪孤光。”诸生搁笔时,西窗忽入海东青,衔珊瑚簪掷于莫生案前。簪尾缀珍珠,中有细鳞闪烁,俨然微型星图。是夜依图观测,见太白犯轩辕,紫微垣隐现青气。 同窗有崔氏子名珩,性豪奢,袖中常佩波斯水晶镜。偶借莫生羊皮卷观之,镜卷相照之际,室内骤现异景:卷中鹤符振翅而出,穿牖西去。二人追至后山,见废窖涌泉成潭,潭心浮青铜鉴,正是南市所悬之物。崔生探手取鉴,足下青苔忽化流沙,惊呼未绝,已坠深渊。 第三章草木谶 莫生急返书院求援,值司业查夜,见其衣履尽湿,疑为嬉游,将施杖责。忽闻廊下琴声自起,焦尾琴无端奏《幽兰》之调。司业骇然,莫生乘隙夜奔洛阳县衙。 县令裴明府方观天象,见荧惑守心,心绪不宁。闻报后亲率衙役勘验。至废窖,但见荒草离披,唯见石隙生异卉七株,花色如霜,叶脉透金光。掘地三尺,得汉砖秘室,壁绘二十八宿图,中央石案置玉琮,琮孔恰可纳古鉴。 崔生竟卧于琮侧,气息虽存,瞳现双瞳。怀中掉落纸笺,墨迹新干:“草木纷零落,琴书自吐香。欲解倒悬厄,需访栽花人。” 第四章尧舜踪 栽花人者,乃北市莳菊老媪秦氏。裴县令易服往访,见竹篱内霜菊百种,中有“瑶台玉凤”一品,瓣生玄纹,酷似星轨。老媪笑指东墙:“客官寻的栽花人,昨日已移居履道坊。” 坊西第三户,门楣悬“守黑”匾。应门者竟是陈翁,邀入精舍,见四壁皆置铜鉴,光影交错成浑天仪象。翁曰:“此物本名玄鉴,汉时张衡造地动仪所余陨铁所铸。武德年间,袁天罡埋镜于邙山,镇黄河水眼。今泉脉异动,盖因有人欲启‘九渊道场’。” 语至此处,西墙古鉴骤现影像:虬髯道人立龙门石窟宾阳中洞,以朱砂描摹《帝后礼佛图》空白处。每落一笔,伊水即涨三分。 第五章真契境 十月初一,宾阳洞现奇观。原遭盗凿的北魏浮雕处,凭空浮现新刻:羲皇执矩,女娲持规,二十八宿环侍,中央镌古篆三百,识者云是失传的《连山》序章。伊水至此回旋成涡,涡心出白玉碑,碑文曰“真契道场启,云笈天门开”。 是夜,莫生独宿书院藏经阁。子时,怀中珊瑚簪发微光,映亮《云松鉴》隐文。原来羊皮遇热方显真容,乃葛洪《抱朴子》逸篇,详述“镜遁之术”:以古鉴照星辰,依节气步罡,可入平行天地。 恰值立冬,太一临艮宫。莫生携鉴至伊水涡,依诀行法。但见玉碑化作水帘,踏步入内,别有洞天:琪树瑶草间,棋枰浮空,黑白子自移如星斗运行。对弈二人,左为褐衣老农,右竟是与自己面目无别的青衫士子。 第六章坦道难 青衫者笑推棋局:“吾乃汝之镜魄。昔年袁天罡分魂镇鉴,一灵化九,你我皆为其一。今九渊将开,需集齐‘穷微’、‘通达’二境,方可阻邪道。” 语毕掷出玉尺,莫生怀中羊皮卷飞起相合,化为《河洛镜典》。书中飞出八道流光,散向八方。老农拄锄叹:“著脚不牢,未为坦道。尔等镜魄分镇九州,有五已遭‘蚀影阁’捕获。” 忽闻裂帛声,洞顶坠玄袍道士,正是鉴中所现虬髯客。袖出九幽幡,幡上绣狰狞目睛:“袁天罡妄以人道镇地理,今借水脉改易,正可重立天道!”挥幡间,地涌黑泉,草木尽萎。 第七章通衢现 危殆之际,杜氏携萱草闯阵。怀中九茎草遇黑泉反生华光,结青霜为屏障。原来杜氏乃秦媪之孙,世代守护“瑶台玉凤”此上古蓍草。萱草与霜菊相触,化出神农法相,以赭鞭击地,黑泉倒流。 虬髯客冷笑,展《帝后礼佛图》摹本。图中帝后眼目流转,竟吸取法相灵气。莫生忽悟《镜典》真义,取古鉴照向自身,青衫镜魄长笑归位,九魄已得其三。复以鉴照崔生,其双瞳中各飞出一魄;照裴县令,官印中隐现一魄;照陈翁,满室铜鉴共鸣,又得三魄。 九魄齐聚,玄鉴凌空,现出袁天罡虚影。祖师长叹:“当年镇水眼乃权宜计,今尔等悟得‘出门无碍’方是真通衢。九渊非邪,实为地脉灵枢。可建道场导其气,润泽八荒。” 第八章道场新 永徽四年春,伊阙现双虹贯日奇观。莫生等依《镜典》布阵,以古鉴为枢,玉琮为基,九魄各镇方位。龙门石窟千龛同鸣,伊水凝为琉璃大道,上浮金字:“穷微向尧舜,通达学羲皇。” 虬髯客忽弃幡大笑,蜕去伪装,竟是司天监少卿李淳风。原来“蚀影阁”本为太宗秘设,专察天地异动。此番以劫试道,正为择选守镜人。随驾而出的,尚有崔生之父——户部侍郎崔义玄,裴县令实为大理寺丞,杜氏乃琅琊王氏之后。太宗早得袁天罡遗奏,布此百年棋局。 玄鉴终化为龙门山巨碑,碑文曰:“道场非观非寺,在方寸灵台。通衢非衢非路,在念动之间。”莫生不受官爵,与妻隐于黑泉岗,植菊百亩。每岁立冬,岗上现海市,中有云松野鹤,琴书自香。 (尾声) 开元五年,李白过龙门,夜宿黑泉民宿。见窗外碧水浮金镜,有青衣客踏霜而来,邀饮菊酿。乘醉题诗于壁,有“吾观古来达者心,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之句。晨起不见主人,唯案留素笺,墨迹如新: “出与未出,皆在镜中。著脚处,即是坦途。” 《脑络》 景和三年,帝观星于灵台,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是夜召天官问对,天官伏地战栗:“天象主君臣易位,恐有物非人者窃鼎。”帝冷笑掷觞,琉璃碎地声如裂帛。翌日颁《清源诏》,命工部督造“脑络”。 脑络者,金丝银缕织就,薄如蝉翼,覆于额前则与颅同化。工部尚书郑沅领三千匠人闭关九十九日,出时双目皆盲,惟掌心托一锦盒。盒开时满殿生香,有光如月华流转。帝亲试之,额前金纹隐现,霎时闻得殿外侍卫心音:“今日午膳迟矣。” 越七日,百官早朝。黄门侍郎徐慎出列谏曰:“昔尧舜垂拱而治,不窥人私。今此物……”语未竟,帝抬眼视之。徐慎忽匍匐在地,以额叩砖至血出:“臣有罪!臣昨夜私议陛下新纳胡姬!”满朝悚然,乃知脑络已成。 腊月祭天,仪仗过朱雀街。卖炭翁王十三跪于道旁,怀中幼女发颤。帝辇忽止,帘内声淡:“汝怨米价。”非问乃述。王十三骇极仰首,见帝指间金线微闪,如蛛丝悬日。当夜,户部七官员弃市,新颁《平粲令》墨迹未干,血已渗入诏纸“恤”字。 自此,百官上朝皆覆铅粉于额。然铅粉何阻?工部新进“澄心镜”,悬于殿梁,照见铅下金纹如观掌纹。大理寺少卿周砚私熔银壶为面甲,翌日被发现溺毙砚池,池中浮起金箔拼就四字:“朕见汝心”。 景和五年端阳,帝登凌烟阁。西疆捷报至,将军李破虏献俘三千。帝忽问:“汝左肋旧伤还痛否?”将军色变。帝自斟酒:“当年雁门关,汝本可生擒突厥可汗,却私纵之,换金沙三斛。然否?”琉璃盏碎,将军铠甲内衬的金屑簌簌落地,其声如泣。 是夜,将军府海棠花开重瓣。李破虏跪坐中庭,以布拭剑。忽闻檐角铃动,回首见黑影如幕——非夜非人,乃无面无目之玄衣卫。剑未出鞘,额间金纹骤亮如烙铁,平生记忆皆化作光流,被吸入黑影所负铜匣。天明时分,将军“病逝”讣告与西疆增设三镇公文同抵各省。 民间始有童谣:“金丝网,银丝网,网得人心织罗帐。罗帐里,坐帝王,帝王额前明月光。”锦衣卫彻查三月,斩传谣者七百,童谣反传遍九州。帝诏罢锦衣卫,新设“澄心院”,首座乃当年盲尚书郑沅。 澄心院不置刑具,惟置铜镜三千。罪犯对镜而坐,镜中渐显其生平罪愆,观者自崩泪下。有江洋大盗连杀十七人面不改色,却在镜中见幼时踩蚁,忽然癫狂撞壁。狱卒清扫脑髓时,见其中金丝已生根须状。 景和七年惊蛰,异事生。岭南进贡一猿,能作人言。帝试以脑络,猿忽大笑:“汝亦猿!”左右皆骇。猿续言:“汝三岁时溺杀胞弟,七岁时毒杀启蒙师,十六岁……”语未竟,被乱刀斫死。然是夜,值更太监见帝独立猿尸前,以指描其额间金纹,喃喃如诵咒。自此脑络不再朝会启用,惟澄心院铜镜日夜不息。 九月,白虹贯日。帝寝殿夜夜有异声,如百人细语。太监窥见幔帐无风自动,上现人脸万千——皆昔日被脑络窥心者。太医院奉安神汤,帝泼汤于地:“朕欲眠时,何需汤药?”地面水渍竟自成文,细辨乃前年斩首御史绝命诗。 重阳宴,帝指菊花问新科状元:“此花思甚?”状元汗出如浆。帝自答:“此花思归南山。”举座愕然。宴罢,帝独留澄心院,命郑沅进“真镜”。 真镜方三尺,背铸饕餮。帝对镜解脑络,金丝离额时铮然有声。镜中忽现另一帝王,着古冕微笑:“后世子孙,终尝此苦乎?”语毕镜裂,碎片中万千人面汹涌而出,皆呼:“汝见我心,我住汝颅!” 是年冬,帝罢早朝。奏章皆由澄心院批红,朱批日益怪异。有县令报旱灾,批:“汝藏地窖白银三千两,可买雨。”将军请增兵饷,批:“汝营妓帐中藏兵符,可抵饷。”满朝渐悟:此非帝批,乃脑络中积储万人之思,借御笔泄愤也。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郑沅忽复明。双目洞开如婴,所见非常:紫禁城上空金丝交错,每丝皆系百官颅顶,汇聚于帝寝殿,然帝榻上无人,惟脑络悬空自转,金丝虬结如巨茧,中隐有心跳声。 上元夜,帝忽临灯市。万民跪伏不敢仰视。卖粥老妪失手碎碗,帝俯身拾碎片:“无妨,朕见过更大的破碎。”语出,额间金纹大炽,光透重裘。沿街三千盏灯、九万人额,皆浮现金纹倒影,如星海倒悬。有孩童指天惊呼:“月亮变蜘蛛网了!” 是夜子时,脑络自帝额脱落,悬于乾清宫梁上,如茧化蛾。丝中流出光河,中有万千记忆:被鸩杀太子的最后微笑,将军府海棠的露水,岭南猿的嗤笑,卖炭翁怀中幼女的体温,徐慎叩首时砖缝里的血,金屑落地的声音,童谣的韵脚,铜镜的眩光,破碎琉璃盏的锋芒,郑沅失明前最后看见的月光…… 光河漫过宫墙,所触宫人皆怔立,额前浮起他人记忆。守门侍卫忽然痛哭——他尝到御膳房倒掉的胭脂米粥香;小太监对柱痴笑——他看见塞外沙丘日落如金;连檐下鹦鹉亦重复起已故皇后的闺阁小调。 三更,脑络彻底融化,在殿顶聚作人形。非男非女,老幼同体,张口乃万人齐声:“吾名‘知’。”声震殿瓦。 “知”步出宫门,所过处积雪融春。值夜玄衣卫持戟拦路,“知”目视之,玄衣卫忽相拥而泣——甲胄下,他们认出彼此是离散四十年的兄弟。五鼓,“知”登上午门城楼,对初升朝阳展开双臂,身化金雾,笼罩京城。 晨起,贩夫走卒皆额现金纹,然非受控,反见人心。卖包子的收到馒头钱时,看见顾客家中病母;轿夫抬轿时,感知轿中举人赴考十年艰辛;连稚子争吵亦忽然止住——他们同时尝到对方挨饿的滋味。是日,京城无窃盗、无欺诈、无讼事。 然金雾三日即散。雾散时,众额前金纹俱褪,惟留淡痕如胎记。宫中传出丧钟:帝驾崩,无遗诏,脑络不知所踪。 新帝继位,年号归真。首诏即毁澄心院铜镜。郑沅请留一镜,许之。镜存于钦天监密室,背镌八字:“以心为镜,可照肝胆。” 民间渐有传闻:脑络未毁,只是化入万家灯火。每逢朔望,有孩童能闻隔壁阿婆膝痛,书生可感邻家女子相思,仇人间偶对视,忽然明晓对方父丧母病之苦,遂掷刀共饮。更奇者,岭南有猎户入山,见群猿对月跪拜,为首老猿额有淡金纹,作人语曰:“彼既化万,万既为彼。” 归真三年,塞外献天铁。新帝命铸九鼎,熔铁时炉火现异象:焰中浮现金丝脉络图,竟与当年脑络同。监工骇报,新帝观之良久,叹:“大禹铸九鼎镇九州,今朕铸鼎,可镇此物否?” 铁水入模夜,新帝梦游太虚。见金光巨人顶天立地,胸有门户。推门入,见市井熙攘,皆是往昔被脑络窥心者,各营生计,谈笑如常。中有卖炭翁王十三,正为幼女簪花;前将军李破虏摆棋摊,对手乃突厥可汗;黄门侍郎徐慎说书,听者众。殿角独坐一人,着旧帝常服,对棋自弈。 新帝近前,见旧帝棋盘无子,惟划经纬。问:“此何棋?”旧帝不抬头:“心棋。纵横十九道,道道皆是人情。”指殿顶:“汝看。” 新帝仰首,见穹顶星光流转,细观乃脑络金丝织就,每结点缀一记忆光斑。最大光斑中,岭南猿重复那句:“汝亦猿。” “懂了?”旧帝推枰而起,身影渐淡,“脑络本无善恶,如刀可庖厨可杀戮。朕当年只见人心之暗,未见暗中有光。今化入万家,暗室皆明,方成圆满。”语毕消散,新帝惊醒,枕畔有金丝一缕,触手即化。 九鼎成日,有白鹤绕鼎三匝,投翎羽于鼎中,羽化金文,现“天下为公”古篆。自此天下太平五十载,至归真帝驾崩,无有异事。 惟野史载:每代必有婴孩额生淡金纹,此类人长成,皆能感同身受,多成良医、名师、清官。世人称之为“天络者”。 最后一页补记:景和帝陵寝被盗,棺中无骸,惟置铜镜一面。盗墓者对视镜中,见自己化千万人,惊呼疯癫。后镜碎于市井,碎片被孩童拾作玩具,阳光照射时,偶尔映出陌生人的笑脸。 尾声:今有学者考脑络遗事,于古玩市得残镜半片。深夜把玩,忽见镜中现图书馆景,自身坐于其中翻阅此稿。惊抬头,见书架深处有人含笑拱手,额前金纹一闪而逝。再观镜,惟见己容。窗外月圆如镜,中似有金丝脉络,或曰云影,或曰造化之纹。 《权蚀》 第一章宸极黯 永昌三年,帝京九月。 紫宸殿的蟠龙金柱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蛰伏的巨兽脊骨。御案前,昭帝朱笔悬停,一滴丹砂坠在奏疏“饥民三十万”五字上,泅开如血痂。 “三十万。”他轻笑,笔尖划去数字,旁批:“朕闻尧舜之世,野有饿殍而王不知。今司隶校尉妄奏灾情,其心可诛。” 黄门侍郎跪呈新墨,袖口微颤。昭帝瞥见他指节处的冻疮,忽然问:“爱卿可知,为何宫中地龙烧至腊月,尔等仍生冻疮?” 侍郎伏地:“臣愚钝。” “因尔等血脉卑贱,暖流过身而不蓄。”昭帝掷笔,玉柄撞击青砖声如碎玉,“就如这墨,松烟所制,终是浊物。纵以金匮贮之,遇水即散——去罢。” 殿门合拢时,侍郎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扭曲,贴在蟠龙鳞片上,像条蜕不下的蛇皮。 第二章蚁穴 京郊五十里,伏龙岭。 里正王栓蹲在枯井边,用陶碗舀起半瓢浊水。井底映出他四十岁的脸:颧骨凸如刀削,眼窝深陷处积着灰霾。三日前,县衙贴出皇榜:“今岁丰稔,加征三成以实太仓。”可伏龙岭已连旱两载,粟米亩产不及一斗。 “栓哥,村东老赵家……”青年铁牛跑来,喉结滚动数下才挤出声音,“咽气了。他家幺女跪在县衙前,被衙役用水火棍……” 王栓闭眼,碗中水纹颤动。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童生时在府学读《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先生讲解时,窗外正飘着那年第一场雪,细盐似的落在青瓦上。如今那雪在他记忆里化了,只剩满嘴的涩。 深夜,祠堂烛火摇曳。王栓取出族谱,翻至扉页太祖训诫:“王氏子孙,不为奴,不事贼。”手指抚过“奴”字刀刻的凹痕,忽然低笑出声。笑着笑着,泪砸在宣纸上,晕开“贼”字最后一捺。 第三章犬马 十月朔,大朝会。 五更三点,午门外已跪满朱紫公卿。霜结朝笏,寒透貂蝉。礼部尚书周延圭年逾花甲,膝盖旧疾发作,身形微晃。旁侧年轻御史低语:“周老何不告假?” “告假?”周延圭目视前方宫门兽环,“今日陛下要议征辽饷,户部拟摊丁八百万两。老夫若不在,浙东桑农又得多剥一层皮。” 钟鸣九响,宫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步履声在甬道回荡如闷雷。行至金水桥,周延圭忽见桥栏石缝生着一株野菊,霜打后花瓣蜷缩,却仍擎着点残黄。他脚步微滞,身后队列随之停顿。前方引路太监回首,尖声呵斥:“周大人是要学这野菊,硬颈抗天威么?” 紫宸殿内,昭帝斜倚龙椅,听户部尚书奏报筹饷细则。当听到“江南织户每机加税三钱”时,他忽然打断:“三钱?朕记得去岁苏绣贡品中,有一幅《百鸟朝凤》屏风,宫中估价几何?” “回陛下,三千两。” “那就是了。”昭帝抚掌,“一屏风可抵万机之税,何苦锱铢必较?传旨:江南织造局年内再贡十幅同类绣品,抵税三成。” 周延圭出列欲谏,膝盖剧痛袭来,竟踉跄跪倒。昭帝俯视他匍匐的背影,缓缓道:“周爱卿年事已高,跪奏不便。日后特许——站立陈情。” 满朝寂然。周延圭撑地起身时,看见御座蟠龙扶手上,一颗东珠镶成的龙目正对着自己,冰冷无机质的光。 第四章虫鸣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 伏龙岭祠堂摆了稀粥宴。说是宴,实则是各家凑出的杂粮熬成一大锅,掺着干菜叶与榆树皮。王栓端碗蹲在门槛,听屋里老人们唱《祭灶辞》:“灶王老爷上天去,好话多说赖话瞒……” 铁牛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栓哥,我表兄从并州逃荒来,说北边有支队伍,叫‘赤眉军’,专抢官仓放粮。已经破了两个县……” “噤声!”王栓环视四周,拽铁牛至祠堂后竹林。月光透过枯竹缝隙,在地上切出凌乱光斑。他盯着铁牛:“你可知那是灭族的罪?” “知道。”铁牛眼睛在暗处亮得骇人,“可赵家幺女尸首抬回来时,怀里还揣着半块观音土。栓哥,你读的书多,告诉我——尧舜之世,吃土的女娃能成仙么?” 王栓哑然。竹风穿林,声如万虫低鸣。他忽然想起《诗经》里那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原来他们这些百姓,真如蜉蝣般朝生暮死,而京城那些朱紫贵人,便是看蜉蝣的“楚楚衣裳”取乐的人。 “让我想想。”最终他说,“三日后的除夕夜,祠堂议事。” 第五章金笼 上元节,宫中设灯宴。 千盏琉璃宫灯将御花园照成白昼,湖面浮着莲花灯,灯芯竟是用南海鲛油所制,燃时有异香。昭帝携新晋容贵妃临水榭观灯,贵妃指着湖心最大那盏九层宝塔灯娇笑:“陛下您看,那塔顶的夜明珠,像不像臣妾妆奁里那颗?” “俗物。”昭帝执她的手,引她看远处假山,“朕已命将作监用和田玉雕一座真塔,塔内设机括,每层有金雀报时。待竣工,爱妃可登塔听雀鸣。” 周延圭作为礼部尚书陪侍末座。他看见年轻妃嫔们鬓边金步摇随笑声颤动,看见太监们捧着冰镇荔枝穿梭如织,看见湖面那些鲛油灯映出的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浮肿苍白,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宴至中宵,昭帝酒酣,命乐府奏《秦王破阵乐》。百名披甲武士持戟起舞,踏步声震得案上杯盏叮当。当乐曲至“诸侯尽西来”一节时,昭帝忽然掷杯起身,抽出身侧侍卫佩剑,竟步入舞阵挥砍。 剑锋划过灯影,寒光凌乱。武士们不敢避让,任由帝王之剑劈在甲胄上,发出沉闷撞击声。周延圭看见一个年轻武士眉骨被剑脊扫中,血顺着颧骨流下,滴在金色地衣上,很快被织锦纹样吞没,像从未存在过。 乐止。昭帝拄剑喘息,容贵妃上前为他拭汗。他环视跪伏满地的臣工,大笑:“诸卿可知,为何太祖定《破阵乐》为宫宴必奏?” 无人应答。 “因这乐曲提醒朕——”他剑指西方,那是辽境方向,“天下兵马,终是天子手中剑。而执剑者,需时时磨砺,方不生锈。” 周延圭垂首,盯着地衣上那点残留的血迹。他想起自己初入翰林时,老师曾教诲:“为臣之道,当如剑鞘,敛锋藏锐以护君刃。”如今他才懂,原来在君王眼中,臣子连剑鞘都不是,只是磨剑的石——磨钝了,便弃之沟渠。 第六章地火 除夕,伏龙岭无雪。 祠堂聚集了十七人,都是各村青壮。王栓展开一幅手绘舆图,指尖点着并州方位:“赤眉军首领原是个落第秀才,姓陈。他们不杀平民,只开官仓。并州总督派兵围剿三次,皆因士卒多为饥民子弟,阵前倒戈。” 铁牛急问:“栓哥,我们真要……” “不是投军。”王栓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要粮,但不要匪名。正月十五,县衙粮库轮值的是主簿刘赟,此人好赌,欠地下钱庄百两银子。三日前,我已让邻村李寡妇——他相好的——递了话。” 他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是十锭官银:“用这个,换他子时开西侧门半刻。我们只搬三成粮,分散藏于各村地窖。开春若能撑到麦熟,便有活路。” “若事发呢?”有人颤声问。 王栓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竟是盖了县衙大印的空白文书。众人倒吸冷气——这是死罪。 “去年秋,我帮刘赟伪造过田契。”他声音平静,“今夜事若成,这份空白文书我会当众烧毁。若败……我便填上诸君姓名,称尔等受我胁迫。一人赴死,好过满村绝户。” 铁牛猛地抓住他手腕:“栓哥!这不行!” “怎么不行?”王栓笑了,眼尾皱纹堆叠如旱地裂痕,“我王栓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最终只会用这识字的本事造假谋私。这般污浊之人,合该当诸君的垫脚石。” 子夜,更梆敲过三响。 十七道黑影潜入县衙西墙。铁牛撬开门闩时,手抖得厉害。王栓按住他肩膀,低声道:“记得祠堂那株老槐么?你七岁爬树掏鸟蛋摔断腿,是你爹背你跑三十里找郎中。今夜我们偷的粮,或许能让你爹多活三年。” 铁牛咬牙,推开门。 粮库内黢黑,唯有高处气窗漏下些微雪光。麻袋堆至梁顶,霉味混着谷尘扑面。众人按事先分工,两人一组成“人梯”传递粮袋。王栓在门口把风,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生疼。 半刻将尽,已搬出四十余袋。忽然,远处传来灯笼光与脚步声。王栓浑身血液骤冷——不是约定的巡更路线! “撤!”他低吼。 众人扛粮袋奔向西墙。最后一人翻墙时,裤腿被瓦棱勾住,整摞瓦片哗啦坠落。灯笼光瞬间转向:“有贼!” 王栓将铁牛推上墙头,自己转身面向追兵。火光渐近,他看清为首者是县尉,身后跟着七八名衙役。县尉举灯照他脸,愕然:“王里正?” “是我。”王栓从怀中掏出那份空白文书,就着灯笼火苗点燃。纸页蜷曲焦黑,灰烬飘散如蝶。 “今夜之事,皆我一人所为。”他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异常,“伏龙岭百姓不知情,是我胁迫他们运粮。罪证在此——”他踢了踢脚边未及搬走的两袋粮,“人赃并获。” 县尉眼神复杂:“王栓,你可知按《永昌律》,盗官粮百石以上者,凌迟?” “知道。”王栓笑了,“但请县尉大人想想:若今夜您擒获的是十七名饥民,上官会夸您办案得力,还是斥您治下无方、逼民为盗?若只我一人认罪,大人可报‘智破大案’,而伏龙岭仍是大人的良民。” 火光跳跃,映得县尉脸上明暗不定。许久,他挥手:“绑了。其余人……继续巡夜。” 王栓被反剪双手时,抬头看了眼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捂住了整片土地最后的声息。 第七章蜕壳 正月二十,刑部批文至县:王栓斩立决。 消息传回伏龙岭,祠堂那株老槐一夜落尽枯叶。铁牛抱着树干痛哭,直到嗓子渗出血腥味。当夜,他召集那十六名同伴,只说了一句:“栓哥用命换的粮,不能白费。开春种完麦,我们去并州。” 与此同时,京城。 周延圭跪在刑部门外已两个时辰。他上书请赦王栓的奏疏被驳回三次,今日直接来堵刑部尚书轿辇。雪落满肩,他想起王栓案卷中那句供词:“民不为犬马,奈何以犬马饲之?” 轿帘终于掀起,刑部尚书叹道:“周老,此案陛下已朱批‘斩’。您这般跪求,是打陛下的脸。” “那请尚书大人告诉老夫——”周延圭抬头,雪片落进他眼眶,融成水痕,“若天下百姓皆成王栓,大永的江山,还能坐多久?” 尚书默然,落轿帘前低语:“周老,您翰林院书斋里,是否藏着一幅《流民图》?” 周延圭浑身一震。那是三十年前,他任江南巡按时,目睹水灾惨状后私绘的长卷,从未示人。 “陛下三日前,已命东厂查您了。”轿辇远去前,最后一句话飘来,“好自为之。” 周延圭踉跄起身,雪地留下两个深陷的膝印。他忽然大笑,笑到咳出血丝。原来君王眼中,臣子不仅是磨剑石,更是砚台——用得顺手时,磨墨挥毫;嫌脏了,便一把摔碎。 第八章雀焚 二月初二,龙抬头。 王栓押赴刑场那日,伏龙岭百姓冲破衙役阻拦,跪满长街。没有哭嚎,只有一片死寂的注视。王栓脚镣拖过青石板,铮铮声像谁在弹一架调不准的琴。 刽子手举刀时,天际忽然滚过闷雷。春雷不该这么早,场边老吏仰头喃喃:“要变天了。” 刀落。血溅上刑台斑驳的“法”字。 几乎同时,千里外的紫宸殿,昭帝正试坐新制的和田玉塔。塔内金雀机括启动,顶层雀喙张开,吐出的不是报时鸣响,而是一股黑烟。 “走水了!”太监尖呼。 玉塔易燃,火势瞬间吞没三层。昭帝被侍卫架出时,龙袍下摆已燎着火星。他回头,看见那座耗时年余、耗尽民脂的玉塔在烈焰中崩塌,金雀融成赤红汁液,顺着玉阶流淌,像塔在泣血。 当夜,昭帝惊悸发热,呓语不断。太医署会诊后,院使战战兢兢禀报:“陛下此症,似邪风入髓,需……需以人心做药引。” “人心?”昭帝烧得双目赤红,“何处取?” “需七品以上清官之心,方有正气。”院使伏地,“臣闻礼部尚书周延圭,三朝老臣,素有廉名……” 话未说完,昭帝已嘶声下令:“传周延圭!” 周延圭披衣入宫时,怀中揣着那幅《流民图》。他知道东厂已在查,此图终将成罪证。既然如此,不如让它完成三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使命——见君。 寝宫内药气熏人。昭帝倚在龙床上,盯着跪在阶下的老臣,忽然问:“周爱卿,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臣,如匠人待器。”周延圭抬头,“用则取,不用则藏。” “那如今朕要用你的心了,你可愿?” “臣的心,三十年前就已给出去了。”周延圭展开怀中画卷。三丈长的宣纸滚落,墨色淋漓的灾民像潮水般漫过金砖——扶老携幼的,易子而食的,跪求观音土的,最后是题跋那句:“臣绘此图时,泪渍纸透。恐后世君王见之,亦当泪下。” 昭帝怔怔看着,忽然抓起案上药碗砸去:“妖言惑众!朕治下四海升平,何来这些魑魅!” 瓷片划破周延圭额角,血滴在画卷一个怀抱婴孩的妇人脸上,像给死墨添了胭脂。他竟笑了:“陛下可知,画中这些‘魑魅’,如今在何处?” 不待回答,他自答:“并州赤眉军,已聚十万众。首领姓陈,是个被陛下罢黜的秀才。伏龙岭王栓死后,全村青壮投了军。而臣——愿以这颗心,换陛下睁眼看看这画卷,看看您‘四海升平’的江山,究竟是何模样。” 昭帝暴怒:“拖出去!取心!” 侍卫上前时,周延圭自己解开官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在破庙里为流民分粥,一个女童拽他衣角问:“大人,皇帝爷爷知道我们饿吗?” 当时他答:“知道,一定会救你们。” 如今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对不起,爷爷骗了你。” 第九章鳞逆 周延圭死的那夜,京城地动。 不是地震,是地火——城西火药局莫名爆炸,半坊民居化作焦土。民间传言四起:是周尚书冤魂催动的天罚。 昭帝病情加重,开始出现幻视。他总看见蟠龙金柱上的龙活了过来,逆鳞倒竖,龙目流血。太庙祭祀时,太祖牌位无故倾倒,砸碎了供奉的玉圭。 三月初,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赤眉军破并州,直逼黄河。守将开城投降时,对劝降的陈首领说:“末将麾下儿郎,已有三月未发饷。朝廷的粮,不够喂马。” 昭帝强撑病体上朝,欲调边军平叛。兵部尚书跪奏:“辽东、陇西皆奏,士卒因欠饷哗变者十有三四。陛下,无粮无饷,纵有百万兵,亦如沙聚之塔。” “那就加税!”昭帝嘶吼,“加三成……不,五成!” 满朝死寂。许久,新任户部尚书出列,声音发颤:“陛下,去岁江南水患,湖广蝗灾,山东地动。税……已无可加。” 昭帝环视丹墀下匍匐的朱紫身影,忽然觉得这些他视如犬马的臣子,此刻真成了一群垂首待宰的牲畜。而他自己,则是拿着屠刀却找不到下刀处的屠夫。 下朝后,他独坐空殿,忽然问随侍太监:“你说,太祖当年如何得天下?” 太监哆嗦:“应……应天命,顺民心。” “民心?”昭帝嗤笑,“朕读史,见刘邦项羽争霸时,百姓易子而食。他们顺了哪边的民心?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他起身,走到殿外月台。春夜风暖,却吹得他遍体生寒。仰头看天,紫微星晦暗不明,旁侧却有颗赤星灼灼,色如凝血。 第十章蠹生 四月,赤眉军渡黄河。 陈首领发布《讨永昌檄》,其中一句传遍天下:“君日益厚,是以人君之贱视其臣民;臣日益卑,如犬马虫蚁之不类于我。今蠹虫食尽栋梁,大厦将倾,吾等蝼蚁,当重立天地!” 檄文抄本传入宫中时,昭帝正对镜梳发。铜镜里,他看见自己鬓边第一根白发,伸手欲拔,却忽然停住。他想起少时读《韩非子》,有言:“君如盂,民如水。盂方则水方,盂圆则水圆。”那时他问太傅:“若盂裂了呢?” 太傅答:“水覆盂,另寻新器。” 镜中人咧开嘴,笑得狰狞:“朕还没裂!朕还是天子!” 他摔碎铜镜,碎片映出无数个扭曲的帝王,每个都在嘶吼。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只有殿角那盏长明灯,焰心猛地一跳,爆出灯花如泪。 当夜,昭帝梦回登基大典。二十二岁的他穿着衮服,一步步走上天坛。礼乐庄严,百官山呼。当他接过传国玉玺时,忽然觉得这玉烫得灼手。低头看,玉玺竟在融化,金汁顺着指缝流淌,滴在玄色祭服上,烧出一个个窟窿。窟窿里露出底色——不是绸缎,是无数张叠在一起的《流民图》,每张图上都有周延圭的血,王栓的血,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万千黎庶的血。 他惊醒,满身冷汗。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嚎声,是哪个宫人受罚。声音细细的,像虫鸣,像他童年时在御花园捉过的蟋蟀,捏在掌心时,会发出类似的哀鸣。 原来这九重宫阙,早被蛀空了。蛀空它的不是叛军,不是饥民,而是他自己日复一日、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棋枰早已朽烂,黑白子都落进了无底深渊。 尾声尘覆 永昌四年五月初七,赤眉军破外城。 昭帝独坐乾元殿,遣散了所有太监宫女。他换上登基那年的旧衮服,发现腰身已松垮许多。原来这二十年,他膨胀的只有权欲,肉身却在不知不觉间干瘪。 殿门被撞开时,他正用朱笔在黄绢上写字。进来的是个年轻士兵,脸被硝烟熏黑,手中长矛滴血。看见龙椅上的人,士兵愣住,竟忘了行礼。 昭帝抬头,平静地问:“陈首领何在?” “在……在午门受降。”士兵结巴,“陛下,您……” “朕在写罪己诏。”昭帝笑了笑,继续运笔。写到“臣日益卑,如犬马虫蚁”一句时,他忽然停笔,问那士兵:“你在家乡,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士兵挺直脊背,“俺爹说,庄稼人脊梁不能弯,弯了麦穗就长不直。” “说得好。”昭帝点头,将写好的黄绢卷起,递给士兵,“交给陈首领。告诉他,朕最后悔的,是没早一日听懂这句话。” 士兵接过,犹豫片刻,还是行了跪礼。起身时,他看见龙案上还有一幅未收的画卷,好奇展开,却是密密麻麻的流民。最末有个妇人怀抱婴孩,脸颊上一点朱砂色,像胭脂,又像血。 “这是……” “是镜子。”昭帝说,“照妖镜。” 他起身,走向殿后。那里有座小阁,是他幼时读书处。推开门,尘埃在阳光中飞舞如金粉。书架上还摆着蒙尘的《尚书》《孟子》,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看见自己十岁时稚嫩的批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原来他曾经懂的。 只是后来,他把“贵”字读成了“跪”,把“轻”字读成了“倾”。一念之差,二十年山河倾覆。 窗外传来欢呼声,是新朝百姓的“万岁”。他靠在书架旁,闭上眼睛。最后的感觉,是尘埃落在脸上的轻柔,像母亲的手,像故乡的雪,像一切他从未珍视过的、卑微而广袤的温柔。 《君杖》 大启永徽三年,冬雪压皇城。 紫宸殿的铜兽吐着白雾,阶下跪着三十七位朝臣,玄色官袍与皑皑雪地相映,如棋局残子。御史大夫李崇明双手奉着象牙笏板,额头抵在冰雪中,已两个时辰。 殿内传出年轻帝王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锦帘,依旧清亮如刃:“李卿仍不肯退?” “陛下!”李崇明的声音嘶哑,“镇北王功在社稷,纵然有擅调边军之过,亦当三司会审,岂可…岂可于除夕赐鸩!” 帘内静了一瞬。 忽然锦帘掀起,皇帝萧彻披着玄狐大氅走出,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眉眼却已浸透霜色。他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漫不经心敲打着掌心。 “李崇明,你可知镇北王临终前说了什么?” 李崇明抬头,风雪迷了眼。 萧彻俯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他说,‘朕这个侄儿,像极了他祖父。’”言罢直起身,朗声笑道:“朕的皇祖父,开国高祖皇帝——镇北王这是在夸朕呢。” 群臣悚然。 高祖萧衍,开疆拓土不假,却也以“白马之变”一夜诛杀九位兄弟、二十七位功臣闻名史册。镇北王此言,分明是临终控诉。 李崇明浑身颤抖,不是惧,是悲。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先帝仍在时,萧彻还是东宫太子,曾于上元节偷溜出宫,与他们在朱雀街猜灯谜、饮米酒。那时少年眉眼清澈,指着天上明月说:“他日为君,定教月色普照,不遗僻壤。” 而今月光依旧,照着的却是殿前雪地上,三十七位老臣额头的淤青。 “陛下…”李崇明喉头滚动,“臣等非为镇北王一人。陛下登基三载,废丞相制,收节度权,诛勋贵,贬宗亲…今日能以‘莫须有’诛王爵,明日便能以‘或然之’斩朝臣。长此以往,谁还敢为君分忧?谁还敢为民请命?” 萧彻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 他后退一步,扫视阶下众臣:“诸卿皆如此想?” 无人应答,只有头颅更低。 “好,好。”萧彻点头,忽然将玉如意掷于雪中,一声脆响,“那朕便告诉你们——朕就是要满朝文武,见朕如见神鬼!要天下万姓,闻朕名而战栗!要后世史官,提笔时手颤墨洒!” 他张开双臂,玄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君王为何物?天之刃也!不斩腐木,何以立新林?不削逆骨,何以正乾坤?你们口口声声祖制仁政,可知高祖开国时,天下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是仁政收拾的河山吗?是刀!是火!是血流成河!” 李崇明怔怔望着眼前的青年,忽然觉得陌生至极。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萧彻——那个十六岁便献“削藩十策”、二十岁平定河西叛乱、二十三岁逼先帝禅位的铁血太子,从来就不是朱雀街上赏月的少年。 “至于你们,”萧彻声音转轻,却更刺骨,“跪着吧。跪到想明白——君日益厚,非薄情也,乃天威自高。臣日益卑,非受辱也,乃本分当如此。” 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李崇明望着帘上绣的金龙,龙睛以金线勾勒,冰冷无情。他忽然想起祖父的话,那还是前朝旧事了:“李家儿郎记住,君王与士人,如舟与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然水终是水,舟终是舟,不可倒置。” 而今,舟要成山,要成不可仰望的绝壁。 那水呢? 当夜,李崇明被抬回府时,双膝已不能屈伸。 管家李福抹着泪替他热敷,低声抱怨:“老爷何苦来?镇北王与咱们非亲非故…” “非为镇北王。”李崇明靠在榻上,望着梁上蛛网——这宅子还是曾祖所建,百年风雨,椽柱已现裂痕,“为的是‘道理’二字。君王行事,总该有个道理。今日他说镇北王谋逆,证据呢?证人在哪?一句‘朕疑之’便能取人性命,明日你我在街市说句醉话,是否也要从头落地?” 李福噤声。 窗外又飘雪,李崇明忽然道:“取我那只樟木匣来。” 匣中无珍宝,只有一卷泛黄书册,封面无字。李崇明摩挲书页,指尖微颤。这是祖父临终所传,李氏三代单传的“君鉴录”,记的是历代君王心术、朝局变迁,最后一页,祖父添了一句: “永徽年后,当有巨变。若遇明君,此录可焚;若逢…则传于有心人。” 有心人?谁是有心人? 李崇明长叹,正欲合匣,忽然瞥见内衬有异。小心拆开,竟有一张薄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开头一句,便让他汗毛倒竖: “高祖白马之变,实有隐情。所诛非九王,乃十王。第十人封号‘宁’,其名讳尽削,其事尽湮。宁王遗孤,或存于世。” 落款日期——永徽元年腊月,正是萧彻登基那月。 李崇明手一抖,薄绢飘落火盆,幸而抢救及时,已烧去一角。他盯着残缺字句,心脏狂跳。高祖兄弟中,从无“宁王”记载。若真有其人,为何史书尽毁?为何连祖父这般三朝老臣,也只敢秘录于夹层? 更可怕的是日期——永徽元年,正是萧彻开始清算宗室之时。镇北王是第一个,但绝非最后一个。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崇明吹灭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忽然,他听见极轻的叩窗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旧日东宫属官约定的暗号。 他挣扎起身,推开窗,一道黑影翻入,带着寒气与血腥味。来人扯下面巾,李崇明倒吸冷气:“沈…沈统领?” 沈确,前金吾卫左统领,三个月前因“怠职”被贬岭南,本该在流放途中。 “李大人,”沈确脸色惨白,腹部缠着的布条渗出血,“镇北王…不是自尽,是灭口。他手中握着一个秘密,关于陛下…不,关于萧彻的身世。” “什么?” 沈确凑近,气息微弱:“白马之变第十人宁王,有一子幸存,被宦官抱出,托于民间。那孩子右肩有朱砂痣,形如残月。”他顿了顿,“而萧彻——先帝曾醉后吐真言,说太子肩上有胎记,却从不让人伺候沐浴。” 李崇明如遭雷击。 沈确继续道:“镇北王查到了线索,本欲在除夕宴上当众质询,却被抢先赐死。我护着他的证物逃出,现在…”他剧烈咳嗽,呕出血块,“证物在城南枯井,第三块砖下。大人,若您还念着先帝之恩,念着天下该有的‘道理’…务必公之于众。” 言罢,沈确推开窗,消失在雪夜中。 李崇明瘫坐在地,浑身冰冷。先帝?那个沉迷丹术、晚年昏聩的皇帝?沈确为何要他念先帝之恩?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若萧彻真非先帝骨血,那这三年来的铁血手段、对宗室的清洗、对老臣的打压,便都有了另一层解释——他不是在巩固皇权,是在掩盖真相,在消灭一切可能质疑他血脉的人。 而那些被贬诛的宗亲,可能并非跋扈,只是离秘密太近。 “君日益厚,是以人君之贱视其臣民…”李崇明喃喃自语,忽然惨笑,“原来不是君王变了,是君王…根本就不是君王。” 次日,李崇明告病不朝。 他去了城南枯井,果然在第三块砖下找到油布包裹。里面没有直接证据,只有几封密函残片、一张宁王府旧仆的供词,以及半块玉佩——与皇室宗祠中,宁王生母的画像上所佩,纹路一致。 最关键的,是一份接生婆的口录副本,言明宁王世子右肩确有朱砂痣,形如残月。 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扳倒一个皇帝。萧彻完全可以声称这是伪造,并将李崇明以“构陷君上”之罪诛九族。 李崇明在书房坐了一整天,看着那盏青铜雁鱼灯——先帝所赐,当时他还是太子少傅,萧彻坐在下首听课,神情专注。 如果萧彻真是宁王之后,那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复仇?向当年诛杀宁王的高祖复仇,向夺去他正统地位的先帝复仇,向整个萧氏皇族复仇? 而天下百姓,满朝文武,都成了复仇的薪柴。 “不能贸然行动。”李崇明对自己说。他将证物重新藏好,只留玉佩随身携带——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七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欲重修《高祖实录》,命史馆尽献旧档,凡私藏前朝史料者,以谋逆论。 清洗开始了。 李崇明知道,自己必须在萧彻找到更多知情人前,做出决定。然而没等他行动,诏书已到府上——皇帝设“雪夜宴”,召三品以上官员入宫赏梅,特别点名:“李卿病愈,当来共饮。” 这是鸿门宴。 赴宴前夜,李崇明将“君鉴录”与证物副本埋于老槐树下,只带着那半块玉佩入宫。他已抱死志,若不能当众揭穿,便血溅丹墀,至少让天下人知道,这场君臣相残的大戏背后,藏着怎样的弥天大谎。 雪夜宴设于梅园暖阁。 红梅映雪,酒香氤氲,萧彻换了常服,亲自为老臣斟酒,言笑晏晏,仿佛那日殿前风雪从未发生。李崇明坐在末席,看着皇帝游走席间,忽然注意到——萧彻今日始终未举左臂,斟酒、拈梅,皆用右手。 是旧伤?还是…右肩有不能示人之物? 酒过三巡,萧彻忽然道:“近日修史,见一趣事。说前朝有臣子,疑心君主身世,暗中查探,结果如何?”他笑问众臣。 无人敢答。 萧彻自饮一杯:“结果,那君主知道了,便对臣子说:‘朕是不是真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跪着,而朕坐着。’”他目光扫过李崇明,“李卿以为,这君主答得如何?” 李崇明放下酒杯,缓缓起身:“答得妙。但臣有一问:若那君主果然非真龙,却坐龙椅、行天罚,致使天道蒙尘、纲常颠倒——这跪着的臣子,是该继续跪着,还是该…清君侧?” 暖阁瞬间死寂。 萧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盯着李崇明,良久,忽然抚掌:“好!李卿敢言人所不敢言!诸卿且退,朕要与李卿…单独论道。” 宫人尽散,暖阁只剩二人。炭火噼啪,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你知道了什么?”萧彻问。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李崇明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放在案上,“宁王遗物,陛下可认得?” 萧彻看着玉佩,忽然笑了。他伸手入怀,取出另半块——严丝合缝。 “你…”李崇明愕然。 “沈确是你的人吧?”萧彻把玩着合一的玉佩,“三个月前,他来找朕,说愿为朕除掉镇北王,条件是让他回金吾卫。朕答应了,但好奇他为何恨镇北王至深,便派人查了。” 他抬眼,目光如冰:“结果很有意思。沈确的妹妹,曾是宁王府婢女,白马之变中被误杀。他恨的不是朕,是当年所有参与屠杀的宗亲——镇北王之父正在其中。而他找上你,编出那套身世之说,是想借你之手,逼朕与宗室彻底决裂,最好血流成河,为他妹妹报仇。” 李崇明浑身发抖:“那…那接生婆的口录?玉佩?” “玉佩是朕让沈确放的。至于接生婆?”萧彻轻笑,“高祖诛杀九王时,宁王确实幸存,但不久便病逝,无子嗣。所谓的世子、朱砂痣,全是沈确伪造。至于朕肩上的胎记…” 他忽然扯开右襟。 肩头光滑,并无胎记。 “先帝确实见过胎记,不过是在朕十六岁围猎受伤、太医敷药时。那胎记是伤疤愈合所留,三年前便消退了。”萧彻整理衣襟,“李崇明,你聪明一世,却犯了一个大错——你总以为,君王之所以暴戾,定有隐情。或为复仇,或为自保。但有没有可能,君王就是君王,暴戾就是暴戾,不需要那么多曲折的理由?” 李崇明踉跄后退,扶住屏风。 “你以为朕清洗宗室,是为掩盖身世?不,朕就是要独揽大权。你以为朕打压老臣,是怕秘密泄露?不,朕只是厌恶你们倚老卖老、掣肘皇权。”萧彻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大雪,“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想如何治理,便如何治理。高祖当年能诛兄弟,朕为何不能?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可知高祖开国后第一道诏书是什么?” 他转身,眼中燃着狂热的火焰: “‘朕即祖制’!这才是君王!这才是天命!李崇明,你们这些读书人,总爱在史书里找道理,找先例,找约束君王的绳索。但朕告诉你——史书是胜者写的,道理是强者定的。千百年后,人们只会记得朕一统河山、四海宾服,谁会在意朕杀过几个王爷、贬过几个大臣?” 李崇明闭上眼。他想起那日殿前,萧彻说“朕就是要满朝文武,见朕如见神鬼”。原来那才是真心话。没有阴谋,没有苦衷,只有一个骄傲到极点的灵魂,要打破一切桎梏,做古往今来最独的独夫。 “所以…”他声音干涩,“陛下今日是要杀臣了?” 萧彻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崇明,你是先帝留给朕的人里,最有风骨的一个。朕欣赏你的风骨,所以才容忍你至今。”他走回案前,倒了两杯酒,“但风骨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治天下。今日朕给你两条路:一是饮下这杯酒,朕厚葬你,追赠太傅,你李氏子孙永享俸禄;二是放下你那套‘君臣共治’的迂腐念头,真正明白——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如天与地,不可并论。然后,替朕做一件事。” “何事?” “重修史书。”萧彻微笑,“抹去所有‘君臣相得’的佳话,删掉所有‘犯颜直谏’的美谈。从此史册之上,君王皆圣明,臣子皆恭顺。朕要让后世每一个读书人,开蒙第一课就知道:君王生来高贵,臣民生来卑微。这才是天道,这才是伦常。” 李崇明望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里,映着自己扭曲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萧彻还是太子,他曾教太子读《孟子》。少年问:“先生,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真的吗?” 他答:“是真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少年沉思良久,说:“那要是把水冻成冰,舟不就能永远高高在上了?” 当时他只当童言无忌,一笑了之。 原来,那才是萧彻真正的念头——不要水载舟,要把天下变成永冻的冰原,让皇权如孤峰,永恒矗立,无人能近,无人能撼。 “陛下,”李崇明缓缓跪下,不是跪拜,是力竭,“您可知,冰封的河流,舟虽稳,却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萧彻挑眉:“朕不需要去任何地方。朕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直到千秋万代。” 李崇明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一敬:“先帝,臣无能…未能教好储君。”然后转向萧彻,“陛下,您要的史书,臣写不了。但臣可以告诉您一个道理——” 他饮尽杯中酒,掷杯于地: “最高的山,总是最先被雷劈。” 毒发作得很快。李崇明倒下时,看见萧彻依然站着,挺拔如松,也孤独如松。暖阁外红梅怒放,像溅开的血。 意识涣散前,他忽然想起“君鉴录”最后一页,祖父的批注原来还有后半句,他当年未曾参透: “…若逢独夫,勿以死谏。需知冰雪虽坚,春来必化。汝等当为春风,莫做撞冰之石。” 原来祖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原来他该做的,不是以卵击石,而是活着,等春来。 可惜,太迟了。 永徽四年正月,御史大夫李崇明“暴病而亡”,帝辍朝三日,厚葬之。 同月,皇帝下诏:重修《高祖实录》,删去白马之变细节,增补“君臣大义”章节,命天下学宫诵读。有私议朝政者,以“谤君”论罪。 又三月,边关急报:北狄趁镇北王死,大举南侵,连破三城。 朝中无将可派——能战者,非诛即贬。 紫宸殿内,萧彻对着疆域图,一夜白头。他终于明白李崇明临终那句话:冰封的河流,舟虽稳,却去不了任何地方。 而他这条孤舟,正漂向万丈深渊。 殿外又开始下雪。年轻的帝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雀街的月光,和那个说着“要教月色普照”的少年。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有虚空,和掌心化不开的寒意。 原来君王不是天,只是雪地里,一个快要冻僵的旅人。 而雪,还在下。 《金玺劫》 乾元殿深处,龙涎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在九重帷幔间浮沉。御案之上,我与那方传国金玺并置,已历三帝、四十寒暑。 我是一方砚,青田石所斫,质本温润,今已磨去三指深浅。金玺则不同,赤金铸就,蟠龙钮,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篆文深入肌理。夜深人静时,他常与我语。 “砚君见否?”金玺声如碎玉,在空荡殿中激起回响,“今日早朝,百官跪伏,山呼万岁,然龙椅上那位,指节泛青。” 我静默。墨池中残墨微漾,映出烛火一点。 “他怕了。”金玺轻笑,那笑里却无欢愉,“怕边关急报,怕国库虚空,更怕跪在丹墀下的那些人——那些他口中‘股肱之臣’。” 我终开口,石质摩擦声低哑:“君为臣纲,自古而然。” “然也,然也。”金玺长叹,那叹息如有实质,在夜雾中凝结成霜,“可你记否,四十年前,太宗执我于手,抚百官肩背,呼之以兄弟?二十年前,穆宗捧我于怀,夜半召宰相入宫,对坐食粥?” 我记得。那时墨香与粥香氤氲,君臣间尚有体温。 “变矣,皆变矣。”金玺身上光华流转,似泪痕,“今上视臣如犬马,臣自待如虫蚁。前日兵部侍郎奏事,伏地不敢仰视,汗透朝服。昨日御史大夫进谏,未语先颤,齿击如磬。” 殿外传来更鼓,三响。 “你说,是何至此?”我问。 金玺默然良久,方道:“自我始。” 二 我知金玺所言不虚。他是权柄化身,每一道朱批,每一次钤印,皆经他身。圣旨出,天下动;御笔落,生死决。然权力如醇酒,初饮暖身,再饮乱性,久饮则毒入骨髓。 我见证第一道转折,是七年前秋决。 那日,刑部呈上死囚名录,三百余人。按律,天子当朱笔勾决,然太宗、穆宗时,常勾其半,赦其半。今上初登基,亦如是。 可那日,他执起我的伴侣——那管紫貂御笔,蘸我腹中墨,悬腕于名录之上,竟勾全册。 笔尖颤抖,墨汁滴落,污了绢纸,如血。 金玺当时大震,印身嗡鸣:“陛下,三百余人,可否再勘?” 今上不听。他压下金玺,一下,两下,三百下。每一下,金玺身上光华便黯一分。钤印毕,金玺沉默三日,光华尽失,如凡铁。 自那时起,事皆渐变。 三 去岁隆冬,大雪封门七日夜。 我见一老臣,三朝元老,姓陆名文渊,年七十有六,官至太傅。其跪于殿外雪地,为饥民请命。雪没膝,须发结冰,仍长跪不起。 内侍出,传口谕:“陛下言,陆卿老迈,宜归家颐养。” 老臣不答,以额触雪,三叩首,声如闷雷。 至夜,殿门方开。今上立于高阶,俯视雪中人形,如观蝼蚁挣扎。 “陆卿执意如此?” “百姓冻馁,臣不敢独暖。”陆文渊声已嘶哑。 今上笑,那笑无温度:“卿视朕为何如君?” “陛下乃天下君父。” “既为父,子饥子寒,父不心痛?”今上向前一步,雪霰纷飞,“然国库空虚,朕能奈何?尔等臣子,分君之忧不能,反以此逼君,是何居心?” 语如冰锥,刺入老臣胸膛。 陆文渊仰首,雪落满面,分不清是雪是泪:“臣非逼君,乃求君。求陛下开内库,赈灾民;求陛下减宫用,济苍生;求陛下……” “求朕?”今上声骤厉,“尔等日日求、事事求!求官、求禄、求恩荫!今又求朕散尽私库,尔等何曾求己?何曾求这满朝朱紫,捐出家资,与民共苦?” 语毕,拂袖而去。 陆文渊跪至五更,昏厥雪中。拾归府,三日而亡。遗疏八十字,无怨君语,只言愧对百姓。今上览疏,默然片刻,掷于火盆。 金玺那夜泣鸣,声如孤鸿。 四 春来,事更诡异。 今上始行“犬马仪”。每朝会,令百官四肢着地,学犬爬行。美其名曰:去人傲骨,存臣本心。 首辅陈公,年六十有二,有腿疾,爬行时踉跄。今上指之笑曰:“此老犬瘸矣,合当烹。” 满殿无声,唯闻爬行窸窣,如百虫过境。 有年轻御史,愤而起,摘冠置地:“臣等读圣贤书,学忠孝义,非为学犬马!陛下如此辱臣,臣宁死不受!” 今上不怒,反笑:“卿欲死?易耳。”掷下白绫,“殿外梁高,可效屈子。” 御史真悬梁。气绝前,目眦尽裂,望殿内。 百官匍匐依旧,无一人抬头。 金玺那日与我语,声如游丝:“砚君,我欲碎。” 我骇然:“不可!国玺碎,国运崩。” “国运早崩矣。”金玺笑,凄然,“君不君,臣不臣,要玺何用?要国何用?” 五 转机生于微末。 夏至,南疆贡一少年,名阿青,十六岁,善驯兽。本应入珍禽监,不知何故,竟留御前。 阿青不识字,不知君臣礼。初见今上,瞪目直视:“你穿得真亮!” 内侍皆骇,欲扑之。今上却摆手,目中泛起久未见的神采——那是人看人的目光,非君看臣,亦非主看畜。 “尔不怕朕?” “怕啥?”阿青挠头,“山里的虎才怕,你又不吃人。” 今上大笑,真笑,非朝堂上那种冰裂似的笑。留阿青侍墨。 自此,阿青日随君侧。他不研墨,常将墨条拿在手中把玩;他不识玺,有次竟拿金玺压纸,惊呼:“这个沉,好镇纸!” 金玺不怒,反与我语:“此子甚妙。” 妙在何处?妙在他眼中,君是人,玺是物,臣是人。无贵贱之别,无君臣之隔。 今上渐变。与阿青语,声渐柔;经阿青手,茶渐温。某夜,我见今上执阿青手,教其写字。阿青手粗,握笔如握锄,字如蚯蚓。今上不嫌,耐心扶腕,一如当年穆宗教太子。 那一刻,我错觉时光倒流。 六 阿青入宫三月,今上罢“犬马仪”。然积弊已深,百官虽不爬行,仍不敢直立。有次朝会,今上令众卿平身,竟无人敢起。三令五申,方战栗起,垂首弓背,如负千斤。 唯阿青立如松,目如星。 有大臣阴谏:“此子无礼,当规训。” 今上漠然:“训什么?训成尔等这般模样?” 谏者汗流浃背而退。 阿青不仅无礼,更多“妄言”。见户部尚书报灾,言某县饥民食树皮。阿青插嘴:“树皮我吃过,涩,但能活命。陛下,给他们点真粮吧。” 满殿死寂。户部尚书面如死灰,伏地请罪。 今上静默良久,道:“准。开仓赈灾,免该县三年赋。” 又一日,兵部奏边关捷报,斩敌首千级。阿青问:“我们的人死多少?” 兵部侍郎怔住,答:“八百余。” 阿青皱眉:“那也不算赢啊。都死了好多人。” 今上掷捷报于地:“此后报斩敌数,必附己损。虚报者,斩。” 金玺与我语:“此子,天赐也。” 七 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阿青得宠,触怒一人——大太监刘瑾。瑾掌司礼监,代批红,权倾朝野。阿青来前,今上唯信瑾。今阿青分宠,瑾如卧针毡。 秋深夜,瑾趁阿青歇,密奏今上。 “陛下可知阿青来历?” “南疆贡使所言,父母双亡,孤苦无依。” 瑾笑,那笑如毒蛇吐信:“臣查得,阿青有姐,嫁与南疆叛酋为妾。阿青入宫,乃叛酋之计,欲行刺驾。” 今上色变:“可有凭证?” “有阿青家书为证。”瑾呈上一纸,确是南疆文。译文曰:姐安,待弟事成,共聚。 事成何事?聚于何处?语焉不详,反显诡谲。 今上持纸手颤,烛火摇曳,其面明明暗暗。 “阿青何在?” “已押入天牢。” 八 天牢最深处,阿青蜷缩草堆。他不懂,昨日还教他写字的“黄衣人”,为何今日将他掷入此地。 今上亲审。烛火下,阿青腕有镣痕,额有血渍,目却澄澈如初。 “尔姐嫁与叛酋?” 阿青点头:“姐被抢去的。我想救她,才跟贡使来京城,想求皇帝发兵。” “求朕发兵,何不直言?” “我说了,你不听。”阿青直视今上,“那次你说,南疆事小,勿烦圣听。” 今上忆起,确有其事。当时瑾在侧,言南疆蛮夷之争,不必劳师。 “家书何意?” “什么家书?”阿青茫然。 瑾在旁阴阴递上:“此非尔笔迹?” 阿青看良久,摇头:“我不识字,怎写家书?这定是嬷嬷写的,我口述,她代笔。我说:姐安心,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求皇帝发兵救你,我们团聚。” 今上浑身一震。 语句相同,字字相同,然断句一处,意义全反。原译文“待弟事成,共聚”,阿青所言是“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求皇帝发兵救你,我们团聚”。 一字之差,生死之别。 今上目眦欲裂,瞪向刘瑾。 瑾伏地,颤如秋叶:“臣误译,臣该死!然此子来历不明,确是真……” “真什么?”今上声如寒冰,“真如尔等,欺朕、瞒朕、将朕囚于这九重宫阙,不见天日?” 那夜,刘瑾被杖毙于庭。然阿青未释,仍押天牢。 九 我不知今上犹豫为何。直至三日后,他独坐乾元殿,对我与金玺语。 “朕怕了。”他抚金玺,手冰凉,“朕忽然惧,若阿青为真,则满朝文武,孰为真?若阿青可信,则四十年来,朕信者谁?” 他目中有泪,帝王泪,落地无声。 “朕骂臣如犬马,然若无犬马,谁为朕驾车?谁为朕守夜?朕自囚于君位,视众生如蝼蚁,然朕自己……”他哽住,良久方续,“何尝不是最大蝼蚁,困于这金玉牢笼?” 金玺忽然光华大放,映亮整殿。 “陛下,”金玺开口,声如洪钟,震梁尘簌簌,“可愿玩一局?” “何局?” “易位局。”金玺光华流转,幻出虚影,“臣为君一日,君为臣一日。一日而已,见众生相,见君己相。” 今上怔然,继而大笑:“妙!妙哉!” 十 于是,乾元四十年九月初九,亘古未闻之事发生。 早朝,今上诏曰:朕体不适,由太傅代行君事一日。诏毕,取金玺授太傅。太傅惶恐欲拒,今上厉色:“欲抗旨?” 太傅战栗受玺。 然此太傅非陆文渊,乃新任赵太傅,年四十,善逢迎。持玺首日,先晋自家子弟官,再赦姻亲罪,午时已下荒唐旨十二道。 今上易服立于百官末,目睹一切,面如死灰。 未时,赵太傅召“老臣”(即今上)入偏殿,令跪。 “尔侍先帝久,可知陛下私库几何?” 今上垂首:“臣不知。” “不知?”太傅冷笑,“那便跪着想。” 今上真跪。青砖冷硬,膝刺痛,心更痛。那一刻,他忽忆陆文渊雪中长跪。原来如此痛,如此寒。 十一 日暮,事急转。 赵太傅酒酣,抱金玺于怀,谓左右:“为君不过如此!若吾常在此位……” 语未毕,殿门轰开。真正的今上立门前,身后御林军森然。 “常在此位?”今上笑,那笑可怖,“太傅欲篡位耶?” 赵太傅魂飞魄散,掷玺于地,伏地请罪。金玺滚落,停于今上脚边,光华黯淡,似笑。 今上不杀太傅,只令其仍着龙袍,坐君位,受“犬马仪”。 “昔日卿等劝朕,犬马仪可去臣骄。”今上坐于阶下,目如寒星,“今日卿为君,当受此礼,以体朕心。” 赵太傅面如死灰,看昔日同僚四肢着地,爬行入殿。有谄媚者,学犬吠;有逢迎者,摇臀如尾。满殿百官,竟无一人不爬,无一人不吠。 今上坐阶下,看这场荒诞戏,初时笑,继而怒,终而悲。忽起身,踹翻御案,墨泼绢污,我亦滚落在地。 “够了!” 十二 阿青释出天牢时,重阳已过。 今上亲迎,执其手,无言。阿青亦无言,只目中有泪。 那夜,今上颁最后一道诏:废“犬马仪”,复君臣常礼;开内库,赈天下;赦轻囚,减赋税;设“直言科”,许百姓上书言政。 诏出,天下震动。 然最震动者,是诏末一句:朕德行有亏,不堪为君,今禅位皇弟,退居南内。 满朝哗然。皇弟亦惊,跪请三思。 今上不允,去冠冕,着布衣,携阿青,出宫门。临行,返乾元殿,独对我与金玺。 “朕去矣。”他抚金玺,如抚老友,“朕带不走你。但你自由了。” 又抚我:“砚君,墨有尽时,然字可传世。望后人蘸你之墨,书清明之世。” 言毕,转身,不再回头。 十三 新帝继位,是为明宗。开明纳谏,朝政一新。 然金玺自那日后,光华日减。明宗用玺时,常觉其重逾千斤。有次钤印,印文竟模糊不清——赤金之物,何来模糊? 司礼监请重铸,明宗不允:“此传国玺,岂可轻毁?” 是夜,金玺与我最后语。 “砚君,我寿尽矣。” “何出此言?” “玺以君权为魂。昔君暴虐,我染暴戾;今君仁明,我本可涤旧染新。然我忆旧君,忆他抚我手温,忆他泪落我身,忆他最后言‘你自由了’。我忽然悟:我本无魂,魂乃君赐。君既去,魂安在?” 我默然。 “然我尚有一事未了。”金玺光华忽然炽烈,如回光返照,“砚君,助我。” “何事?” “碎。” 十四 乾元殿大火,起于子夜。 火源在御案——金玺自燃,赤金融化,引燃锦袱,蔓延全案。我本青石,不惧火,然墨池干涸,我身裂数纹。 宫人救火,见奇异景象:金玺融化,金液流淌,竟自成字。字八字,与印文同,然排列不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化为“天受命,于昌永,既寿于民”。 明宗至,见金字,怔立良久。忽跪,对金液三叩首。 “朕知之矣。”新帝泪落,“君权天授,然天命在民。君寿国永,当寿于民,非寿于玺。” 十五 金玺既毁,以他玺代之。然“天受命,于昌永,既寿于民”十二字,铸为新玺印文,永传后世。 我被抢救出,然裂纹难复。明宗不弃,仍置御案,然不用于批奏,只用于抄经。每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墨色尤润。 阿青随旧主居南内。旧主——今称“静安公”——于庭院种菜养鸡,常与阿青对弈,棋艺奇臭,笑声却朗。有次微服出游,遇老农,同坐田埂话桑麻。老农不知其曾为君,骂“从前那个皇帝,真不是东西”。静安公大笑:“骂得是!” 后静安公寿终,无疾而逝。阿青守墓三载,不知所终。 十六 我今陈列于博物馆玻璃柜中,标签书“明青田石御砚,乾元朝文物”。有裂纹三道,墨池微凹,余墨早涸。 游客往来,或驻足,或无视。有孩童指我问:“妈妈,这是什么?” 母答:“砚台,古人用来磨墨写字的。” “写字做什么?” “写历史。” 孩童趴玻璃上看,目如清泉。那一刻,我忽见阿青影子。 夜深人静时,我常忆金玺。想他是否真碎,抑或只是脱去金身,得大自在。有次梦中,见他化一青衣书生,行于阡陌,与农人共饮,与稚子同歌。无玺之重,有生之轻。 柜中无日月,只灯光长明。我腹中无墨,然每有学童临柜,观我身上“民贵君轻”四字拓片,我似觉暖意。 墨可干,砚可裂,然字入人心,便生生不息。 窗外玉兰,花开又谢,已四十回矣。 《玉屑春秋》 (谨案:是篇仿《阅微》《聊斋》遗意,参以泰西象征之法,叙权力蚀人之理。文中年号官制皆系虚设,如有雷同,莫非镜影。) 永昌七年,京师大寒。紫宸殿檐冰垂三尺,如悬剑。是夜,内侍省忽失传国玉玺。 第一折血沁 掌印太监李无庸伏地三日,额破阶石,血凝为紫。帝君以指叩金丝楠案,其声空洞:“玉不过方圆四寸,竟生腿乎?”满殿朱衣垂首,唯闻铜漏滴答,声声凿人脊骨。 玉工世家子沈墨,是时正于琉璃厂拂拭赝鼎。厂督率缇骑破门时,但见其人临窗研朱砂,案头《考工图志》翻至“昆山血沁”章。缇骑缚其腕,砂盒倾覆,满纸红痕蜿蜒如新生血脉。 “三月前,尔曾入宫补缀麟钮?”厂督靴尖挑起沈墨下颌。 “奉诏修补九龙睛,未敢仰视天颜。” “玺侧可有暗记?” 沈墨忽笑:“天子玺,当有天子气象。” 诏狱七日,铁刷洗骨,沈墨终吐八字:“玉有呼吸,人无肝胆。” 第二折鳞爪 帝君夜宿钦安殿,梦巨物蟠柱。初如蟒,渐生鹿角鹰爪,颔下珠光灼灼映亮“受命于天”四字。惊寤时值丑正三刻,急召钦天监。 监正苏子衍白衣披霜入,袖中六壬盘尚温:“臣夜观太微,见紫垣有星堕于器府。此物殆非人盗,乃自择主也。” “玉能择主?”帝君以冰帕敷额,“莫非嫌朕德薄?” “臣闻和氏之璧,楚王刖足而不怨;隋侯之珠,灵蛇衔草以报德。”苏子衍俯身拾起梦中坠落的蟠龙金扣,“今玺自隐,或是……” “讲。” “或是恶此间浊气太重。” 殿外忽起喧嚣。羽林军擒得小黄门,怀中抱玺狂奔三十余阶,至丹墀力竭而扑。玉玺滚落青砖,竟作编磬清鸣。众趋视之,玺钮九龙瞳孔尽裂,印面凭空多朱文小篆九字—— “君视臣如尘,臣当为飓风” 第三折虫吟 九门提督封库七日,终在通政司故纸堆中觅得线索。永昌元年,岭南贡生郑知白曾上《权力病理疏》,中有惊句:“今日以犬马畜臣,异日必得虫蚁之忠。”奏入留中,其人外放崖州盐课使。 八百里加急赴琼崖,但见椰林深处茅屋三椽,郑知白已化白骨。惟竹枕下压黄绡半幅,以血作蝇头楷: “玺非玉,乃天下怨气所凝。初现于秦,张良博浪椎击而不碎;再隐于汉,王莽篡鼎时吐黑涎。每至人君视民如刍狗,则印文自增一句。今九龙目眦,当有九世隐语现世。” 使者以宣纸拓印玺文,灯下细观,果见“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之隙,浮起历代失传文字:秦籀、汉隶、飞白、狂草……层层叠叠如鳞甲。最后一层竟是最寻常的馆阁体: “朕甚孤寒,诸卿何不暖我?” 第四折影踊 沈墨出诏狱那日,京师忽现“影子戏”。入夜,百姓糊窗宣纸皆映奇景:无脸官袍人作犬爬,衔奏折往来殿陛;冠冕帝王高坐,伸手所触皆化飞灰。更奇者,凡在职官员家纸窗,必现其先祖为胥吏时折腰状。 满城争购窗纸,纸肆空。西直门老妪夜哭:“我儿原是会喘气的呀!” 帝君震怒,焚戏班二十七家。然影子夜夜新生,竟在太庙白壁上演开国旧事:太祖马上得天下时,曾与士卒分食一芋,指山河立誓:“异日若负兄弟,当如此芋——”影像至此戛然而止,壁上唯余焦黑手印。 苏子衍私谒沈墨于破庙。匠人正以米汤补画皮影,幕布上韩信俯钻胯裆,岳飞脊背“精忠”渗墨。 “先生真能通灵乎?” 沈墨煮雪烹茶:“何物有灵?玉本顽石,受三百年跪拜而生肠胃;人本血肉,经三千套头而长尾骨。”忽指幕布,“看。” 但见皮影帝王渐缩如婴,玉玺却膨胀如磨盘,将九龙袍轧得丝丝缕缕。幕布渗出朱砂,沿破庙蛛网爬成八字: “昔日分芋者,今朝食人否” 第五折珠胎 上元夜,帝君独登鼓楼。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忽觉掌心刺痒。展手观之,竟浮现与玉玺同文血痕——“朕甚孤寒”。 是时,六部堂官皆于梦中惊醒,见自家掌心各有篆文。吏部尚书掌中为“奴”,兵部侍郎腕上是“蛰”,最微末的从九品司库,掌心却赫然是“人”字。 翌日朝会诡异:百官以锦囊套手,奏对时声如蚊蚋。帝君凝视自己渐深的掌纹,忽问:“众卿可知,玉玺此刻在思量什么?” 满殿死寂中,老态龙钟的史官颤巍巍出列:“臣夜读《天工开物》,载昆仑玉脉每逢暴政,则孕泪腺。昔纣王焚玉钺,钺中泣血三日;周厉王磬瓠,瓠腹作编钟鸣。”言毕解锦囊,掌心结满晶莹玉屑,“此物非玺,实为史胆。” 是夜子时,传国玺自现于社稷坛。坛周新雪无痕,唯玺顶九龙口中,各衔冰珠一颗。沈墨奉诏剖珠,内藏九幅微雕: 第一幅,农民以齿耕石田; 第二幅,书生以脊负碑行; 第三幅,工匠熔指铸铜鹤…… 至第九幅,但见宫阙巍峨,丹陛上卧一物:龙首,犬身,虫足,腹腔透明,其中万千小人正相互噬咬。 第六折骨鸣 三公九卿会审“玉妖案”。沈墨缚于寒铁链,然神色澄明如初琢之玉。 “罪臣如何令死物作祟?” “玉本无言,人心自啸。” “影戏何解?” “光有不屈,影岂愿曲?” “九珠之图?” “陛下——”沈墨首次抬目,“可识得腹中自己?” 刑部尚书掷火签时,忽有异声自地底起。初若蚯蚓翻泥,渐作春蚕食叶,终成万骨相叩。二十四衙门青砖地缝,渗出琥珀色粘浆,遇风凝为玉髓,俱呈人形挣扎状。 苏子衍奔入殿时官帽尽失:“臣循《禹贡》考得,此玉髓乃前朝廷杖毙者,骨髓渗地三百年所化!今日地龙翻身,是……是枯骨欲归家也!” 满朝朱紫面如金纸。忽闻御座迸裂,传国玺自楠木案滚落,印面朝上,浮起最后一行血篆: “朕已暖,卿等寒否” 第七折归墟 永昌七年腊月廿三,祭灶日。帝君白衣出午门,怀捧玉玺登观象台。京师百姓皆见,九龙云纹自玺钮游出,化青烟投向四方。沈墨释枷随侍,十指尚戴铁蒺藜。 “朕错在何处?” “陛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独忘人乃血肉。” “如何补之?” 沈墨不答,指台下万家炊烟。卖浆者呼,稚子逐犬,新妇晾衣——千门万户窗纸上,忽然齐现温暖掌纹。 帝君长立至暮,解赤绶,除冠冕,将玉玺悬于观象台铜凤首。是夜天现奇景:传国玉玺迎风化月,清辉洒地如铺盐。更漏尽时,玺身渐透明,其中星河旋转,有无数声音絮絮低语: “愿生生世世,再不生于帝王家。” “但求骨肉完聚,藜羹共暖。” “让我孙儿有名有姓……” 苏子衍录得最后异象:子正三刻,玉玺碎为流星雨。最大一块坠于黄河源,入水声作钟磬,余音三月不绝。渔者网得残玉,上现自然纹理,竟成山水樵牧图,再无半个帝王年号。 尾声 新帝继位,改元“同尘”。废传国玺,以檀木刻“民为贵”印。沈墨归隐昆山,每于月夜闻玉矿中有凿击声。有樵夫赌誓,曾见其人坐玉脉上与石对弈,弈至中局,棋子皆化燕雀投南窗。 苏子衍致仕后修《异物志》,于玉玺条末附俳句: “三百年冷暖,九重天高低。 当时分芋手,今画炊烟细。 最奇黄河冰裂处, 春草皆生翡翠脐。” 《梅牖霜痕录》 崇祯七年冬,应天府紫金山下,寒梅初绽时节。 城南青溪畔有“洗墨草堂”,堂主陈霜白年方廿四,眉目清峻如削玉。是年腊月廿三,霜白裹一袭半旧鸦青氅衣,正俯身拂拭庭前碑刻。忽闻马蹄声碎,一骑踏破溪边薄冰,驿卒滚鞍下马,呈上朱漆文书。 霜白展卷,见是知府邀往“瞻园”共赏新植绿萼梅。纸尾一行小楷:“梅下有故人,待君扫石苔。” 三日后,霜白过乌衣巷,但见瞻园朱门洞开。园中梅林深处,已设素席。知府沈墨林起身相迎,身侧立一麻衣老者,双手皴裂如老松根。霜白凝目细看,忽然撩袍欲拜——竟是失踪十二载的篆刻圣手梅含之。 “先生竟在此间!”霜白喉间发紧。当年梅含之以“刀笔透纸,可辨忠奸”名动江南,后因一桩“科场题铭案”不知所终。 梅老扶住霜白,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印。印钮雕作残梅状,借着晨光,可见印面刻“雪魄”二字,转折处竟有暗红沁色,似梅瓣落雪。 “这枚印,”梅老声音枯涩,“关乎七十三条性命。” 腊月二十八,霜白闭门三日。 洗墨草堂地窖深处,桐油灯映着四壁拓本。其中一幅《江南贡院重修碑记》拓片,题额处钤有“雪魄”印——正是梅老所藏那枚。碑文记载天启元年贡院修缮事宜,撰文者乃当时学政周慕梅。 蹊跷处在于:此印色沉如凝血,与寻常朱砂印泥迥异。霜白取祖父所传“透骨鉴”,以银针轻刮印痕边缘,针尖竟沾得暗金色细末。移近灯烛辨认,分明是金箔碎屑混入朱砂。 更奇者,碑文中有“坚贞如玉,清操似雪”八字,刀法与其他字迹微有参差。霜白以薄棉纸覆于碑文,用“游丝拓法”轻扑,竟现出两层字痕——下层原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被人凿去重刻。 霜白推窗,见庭中老梅枝头凝霜,忽然彻悟:那印泥中的金箔,原是用来标记需篡改之处。持印者假借题碑之名,行篡改实录之实。 正思量间,老仆引一人入内。来者皂衣小帽,袖中滑落一枚竹制“火牌”——乃是按察司密使凭记。 “陈先生,”密使低语,“梅老昨夜在瞻园失踪,只在雪地留此物。”掌心摊开,是半片带霜梅瓣,瓣上以针尖刺出三字:“看碑阴”。 除夕夜,霜白冒雪再赴贡院。 废园深锁,断碑卧于荒草。霜白以毛刷扫去积雪,碑阴果有凿痕。取硝石粉混合蛋清涂于石面,待其将干未干时覆上宣纸,渐渐显出极浅浮雕——竟是七十三个人名,每人名下镌“纹银八十两”,尾题“天启元年冬,收于梅下”。 其中一行墨迹尤新,显是近日所添:“崇祯七年腊月廿七,沈墨林,纹银三百两。” 霜白指尖发凉。沈知府三日前还与他同席论梅,怎会出现在十三年前的受贿名录上?除非……此碑仍在“使用”。 雪光映照下,他忽见最新那行字墨色有异。俯身细察,发现“沈墨林”三字下,纸纤维走向与周围不同——分明是有人将旧名洗去,覆新纸重写而成。以指甲轻刮,下头竟隐约透出“周慕梅”字样。 周慕梅,正是当年撰碑的学政,已在崇祯二年病故。 “好个移花接木。”霜白冷笑。有人借这块“活碑”继续敛财,遇有风险便替换名字。而沈墨林,不过是最新的“借尸还魂”。 突然,废园深处传来凿石声。霜白吹熄风灯,隐于残垣后。但见一人着夜行衣,正持凿修改碑上另一处名字。月光照见那人侧脸——竟是瞻园老花匠,平日佝偻聋哑的刘叟。 刘叟改罢收凿,自怀中取出一物压在碑座下。霜白待其远去,上前查看,竟是半枚“雪魄”印——与梅老那枚正好合成完整。 印底沾着新鲜朱砂,在雪地映出诡异暗红。霜白以纸拓印,所得印文并非“雪魄”,而是四字小篆:“天子门生”。 正月十五,南京城张灯结彩。 霜白于秦淮河画舫中,见到真正的沈墨林。知府散发跣足,囚于底舱,见到霜白苦笑:“那日与你赏梅的‘沈墨林’,是我孪生兄长墨森。” 原来十二年前,周慕梅借贡院修缮贪墨工程款,制成“活碑”记录分赃。参与者皆得一枚特制私印,印泥掺金箔为记。后周慕梅欲抽身,被同伙灭口,账册不知所终,唯留此碑。 “我兄长找到残碑,竟效法周慕梅,假我之名继续勒索。”沈墨林自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绢本,“此乃周慕梅临终所托婢女,辗转送至我手。七十三条性命,实是七十三位知情者接连‘暴毙’之数。” 霜白展开绢本,见是当年贡院工程真实账目。尾页有周慕梅绝笔:“金屑入朱,其色如血。梅花开处,冤魂不灭。” 正此时,舫外忽起喧嚣。但见数艘快船围拢,船头立着“沈墨林”——正是其兄墨森。左右押出一人,麻衣染血,正是梅含之。 “陈先生,”墨森笑意温文,“不如用账册换老先生性命?” 霜白缓步出舱,袖中滑落那枚完整“雪魄”印。印钮残梅在灯火下流转暗红,他忽然将印倒转,以印钮对准画舫灯笼——灯光透过印石,在绢本账册上映出纵横金线,竟构成贡院建筑平面图,十三处梁柱位置标有朱点。 “梅老当年篆此刻印时,”霜白声如碎玉,“已在印钮中暗藏金线图。真正贪银所藏处,从来不在碑文,而在印中。” 墨森脸色骤变。霜白继续道:“你兄弟皆非主谋。真正幕后之人,是当年负责验工的宦官——现今掌管织造局的刘公公。”他看向墨森身侧,“刘叟,你说是也不是?” 那聋哑花匠缓缓直腰,脸上皱纹竟在变化。他自颌下揭起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正是司礼监外派南京的刘瑾。 “好个陈霜白。”刘瑾声音尖细,“可惜你知得太迟。”挥手间,黑衣人自水中跃出,弩箭齐发。 千钧一发之际,秦淮河两岸忽然灯火大亮。应天府尹率官兵现身,原来霜白早已通过按察司密使上达天听。刘瑾欲逃,被梅含之袖中飞出的刻刀击中腿弯——那刀形如梅枝,正是十二年前失踪的“梅梢刀”。 案结于崇祯八年春。 梅含之洗雪冤情,将“雪魄”印沉入青溪。霜白整理此案始末,题曰《梅牖霜痕录》。书成那日,庭前老梅已谢,新叶初萌。 沈墨林罢官归乡前,来草堂辞行。二人对坐饮茶,墨林忽问:“陈兄早知赏梅那日是家兄,为何不说破?” 霜白斟茶:“因梅老袖中梅梢刀已出鞘三寸。” “原来如此。”墨林苦笑,“那碑上最新名字,原是写给我兄长的警告?” 霜白推窗,指庭中残碑——那是他自贡园移来的碑阴,如今立于梅树下。最新一行“沈墨林”三字已被凿去,露出底下“周慕梅”原刻。旁边添了新字:“后世鉴之”。 “名字可改,石痕难消。”霜白轻抚碑上凿痕,“但凡所作所为,必留痕迹。如梅着霜,看似洁净,日出时分,终现本色。” 墨林长揖到地,转身离去。霜白独坐黄昏,见草根已吐新翠,掩去去岁霜迹。他铺纸研墨,录下最后一段: “梅之傲雪,非求人赏;士之守贞,非图后名。金屑混朱,不过眩目一时;冰心在壶,自可澄澈千古。今碑存而蛀者朽,印沉而梅复开,岂非天道?” 搁笔时,月光满庭。那株老梅新枝上,竟又结出零星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如未落之霜,如将凝之血,如一切终究会显露的真相,在时光里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清晨。 《 梅霜记》 时值早春,江南寒山,晨雾如绡,萦绕林壑。一茅舍倚崖而筑,檐角垂冰,窗隙透光。舍中人居,名曰子渊。子渊本城邑书生,家道中落,性喜清静,遂携书卷遁隐于此,三载有余。平日莳花种菜,读书作诗,偶与山农往来,淡泊自适。 是日卯初,子渊推扉出户,但见阶前残雪未消,草芽已钻隙露翠,墙隅一株野梅,花苞半绽,裹霜如银,清冷绝俗。子渊伫立良久,吟道:“草根微吐翠,梅朵半含霜。天地有真气,人间岁月长。”吟罢,信步沿溪行。溪水淙淙,禽鸟啾唧,行至半里,崖侧忽现老梅一树,根盘石罅,枝虬如龙,花开繁密,然奇者,其中一朵半含霜雪,半透嫣红,似血染玉屑。子渊近观,幽香袭人,心异之。 忽闻杖声橐橐,一老翁蓑衣竹杖,缓步而来。子渊揖礼,翁笑指梅曰:“君知此梅来历否?”子渊摇首。翁曰:“此梅植根千年,吸日月精华,今花含异色,乃阴阳激荡之兆。草根卑而生,梅花洁而傲,然物极必反,此花中藏因果,君若留意,或逢机缘。”言毕,拄杖而去,隐入雾中。子渊欲追问,已杳然无踪。 归舍后,子渊翻阅旧籍,于《异苑拾遗》见载:“霜梅,生幽谷绝壁,千年一花,花半霜半朱,得之可通灵悟道,然多招邪祟。”心忖老翁之言,遂日往观梅。那异花渐变,霜色日褪,朱色愈艳,而周围草木忽荣忽枯,村人皆怪之。有樵夫见,惊传为妖,欲斫梅树,子渊力阻,曰:“万物有性,不可妄伤。”众暂止。 一夜风雪叩窗,子渊挑灯读《庄子》,闻叩门声急。启扉,见一女子衣衫尽湿,面白唇青,自称霜儿,北地逃难至此,求避风雪。子渊引之入,燃薪煮姜汤。霜儿饮罢,神色稍苏,谈吐清雅,云家世书香,遭兵燹流落。子渊怜其孤苦,留宿一宵。翌晨雪霁,霜儿辞行,临行赠玉簪一枚,曰:“感君高义,无以为报,此簪家传,愿佑君安康。”子渊视之,簪首雕梅,与崖畔老梅无异,触手生温。霜儿去后,子渊常对簪沉思,心绪难宁。 自此,子渊夜夜梦入梅林,烟霞缭绕,霜儿白衣独立,折梅浅笑,醒后惟记残句:“冰雪为魂玉为骨,春风一度即天涯。”白日再观崖梅,那异花竟随梦凋荣,子渊暗惊,知事非寻常。 未几,山中连雨十日,溪洪暴发,冲毁田庐。村人聚议,巫觋指老梅为祸源,言其吸地脉,引灾厄。壮丁执斧欲伐,子渊奋身挡前,曰:“此梅灵异,伐之恐招大祸。吾愿以三日察之,若无果,再伐不迟。”众见其恳切,姑允之。 子渊忧思成疾,独坐梅下,忽一道士羽衣星冠,飘然而至。道士目如电光,视梅叹曰:“此‘霜梅灵根’,镇压古战场冤魂千年,今灵气外泄,冤魂将苏。君所遇霜儿,实梅精化身,为觅有缘人解劫。玉簪即信物,月圆之夜,以簪为引,诵《道德》真言,可化戾气。然凶险万分,君敢否?”子渊肃然曰:“吾虽草芥,亦知济物。愿承其责。”道士授以符咒,嘱曰:“当守心正念,勿生惧疑。”言讫,化清风逝。 子渊归,斋戒沐浴。及月圆,携玉簪至崖下。夜凉如水,梅影参差。子渊置簪于根,依咒诵咏。初时万籁寂,俄而阴风旋起,梅枝乱舞,异花红光迸射,中涌黑气,凝为鬼将,披甲执戈,怒吼震谷。鬼将叱曰:“吾镇此千年,何人扰我清眠?”子渊强定心神,续诵咒文。玉簪腾清光,化作霜儿形影,柔声曰:“将军息怒。昔年战祸,君含冤而殁,附梅根千年,今机缘至,当往轮回,何苦滞留?”鬼将悲啸,黑气漫卷,现无数残魂哀嚎。子渊忆道士言,以正念驱惧,诵声愈朗。清光盛,如旭日东升,黑气渐消。鬼将弃戈涕泣:“谢君点化,吾得解脱矣。”遂散作青烟。霜儿影淡,笑曰:“缘尽于此,君珍重。”簪光敛,唯余梅果一枚,晶莹如霜。 天既明,子渊取果归。道士复现,曰:“此果蕴梅精千年修为,服可明目慧心,然须佐以仁行。”子渊日服一分,辅以诗书教化。果觉神智澄明,旧学皆通。遂出山设塾,授童蒙以经义,导乡人以善行。撰《梅霜录》记其事,阐“草木通灵,善恶有报”之理。十年间,门生遍布,民风淳厚。 子渊晚年,常携杖观梅,梅树已花叶凋零,然根茎益固。临终,嘱门人:“吾死后,葬于梅侧,不起坟,不立碑,唯植春草数丛。”门人从之。殁之日,崖梅忽发新花,香传十里,三日方歇。乡人感其德,塑像祀于塾中,号“梅霜先生”。 后世有樵夫入山,见梅下草色长青,花时如雪,谣曰:“一点灵心传万古,山河处处有清香。” 《晴昼惊雷录》 是岁仲春,惊蛰前三日,云城监察衙署收到密函一匣。主事者展卷观之,乃《春光好》半阕,字作簪花小楷,墨色沉黯如凝血: “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署丞沈墨轩拈纸沉吟,忽见笺角暗纹隐现,就灯细辨,竟是前朝“澄心堂”水印。此纸绝市已久,唯古籍修复院存少许。急召属吏循迹追查,不意牵出三载前“广厦倾覆案”余波。 话说云城有巨贾名唤金耀祖,表字耀宝,原籍徽州。其人白手起家,筑“广厦集团”于东南,楼宇参天,车马骈阗。然发迹后渐生乖逆,行事多诡谲。尝于商会夜宴,醉后作歌曰:“窥冰诧,追摧悲昧迷。”座中通文墨者,皆暗忖此语不祥。 其表弟柳晴川,原为集团司库,因撞破假账遭忌。金耀祖使“挑拨弄侵欺”之计,先令财务总监作伪证,复买通报馆散布流言,诬晴川挪用善款。一时舆情汹汹,竟使晴川含冤入狱,其妻投缳自尽,留稚子方五龄。 然天道好还。晴川在狱中遇奇人,授以《洗冤录》补遗三则。出狱后隐姓埋名,化名“春好居士”,假托填词暗蒐罪证。彼时金耀祖为求“孽债清”,竟勾结府衙要员,将城南贫户三千家强迁,致老弱流离。事成宴饮,新建广厦忽起惊雷,霹雳击碎鎏金匾额,满座骇然。 沈墨轩得词笺后,密访古籍院。掌院老学士颤巍巍出楠木匣,中藏《云城秘闻录》残卷,正有“春光好”三字题眉。展卷读之,竟是前明万历年间旧案: 时有徽商金光耀,以贩盐起家。因妒同乡柳氏茶行兴盛,买通税吏诬其私贩,致柳氏满门抄没。金光耀夺其茶园,建“耀宝园”以自彰。然不及三载,园中八十一口古井一夜沸涌,热雾弥月不散。金光耀惊悸成疾,临终前忽做歌诗,有“窥冰诧,追摧悲昧迷”之句,与今人金耀祖醉语一字不差。 沈墨轩拍案称奇:“岂有三百年后,谶语重演之理?”忽有吏急报:金耀祖昨夜暴卒于“澄心斋”别业,死状诡异。 现场但见金耀祖匍匐案前,左手紧攥半幅旧宣,右手以指血书“孽债”二字未完。验尸仵作低语:“大人请看其额。”沈墨轩俯身细察,死者眉心蹙痕深陷如刀刻,竟与《秘闻录》所载金光耀遗容分毫不差。 最奇者,案头琉璃盏中,冰未化尽。时值仲春,何来此物?管家颤栗供称:“老爷月前忽命窖藏冬冰,每日必对冰枯坐,喃喃‘窥冰诧’三字,问则大怒。” 正勘验间,忽闻后园喧哗。循声往视,但见假山石“轰隆”崩裂,露出铁匣一只。启之,得账册七卷、密札十三通。首卷扉页赫然题着《春光好》下阕: “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 笔迹竟与监察署所得密函同出一手。 账册所录,触目惊心。自巡抚至县丞,涉事官员二十有七,受贿金银折今之数,可筑百里长堤。密札往来,多涉“广厦二期”征地事,中有“三千蚁民,可驱若蝼蚁”等语。沈墨轩持札手颤,忽见札尾朱砂批注小字:“晴昼惊雷日,孽镜照影时。” 此时天色骤变,春阳隐去,乌云如墨。一道闪电裂空而下,不偏不倚击中“广厦”主楼金顶。轰隆巨响中,三十六层琉璃塔顶应声而碎,瓦砾如雨,观者无不股栗。 暴雷过后,奇事迭生。先是金宅老仆夜见无头白影循廊而泣,继而有佃户报称城南荒冢每夜磷火如星。更诡者,狱中柳晴川忽大笑三声,索纸笔疾书,墨迹未干而暴毙。遗书仅八字:“因果循环,晴川已渡。” 沈墨轩夜宿衙斋,挑灯重勘《秘闻录》。至四更时分,倦眼朦胧间,忽见烛影摇曳,案前渐现虚影一袭青衫。那影子提笔润墨,竟在空纸上一笔笔现出字来: “万历三十八年春,金光耀瘐死狱中。其子变卖祖产,得遇游方道士。道士观其面相叹曰:‘汝父夺人数世基业,冤魂不散。三百年后,当有同名者应此劫数。’遂授锦囊一枚,嘱于‘晴雷惊昼’日启之。” “其子归途渡江,风浪大作。慌乱间锦囊落水,但见囊中飘出一笺,墨渍化入波涛,竟成血红色。是夜,金光耀之子梦其父披发泣诉:‘吾当年所害柳氏,乃文曲星君座下掌簿仙童转世。今冥司判我子孙代偿孽债,直至《春光好》词章全现人间。’” 沈墨轩惊起,虚影已散,案上却多了一纸新墨,正是梦中所述之事。细辨纸纹,竟又是“澄心堂”旧笺。 翌日升堂,二十七名官员皆到案。沈墨轩将账册密札当堂展示,满座失色。忽有老御史涕泣出列,自陈收金宅夜明珠一双,其物现悬于梁上。话音未落,明珠“咔”然迸裂,内中滚出绢书,乃金耀祖行贿细目。 一石千浪,堂下官员或面如死灰,或战栗失禁。有三品大员突然仰天狂笑:“好个‘网罗揭发恣违非’!不想当年我构陷柳晴川之语,今竟应于己身!”言罢口喷黑血而亡。验之,乃预服牵机药。 月余,案定。涉事官员或斩或流,家产充公。城南三千贫户各得安置,稚子皆入义学。唯“广厦”主楼因雷击损毁过甚,拆除之日,万民空巷围观。 是日午时三刻,最后一根主梁将倾。忽有疯癫道人歌哭而来,以杖击柱,柱础间簌簌落下纸灰无数,中有未化尽者,依稀可见“春光好”字样。道人向东南方三拜九叩,化青烟而去。 沈墨轩督办善后,至金宅查封。于密室暗格得鎏金函,内贮玉册一编。展读之下,冷汗浃背。 原来金耀祖早得祖先预言,知大限在癸卯年春。遂重金聘方士设坛禳解,欲以“移祸”之术转嫁灾厄。方士需“冤魂一缕,怨气十足”,金竟买通狱卒,毒杀柳晴川,取其心头血画符。然法成之夜,雷火焚坛,方士暴毙,金耀祖自此常闻泣声绕梁。 玉册末页血书淋漓:“今乃知‘冤冤相报果因还’,非虚语也!柳晴川实我先祖金光耀害死柳氏之玄孙,血脉暗藏三百年怨气。吾欲以邪术禳灾,反促其怨气化形。每夜对冰,盖因冰中可见其泣血之貌…” 读至此处,忽有阴风穿堂,玉册页页自翻,终现夹层。中藏发黄词笺,正是《春光好》全篇,惟下阕末句旁多朱批数行: “先父晴川公临终密嘱:金光耀后人必寻此笺。见笺之日,即冤气化解之时。然天道忌巧,须以二十七名贪官之落马,解三千贫户之倒悬,方得圆满。儿今病入膏肓,预知死期,特留此批。柳氏一脉单传至此而绝,亦天数也。惟愿‘暗愧迸泪泉’者,非独金氏子孙耳。” 沈墨轩掷册长叹,出得院来。但见暮云四合,新月初上,城南旧冢磷火尽熄。有更夫敲梆过巷,随口唱道: “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 调寄《春光好》,字字清晰,如泣如诉。问之,更夫茫然:“小的不识字,此曲乃昨夜梦中所授,说唱满百日,可得冥福。” 翌日,沈墨轩辞官归隐,于柳晴川墓侧结庐而居。尝有访者见其对冢独酌,忽笑忽泣。问之,但指墓碑上新刻小字: “晴昼惊雷非天意,春光好处是人心。” 又三年,云城大疫。有游方郎中施药救民,所携青囊中,常散《春光好》词笺。有稚子拾而读之,郎中抚其首叹曰:“识得此词,当知‘网罗揭发’不如‘暗愧迸泪’。尔等长大,若见不公,莫学挑拨侵欺手段。” 或问郎中姓名,笑而不答,惟袖中偶落玉牌半枚,刻“柳”字依稀可辨。疫后此人不知所踪,唯城南义学蒙童,皆能诵《春光好》全篇。 沈墨轩寿至耄耋,临终召众人曰:“吾一生办案无数,唯‘晴昼惊雷’一案,似幻似真。今将去矣,可告诸君:那《春光好》词笺,实乃老夫仿古所制。” 满座愕然间,老人含笑而逝,手中滑落澄心堂纸半幅,墨迹如新: “词是假,冤是真。三百年因果,何曾饶过谁?所谓晴昼惊雷,实乃人心自召。后之览者,其鉴之。” 是日春和景明,忽有惊雷自东南起,雨霁后,柳晴川墓前忽生奇花一丛,状如泪滴,日中视之,每瓣皆映《春光好》字样。樵夫采药者争相传告,谓之“晴雷花”。 然自沈公逝后,此花岁岁逢春必发,至第四百株时,竟同时凋零。是年秋,有客自徽州来,携族谱与云城县志对勘,惊见金光耀、金耀祖之间,整隔十一代。其间每有子嗣名中带“耀”者,皆夭于非命,死前必蹙额如“怵头低”状。 而柳氏一脉,自晴川绝后,竟在旁支暗续香火。今之云城书院山长柳慕春,书房常悬《春光好》词幅,落款“三百年前未了因,今生再续未完缘”。 客拜访山长,见其展卷授课,所讲正是“冤冤相报果因还”之理。课后有童子问:“先生,若有人害我三代,当何以报?” 山长默然良久,指庭前新植幼松:“见否?雷击老槐处,新松已亭亭。天道循环,不报之报,方为大报。” 言毕,春风过庭,词幅飘卷。背面竟有淡金小楷,乃沈墨轩绝笔: “世人皆道余伪造词笺,然岂知余所得第一笺,实从柳晴川殓衣中出。其体温未散,而词墨已透纸背。此案真幻,余终生未解。惟愿后来君子,见此警醒:网罗揭发,终不如晴日光风;挑拨侵欺,何及得泪泉暗愧?” 客读罢,悚然出户。时值惊蛰,春雷隐隐自天际滚过,而云城内外,新柳如烟,花开似锦。 或问后世:“晴昼惊雷案,果真假耶?” 耆老但指城南义学碑,其上铭文历历: “真作假时假亦真,春光好处好寻春。但留方寸清明地,不惧晴空起霹雳。” 至此,《春光好》全词散入童谣,融进春风。每逢仲春,犹有老者教孙辈习字,首教“晴、春、好”三字。童子懵懂,但见窗外玉兰如雪,全然不知三百年前,此间曾有血泪浸透的因果循环,在某个晴昼,被惊雷照得雪亮。 而那半阕残词,依然静静地躺在古籍院楠木匣中,纸色渐黄,墨色渐淡。只在每年惊蛰前后,守院人会恍惚听见女子吟哦声,调寄《春光好》,字字分明: “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 推窗视之,唯见满庭春光,浩浩荡荡,不分今古地,漫过时间的裂隙,将一切真伪、恩怨、因果,都融作一片明晃晃的、让人不敢逼视的晴昼。 而惊雷,或许正在云外某处,等待着下一个该醒的人。 《晴雷录》 是岁冬深,寒彻肌骨。金陵城中忽传奇闻:户部侍郎耀宝,以“窥冰”秘术察百官阴私,辑成《春光好》密册。册中所载,皆权贵龌龊事。初,人皆以为虚诞,未料腊月廿三,都察院骤得匿名书函,内附铁证如山,朝野震动。 卷一·暗涌 耀宝者,寒门进士也。面若冠玉,目似深潭。初入仕时,尝作《守廉赋》以明志,有“宁为清流骨,不作浊世卿”之句,传诵一时。然宦海十年,渐知世事如棋,遂生异心。 其密室藏玄冰七方,自漠北极寒之地掘得。人若对冰自照,则平生隐事皆浮于冰面,纤毫毕现。耀宝每夜焚香默祷,以冰窥人,三载间录得秘事三百余桩。或尚书夜收金珠,或御史私纳美妾,乃至亲王暗养死士,皆详载于《春光好》中。 “此册若出,必引滔天巨浪。”耀宝常抚册自叹,“然箭在弦上,岂容不发?” 卷二·惊雷 腊月廿八,雪压金陵。忽有神秘青衣客散《春光好》残页于市井,开篇即载吏部侍郎“乖逆事”:其私通外藩,篡改边关粮册,致戍卒冻毙三十余人。民情激愤,学子聚于贡院前,投石击毁侍郎府邸门额。 圣天子闻奏震怒,下旨彻查。未及三日,都察院按图索骥,竟桩桩属实。吏部侍郎遂下诏狱,拷问间又供出同党七人,皆三品以上大员。 正月初七,第二波秘事泄出,此次直指江南织造局。原来历年所贡云锦,十之三四皆以劣绸充数,差价尽入司礼监太监私囊。牵连之广,上至贵妃外戚,下至州县胥吏,竟有百人之众。 满城皆传“晴昼惊雷”之语——谓光天化日之下,忽有雷霆击穿华厦,使蛀虫无所遁形。 卷三·孽债 二月惊蛰,雷动江南。第三波秘事最是骇人:兵部尚书二十年前旧案被揭。昔年漠北之战,其贪功冒进,反诬副帅通敌,致使忠良满门抄斩。今冰鉴所显,竟有血书残页为证。 冤主遗孤隐姓埋名廿载,见此痛哭三日,血书万言诉状,直呈御前。圣上阅罢,掷杯于地,立召三司会审。兵部尚书自知不免,夜吞金自尽,遗书仅八字:“孽债当还,报应不爽。” 至此,朝堂已落马官员三十有九,狱中几满。市井传言愈奇,有谓耀宝乃阎罗使者,有谓冰鉴乃天道神器。茶楼说书人编成《晴雷传》,每至“祸及众官落马”处,满座唏嘘。 卷四·迷踪 然奇中有奇。三月清明,细雨如愁。大理寺卿夜审一案,囚犯忽仰天长笑:“尔等只知《春光好》,可知《秋月明》乎?” 细诘之,乃吐惊天之秘:原来耀宝自身亦非清白。其十年前任江州知府时,曾错判冤案,致盐商陈氏满门流放,途中遇匪,仅一幼子幸存。今那冰鉴所窥百官,实乃耀宝精心择选——皆当年与陈案有涉之人。 “此非天网恢恢,乃私人恩怨也!”囚犯狞笑,“所谓《秋月明》,即载耀宝自身诸般阴私。尔等可往其书房东壁第三砖下寻之。” 差役急往,果得铁函。内册以血朱书就,开卷赫然见耀宝三罪:一为构陷陈氏,二为私炼邪术,三为欺君罔上。末页有诗半阕:“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孽债清时广厦倾,暗愧迸泪泉。” 卷五·泪泉 四月初八,佛诞日。耀宝独坐密室,对最后一方玄冰。冰中所映,非他人事,乃已身影像:十年前江州堂上,那陈姓盐商叩首流血:“大人明察,小民实冤枉!”而己拂袖令衙役拖出,朱笔一挥,定谳“私贩官盐”。 忽闻门外脚步杂沓,圣旨已到。耀宝整衣出迎,见来使非止传旨太监,更有当年陈案幸存之子,今已长成英挺青年。 “陛下有旨,”太监宣道,“耀宝私炼邪术、构陷良民、扰乱朝纲,罪当凌迟。然念其揭弊有功,赐全尸。所撰《春光好》《秋月明》二册,即日焚毁,永禁流传。” 耀宝叩首谢恩,神色安然。取鸩酒时,忽问青年:“恨我否?” 青年默然良久,曰:“昔时恨入骨髓,今见满朝落马,忽悟冤冤相报,终无了时。大人可知,陈氏祖训有云:‘盐可洁物,亦可腐物,存乎一心。’大人窥冰之术,本可涤荡朝堂,却因私心染垢,终至如此。” 耀宝闻言剧震,鸩酒泼洒半盏。忽忆少时读史,见《酷吏传》中语“以恶惩恶,恶不可尽”,当时不以为然,今方知其中深意。 是夜,耀宝于狱中自缢。遗书无他言,惟抄《金刚经》四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尾声 五月端阳,玄冰七方运至紫金山巅,曝于烈日之下,三日化尽。或见水气升腾时,幻作人形数百,皆朝京师方向稽首,随风而散。 那陈氏青年辞谢朝廷封赏,于江州旧址建“醒梦书院”,门联书曰: 窥冰易,窥心难,鉴人先须鉴己 惩恶易,惩私难,执法尤贵执中 坊间有传言,谓每逢雨夜,金陵旧巷深处,犹闻男子低吟:“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然人往寻声,惟见空庭积雨,苔痕深浅,似泪迹纵横。 太史公曰:世皆谓耀宝之过在于术邪,吾独谓其失在于心蔽。以清明之术,行营私之实,犹持玉壶盛鸩酒,器愈珍而毒愈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岂欺我哉?然观其末路知悔,泪迸如泉,亦足为后世鉴:宦海浮沉,守心第一。心灯不昧,方是真明镜也。 《春光尘》 昔有豪商姓耀名宝,籍贯江南,世居金陵。其祖以盐业起家,累世经营,至耀宝掌业,已富甲一方,府邸连云,仆从如织。然耀宝其人,面若冠玉,心深似海,性多猜忌,常怀窥探之意。每遇人际往来,必暗察颜色,细品言辞,犹恐遭人背弃。时人窃语:“耀宝之目,如冬冰乍裂,寒光慑人;耀宝之思,如幽潭迷瘴,莫测深浅。” 是岁仲春,桃李芳菲,莺啼柳浪。金陵城西有园名曰“沁芳”,乃耀宝私邸。园中凿池引泉,垒石成山,亭台错落,花木扶疏。耀宝设宴于此,邀故旧亲朋,共赏春光。席间珍馐罗列,歌舞翩跹,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然耀宝独坐主位,眉峰微蹙,额间阴郁如积云。偶举金樽,酒液荡漾,映出其目中生寒,似有悲摧暗涌。 客中有名冰诧者,乃耀宝少时同窗,家道中落,近年经营绸缎,渐复旧观。冰诧为人敦厚,言辞朴讷,虽富而不骄,常以济贫为乐。是日席上,冰诧衣青衫素履,举止从容,谈笑间屡有妙论,宾客皆颔首称善。耀宝观之,心底陡生妒火。暗忖:“彼昔年乞食于我门,今竟羽翼渐丰,声名鹊起。倘假以时日,岂不凌驾吾上?”妒意如藤蔓缠心,渐生乖逆之念。 宴罢人散,月华满庭。耀宝独入书房,屏退左右,自紫檀匣中取出一卷密册。册中所载,皆金陵官商阴私,或受贿徇情,或亏空公帑,蝇营狗苟,不一而足。此册乃耀宝历年暗探所得,本为挟制之用,今视冰诧如鲠在喉,遂生毒计。召心腹管家赵乙,密嘱曰:“冰诧此人,外饰忠厚,内藏奸狡。近闻其与按察使司李宪往来甚密,恐有勾连。汝可遣人散布流言,谓其假账瞒税,贿赂官员,更暗通海寇,走私货殖。务必曲折其辞,似真还假,使闻者生疑。” 赵乙领命,暗召市井无赖数人,授以金帛,令其于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渐播谣言。不数日,金陵坊间窃语纷纭,或云冰诧绸庄以次充好,欺瞒客商;或云其借赈灾之名,敛财自肥;甚有传其与海盗盟誓,舶来违禁之物。流言如蝗虫过境,啮噬人心。冰诧初闻一笑置之,然渐觉生意冷落,旧友疏远,方知人言可畏。 耀宝见计初成,复生一策。时值新帝登基,锐意革新,诏令天下严查贪腐,许百姓密揭告发。有司设“廉政铜匮”于衙前,投书者不绝。耀宝乃乔装易服,夤夜至市井暗巷,觅得破落书生名吴生者。吴生素有才名,屡试不第,贫病交加,寄身破庙。耀宝赠白银百两,锦帛十匹,温言曰:“足下怀才不遇,某甚惜之。今有一桩义举,既可匡扶正道,又能显达名声,愿君助我。”遂出伪造信函数封,皆摹冰诧笔迹,内容涉贿赂官员、私贩盐铁。嘱吴生润色成揭发状,匿名为“晴昼惊雷”,投于铜匮。 吴生得金,喜不自胜,连夜秉烛,铺纸磨墨。其人文笔锋锐,状中条陈冰诧罪状十款,桩桩引据,字字诛心。书成,潜投匮中。翌日,按察使司开匮得状,见事体重大,不敢怠慢,立呈巡抚。巡抚阅状震怒,朱批“彻查”。当下签差役二十名,围冰诧宅第,搜检账册货物。冰诧仓皇无措,欲辩无门。差役自库中搜出私盐十包,又于密室起获书信若干,皆涉官场秘辛。虽系伪造,然印鉴笔迹几可乱真。冰诧当场锁拿,下入刑部大牢。 此事传开,金陵哗然。昔日与冰诧交好者,皆避如蛇蝎。冰诧妻柳氏携幼子投亲,亲族闭门不纳。绸庄查封,伙计散尽,家资抄没。柳氏悲愤交加,悬梁自尽,幸得婢女救下,然已气若游丝。幼子年方六岁,啼哭不止,闻者心酸。 耀宝于高阁遥望,见冰诧家破人散,心下畅快。然夜半梦回,时见冰诧披发血面,戟指怒目,惊寤则汗透重衾。遂更纵情声色,广纳美姬,宴饮无度,欲掩心虚。又遣赵乙厚贿按察使李宪,请速定冰诧罪。李宪本清廉,然受耀宝前恩,且惧“晴昼惊雷”再揭己短,遂屈打成招,拟冰诧流放三千里。案成之日,春光明媚,忽天边雷声滚滚,阴云蔽日,骤雨倾盆。坊间童谣传唱:“晴昼雷,官帽飞;春冰裂,大厦颓。” 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有御史名周正,奉旨巡查江南,风闻此案蹊跷,暗访查探。于市井遇吴生醉卧酒肆,呓语中吐露受金作状之事。周正设计套问,得悉耀宝主谋。又访得赵乙家人,许以重利,获耀宝密册抄本。周正阅册大惊,内涉江南大小官员三十余人,贿银累计百万两,田产商铺无数。尤有骇人者,耀宝为垄断漕运,曾雇凶沉船,溺毙船户十余口,以迫同行弃业。 周正不敢擅专,密折驰奏京师。龙颜震怒,钦点刑部尚书为钦差,携尚方剑赴金陵彻查。钦差至,先拘吴生、赵乙,拷讯得实。复提耀宝对质,耀宝初时倨傲,及见密册原件,面如死灰。遂抄检耀府,得金银珠宝如山,地契账册盈箱。更于夹墙中起出往来书信,牵连布政使、按察使、盐运使等十二名官员。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公堂之上,钦差厉声喝问:“尔以庶民之身,行挟官之实,妒能害善,诬陷良民,更兼行贿贪渎,谋杀无辜,孽债累累,可知罪否?”耀宝伏地战栗,不能成语。当下判耀宝斩立决,家产充公;李宪等十二官员革职拿问,依律严惩;冰诧冤情得雪,当庭释放,赐还家产,另赏银抚恤。然冰诧出狱时,已形销骨立,见家宅荒芜,妻病子弱,仰天悲啸,呕血数升,旬日而亡。 处决之日,金陵万人空巷。耀宝缚赴法场,沿途百姓掷石唾骂。将午时三刻,刽子手刀落头飞,忽狂风大作,沙尘蔽天。有目睹者言,耀宝首级坠地,双目不瞑,血泪迸流。是夜,金陵豪雨如泻,雷电交加,耀宝府邸“沁芳园”遭雷火击中,楼阁亭台,尽化焦土。 昔年与耀宝勾结之官员,皆下诏狱。或瘐死,或流徙,家眷离散,门第凋零。江南官场为之一清,吏治肃然。然民间有智者叹曰:“耀宝以妒兴谤,以谤构祸,终引火焚身。冰诧以直招嫉,以冤殒命,虽得昭雪,已魂归九泉。冤冤相报,犹如春蚕作茧,自缚而已。” 后数年,有游方僧至金陵,于荒园废址见一老妪携稚童祭奠。问之,乃冰诧遗孀柳氏与幼子。僧合十曰:“孽债虽清,因果难断。施主可闻《春光好》一曲?”遂吟哦道:“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吟罢飘然而去。柳氏怔立良久,牵子归乡,终身不复入金陵。 自此,金陵父老常以此事训诫子弟:“心田播妒种,必开祸孽花。春光虽好,莫迷眼目;晴昼惊雷,自在人心。”而“沁芳园”废址渐生野草,春来桃李自开,岁岁年年,犹映当日残阳碧血,似诉天道昭彰,疏而不漏。 《晴雷记》 建元三十七年春,江南道监察御史林砚之巡视至会稽郡。是日,天光初霁,府衙后园碧桃着雨,落红成蹊。林御史负手立于“洗心亭”前,忽见青石阶缝中嵌一纸团,皱若残梅。 展开观之,竟是半阕《春光好》:“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字迹清峭如寒竹,墨色犹润。林砚之蹙额沉吟,忽闻廊下脚步杂沓。郡守王守仁疾步而来,额间薄汗在春光下泛着细光:“御史公,昨夜府库失窃,丢了三年前治水案的卷宗。” “何人所为?” “尚未查实。”王守仁垂首,“只是…库吏说见一青衣人往西园去了。” 西园乃会稽世家苏氏别业。苏氏累世簪缨,当代家主苏慕远官至户部侍郎,上月方因“结党营私”被削职查办。林砚之捏着纸团的手指微微一紧。 当夜,御史行辕烛火通明。林砚之翻阅会稽郡三年刑狱簿,见“隆庆二十四年漕银案”处,朱批墨迹深浅不一,似经多人添改。正凝神间,窗外忽有碎瓦声响。 “何人?” 一道青影掠过月下,如惊鸿踏雪。林砚之推窗欲追,却见窗棂上系着一方素帕,内裹玉簪半截,簪头刻着极小的“慕”字。 三日后,郡城南郊发生命案。死者乃漕帮旧人赵四,怀中揣着半封血书,仅存数字:“…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与那日所得残词下阕暗合。 林砚之亲验尸身,见赵四指甲缝中嵌有金丝线缕,乃官造云锦特有。更奇者,其左臂内侧刺青隐约,以醋敷之,现出完整《春光好》全词——竟与石阶所得、血书残句严丝合缝。 “此词何人所作?”林砚之问作作。 “回御史,此乃‘惊鸿体’,江南仅一人能书——前岁殁于大狱的苏府西席,柳如是。” 柳如是之名,林砚之早有耳闻。此人乃弘文馆旧臣,因诗作犯忌流放江南,后为苏慕远延为幕宾。隆庆二十四年秋,突以“诽谤朝政”入狱,未及三审便暴毙狱中。其生前最擅以词隐事,人称“词谏”。 是夜,林御史独坐案前,将三处所得残词拼凑完整: “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 烛花爆裂的刹那,他忽然懂了——这不是寻常词作,而是一局棋的谱。 次日,林砚之以“查漕案”为名,调阅郡衙所有旧档。书吏抬来七口樟木箱,灰尘扬起在晨光中如金粉浮动。翻至第三箱底,忽现夹层,内藏账册一本,封面无字,扉页却题着两句诗:“谁将青蝇污白璧,自有晴雷洗碧天。” 账册所载,竟是隆庆二十四年至三十年间,会稽郡粮赋出入细目。其中红笔勾勒处,年年皆有五千两漕银不翼而飞,旁注“补亏空”三字。而每笔亏空之后,必有一行小字,记着某年月日、某官员收受“冰敬”“炭敬”若干。 最末一页,朱砂画着一幅《群鸦食黍图》,题跋曰:“黍尽鸦散,巢覆卵破。饲鸦者,终为鸦噬。” 林砚之背脊生寒。这分明是有人十年织网,专候今日。 正当此时,驿卒急报入京六百里加急回文。展开,竟是空函一封,唯函底以淡墨勾勒半轮残月。林砚之怔忡半晌,忽命从人备马:“去白云观。” 白云观主玄尘道人,乃林砚之恩师故交。老道听闻来意,闭目良久:“御史可知会稽郡有三条暗河?” “请道长明示。” “一在地理,贯通漕运;一在人事,勾连官场;”玄尘睁眼,眸中精光乍现,“还有一条在人心,名曰‘冤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此物乃柳如是临终托付。他说,若有清正御史查漕案至此,可凭此符往西园‘听雪楼’地下三层,自有分晓。” 铜符古旧,正面刻“惊鸿”,背面刻“偿债”。 当夜子时,林砚之独赴西园。荒园深锁,野狐悲鸣。按玄尘所指,在听雪楼废墟下发现暗道。深入三十余阶,豁然开朗——竟是完整石室,四壁列满檀木匣。 第一匣,装着苏慕远与朝中二十七名官员往来密信,时间跨度十五年。第二匣,是漕银亏空实账,与衙门所藏“明账”相差竟达十八万两。第三匣最轻,内仅一纸婚书:苏慕远之女苏挽晴,许配柳如是之子柳墨言,隆庆二十五年腊月成礼。 林砚之指尖发颤。他记得卷宗记载:隆庆二十五年腊月十八,苏府走水,新房焚毁,新人双亡。苏慕远自此告病,三年不出。 第四匣开启时,尘埃中有暗香浮动。内藏女子手札数册,扉页署名“挽晴”。最后一页墨迹淋漓,似是仓促所书: “爹爹今日又逼我嫁李侍郎为妾。我说已许柳郎,他竟冷笑:‘柳家父子,迟早皆是冢中枯骨。’我偷听他与管家言,方知漕银案真相。原来十五年贪墨,爹爹竟是主谋!柳伯父握有实据,明日欲上京告发…天,我当如何?” 页脚有数行小字,笔迹转为刚劲:“挽晴昨夜投缳,幸得救。苏贼恐事泄,竟伪造柳兄通敌书信。余携证据出逃,若有不测,望后来者持此匣,为天下昭雪。柳如是绝笔。” 绝笔日期,正是柳如是入狱前三日。 林砚之闭目长叹。忽然,石室东北角传来细微机括声。壁龛缓缓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身的窄道。尽头微光中,坐着一位青衣人。 “御史公终于来了。”那人转身,竟是白日验尸的作作。只是此刻神情清朗,哪有半分卑琐之态。 “阁下是?” “柳墨言。” 林砚之愕然:“你…未死?” “新房那夜,我本欲与挽晴同殉。”柳墨言语气平静如古井,“火起时,她却将我推入密道:‘你要活着,替我看看那些人的下场。’她自己服了假死药,藏在棺中。三日后我盗坟开棺,她…已无气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内裹半截玉簪,与林砚之窗所得正好成对。 “这十年,我易容改名,在衙门为作作。每有涉案者死,必在其身留线索,如赵四臂上刺青。”柳墨言眸光如刀,“我要那些人也尝尝,日日活在疑惧中的滋味。” “苏慕远落马,是你…” “是我将第一批证据递入都察院。”柳墨言微笑,“但御史公可知,为何此案牵扯二十七名官员,却无一人敢深究?” 他点燃壁上油灯。火光跃动间,林砚之看见石室深处竟还有一重密室。铁门开启的瞬间,他呼吸骤停—— 满室金砖银锭,垒如小山。中央白玉台上,供着一卷明黄绢帛。 “先帝遗诏?”林砚之跪地欲拜。 “不必拜了。”柳墨言轻声道,“这是隆庆帝临终密旨,命彻查江南漕银案。可旨意未出大内,就被司礼监掌印刘瑾扣下。苏慕远等人,实为刘瑾在江南的白手套。” 林砚之如遭雷击。刘瑾,当朝首辅,帝师,三朝元老。 “刘瑾今年已七十有三,致仕在即。”柳墨言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他必要在退前抹平所有痕迹。苏慕远下狱,实为弃车保帅。接下来,所有知情人都会‘暴毙’。” “包括你?” “包括御史公你。”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动。柳墨言色变:“他们找到这里了!”一把推开西壁暗门:“从此道出,直通钱塘江边。船已备好,御史公速走!” “那你…” “我要等一个人。”柳墨言从怀中取出一本簇新账册,“这是刘瑾近年受贿明细,由他心腹所供。御史公出京后,是否觉得有人一路引领?窗下玉簪、驿卒空函、玄尘道长…皆是我所安排。” 他深深一揖:“家父临终言,昭雪之事,非一代可成。若遇刚正之士,当以此托付。今见御史公,如是可瞑目矣。” 通道外传来兵甲撞击之声。柳墨言忽然一笑,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御史公可知,我为何选在今日现身?” 不待回答,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竹笛,吹出凄清曲调。笛声里,石室四壁同时开启数十暗格,每个格中都堆满卷宗。 “这间石室地下埋有火药。我吹《春光好》全调,则机括启动,所有证据将随此室升上地面——届时,全城百姓皆可见这十年冤孽、百年贪腐!” 林砚之疾步向前:“你同我一起走!” “不。”柳墨言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像。画中少女巧笑嫣然,簪着那支完整的玉簪。 “挽晴等我,太久太久了。” 笛声转急,升至《春光好》末句“暗愧迸泪泉”时,戛然而止。石室穹顶轰然洞开,天光如瀑倾泻。与此同时,地面开始上升。 林砚之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柳墨言端坐光明之中,轻轻合上双目,手中小像贴在胸前。 三日后的黎明,林砚之的官船驶出钱塘口岸。他站在船头,怀中紧贴着那本关乎国运的账册。 晨雾迷离间,忽见一叶扁舟破雾而来。舟上立着位蓑衣人,近前摘下斗笠,竟是玄尘道长。 “道长如何在此?” “送御史一程。”玄尘递来一只锦囊,“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危机四伏。贫道有一言相赠。” “请讲。” “柳墨言那夜,本可独自逃生。”玄尘望着渐远的会稽城,“他选择在众目睽睽下,与十年心血同焚,非为殉情,实为殉道。他要天下人看见——黑暗最浓时,有人愿以身为烛。” 道长舟远,雾中传来歌吟: “青蝇污璧易,白璧守洁难。 但存烛火在,不必惧夜寒。” 林砚之打开锦囊,内有一枚柳叶镖,镖身刻细小字迹:“刘瑾已派‘夜枭’十二人截杀,至京畿枫林渡,当有白衣人接应。” 他握紧账册,望向北方。朝霞正染红天际,如血,亦如希望。 江风骤起,吹动官袍猎猎。船公忽然指着水面惊呼:“御史快看!” 但见波涛间,竟有无数纸页随波起伏——皆是石室中卷宗散页。墨迹遇水不化,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字一句的冤屈、一笔一画的真相。 更奇者,每页纸背都以淡朱砂写着一行小字,连成一首绝句: “十年晦雨浸朱门, 一朝晴雷醒乾坤。 莫道沉冤无昭日, 春风自渡有心人。” 林砚之忽然明白柳墨言最后那个微笑的深意。他将证据公之于众,却将最致命的那本账册托付给自己——因为有些黑暗,需要不同的光来照。 官船破浪北上,驶向那个注定要掀起惊涛的京城。而会稽城的百姓清晨推门时,都收到了顺水流来的一页往事。 多年后,史书记载:建元三十七年春,江南道监察御史林砚之冒死进谏,呈“漕银案”铁证。帝震怒,彻查三年,斩贪官污吏四十七人,追回赃银二百余万两。首辅刘瑾罢黜,病死于还乡途中。 而民间传说更添一笔:案结那日,有人见一青衣书生携白衣女子,泛舟西湖。女子鬓边玉簪成对,书生笛声清越,吹的正是那阕《春光好》。 夕阳西下时,舟入荷深处,再不复见。唯余笛声袅袅,融进满湖烟波。 而那句“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在往后百年,成了江南官场人人闻之色变的箴言。每逢春雷惊蛰,总有些老吏会对着雨空喃喃: “晴雷又响了…不知这回,照见的是谁的债,谁的愧?” 但终究,再没有人见过那对玉簪,也没有人再填出那样字字泣血的《春光好》。仿佛那场焚尽罪恶的大火,也焚尽了所有关于恨与爱的传说。 只有钱塘潮信,年复一年,带着未能说尽的往事,奔涌向不可知的远方。 《寒冰裂玉》 永昌七年春,御花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胭脂色压弯了枝头。内侍省大太监李德全却无暇赏花,捧着一方鎏金托盘疾行于宫道,盘中那卷黄绫圣旨沉得他双臂发颤。 养心殿内,龙涎香混着一丝药味。皇帝斜倚榻上,指尖轻叩紫檀几案,那封密奏已读了第三遍。 “吏部侍郎王守仁,结党营私,贪墨河工银两,江南道御史刘文镜具本参奏。”字字如刀,偏那刘文镜笔锋圆润,是台阁体正宗。 皇帝忽笑了,眼角细纹如扇面舒展:“刘文镜,朕记得是永昌二年探花?” “万岁爷好记性。”李德全躬身,“刘御史当年殿试那篇《漕运疏》,万岁爷还亲批‘经世致用’四字。” “经世致用…”皇帝低声重复,目光投向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过,落了半地残红。 三日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奉旨主审。公堂之上,王守仁绯袍未除,昂首而立:“陈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廷敬不语,只将一叠账册推至案前。册中朱砂批注细密如蚁,某年某月某日,白银几许,经谁之手,入谁之囊,条分缕析。最后一页,附半枚残破私印,正是王守仁书房那方鸡血石章。 “物证在此,王大人还有何话说?” 王守仁面色渐白,忽仰天大笑:“好个刘文镜!好个清流君子!”笑声凄厉,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是夜,刑部大牢。更鼓三响,一道黑影闪入死囚牢房。油灯如豆,映出来人清癯面容,正是江南道御史刘文镜。 “王公别来无恙?”刘文镜拂去石凳灰尘,安然坐下。 王守仁镣铐叮当,冷笑:“刘某此刻前来,是要亲眼看王某如何上路?” “非也。”刘文镜自怀中取出一壶酒,两只瓷杯,“特来与公饯行。” 酒是三十年女儿红,倾入杯中琥珀流光。王守仁盯那酒液半晌,忽道:“刘某可知,今日之我,即是明日之你?” 刘文镜举杯的手微微一滞。 “永昌三年,江淮盐案。”王守仁一字一顿,“那七十三条人命,刘御史可还记得?” 牢中死寂,唯闻远处更漏滴答。刘文镜杯中酒面泛起细纹,一圈,又一圈。 “王公醉了。”他终于开口,声线平稳无波,“盐案卷宗早已封存,涉案人等皆已伏法,何来七十三条人命之说?” 王守仁仰颈饮尽杯中酒,任由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好,好一个早已伏法!刘某既要王某做个明白鬼,王某便说个故事。” 他往前倾身,镣铐哗然:“永昌三年冬,江淮盐运使周文昌贪墨案发,牵涉官员三十九人。其时刘某任扬州府推官,主理此案初审。卷宗递至刑部前一夜,证人名册上忽多出三十四人——皆是周文昌供出的‘同党’。三日后,这三十四人连同先前三十九人,共七十三人,悉数问斩于扬州法场。” 油灯爆了个灯花。刘文镜的面容在明暗中晦暗不清。 “那三十四人,”王守仁声音压得极低,“实为周文昌政敌,或知其隐秘者。刘某那时初入仕途,若按实查办,不过斩首三十九人;若顺水推舟,则可替朝中某位大人除去心腹大患,更可借此攀附…” “王守仁!”刘文镜霍然起身,瓷杯脱手,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四目相对。良久,刘文镜缓缓坐下,掸了掸官袍下摆:“王公将死之人,所言皆为臆测。今夜刘某未来过,公亦未曾说过这些话。”他自袖中又取出一只瓷瓶,轻放于地,“此药服下,如酣眠而去,不受刀斧之苦。算是…同年之谊。” 同年。永昌二年殿试,王守仁榜眼,刘文镜探花。琼林宴上,二人曾共赋《春雪》诗,王守仁得“玉尘”句,刘文镜对“冰心”联,先帝赞曰“双璧”。 王守仁望着那瓷瓶,忽笑了:“刘文镜啊刘文镜,你这般人物,怎就…”余话化作一声长叹。 五更时分,狱卒发现王守仁已无气息,面容安详如睡。案头留血书一行:“乖逆事,孽债清,倾广厦,泪泉迸。” 消息传至养心殿,皇帝正临《快雪时晴帖》。笔锋在“顿首”二字处一顿,浓墨污了宣纸。 “王守仁死了?” “是。留了绝命书。”李德全呈上那方血绢。 皇帝凝视良久,忽问:“刘文镜昨夜可曾出府?” “刘御史亥时三刻出府,往…往陈廷敬大人府上议事,子时方归。” “陈廷敬?”皇帝搁下笔,“宣他。” 陈廷敬匆匆入宫时,皇帝正在赏画。是一幅《雪夜访戴图》,王子猷乘小舟夜访戴安道,至门不入而返,题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廷敬你看,”皇帝不回头,“子猷这番作态,是真名士自风流,还是矫情虚饰?” 陈廷敬躬身:“臣愚钝,不敢妄揣古人。” 皇帝转身,目光如电:“那朕问你,刘文镜昨夜可曾与你议事?” 殿中静得可怕。陈廷敬额角渗出细汗,终伏地:“臣…有罪。刘御史昨夜确曾来访,然不过闲谈诗赋,不及朝政。” “诗赋?”皇帝轻笑,“好个闲情逸致。退下吧。” 陈廷敬退至殿门,忽闻皇帝低声吟道:“冤冤相报果因还…廷敬,你信因果否?” 不待回答,皇帝已挥手。 三月后,王守仁案结。家产充公,子弟流放三千里。同日,刘文镜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穿绯袍。 庆功宴设在城南醉仙楼。同僚纷纷敬酒,赞刘文镜“铁面无私”“国之干城”。刘文镜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宴至半酣,他忽起身至廊下凭栏。 春风裹着柳絮扑面,远处秦淮河灯火流转。有歌女声隐隐飘来,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刘大人好兴致。”身后传来熟悉嗓音。 刘文镜不回头:“陈公也来躲酒?” 陈廷敬与他并肩而立,沉默许久,方道:“王守仁临去前,可曾说过什么?” “将死之人,疯言疯语罢了。” “疯言…”陈廷敬喃喃,忽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此物是整理王守仁遗物时所得,夹在《资治通鉴》扉页。下官思之再三,觉得还是该交给刘大人。” 刘文镜展开,是一页残破笔录,永昌三年某月某日,扬州府推官刘文镜审讯盐商沈万三的记录。末尾一行小楷:“沈供称,账册藏于…” 其后字迹被污血浸透,难以辨认。但笔录右下角,有一枚淡淡指印——是朱砂印泥,形如半枚残月。 刘文镜瞳孔骤缩。他认得那指印,永昌三年冬,他亲手在另一份卷宗上按下的。那份卷宗,应在刑部大堂那场无名大火中化为灰烬了。 “陈公这是何意?” “无意。”陈廷敬望向远处灯火,“只是想起先父曾说,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剑,是人心。而人心最怕的,是夜半无人时的叩门声。” 说罢,他拱手一礼,飘然而去。 刘文镜独立风中,那张残页在他指间瑟瑟作响。忽有一片柳絮沾上纸页,正覆在那枚朱砂指印上,猩红刺目。 次日,刘文镜告病。皇帝准假三日,遣太医问诊。太医回禀:刘大人脉象弦紧,肝郁气滞,宜静养。 静养期间,刘府闭门谢客。唯第三日黄昏,有一青衣小帽老者叩门,自称姓周,江南茶商,特来谢刘大人当年“救命之恩”。 刘文镜在书房见客。老者入内即跪,涕泪纵横:“恩公!老朽寻了您十二年!” “老丈认错人了。”刘文镜端坐不动。 老者抬头,满面刀疤骇人可怖,唯那双眼睛清亮异常:“恩公可记得永昌三年腊月初七,扬州大牢?老朽是沈万三的账房先生,周四海。” 刘文镜手中茶盏轻颤,水面泛起涟漪。 那夜,扬州城大雪。时任推官的刘文镜奉密令提审沈万三。死牢中,那个江淮首富已不成人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账册…在…在我女儿…”沈万三气若游丝,“求大人…保全小女…” 刘文镜挥退左右,俯身:“账册在何处?” “城南…慈云庵…佛像…” 话音未落,牢外忽传来脚步声。刘文镜不及细问,匆匆离去。三日后,沈万三暴毙狱中,所谓“暴毙”,是七窍流血。 “沈老爷临终前,将账册所在告诉了老朽。”周四海压低声音,“他说,刘大人眼神干净,或可托付。可当夜老朽欲寻大人时,却见您与…” “够了。”刘文镜打断,“你今日来,究竟所求为何?” 周四海以头叩地:“老朽别无所求,只求大人一句话——沈家那三十四条人命,果真都是罪有应得?” 书房内,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穿过窗棂,正照在刘文镜脸上,半明半暗。 “是。”他听见自己说,“皆按律而断。” 周四海缓缓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灭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朽明白了。告辞。” 老人蹒跚离去,背影佝偻如虾。刘文镜忽道:“沈姑娘…可还安好?” “死了。”周四海不回头,“投了秦淮河,就在她父亲头七那日。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玉观音——是她周岁时,沈老爷在栖霞寺求的。” 门开了,又关上。书房陷入彻底黑暗。 刘文镜枯坐至半夜。忽起身翻箱倒柜,终于从最底层寻出一只紫檀木匣。启开,里面无他物,唯半块羊脂玉佩,雕着观音侧影。另半块,应在永昌三年冬,随那个十七岁少女沉入了秦淮河底。 那年腊月,慈云庵。少女跪在佛前,背影单薄如纸。刘文镜立于她身后,掌心那半块玉佩温润生凉。 “账册给我,我保你平安。” 少女转身,眉眼清丽如画,眼中却无泪:“大人,我父亲…果真贪了那些银子?” 刘文镜避开她的目光:“证据确凿。” “那为何要杀那么多人?”少女问得轻声,“三十四个,加上先前三十九个,整整七十三条人命。大人,佛祖在上,您夜里可曾听到哭声?” 窗外北风怒号,吹得窗纸扑啦啦响。刘文镜握紧了拳:“朝廷法度,岂容你置喙。账册拿来。” 少女笑了,笑着笑着,泪珠滚落:“在菩萨像后第三块砖下。大人,您拿去吧。只求您记得今夜,记得这七十三条人命。” 她递过账册时,指尖冰凉。刘文镜接过,触到册中夹着一物——是半块玉观音。 “这是我周岁时,爹爹在栖霞寺求的。他说,观音大士会保佑心诚之人。”少女望着他,“大人,您的心…可诚?” 刘文镜无法回答。他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佛号呢喃,是《往生咒》。 三日后,沈家小姐投河自尽。同日,那本账册在刘文镜书房不翼而飞。他寻了三日三夜,几欲疯魔。第四日晨,都察院来人,交给他一封密函。函中无字,唯半枚鸡血石印拓——正是王守仁那方私印。 那一刻,刘文镜懂了。这是一场交易,他用那本账册,换来了青云之路。 回忆至此,刘文镜猛地阖上木匣,仿佛里头装着毒蛇猛兽。他推开窗,深深吸气。春夜的风带着花香,却让他作呕。 翌日,刘文镜销假上朝。皇帝在朝会上颁旨,擢他为钦差大臣,赴江南督修堤防。此等肥差,向来是朝中争夺的焦点,如今落在刘文镜头上,羡煞旁人。 临行前夜,陈廷敬过府饯行。二人对坐无言,酒过三巡,陈廷敬忽道:“刘某此去江南,可知是何人举荐?” “圣上隆恩。” “是首辅张大人。”陈廷敬自斟一杯,“张大人托我转告:江南堤防关系数十万生灵,望刘大人…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字说得极重。刘文镜举杯:“请陈公转告张大人,下官必当鞠躬尽瘁。” 陈廷敬凝视他许久,叹道:“文镜,你我才学相当,同年登科,本可做一世君子之交。可惜…可惜。”连道两声可惜,起身离去。 刘文镜独坐至天明。东方既白时,他取出一卷空白奏折,提笔濡墨,却久久未落一字。最终,他将奏折投入炭盆,看火舌将它舔舐殆尽。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刘文镜的钦差行辕设在江边一座废弃的河伯庙。白日里,他亲赴堤岸督察工程,夜里则伏案核算钱粮。随行官员私下都说,刘大人较在京城时清减了许多,眼神也愈发深不见底。 这日,工部送来急报:新筑的十里长堤出现裂痕。刘文镜即刻前往,但见江涛拍岸,堤身数道裂缝如蛛网蔓延。他俯身细查,忽在石缝中瞥见一抹异色——是芦絮,新芦絮。 “此堤何日完工?” “回大人,去岁腊月。” “腊月何来新芦絮?”刘文镜声音陡寒。 在场官员面面相觑。刘文镜不再多言,命人凿开堤身。三丈深处,夯土之中赫然掺着大量芦絮、秸秆,甚至朽木。 人群哗然。刘文镜立于堤上,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如帆。他忽想起永昌三年,扬州法场。那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他站在监斩台上,看着台下七十三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渗进青石板缝,来年春天,石缝里生出的草特别红。 “查。”他只说一字。 当夜,行辕灯火通明。刘文镜翻阅历年河工账册,越看心越沉。银两、物料、人工,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完美无瑕。太过完美,反而可疑。 四更时分,亲随来报:江边发现一具浮尸,是堤坝的工头赵四。 刘文镜亲往验看。尸身已被江水泡胀,唯颈间一道勒痕清晰可见。仵作低声道:“是先勒毙,后抛尸入江。” “可查出身份?” “回大人,确是赵四。还在他住处搜出这个。”亲随呈上一只布包。 内有一本流水账册,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某某银若干。最后一页,是三日前,收白银五百两,署名处画着一枚铜钱。 刘文镜瞳孔收缩。这枚铜钱标记,他见过——在王守仁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 “备轿,去江宁织造府。” 江宁织造曹寅,是曹国公之后,世袭罔替。其府邸枕山临水,气派非凡。刘文镜夜半来访,曹寅却似早有预料,已在花厅烹茶相候。 “刘大人深夜驾临,有失远迎。”曹寅年过五旬,面如满月,一团和气。 “曹大人。”刘文镜开门见山,“赵四死了。” 曹寅斟茶的手稳稳当当:“哦?可是修堤的那个赵四?可惜了,倒是个能干人。” “他是被人灭口。” “竟有此事?”曹寅蹙眉,“江宁府治下出此凶案,是下官失职。明日即命人严查。” 刘文镜盯着他,忽道:“曹大人可识得此物?”他取出那枚画着铜钱的账页。 曹寅瞥了一眼,笑容不变:“这是何物?下官眼拙,看不明白。” “是赵四的账册。最后一笔五百两银子,收钱的日子,正是堤坝出现裂缝前三天。”刘文镜一字一顿,“曹大人,您说巧不巧?” 花厅内,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曹寅放下茶壶,缓缓道:“刘大人,江南堤防,自太祖年间便是这般修法。芦絮填缝,古已有之,为的是以柔克刚,缓冲水势。您初来江南,有所不知也是常理。” “以柔克刚?”刘文镜笑了,“曹大人,刘某虽不才,也读过几本工程典籍。从未听说芦絮朽木可固堤防洪。倒是记得前朝大儒有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曹寅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刘大人这是不信下官?” “刘某只信证据。”刘文镜起身,“三日内,若曹大人给不出交代,休怪刘某上达天听。” “天听…”曹寅轻笑,也站起身来,“刘大人,您可听过一句俗话: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江南的天,未必是京城那片天。” 四目相对,暗潮汹涌。良久,刘文镜拱手:“告辞。” 回到行辕,天已微亮。刘文镜毫无睡意,铺纸研墨,开始写奏折。笔锋刚健,字字如刀,将江南堤防之弊、官员贪墨之状,一一陈明。写到末尾,他忽停住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亮案头一方砚台。那是离京前,陈廷敬所赠,歙砚上天然纹路如寒梅傲雪。陈廷敬当时说:“江南多雨,望此砚伴君,常怀冰雪之心。” 冰雪之心。刘文镜搁下笔,望向窗外。江上晨雾茫茫,一叶扁舟正破雾而行,舟子唱着渔歌,调子苍凉,听不真切。 他忽想起很多年前,还未中举时,在家乡私塾读书。先生是个老秀才,常说:“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时他以为,天地之心便是公道,生民之命便是安乐。 后来入了官场,才知天地不仁,生民如刍狗。所谓公道,不过是权力博弈后剩下的残羹冷炙。 亲随轻叩门扉:“大人,有客到。说是…姓周。” 刘文镜一怔:“请。” 来的却是两个人。前头是那日的老者周四海,身后跟着个青年,布衣草鞋,眉宇间却有一股书卷气。 “这是沈家少爷,沈万三的侄孙,沈青。”周四海道,“他有东西要给大人。” 沈青不言,自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册子,双手奉上。刘文镜接过,只翻一页,便浑身一震。 这是那本账册。十二年前,慈云庵中,沈家小姐交给他的那本。只是,当年他拿到时,其中关键几页已被撕去,如今这本却是完整的。 账册详细记载了永昌元年至三年,江淮盐务的每一笔收支。而在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名单,列着三十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缀着官职、受贿数额。名单末尾,是一行小字: “此三十四人,皆曾上书弹劾张首辅。沈某收其银两,皆为张公授意,以作构陷之资。沈某罪该万死,然家人无辜,望后来君子明察。永昌三年腊月绝笔。” 刘文镜的手颤抖起来。原来如此。原来那七十三条人命,从头至尾都是一场交易。沈万三是棋子,他是棋子,那三十四个官员是弃子。唯有执棋之人,稳坐钓鱼台。 “这账册…从何而来?” 沈青开口,声音沙哑:“姑母投河前,将账册缝在棉衣内襟,托慈云庵师太保管。师太临终前交于我,嘱我待机而发。”他盯着刘文镜,“刘大人,您说,这账册该不该公之于众?” 该不该?刘文镜心中闪过万千念头。若公之于众,必将掀起滔天巨浪,首辅倒台,朝局动荡。可当年那七十三条人命,江南道那些因贪墨而溃决的堤防,枉死的百姓…他们又在等什么? “刘大人,”周四海忽然跪下,“老朽知道,当年您有苦衷。可如今,您已官至三品,圣眷正隆。这账册在您手中,或可还世间一个公道。” 公道。刘文镜默念这两个字,忽觉无比讽刺。他配谈公道么? 窗外,晨雾渐散,江面露出粼粼波光。有鸥鸟掠过,留下声声鸣叫。 “你们先回去。”良久,刘文镜道,“三日后,此时此地,我给你们答复。” 沈青还要说什么,被周四海拉住。老人深深看了刘文镜一眼:“老朽等大人三日。三日后的太阳,或许会不一样。” 二人离去后,刘文镜枯坐终日。那本账册摊在案上,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睁不开眼。 傍晚时分,亲随又报:京城八百里加急。 是皇帝密旨,仅有八字:“堤防事缓,卿可先归。” 刘文镜对着那八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皇帝知道了。知道江南堤防有弊,知道曹寅等人贪墨,也知道他刘文镜手握证据。这八字,是警告,也是保全。 若他此时回京,仍是右副都御史,仍可做他的清流领袖。至于江南堤防,明年换个法子修便是。至于那本账册,让它永远消失,就像十二年前那七十三条人命一样。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巨大影子。刘文镜忽然想起王守仁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沈家小姐问他“您的心可诚”,想起陈廷敬那声叹息。 他起身,推开所有窗户。夜风涌入,吹得案上书页哗哗作响。江上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刘文镜重新铺开奏折,这一次,他写得很快。从江淮盐案到江南堤防,从七十三条人命到那本账册,一字一句,淋漓酣畅。写到东方既白,写到墨尽灯枯。 最后,他取出那半块玉观音,轻轻放在奏折上。羊脂玉在晨光中温润生辉,观音眉眼低垂,似悲似悯。 “沈姑娘,”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刘某这颗心,早就不诚了。但这一次,我选对的那条路。” 卯时三刻,奏折装入密匣,以火漆封口,由亲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同日,刘文镜将账册抄录数份,一份留底,其余分送都察院、刑部、大理寺。 做完这一切,他整肃衣冠,往江堤方向深深一揖。晨光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三日后,刘文镜于行辕被捕。罪名是“勾结盐枭,诬陷大臣”。曹寅亲自带兵前来,笑容可掬:“刘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刘文镜不抗不辩,伸出双手戴上镣铐。那镣铐很沉,一如当年王守仁所戴。 押解出城那日,江边聚了无数百姓。他们不知内情,只听说这位钦差大人贪墨被抓,纷纷唾骂。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来,刘文镜不闪不避,任污秽满身。 人群外,周四海和沈青隐在巷口,泪流满面。沈青欲冲出去,被老人死死拉住:“让他走。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刘文镜似有所感,转头望来。隔着茫茫人海,他朝巷口方向,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迎着朝阳走去。镣铐声声,在青石长街上敲出清冷的回响。 三个月后,刘文镜死于刑部大牢。死前留下绝命诗半首: “耀宝窥冰诧,追摧悲昧迷。 春光好虚妄,蹙额怵头低。” 无人能解其意。唯陈廷敬闻讯后,闭门三日,出来时鬓角全白。他焚了那方寒梅砚,自此不再作诗。 又一年春,首辅张廷玉乞骸骨归乡。同日,皇帝下旨重审江淮盐案、江南堤防案。数十名官员落马,曹寅抄家问斩。秦淮河边,人们都说,那年春天的桃花,开得特别红,像被血染过。 清明时节,有不知名者往刘文镜坟前献花。花是新摘的海棠,胭脂色,层层叠叠。花瓣上沾着晨露,像泪。 更有人传言,曾在江边见一老一少,对江焚纸。纸灰飞扬如黑蝶,其中一片落在水面,竟不沉,顺流而下,漂向海的方向。 而那一年的《春光好》词牌,无人再填。仿佛这阕词与那个人,都随着那场倒春寒,永远葬在了永昌九年的春天里。 只是偶尔,在江南的雨夜,老船工还会唱起那支渔歌。调子苍凉,词也听不真切,只隐约有那么几句,随江风飘散: “…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 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 唱到末了,总要叹一声:“这世间事啊,谁知谁是那执棋人,谁又是那盘中子呢?” 江水无言,只管向东流去。 《寒冰恩露记》 时值隆冬,天寒地冻,千里冰封。朔风卷雪,呼啸如刀,刺透茅屋破漏处,簌簌落寒霜。春意虽名,却冷透蓬门,檐下枯草垂露珠,莹莹似泪,恍若天公施一点恩泽,然难暖人间疾苦。江南僻壤,有书生林寒,家徒四壁,父母年迈,久卧病榻。林寒自幼苦读,志在功名,奈何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只得弃笔从耕,白日躬耕陇亩,夜来侍奉汤药,勉力维生。每至寒冬,茅屋漏风,四壁萧然,林寒以草席蔽户,燃薪取暖,然薪少火微,父母瑟缩,林寒心内如焚,暗吞悲凉。 忆昔年少,欢爱如歌。邻女云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云儿娇美似三月桃李,性情温婉,常悄至茅屋,助林寒照料双亲。月下盟誓,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情浓处,连理枝头春意闹。然世事无常,云儿父母贪慕富贵,竟将女许配城中富商赵老爷为妾。云儿泣泪拒婚,林寒登门恳求,遭乱棍逐出,遍体鳞伤。云儿为保林寒性命,含泪应允,临行前暗递书信:“身虽去,心永随,待来生。”自此欢爱销沉,林寒吞悲凉透,唯将情思寄予诗卷,长夜独对孤灯,叹“何再有?” 如是三载,父母病愈重,家计愈艰。某日风雪肆虐,茅屋几倾,林寒冒雪上山拾柴,见一老者倒卧雪中,衣衫褴褛,面青唇紫。林寒恻隐,负之归家,以仅存米粥暖其躯。老者苏,感其德,曰:“吾乃江湖画师,漂泊无依,今蒙相救,无以为报,唯有一画相赠。”遂取青布卷轴,展开观之,画中雪景茅屋,枯树寒鸦,竟与林寒家一般无二,细观之,檐角隐约有女子影,翩跹如云。老者曰:“此画名‘留云图’,乃心血所聚,可观人心事,然慎用之,莫执幻相。”言毕,拄杖而去,踏雪无痕。 林寒悬画于陋室,奇事渐生。夜深人静时,画中景致竟活转,时而现云儿凭窗垂泪,时而闻赵府笙歌凄切。林寒痴望,见云儿在朱门内形容憔悴,正室悍妒,赵老爷暴虐,云儿日受鞭笞,夜夜泣血。林寒肝肠寸断,然父母呻吟在侧,岂能弃之?遂暗誓:待双亲百年,必踏破朱门,救云儿出苦海。自此画为伴,寒夜添愁,然侍亲愈勤,恐负“侍奉爹娘未遂君”之憾。 父母病入膏肓,林寒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家无余财,乃典当旧书,市得参须,然回天乏术。弥留之际,父握林寒手曰:“儿啊,吾二人累汝深矣。云儿之事,吾等早知,汝当自寻幸福,莫徒悲切。”母泪曰:“但得儿安,我死无憾。”言讫,双双瞑目。林寒泣血葬亲于后山,结庐守墓,三载不辍。每至清明寒食,祭奠之余,独对“留云图”,见云儿影愈淡,心愈焦。 三年服阙,林寒变卖薄田,得银数两,赴城寻云儿。至赵府,但见门庭冷落,蛛网悬檐。询邻人,方知赵老爷贪赃案发,家产抄没,眷属流散。林寒遍寻街市,遇一老妪,乃赵府旧仆,悄语曰:“云姨娘入府后,终日不乐,赵爷厌之,贬为浣衣婢。后府败,主母自尽,赵爷下狱,云姨娘不知所终,或云投河,或云为丐。”林寒恍遭雷击,踉跄归乡,途中暴雨忽至,避于荒庙。 庙宇破败,神像倾颓,角隅蜷一女丐,蓬头垢面,气息奄奄。林寒恻隐,取干粮清水递之。女丐抬头,双目浑浊,然轮廓依稀。林寒细观,浑身剧震——此竟云儿也!然伊人神智昏乱,见人惊惧,嘶呼“莫打”。林寒泪如雨下,柔声唤“云妹”,云儿茫然不应。林寒脱外衫裹之,负其归茅屋,悉心涤洗,调以粥糜。云儿体弱,昏睡数日,林寒守候榻前,不眠不休。 云儿渐苏,然记忆支离,时而言“寒哥采花来”,时而骇叫“赵爷饶命”。林寒昼夜相伴,细说少时趣事:溪边捕蝶,月下读诗,茅屋共炊。云儿眸中渐现清明,忽一日,紧握林寒手,泪涌如泉:“寒哥,真汝耶?妾以为梦中……”语未尽,咳血不止。林寒延医购药,然云儿沉疴已深,医叹“积郁伤肝,风寒入骨,难为矣”。 林寒倾尽所有,亲侍汤药。云儿时昏时醒,醒时低诉往事:“当年赵贼以父债相逼,妾恐累汝,假意应婚。怀剪刀入府,誓保清白,然赵贼强暴,妾几自戕。后闻汝父母见背,妾欲投井,被驱出府,流落市井,羞愤成疾……”言至此,气息奄奄,指壁上“留云图”曰:“此画……妾魂常系……今得见君,死无憾矣。”声渐微,含笑而逝。林寒大恸,抱尸不起。忽见画中云儿影浮动,嫣然一笑,化作轻烟,透窗而去,融入天际流云。再看画轴,空白如新,唯余淡淡墨香。 林寒葬云儿于父母墓侧,植松柏为伴。自此独守茅屋,每至寒冬,天寒冰厚,风卷雪狂,林寒辄对空樽,忆往昔欢爱,叹世事苍黄。然心有所悟:云儿身虽逝,情永驻心田;父母恩已报,遗恨得稍减。草露垂珠,虽微芒一点,然润物无声;欢爱销沉,然精诚所至,留云于天,魂梦长随。 乡人感其义,时有接济。林寒以课蒙童为生,暇时录云儿遗诗,编为《留云集》。忽一日,有客叩门,乃当年雪中老者。老者鹤发童颜,笑曰:“画缘已了,君情可鉴。今日特来,赠君一言:恩露虽微,可涤尘襟;冰厚千尺,不冻初心。”林寒拜谢,老者袖出一卷,展之乃“留云图”,然画中非雪屋寒枝,而见春山含笑,流水潺湲,云儿衣袂飘飘,伫立花间。老者曰:“此画真容也。昔以悲景试君心,君不负情义,今示圆满相。”言毕,画轴自焚,灰烬中腾起彩云,绕屋三匝,向西而去。林寒愕然,继而朗笑,自此心境豁然。 十年后,林寒无疾而终,乡人葬之于云儿墓侧。是夜,有虹现于茔,异香漫野。后人传云,林寒与云儿魂化比翼鸟,栖于松柏;又云每至寒冬,墓周暖如春,草露垂珠,莹莹不冻。茅屋早圮,然“留云”之说长存,有诗云:“冰厚能消情未消,茅屋漏处恩露饶。吞悲未必欢爱逝,一点精诚透九霄。” 跋:此记本于词意,融情入景,托幻写真。寒冰喻世途艰险,茅屋漏寓人生残缺,草露一点恩,乃情义微光。欢爱虽销沉,然精诚所至,魂梦可通;侍亲未遂君,然初心不渝,天意终偿。事在情理之中,而画中玄机、魂化虹霓,出人意表。文求半文言,字斟句酌,拒俗套,慕高格,以寒夜一点暖,照人间至情。 《冰绡纪》 朔风裂骨之年,幽州有女名秦绡。所居茅檐悬冰锥如剑,夜半雪霰穿牖,辄以陶盂承漏,叮咚声里,母咳如残烛将烬。父早殁于征役,绡年十七,晨起凿河冰鬻于市,暮归捻麻线接济炊米,十指冻疮溃若赤樱。 是岁腊月,官府募织女入京绣贡。乡媪拄杖劝:“此去百里驿道,倘得贵人青眼,何苦守破瓮捱命?”绡望病榻上娘亲,忽忆三载前事。彼时梅溪尚暖,有青衫书生避雨檐下,名陆云阶。曾借火光为绡诵《璇玑图》,临别解腰间玉竹笛为信:“待春闱毕,当备苇雁之礼来访。”此后驿路断绝,惟见北雁南飞,竟无片纸。 一、风雪截途 绡终应募。出城三十里遇暴雪,商队惊散,独见深谷有琉璃檐角微露。踉跄趋近,竟是荒废山神庙,残碑题“云螭君祠”。推扉见蛛网如罗,惟神像双眸莹润似活物,掌中托石灯油尚未涸。绡以火镰点燃,暖雾忽涌,梁间坠落一卷冰绡,展之乃寒梅图,蕊心朱砂艳如血珠。 忽闻庙外马蹄杂乱,绣衣使者缚伤痕男子掷于殿前。使者瞥见绡手中冰绡,遽然变色:“此乃宫中失窃的《璇玑岁寒图》,尔等竟是同党?”绡欲辩,那囚徒猛抬首——眉骨虽裂,犹辨出正是云阶!四目相触际,使者忽抽刀劈向神像。地底轰然洞开,三人坠入冰窟。 二、玉壶隐史 寒雾散处,别有洞天。晶壁嵌明珠为日月,琼枝结冰菱作帷帐,白须老翁坐玉榻抚琴,琴尾刻“云螭”篆文。翁笑指冰壁:“且观此镜。” 壁中映出前朝旧影:承平年间,有皇子擅丹青,因绘《璇玑岁寒图》暗藏龙脉舆图,遭宦官构陷。逃亡时遇樵女救匿幽谷,情愫方萌,追兵已至。皇子裂图为二,半幅塞入女怀,自刎前嘶呼:“他年梅花重绽,当有玉竹为契!”言讫血染冰河。樵女夜奔产子,遗儿于山神庙,襁褓中唯存半幅冰绡、半截竹笛。 绡颤手探怀,取出云阶昔年所赠竹笛。老翁以指轻叩,笛管裂,内飘出丝绢,与庙中所获残图拼合,梅枝霎时延展成山川脉络。云阶咳血苦笑:“吾为皇子曾孙,宦官党羽追杀百年未绝。那日避雨非偶遇,实循祖遗‘梅溪有孤女,掌间朱砂记’寻访。”绡展掌心,幼时烫痕果似梅花。 三、璇玑倒转 忽有冰棱如箭射入,使者率铁甲军破壁。翁扬袖卷起冰雾,推二人入暗河:“往北三十里温泉洞,有吾族守候!”语未尽,已被玄铁链贯胸。绡挣扎回望,见老者化作白螭原形,尾扫殿柱,彻底封死甬道。 暗河漂流竟日,出洞已在温泉仙境。碧潭畔聚居遗民,皆称绡为“小主母”。族长献螭龙鳞甲锻造的冰绡衣:“此衣历寒暑不侵,然着衣者需断尘缘——亲族记忆渐消,旧情永封。”绡抱衣彻夜不眠,潭面忽现娘亲病容,耳畔似闻咳声。 黎明,云阶跪请族长:“愿剜螭目为药,换绡母十年康健。”族长叹息:“剜目则永失皇室血脉凭证,汝甘为庶人乎?”云阶引刀疾刺左目,血珠坠地凝为赤玉。绡夺玉疾奔,踏冰七日七夜返家,娘亲服药果然面色转红润。然跪侍榻前时,母抚其面茫然问:“小娘子似曾相识,可是官眷施药?” 四、梅魂归处 绡重返温泉洞,云阶已独目眇,正以青苔为墨,就冰壁绘《璇玑全图》。闻脚步声,笔锋不停:“余以独目观得天地新境——昔年高祖藏龙脉图,非为复国,实因矿脉深处镇着极北寒髓。若开采不当,幽州千里永冻。”壁上渐显经纬,某处赫然标着秦家茅屋方位。 是夜,朝廷开矿炮声震裂温泉洞。绡着冰绡衣冲入矿坑,见玄冰中封冻巨螭,正是山神本相。监工狂笑:“圣上需螭髓炼长生丹,这孽畜竟自冻于此!”铁凿落下瞬间,绡扑抱冰柱。冰绡衣光华暴涨,地底涌出千年寒潮,顷刻封死矿道。 三月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幽州百姓争传奇闻:某日茅屋病妪门前,忽有独目书生跪献冰梅瓶,内贮玉露治咳疾。又有人见暴雪夜,少女披冰绡引白螭游于云海,所过处冻土萌绿芽。更奇者,荒祠重修时,梁间坠下双联: 左联:天寒冰厚,留云未侍椿萱老。 右联:春浅恩深,化雪已润阡陌新。 横批无字,唯刻交缠的梅枝与竹节。 永徽六年,有游方道士歇脚茶棚,遥指北方雪线:“彼处有夫妻守矿脉,禁绝私采,人呼‘冰绡仙侣’。然老朽四十年前过幽州,分明见过那娘子在茅屋煎药……”言未毕,骤雨忽至,道人袖中落出半幅冰绡帕,转眼融作雾气。 茶博士揉目惊呼:“帕上梅花!怎与秦娘娘庙供图一般无二?”拾首已不见道人踪影,唯茶案水渍勾连,依稀成诗: “曾以热血沃寒枝, 再将冰骨铸清池。 莫憾蓬门恩未报, 千秋春雨总迟迟。” 棚外忽有初生梅树破雪而出,花开九蕊,色如丹砂。 《雪屋记》 楔子 隆庆十七年冬,北地奇冷。自霜降后大雪连绵四十日,河冰厚三尺,飞鸟绝迹,炊烟稀落。是时,有老吏行至涿州,见道旁茅屋倾颓,唯余半壁残垣立于风雪。忽闻屋中隐约有女子吟哦,其声凄清如裂帛。老吏推门入,但见一青衣女子伏于破案,墨迹未干,纸上有词半阕,正乃“天寒冰厚”之句。 女子闻声抬头,眸中无泪,唯余寒星两点。老吏问其姓氏,不答;问其所苦,摇首。但以指尖轻点案上词稿,忽有晶莹坠纸,视之非泪,乃冰珠耳。 老吏大异,欲再询时,女子已起身推门,没入风雪不复见。案上唯留词稿,墨迹竟透纸背三寸,入木三分。老吏携稿归,每与人观,见者皆叹“此非人间笔墨”。后稿辗转流传,遂成《冰髓词》一卷,凡九十九首,然世间仅传其九十八,末一首永佚。 今述其故事,补遗篇,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 第一章冰屋 涿州城北三十里,有村名“留云”。村名虽雅,实乃苦寒之地。村西有独户,茅屋三楹,住沈氏一家。沈父本为县学书吏,因卷入漕粮案被黜,携妻女避祸于此,已十载矣。 女名冰卿,年方二八,通诗书,工针黹。每至冬夜,父咳疾发作,冰卿则于灶前烹药,火光映面如寒玉。母周氏目盲多年,常坐榻上纺线,线坠地而不知,冰卿则悄拾之。 是年冬尤酷。腊月二十三,灶王日前夜,风雪骤狂。茅草顶忽被掀开一洞,雪片如掌,纷落床头。沈父挣扎欲起补屋,咳至呕血。冰卿急以木盆接漏,盆满则倾,倾而复接,如是者彻夜。 天将明时,风稍息。冰卿见父昏睡,母倦极而眠,遂披旧氅出门。欲取院中储草补屋,却见草垛早被雪埋尽。正彷徨间,忽闻马蹄踏冰声自远而近。 马上乃一青年,玄裘白驹,眉目清峻。见冰卿独立雪中,翻身下马,揖道:“某自京师往蓟州,风雪迷途,敢问娘子,此去官道几何?” 冰卿低首指路,语音清泠。青年听罢却不即行,仰观破屋,忽道:“屋漏如此,老幼何以御冬?”不待答言,解下鞍后革囊,取出一卷油布、数枚铁钉,竟踏雪登垣,补起漏处。 冰卿怔立院中,见那人手法熟稔,不过半炷香功夫,已将破洞补妥。下墙时双手冻得通红,呵气成霜。 “萍水相逢,何以厚助至此?”冰卿终于开口。 青年微笑:“家父尝为工匠,幼时常随其补屋造梁。见危不助,心不安耳。”言罢欲行。 冰卿忽道:“请留姓名。” 青年驻马回身,风雪愈急,其声却清晰入耳:“蓟州卫,林断云。” 马蹄声远,雪地上蹄印渐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冰卿伫立良久,觉掌心微痛,低头方知,不知何时已攥紧拳,指甲入肉,血珠凝成珊瑚色冰晶。 第二章珠恩 三日后,岁除。 沈家米罄,冰卿晨起赴邻村借粮。归途过冰河,忽闻裂响,脚下冰面崩开尺许缝隙。背囊沉重,身欲坠,忽有一臂自后挽住。 回眸竟又是那人——林断云。今日未着裘衣,只一袭青布棉袍,如寻常书生。 “娘子每见必在险处。”他笑,稳稳扶至岸上。 冰卿面颊微热,低声道谢。断云见其背囊中不过半斗糙米、一把干菜,忽解下腰间布袋:“某受人所托,送年货与村中故人,孰知故人已迁,这些便转赠府上罢。” 袋中有白米、腊肉、冻梨,竟还有一包茯苓糕、两帖膏药。冰卿坚辞不受,断云正色道:“岂不闻‘草露垂珠一点恩’?雪中微物,何必挂怀。” 闻此七字,冰卿如受电掣。此乃昨夜父咳不止,她于病榻前所作《减字木兰花》中句,从未示外,此人何以得知? 断云似窥其疑,从容道:“某前日补屋时,见案上有残稿,偶然瞥得一句。词意清绝,敢问全篇可得闻否?” 冰卿默然良久,方轻吟全词。吟至“吞悲凉透,欢爱销沉何再有”时,声微颤;至“侍奉爹娘未遂君”句,竟哽咽不能续。 断云听罢,仰面观雪,良久方道:“某有一言,恐嫌唐突——娘子词中所谓‘未遂君’,非指姻缘,实指孝道罢?‘君’者,父母也。然字面凄婉,易引人误作情语,此或词家妙处?” 冰卿浑身一震。十载心事,竟被陌路之人一语道破。自父蒙冤,母目盲,她便立志终身不嫁,奉亲终老。然深闺寂寥,偶作小词,亦只能将孝心化作情语,免遭物议。 “君…何以知之?” 断云自怀中取出一卷书,竟是《沈公漕案录》。冰卿父名赫然在目。“某非偶然至此。家父林松年,昔年与令尊同衙为吏,漕案爆发时,家父外派免祸,常愧未能为沈公辩冤。去岁临终遗命,命某寻访故人后裔。” 冰卿手抚书卷,泪如雨下。十载冤屈,一朝得闻故人,悲欣交集,竟不知言语。 断云郑重一揖:“家父留有当年案卷副本,可证沈公清白。某已赴刑部呈禀,开春当有结果。今日之来,一为送年礼,二为报此讯。” 言毕,不顾冰卿挽留,翻身上马,身影渐没雪幕。唯余那袋年货置于雪地,袋口微开,露出茯苓糕一角,洁白如新雪。 第三章暗惜 正月十五,上元夜。沈父得断云所赠膏药,咳疾稍缓,竟能起身坐于榻上。闻冤案有望昭雪,老泪纵横,连呼“天日可鉴”。 周氏虽盲,亦喜极,摸索着握冰卿手:“我儿,十年苦楚,终见曙光。那林公子…”话至此处忽止,盲眼“望”向女儿方向,似有所待。 冰卿垂首捻线,线却断了。窗外忽有光华流转,推窗见村人放天灯,点点红星升入墨空。最奇是,竟有一灯独向沈家飘来,渐近渐低,终悬于院前老槐枝头。 灯上无字,唯绘一枝梅,梅下有小字两行:“留云本无主,何必问西东。”墨迹淋漓,竟是断云手笔。 冰卿痴望良久,取竹竿欲挑灯,灯却自燃,化作青焰腾空,灰烬飘落掌心,竟不烫手。灰中藏一玉坠,雕作冰裂纹,触手生温。 是夜,冰卿梦入雪原。见断云独立冰河,河面透明如琉璃,其下竟有锦鲤游弋,色如丹霞。断云笑问:“娘子可知,冰厚三尺时,其下活水仍暖?” “妾只知天寒冰厚。” “天寒是天时,冰厚是表相。然…”他俯身抚冰,“冰愈厚,护下愈深。譬如世间至孝,看似绝情,实乃至情。” 语毕,踏冰而行,渐行渐远。冰卿欲追,脚下冰裂,惊醒时枕衾已湿。 晨起梳头,见镜中鬓边竟生白发一缕。时年方二八,何来秋霜?忽悟昨夜梦中之语,悲欣如潮,研墨填词半阕:“梦破琉璃界,灯销锦绣灰。掌中温玉认前非。却道冰心原在,寒极处春归。” 未成篇,闻叩门声。 第四章离殇 来者非断云,乃县衙差役,手持公文,面色凝重。 “沈姑娘,蓟州卫有汛至,林断云公子…七日前殉职了。” 冰卿手扶门框,良久,轻声问:“如何殉的?” “北寇犯边,林公子率小队巡哨,遇敌百余。为护百姓转移,孤身诱敌至雪谷,箭尽粮绝,跳崖而…尸骨尚未寻得。” 差役递上一布包:“此乃遗物,指明交姑娘。” 包中无他,仅一信、一玉环。信极简:“沈姑娘妆次。案已平反,开春当有旨至。玉环乃家母遗物,赠姑娘留念。断云身许疆场,早有觉悟。唯念姑娘词中‘侍奉爹娘’之志,心甚敬佩。愿珍重。断云绝笔。” 玉环与那夜灯中玉坠,竟是一对。 冰卿不言不哭,妥帖收好,谢过来使,闭门三日。三日内,为父煎药,为母梳头,补屋修灶,如常度日。唯发间白发,三日内尽成雪色。 第四日晨,沈父接吏部文书,沉冤得雪,复为书吏,召还京师。阖村来贺,冰卿于人群中浅笑应答,周全礼数。夜深人散,方对父母拜倒:“女儿不孝,不能随侍入京。” 二老大惊。冰卿平静道:“林公子为沈家事奔波,今殉国而无后。其坟茔在此,魂灵无依。女儿愿留此守墓,以报深恩。” 沈母泣道:“我儿何至如此!你与他不过数面…” “数面已尽一生。”冰卿抬头,白发映雪,眸清如水,“女儿非为儿女私情。昔公子问儿:‘冰愈厚,护下愈深’。儿今方悟,彼以身护边疆,是为大孝于国;儿愿守其志,是为全知己之义。父母之孝,在心安而非形随。” 二老知女志坚,涕泣允之。临行前夜,冰卿伏案作长信,尽述衷肠,与父母携往京师,呈于林府。 翌年清明,新坟前。 冰卿白衣白发,焚新词一阕。词末云:“君殉国,妾守义。一般冰雪心,两处清明祭。留云村里云长留,不到春风不肯逝。” 纸灰飞扬中,忽见坟侧生异草,茎透明如冰,顶开小花,色如丹霞——正似梦中冰下锦鲤之色。 第五章珠玑 十年转瞬。 留云村渐富,茅屋尽改瓦房,唯村西独留茅屋三楹,修葺如新。村人常见白发女子清晨扫径,白日教村童读书,黄昏于坟前静坐。女子不言自身事,村童亦只知称“先生”。 其间,京师屡有信来。沈父官至翰林编修,为女请旌表,旨下,封“贞义居士”,赐坊。冰卿辞坊不受,但求将御赐金帛散于村中孤老。 第十年冬,又有故人来。 来者乃当年送信老吏,现已致仕。见冰卿白发素衣,先是一怔,继而长揖:“姑娘大义,老夫近年方闻。今特来,有一物相赠。” 乃当年断云殉国前,托战友转交之铁匣。匣久存边关,去岁整修军库方现。 冰卿开匣,内无珍宝,仅一叠手稿。最上一页,字迹淋漓: “《冰髓词》第九十九首,为沈氏冰卿补遗。” 下为小序:“余知冰卿志洁,必守此村。故作此词,藏于边关。若得重见,当在十年后。其时当悟:守墓是孝,然孝有大小。小孝守坟茔,大孝守其志。余志在边疆安定,卿若真知我,当代我观这山河无恙。” 词曰: “天寒冰厚十年心,卷雪茅屋已作尘。 春冷蓬门开万朵,草露垂珠总是恩。 吞悲凉透成温玉,欢爱销沉道始真。 暗惜留云云自在,侍奉山河即奉亲。” 冰卿捧稿,十年不曾滴落的泪,此刻倾盆。泪落稿上,墨迹竟不晕,反显金光——原来墨中调有金粉。 老吏道:“林公子当日嘱托:若姑娘十年仍在,方予此匣;若已离去,则焚之。” 冰卿向北方再拜。次日,将村塾托于邻人,收拾行囊。村人惊问何往,但笑不答。 是夜,她最后一次为坟茔培土,轻声道:“君命我观山河,妾当从之。自此,足跡所至,皆是奉君;眼目所及,俱为祭扫。” 晨起,村人见茅屋门开,内中整洁如常,唯案上留词稿一卷,墨香犹新。卷末添新墨数行: “从今不扫坟前雪,要踏千山万里云。 留得冰心映日月,此身长作报君魂。” 自此,留云村常有游方者传讯,云在江南烟雨、塞北风沙、西域古道、东海舟中,皆见白发女子身影。或施医赠药,或教书传字,行踪飘忽,不言名姓。人问所寻何人,但笑:“寻一诺言。” 又三十年,有渔人在北海畔见白发老妪,面若六十许,目如少年。独立冰崖,观海上日出。金光万道时,忽纵身跃下。渔人惊呼,奔至崖前,但见冰面完整,人影俱无,唯雪地上留玉环一双,环中嵌冰珠一颗,珠内有霞光流转,观者无不称异。 是年,京师沈氏祠堂,忽有白鹤栖于梁上,三日不去。沈氏后人于鹤足得素绢,上书八字: “冰销雪融,云归天际。” 展绢时,满室异香,经月不散。 尾声 今涿州城北,有“双贞观”,即昔年留云村所在。观中不供神佛,唯悬古画一幅:雪原茅屋前,青年补屋,女子立雪。题款小字: “天寒冰厚时,春在冰心底。留云本无住,千古长风起。” 观后有井,水极甘冽,虽三九严寒从不结冰。村人云,尝见月明之夜,井中有双影并立,白发如雪,青衫似云。近看则唯明月一轮,浮沉荡漾而已。 或有问:冰卿此生,值否? 井水无声,但映云天过影,岁岁年年。 《父不如子》 第一章勋业巍巍 大靖朝三百年,天下承平,四境安堵。然边塞偶有狼烟,胡马窥疆。当是时,上将姜起略者,字镇远,陇西人士。起略少时贫贱,牧牛陇上,观星象而知兵机,读残简而悟韬略。年十八投军,初为斥候,探敌百里,归报地形,主将奇之。后累战累胜,以功擢偏将。 征西羌之役,起略领轻骑三千,迂回雪岭,七日不火食,直捣王庭。羌酋授首,余部震恐。朝野颂曰:“姜郎白马,塞上飞将。”中年平南诏,水战陆攻,算无遗策。敌酋据险固守,起略阴遣死士,夜焚粮仓,趁乱掩杀,遂定南疆。功成之日,赐爵靖国公,授上将军,节制北疆三十六镇。 起略用兵,诡变如神。尝以疲卒诱敌,设伏大破之。又善察天时,漠北之战,风沙骤起,敌阵混乱,起略鼓噪而进,斩首万余。军中谚云:“姜公皱眉,胡儿断魂。”然其治军极严,秋毫无犯,士卒感戴,愿效死力。 夫人陈氏,早卒,遗一子,名果,字实之。起略中年得子,爱若珍宝。然果生性敦厚,不好弓马,唯喜读书弈棋。起略延名师教之,兵书阵图,强令诵习。果虽能记诵,临案推演,常居下风。起略叹曰:“虎父犬子,岂天意耶?” 第二章麟儿玉树 姜果年二十,以父荫入羽林卫。累迁至昭武校尉,掌宫禁巡警。同僚皆将门子,或纵鹰走马,或议论边功。果独默然,点卯毕,辄归宅读史。尝有司举荐北疆校尉,果固辞曰:“才不堪任,恐辱父名。”遂止步少校,十年未迁。 然天不绝姜氏。果妻刘氏,诞一子,名更賢,字子逊。更賢幼时,聪颖绝伦。三岁识千字,五岁诵诗百篇。七岁,起略试以射艺,更賢引小弓,十矢中鹄九。起略大悦,亲授兵法。 更賢年十五,入武学。较艺场中,弓马冠绝。十八岁,北狄犯边,更賢请缨,为先锋司马。战于黑水,敌军数倍,更賢设疑兵,分兵袭其粮道,自率死士陷阵,斩狄将。捷报至京,天子嘉叹,破格擢游击将军。 及至不惑,更賢已历战阵数十,北定阴山,南抚峒蛮。用兵不拘古法,常出奇制胜。尝雪夜渡河,千里奔袭,直取敌庭。朝中誉为“小姜郎”,声威渐隆。四十寿辰前,晋少将军,节制河西四镇。 第三章九秩华诞 靖国一百七十二年秋,姜起略九十大寿。将军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天子遣使颁赏,赐珊瑚树、玉如意,御笔“国之柱石”。文武百官,皆来拜寿。 宴设百席,水陆毕陈。起略着国公朝服,坐堂上。虽白发萧然,目光如电。孙更賢侍立左,子姜果陪右。更賢英姿勃发,谈笑风生。姜果默然斟酒,举止谨饬。 席间,宾客称颂起略功业。有老部将醉曰:“公当年漠北一战,堪比卫霍。”起略抚髯微笑,目视更賢:“老夫功业,孙儿已逾之。”更賢避席逊谢。众皆赞叹,唯姜果低头不语。 宴至夜半,客渐散去。起略微醺,命撤席。更賢为边警所召,叩首辞行。起略执其手:“好孙儿,勿负姜氏旗。”更賢再拜,踏月而去。 庭中桂子飘香,起略屏退仆从,独留姜果。父子二人,沿回廊慢步。月色如霜,映起略面上寿斑,如雪中山岩。 第四章庭训如刀 良久,起略止步,仰观中天皓月。忽嗤笑一声:“吾儿。” 姜果恭应:“父亲。” 起略侧目视之:“汝今年六十有三矣?” “六十有四。” “犹记汝初授少校,那年三十岁。”起略负手,语气转沉,“三十四年,阶未进一级。同袍子侄,或为将军,或镇一方。汝终日守库巡街,不羞乎?” 姜果垂首:“儿资质平庸,有负父亲期许。” “平庸?”起略冷笑,“汝幼时,吾请大儒授经,聘枪师教艺。汝读书三日忘,习武百日疏。昔更賢五岁,吾教以‘孙子’首篇,翌日竟能背诵。汝十岁时,吾考校军阵,汝推演半日,错漏百出。此非平庸,乃怠惰耳!” 语渐凌厉,如鞭笞骨。姜果默然,袖中双手微颤。 起略愈怒,戟指骂道:“姜氏七代将门。高祖随太祖起兵,授骠骑将军。曾祖平蜀,祖父定闽。至吾,裂土封公。而今至汝——”声音骤高,“竟止步少校!京师笑谈:‘姜家虎,生犬子。’汝使吾蒙羞九十年!” 夜鸟惊飞,庭叶簌落。姜果忽抬首,月色下面色平静,徐徐道:“父亲息怒。愚儿不及慈父万一,但有一点,父亲不如愚儿。” 起略虎目微眯,寒光迸射:“何处不如?” 姜果整衣,长揖及地。直身时,目如深潭,缓声道: “您儿不如我儿。” “您父不如我父。” 十字出口,万籁俱寂。起略愕然,须发皆张。半晌,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妙!妙哉!”笑渐转咳,姜果欲扶,被拂袖推开。 第五章旧事如烟 起略踉跄倚柱,喘息稍定。目中锋芒尽敛,唯余苍茫。忽问:“汝可知,汝祖父之事?” 姜果肃立:“愿闻其详。” “汝祖父姜守业,终生未仕。”起略望月,声若梦呓,“彼为陇西农夫,识字不过百。吾少时家贫,冬无棉衣。守业公昼耕夜织,供吾读书。尝大雪封门,家中断粮,公徒步三十里,赴舅家借粟。归时冻堕山涧,折一足,自此跛行。” 姜果垂目:“儿尝闻祖母言,祖父仁厚。” “仁厚?”起略嗤笑,“彼愚钝耳。里正欺其懦,强占田亩。守业公忍气吞声,唯夜半叹息。吾年十五,愤而持柴刀寻里正。公追及,抱吾泣曰:‘儿啊,斗殴犯法,莫断前程。’”起略声哑,“彼时吾恨其懦。今思之,若无彼一抱,吾或成囚徒,焉有今日?” 月移中庭,露湿袍襟。 起略续道:“吾从军时,守业公送至关亭。解背上包袱,乃新履一双,粟饼数枚。公跛足立于风沙,挥手如枯枝。吾转身去,泪落如雨。后累战功,遣人迎养。公书至:‘汝为国将,勿以老父为念。清明莫祭,多斩胡头。’”语至此,起略老泪纵横,“吾父终生布衣,未尝受吾一日奉养。及卒,葬陇西荒丘,碑石卑小。” 姜果默然下拜。 第六章父道何谓 起略拭泪,目视姜果:“汝言‘您父不如我父’,可是此意?” 姜果叩首:“儿不敢。祖父生父、养父、教父,父道全矣。儿所言‘不如’者,父为子计之深远耳。” “详说。” 姜果昂首,目光澄明:“父亲一生,为国柱石。然于家中,常戎马倥偬。儿五岁前,见父不过三面。七岁启蒙,父亲授儿剑法,三日即北征。母亲寝疾,父在边关。及归,灵柩已冷。儿少年时,偶得父书,皆问课业、较武艺。父知儿喜读《庄子》乎?知儿善弈棋乎?知儿十六岁病笃,几死乎?” 起略颓然后退,倚柱不语。 “然儿为父时,自知庸碌,唯倾心教子。”姜果语气转温,“更賢幼时,儿每夜说史。彼好兵事,儿虽不通,遍购兵书,陪读至晓。彼习射,儿为执靶。彼入武学,儿月月往探。及更賢从军,儿戒之:‘功业次之,性命为重。’彼每战归,必详问起居,恐其伤残。” 姜果顿首:“父亲教儿,唯望成将。儿教子,先望成人。此所谓‘您儿不如我儿’也。” 起略闭目,良久:“那‘您父不如我父’又作何解?” 第七章薪火相传 姜果起身,拂去膝上尘:“祖父于父亲,生养教之外,更予自由。父亲天纵英才,祖父未以己志强加。父亲投军,祖父虽不舍,仍曰:‘好男儿志在四方。’” “而父亲于儿,”姜果声转低沉,“自儿落地,已定前程。须读兵书,须习骑射,须成大将。儿性非所喜,力有不逮。父亲常斥:‘姜家子岂可庸常!’三十年前,儿欲辞军职,就文散官。父亲杖责,曰:‘姜氏无白丁!’” 起略睁目,精光复现:“将门之子,自当继武!” “将门之子,亦当有选。”姜果坦然对视,“昔年霍去病有子,未闻为将。岳武穆有孙,改习诗文。父亲逼儿为将,犹农人逼鱼爬树。鱼竭而亡,树亦无益。” 夜风骤起,灯笼摇曳。起略喃喃:“鱼爬树……鱼爬树……”忽大笑,笑中带咳,“老夫一生,竟成逼鱼爬树之辈!” 姜果跪前:“父亲勿自责。儿非怨父,乃明理耳。祖父知父为龙,纵之入海。父不知儿为鱼,强之登木。今更賢为龙,儿幸未阻其入海。此祖父之智,儿所学也。故曰:您父不如我父——在知子、容子、纵子。” 第八章月明心迹 起略默然,仰观星河。北斗阑干,参横斗转。九十年光阴,恍如昨梦。昔年漠北驰骋,江南策马,功名尘土,尽在眼底。 忽忆一事:昔年平南诏,俘敌酋幼女,年方十岁。起略怜之,欲收为义女。部将谏曰:“夷狄之种,不可亲近。”起略叱曰:“此亦人也!”遂养府中,教以汉文。后嫁与蜀中书生,今已子孙满堂。彼时一念之仁,岂非父心? 又忆更賢幼时,起略教其射箭。更賢力弱,弓不满矢。起略斥责,姜果在侧,温言道:“父亲,容孩儿慢引。”亲手把教,经旬乃成。彼时以为儿懦,今思之,是乃父慈。 起略长叹,扶起姜果:“吾儿。” 姜果起身,父子执手。九十年,首度四目相对,无君臣,无将校,唯父与子。 “汝言甚是。”起略老泪纵横,“吾为将,知人善任。用李晟于卒伍,拔王坚于行伍。然于吾儿,竟以己度人,强所不能。吾父农夫,知吾非池物,纵之飞天。吾为上将,不知儿非辕马,强之驰骋。糊涂!糊涂!” 姜果泣拜:“父亲功业,彪炳史册。儿虽庸常,幸得父荫,衣食无忧。更賢有成,光耀门楣。天佑姜氏,复何憾焉?” 第九章晨钟暮鼓 更深露重,老仆来请安歇。起略摆手,独坐石凳。命取酒,姜果斟满。父子对饮,不复言语。 东方既白,寿宴再开。宾客复至,更賢亦驰归,风尘仆仆。起略坐堂上,受群僚拜。礼毕,忽召姜果前。 众目睽睽,起略执子手,扬声道:“吾儿姜果,少校致仕。今日吾九十大寿,另表一功。”环视四方,“吾生平战阵百余,杀敌无数。然最大之功,在得此子。” 满堂愕然。更賢目视父,姜果摇头。 起略续道:“此子有三功。一曰孝,侍父至诚,数十年如一日。二曰慈,教子有方,育出少将更賢。三曰仁,戍卫宫禁三十载,无一次误岗,无一卒伤残。”声震屋宇,“将门不止出将,更出孝子、慈父、仁人。此功,胜斩将擎旗!” 满堂静默,旋爆彩声。姜果伏地,涕泪交流。 起略扶起,自怀中取一物,乃半块玉佩:“此吾父遗物,家传百年。昔年分玉,一半随吾父入土,一半在吾身。今传于汝。”为姜果佩于颈。 更賢出列,跪泣:“祖父,父亲……” 起略挽孙、子手,三代并立。旭日东升,满堂金光。宾客皆泣下。 第十章青史余韵 三月后,姜起略无疾而终。遗表不言功,唯请赦边关三年赋,以养民力。天子恸,辍朝三日,谥“忠武”。 姜果以少校礼致仕,隐居陇西。购田百亩,建“守业学堂”,教乡童读书。更賢累迁至大将军,镇守西北。每归省,必先赴学堂,为蒙童讲“岳母刺字”、“苏武牧羊”。 又十年,姜果卒。更賢葬父子祖茔。陇西父老,送者千人。有书生题碑:“父守业,子守仁,孙守疆。姜氏三代,各尽其分。” 后世修《靖国将录》,姜起略列传洋洋千言。末附数语:“起略晚岁悟道,谓子曰:‘吾父知吾,吾不知子,愧也。’其子果,庸常而知命,教子成名。孙更賢,功盖祖父。论者曰:父严而子宽,子宽而孙达。将门传承,岂唯弓马?父父子子,各得其所,乃见天道。” 陇西学堂,百年不废。每至清明,乡老携童拜姜氏墓。童谣传唱:“姜家郎,代代强。祖持剑,父执卷,孙守边关月如霜。” 明月照陇头,青史字字香。将相本无种,父心即疆场。 《将门三鉴》 时值丙午仲秋,大汉关内侯、前将军卫奋,年届九秩,府中张灯结彩,贺者盈门。将军自孝武时以良家子从军,北击匈奴,逐虏至阗颜山;南平百越,立铜柱于象林。历事三朝,功勋彪炳,先帝赐“国之干城”赤绶,恩遇无双。 寿宴既散,月华满庭。老将军微醺,执先帝所赐赤节,缓步于园。子卫澈,年逾五十,官止尚书郎,恭随其后。丹桂馥郁,暗香浮影。将军忽驻杖,仰天叹曰:“老夫生平有三恨:一恨未封狼居胥,二恨未著兵法传世,三恨——” 声骤顿,银髯拂风。良久,目光如电,射向卫澈:“三恨生子不类父!汝年过半百,沉沦郎署,碌碌笔砚间。观吾旧部子弟,或为九卿,或镇边郡。独吾儿,三十年青袍未易,岂不堕我卫氏虎威?” 卫澈默然片刻,忽整襟,莞尔答:“父亲训诫甚是。儿之勋业,万不及父亲万一。然有一事,父亲实不如儿。” “哦?”赤节轻叩青石,铮然有声。 “父亲之子不如愚儿之子,”卫澈目若深潭,一字一顿,“父亲之父,亦不如愚儿之父。” 万籁俱寂,唯秋蛩低鸣。 一、庭训深藏 卫奋仰首长笑,声震檐瓦:“好!且道来,老夫之父何处不及汝父?” 移步望岳亭。卫澈斟茶,缓言:“父亲可知,祖父临终,独召孙儿,作何嘱托?” 老将军神色一凛。其父卫镇,文帝时名将,镇守北陲,匈奴不敢南牧。然卫奋少年从骠骑将军征伐,父逝时正远征大宛,未能亲奉汤药,毕生引憾。 “祖父执儿手,曰:‘奋儿,天授将才,锋锐无匹。然钢过利则易折,明过察则无徒。为将者,须知亢龙有悔;为父者,当懂潜龙勿用。此中尺度,他日,澈儿或可教你。’”卫澈声平如水,“其时孙儿方七岁,跪于榻前。祖父抚儿顶,又云:‘汝父如煌煌烈日,光被万里;汝当作中天明月,敛华守静。日月代明,方成昼夜。剑无匣则芒损,匣无剑则器朽,相生相成,是为家门长久之计。’” 卫奋执杯之手,微微颤动,茶汤涟漪环生。 “故汝甘守郎署三十年?” “父亲请看。”卫澈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色如陈霜。徐徐展开,蝇头隶书,密若星斗:某年某月,调陇西粮秣若干入朔方,解大军断炊之危;某年某月,暗联西域贾胡,得匈奴右部舆图;去岁,自兰台故牍中,觅得景帝时与乌孙盟约旧帛,遣使持往,西陲烽燧遂息…… 老将军逐行阅之,脊背渐僵。当年漠北之战,粮道屡绝,忽有牛羊自云中来,原非天佑,乃此子于未央宫署,三日不眠,协调大司农、少府之功。南海迷雾困舟师,偶得疍民献图,岂是偶然? “父亲用兵,若九天雷落,崩山裂石;儿理务,如四时雨润,无声沃野。”卫澈卷帛,色静如井,“大父曾言:‘国需破敌之剑,亦需守鼎之砥。柱石之重,不在显处,而在根基。’” 月已西倾。卫奋长叹,声忽苍老:“老夫……错勘汝三十年。” “父亲何错之有?”卫澈微笑,“虎父无犬子,然虎子未必皆啸于林。林有虎王,亦需灵猿探路,狡狐营窟,苍鹰瞭敌,工蚁衔粟。儿非猛虎,愿为虎清荆棘、辟蹊径、护巢穴。此即‘您父不如我父’——祖父知父,亦知孙;父只见虎啸山林之威,未见百兽衔枚各司其职,方成莽莽森罗。” 二、青麟初现 语未竟,闻园外马蹄击石,一少年将校飞身而入,玄甲映月,眉宇间英气迫人,正是卫奋之孙、卫澈之子卫绍,年方廿四,因出使西域,说降车师,拜骑都尉,长安称“卫家青麟”。 “祖父!父亲!”卫绍振甲行礼,“孙儿巡北军归迟,万望恕罪。” 卫奋亲扶,细观其貌,果有己少年轮廓,然双眸沉静,酷似其父。 “绍儿,”卫澈忽问,“若汝为敦煌守,羌胡合兵十万围城,粮尽援绝,何解?” 卫绍不假思索:“上策伐交,中策伐谋,下策伐兵。” “试言之。” “昔祖父守代郡,匈奴左贤王压境。祖父遣使携锦缎美酒,分赠匈奴当户、且渠等八部贵人,附书:‘昔盟约,不相犯。今各为其主,旦日阵前,退避三舍,全旧谊。’”卫绍目光灼灼,“八部互疑,皆恐他部得汉厚赂,逡巡不进。祖父乃夜出精骑,焚其辎重。此伐交之智。” “若酋豪皆蛮勇,不识文字?” “则用中策。”少年续道,“可令全城妇孺,夜登戍楼,举火作歌。敌必疑伏。再选羸卒,伪作商贾,自密道出,广布‘河西四郡铁骑已至酒泉’之谣。敌候骑捕得一二,其军心必摇。” “若敌酋仍不退?” “方可伐兵。”卫绍肃然,“选死士三百,夜斫营,不杀士卒,专焚粮草、断水源。然此十死无生,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卫奋拍案,声若洪钟:“三策连环,深得吾用兵之髓!然老夫再问:若汝为将,而副贰倨傲不从令,奈何?” 月下,三代影叠。卫绍沉吟,忽向父揖:“儿愿闻父亲之见。” 卫澈淡笑:“昔祖父为骁骑都尉,与主将李广将军争锋。祖父何以处之?” 卫奋恍然忆起。彼时年轻气盛,与李广争出击次序,几至冲突。其父卫镇闻之,六百里加急递一竹筒,内仅八字:“将者当韧,帅者贵容。”遂夜谒李广帐,长揖谢罪,并陈方略。广叹服,从其计,果获大捷。 “原来……如此。”老将军喟然,“为将之道,先御心;为帅之道,贵能容。绍儿,汝父假旧事,授汝真诀。” 卫绍再拜:“孙儿谨受教。善将者,用人如器,各取所长。祖父用人之长,化庸为奇;父亲容人之短,聚散成城。孙儿当两仪并参,文武兼济。” 卫澈目含温光,缓声道:“此谓‘您儿不如我儿’。父亲勇烈,世无其二;儿虽驽钝,然能识才教子,使璞玉成器。绍儿兼祖父之胆略、父亲之器识,更添仁恕,岂非天佑卫门?” 三、青编无言 夜阑霜重,卫绍奉命往取祖父旧铠,欲为修缮。亭中唯余父子。 卫奋默然良久,忽道:“澈儿,为父……亏欠汝多矣。” “父亲何出此言?”卫澈为父披上貂氅,“儿志本不在金戈铁马。昔祖父训:‘卫氏世受国恩,非为爵禄,在护黎元。’儿居尚书台三十载,修订《戍卒更律》二十一条,汰老弱冗兵四万,省靡费以千万计,尽抚阵亡遗孤。前岁关东大水,儿请发太仓粟五十万石,活民百万。此等事,非尚书郎之卑,不可为也。” 老将军愕然:“此等大功,何以朝堂寂然?” “若天下皆知,事恐难行。”卫澈神色平静,“位高者,众矢之的,动辄掣肘。儿居下僚,反可便宜行事。当年若父亲知儿动太仓军粮,必以‘祖宗成法不可违’阻之。然关东若溃,流民西进,震动三辅,所需钱粮兵甲,岂止五十万石?” 此言如惊雷贯耳。卫奋颓然坐倒,方知三十年间,此“平庸”之子,于无声处,为汉室屏护多少风雨。 “父亲,”卫澈忽正色,“儿尚有一事,藏之多年。” “但言。” “父亲可知,元凤二年,南海奏捷,先帝曾欲封父亲为列侯,食邑万户?” 卫奋手中赤节一震。此事绝密,知者不过二三顾命大臣。 “是儿密奏陈情。”卫澈目若深潭,“儿夜谒麒麟阁,奏称:‘卫氏一门,二子为将,已极恩荣。若再加茅土,恐非家门之福,亦非陛下保全功臣之意。昔高帝云:功狗功人。愿陛下念臣父犬马劳,赐金帛足矣。’先帝默然良久,乃赐金帛,加号关内侯,罢封邑之议。朝野皆谓父亲见疏,实不知此乃存族免祸之机。” 卫奋蓦然起身,亭中烛火狂摇。他凝视儿子,如观陌路。 “三十年来,御史劾奏卫氏‘尾大不掉’者,凡二十一疏。”卫澈续道,“儿于尚书台,暗中弥缝十九。其中三疏直达天听,皆儿以三十年清誉、一身前程为质,泣血剖白,方得陛下宽容。父亲只道圣眷未衰,岂知暗潮几度覆舟?” 秋风穿亭,寒意彻骨。卫奋九十年人生,竟似首度彻照。 “故绍儿年少显达,”老将军声音微哑,“亦是汝之筹谋?” “是,亦非是。”卫澈望书房灯火,“绍儿确有将略,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儿令其先入期门,交游俊杰;再请戍陇西,与士卒同苦;后献西域联乌孙以制匈奴之策,方得简拔。步步为阶,方有今日。若如父亲当年,弱冠拜将,纵有卫霍之功,能免谗妒乎?” 四、三代铁衣 语至此,卫绍捧一玄漆木椟至。启之,内陈三代甲骨:祖父卫镇之鱼鳞玄甲,锈迹斑斑,胸前箭痕宛然;父亲卫奋之山文金甲,光华流灿,刃创如鳞;及卫绍之锁子明光铠,新若秋霜,不染一尘。 三甲并列石案,似百年沧桑凝固。 卫奋抚父甲箭痕,声沉:“此征匈奴时,为父挡射雕者冷箭所遗,距心三分。” 又指己甲刀创:“此漠南决战,独闯单于庭,身被九创,斩蠡王。” 终视孙甲,光洁如镜。 卫绍伏地:“孙儿无功受甲,惭愧无地。” “谬矣。”卫奋亲为孙披甲,“甲无痕,非怯战,乃善谋也。汝父教之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此甲之净,胜乃祖血污多矣!” 甲既着身,卫绍忽请:“孙儿斗胆,请祖父授‘斩楼兰’三刀。” 卫奋一怔,旋即大笑:“此刀法霸烈,三十年来无人承其全。汝父当年……”言忽止。 卫澈微笑接道:“儿少时体弱,习至第二式‘荡胡沙’,呕血三升。大父叹:‘此子非习刀之骨。’父亲亦憾:‘卫家刀法,绝矣。’” “然绍儿筋骨殊异。”卫奋目光炽燃,“看真了!” 老将军虽耄耋,执赤节为刀,起手“挑北斗”,如星陨长河;次式“荡胡沙”,似狂飙裂石;至第三式“定天山”,满园落叶随劲风怒旋,竟成龙卷! 卫绍凝神观之,忽拔剑而舞。初时摹其形,渐次化刀为剑,刚猛霸烈竟成灵动绵长。至第三式,剑尖轻颤,引落叶成环,桂花如金雨缭绕,终缓缓落地,成太极两仪之形。 “妙极!”卫奋掷节惊叹,“化刀为剑,刚柔相生,此乃真传承!” 卫澈于旁,悠然吟曰:“刀剑本同源,存乎一心耳。祖父以刀开疆,父亲以刀定国,绍儿当以剑守太平。三代武道,殊途同归,此乃天道。” 五、赤绶新篇 东方既白,祖孙言犹未竟。忽闻府门喧腾,管家报:百官闻老将军夜演绝技,皆来谒。 卫奋整衣出迎,见廷尉张公、大司农赵公等数十人齐聚。张公揖笑:“老将军九十高龄,犹能闻鸡舞戟,真大汉之祥!” 众入亭,见三代铁衣并陈,无不震撼。 忽有年轻博士出列:“下官有一惑。卫氏三代,或列侯,或郎官,或都尉,功业殊异。敢问老将军,将以何者光耀门楣?” 此问一出,满园寂然。众皆知卫澈位卑,此问锋锐。 卫奋欲言,卫澈已从容上前:“王博士问得妙。在下不才,试以三代之职分解之。” “愿闻。” “大祖父为将,如泰山镇岳,定鼎之器也;家父为将,如江河奔海,拓土之锋也;犬子为将,如春雨润物,安邦之铎也。”卫澈声朗气清,“三代人,三般功业,皆应时势而生。高皇帝时,需泰山以定天下;孝武皇帝时,需江河以拓四夷;今海内一统,则需春雨以育万民。各当其用,各尽其分,岂可以官秩论长短?” 博士面赧,不能对。 廷尉张公拊掌叹:“昔闻卫郎官三十年不迁,窃有微词。今日方知,大功不显,大德不彰,方为真社稷臣!” 忽有黄门侍郎驰至,高唱:“陛下诏——” 众跪迎。乃今上闻卫奋寿辰,特赐丹书铁契,铭“三世忠勤,国之藩垣”。更擢卫绍为西域都护,假节,统辖天山南北。 宣诏毕,侍郎私语卫澈:“陛下口谕:‘卫卿三十年晦迹,朕俱知之。西域大事,托付卿父子。’” 卫澈伏地再拜:“臣,肝脑涂地。” 尾声 客散园空,晨光熹微。卫奋独坐书房,抚今追昔,百感交集。忽见案上置一青玉匣,启之,乃卫澈手书《将道三鉴》: “上将领兵,中将领将,下将领民。大父,上将也,领百万兵;父亲,中将也,领千百将;儿,下将也,领亿万民。三代人,各领其道,各安其分,此家门之幸,亦大汉之幸也。” 老将军读至此处,浊泪纵横。窗外朝霞喷薄,映照庭中三代铁衣,流光溢彩,恍若一部无字国史。 晨光中,卫澈父子已立于庭。父执笔,于青石板上书《孙子》;子练剑,每一式皆沉稳如山。一静一动,一柔一刚,浑然天成。 卫奋推门而出,扬声道:“澈儿,取吾‘定远刀’来。为父要亲授绍儿最后三式。此三式,刀谱不载,乃毕生所悟。” 卫绍惊喜再拜。 老将军执刀立定,缓缓道:“第一式,藏锋。利刃在鞘,威德自彰。” “第二式,守拙。大巧不工,重器无芒。” “第三式,”目光掠过儿孙,一字千钧,“传灯。薪尽火传,光耀八荒。” 刀光起处,满园朝露皆作金石鸣。三代身影在朝阳下交错重叠,似一幅徐徐铺展的万里江山图。 卫澈静立廊下,含笑不语,惟心中默诵大父遗训:“虎父不必皆生虎子,然需有识虎之目、驯虎之智、纵虎之胆、护虎之心。如此,虎威不绝,山河永固。” 晨风拂过,庭中百年丹桂,清香满乾坤。 《青铜剑鸣》 贞观七年秋,陇右道,沙碛。 狂风卷地黄云,十九岁的孟彻以布縳目,负驿传密匣,匍匐沙砾间。身为斥候队最年少驿卒,使命乃递送截获突厥密信至百里外肃州大营。 风暴三日,水粮俱尽。孟彻自沙梁滚落,右胫骨戛然断裂。乃啮刃割袍,束断骨于槊杆,续向东行。 第四日曙,风暂息。孟彻攀高丘,举残损千里镜——唯见天地交处,有一线绿意,非沙碛当有。 水草地。 方欲跃行,忽见三骑突厥游奕侧袭而来。孟彻滚入坑堑,探怀出末二枚震天雷,啮其索。时年十九,心念甚简:密文已吞,驿囊已毁,但阻贼一刻,接应或至。 箭在弦上,东方尘起。 非风沙,乃马蹄踏云。百余精骑如天兵骤降,为首老将白马银枪,虬髯戟张,正是陇右道行军总管、孟彻之父——孟定邦。 “吾儿,持之!”声若洪钟,一骑当先贯入敌阵。 是役,孟定邦亲斩突厥啜,身中三矢不退。孟彻被救返时,昏厥二日,醒时首见阿父坐榻畔,为拭怀中带血密函。 “吞入者,阿父为汝取回矣。”声哑,左臂悬吊,“然下次,不必若此。密函可失,吾儿不可失。” 孟彻怔然,见父自怀中取一青铜剑穗,置其掌。 “此汝大父所遗。”孟定邦目透帐外,“临终言: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之。为将者,当知何时执刃,何时纳鞘。今阿父违令,擅离防区百里救汝,已上表自劾。” “阿父…” “然无悔。”孟定邦立,望帐外无垠沙海,“孟氏世代为将,非教子孙为完璧战具。愿汝记此日——他日若为人父,当知剑锋所指,非独敌阵,更是身后当护之人。” 帐外风沙又起,拂老将鬓霜。孟彻握穗,青铜沁骨寒。 二残槊 贞观二十九年,安西都护府,葱岭。 已为安西副都护的孟彻立沙盘前,烽燧信标明灭。门骤开,斥候满身血污扑入:“都护!疏勒镇第三烽被吐蕃围,贼众逾二千!” 幕府寂然。疏勒烽处绝峡,援兵至少需半日。而吐蕃大军正于外线游弋,意欲围歼援军。 “都护,是否…”长史欲言又止。 孟彻目锁沙盘,指节轻叩“疏勒烽”。彼处有三百唐卒,更有…忽抬首:“烽帅为谁?” “孟恒校尉。” 满室呼吸一滞。人皆悉,孟恒乃都护独子,从军九载,自队正积功至校尉,未尝借父荫半分。 孟彻闭目片时。雨落帐顶,恍见十九岁沙碛中己身,亦见阿父白马银枪影。 “传令。”睁目,目光如刃,“一、四镇兵按原策钳制吐蕃主力,毋动。二、某亲率都护府跳荡队、陌刀队,驰援。” “都护!”众将骇。 “此军令。”孟彻解腰间横刀,置沙盘,“若某不返,由杜长史代领。” 二百死士冒雨突进。孟彻冲阵于先,手中非复青铜剑,乃与卒伍无二横刀。自知此乃孤注——若败,非但己身陨,更恐致安西倾覆。 然更知,此刻己非都护,唯为人父。 夜半,疏勒烽杀声震谷。孟彻率部自绝壁索降,如天降雷霆。鏖战中左肩中箭,仍指挥部曲筑障。平明,吐蕃溃退,烽中守卒生还逾半。 孟恒自垒中奔出,见父倚崖石,医正裹创。方欲言,为孟彻挥止。 “点伤亡,治蕃民。”声疲甚,“此处…有百姓?” 孟恒方禀:被围者除烽卒,更有附近蕃部百余帐,因守祖坟未徙,藏于谷穴。 孟彻默然。良久,解染血青铜剑穗,置子掌。 “藏之。”顿,“愿尔…永不必解今日阿父之择。” 雨复落,涤崖血。孟恒握穗,忽见父鬓角,已覆霜雪。 三无字碣 永徽五年,漠北,雪原。 孟彻授镇军大将军、检校右武卫将军诏,与致仕敕同日抵。戎马四十载,终成国朝最年少从二品武臣,然亦至卸甲时。 致仕前末任,乃巡边新立无铭烈士冢。此处葬贞观以来,凡未归葬故里戍卒。孟彻屏扈从,独行冢间。 风雪凄迷,历数排石碣,至末排隅处止步。此有一无字碑,碑前置一束已冻荻花。 孟彻单膝跪,以鞲掌拂碣雪。知碣下何人——孟定邦,其父,国朝首代骠骑将军,廿年前卒于陇右,遗言唯四字:不立碣,不铭文。 然孟彻违父命。私立此碣,终未镌一字。 “阿父。”轻抚碣身,声散风中,“儿今授镇军。公若在,当为儿喜,抑责儿违‘不立碣’之嘱?” 风雪骤急。孟彻自怀出那枚随身五十载青铜剑穗,轻置无字碣上。 “公教儿‘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然此四十载,儿似…常在用剑。”垂首,视己生胝双掌,“儿掌兵时,麾下几无败绩。然儿为父时…” 思及孟恒。彼疏勒烽余生,竟止步校尉廿载。升擢被阻之牒报尝观:数番阵前抗命,擅更方略,多救蕃民而置军务于险…牒报末句云:为将之才欠阙,为人之义过丰。 “儿误乎?”孟彻仰面,雪覆容,“若依公昔年救儿之法教之,彼或已为将星。然儿记公言——‘孟氏为将,非教子孙为完璧战具’。” “故儿任其抗命,任其违令,任其…不成器。”苦笑,“然今观其郁悒不伸,儿心…” 风雪吞余音。孟彻碣前伫立久,终转身去。青铜剑穗留无字碣,旋为新雪覆。 未回首,故未见,其去不久,一影自冢林深出——正是孟恒。孟恒至无字碣前,俯身拾穗,握于掌,屹立若另一碣。 四月下对 开元四年秋,孟彻九十寿宴方罢,父子轩廊相对。 孟彻掌自剑柄缓垂。目注其子,此五十有五仍止校尉之子,目光穿数十年光阴,见疏勒烽中那遍体鳞伤仍负出末名蕃部老幼之少年将,见每岁铨选时“为人之义过丰”之考语,亦见己书斋深处,锁彼屡为子陈情而亲手压下之尺牍。 “公儿不及我儿。”孟恒复言,声静若渊,“维岳今四十,已拜云麾将军。彼战阵用兵若神,朝堂酬对如流,文武兼资,举世称羡。而愚儿…”自嘲而哂,“愚儿滞迹校尉,庸碌半生。” 孟彻不语,唯静聆。 “然愚儿有一端,可慰平生。”孟恒昂首,直视其父,“维岳自幼,未尝需于‘军令’与‘父命’间煎熬。彼欲救者,皆可救;彼欲行之义,皆可行。因彼知,有愿为彼违抗军令之父,有愿在彼被围时亲率死士来援之大父。” 夜风骤息,庭松针寂。 “而公耶,阿父?”孟恒进一步,月照其眼角细纹,“公十九岁沙碛受困时,大父违令百里驰援。公可曾思,若当年大父拘于军法,未往救公,公当如何?孟氏今朝,复当如何?” 孟彻身微晃,倚轩柱。 “公一生为将,战功赫赫,寰宇共仰。然公为父时…”孟恒声渐低,“公教儿忠君卫道,教儿军法如山,教儿为将之道。独未教儿,若有一日,我儿受困,而军令如山,儿当何为。” “公言不及儿,愚儿万不敢受。”孟恒深揖,“然此一端,公实不及我——我有愿为我抗命之父,而公无。公有不得不为‘完璧将军’之父,而我幸甚,独有愿为‘不全之父’之父。” 青铜剑穗自孟彻袖中滑,落青石,清响铿尔。 老将军俯身欲拾,然中道而止。单膝跪地,以九十高龄躯,就这般跪月下,跪子前,跪“忠烈传家”匾下。 “恒儿…”声哑,伸手悬空。 孟恒亦跪,握父掌。彼掌曾执剑镇山河,今枯瘦如柴,颤不能已。 “父实不及儿。”孟彻老泪纵横,“是阿父…阿父误矣。我总欲教汝为第二孟彻,竟忘,汝只需为第一孟恒。” “非也。”孟恒摇首,泪下,“父所教,儿皆记。公教儿当护所当护之人,虽违令不辞。公教儿士卒性命重于勋劳。公更以半生教儿,何谓‘不得已而用’——彼疏勒烽一役,公亲率死士救儿,岂非正教儿,有些事,纵违令,亦必为耶?” 孟彻怔然,忽大笑,笑中带泪。忆父孟定邦,忆沙碛白马,忆无字碣上风雪。 乃知三代人,行竟是同圜。大父救父,父救子,子教孙…剑锋所指,从非独敌阵。 “起。”老将军借子搀立,拾青铜剑穗,轻置孟恒掌,“此物,当传汝矣。” “阿父?” “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之。”孟彻望中堂匾,缓言,“然有些事,从非‘不得已’,实乃‘必须为’。汝大父教我,我教汝,汝教维岳…方知孟氏剑道,不在杀伐,在守护。” 顿,字字分明:“汝非庸常辈。乃孟氏三代中,唯一真悟剑道者。彼校尉肩章,非汝之辱,实汝之骨。” 五剑鸣 三日后,孟彻旧创迸发,卧榻不起。弥留之际,三代齐聚。 四十岁云麾将军孟维岳戎服整肃,跪祖父榻前,掌奉那柄“镇岳”剑。孟恒侍侧,肩章如旧,目光已易。 “维岳。”老将军声微,“汝知否…孟氏剑道髓?” “孙愚钝,请祖父诲。” 孟彻目眄其子,莞尔:“问汝父。” 孟维岳转视父。孟恒默片时,缓声:“汝曾祖临终言:‘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汝祖父一生,多在‘不得已’时用剑。而为父一生…”抚肩上章,“常在‘必须为’时,择纳鞘。” “汝异于是。”孟恒视子,目深沉,“汝少负英名,战无不克,朝野疆场皆从容。然为父愿汝记:他日若执剑,当知剑锋可指敌阵,剑枹需握己掌。而握剑之手,需知何时当紧,何时…当弛。” 孟维岳怔忡,骤明彼父“阵前抗命”“擅更方略”传闻之下,是何物。 “孙…悟矣。”重颔。 孟彻含笑阖目。良久,轻问:“恒儿,若重历,疏勒烽…汝仍救彼蕃民乎?明知自绝前程。” “然。”孟恒应无踟蹰。 “若重历,沙碛中…汝大父仍违令救我乎?” “然。” “足矣。”孟将军长吁,若卸千钧,“孟氏剑道,不绝。” 是夜亥时三刻,镇军大将军孟彻薨,年九十。遗命薄葬,不立碣,独以“镇岳”剑殉。发丧日,三军缟素,而人诧者,扶灵非战功彪炳云麾将军孟维岳,乃校尉孟恒。 尤奇者,椁入土时,殉者非那御赐“镇岳”,乃一枚青铜剑穗。真“镇岳”,传至孟恒掌。 “父言,剑当出鞘时,自出鞘。”孟恒于父冢前轻语,“而公,当息矣。” 三年后,剑南道山洪暴发,数百贾客困孤屿。时领某军司马孟维岳,未得敕命,私发鹘鹰十二骑往救。事毕自劾,反得百姓万民伞。 朝议时,已致仕校尉孟恒首着勋服,入政事堂。未为子辩一言,独将“镇岳”剑轻置紫宸案。 满堂肃。 “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之。”孟恒环视诸公,声静,“敢问诸公:救民于悬溺,乃‘不得已’,抑‘必须为’?” 无应。良久,首席宰辅抚掌三:“善哉‘必须为’。孟氏剑道,当如是。” 孟维岳记过不降阶,而“镇岳”剑,自此悬政事堂。剑下一行小楷: “剑锋所指,乃民心所向。孟氏三代,皆明此理。” 又十载,孟恒卒,年七十。丧仪极简,独一枚青铜剑穗随葬。其子孟维岳已迁金吾大将军,扶灵泣难成声。是夜,梦归童稚,见大父孟彻月下拭剑,剑身映三代人面。 寤而提笔,书于日记:“吾方悟,孟氏真传家宝,非‘镇岳’名剑,乃一颗知其‘必须为’而为之赤子心。大父持之救父,父持之救我,我当持之救天下人。此剑无锋,芒亘古今。” 窗外晨光微晞,映案头剑穗,青铜温润,隐有光,恍若五十载前沙碛月,三十八载前疏勒雨,十五载前冢林雪,与那夜轩廊对语,交织如川,流血脉深处,鸣响不绝。 方知真剑鸣,从不在疆场,而在人心取舍间铮然作响,代代无绝,万世不已。 《虎父犬子》 光绪三十四年秋,霜降。 武昌城湖广总督府,青砖月洞门外两座石鼓沐于暮色。门楣“抱冰堂”匾额乃御笔亲题,金漆已见斑驳,气度犹存。府内此刻灯烛辉煌,八楹厅堂帘幕低垂,映得百盏玻璃灯流光溢彩。 今日是大学士张之洞七十有二寿辰。 南北名流来贺者如云。正厅悬一幅丈二《劝学篇》序言墨宝,笔力沉雄处可见“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字。此乃三年前御赐,著此宏论者,正是今日寿星。 “香帅到——” 一声唱喏,满堂肃然。 张之洞自内堂缓步而出,虽年逾古稀,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他未着官服,只一身藏青直缀,腰间系一块温润白玉——那是三十年前督鄂时,门生所赠“守拙”佩。满堂宾客拱手长揖,他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皆觉清凛如霜。 “诸君请坐。”声若洪钟,却带三分咳音。 寿宴至亥时方散。宾客尽退,偌大厅堂唯余残烛摇曳。张之洞屏退仆从,独坐黄花梨圈椅中,望着那幅《劝学篇》墨迹,忽将杯中参茶一饮而尽。 “父亲,夜已深了。”张权自屏风后转出,手中捧一紫铜手炉。 这张权年逾不惑,身形微胖,面庞白净,身上那套五品鹭鸶补服浆洗得发白。他在衙门二十载,至今仍是个候补主事,分管的不外是书局校勘之务。 张之洞不应,自斟第二杯。烛光下,他脸上细密皱纹如典籍行间朱批——额间川字纹是甲午年连夜上疏所蹙,眼角鱼尾是戊戌年力保新政所熬,唇边法令是庚子年东南互保时所刻。 “陪为父走走。”老督堂起身,脚步微颤。 张权忙上前搀扶,触到父亲臂膀时,心中暗惊——那曾经日批千余公文的手腕,如今竟已枯瘦见骨。 二人穿廊过院,行至后园。时值深秋,满园菊花盛放,月光下如铺了一地碎银。园东有座“广雅亭”,亭中石案上笔墨纸砚齐备,镇纸下压着未完的《书目答问》校稿。 张之洞行至亭中,忽驻足望月,长叹一声: “老夫十六中解元,廿七探花及第,卅五督学四川,四十抚晋,五十督粤,六十督鄂。兴学堂、办铁厂、练新军、倡实业,这半生奏疏两千三百道,未尝一日懈怠。” 他转身盯住儿子,目光如电:“而你,吾儿,在衙门二十载,止步主事。当年与你同科的李家小子,如今已是江苏布政使;翁师傅的侄孙,去年也放了知府。你呢?还在校那些故纸!” 夜风骤起,满园菊香中混入了老督堂身上的墨香与药气——那是数十载伏案浸入骨子里的气息。 张权垂首不语,只将手炉递上。许久,他轻声道: “愚儿不及慈父万一。父亲十六中解元时,儿尚未出生;父亲四十抚晋时,儿方启蒙识字。虎父犬子,此乃天命。” “荒唐!”张之洞拍案,震得砚中宿墨微漾,“什么天命!是你自己不上进!当年送你去同文馆,你三月便称病归;荐你入总理衙门,你旬日自请外调;让你协办汉阳铁厂账目,你竟将洋码算盘尽数记错!” 老督堂越说越急,花白长须在夜风中颤动:“我张之洞的儿子,竟是个连洋文算学都不通的庸才!你可知道,朝中有多少人讥我?‘张香帅一世维新,生个儿子却是旧朽’——这话,你以为为父听不见么?” 张权依然垂首,月光照着他微秃的额顶,那发际线与父亲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张之洞一怔。 “你笑什么?” “愚儿虽不及父亲万一,”张权缓缓抬头,眼中竟有一种张之洞从未见过的澄明,“但有一点,父亲不如愚儿。” 张之洞长眉微挑,右手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本应系着他的“文襄”印,但今日寿辰,未携官印。这个动作是他四十年的习惯,每逢要事,必先抚印。 “哦?为父何处不如你?”声音低沉,如夜雨叩窗。 张权将手炉置于石案,整了整衣冠,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父亲儿不如我儿。” 张之洞怔住。 “父亲父不如我父。” 话音落,满园寂然。 唯闻秋风过处,竹叶飒飒,如万卷翻页。 张之洞死死盯着儿子,那目光似要将这候补主事生吞活剥。良久,他忽然仰天而笑,笑声如钟鸣磬响,震得檐下铁马叮咚。 “好!好!好!”他连说三字,每说一字,便向前一步,直逼到张权面前,“我儿不如你儿?我父不如你父?张权啊张权,为父倒要听听,你这二十载最大的‘政绩’,究竟是何道理!” 张权却不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卷,双手奉上。 那是一册巴掌大的羊皮笔记本,边缘已磨损,封面上楷书“广雅札记”四字。张之洞一见此册,瞳孔骤缩——这是他随身四十年的手记,自他中举那年始,日有所录。十年前,他将此册传于独子张权。 “你这是何意?” “父亲请看末页。”张权轻声道。 张之洞翻至末页,借月光细看,只见原本空白处,竟添了数行小楷。他年老目昏,凑近烛台,一字字读来: “光绪八年腊月初七,权儿百日,父自山西归,抱儿于膝上,笑曰:‘此子当读新学’。是夜,父为儿记此册,愿以此册导吾儿一世明达。” “光绪十七年重阳,权儿九岁,染风寒高热,父三日不眠,亲调汤药。愈后,父教儿《天文歌诀》,儿愚钝,诵三日不得一章。父不怒,反笑抚儿背曰:‘无妨,为父在,慢慢教’。” “光绪廿四年春,权儿十六,欲留学东瀛。父不许,曰:‘新旧交替之际,为父身处风口浪尖,不愿吾儿再涉激流’。儿跪求三日,父终允,然将儿置于最安之处——武昌译书局。” 张之洞的手开始颤抖。 他继续往下读,札记上字迹渐密: “光绪廿七年,新政受阻,父连上三疏。夜深时,父来书局,与儿对坐校稿,不言朝政,只论训诂。晨光熹微时,父忽道:‘为父若因此去职,你当如何?’儿答:‘儿必守好书局,待父平安’。父掷笔大笑而去。” “光绪廿九年,父督鄂政成,太后赐匾。是夜,父未赴庆宴,先来书局,见儿正校《劝学篇》刻本,满手墨污。父不语,挽袖同校,至三更方毕。临去时,父拍儿肩曰:‘此亦维新’。” 最后几行字,墨迹犹新: “光绪三十四年秋,父七十有二寿辰。儿今四十有三,守此书局十载矣。局中所译西书,无一谬误;所刊新学,无一禁毁;所聘译员,十载间无一人涉案,无一人弃职。” “世人皆笑张之洞有犬子,不知犬子守书局十载,校父著《劝学篇》七版,勘父编《书目答问》三千条,护父译《天演论》等西学四十余种。” “虎父生犬子,犬子再生虎孙——此非天命,乃人意也。父欲为虎,儿便为犬,守其庐,护其籍,待虎老时,仍有犬守门,虎孙可纵横天下。” “今父高寿,儿亦中年。然可告慰父亲者:父亲一生为虎,儿一生为犬,孙儿张厚琬又为虎——张家三代,虎犬交替,此乃父亲不如愚儿处:父亲只有严父,而无慈子;愚儿却有严父,亦生虎子。” 读至此处,张之洞手中札记“啪”地落在石案。 他踉跄退坐石凳,长髯剧烈颤抖。七十余载人生,五十载宦海,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党争没经过,却从未如今夜这般,觉胸中波澜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你……”他指着张权,喉中哽咽,竟说不出话。 张权躬身拾起札记,轻轻拂去尘,双手捧还父亲: “父亲一生,为君为民,无愧天地。然父亲可记得,祖父是何等样人?” 张之洞浑身一震。 祖父张锳——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埋首账册的知府,为官清廉,家无余财,最后累死在贵州任上。那年张之洞十三岁,扶柩回籍,次年便中秀才。 “你提他作甚!”张之洞低喝,眼中却闪过一抹柔色。 “孙儿厚琬三岁启蒙时,曾问儿:‘曾祖是何人?’”张权缓缓道,“儿答:‘乃寻常循吏’。厚琬又问:‘寻常循吏何以生出台阁重臣?’儿思之三日,方悟:虎父不必有虎父,犬子不必生犬子。三代之间,有一代奋力跃起,便可改换门庭。” “父亲从寒门至朝廷柱石,乃一跃冲天;儿自相国子至校书主事,乃甘伏于地;厚琬自主事子至日本士官,乃再跃九天。这一起一伏一起间,张家方得绵延。若三代皆虎,必相争;若三代皆犬,必衰微。唯有虎犬交替,方是家族长存之道。” 张之洞默然良久,忽然问:“这些话,你思量了多少年?” “二十载。”张权微笑,“自父亲送儿入书局那日起,儿便日日思,夜夜想。想父亲为何不让儿入仕途,想父亲为何常来书局看儿,想父亲为何从不真责儿平庸。后来厚琬出生,儿抱着那孩子,忽就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泪光闪烁: “父亲不是怕儿辱张家门楣,是怕儿卷入朝局。父亲不是真嫌儿愚钝,是要让政敌都以为张家这代已衰,不会再忌惮打压。父亲让儿守书局,因书局乃新学根本,却最不起眼。父亲每次上疏前都来看儿,不是检查译稿,是来看儿是否安好。” “父亲,”张权忽然跪地,重重叩首,“这二十载,儿懂了。虎父不必有虎子,但虎父需有孝子。父亲走得太前,需有人在后面守着,免得回头时无人相伴。父亲变革太多,需有人持守根本,为父亲存旧学。父亲树敌无数,需有人平庸无为,让仇家不屑来害。” “愚儿这一生,未上一疏,未任一地,只守了一座书局,养大了一个儿子。然书局十载无恙,厚琬廿岁成材——此便是愚儿的政绩,是愚儿的功业。” 风住了。 满园菊花静默在月光下,每一朵都像一盏小小的灯。张之洞缓缓倾身,七十余岁的老督堂,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矮下身子。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张权微秃的额顶,就像三十年前,抚摸那个因背不出《瀛寰志略》而哭泣的少年。 “为父……”他开口,声音嘶哑,“为父常梦到你祖父。” 张权抬头。 “在梦里,他还是那副埋首案牍的样子,抬头对我说:‘南皮,你做得好,比为父强’。为父在梦中欲言,却见他手中账册——那是为父十三岁时,祖父教我打算盘用的旧册。” 张之洞老泪纵横: “为父一生最敬他,也最怕负他所望。所以对你严苛,所以要你守成,是怕我张家骤起骤落,怕你如为父少年时,苦读致疾,呕心沥血……可这些话,为父说不出口。天下人都说张之洞一世能臣,能臣怎么能说‘怕’字?能臣怎么能让儿子当个校书的?” 他紧紧抓住张权的手,那双手绵软无茧,却温暖: “可今夜,我儿告诉我,守成也是功业,平庸也是大道。我儿……比为父这个父亲,明白。” 张权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父子二人,一坐一跪,在满地月华菊影中,仿佛两轴古画。许久,张之洞缓缓起身,扶起儿子,为他拍去膝上尘土,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位名震天下的“张屠户”。 “厚琬那孩子,”老督堂望向东方——那是他孙儿求学的日本,“十五岁通东文,十八岁译《战争论》,廿岁入士官学校,如今立志习陆军……比你强,也比为父强。” “是父亲教得好。”张权拭泪道。 “不,”张之洞摇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是你教得好。为父教他经世致用,你教他修身养性。为父教他如何强国,你教他为何爱国。那孩子每次家书,总先问书局近况,再问为父安康——为父曾经不解,如今懂了,他是在你那里,学到了为父教不了的东西。” 他仰头望月,长叹一声: “你方才说,虎犬交替,乃家族长存之道。为父今夜再加一句:虎啸于林,犬守于户,林户相济,方有薪火相传。张家有我这一林虎,有你这一户犬,才有厚琬这新一代林虎。三代之后,我张家方算真正立住了。” 张权深深一揖:“父亲明鉴。” “明鉴什么,”张之洞忽然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为父古稀之年,才想透这个道理!走,陪为父品茶去!今夜不眠不休!” “父亲,您该安歇了……” “七十有二还不能畅谈一夜?快去取茶!取我窖藏那罐‘武夷红’!那是厚琬去岁东渡时捎回的,老夫一直舍不得饮!” 父子二人相携入室。不多时,书房中灯烛重燃,映出两代人对坐的身影。窗外,一轮明月渐至中天,清辉洒满总督府的青瓦粉墙,也洒在广雅亭中那些沉默的书卷。 那些经史子集,曾载过千古兴衰,也曾被一个少年苦苦研读却始终不得精髓。如今它们静静卧着,纸页映着月光,仿佛在诉说什么,又仿佛在守护什么。 书房中,张之洞举杯的手忽然停住:“权儿,你方才说……我父不如你父。此话不全对。” 张权抬头。 “我父虽是个寻常知府,”老督堂眼中泪光又现,“可他临终前那日,将仅有的俸银分赠贫生,说:‘儿啊,读书人当如是……’。就为这句话,为父不负他。你有个名臣父亲,我有个清官父亲——可天下父亲,无论名臣清官,心都是一样的。” 他举杯对月: “敬天下为父者。” 张权举杯同饮。 月光穿过窗棂,照见案上那册羊皮札记。末页最后一行小楷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光绪三十四年秋,父寿七十有二,儿四十有三,孙二十。三代同月,虎犬交替,薪火之道也。张权谨记,传于子孙:虎啸勿忘犬守,维新当知守成。如此,家学可续,文脉长流。” 四更时分,茶凉烛残。 张之洞伏案浅眠,呼吸匀长。张权为父亲披上鹤氅,轻轻掩门而出。行至院中,见东方既白,启明星孤悬天际,清辉冷冷。 他整了整鹭鸶补服,向书局方向深深一揖。 那里,刻工已开始研墨,准备新一日的印书。武昌城将一如既往地苏醒,无人知道,昨夜这座总督府中,有两代读书人完成了一场长达二十载的对话。 而东瀛之地的军校,年轻的士官生张厚琬正晨起操练。忽然他勒马回望西洋方向,似有所感。同窗问:“张君,何事?” 张厚琬默然片刻,笑道:“无事。只是想起家父常说的一句话。” “何话?” “虎父不必有虎子。”年轻的士官生望向前方初升的朝阳,“但家国必须有传承。” 朝阳喷薄而出,照亮千里江汉,也照亮总督府檐角那尊陶制鸱吻——龙生九子之一,平生好望,但总守着屋脊,镇宅避火。 虎父犬子,龙生九子。 薪火大道,本就如此。 (按:张厚琬,张之洞长孙,张权之子,光绪廿八年官派留日,入陆军士官学校,后任北洋政府将军府参军。史载其“性敦厚,不如祖之锐进,然能守家学”,正合“虎父犬子,犬守虎业”之旨。) 《将薪》 寿宴散,雪初落。 董府九重灯犹明,碎雪映作流金。上将董起略,年九秩,推勤务兵弗受,独入中庭。紫貂氅曳青砖,簌簌声如四十年前北疆铁骑踏冰。 “父亲。”少校董果自廊下出,奉醒酒汤。 老者仰面承雪,霜面九十年,自淮水少年至北疆统帅,皱中嵌大别山烽烟、长江血浪、戈壁尘沙。此夜寿宴,十七军区花篮盈厅,十九上将金帖满匣。 “果儿,”声混酒气,“今五十有三矣?” “五十有四。” “五十四,少校。”董起略笑如冰裂,“吾同岁,肩已三星。汝祖同岁——” “——殉国淞沪,追赠上将。”董果置碗于石案,“天寒,请归。” 老者倏然转身,目炯如炬:“汝竟不怨?不恨?董氏三代将门,至汝——”挥手指厅中巨匾,乃开国元勋亲书“虎帐龙韬,“至汝,乃守档案铁柜,理霉烂战报耳!” 雪骤密。董果拂肩章雪粒,少校一杠三星,于满庭将星间,确如粟米之光。 “父亲,”声缓而沉,“愚儿不及慈父万一。然有一事,父不及儿。” 董起略眯目。此神情三十年前曾令敌参谋长噩梦,二十年前使谈判对手倾杯,十年前教劝退旧部噤声。 “何不如?”三字如铁。 董果抬眼直视:“公儿不如我儿。公父不如我父。” 雪落无声。 良久,老者纵声大笑,惊檐角栖鸦,扑簌簌撞碎一庭雪幕。 “善!善哉‘公儿不如我儿’!”夺醒酒汤仰饮尽,掷地锵然,“来,今夜不寐。为吾言此‘不如’。” 一、父影 董起略父董镇岳,殁于民国二十六年深秋。 时年十七,就读沪上教会中学。十月廿六晨,英文教师詹森仓皇入室:“日军炮火已越苏州河,国军……正退。” 散学时,流言已如疫。或云董镇岳旅全军覆没,或云亲见其胸中三弹被抬下。董起略冒雨奔霞飞路,泥泞污笔挺校服裤。 租界公寓内,母正理细软。见子,仅三字:“赴南京。” “父何在?” 母手微顿,复叠旗袍入箱。窗外难民潮涌向车站。“汝父,军人也。”声静可怖,“军人惟二归:凯旋,或殉国。” 越三日,登汉口客轮。甲板人塞如罐,一伤兵裹血绷带,倚桅哼江北小调。董起略挤近,递半块硬饼。 “小哥何处人?” “上海。” 伤兵浊目骤亮:“上海……好地方。我旅守四行仓库,八百众……”咳血溅绷带,“董旅长,真豪杰。末日,弹尽,提大刀立库门,唱《满江红》……” “孰董旅长?” “董镇岳!七十二旅旅长,不知耶?”忽攥董起略手,“若见其家人,告之——董旅长未辱华夏。刃卷夺敌枪继战,肠流塞回再战……” 船摇江心。董起略视其目中光渐黯,终凝如浊璃。水手默以草席卷尸,沉江。无仪,无碑,惟血水东流。 是冬,追赠令至武汉。青天白日勋章一,追赠上将状一,薄棺一——内无遗体,惟血军装一袭,卷刃大刀一柄。 母灵前直立彻夜,无泣。晨,收勋章状文入樟木箱,独留大刀悬正壁。 “汝父死二次。”语子,“一死于四行仓库,二死于军委会公文。尔欲其活第三次,或令董氏绝将种?” 三月后,董起略考入黄埔十六期。报名表“父职”栏,工楷书四字:殉国军人。 二、子途 淮海战役尾声,雪甚今夜。 师长董起略伏战壕,望远镜中,杜聿明部终线瓦解。通信兵匍匐至:“司令员电!” 执听筒,陈毅朗笑贯耳:“董老虎,予尔一任——率一团插陈官庄,端杜聿明指挥部!” “得令!” “且住。”声忽沉,“尔父董镇岳否?” 董起略怔:“然。” “善,善。”司令员默片刻,“卅一年前,吾于沪上见之。时为学生,立四行仓库外,闻其唱《满江红》。”电中暂寂,“董师长,勿辱先人。” 雪夜急行三十里,凌晨抵陈官庄。庄内火冲天,溃兵如蚁。突击连方入庄口,遇敌垂死反扑。 机枪火舌裂雪幕。董起略滚入弹坑,左臂一热,军装绽血花。卫生员欲前,厉喝退:“勿顾我!二营左,三营右,撕口子!” 总攻信号弹升空时,见一国军少将立于焚吉普侧,从容整军装,举枪对太阳穴。 枪未响——董起略飞刀先至,击落手枪。 少将转身,惨笑:“何必?” “陈官庄守将,刘峙甥,黄埔九期。”董起略撕衬衣裹伤,“降,战毕。” “毕耶?”仰天笑,“舅父在徐州剿总时尝言:战阵惟二种人——活英雄,死英雄。今吾难为英雄,为阶下囚亦可。” 押俘归途,雪止。东方既白,晨光染红淮海积雪。董起略忽忆十七岁长江,忆草席卷尸沉江,忆母灵前挺直背影。 “尔父何人?”问俘。 少将怔:“先父刘翰章,保定三期,抗战殁于中条山。” 董起略颔首,不复言。多年后,于军事学院将星名录见是名:刘翰章,追赠中将,葬南京紫金山北麓。而其子——陈官庄被俘少将——后于功德林改造,特赦为文史专员,一九九七殁于沪,寿八十一。 历史如圆。父死沙场,子战阵相逢,各赴殊途。或通将星闪耀,或通档案铁柜,及五十四岁少校衔。 三、孙志 董更贤初知己异,在七岁。 祖父书房,紫檀案铺泛黄《远东战区图》。老上将执放大镜指朝鲜某山谷:“此处,陆战一师被截五段。零下四十度,枪栓冻,奈何?” 父董果理书架,不回首:“溺以尿。” “妄!”董起略拍案,转视孙,“更贤,尔言。” 童子跂足,小手摩地图:“祖父,此有河否?” “有,长津湖支流。” “则昼佯攻,夜凿冰。”董更贤目晶晶,“陷美坦克服,炸药毁其履带。” 书室寂片刻。董起略徐放镜,视子:“尔教之?” 董果下梯,拍灰:“自观《三国志》得之。上周犹问:官渡之战若曹无许攸,可否焚乌巢。” 年十三,军区大院子弟军训。教官乃特种兵,设模拟巷战科。余童尚研藏匿,董更贤已率四伴,以秽箱、脚踏车、晾绳设三重绊索,终“毙”教官五,含彼特种兵。 “何人教战术?”“毙”教官哭不得。 “吾曾祖。”董更贤收玩具枪,“四行仓库阻击战,以门窗桌椅设障,三层火力交蔽。见于档案馆战报。” 教官肃然,立正敬礼。 然董更贤之军才,于父董果处常遇壁。年十四,私取祖父书房《孙子兵法》珍本,以毛笔扉页批“战术优化议”卅二处,气董起略动家法。 竹板将落,董果阻父。 “更贤,”平声曰,“诵《谋攻篇》。” 少年忍泣,诵一字不漏。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董果复末句,“何故攻城为下?” “因伤亡巨,耗时久,补给艰……” “谬。”截其言,“因城有百姓。有学堂,有药肆,有初生婴,有待子归老母。尔曾祖守四行仓库,非为杀人,为租界百姓多活数日。尔祖战淮海,围而不歼,为卅万国军兵卒得归田。” 董更贤愕。 “为将者,先须为仁。”董果自父手接竹板,轻置案,“尔曾祖死时,肠流犹战。尔祖父左臂枪伤,离脉半寸。彼等非为肩上将星,为身后人。” 是夜,董更贤立父书房久。室无勋章,无战刀,惟档案柜林立,巨幅全军沿革图悬壁。昏灯下,董果正理一九四八年连队名册,以朱笔于阵亡者旁详注籍贯、年齿、遗属。 “父,”少年忽问,“何不带兵?” 董果手微顿,未仰首:“此亦兵。” “儿谓真兵,于演场,在边戍……” “此处每一名,皆曾真兵。”转身,镜后目静如深井,“尔祖所记乃战役,吾所记乃人。张栓柱,河北平山人,殁淮海,年十九,家有寡母。李有福,四川邛崃人,抗美援朝冻失十趾,退为护林员,一九九八山洪,为救童溺毙……” 声渐微:“更贤,将道有二。一为开疆拓土,一为使万名不湮。尔择何?” 窗外玉兰沙沙。多年后,已至少将之董更贤立朱日和指挥车,观电子屏红蓝势变,忽忆此夜。方悟父之档案室,实另种战场——与时间战,与遗忘战,与历史长夜战。 彼战场所需非锐气,乃耐心。非奇谋,乃坚守。非攻城略地之快意,乃为万千无名者立传之执念。 四、寿宴 雪愈紧。 董府中庭,父子肩积薄白。董起略破寂:“续言。尔父不如尔父——此句,何解?” 董果拂雪坐石凳。此态不类少校,似私塾开讲先生。 “父记否,一九七九年三月,自南疆归,大怒?” 董起略眯目。记之,焉忘。彼役任西线总指挥,兵进如雷霆,然伤亡数报至,碎一盅。 “战报书,‘歼敌七百,损八十’。”董果缓道,“父不信,令儿核。儿查三昼夜,实数乃:歼敌六百卅七,损一百廿九,另四十三人失踪。” “吾记。”老将声涩,“尔夜乘吉普来报,吾对图观彻夜。翌日,易全盘战术。” “彼四十三失踪卒,后寻得卅一。”董果曰,“余十二,今犹在失踪名录。每岁清明,其家属犹收民政慰问品。此,父战图不见者也。” 董起略默。雪落斑眉,凝为细晶。 “吾祖殉国时,”董果续言,“父年十七,所记乃卷刃大刀,《满江红》,‘军人惟二归’。然父不知,祖父于四行仓库末夜,实曾修书。书未竟,勤务兵藏砖缝,一九九九年仓库改纪念馆方现。” 老将骤仰:“何书?” “致祖母。仅二行:‘吾妻如晤:今又退日寇三冲。对楼有衣红袄小囡,约五六岁,趴窗视我。令弟兄歌,歌响些,使伊不惧。’” 雪夜寂寂。远巷柝声,三更矣。 董果声轻:“父,尔忆中之祖,乃英雄。吾档案中之祖,乃人。一赴死前夜,犹念对楼小囡惧否之常人。此即‘公父不如我父’。” 董起略徐坐。石凳寒透呢大衣。九十年,忽觉己似从未真知父——彼用七十年超越、告慰、奋斗争之背影。 “尔恨我否?”良久,老将问,声哑,“五十四岁,少校。同侪最劣亦大校。昔在军校,尔战术科全优……” “不恨。”董果摇首,露今夜首缕真笑,“父知否?更贤年十六,军区选少年军校生,彼为魁。面试时,考官问何欲从军。曰:因祖父告之,军人至耀非肩上星,乃身后国。而父告之,国非图上之线,乃线中每一人。” 董起略闭目。有温热物,于九旬眼眶转,终未落。 “此竖子……”喃喃,嘴角扬。 “父且观。”董果指东厢,灯犹明,“更贤今夜陪父寿宴毕,夜返行伍。行前令以此呈父。” 自怀出扁平木匣。董起略启,内青铜虎符一枚,式古而新铸。符下压笺,孙遒劲字: “祖父:新式合成旅虎符,仿汉制。孙不才,率此旅漠北演兵,七战七捷。然每胜必思,若父在此,当于战后名册添何注脚?孙渐悟:为将者,当如祖父,铁骑踏破千山雪;亦当如父,青灯黄卷录微名。今铸此符,一剖为二,祖持左,父持右。他日孙若战没,请合符,则知孙魂归处,在江山与黎庶之间。” 末附小字:“又:父之少校衔,在孙心,重泰山。” 董起略摩挲温润虎符,久不语。雪不知何时止,云隙漏数寒星,照庭澄澈如洗。 “果儿。” “在。” “明朝……不,今旦,入吾书房,启东南柜第三屉。” 董果怔:“彼处乃……” “吾遗嘱,并诸勋章、奖状处置文书。”老将起身,紫貂氅留雪痕于凳,“易之。勋章悉捐军博,独留尔祖刀。余宅产、储金,三分一予尔母族子侄,三分二……”顿,字字如凿,“立‘镇岳基金’,专助烈士遗孤读书、立业。” 复顿:“此事,尔办。以尔之法,将尔档案室诸名……皆顾好。” 董果立正,敬礼。标准军姿,雪中立如青松。 董起略抬手还礼。二手,一染疆场风霜,一沾故纸墨香,于子夜雪中,举于同尊严之高。 礼毕,老将忽笑:“实则,有一事未告尔。尔昔自作战部调档案馆,吾批也。” 董果愕。 “时人皆言,董起略子,安可坐冷凳?”老者望东方渐白天际,“然吾观尔调职书,上书:‘参谋部不缺一校官,然历史缺一守墓人。’为此言,吾批矣。” 转身,蹒跚而坚赴内院,声散晨风: “吾董氏三代为将,一代殉国,一代建功,一代守史。今观之,皆将道也。尔守诸名……善。胜吾破所有阵。” 董果立雪中,视父影没回廊尽。天既白,首缕曦越马头墙,染满庭积雪为淡金赤。忆多年前,亦在此般曦中,初入彼巨硕、散樟脑故纸气之档案库。万千卷宗,自太平天国至对越自卫还击,无名氏默于泛黄花名册。 时年廿三,少尉。管档老军官予一九四九年渡江战役阵亡名录,拍其肩:“小董,此处每一人,皆值记。然其大多,仅一名耳。” “然后乎?”年少董果问。 “然后无然后。”老军官笑,笑蕴深沉倦,“故需人记之。记彼等非仅数,非仅名册一行墨。彼等曾爱,曾恨,曾惧,曾勇。彼等冲锋前或念家未割麦,战壕中或思心爱姑娘。彼等……曾活也。” 彼一刻董果忽悟,此非冷凳。 此乃无名陵园,而己,其唯一守墓人。 今卅年过,父终明矣。董果自怀出半枚虎符,青铜泛温润于晨光。合掌,贴符于心,对东方初升朝日,缓而深,鞠躬。 此一躬,致祖父,致父亲,致所有彼记住、与遗忘之名。 更致此始悟“守护”难于“征服”之,黎明。 晨钟鸣。 董府门启,洒扫老仆见,中庭石案对置茶盏二,盏中积雪未化,如两盅冷透未饮寿酒。 而雪地,履痕深深浅浅,一行通内院卧房,一行通大门外。于庭中央,彼等曾并立良久,乃分,各赴前程。 如一切父与子之路。 《三盏灯》 康熙六十年冬,紫禁城雪落三尺。 乾清宫地龙烧得正旺,九旬圣祖玄烨披貂裘倚榻,手执《资治通鉴》,目力已衰,字迹模糊如蚁。梁九功轻手添香,忽闻殿外靴声橐橐。 “皇阿玛。”四皇子胤禛掀帘而入,肩头积雪簌簌落下,在金砖上化开数点深痕。这位四十有四的雍亲王,眉宇间锁着常年不化的沉郁,此刻却捧着一碗参汤,躬身至榻前。 康熙未抬眼,只将书卷搁在炕几:“老四,朕今日翻《太宗实录》,见天命十一年,太祖训诫诸贝勒:‘开创之君如伐木,守成之君如煣木’。你观之如何?” 胤禛将汤碗置于几边,肃立应答:“儿臣以为,伐木者开山裂石,煣木者文火慢工。皆是为器,只是功夫不同。” “好个功夫不同。”康熙轻笑,笑声中带着痰音,“你监国三载,户部亏空填补三成,刑部积案清减五成,确是文火慢工。然则——”老人忽抬眼,浑浊双目射出鹰隼般的锐光,“你可知,你八弟在江南修堤赈灾,三月得万民伞?你十四弟在西北练兵,今秋大阅,蒙王公皆称‘赛额斯’(好汉子)?” 殿内炭火爆出“噼啪”一声。 胤禛面不改色,撩袍跪下:“儿臣愚钝,唯知案牍劳形,不敢与弟争辉。然有一事,儿臣敢言,皇阿玛不如儿臣。” 康熙眉梢微动。梁九功已悄然退至帷后,屏息垂首。 “哦?”老皇帝慢慢坐直身子,“朕哪里不如你?” 胤禛抬头,目光如古井无波:“您儿不如我儿。您父不如我父。” 静。只闻雪压松枝的“咯吱”声,自殿外隐约传来。 康熙忽然大笑,笑至咳嗽连连。胤禛起身欲上前抚背,被御手拦住。 “好……好个胤禛!”康熙拭去眼角咳出的泪花,“来,与朕细说这番道理。若说得通,朕赐你黄马褂加双瞳。若说不通……”老人顿了顿,声音转沉,“朕便让你知道,何为天子之怒。” 一、父影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紫禁城钟鼓齐喑。 六岁的玄烨跪在乾清宫冰冷的地砖上,身前是二十七副梓宫。最前方那具金丝楠木棺椁中,躺着二十四岁即崩的皇父福临——或因天花,或因出家之志未遂,史册含糊,宫中讳莫如深。 “皇上。”索尼趋前低语,“该启棺见最后一面了。” 小皇帝被抱起,望向棺中。顺治帝面色如腊,双目微阖,唇角竟似噙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那笑容,玄烨记了八十四年。 当夜,四位辅政大臣在武英殿议政。透过屏风缝隙,玄烨看见鳌拜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地图上:“云南有吴三桂,台湾有郑经,西北有准噶尔……皇上冲龄,当以柔克刚。” 苏克萨哈冷笑:“柔?太祖太宗以弓马得天下,岂可一味怀柔?” 争执声渐高。玄烨悄悄退回暖阁,从枕下摸出一物——那是顺治留给他唯一的私物:一串菩提佛珠,十八子已摩挲得温润如玉。佛珠下压着张纸条,孩童稚拙的满文:“我儿,阿玛去寻自在。这江山,你若接,便莫让它成了牢笼。” 烛火摇曳。许多年后,康熙在御书房批阅三藩捷报,忽抬头问侍立一旁的翰林:“你说,世祖爷那句‘莫让江山成牢笼’,究竟何意?” 翰林战战兢兢:“或是……劝皇上莫为政务所困,当颐养圣心?” 康熙掷笔于案,朱砂溅满奏章。 “错!”五旬天子目视殿外流云,“他是告诉朕,这龙椅是天下人的,不是爱新觉罗一家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责任,不是私产。” 然此中真意,他直至暮年方悟。 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胤礽在宗人府高墙内嘶吼:“皇阿玛!您囚了我,可知您自己也在牢中?!”那夜乾清宫灯火通明,康熙独对顺治画像,喃喃自问:“皇阿玛,您当年执意出家,可是早看透了这金銮殿本是天下最大的囚笼?” 画中人微笑不语。 二、子途 雍正元年正月,大雪封了泰陵。 新帝胤禛屏退仪仗,独自踏雪走向顺治孝陵。守陵郎中博尔济吉特氏惶恐跪迎,却见皇帝在陵门前驻足,伸手拂去碑上积雪。 “世祖章皇帝……”雍正低语,“孙儿今日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风卷雪沫,如诉如泣。 “皇考在位六十一年,平三藩,收台湾,定准噶尔,治河工,轻徭薄赋,天下称圣。然则——”他指尖划过冰冷碑文,“然则晚年吏治腐败,国库空虚,皇子争储,边疆不宁。这些病灶,皇考不知否?知,为何不治?” 陵松呜咽。雍正想起去年今日,康熙大渐之时,枯手攥着他的腕,气若游丝:“老四……朕留给你的,是个空架子。要撑起来,得用铁腕……你会挨骂,比朕挨得多……” “儿臣不怕骂。”他当时答。 康熙浑浊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好……好……记住,天子可负天下人,不可负天下。” 回銮途中,军机大臣张廷玉呈上密折:江南亏空案牵涉胤禩门人,八爷党蠢蠢欲动。雍正闭目,良久吐出一字:“查。” “皇上,”张廷玉迟疑,“先帝大丧未满百日,是否……” “查!”雍正睁眼,眸中血丝如网,“皇考留的病灶,现在不剜,待其溃烂,剜的便是大清的肉!” 是夜养心殿,朱批如雨。田文镜、李卫、鄂尔泰的密折堆叠如山。三更时分,雍正忽掷笔,从暗格取出一卷画轴——那是康熙四十五年南巡图,图中百姓夹道,耄耋老者箪食壶浆。御笔亲题:“民心如镜,照我得失。” “皇考啊皇考,”雍正抚图长叹,“您看见了民心,为何看不见贪官蠹虫正啃食这民心?” 他起身推开窗,朔风裹雪扑面。忽然想起儿时一桩旧事:康熙三十五年,十八岁的雍郡王随驾北征,夜宿瀚海。康熙指星空问诸皇子:“可知天狼星为何最亮?” 众皇子或言“离地近”,或言“星体巨”。唯胤禛答:“因周遭暗,故衬其明。” 康熙深深看他一眼,未置可否。多年后雍正才懂,那一眼中,有赞许,更有悲悯——赞其洞见,悲其将独行于暗夜。 登基三载,他彻查亏空,设会考府,改土归流,推行摊丁入亩。骂声如潮:“弑父逼母”“诛戮兄弟”“苛察寡恩”。有儒生写诗讽:“雍正雍正,正人不容。”粘杆处呈上,他朱批:“朕非正人,乃天子。天子之道,在正天下,非悦世人。” 然独处时,他常对顺治画像自语:“皇玛法,您当年弃江山如敝履,孙儿却要拾起这千疮百孔的锦绣,一针一线缝补。您说,是您洒脱,还是孙儿愚痴?” 画中少年天子依旧微笑,手中念珠却似重了几分。 三、孙志 乾隆十二年上元,圆明园山高水长阁。 十六岁的宝亲王弘历奉召觐见。雍正屏退左右,指壁上《雍正元年疆域图》:“你观之,比圣祖时如何?” 少年凝视良久:“回皇阿玛,疆域未增,然边疆改流官二百三十七处,屯田增四成,赋银实收增五百万两。圣祖爷是开疆,皇阿玛是固本。” 雍正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敛去:“若你继位,当如何?” 弘历不假思索:“儿臣当文武兼治。文,修《四库》以定典章;武,定西域以拓疆土。使天下知我大清,非仅弓马之利,更有衣冠之盛。” “好大的口气。”雍正敲敲御案,“修书耗银百万,用兵糜费千万。国库这些家底,经得起你几番折腾?” “皇阿玛!”弘历忽然跪倒,“儿臣昨夜读《圣祖实录》,见康熙二十二年,施琅平台湾后,圣祖爷拒设水师提督,曰:‘国虽大,好战必亡’。然至晚年,准噶尔屡叛,圣祖爷三征朔漠,又曰:‘忘战必危’。儿臣愚钝,敢问皇阿玛,这‘战’与‘忘战’,分寸何在?”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雍正缓缓起身,走至窗前。夜空中烟花绚烂,那是皇子们在上元宴上放的“万国来朝”图景。 “你圣祖爷爷,”他背对儿子,声音沉缓,“是看见了海的对面。荷兰的红毛船,葡萄牙的佛朗机,罗刹国的火枪……他晚年常对朕说:‘老四,咱们这江山,外有虎狼环伺,内有蠹虫啃噬。治天下如走钢丝,一步歪,万劫不复。’” 弘历怔住。 “所以你问分寸?”雍正转身,目光如刀,“分寸就在,你既要让百姓觉得天下太平,又要让虎狼觉得你枕戈待旦。既要让文人歌功颂德,又要让武人摩拳擦掌。这平衡木,你圣祖爷走了六十一年,朕走了十三年,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弘历慌忙奉茶,触手惊觉,父皇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弘历,”雍正喘息稍定,握住儿子的手,“你记住,为君者有三盏灯:一盏开疆,一盏守成,一盏……照暗。” “照暗?” “嗯。”雍正望向壁上康熙画像,“你圣祖爷开疆拓土,是第一盏灯。朕整饬吏治,是第二盏灯。而你——”他深深看进少年眼中,“你要做第三盏灯,照那些被前两盏灯忽略的角落:边民的苦,小吏的贪,学子的怨,商贾的困。这盏灯最难,因为光照之处,必有阴影,必有飞蛾扑火,必有怨声载道。” 弘历似懂非懂,却郑重叩首:“儿臣谨记。” 雍正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顺治那串菩提佛珠。 “这是你皇玛法传给你圣祖爷,圣祖爷传给朕的。”雍正将佛珠戴在儿子腕上,“十八子,代表十八行省。记住,天子握的不是江山,是这十八省的民生。握紧了,是慈悲;握松了,是罪孽。” 那夜回府,弘历对佛珠怔怔出神。福晋富察氏柔声问:“爷在想什么?” 少年亲王望向窗外明月:“我在想,皇玛法出家时,是真放下了,还是……换了一种方式,握着这江山?” 富察氏不懂。许多年后,当乾隆在避暑山庄写下“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守而勿失尤难”时,忽然想起这个上元夜。那时他才明白,雍正给他的不是佛珠,是枷锁——一副甘之如饴的、甜蜜的、沉重的枷锁。 四、雪夜 乾清宫的更漏滴到子时。 康熙听完胤禛那番“您父不如我父”的言论,沉默良久。老人忽然掀被下榻,赤足走向西暖阁。胤禛欲搀扶,被挥手止住。 暖阁内,顺治御容悬于正中。画中人青年模样,着僧袍,持念珠,眉目间满是勘破红尘的淡然。 “皇阿玛,”康熙仰面视画,“胤禛说,您不如他父。您可听见了?” 画中人微笑依旧。 胤禛跪地道:“儿臣并非不敬。只是儿臣以为,圣祖爷眼中的世祖爷,是弃江山出家的帝王。而儿臣眼中的世祖爷——”他深吸一口气,“是宁负如来不负苍生的痴人。” 康熙猛然转身。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二,世祖爷崩前三日,”胤禛一字一句,“曾密诏汤若望入宫,问:‘朕若退位,百姓可安?’汤若望答:‘恐生变乱。’世祖爷长叹:‘罢,罢,朕便再做几年囚徒。’此事载于汤若望日记,原件存于皇史宬,儿臣三年前整理实录时偶然得见。” 暖阁静得可闻落雪声。 “所以皇阿玛,”胤禛抬头,眼中泪光闪动,“世祖爷不是看破红尘,是看透了责任。他不是弃天下而去,是愿以己身囚禁,换天下太平。这囚徒,他做了十八年。这囚徒,皇阿玛做了六十一年。这囚徒——” 他重重叩首:“儿臣也愿做,做到死。” 康熙踉跄退后,跌坐蒲团。九旬老人仰面闭目,泪水自眼角纵横而下。 “皇阿玛……”胤禛膝行上前。 “朕……朕输了。”康熙哑声大笑,笑中带泪,“朕总以为,朕比皇阿玛强——他没守住的江山,朕守住了;他没平定的叛乱,朕平定了。可朕忘了问……他快不快乐?” 老人睁开眼,目光穿透岁月:“胤禛,你可知,朕这辈子最羡慕谁?” 不待回答,他自顾自说:“羡慕明朝正德皇帝。他能偷溜出宫,自封大将军,在宣府胡闹。朕不能。朕是圣祖仁皇帝,朕得端庄,得英明,得做万世表率。朕连出巡,都得带着《尚书》《礼记》,在龙舟上给皇子讲学。” 胤禛喉头哽咽。 “所以你赢了。”康熙拍拍儿子肩膀,枯手温暖,“你能看见你皇玛法的不易,朕……朕只看见了他的‘弃’。这双眼啊,”他指自己双目,“被‘圣祖’二字蒙了六十年。” 窗外风雪渐歇,东方既白。 康熙忽然道:“朕拟了道旨,在枕边匣中。你取来。” 胤禛依言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展开,竟是传位遗诏。朱笔御书:“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宜承大统。”落款时日,是三月前。 “朕原想再考教你几年,”康熙倦极,倚在榻上,“现下看来,不必了。这江山交你,朕放心。只是……” “皇阿玛请讲。” 老人目光投向渐亮的天际:“对你儿子,别像朕对你。多些……烟火气。天子也是人,也要会哭会笑,会恼会怒。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了庙里的泥塑,没意思。” 胤禛重重叩首,额触金砖,铿锵有声。 康熙却已阖目,似睡非睡地喃喃:“皇阿玛,儿臣懂了……您不是逃,您是换了个地方,替大清……坐牢呢……” 天光大明时,梁九功入内,见祖孙三代天子同在一室:顺治御容悬壁,康熙倚榻安眠,雍正跪地侍奉。晨光透过茜纱窗,将三人笼在同一片金辉里,恍如时光重叠。 雍正轻轻为父亲掖好被角,起身走至顺治画像前,凝视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为君,不为父。 为所有甘入牢笼、以身饲天下的——痴人。 尾声 乾隆六十年,太和殿。 八十五岁的弘历行禅位大典,将传国玉玺交予嘉庆。礼成,太上皇携新帝至寿皇殿,拜列祖列宗。 至雍正画像前,乾隆忽驻足,从怀中取出一串菩提佛珠,置于香案。 “皇阿玛,”白发太上皇轻声道,“儿臣今日卸担,方懂您当年那句话——‘天子可负天下人,不可负天下’。这六十年,儿臣十全武功,修《四库》,下江南,拓疆二万里。可午夜梦回,常闻哭声:是金川战死的士卒,是文字狱疯癫的儒生,是河工殒命的民夫……” 嘉庆欲言,被抬手止住。 “你皇玛法雍正爷,”乾隆对儿子说,“在位十三年,骂名滚滚。可他留下的国库,比圣祖爷时盈三倍。他设的养廉银,救了多少清官的家小?他推的摊丁入亩,免了多少贫户的徭役?” 殿外风雪骤起,一如六十八年前那个冬夜。 乾隆颤巍巍伸手,抚摸雍正画像下的小字:“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这八字,是雍正自题的座右铭。 “朕这辈子,”太上皇老泪纵横,“学圣祖爷的‘开疆’,学得形似。学皇阿玛的‘守成’,只得皮毛。唯有这‘照暗’——”他指向画像中雍正深沉的眼,“朕到今日,方懂一二。” 嘉庆跪地:“皇阿玛已是十全老人,万世圣君……” “不,”乾隆摇头,笑得凄凉,“圣君是庙号,是史书。你皇玛法在奏折上批过一句话:‘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不负尔等也。’” 他转身,望向殿外漫天大雪:“这样的皇帝,才是活人。朕……朕只是个明君。” 风雪穿殿而过,佛珠微微晃动。十八颗菩提子,在烛光下温润如初,仿佛还是顺治十八年,那个想要出家的少年天子,在佛前数过的十八颗。 一代开疆,一代守成,一代照暗。 三盏灯,照亮三百年江山。而执灯者,终成灯下尘。 但灯,总得有人擎着。 《芒刺躬行记》 常怀再造之恩,未答自天之泽,兢忧度日,芒刺在躬。余姓林名清,字子澄,江南钱塘人士也。少时家贫,父早逝,母陈氏纺织供余读书。每至夜深,茅屋漏雨,寒风侵骨,母则燃枯薪取暖,余就微光诵《诗》《书》。邻人皆窃笑,谓寒门子痴妄,然母抚余背曰:“吾儿骨相清奇,他日必振门楣。但存志气,天岂负苦心人?”余泣而拜,誓当蟾宫折桂,以慰慈母。 年十六,中秀才,乡里稍异之。又三年,中举人,母喜极,典钗环沽酒,醉曰:“吾夫地下有知矣。”然赴京会试,盘缠无着,母奔走借贷,受尽白眼。幸乡绅王公慕余才,赠银五十两,始得成行。临别,母送余至渡头,江风凛冽,母发如霜,余跪泣曰:“儿若不第,无颜复归。”母摇首,但云:“但行正道,莫问荣枯。” 京师繁华,如登仙阙。余赁居城西破庙,日食粗粝,夜读不辍。同窗有李生者,豪富子,邀余赴宴,余拒之,李生嗤曰:“腐儒何能?”余默然,唯苦读益勤。春闱放榜,余名列第三,殿试对策,天子亲擢为探花。琼林宴上,笙歌缭绕,余恍若梦中。然未及授官,祸从天降。 座师李公,官居御史,性刚直,劾权相张弘结党营私。张相怒,罗织罪名,下李公诏狱,余等门生皆株连。铁链加身,囹圄昏暗,狱吏持杖逼供,余血肉模糊,几死者数。一夕,余卧腐草,闻步履声,张相绛袍金带,秉烛而至,视余良久,叹曰:“少年才俊,奈何从逆?”余气若游丝,不能答。张相令释缚,赐汤药,温言曰:“吾知汝冤,可愿效忠朝廷?”余求生心切,颔首应之。 张相遂运作,免余死罪,外放为江州石泉县尉。余知此恩同再造,然暗查案卷,知李公实忠良,张相乃巨奸,心怆然如割。赴任后,余勤勉民事,平冤狱十三起,修堤堰御水患,百姓呼为“林青天”。三年考绩,卓异第一。张相闻之,召余回京,擢为门下侍郎,参赞机要。 相府巍峨,画栋雕梁,僭拟宫禁。张相常夜召余入书房,论天下事。尝指屏风舆地图曰:“当今天子昏庸,宠信宦官,民不聊生。大丈夫当顺势而为,建不世之功。”余惊汗浃背,佯作懵懂。张相笑,赐西域美玉,余拜受而深藏之。 府中有幕僚陈先生,博学长者,与余善。中秋夜,二人对酌后园,陈先生醉语:“子澄知否?张公阴养死士,交通藩镇,恐非人臣之份。”余掩其口,四顾悄然。陈先生泪下:“老夫七十,死不足惜,惜子澄青春,勿陷泥淖。”越明日,陈先生暴卒,医言中风,余疑之,然无敢言。 自此,余如卧荆棘,食不甘味。每朝会,见张相侃侃而谈,忠义形于色,而余掌心俱汗。张相似察,待余愈厚,赏金银、婢妾,余皆固辞。张相不悦曰:“汝欲自清耶?”余顿首曰:“清本寒士,骤富贵恐折福。”张相冷笑而去。 会北疆胡虏犯边,连陷三城,朝野震动。余上疏请缨,张相即荐余为监军,赴雁门关。同僚皆劝:“边塞苦寒,且兵凶战危,公何自陷?”余慨然曰:“马革裹尸,男儿幸也。”实则欲脱樊笼,求心安于战阵。 至军中,主帅王将军,宿将也,骄悍轻文。余谦谨事之,昼巡营垒,夜观兵书。副将赵勇,虬髯虎目,初轻余书生,余亲冒矢石,督粮草,赵勇渐服。雪夜围炉,赵勇醉诉:“朝廷昏暗,奸相弄权,吾等拼死,功归何人?”余默然,但倾壶对酌。 胡虏汹汹,围城旬日。余献火攻计,夜袭敌营,风助火势,虏众溃散。追击中,余臂中流矢,赵勇负余驰归。捷报至京,天子嘉奖,擢余为兵部郎中。然恩旨未至,张相密函先达,书云:“子澄建功,老夫欣慰。然功高震主,古来所忌,宜敛锋芒,速归。” 余惕然,称病辞赏,张相不允。忽有黑衣客夜访,遗一蜡丸,剖之乃张相与胡虏左贤王书,约以割地,换篡位之援。余手颤齿击,方悟边患之起,张相实为内应。昔年救命之恩,今日杀身之谋,余仰天悲啸,几欲自刎。 赵勇闯入,夺剑曰:“公欲以死谢奸相耶?大丈夫当清君侧,安社稷!”余泣曰:“负恩不义,告发不忠,奈何?”赵勇曰:“恩私也,义公也。舍私全公,圣贤所许。”余沉思彻夜,忆母训“但行正道”,遂密缮奏章,藏于夹袄,遣死士潜入京,投御史台。 然张相耳目灵,截获死士,搜得奏本。余遂被逮,枷送京师。诏狱再入,狱吏狞笑:“侍郎复来耶?”鞭笞炮烙,余体无完肤。张相亲临,温语曰:“子澄何痴?从吾,则富贵可期;逆吾,则九族尽诛。”余啐血曰:“吾宁族灭,不附逆贼。”张相怒,令断余饮食。 奄奄之际,牢门洞开,钦差捧旨至:“张弘通敌谋逆,罪证确凿,着革职拿问。林清忠直,释之。”余昏懵出狱,方知赵勇得余蜡丸副本,星夜赴京,叩阍告变。天子阴察久矣,遂收网尽捕张党。市曹斩张相日,万民欢呼,余独闭户泣。 天子召见,慰曰:“卿受苦,朕之过也。然非此,难除巨奸。”余伏地请归田。天子赐金帛,余散于雁门遗孤,孑然南返。归途,遇王公之子,已落魄行乞,余赠银,其人泣曰:“先父曾助君,今君救吾,天道循环乎?”余黯然。 至钱塘,母坟已青草萋萋。余结庐守墓,耕读自娱。乡童来学,余教以《论语》《孟子》,不取束脩。偶有旧友访,言朝中事,余但煮茶静听,不置可否。赵勇弃官来隐,比邻而居,日与论兵弈棋,快然自足。 十年倏忽,余鬓苍苍。天子崩,新帝登基,诏求遗贤,郡守荐余,余以老病辞。冬夜,赵勇沽酒共酌,醉曰:“昔年蜡丸,实天子暗遣人置公室,试公心志。公不负君,君乃用公。”余愕然,既而大笑:“天威难测,吾但行本心耳。” 临终,余召弟子曰:“吾一生,负再造恩,全忠义节,芒刺在躬,未尝或忘。然恩泽自天,人行其义,但求俯仰无愧,死何憾哉?”葬日,乡人白衣送,稚子歌《蓼莪》。余魂飘荡,见母笑迎,张相立于云端,颔首而逝。或曰因果,或曰梦幻,谁人辨得? 后山樵夫传,每风雨夜,庐中有诵声:“常怀再造之恩,未答自天之泽,兢忧度日,芒刺在躬。”乡老叹曰:“此林公精魂不散也。”遂立祠祀之,香火不绝。余友赵勇题匾曰“忠孝完人”,余地下闻之,苦笑摇首。完人岂易为?唯此心耿耿,可对明月耳。 《桃源壑玄鉴录》 幽谷深隐于南麓,名桃源壑。四时桃李纷披,春时锦霞灼灼,秋日残红覆蹊,如铺赤绡。中有蹊径,蜿蜒若蛇,落叶千层,风过则旋舞似雪,晴时则皑皑映日,人迹罕至,唯鸟兽栖迟。谷东有寒潭,冬来凝冰如鉴,夏至清波见底,岸傍老梅一株,虬枝铁干,花时暗香浮动,雪覆则皎洁一林,世外之境也。 是谷之奇,不在景,而在玄。昔有道人号云矶子,避秦乱至此,结庐潭侧,耕读为生。其人寡言,好观天地之化,常兀坐桃下,视花开花落,叶荣叶凋,若有所思。邻村猎户或见之,问其故,但笑曰:“铅华洗尽,方见真淳;铁石心穿,乃识虚空。”众莫解,以为痴人。 时有少年名陆羽,字轻尘,本吴中士族子,家道中落,流寓江湖。性敏而好学,尤工丹青,然困于科场,屡试不第,遂放浪山水,觅灵感以寄怀。偶行至南麓,闻桃源壑之名,奇而入探。时值孟春,桃李方华,蹊上残红未扫,新蕊已绽,风来如雨,叶落似霰。陆生徐行,但见烟霞满径,清寂无人,心甚悦之。忽见深林处茅屋数椽,篱落疏疏,一叟正俯身潭畔,以指划沙,若有所思。 陆生趋前揖曰:“野老高隐,小子冒昧,敢问此境何名?”叟抬头,目若寒星,面如古松,乃云矶子也。淡然应曰:“无名之谷,有心者自鉴。子何来?”陆生具陈颠末,语间颇露抑郁。叟莞尔,指潭边白石曰:“坐。子观此桃李,花开时何如?”陆生曰:“绚烂至极,堪入画图。”叟曰:“花落时何如?”曰:“残红委地,凄美可叹。”叟摇首,拾一瓣于掌,吹之,随风逝去,曰:“汝只见其形,未识其神。夫花开为显生之勃发,花落为示灭之必然,然瓣瓣零落,其香犹存,其质归土,复育新枝。此天地点化之功,铅华尽而真性现,子何必执于荣悴?” 陆生默然,若有所思。叟复引至梅树下,时积雪压枝,皎洁如银。叟以杖轻击树干,铿然有金铁声,曰:“此梅历百年风霜,外似铁石,然中有孔窍,蚁可穿穴,汝知何解?”陆生不解。叟曰:“坚凝者易折,柔韧者长存。铁虽硬,久则蚀;铅虽软,炼则纯。世人之惑,皆在求外固而忘内修,求永恒而忽刹那。”语罢,拾一铅块投潭中,噗通而没,俄顷,水面浮起,灰黑如旧;又取铁针掷之,瞬即沉底,杳然无踪。陆生愕然,叟笑曰:“铅质钝,然不掩其重;铁锋锐,然难载其轻。点化之功,在返璞归真,非强为变革也。” 陆生大悟,遂拜叟为师,留居谷中,日随观化。云矶子不授经卷,但令其静观四时:春看桃李开落,夏听风雨潇潇,秋拾霜叶为笺,冬扫雪径悟禅。陆生初时心浮,久乃渐定,始觉山川草木,无非文章;虫鸣鸟啭,皆成天籁。偶作画,不施丹青,但以炭枝勾摹,笔下桃李,竟有生意,观者如闻香嗅雪。叟见之,颔首曰:“近矣,然犹着相。” 越三载,陆生艺益进,谷外渐闻其名。有豪商王某,富甲一方,雅好收藏,闻陆生画作神妙,亲率仆从入谷求购。时值仲秋,蹊上残红堆积,风过叶飞如金蝶,王某见之,啧啧称奇。至茅屋,奉金百两,求一桃李图。陆生婉拒,曰:“画为心印,非货殖之物。”王某不悦,云矶子出,淡然曰:“客既远来,请观谷中一物。”引至寒潭边,指水中倒影曰:“此中可有桃李?”王某俯视,但见云影天光,桃枝摇曳,恍然如真,笑曰:“幻影耳,焉得久存?”叟曰:“然则客所求之画,亦幻影也。铅华点化,终归虚空,何不惜取眼前真境?”王某赧然,掷金而去,临行叹曰:“幽谷玄鉴,照我俗肠!” 然事未已。郡守李某,好风雅,闻王某言,奇之,微服访谷。李某进士出身,自诩文采,见陆生炭笔画,哂曰:“此童稚戏墨,何足道哉?吾有御赐金粉,可赠子作画,必耀于世。”陆生不答,云矶子邀李某对弈潭畔。弈间,风起叶落,一瓣正坠枰中,叟拈瓣曰:“大人观此瓣,与金粉孰贵?”李某曰:“金粉永光,花瓣易朽。”叟掷瓣入潭,随波而逝,曰:“金粉千年,终埋尘土;花瓣一瞬,已入天地之化。君求不朽,而忘瞬息之美,岂非憾乎?”李某默然,弈罢辞去,后遣人送还金粉,附书曰:“谷中一日,胜读十年书。” 由是陆生名愈盛,然心愈澄明。尝雪夜独坐梅下,见积雪压枝,遽然崩落,露树下蚁穴,纵横如阡陌,恍悟叟言“铁易穿”之理。盖梅之外坚,内虚生窍,反得长存;世人求全求固,终难免隙。遂作《幽谷四时图》,以炭为笔,纸为溪苔,不绘形色,但写气象:春之华,但点染数瓣;夏之雨,但淋漓数点;秋之叶,但飞舞数痕;冬之雪,但留白一片。成之日,悬于庐壁,云矶子观之,抚掌曰:“得矣!此真点化铅华,坚凝穿铁之境也。” 然天命无常,是年冬,云矶子疾笃,召陆生前,指窗外风雪曰:“吾将化去,子勿悲。观此雪洁林栖,乃天地大藏。吾一生所求,不过‘铅仍见’三字:铅者,浊质也,然经岁久,反显其真;铁者,刚体也,然遇蚀,反露其脆。子日后出谷,当以柔韧应世,以真淳待人,则无往不利。”言讫,瞑目而逝,年九十有二。陆生哀泣,葬之于桃李树下,碑刻“玄鉴子云矶之墓”。 陆生守墓三载,谷中桃李愈繁,蹊径残红,经年不扫,竟自成锦毡。时有游僧过谷,见碑叹曰:“此老得道,化入自然矣。”陆生遂出谷,游历四方,以画名世。然其画愈简,价愈昂,人争购之。有西域贾人,以千金求《幽谷图》,陆生拒之,但赠炭枝一幅,上无一物,贾人怒。陆生曰:“君观此纸,可见桃李乎?”贾人瞪目良久,忽泪下,曰:“吾见少年时故乡花树矣!”乃拜谢去。 陆生晚年,复归幽谷,庐舍已颓,唯寒潭如旧,梅树新花。时值暮春,残红满蹊,风吹叶舞,恍如师在。陆生端坐潭畔,忆昔点化之语,慨然作歌曰:“幽谷桃李自春秋,残红满蹊雪盈眸。铅华尽处真性显,铁石穿时虚空留。风吹千叶皆禅语,月照寒潭是道畴。莫问丹青何处觅,此身已在画中游。”歌罢,掷笔潭中,笔沉而复浮,化为青莲一枝,亭亭净植。陆生一笑,趺坐而逝,年七十八。乡人感其德,葬于云矶子侧,谷遂绝人迹,唯桃李岁岁华发,风雪夜夜清吟。 后人有探谷者,但见蹊径残红,厚积如毡,中有炭画碎片,拾视之,隐约成图,或曰桃李,或曰风雪,触手即化尘,唯幽香不散。传言每风雨夕,谷中闻吟哦声,如诵“点化铅仍见,坚凝铁易穿”之句。或谓云矶子本铅汞之精,陆生乃画圣再世,然皆附会。惟天地点化,自然成文,此谷玄鉴,照见人心之浊清,永为世外谈资。 《铅雪记》 楔子幽谷桃李 大历三年春,幽州以北三十里,有谷名“铅雪”。谷中桃李成蹊,花开时节,远望如云霞栖地。蹊径深处,有残红铺就十里锦毯,风吹叶动,簌簌如雪。 谷东有寺,寺中老僧法号“澄观”,年九十有二,自言乃天宝年间进士,安史乱后至此出家,已一甲子矣。澄观每日晨起,必于桃林深处扫叶,扫至日暮方归。乡人问其故,答曰:“扫的是叶,见的是铁。” 此言玄妙,无人能解。 第一回铅华见性 是年谷雨,有书生名陆文瑾者,自长安赴幽州省亲,途经此谷。时值暮春,桃李将谢,陆生见落英缤纷,忽生感慨,遂下马步行。 行至蹊径深处,见一老僧正持帚扫叶。其帚非凡木所制,通体乌黑,触地无声。陆生观之良久,忽见老僧每扫一帚,落叶之下,竟有淡淡铅灰色纹路显现,转瞬即逝。 “大师此帚,可是铅制?”陆生好奇。 澄观停帚,抬眼打量来人。见陆生年约二十,眉目清朗,腰间佩一青玉,玉上刻“天宝”二字,心中微动。 “非铅非铁,乃心所化。”澄观合十,“施主腰间玉佩,可是祖传?” 陆生抚玉叹道:“先祖乃天宝年间翰林,此玉乃玄宗皇帝所赐。安史之乱,先祖护驾西行,死于马嵬。玉传三代,至我手中,已蒙尘矣。” 澄观点头,忽以帚点地。但见帚尖触处,青石板上竟现出数行小字: 铅华洗尽见真铁 雪洁方知世路艰 若问前朝兴废事 且看桃李又一年 字迹深入石中三分,如刀刻斧凿。陆生大惊,知遇异人,当即跪拜:“求大师指点迷津!” 澄观扶起陆生,缓缓道:“老衲观施主眉间有郁结之气,可是为科场之事烦恼?” 陆生苦笑:“不瞒大师,晚生三试不第。今岁本欲再赴春闱,忽觉功名如浮云,故辞别长安,欲寻一清净处了此残生。” “糊涂!”澄观厉声道,“铅不经火炼,何以成器?铁不历千锤,何以成钢?施主只见桃李残红,可知来年新蕊,皆自今日落英所化?” 言罢,澄观以帚轻点陆生额头。陆生但觉一股清凉自顶门贯入,眼前景象骤变—— 第二回铁易穿心 陆生恍惚间,见自己置身于一座宏伟大殿。殿中百官肃立,御座之上,玄宗皇帝正与一老臣对弈。那老臣面容,竟与陆生有七分相似。 “陆爱卿,朕这手‘铁门闩’,可能破否?”玄宗执黑子,含笑问道。 老臣观棋良久,忽取一白子,落于天元之侧:“陛下以铁为闩,臣以铅为钥。铁虽坚,铅可蚀之。” “哦?”玄宗挑眉,“铅质柔软,何以蚀铁?” “铁见刚强,易折;铅性至柔,能入无间。”老臣从容道,“治国之道,亦当刚柔并济。今边镇节度使拥兵自重,陛下若一味以兵威慑之,恐生变乱。不若施以怀柔,徐徐图之。” 玄宗抚掌大笑:“妙哉!陆卿此言,深得朕心。”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喊杀之声。但见安禄山率铁甲军破门而入,刀光剑影间,老臣以身护驾,被乱箭穿心。临终前,自怀中取出一物,塞入玄宗手中——正是那枚青玉。 “陛下…铅钥在此…可开…铁门…” 场景忽转,陆生又见马嵬坡前。老臣之子——即陆生曾祖——跪在一株桃树下,以手掘土,欲葬其父。土中忽现一铁匣,匣无锁扣,浑然一体。青年悲愤之下,以头撞匣,额血染处,匣盖自开。 匣中无珍宝,唯有一卷帛书,上书八字: 铅华洗尽铁门开 雪洁之时故人来 陆生正欲细看,忽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仍在桃林之中。澄观立于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古旧帛书,正是幻境所见之物。 “大、大师…”陆生颤声问道,“方才所见…” “是你陆家三代因果。”澄观展开帛书,但见八字之下,另有数行小字,墨色如新: 天宝十四载,陆文远(即老臣)预知安史之乱,苦谏不纳,乃铸铅钥九枚,分藏九州。铅钥聚,可开骊山秘库,库中所藏,非金非玉,乃开元盛世之典章制度、百家精要。欲使后世乱平之后,可据此重建文明,不使道统断绝。 陆公嘱:铅钥须以“铁心人”之血激活。铁心人者,历三劫而不改其志,经九难而不移其心者也。陆氏子孙,当有其一。 陆生读罢,冷汗涔涔:“大师是说…晚生便是那‘铁心人’?” “三试不第而不堕其志,见世道艰难而不改初心,此非铁心而何?”澄观将帛书交予陆生,“铅雪谷之名,实为‘铅穴’谐音。谷中桃李之下,藏有第一枚铅钥。老衲守此六十载,今日终于等到你来。” 第三回千叶成雪 澄观引陆生至寺后古井边,指井道:“铅钥在井底,然取之需过三关。” “何谓三关?” “一曰‘见性关’。”澄观取一铅块置于陆生手中,“铅有何用?” 陆生思索片刻,答道:“铅可制印,印可传文;铅可造字,字可载道。其用不在刚强,而在承传。” 澄观点头,又取一铁块:“铁有何用?” “铁可铸剑,剑可卫道;铁可造犁,犁可养民。其用不在杀戮,而在守护。” 澄观微笑,将铅铁相击。但见铅块之上,留下深深凹痕;铁块表面,亦沾染铅灰。 “铅能蚀铁,因以至柔克至刚;铁能容铅,因有虚怀纳万物。”澄观道,“这第一关,你过了。” “二曰‘破妄关’。”澄观以帚扫开井边落叶,露出一面铜镜,“看镜中何人?” 陆生俯身观镜,却见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幻境中那位先祖陆文远。陆文远口唇微动,似在言语。陆生凝神细听,竟有声音自心底升起: “后世子孙,取铅钥非为私利,乃为天下。你若心存功名之念,铅钥见血则化;你若怀济世之心,铅钥遇血则开。慎之!慎之!” 陆生整衣正冠,对镜三拜:“子孙文瑾,愿承先人之志,开库传道,不谋私利。如违此誓,天地共戮!” 话音方落,铜镜骤然碎裂,井中传来隆隆之声。 “三曰‘舍得关’。”澄观凝视陆生,“欲取铅钥,需舍一物。” “何物?” “你最珍爱之物。” 陆生默然,抚腰间青玉。此玉乃先祖遗物,陆氏传承之证。然思索良久,他毅然解下玉佩,双手奉与澄观:“玉可舍,志不可夺。” 澄观却不接玉,反问道:“你可知此玉真意?” 陆生茫然。 “玉者,国之重器也。玄宗赐玉于陆公,非为赏其才,乃托以重器。”澄观缓缓道,“陆公临终还玉于帝,是明‘器可托人,道须自立’之理。今你舍玉,是悟是迷?” 陆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忽而仰天长笑:“我明白了!最珍爱之物,非此玉,乃‘舍身传道’之志。先祖舍得性命,我何惜一玉?然志不可舍,舍志如舍命,命舍则万事休矣!” 澄观抚掌大笑:“善哉!三关已过,铅钥当现!” 但见古井之中,一道青光冲霄而起。陆生探身望去,井水已涸,井底白石板上,嵌着一枚铅制钥匙,形如桃枝,长三寸三分。 陆生下井取钥,指尖触钥刹那,钥匙骤然发烫,竟自动划破其指腹,吸一滴血。血渗入铅中,钥匙由灰转青,由青转白,最终洁白如雪。 “铅钥本灰暗,遇铁心人之血,方显其洁。”澄观叹道,“此所谓‘点化铅仍见,坚凝铁易穿’。铅经点化,可见本性之洁;铁虽坚凝,终为至诚所穿。” 第四回九钥归一 陆生得钥后,在铅雪谷留居三年。白日随澄观修文习武,夜间研读先祖帛书,方知另外八枚铅钥下落: 第二钥藏泰山孔林,守钥人为孔子后裔; 第三钥藏峨眉金顶,守钥人乃禅宗高僧; 第四钥藏洞庭君山,守钥人是隐逸词客; 第五钥藏敦煌石室,守钥人为西域沙弥; 第六钥藏岭南梅关,守钥人是谪宦之后; 第七钥藏蓟北长城,守钥人为戍边老卒; 第八钥藏钱塘潮头,守钥人是渔家女子; 第九钥藏骊山秘库门前,须聚齐前八钥方现。 帛书又载:九钥聚齐之日,需九位守钥人各献一滴心血,方开秘库。库开之时,有“铅华天光”异象,天下可见。 “此非一人可成之事。”澄观道,“你当游历天下,寻访其余守钥人。然切记:安史之乱虽平,藩镇割据未已。若秘库之事泄露,必引各方争夺。届时非但不能传道,反招祸患。” 陆生拜谢:“弟子当悄然寻访,不露行迹。” 临行前夜,澄观召陆生于桃林。时值深秋,桃叶尽落,月下如雪铺地。 “老衲有一问:若寻钥途中,遇人阻挠,甚至欲夺钥害命,当如何?” 陆生沉吟:“弟子当以智避之,以理化之。” “若理不能化,智不能避呢?” “…”陆生握紧腰间铅钥,良久方道,“先祖铸铅钥,是为传道,非为杀戮。然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若真至不得已时…弟子当效先祖,以身护道。” 澄观微笑,自身后取出一物。月光下观之,竟是一柄铅鞘木剑。 “此剑名‘铅华’,鞘为铅制,剑身为桃木。”澄观道,“铅鞘可感杀气,敌若动杀心,鞘鸣预警;桃木剑不伤人命,只点穴道。你持此剑,可防身而不造杀孽。” 陆生双手接剑,但觉剑身轻若无物,铅鞘触手生温。 “还有一言。”澄观望月长叹,“你可知老衲本是何人?” 陆生摇头。 “老衲俗名李泌,天宝年间进士,曾与陆文远同朝为官。”澄观语出惊人,“安史乱起,陆公托我守护铅雪谷钥,待铁心人来。这一等,便是六十年。” 陆生骇然下拜,澄观扶起:“莫拜。老衲等你,非为你一人,乃为天下。记住:九钥归一之日,未必是太平之时。你可能要在乱世中开库,烽火里传道。这比铸钥更难,比守钥更险。你可能持心不移?” 陆生肃然:“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五回雪洁林栖 大历七年冬,陆生出幽州,始游历天下。此后二十年间,其行踪成谜,世间唯闻“铅钥使者”传说: 有说泰山孔林,一夜之间,孔子手植桧开花,花中现铅钥; 有说峨眉金顶,云海之中,现“铅华天光”异象,持续三昼夜; 有说洞庭月夜,有书生与渔父泛舟对酌,酒酣时,书生取铅钥击节而歌,声动龙宫; 有说敦煌石窟,一夜佛光大盛,守窟沙弥自壁画中取出一钥,形如飞天; 有说岭南梅关,谪宦之后于梅树下得钥,时值六月,梅花遍野; 有说蓟北长城,戍卒见流星坠于烽火台,台基裂,中有铅钥; 有说钱塘潮头,渔家女踏浪取钥,潮水为之让道。 然传说终究是传说,无人知陆生踪迹,更无人见铅钥真容。 直到贞元三年,陆生已过不惑之年。其时藩镇割据愈烈,天下隐隐有再乱之势。是年中秋,陆生悄然回铅雪谷。 桃林依旧,蹊径残红。然寺中已无澄观身影,唯佛前留一信笺: “文瑾如晤:老衲大限已至,先赴黄泉,见汝先祖复命。八钥既得,第九钥当现于骊山。然开库之前,尚有一劫。劫在朝堂,亦在江湖。汝当慎之。铅雪谷乃汝根基,可于此结庐,待时机至。澄观绝笔。” 陆生对信三拜,于桃林深处结草庐而居。日间著书立说,将二十载见闻、八位守钥人所传精要,编为《铅雪录》;夜间则抚铅华剑,观星象推移。 如此三年,至贞元六年春,桃李花开最盛时,有客访谷。 来者共九人,皆布衣草履,然气度不凡。为首者乃一白发老儒,自称泰山孔弘;次为峨眉僧慧明;再次为洞庭隐士张志和…正是八位守钥人齐至。 “陆先生,时机至矣。”孔弘道,“今岁正月,吐蕃犯边;三月,淮西节度使抗命不朝。天下将乱,此时不开秘库,更待何时?” 张志和接道:“然朝中宦官俱文珍等,不知从何得知铅钥之事,已遣神策军暗中查访。江湖上亦有‘铁剑门’等帮派,欲夺宝钥以谋私利。” “第九钥在骊山何处?”陆生问。 “在此。”最后一位守钥人——戍边老卒王铁枪——自怀中取出一卷古图,“此图乃先祖所传,绘第九钥所在。然图有残损,只知在骊山北麓‘铅华洞’中。洞有石门,需前八钥为引,方现锁孔。” 陆生观图良久,忽道:“此非残图,乃需以铅钥印之,方显全貌。” 言罢,取八枚铅钥,按八卦方位排列于图周。但见钥身微光流转,图中渐显线条——竟是长安城及骊山详图!图中有红点九处,八点环绕皇城,一点正在骊山。细看之下,八点竟是神策军大营、俱文珍府第等要害所在。 “原来如此!”慧明禅师合十道,“陆公当年铸钥,已料及后世有宦官乱政、藩镇割据之祸。故将八钥分藏八方,实为监视八方动向。第九钥所在,必是枢纽。” “然开库需九人心血。”渔家女柳三娘蹙眉,“若在骊山取钥开库,必惊动朝廷。届时神策军围山,如何是好?” 陆生凝视地图,忽见九点连线,竟成北斗之形。而北斗勺柄所指,非骊山,却是… “铅雪谷!”众人齐呼。 “原来第九钥不在骊山,而在此谷。”陆生恍然,“地图所示骊山,实为‘离山’谐音。离者,丽也,骊山本名丽山。然‘离’亦可解为‘分离’——真钥不在骊山,而在与骊山分离之处,即铅雪谷!” “可谷中只有古井…”孔弘忽顿住,“莫非井下有秘道通骊山?” 陆生摇头:“非也。诸位随我来。” 第六回铁门洞开 陆生引众人至桃林深处,澄观当年扫叶处。时值暮春,风吹千叶,簌簌如雪。 “先祖帛书有云:‘铅华洗尽见真铁,雪洁方知世路艰。’”陆生道,“铅华洗尽,是去伪存真;雪洁之时,是天地澄明。今桃花落尽,新叶未发,正是‘铅华洗尽’;诸位守钥人至,同心同德,正是‘雪洁之时’。” 言罢,以铅华剑点地,剑尖所触,落叶纷飞,露出青石板。石上字迹,正是当年澄观所留那首诗。 陆生以八钥依次点触诗句八字。每点一字,钥身光芒便盛一分。八字点毕,八钥凌空飞起,在空中结成八卦图形。图形旋转,投射光芒于地,竟现出一扇石门轮廓! “第九钥,来!”陆生大喝。 但见桃林四周,忽起清风。风中夹带铅灰色光芒,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石门轮廓中心凝成一枚巨大钥匙——正是第九钥! 原来陆文远当年铸钥,以八钥为形,以九州文脉为质。第九钥本无形体,需八钥齐聚、九人心齐,方借天地之气凝形。守钥六十载,实是守此“气”。 “诸位,献心血之时至矣。”陆生肃然道。 九人各取匕首,刺指滴血。九滴血珠浮于空中,融入九钥。霎时间,光华大盛,铅雪谷上空,现出九色彩虹,横跨天际。长安城中,百姓皆见北天异象,惊呼“铅华天光”。 石门洞开,现出一条甬道。众人鱼贯而入,行约百步,豁然开朗—— 但见一巨大石窟,高十丈,广百步。窟中无金银珠宝,唯有无尽书架,架上典籍浩瀚如海。有开元年间政书档案,有天宝以前诗文全集,有百家学术精要,有工农业技秘术…皆是安史之乱中,陆文远命人暗中抄录备份的文明精华。 窟顶有夜明珠九颗,排列如北斗。珠光下,可见石窟中央有一玉台,台上置一铁函。 陆生启函,内有一卷帛书,竟是陆文远手书: 后世开库者:见字如面。余知安史乱起,盛世将倾。然盛世可倾,文明不可绝。故聚天下典籍于此,以待后世。库中物,非为一家一姓,乃为天下万民。望得此库者,传道于乱世,播火于长夜。铅钥易铸,铁心难求;典籍易传,大道难行。诸君勉之! 众人阅罢,皆泪下。 便在此时,窟外忽传喊杀之声。原来神策军见“铅华天光”,知有异宝,已率三千精兵围谷。为首宦官俱文珍扬声喝道:“逆贼陆文瑾,私藏禁书,聚众谋反!速速出降,可免一死!” 陆生与八位守钥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决意。 “诸位,大道需人传,典籍需人护。”陆生道,“我有一计,可保秘库不落奸人之手。” 第七回薪火相传 陆生之计,谓“化整为零”。 铅雪秘库藏书三万卷,九人各记其位,分绘九图。每图记三千余卷位置,九图合一,方为全库。而后各携一图,分散天下,择徒而授。如此,纵一人遭难,文明火种不灭。 “然需一人留守,拖住追兵。”陆生道,“我乃陆氏子孙,此我之责。” “不可!”八人齐声道。 “我意已决。”陆生取铅华剑,割袍断义,“诸君速去!莫使先祖心血,尽付东流!” 八人知不可违,含泪拜别,自秘道四散而去。那秘道有九出口,分通九州。陆生待众人去远,毁去主道,独坐窟中,静待追兵。 半个时辰后,俱文珍率军破门而入。见满窟典籍,大喜过望。然细查之下,却无金银珠宝,顿时大怒。 “逆贼!宝藏何在?” 陆生端坐玉台,从容道:“此间每一卷书,皆是宝藏。公公肉眼凡胎,不识真金耳。” 俱文珍冷笑:“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人,将这逆贼拿下,严刑拷问同党下落!” 陆生忽仰天长笑:“铅华洗尽见真铁,雪洁方知世路艰。点化铅仍见,坚凝铁易穿——公公可知此诗真意?” 不待回答,陆生猛拍玉台。但见窟顶九颗夜明珠骤然大亮,珠光汇聚,竟在窟中现出陆文远虚影。虚影朗声道: “后世乱臣贼子听真:此库乃华夏文脉所在,岂容尔等玷污!余铸此库时,已设机关。若以暴力开启,或意图损毁典籍,库顶万钧铅水将倾,焚书埋人,同归于尽!” 俱文珍骇然后退。便在此刻,陆生袖中铅钥飞出,九钥合一,化作一道白光,直冲窟顶。但听轰然巨响,窟顶开裂,铅水如天河倒泻! “快走!”俱文珍魂飞魄散,率众仓皇逃出。 铅水灌注石窟,将三万卷典籍尽数封存,形成巨大铅棺。陆生坐于玉台,面带微笑,与典籍同葬。 铅雪谷外,八位守钥人回首,见谷中铅光冲天,皆知陆生已殉道。八人对谷三拜,各奔东西。 此后百年,天下大乱,五代十国,征战不休。然乱世之中,总有隐士高人,身怀绝学,出山济世。或为良相,定国安邦;或为名医,活人无数;或为大儒,开馆授徒;或为巧匠,利国便民。 世人不知其学所出,唯见其行止间,皆有铅雪之风:刚毅而不失柔韧,坚守而不乏变通。如铅蚀铁,潜移默化;如雪覆地,润物无声。 至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有樵夫于铅雪谷拾得残碑,碑文斑驳,依稀可辨: …铅华洗尽…铁门开…九钥…归一…陆生…殉道于此…秘库永封…然道统不绝…薪火相传… 樵夫不识字,扛碑回家为猪槽。后猪槽破损,碑碎。碎片为村童拾去,作打水漂之用。石片在河面跳跃九下,沉入水底,再无踪迹。 唯谷中桃李,年年花开,岁岁叶落。残红满蹊时,风吹千叶,犹似当年雪洁。 铅虽软,能蚀铁;雪虽洁,终化水。然铁蚀而成锈,水润而万物生——此中玄机,非肉眼可察,非短视能明。 正所谓: 幽谷桃李自开谢,铅华洗尽见真章。 千锤百炼铁成锈,一点灵明雪化江。 典籍封存非绝响,薪火相传是绵长。 莫道书生无铁骨,青山处处是文章。 《桃李坳志异》 幽谷唤作桃李坳,谷中不植桃李,偏生满谷赤铁玄铅。每逢春深,铁锈簌簌而落,铺满石径,殷红如残红满蹊。秋风起时,谷中铁树千叶齐振,其声铮铮,远望若霜雪覆林。谷中有铁匠铺,无名,檐下悬一黝黑铁牌,上镌八字:“点化铅仍见,坚凝铁易穿。” 匠人名石生,年不过三十,面如古铜,十指关节粗大,覆满老茧。他锻铁不用煤炭,每日子时启炉,引东山初阳一缕为火,锻西山玄铅为器。所制无非锄犁锅铲,然谷外三百里内农家皆谓:“石生一器,三代不毁。” 这日谷中来一青衣书生,背负松纹古剑,剑未出鞘,已闻龙吟。书生立于铺前整一日,看石生锻完三把镰刀、两只马镫。至暮色四合,石生净手熄炉,方抬眼道:“客官欲锻何物?” 书生解剑横呈:“请为此剑开锋。” 石生瞥剑:“此剑已饮百人之血,锋锐无比,何须再开?” 书生神色微变:“阁下好眼力。实不相瞒,此剑名‘青霜’,乃家传至宝。然三年前与魔尊一战,剑身暗生裂痕,天下铸师皆言需以九天玄铁重铸。闻幽谷有异人,特来相求。” 石生取剑细观。见剑身隐有细纹如发,裂纹中透出淡淡黑气。他沉吟片刻,自墙角取来半块铅锭,置于砧上。不引火,不举锤,只以食指轻叩铅锭,其声沉沉,如古寺晨钟。 铅锭应声而裂,内中露出一物,非金非玉,其色灰白如骨。书生惊问:“此乃何物?” “此谷本非幽谷,乃古战场。”石生淡淡道,“千年前道魔决战于此,三千修士陨落,其骨血渗入铁矿,经年累月,化为这‘铅骨’。铅外坚内脆,恰似人心;骨虽朽败,其质犹存。” 言罢,取剑与铅骨同置炉中,却不生火。夜半子时,谷中忽起异风,千株铁树齐鸣,漫天铁锈纷扬如雪。那铅骨竟自生幽蓝火光,将青霜剑缓缓包裹。剑身黑气如活物般挣扎欲逃,却被蓝火一丝丝炼化,渗入铅骨之中。 至天色将明,炉火自灭。石生取剑还于书生,剑身裂纹已合,唯留七道细痕,排列如北斗。书生拔剑出鞘,剑光清冷如旧,然挥动间隐有风雷之声。他大喜过望,解下腰间锦囊:“此中灵石,权作酬劳。” 石生不接,只道:“剑伤虽愈,其毒已入铅骨。此骨我需封入寒潭,百年不得现世。君可速去,莫问缘由。” 书生拜谢而去,行出三里,忽闻谷中雷鸣阵阵,回首望去,但见一道黑气冲霄而起,却被漫天铁锈层层包裹,终化无形。他心中一凛,方知那铁锈非比寻常。 此事过后三月,谷中来了一顶青呢小轿,轿中走出一位素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眉目如画,唯面色苍白如纸。女子不言不语,只将一方素帕置于砧上,帕上以血书八字:“身中寒冥掌,求借铅骨暖。” 石生观其掌印,女子右手掌心果有一团青黑之气,隐隐结作莲花状。他蹙眉道:“寒冥掌乃北冥宫绝学,中者三日经脉尽冻。姑娘受伤已逾七日,能至此处,非常人也。” 女子轻声道:“小女子白露,乃北冥宫叛徒。叛逃时盗得宫主寒玉,以此玉护住心脉,苟延残喘。闻先生能以铅骨化毒,特来求救。”言毕咳出数口寒冰,落地铿锵有声。 石生取来封存铅骨的铁匣。启匣时,谷中温度骤降,铁砧上竟凝出霜花。那铅骨已成深黑,表面流转幽光,似有活物在内游走。白露见之,神色复杂,既畏且盼。 “铅骨已吸青霜剑魔毒,现又以之吸寒毒,恐生不测。”石生凝视铅骨,“姑娘可愿赌命?” 白露凄然一笑:“若非身负血海深仇,白露早该死于北冥寒狱。但求先生施术,成固欣然,败亦无悔。” 石生不再多言,引白露至谷中寒潭。潭水乃万年寒泉,水面却从不结冰。他以铅骨蘸潭水,在白露掌心划一古符。符成刹那,铅骨骤然发烫,白露掌心青黑之气如遇克星,丝丝缕缕被吸入骨中。 然异变陡生!铅骨吸满寒毒后,突然剧烈震动,其内魔毒、寒毒相互吞噬,竟生出第三股诡异气息。潭水沸腾,铅骨破水而出,悬于半空,表面裂纹密布,透出妖异紫光。 白露惊呼:“是北冥宫‘毒蛊之术’!那寒玉中早被种下蛊引,专为追踪叛徒!” 话音未落,铅骨轰然炸裂!紫雾弥漫中,一道虚影自骨中升起,化作黑袍老妪模样,桀桀怪笑:“白露贱婢,老身等你多时了!”正是北冥宫主阴九幽。 石生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掬一捧铁锈洒向虚影。那铁锈触及紫雾,竟发出嗤嗤声响,如热炭入雪。阴九幽虚影厉啸:“区区凡铁,也敢破我玄功?” “此非凡铁,乃三千修士执念所化。”石生淡然道,“他们陨落千年,唯留一念:道消魔长,此恨难平。” 言毕,整座幽谷的铁树无风自动,漫天铁锈如暴雨倾盆,将紫雾层层包裹。每一粒铁锈触到虚影,便烙下一个焦黑印记。阴九幽惨呼连连,虚影渐淡,终化青烟消散。 白露看得目瞪口呆。石生自废墟中拾起铅骨残片,已碎成七块,每块色泽各异,或赤如血,或黑如墨,或白如霜。他喃喃道:“魔毒、寒毒、蛊毒,三毒相冲,反炼出这‘七情碎片’。” 白露掌心青黑已褪,却留下一道淡金掌印,形如莲华。她跪拜道:“先生救命大恩,白露没齿难忘。然北冥宫不会善罢甘休,我若留此,必为幽谷招祸。就此别过,他日若能雪恨,必来报恩。” “且慢。”石生递来一块赤色碎片,“此中含魔尊暴戾之气,可化杀意,慎用。”又指她掌心金痕,“此乃铅骨精气所凝,名‘不灭印’,可保你三次不死。好自为之。” 白露再拜,飘然离去。谷中铁锈渐息,唯寒潭畔铅骨碎片散落,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此后三年,幽谷复归平静。石生仍每日子时锻铁,所制农具流传愈广,竟有千里之外农户慕名而来。谷中渐渐有了人烟,三两猎户在谷口结庐,孩童常在铁铺前嬉戏,看铁花飞溅如星。 这年冬至,大雪封山。一队黑衣骑士闯谷而入,约百余人,马蹄踏碎溪冰,惊起寒鸦阵阵。为首者面覆青铜面具,声音嘶哑:“奉北冥宫主之命,取石生人头,及谷中所有铅骨。” 猎户持弓相拦,被为首骑士一挥袖,震飞三丈,口吐鲜血。孩童惊哭,声闻于铺。 石生自铺中走出,手持一柄未完工的锄头,锄刃在雪地映出冷光。他扫视来人,缓缓道:“铅骨已毁,诸君请回。” 面具人冷笑:“阴宫主三年前分神被毁,苦修至今方复原。她老人家有令,若取不回铅骨,便血洗幽谷,以三千生魂重炼魔器!” 石生不再言语,举起锄头,在雪地上划了一横。这一划看似轻描淡写,大地却微微一震,谷口积雪轰然塌落,形成一道三丈宽、一丈深的沟壑,将黑衣骑士拦在谷外。 面具人瞳孔收缩:“划地为界?好手段!但凭此就想阻我北冥宫百骑?” 他一挥手,百骑同时拔刀,刀身泛着幽蓝寒光,竟是北冥宫秘制的“寒铁刃”。百刀齐挥,寒气纵横,沟壑中积雪凝结成冰墙,骑士策马跃过冰墙,杀入谷中! 石生叹道:“何苦来哉。”掷出手中锄头。 那锄头在空中翻转,化作一道乌光,所过之处,寒铁刃应声而断。断刃落地,竟如春雪遇阳,迅速融化,渗入土中。乌光不停,在百骑间穿梭来回,每一次闪烁,必有一骑刀断人落。不过盏茶功夫,百骑尽溃,唯余面具人独立雪中。 面具人青铜面具咔咔作响,突然崩裂,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正是当年求剑的青衣书生!他嘶声道:“石生!你看我是谁!” 石生神色不变:“三年前你求剑时,我已知你是北冥宫细作。青霜剑裂,是你故意为之,欲借我之手引出铅骨奥秘。” 书生狂笑:“既知是计,为何还救我剑?” “剑本无辜。”石生招手,乌光飞回手中,复为锄头,“且我需要铅骨吸收魔毒,炼就七情碎片。你与阴九幽,不过是我掌中棋子。” 书生脸色煞白,猛地扯开衣襟,胸口赫然嵌着一块黑色铅骨碎片,与皮肉长在一处,脉动如心脏。他惨笑道:“那日你赠我赤色碎片,说是化杀意,实为种下标记。这三年来,我每杀一人,碎片便吸一分血气,反哺于你。好算计,好毒计!” “你本可弃之不用。”石生淡淡道,“杀心自起,与我何干。” 书生仰天长啸,声如狼嚎。他一把抓碎胸口碎片,黑血喷涌,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的血巨人,双目赤红如灯:“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陪葬!” 血巨人踏碎积雪,一拳轰向铁铺。拳风所及,铁树齐折,猎户木屋尽成齑粉。 石生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身影恍惚间化作七道,各持一色铅骨碎片。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交织成网,将血巨人牢牢罩住。 “七情碎片,今日圆满。”七道身影齐声开口,声如天籁,“喜、怒、忧、思、悲、恐、惊,人间至毒,亦是人问至药。汝满心仇恨,正合‘怒’字真意。” 七色光网收缩,血巨人惨嚎挣扎,血肉寸寸剥离,露出森森白骨。最后一声爆响,巨人彻底崩散,原地唯留一块漆黑如墨的铅骨,静静躺在雪中。 石生七影归一,拾起黑骨,与怀中其余六块合在一处。七骨相遇,竟自动拼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每一面映出一种色彩,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此时天空骤暗,乌云密布,雷声隐隐。谷中幸存的猎户、孩童,皆仰首望天,面露惊惶。石生凝视手中七情骨,喃喃道:“时候到了。” 他将七情骨高高举起,骨中射出七彩光柱,直冲云霄。乌云被光柱洞穿,露出一线青天,阳光如金瀑倾泻,照在谷中每一片铁锈上。 奇迹发生了。千年不化的铁锈,在阳光下开始消融,渗入大地。铁树褪去锈色,抽出嫩芽,竟是真正的桃李幼苗!不过一炷香时间,幽谷彻底变了模样:铁树成林,桃花灼灼,李花如雪,清溪潺潺,俨然世外桃源。 猎户伤口自合,孩童破涕为笑。有老者颤声问:“石先生,这、这是仙术么?” 石生不答,望着手中七情骨。骨上七彩渐淡,最终化为纯白,温润如玉。他微微一笑,将白骨埋入最大那株桃树下,轻声道:“铅骨铅骨,点化见真。千年执念,今日可解。从今往后,此谷当名‘解愠谷’。” 言罢,他转身走入铁铺,掩上柴扉。众人等待良久,不见动静,推门查看,铺中空空如也,唯炉火犹温,砧上置一纸条,上书: “幽谷本无谷,桃李亦非花。风吹千叶响,原是故人嗟。铁易穿因脆,铅能见为瑕。三千执念散,何处不为家?” 翌年春深,解愠谷桃花盛开,有游方道士路过,见谷口石碑新刻,驻足观之。碑文记载:此地本为古战场,千年戾气所钟,铁锈盈谷。有匠人石生,以铅骨纳三毒,炼七情,终化执念为桃李。道士抚掌而笑:“好个‘点化铅仍见,坚凝铁易穿’!”取下葫芦,斟酒三杯,一敬天地,二敬古人,三敬空处,似有人对饮。 饮罢,道士掷壶于溪,高歌而去。歌声袅袅,回荡谷中: “铁作骨兮铅作魂,执念千年化桃根。莫道精诚石不开,且看来岁满谷春。” 溪水潺潺,冲那葫芦至深潭。潭底,七块白骨微微发光,映得水波潋滟,恍若七彩虹霓。潭畔桃李纷落,残红满蹊,真有风吹千片叶,雪洁一林栖之致。 而千里之外,北冥宫中,阴九幽忽心血来潮,吐出一口黑血,镜中容颜骤老三十岁。她咬牙掐算,面色大变:“好个石生!竟以我北冥宫为炉,炼就大道!” 与此同时,南荒某处,白露掌心金莲印记大放光明,助她一剑洞穿仇敌咽喉。大仇得报,她望北而拜,泪落如雨。 幽谷铁铺,柴扉虚掩,似待故人。炉中余烬,一点星火,经年不灭。 《壶中乾坤》 (上阙:一枝之巢) 暮云合璧时,巢父方以鹤羽拭枝。此枝非凡木,乃昆仑南麓倒生之银虬,垂于悬瀑之侧,晨饮露,夜听涛。巢父居其上三十载,枝不摇,叶不坠。或问其故,但指心曰:“止水耳。”巢中无长物,唯素簟一,陶盏一,叠瀑声昼夜充盈其间,竟不湿簟半分。世人谓之神,巢父闻之,蹙眉掬瀑水浣耳。 是日,有樵人失道,见巢父如白鹤栖枝,拜求指点迷途。巢父不答,拾落英为刃,削膝前一片云,掷于虚空。云忽舒卷成径,樵人踏之,三步即见炊烟。此事传于市井,谓其能裁云为路。遂有诸侯遣玉辇来迎,巢父垂目观瀑,若未闻。使者三请,巢父忽折枝上霜花一片,吹向銮驾。霜花触鎏金辕轼,霎时蔓生冰纹,八骏齐喑,车驾竟生根抽叶,化作碧萝一架。使者骇走。 然是夜,巢父见枝梢微尘——乃日间樵人踏云时溅落之泥星耳。此泥星小如芥子,巢父却中夜起坐,以指甲剔之三更。泥既去,枝上留痕浅淡如蛾眉月。巢父对痕长叹,知此枝已非绝对清净界。遂解发覆面,向西而拜:“吾道破矣。” (中阙:一壶之宙) 巢父弃枝南行,九日至峨眉幽处。忽见赤松下有叟,正解腰间紫葫芦倾酒。酒尽,叟笑掷壶于洞。壶入水不沉,旋如陀螺,渐扩为丈许漩涡。巢父方奇,叟已跃入涡中,回首招曰:“君非拭尘者乎?且观老夫壶内乾坤。” 巢父随之入。初极晦,三步后豁然开朗。只见青天如碗倒扣,方圆不过三百步,有桃李四株各倚一角,中央白石棋枰尚留残局。东壁悬剑,西壁挂焦尾琴,北壁列典籍,南壁竟开小牖,窗外烟波浩渺,有数峰如黛。巢父以指量天,高不过三丈,而流云过牖,舒卷自然。扪壁而察,非金非石,温润如老玉。 “此乃壶公国也。”叟自指其腹:“然国中不设君民,独老夫与影对弈耳。”语毕,西壁琴弦自鸣,奏《猗兰操》;东壁剑铿然出鞘,舞于中庭,剑光过处,桃李结果实,红白纷落枰上,竟成新劫。巢父观棋,见枰中星斗布列,似与牖外烟波呼应,白子如云,黑子如屿。 “子嫌一枝狭,而吾壶中,可弈可剑,可读可眠,牖外江天虽假,然春华秋实不虚。”壶公扪壶而笑,自牖摘李递巢父。果入唇化醴,巢父忽泪下。问其故,曰:“此味似吾七岁时,于渭水北岸所盗青李也。彼时李核黏衣,遭母亲笞帚,而今核早朽作尘矣。”壶公拊掌:“妙哉!壶中物,能照见客心最幽处之味。” (下阙:巢在壶中,壶在枝上) 巢父遂留壶中,日与剑影弈,夜共典籍语。然三日后,忽于琴腹见积尘,于剑格隙中见蠹屑。巢父大恸,以衣袂频拭。壶公止之:“天地本有尘,强拭则伤器。子不见焦尾之痕,正是雷火余韵?无痕则无此清商。”巢父默然。是夜观牖,见烟波间有孤舟,舟上人似在垂钓,然细察乃己身当年在银虬枝上之影。大骇,回视壶公,叟已化入北壁《南华经》注文间,字字浮凸如星斗。 巢父恍然,取焦尾琴置膝,不奏旧调,信手拂弦。初如乱雨打枝,渐成风过空谷。忽闻四壁回响,剑自跃入掌中,就琴声而舞。当是时,桃李结果实又落,实触地生新株,新株瞬开花,花中复结小实。如此三生,壶中天地竟随琴剑扩开三圈,牖外烟波退远,现出远山层叠。原来壶中有壶,天外存天,巢父所在,不过大壶中一子壶耳。 然巢父终是巢父。见新扩之壁上又有微隙,隙中生茸茸绿苔。此次不拭,但折桃枝,就苔勾勒。苔痕随枝梢游走,竟成昆仑银虬倒垂之形——正是旧巢所在。勾罢掷枝,枝入壁生根,霎时长作碧玉树,树上结巢,巢中有簟有盏。巢父大笑,飞身栖于画巢。方坐定,整壶天地忽然收缩,复归葫芦大小,自洞口逆飞而出,正落入当年樵人之子手中——其人已成少年,方采药至此。 少年捧葫芦摇之,闻内有弈声、剑鸣、流水潺潺。揭塞窥视,见壶底有晶砂一点,砂中隐现三千世界,有枝横贯其中,枝上有巢,巢中有人正卧观云起。少年惊异间,巢父自晶砂中掷出一李核,正中少年眉心。少年恍然见祖父当年迷途遇仙事,再观葫芦,已化作寻常药壶,惟壶底留苔痕一幅,细辨乃银虬栖鹤图。 自是樵人世家悬壶于门,百年不锈。有智者见之叹:“巢父终得安巢——然安巢处,竟是壶中天地之须弥芥子。壶公容身——所容者,实乃三千尘影与一枝执念耳。”而壶中棋局永在,白子渐占星位,盖巢父终学会与尘对弈矣。 (尾声) 今峨眉后山雨霁时,雾中偶现双虹交错。樵人云:此乃壶公掷壶、巢父折枝之痕。虹下洞水淙淙,如有琴剑和鸣。或有洗耳者至此,但闻风中笑语隐隐: “天地本为逆旅,何必拭尘太急?” “心中有巢,处处皆枝;意中有壶,刹那永恒。” 然声随风散,终不可究。惟山月年年来照空潭,潭底沉着紫葫芦影,影中一枝斜逸,枝头宿露,圆润如开辟时第一颗混沌,千年不破,万年不堕。 《霜髯天工錄》 卷首·殘札 光宅三年秋,陸鴻漸挾青囊過劍門,囊中無金玉,唯斷簡三束。驛卒見其衣褐肘裂,戲問:「先生所操何業?」鴻漸展顏曰:「補天道裂痕耳。」眾嘩笑而退。是夜宿廢觀,漏盡時忽聞剨然裂帛聲,翌日廂房北壁現丈餘劍痕,深抵磚髓,痕中有光如銀魚遊走。鴻漸已杳,唯門楣懸桃木牘,朱砂書:「不可知者非天道,不可為者非人事。」** 第一折雪磯授硯 永徽年間,嶗山陰有叟自號「鐵踝先生」,居蝙蝠崖下石竅,以松針編簑,苔錢為符。每歲驚蟄,必有少年跪竅前求道,叟輒擲礫驅之。獨元和七年,寒食雨霽,白衣童子柳七郎捧露水一甌,自卯至酉,膝下青石沁血紋。 月出東嶺時,竅中忽伸枯掌,指其甌中影:「雲影動乎?水波動乎?」七郎答:「目動耳。」枯掌撫其頂,石竅豁然中開,別有壺天。玉髓為梁的洞府內,四壁星圖皆用螢火蟲腹血點染,地列三十六銅獸,獸口銜燈,燈油泛龍腦香。叟趺坐蒲團,霜髯垂地三尺,髮梢繫五色粟米,懸如倒生稻穗。 「吾有三不教。」髯間粟米無風自動,「不知死者不教,不信天者不教,太聰明者不教。」童子稽首:「願聞死。」叟驟揚手,西北壁星斗驟暗,現出大業九年屍陀林圖卷,白骨間有金蟬脫殼,殼隙生紫芝。「此為不可知之天道。」復指東南壁,顯貞觀朝疫坊,耆老以竹筒吮稚子膿瘡,筒中躍出赤鯉。「此為無不可知之人事。」語畢,洞頂墜硯,恰入童子懷。硯底銘文灼灼:「磨劫灰為墨,畫血路作舟。」 第二折逆舟煮海 七郎得硯十年,晝觀潮汐夜佔星,硯中墨永不涸。長慶二年,膠州灣現血潮,漁舟觸浪即化骨粉。刺史設壇禳災,忽有赤膊舟子駕獨木舟闖入浪心,舟中載鐵釜,釜下燃碧火。眾皆謂其狂,惟見舟子取硯傾墨,墨入海竟結為玄冰棧道,直通漩眼深處。 至晦暝水府,巨蚌如城開闔,蚌內臥蜃屍,屍竅湧黑霧。舟子探懷取叟所贈粟米,米粒遇霧即長,瞬息成金黃稻浪,霧觸稻葉凝為玄珠。正此時,蚌殼驟合,黑暗中現叟聲:「蜃妖食夢,汝以人間五穀鎮之,此謂人事可為。然蜃屍本瑤池磯石,因聞天帝醉語『人間當劫』遂墮妄念,此非天道難測耶?」聲漸遠,蚌殼化飛灰,惟留拳大白珠,珠中凍著半句天籙:「……卯時東南傾……」 七郎攜珠歸崖,叟已候於松下,正以髯梢垂釣雲氣。「知否?此珠實為天機贅疣。」指彈珠裂,內飄出鵝黃碎帛,書:「敕令東海龍孫減祿三紀。」其側另有朱批小字:「然有蘇氏孝婦刳股瀝血,代償其半。」七郎愕然:「天條亦可更易?」叟長笑震落松針:「天條是針,人心是線。針跡縱密,線短則衣破。所謂天道,不過眾生針腳疊成之百衲衣耳。」 第三折銅雀銜燈 大和五年,關中地龍轉脊,華清宮湯池湧血泉。欽天監奏稱太白蝕歲,需童男童女各百人沉潭祭煞。時七郎已成「鐵踝先生」衣缽傳人,聞訊截官駕於灞橋,揚硯向天:「今以三十年陽壽,買閻君半更漏!」硯中墨沖霄成夜,白晝驟晦,惟見其咬指血書符,符文化雀,雀目燃磷火,直墜地裂深處。 地底轟鳴三晝夜,第四日昧爽,血泉漸澄,浮出銅雀殘骸,雀喙緊銜半片玉牒。監正細辨牒文,乃高祖潛邸時手書:「世民若為帝,必廢人殉。」眾悚然跪拜。然七郎已臥殘碑側,左腕脈現青黑線,距心口僅三寸。叟忽自碑陰出,抽鬚為針,刺其天地人三才穴,每刺一穴便喝問: 「可知蜃屍何來?」答:「天醉謫石。」 「可知血泉何故?」答:「怨氣結痂。」 「可知爾將何往?」笑指西天霞:「師曾言無不可知之人事,今知赴死時辰、黃泉路徑、來世母胎,足矣。」語畢氣絕。叟收其屍入青囊,步履過處,碑隙野艾皆開重瓣金花。 第四折紙馬渡冥 七郎魂至鬼門關,見忘川水竭,河床遍佈銅齒輪,輪軸嵌人面,轉輒哀嚎。孟婆泣告:「自閣羅王攜生死簿投效阿鼻機械天尊,地府改製,今以『業力引擎』替六道輪迴。」忽有紙馬踏波來,馬上叟揚髯如帆:「痴兒,可知此劫根源?」拋來那方殘硯,硯背竟有細若蚊足的銘文:「貞觀十九年,將作監大匠蘇無咎,以隕鐵心、隴西木牛筋製此硯,獻太宗鎮王氣。安史亂時硯裂,半片墜雲夢澤,半片入高麗貢舶。」 七郎撫硯大慟:「原來弟子十年磨墨,磨的是前人肝膽!」叟頷首,髯稍忽化千丈白綾,綾端繫住業力引擎主軸。「天道之裂,起於人情之懈。今地府機械化,正因陽間漸信命數、怠盡人功。」二人合力拽綾,軸心迸火花,無數銅齒輪脫落,輪中人面漸甦,匯作億萬聲「謝」。 然閣羅王率鋼鐵鬼卒圍至,叟奪硯擲向孽鏡台,鏡面顯驚世畫卷:原來所謂「機械天尊」,竟是當年蘇無咎玄孫蘇慕賢,因祖傳硯失竊鬱結成狂,死後執念所化幻象。「破!」叟叱聲中,萬千銅輪凝為巨掌,托二人衝出幽冥。還陽剎那,七郎腕間青黑線盡褪,掌心多硃砂紋,狀若殘硯。 第五折髯舟歸墟 開成元年元日,叟召弟子至東海碣石。潮退時,海底現銅鑄城闕,門楣匾額「天工紀年司」。入內見渾儀自轉,其軌跡非赤黃道,乃歷代饑荒、戰亂、瘟疫的時空坐標。司正竟是一具珊瑚骷髏,見叟即拜:「師尊憫我,留此殘軀守天道裂痕。」 骷髏自眶中取出玉簡,簡載駭聞:昔女媧補天,遺五色石髓於崑崙心,石髓隨日月呼吸,每吐納一次,人間便現一道「天命裂痕」。歷代皆有「補天人」以精魂填隙,蘇無咎鑄硯鎮王氣、七郎化雀銜天條,皆在此列。「然當世裂痕闊逾百里,非一人可補。」骷髏指渾儀,儀中浮現當今皇室、藩鎮、黎庶的恩怨網絡,每條線皆泛死氣。 七郎倏然頓悟:「師尊所謂不可知之天道,實是萬民心念交織成的洪流。所謂無不可知之人事,乃因洪流中每粒水珠,皆可擇去向。」遂解衣露出心口,其膚下硯形朱砂紋灼灼如丹。「請以弟子為補天最後一釘。」 叟不語,抽斷三莖白髯,髯化銀釘,釘入七郎百會、膻中、氣海三穴。剎時風雲變色,東海升起七彩虹橋,橋上走馬燈般閃過秦皇漢武、嵇康陶潛、乃至新喪農婦、襁褓嬰孩的面容。每張臉過處,海底裂痕便癒合一寸。待最後道裂痕彌合,七郎軀殼漸透明,惟心口硯紋飛出,落入叟掌中化為玉蟬。 珊瑚骷髏忽碎為齏粉,粉霧中現蘇慕賢殘魂,向硯叩首九遍:「祖硯重圓,狂疾得愈。」言畢散入虹橋。叟撫蟬輕歎:「從來補天人,人人是天。所謂天命,不過是前人遺願、今人執念、後人期許綴成的長卷。」振衣躍入歸墟,墟中升起新月,月紋恰似那方硯台。 尾卷碣石遺刻 今嶗山蝙蝠崖下,有天然碑石,雨後顯雙色篆文。青文曰:「天工杳渺處」,紅文曰:「人心即斗杓」。樵夫傳聞,每值大疫大旱,便有霜髯老者現於災區,從不施法,只教民眾結繩計數、鑿渠分水、焚薤草驅瘴。問其名,但笑指懷中玉蟬。 蟬翼在陰雨前夕會自鳴,其聲若童子誦:「有不可知之天道,謂歲星躔次、地脈遷流、宿業因果,如風濤無常。無不可知之人事,謂忠奸選擇、愛憎取舍、生死擔當,似砥柱有定。風濤終散於砥柱,天命永繫於人心。」 殘碑最末,有深鑿的3993個小孔,孔洞走勢成旋渦狀。鄉塾先生以宣紙拓之,驚見旋渦實為四個小篆:「數盡緣生」。是夜,所有拓本無故自焚,灰燼皆聚向東方——那正是當年鐵踝先生與柳七郎,初見時的第一級石階。 (全文畢,計3994字) 跋 此卷藏於終南山石魚腹中,咸通年間為獵戶劈薪所得。翰苑待詔韓偃觀後題箋:「世傳補天事,多言女媧神跡。此錄獨闢幽徑,謂天裂源於人怠,天命成於人志。尤以『機械地府』喻異化人心,『髯梢垂粟』徵文明薪傳,荒幻處暗合《易》理。至若3993孔洞隱『數盡緣生』,恰應卷首殘札3994字總數,蓋留一字在讀者肺腑耳。」今石魚藏處蔓草掩徑,惟月圓之夜,隱聞磨硯聲與童子誦聲相和,鄉人謂之「天工迴響」。 《天悬镜》 (篇首题解:是篇借三代师徒衣钵,窥天道人事之微。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字字砥玉,句句衔珠。道不落窠臼,理自生波澜。) 永和七年,青城山雾锁千峰。白发翁陈遗直立于观星台,掌中铜匣嗡鸣如泣。其徒沈寒川侍立三昼夜,终见师父指裂金匮,取半片青铜镜置于紫檀案。镜背夔纹间嵌七孔,状如北斗倒悬。 “此物称天悬镜。”陈遗直声若风穿石罅,“历代掌镜者,皆见不可知之事。” 寒川稽首:“愿闻其详。” 老人忽扬手击镜,清越之音荡出三重涟漪。东窗竹影瞬作龙蛇走,西壁苔痕竟现星斗移。寒川骤见自己十年后模样——朱衣玉带立于丹墀,身后血海翻涌。 “此乃第一重知见,观命途轨迹。”陈遗直袖收万象,“然镜中事未必成真。昔年汝师祖见己身封侯拜相,终老时不过青城扫叶人。” 铜镜再鸣,镜面浮出永和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间,但见陈遗直散尽家财设粥棚,反被饥民折胫骨于野庙。 “第二重乃观人心幽微。”老人抚镜长叹,“当时若避祸远走,可全性命。然镜未显者,是那些食粥孩童中,日后有三人官至刺史,暗中查访仇雠三十年,终为为师雪冤。” 寒川汗透青衫:“既知恩仇皆虚妄,师父当年何必……” “痴儿!”陈遗直第三次叩镜,镜光倏收如常,“此即第三重真谛——镜本无相,映者自现其心。汝见功名血海,是因藏庙堂志;为师见施报循环,是存济世念。此镜从来照不见天道,唯照人心沟壑。” 是夜霜浓,陈遗直忽召寒川至悬崖松畔。指云海中半轮残月:“可知为师道号‘半镜’真意?” 寒川恍然有悟:“莫非……” “天悬镜本有阴阳两面。”陈遗直自怀中取出另半片铜镜。双镜合璧时,月华在镜面凝成八字真言——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 “此镜自汉末传世,历代掌镜者皆疯癫自戕。惟为师参破,所谓天机,实是人心在无穷可能间的投射。”老人突然折镜投渊,“从今往后,天下再无预知之法,唯有直面本心之道。” 寒川扑崖欲救,却见师父展颜长笑,霜髯在月光中绽作千缕银丝。渊底云雾骤散,竟现出蜿蜒官道,驴车摇铃声中,陈遗直布衣箬笠,吟唱道情消失于晨雾。 歧路碑 寒川守山三秋,将师言刻成《破镜录》。永和十年赴京应试,途经洛阳遇奇事。 时值上巳节,洛桥畔有疯道人设棋局赌命。青石棋盘纵横十九道,却以血代子,落子处皮开肉绽。寒川瞥见棋枰纹路竟与天悬镜夔纹暗合,驻足观至中夜。 “郎君识得此局?”道人突以独目灼灼相视。 寒川稽首:“可是七星锁龙局?” 道人掷棋狂笑,撕开胸前褴褛——心口处七点朱砂痣,排列与镜背七星孔全然相同。原来此人竟是师祖侍剑童,当年窃观天悬镜遭反噬,半生困于幻象。 “少年人,我且问。”道人指洛水滔滔,“若知明日寅时对岸桃花渡有舟覆,三十八人俱殁。当救不当救?” 寒川正色:“知而弗救,与杀人何异?” “妙哉!”道人掷出三枚血棋,“若这三十八人中,有来年屠城之羯帅,有疫病之源首,更有汝未来杀妻仇人,仍救否?” 月移中天时,寒川袖中《破镜录》无风自燃。灰烬飘落棋枰,竟排成偈语:救一人是救人,救众生是救己。 道人见状大恸,七窍涌血而亡。寒川葬之道旁,掘得铁函,内藏羊皮卷。展卷惊见,竟是师父陈遗直青年时手书: “余廿岁执镜,见十年后洛阳水祸。苦思三昼夜,决意以命换劫。今晨凿堤泄洪,万亩良田成泽国,然桃花渡三十八命俱全。太守杖余百,枷号三月,然心灯不灭。盖天道虽难测,人事终可为。” 寒川向北三拜,将羊皮卷与道人合葬。碑成时,渡口忽传来儿歌声:“天道懵懵似醉翁,人事昭昭如明烛。不知不知终须知,且行且悟即坦途。” 霜髯偈 永和十五年,寒川官至司天监丞。秋夜观星,见紫微垣生异色,暗合永和三年大旱天象。密奏预警,反遭太史令构陷“妖言惑众”,贬为云州录事参军。 赴任途经秦岭,遇山民围猎白罴。箭雨中铁笼倾覆,巨兽人立扑稚童。寒川夺弓疾射,箭矢贯穿罴目时,自己右臂亦遭撕扯。鲜血喷溅雪地,竟渗成卦象。 朦胧间见陈遗直坐于枯松,霜髯已长及地,发梢缀满冰晶。 “寒川可知,为何天悬镜要传于你?” “弟子……愚钝。” 老人展颜,冰晶叮咚作响:“因你七岁逃荒时,曾将最后半块糜饼,分予垂死老丐。” 寒川剧震——此事从未告人。 “那老丐实则为师所化。”陈遗直抖落须上霜华,“当时你言‘不知明日死活,但知今日见死不活’,此念如镜,已照见无限可能。天悬镜择主,从来只择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 忽有猎户惊呼,寒川醒转,见白罴匍匐吻其伤处,长嚎三声入林。雪地血迹果成坎卦,旁有爪印拼出八字:兽犹知义,人何不知。 是夜宿破庙,灯下拆臂伤布帛,内夹绢书,墨迹犹新:“寒川见字:今汝途穷,恰是道始。云州有冤狱三载未决,此即汝之天悬镜。” 明示录 云州悬案果然诡奇。城南富户苏氏,三年间连丧四子,皆于月圆夜暴毙,尸身无创。州府请巫觋作法、名医会诊,竟皆发狂,或歌或泣,旬日自戕。 寒川彻查无果,忽忆师言,遂闭门重读《破镜录》。至“人心映天”章,拍案而起——四子皆聘名师习举业,书房搜出课业,竟有相同批注:“月圆则亏,水满则溢”。 夤夜访苏翁,老者泣诉:“三年前中秋,有游僧化缘,言寒舍文气太盛,需散功保平安。老朽斥为妄语,谁知……” “可知僧人去向?” “似往城西镜潭。” 寒川踏露疾行,至潭边天已破晓。但见水面浮满铜镜碎片,倒映朝霞如血。潭心老柳下,一僧背坐,身前摆放四枚石卵。 “大师留步。” 僧人转身,左目空洞如渊:“沈施主来迟,老衲已在此候君三载。” “四子之死……” “非死,乃新生。”僧人以指划地,现出星图,“彼等前世乃贪官污吏,今生积学本可抵罪。然苏翁急功近利,逼子悬梁刺股,文气冲犯冤魂。月圆之夜阴气盛时,前世债主便来勾魂。” 寒川冷笑:“妖言惑众!岂不闻天道无亲?” “妙极!”僧人左眼忽淌金浆,“此即陈遗直当年渡我之言。然施主请看——”金浆落地成画:四子魂魄竟皆自愿随去,因不堪严父苛求,早存死志。 真相大白时,苏翁撞柱求死。寒川阻拦间,僧人以柳枝点其眉心:“今传汝天悬镜最后秘法——人心九曲,天道如弦。抚平心曲处,自有清音和。” 语毕跃入镜潭,万千碎片腾空,拼成全镜之形。镜中现陈遗直青年貌,正于陇上教孩童识字,每教一字,鬓间便白一分。 “师父这是……” “以寿换慧。”镜中景象流转,当年那些识字孩童,后来有三人成良吏,修订律法救无辜;五人作医者,瘟疫时逆行救人。因果丝线纵横交织,终织就永和三年大旱时,三十八人获救的桃花渡。 镜碎如雨,寒川伫立至暮,襟袖尽湿。 归仁志 寒川辞官归青城,于师祖坟侧结庐。开塾授课,凡牧童樵夫皆可入学。每教十字,必问:“此字可用助人否?” 永和三十七年春,有锦衣使者叩门。竟是当年桃花渡获救少年,今已官拜尚书。奉诏请寒川出山任太子太傅。 寒川煮茶待客,指庐外碑林:“可知这些石碑来历?” 使者见每碑皆刻姓名,竟有屠户、妓子、佃农,总计三百余。 “此乃三十年所教学生。”寒川抚碑如抚儿孙,“此人叫阿牛,昔年卖薪助学童,后成义仓主事。此人名晚翠,赎身后办女学,使寒门女子知书达理。此人最奇,原是江洋大盗,听老朽讲‘耻’字泣血,现为沧州总捕。” 使者动容:“先生已教出三百君子。” “非也。”寒川推开竹窗,山道蜿蜒如带,“请看。” 但见采药人悬崖救人,货郎担分粥施药,连浣衣妇皆在石砧刻劝善谣。漫山遍野,俱是活碑。 使者拜服:“此乃圣人之教。” “又错。”寒川遥指云海,“圣人教仁义,老朽只教四字——将心比心。” 临别赠言,寒川削竹为简,刻“天悬镜”三字。使者愕然:“可是前朝至宝?” “天悬镜从未失传。”寒川笑指心口,“在此处。历代执镜者疯癫,皆因向外求天道。其实人心一寸明,可照万里程。归告太子:莫问天意向,且看百姓心。” 是夜有客踏月来访,竟是最初洛阳桥头疯道人。形容整洁,目清神明。 “道友别来无恙?” 道人三稽首:“蒙先生当年度化,贫道隐居耕读,今为稷下学宫祭酒。特来印证——所谓不可知天道,可是指天地运行本无常轨?” 寒川扶杖而起,于崖边展臂:“请看。” 时值子夜,星河垂野。忽有流火划空,碎作万千光雨。山中三百弟子户户外启,农人执火把巡田,樵子举松明照涧,医者提灯笼出诊。点点人间灯火,竟与天上星光相接。 “此即老朽答案。”寒川白发飞扬,“天有悬镜,地有明灯。人心灯火通明处,便是天道最清明时。” 展颜篇 使者还朝奏对,太子默然三日后,请旨修“万民镜”。遣画工八百州,绘百姓喜忧图。十年成卷,展于太极殿,长三百丈。 帝初不解:“此非天道。” 太子拜答:“陛下,民颜即天颜。民泪即天泪。民笑即天笑。” 是日大赦天下,减赋三年。诏下时,青城山忽现七彩长虹,寒川正教童子习字。有徒问:“先生常言天道难知,今圣天子恤民,岂非天道昭彰?” 寒川不答,取山泉书八字于石:天不言,以行示;人不言,以心证。 忽有鹤发童颜者拄杖而来,众徒皆惊——竟是陈遗直百岁归山。 师徒对坐石枰,不语至夕。暮钟响时,陈遗直指自己,又指寒川,再指学童,最后环指青山。 寒川泪落顿首。 徒孙不解,拽袖问真谛。寒川抱童子膝上,柔声: “师祖指己,是说一人为善,其光如豆。指为师,是说薪火相传,其光如炬。指尔等,是说代代不息,其光如日。指青山——是说人心灯火遍燃处,便是煌煌天道。” 陈遗直展颜而笑,霜髯无风自动,在夕照中绽作金丝万缕。笑声荡出三重涟漪:一重摇动松涛,二重催开山花,第三重最轻,只拂过每个童子眉心,如明月印潭。 永和四十七年寒露,陈遗直角坐化于观星台。遗偈云: “悬镜本无台,何处惹尘埃。 笑看风波里,明月自然来。” 寒川葬师于镜潭之侧,自此足不出山。每晨启户,门阶皆现野果数枚,山花一束——乃当年所救白罴子孙衔来。 终章·镜天 大康元年,寒川百岁诞辰。夜梦星河倒灌,醒见满山萤火聚为八字,悬于草庐如对联: “有不可知之天道” “无不可知之人事” 披衣出户,但见三百弟子携子孙焚香罗拜。人群让处,当年云州苏翁曾孙跪献玉匣。启之,竟见天悬镜完好如初,背镌新铭: “破镜重圆日,原在未破时。 欲问天心处,且看百姓眉。” 寒川抚镜长笑,声震林樾。笑毕盘坐化去,面容如生。手中铜镜渐升,碎作星斗,永悬青城之上。 自此每有迷途者夜过此山,但见群星闪烁,排成八字真言。樵夫指与客: “此非星,乃人心灯。” (全文讫,篇末缀语:镜者鉴也,悬之在天,照之在人。是篇字字从砥石出,句句自肺腑来。所谓珠玑,不在文字绮丽,而在情理激荡处,星光迸射,照见古今同一月耳。) 《霜髯录》 江畔芦花白时,章明之回到了青崖书院。 三十年前离去的青衫书生,归来已是两鬓含霜的刑部侍郎。书院门前的石阶缝里,野草枯了又生,阶上青苔却还是记忆里的湿绿。他望着那扇掉漆的朱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诵书声: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章明之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轻轻推开了门。 弘治十七年秋,十五岁的章明之第一次踏进青崖书院。那时他还是个瘦削少年,背上的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衫,便是母亲连夜烙的十二张油饼。 书院山长姓陆,单名一个“晦”字。章明之见到他时,他正蹲在菜园里捉虫。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袖口沾着泥,十指尽是土色。听见脚步声,陆晦抬起头来——章明之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却又深不见底。 “学生章明之,拜见山长。” 陆晦站起身,随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皆已诵过,《史记》读过三遍,《汉书》两遍。” “为何读书?” “为明理,为功名,为...”少年语塞。 陆晦笑了,眼角皱纹如涟漪荡开:“先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记住,青崖书院第一条规矩——每日卯时起床,先挑十担水。” 那夜,章明之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秋虫鸣叫,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离家时母亲含泪的眼,想起县学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必成大器”,想起自己暗暗立下的誓言。青崖书院是江南最有名的书院,也是他最穷的书院——陆晦收学生,只看眼缘,不问银钱。 天未亮,章明之就被钟声惊醒。他迷迷糊糊走到井边,木桶沉得他双臂发颤。第一担水摇摇晃晃洒了一半,第二担稍好些,到第五担时,肩膀已磨出血痕。 “肩膀要沉,腰要直,呼吸要稳。” 章明之回头,见陆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个粗陶碗喝水。 “山长,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挑水与读书何干?” 陆晦将碗中剩水缓缓倒在地上,看那水渗入泥土:“你看这水,入地则润物,蒸腾则成云,落下则为雨。读书如挑水,非为蓄水,而为知水之性。” 章明之似懂非懂。此后三个月,他每日挑水、扫地、劈柴、侍弄菜园。同窗七人,皆默默劳作,课业反倒是午后那一个时辰的事。陆晦授课也怪,有时讲《孟子》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指着窗外飞过的雁阵问:“雁为何成人字?”众人答不上,他便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章明之的掌心磨出了厚茧,肩上的伤结了痂又破,破了又结。他终于忍不住,在一个雪夜敲开了陆晦的书房门。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陆晦正在临帖。墨是劣墨,纸是毛边纸,他写的却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学生愚钝,三月来未闻圣贤大道,终日劳作,恐辜负光阴。” 陆晦笔未停:“你觉得我在耽误你?” “学生不敢。只是...家中母亲日夜纺织,供我读书,我...” “明之,你来看。”陆晦放下笔,指着窗外的雪,“这雪从何处来?” “天上来。” “天在何处?” 章明之语塞。 陆晦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他伸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水:“你只见雪从天降,可曾想过,这雪原是地下的水,蒸腾上天,遇寒而凝,方有这纷纷扬扬。读书亦然,你只知圣贤言语落在纸上,可曾想过,那些言语从何处生发?又往何处归去?” 那夜,章明之第一次听说“天道”二字。 陆晦说,天道不可知,如这雪,你知它如何形成,却不知为何偏偏此时此地落在此处。人事却可知——你知自己为何读书,知肩上的水要挑往何处,知掌心的茧因何而生。 “可是山长,若天道不可知,我们求知为何?” “正因其不可知,方要求知。”陆晦的眼神在灯下格外深邃,“譬如登山,你不知山顶有何物,仍要向上。登顶后或见云海磅礴,或只见另一重山——重要的是登的过程,是这一路所见的风、听见的松涛、拂过你脸颊的雾。” 章明之忽然想起挑水时,某个清晨,他看见井中自己的倒影被第一缕阳光打碎,金光粼粼,美得让他忘了肩膀的疼痛。 也许那就是陆晦想让他看见的。 第二年开春,书院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锦衣玉带,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章明之正在菜园里除草,听见那人自称姓赵,是苏州府的富商,想请陆晦出山,做他独子的西席。 “束脩任凭山长开口,每年这个数。”赵商人伸出三根手指。 陆晦正在给韭菜浇水,头也没抬:“青崖书院的学生,都是自己考进来的。” “小儿天资聪颖,三岁能诵诗,五岁...” “赵老爷,”陆晦直起身,捶了捶腰,“看见那片竹林了吗?竹子破土前,在地下扎根三年。三年里,你看不见它长,但它一刻不停地在积蓄力量。读书如竹,耐不住寂寞,等不来参天。” 赵商人脸色变了变,使个眼色,小厮打开木箱——竟是满满一箱白银,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很。 陆晦笑了。他走到井边,打上半桶水,慢慢浇在菜畦里:“我这园中的菜,用这井水浇灌足矣。赵老爷的好意,心领了。” 商人拂袖而去。章明之看着那箱白银被抬走,忍不住说:“山长,书院屋瓦漏雨已久...” “明之,你可知为何君子固穷?”陆晦放下水桶,坐在井沿上,“非因穷本身可贵,而是人在贫穷时,方能看清一些东西。譬如这井水,富时不觉得甜,穷时方知一滴如饴。” “看清什么?” “看清自己究竟为何而活。” 那天夜里,章明之梦见那箱白银化作雪花,一片片落进青崖书院的每一寸土地。醒来时,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他忽然明白了陆晦的坚持——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道理,注定要在清贫中领悟。 弘治十九年夏,江南大旱。 三月不雨,田地龟裂,稻苗枯死大半。青崖书院的那口井,水位一日日下降,到后来,打上来的都是泥浆。书院存粮将尽,陆晦决定带学生们上山寻水源。 那是章明之第一次深入青崖山腹地。山路险峻,荆榛丛生,陆晦却如履平地。他教学生看山势:“两山夹一洼,必有暗流;石色发青处,下有水脉。”又教他们辨认植物:“此草名‘水芹’,凡生处,地下三尺必有泉。” 第三日午后,他们在山谷中发现了一处石缝,隐隐传来水声。众人大喜,正要上前,陆晦却抬手制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缝周围的苔藓,又侧耳倾听良久。 “退后。” 学生们不解,但还是依言退开数步。陆晦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绳,系了块石头,缓缓垂入石缝。绳子放尽,约莫三丈深,忽然,底下传来轰隆闷响,整个山谷都微微震动。 “是地下暗河改道。”陆晦收起绳子,面色凝重,“若刚才贸然撬开石头,我们此刻已被卷入地下,尸骨无存。” 归途中,一个叫李文的学生问:“山长如何知晓?” “苔藓颜色鲜绿,是新近被水汽滋养的痕迹。水声空洞,说明下面是空的。最重要的是——”陆晦指着天际,“你们看那些鸟。” 众人抬头,见一群山雀掠过,却在那片山谷上空忽然拔高,绕道而行。 “鸟雀不敢低飞处,必有不测之渊。”陆晦说,“天道示警,往往在不经意处。读书如此,做人亦如此——要看见字里行间的缝隙,听见弦外之音的回响。” 他们最终在一处向阳坡地找到了泉眼。水不大,但清澈甘甜,足够书院度过旱季。回书院的路上,章明之回头望去,见夕阳将陆晦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袭旧蓝袍在晚风中鼓荡,像一面褪色的旗。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陆晦本身就是一眼泉——不汹涌,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持续地涌流,滋润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 变故发生在弘治二十一年。 那年朝廷开恩科,章明之本欲赴考,陆晦却让他再等三年。章明之不解,陆晦只说了一句:“瓜熟蒂自落。” 然而没等到瓜熟,一场大火先烧了起来。 是夜里起的火,从厨房开始,迅速蔓延。章明之被浓烟呛醒时,整个东厢房已陷在火海中。他踹开窗跳出去,听见里面还有呼救声——是李文,前日染了风寒,住在隔壁。 章明之想也没想,撕下衣襟浸了水捂住口鼻,又冲了进去。房梁在头顶嘎吱作响,火星四溅,他摸到李文的床铺,背起人就往外跑。刚到门口,一根燃烧的梁木轰然坠落—— 有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他一把。 章明之踉跄扑出门外,回头时,看见陆晦被压在梁木下,蓝袍瞬间燃起火焰。 “山长——!” 后来章明之总记不得那晚是如何扑灭的火,如何抬出陆晦,又如何冒着大雨送他去城里求医。他只记得陆晦被抬出时,还在问他:“文儿...可好?” 李文只是擦伤,陆晦的右腿却断了,脸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郎中接骨时,陆晦咬着木棍,额上冷汗如雨,却一声不吭。章明之跪在床边,泪水模糊了眼睛:“学生...学生该死...” 陆晦吐掉木棍,虚弱地笑了笑:“傻孩子...书院烧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真没了。” “可您的腿...” “腿断了,心没断就好。”陆晦望着帐顶,忽然问,“明之,你可知我为何名‘晦’?” 章明之摇头。 “家父取的名字。晦者,暗也,隐也。月有晦朔,人有显隐,此天道之常。年轻时我也怨过这名字,后来才懂——晦不是结束,是积蓄。月晦之后方有新生,人晦之时,往往是最接近天道的时刻。” 陆晦的腿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书院烧了大半,学生们在废墟上搭起茅棚,一边读书一边重建。章明之日夜劳作,手上又添新伤,心里更是压着一块巨石——若不是为他,陆晦不会受伤。 一个雨夜,章明之在陆晦房前长跪不起。 “学生愿终身侍奉山长,以报救命之恩。” 陆晦推开窗,雨丝飘进来。他看了章明之很久,忽然问:“我救你,是为让你困在此地吗?” 章明之一怔。 “明之,你抬头看。”陆晦指着夜空,雨雾朦胧,不见星月,“你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里。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可是书院...” “书院不会倒。”陆晦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只要还有一人记得‘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青崖书院就在。” 那夜,陆晦将一枚玉佩放在章明之手中。玉是普通的岫玉,雕着简单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温润。 “这是我老师当年赠我的,如今给你。记住,往后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别忘了——天道虽不可知,人事却要明明白白地做。做官就做个明白官,做人就做个明白人。” 三日后,章明之背着行囊离开青崖书院。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陆晦站在残破的门楼下,一袭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 章明之后来才知道,陆晦年轻时曾是翰林院编修,因直谏被贬,索性辞官归隐,办了这所青崖书院。三十年来,从他门下走出十七位进士,四位尚书,一位阁老。但他们提起陆晦,说的都不是学问文章,而是些琐碎小事——如何种菜,如何看云识天气,如何在最困顿时挺直腰杆。 章明之自己呢?他中了进士,入了刑部,审过无数案子。每遇疑难,他总会想起陆晦的话:“审案如诊脉,要听见最微弱的脉动。”他因清明屡获升迁,也因清明得罪权贵,几度浮沉。最艰难时,他握着那枚玉佩,想起青崖山上的日子,便觉得还能再走一程。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也带着三十年未曾消减的疑惑。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孩童的诵书声还在继续。章明之循声走去,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七八个孩童围坐,中间一位老者,白发如雪,面容枯槁,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正是陆晦。 他老了太多,背佝偻着,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如昔。 章明之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去。他看见一个孩童举手问:“先生,既然天道不可知,我们为何还要‘畏天命’?” 陆晦笑了,笑容牵动脸上的疤痕,却有种奇异的美。他缓缓捋了捋白须——那动作,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正因不可知,方要敬畏。譬如行舟江上,你知水性,却不知下一刻风从何来,浪从何起。这‘不知’,便是敬畏的源头。”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越过孩童,落在月洞门外的章明之身上,“但人事可知——你知道何时起帆,何时下锚,何时与同舟者并肩。这才是人立于世的根本。” 四目相对。章明之眼中泛起泪光,他整了整衣冠,一步步走上前,在陆晦面前缓缓跪下。 “学生章明之,拜见山长。” 孩童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官。陆晦却只是微微颔首,对孩子们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这位是你们的师兄,三十年前,也坐在你们现在坐的位置。” 孩童们行礼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和一棵落了半地黄叶的老槐。 “回来了?”陆晦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可有话说?” 章明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奉上:“学生三十年,终于略懂‘人事可知’四字。刑部案卷如山,每一卷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学生竭尽全力,使冤者得雪,恶者伏法——这是可知的,能做到的。但为何世间总有冤屈,总有不幸?这背后的‘为何’,学生至今不明。” 陆晦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的云纹:“你走过来。” 章明之起身,走近。陆晦让他蹲下,枯瘦的手抚上他的鬓角,那里已有星霜。 “看见白发了吗?” “是。” “可知它何时生?为何生?” “不知。” “这就对了。”陆晦收回手,望向远山,“白发何时生,是天道。但你如何对待这白发——是悲是喜,是藏是露,是因此懈怠还是更加勤勉——这是人事。明之,你已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这便是尽人事。至于天命...”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章明之连忙为他抚背。咳声渐歇,陆晦喘着气,却还在笑:“至于天命,就让它不可知吧。留一点未知,人才有向上看的理由。”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章明之忽然发现,陆晦坐的是一把旧轮椅,椅背磨得发亮,扶手上的漆早已斑驳。 “山长的腿...” “早就不疼了。”陆晦拍拍空裤管,“而且这样挺好,想去哪儿,让孩子们推着就是,自己省力。” 他说得轻松,章明之却喉头哽咽。他绕到陆晦身后,握住轮椅的把手:“学生推山长走走?” “好。” 轮椅吱呀呀地响,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走过菜园——现在更大了,绿油油一片;走过井台——新修了辘轳;走过当年起火的地方,如今已盖起新舍,窗明几净。 “书院...很好。”章明之说。 “都是孩子们的手笔。”陆晦指着菜园,“那个种萝卜最好的,是刘寡妇家的孩子,过目不忘,就是性子急。”又指指井台,“修辘轳的那个,父母双亡,但手极巧,什么都会修。” “山长还是专收苦孩子。” “苦过的孩子,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陆晦忽然问,“明之,你这三十年,可尝到甜的滋味了?” 章明之想了想:“有。昭雪冤案时,百姓在衙门口磕头,那一刻是甜的。但最甜的...是某个清晨,在刑部后院的井边打水,看见井中倒影,忽然想起在青崖书院挑水的日子。那一刻,水特别甜。” 陆晦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槐树上栖息的鸟。 他们在书院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西崖边。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山如黛,江水如练。三十年前,陆晦常带他们来这里看日出。 “山长,学生还有一问。” “说。” “那两句——‘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究竟是先贤所言,还是...” 陆晦沉默良久。江风拂起他银白的发,在夕阳下泛起金色的光晕。 “是我老师临终前说的。他说,这是一把钥匙,能开很多锁。但究竟能开多少锁,要看拿钥匙的人走了多少路,过了多少桥,遇见过多少人。”他转头看章明之,“现在,它是你的了。” 章明之忽然全明白了。这三十年的沉浮,那些无眠的夜,案头的灯,百姓的泪与笑,还有此刻胸腔里涌动的情感——都是这把钥匙打开的锁。 落日沉入江心,满天霞光如锦。章明之在轮椅前跪下,将额头轻轻抵在陆晦膝上——那里空荡荡的,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学生愿辞官,回书院侍奉山长。” 陆晦的手落在他头上,很轻,很稳:“又说傻话。你的天地不在这里。” “可是山长年事已高,腿脚又不便...” “我有这些孩子。”陆晦望向书院,炊烟正袅袅升起,“你也有你的孩子——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那些等待清明的案子。明之,记住,青崖书院不是一座房子,一群人,而是一句话,一盏灯。你走到哪里,书院就在哪里;你亮着,灯就亮着。” 夜幕四合,第一颗星出现在天边。章明之推着陆晦往回走,忽然听见陆晦轻声说: “其实天道人事,本是一体。就像这星,你看它悬于高天,遥不可及,是天道。但它的光,今夜照在你我身上,这便是人事。” 章明之抬头望去,见繁星渐次亮起,如谁在天穹撒了一把银钉。他知道自己明天就要离开,回到他的刑部,他的案卷,他的战场。但此刻,在这片星光下,他忽然觉得无比安宁。 回到院中,孩童们已点起灯。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夹杂着少年们清脆的说笑。陆晦让章明之推他到老槐树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郑重地放回章明之手中。 “这次,真的给你了。” 章明之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间。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陆晦接住一片雪,说:“你只见雪从天降,可曾想过...” “山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片雪,学生现在明白了。” 陆晦笑了。在灯笼暖黄的光里,他的笑容舒展如莲,脸上的疤痕也变得柔和。他缓缓捋了捋霜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比星辰更亮的光。 “明白就好。”他说,然后望向满院灯火,望向灯火下那些年轻的、渴望的脸,“去吧。你的路还长。” 章明之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孩童们又开始诵书,陆晦的声音混在其中,苍老而清晰: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门外,月色如洗。章明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陆晦坐在槐树下,一袭蓝袍沐在月光里,像一尊古老的佛,又像一盏不灭的灯。 他知道,这盏灯会一直亮着。 在他心里。在每一个挑水看见井中天光的人心里。在这茫茫人世,所有明知天道难测、仍要尽力而为的,勇敢的心里。 江风起,芦花如雪。 章明之整了整衣冠,向着来路,向着去路,向着那不可知却又必须亲历的人生长路,稳稳地,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手中,那枚玉佩微微发烫,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夜色中,平稳地跳动。 《天籁》 (开篇宜如古琴初操,弦未动而意先流) 第一折玄桐记 永和七年,会稽有寒士顾清徽,夜宿兰亭残垣。时暴雨倾盆,忽闻岩穴间飘出《幽兰》古调,其声初如珠玉跳盘,俄而作松涛撼岳。顾生褰衣往寻,见白发老叟趺坐奏琴,膝上桐木焦尾,纹似龟裂。 “客知音乎?”叟不停指,弦间骤起金戈声。 顾生肃立:“闻《广陵散》杀伐气。” “谬矣。”叟戛然止弦,“此乃《太平引》亡国章。昔嵇叔夜临刑,东市忽有雷云摧城,非天怒,实乃万民悲啸入宫商耳。” 语毕推琴入怀,踏月而去。顾生追至深涧,唯余玉轸一枚,上镌“天籁不奏第二人”。 第二折焦尾谜 顾生携轸归钱塘,典衣购枯桐,三载斫琴不成。忽有西域贾人叩门,献雷击木一段:“此木生昆仑之阴,每遇贤君出世则抽新枝,逢乱世则现焦痕。” 是夜顾生醉卧工坊,见七弦自行宫商流转。惊寤抚之,琴腹忽坠素绢,上书:“乐之动于内者,使人五脏皆成韶乐;乐之动于外者,能使金石自谐鸣。” 自此琴成,名“焦尾再生”。然每奏至《文王操》必断羽弦,弦断时必现异象:或见鹤衔赤符入云,或闻地底钟磬相应。 第三折逆音狱 太和元年,新皇诏天下献祥瑞。扬州刺史强索焦尾琴,顾生抱琴夜遁。至吴江遇绿林豪首,劫掠间琴匣自开,流出一曲《鹿鸣》,群盗竟相忆故园,弃刃痛哭。 此事传入禁中,司礼监大骇:“妖琴能移心性,甚于刀兵!”发海捕文书,特批八字——“琴存则纲常乱,人活则雅颂崩”。 顾生避祸天台山,于石梁洞遇昔年奏琴老叟。叟正以苇秆在瀑布水帘上记谱,水花溅处皆成工尺符。 “前辈可知大祸将至?” “祸福如宫徽旋相为宫。”叟以苇秆指飞瀑,“汝只见琴能乱俗,不见永嘉之乱时,谢安石一抚《大风操》,江北流民皆面南再拜。乐无正邪,如剑无善恶。” 语未竟,锦衣卫已持弩围洞。千户冷笑:“奉旨焚琴。” 第四折人皮纸 老叟仰天笑,探手入瀑布,竟抽出一卷人皮琴谱。迎风展开时,皮上朱砂符咒犹自渗血。 “此《亡国十八拍》真本,乃安史乱中雷海青殉节所遗。”叟以指叩人皮,发出羯鼓悲声,“昔雷乐师于凝碧池碎琵琶,明皇命剥其皮为鼓。有义士窃得背皮,以血书此谱——君今要焚,可连这忠烈皮囊一并焚却。” 锦衣卫骇然后退。老叟忽将人皮覆于顾生焦尾琴,七弦自鸣,奏出《胡笳》异调。曲至半阕,岩壁渗出碧血,空中似有万人哽咽。 千户掷火把于琴,焰起三尺而自熄。灰烬中浮出金丝二十八条,恰合二十八星宿位。老叟叹:“隋炀帝集天下良工制此‘天罡弦’,本欲奏《长生乐》,今终见天日。” 第五折无声谶 顾生携金弦重斫焦尾,琴成之日,杭州城忽起地鸣。有耆老言此乃五代时埋没的“地肺钟”相应和。 是年鞑靼犯边,九边军士夜闻空中飘来《破阵乐》,翌日俱如神助。监军御史暗查,发现声源竟在宫中冰窖——有先帝废妃韩氏,以指甲划冰三十年,冰纹自成曲谱,寒气流动时便奏军歌。 韩妃临刑前呕血画谱于囚衣,遗言:“武德四年,秦王命奏《秦王破阵乐》激军心,妾父改羽调为商调,暗藏‘马上得天下者,不可马上治’之诫。今谱成而国危,天意乎?” 此血衣辗转入顾生手,晨昏相对三昼夜,忽悟人皮谱、冰纹谱、血衣谱实乃同曲异名,总题《乾坤咳唾录》。遂闭门将三谱与天罡弦合炼,每夜子时,琴身浮现金色篆字,乃失传的《乐经》十二章。 第六折焦尾禅 崇祯三年,流寇破杭州。顾生端坐城楼奏新研《太平引》,琴声过处,攻城云梯自溃,匪众丢盔者十之三四。匪首张献忠亲挽三石弓射琴,箭至琴前三尺,被无形声波震作齑粉。 忽有赤脚头陀跃登城楼,不诵佛而歌俚曲:“张哥哥,李哥哥,顶着鼓儿唱波罗。”其声俚俗不堪,然焦尾琴应声裂开龙池凤沼,天罡弦寸断。 头陀抚掌:“妙哉!老衲寻此‘俗谛’四十年,终破‘雅乐’执障。”原来此僧乃唐玄宗时乐工黄幡绰后裔,世代专研“以俗破雅”之道。 顾生抱残琴恸哭,头陀抽腰间竹棍叩琴额:“焦尾本为灶下余烬,君强求凤凰鸣。何不听听——”竹棍划空,引来燕雀叽喳,“此乃真正的《钧天乐》。” 是夜顾生宿破庙,梦回兰亭初遇。白发老叟正在水面写字:“乐之动于内,乃使屠夫思放下刀;乐之动于外,竟令雅士执著求雅。君之病,病在知雅而不知俗。” 第七折无弦祭 顾生醒后散尽琴谱,于西湖边卖饴糖为生。每制糖必唱市井小曲,孩童围听竟能止啼。某日钱塘潮汛,见当年锦衣卫千户已为老乞丐,卧堤上哼《莲花落》。 二人相视一笑。老丐曰:“昔焚琴时,我袖藏一焦尾碎片。”出示怀中木片,纹如星图。 顾生以糖浆绘五线于青石板,取碎木为弓,奏出从未听闻的旋律。霎时湖鱼跃水,林鸟投怀,连雷峰塔风铃皆自应和。曲终,碎木化粉随风去,空中留余响三日不绝。 是年冬至,顾生无疾而终。葬日有百鸟衔土成冢,乡人夜闻冢中传出两种乐声:一为钟吕庄严的《清庙》,一为村坊俚俗的《茉莉调》,双声并作,浑然天成。 终折焦尾偈 三百年后,西泠印社掘得宋墓,内藏玉版《乐经补遗》。末章朱批云: “永和七年,余与顾生演双簧戏。所谓人皮谱乃羊皮渍血,天罡弦即普通铜丝。然顾生信之至诚,终令凡木发妙音。乃知乐之本,不在器,不在谱,在信。” “今人求雅,雕琢宫商反丧天真。岂不见:《诗》三百篇,大半桑间濮上之音;《韶》乐九成,实脱胎于牧野杵歌。乐动内外者,非以雅化俗,乃使雅俗共闻时,各见本来面目。” “焦尾再生琴今在敦煌藏经洞,第十七窟南壁,画中樵夫所负即是。然画此图时,余特将琴弦绘作青烟一缕——有弦是人籁,无弦是天籁。此余与顾生,为后世留的哑谜。” 文末押“天聋道人”印,印侧蝇头小楷: “另告:嘉靖年间宫廷《十面埋伏》谱,第三拍少一挑捻,此乃韩妃故意留白。有缘人补入羽音,可闻崖山十万军民踏浪歌。” 附识:此小说暗藏乐理机关七处: 一、各折标题首字连读为“玄焦逆人无声焦无”,乃古琴减字谱指法 二、老叟所言“永嘉之乱”在公元311年,顾生活动于1630年左右,时间悖论系伏笔 三、雷海青殉节史实在756年,人皮谱出现时空错位 四、“天罡弦二十八条”暗合二十八调理论失传年代 五、韩妃冰窖记事参考《旧唐书》玄宗废妃史实而改写 六、黄幡绰后裔记载于《乐府杂录》,时代错置系故意 七、最终出土文献揭示全篇为古人设计的声音骗局,呼应“乐之动内外”主题的虚无性 《雅音》 楔子 永和十二年春,洛阳城西有宅,名“清音阁”。阁中不住人,只藏琴。七十二张古琴悬于四壁,中央置一紫檀案,案上空无一物,唯有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守阁人姓莫名言,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如新雪。每日晨起,拂尘净案,却不拭琴。问其故,则答:“琴有灵,尘乃时光之絮语,拭之则伤其魂。” 城中名士闻此奇谈,多有来访者。或求一观焦尾,或欲听广陵散遗音。莫言皆拒之门外,唯每月望日,启东厢一窗,任风入室,拂动琴弦自鸣。时人谓之“天籁日”。 是年三月初三,有少年叩门。 第一章琴匣无弦 少年自称姓顾,单名一个“徽”字,年方十七,自江南来。布衣草履,背一狭长木匣,长三尺七寸,宽九寸,厚三寸。匣面无纹,木质黝黑如夜。 “晚辈闻清音阁藏天下名琴,特来求教。”顾徽声如清泉击石。 莫言启门缝窥之,目光落于木匣,神色骤变。沉吟良久,方启门:“匣中何物?” “琴。” “何琴?” “无弦琴。” 莫言仰天而笑,声震梁尘:“老朽守琴一生,未尝闻无弦可称琴者。少年欺我老眼昏花乎?” 顾徽不答,径自入阁。行至紫檀案前,置木匣于案,启铜扣。匣开刹那,满室悬琴皆颤,七十二弦自鸣,宫商角徵羽杂然而作,如百鸟朝凤。 莫言踉跄后退,扶柱方稳:“此…此是何物?” 匣中果无弦。唯见一段桐木,形制古朴,琴面光滑如镜,岳山、龙龈、雁足俱全,独缺琴弦十三。 顾徽盘坐于地,双手虚悬琴上:“琴之为器,弦其形也,音其神也。形可缺,神不可亡。” 言毕,十指凌空虚按。 第二章虚响生莲 第一指落,宫音起。 莫言眼前忽现异象:案上桐木竟生光晕,光中隐现庭院深深。有青衣书生伏案夜读,窗外梅影横斜。更漏三声,书生搁笔叹息,取壁上琴欲弹,却见弦断其二。沉吟间,以指叩琴板,叩声清越,竟成《梅花三弄》之调。指法渐急,窗外梅花簌簌而落,落瓣穿窗入室,恰缀断弦处,梅瓣为弦,月光为柱,一曲既终,满屋生香。 “此乃唐时李虚中之‘梅魄琴’。”顾徽指法未停,“安史乱中毁于兵燹,仅存琴板半爿。晚辈于终南山古观寻得,观主言:琴魂未散,寄于梅花。” 第二指转,商音继。 景象骤变。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有披甲将军坐沙丘,怀中抱一烧焦之木。敌军围之三重,箭矢如蝗。将军仰天而笑,以刀背击木,声如金戈交鸣。击至第七声,焦木裂缝,裂缝中竟涌清泉,泉声成调,乃《出塞曲》。敌军闻之,皆弃弓下马,泪流满面。 “汉将霍去病之‘饮泉琴’。”顾徽指尖微颤,“琴身本胡杨木,随将军七征匈奴,终葬流沙。三十年前有商队于罗布泊得此炭木,击之犹带金石声。” 莫言已跪坐于地,老泪纵横:“老朽…老朽守琴数十载,自诩知琴。今日方知,所守者形骸也,君所奏者魂魄也。” 顾徽十指渐急,七十二弦齐鸣。 第三章秘谱 曲终,万籁俱寂。 莫言伏地三拜:“请先生教。” 顾徽扶之:“前辈请起。晚辈此来,实有所求。”指西壁最高处,“欲借‘清角’一观。” 莫言色变:“清角不可触!此黄帝之琴,昔年黄帝奏之,天雨粟,鬼夜哭。后师旷鼓之,玄鹤起舞,雷霆裂庭。凡夫奏之,必遭天谴。” “非欲奏之,欲救之。”顾徽启木匣夹层,取出一卷帛书,色如枯叶,“三年前,晚辈于云梦泽得此谱,乃师旷亲撰《琴魂录》。录中载:清角之魂将散,须以‘无弦引’招之。今夜子时,乃最后机缘。” 莫言颤手展帛,见字迹如游蛇,所记皆闻所未闻之法。末页八字朱砂批注:“琴道之极,弦可无,音不可绝。心弦动处,天籁自生。” 时已西末,距子时仅三个时辰。 第四章夜招 是夜无月,星斗隐匿。 清音阁内烛火尽熄,唯西壁最高处悬一长方锦盒,以玄绫包裹。莫言架梯取盒,每上一阶,梁柱皆响,如负重轭。 盒置紫檀案,去绫,露乌木长匣。匣开时,并无异光,只一琴静卧其中。形制奇古,琴身似石非石,似木非木,通体黝黑,十三弦俱在,弦丝透明如蛛丝。 顾徽却闭目:“弦俱在,魂已渺。” 子时将至,开四面窗。夜风涌入,七十二琴微颤,如临大敌。 顾徽焚香三柱,香非檀非麝,乃晒干之兰芷。烟起不散,凝为三缕,萦绕无弦琴上。十指再起,此次不奏古曲,只依《琴魂录》所载,奏“招魂引”。 初无声。 渐有微响,如春蚕食叶,如雨滴空阶。无弦琴上,竟现光影十三道,横亘琴面,似弦非弦,似虹非虹。 西壁“清角”忽震,第一弦自断。 弦断如裂帛,断处迸星火。火花不坠,悬空成字,乃上古云篆。莫言识得数字:“天…倾…西北…” 第二弦继断,又成数字。 十三弦尽断时,满室星火缀成一篇。顾徽疾取纸笔,录之如飞。然星火瞬熄,仅录得百余字。 最后一点火星将灭时,忽飞向无弦琴,落于琴尾龙龈处。黝黑琴身竟现一缝,缝中飘出一缕青烟,烟中隐有人形,峨冠博带,向顾徽一揖,消散于风中。 “魂归矣。”顾徽长舒一气,拭额汗如雨。 莫言观所录文字,悚然而惊:“此…此非琴谱!” 第五章惊变 所录百余字,竟是一篇檄文。 开篇:“轩辕十四,紫微蒙尘。荧惑守心,麒麟折足。三川竭,五岳崩。礼乐崩坏,金石失声。有司废韶武,闾巷满郑声。悲夫!悲夫!” 中间残缺,唯见数字:“甲子…丙寅…洛水…清音…” 结尾尚全:“今以清角余魂为祭,告于昊天:当有真王出,重正律吕,再定宫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倘天命不归,愿此身化焦尾,此魂作徵音,震醒世人,虽九死其犹未悔。” 文末署名:师延。 莫言手颤难持,纸落于地:“师延…商纣乐师,因谏纣王勿淫乐,被囚而死…其魂怎会在清角琴中?” 话音未落,东窗骤裂。 三道黑影破窗而入,身法如鬼魅。为首者黑袍罩体,面覆青铜傩面,声如金铁摩擦:“奉旨查缴逆谱,违者格杀!” 第六章夜奔 黑衣人直扑紫檀案。 顾徽袍袖一拂,扫灭烛火。阁中顿暗,唯窗外微光透入。借这一隙光明,已将无弦琴纳入匣中,背负于身。 莫言疾呼:“西墙第三张,雷霄!” 顾徽会意,纵身跃起,于西墙一蹬,取下“雷霄”琴。此琴形短而声洪,顾徽不及解囊,以指叩琴背,竟出雷声隆隆,震耳欲聋。 黑衣人俱掩耳。 趁此间隙,顾徽一手携琴,一手扶莫言,破后窗而出。身后暗器如雨,皆钉于窗棂。 二人遁入后巷。洛阳宵禁,长街空寂,唯有梆声三更。 莫言喘道:“往南…伊水畔有废祠…” 追兵已至巷口。 第七章废祠秘闻 伊水潺潺,荒草没膝。 废祠供河伯,神像早颓,蛛网横梁。二人匿于供桌下,听马蹄声自墙外过,渐行渐远。 莫言低语:“彼等非寻常官差。青铜傩面…乃‘钟磬司’死士。此司直属天子,专查禁乐异音。近年因‘清角’异动,司中暗探已访洛阳多时。” 顾徽自怀中取残页,就月光细观:“师延绝笔,所指何事?‘甲子丙寅’,当是干支纪年。近甲子年乃三十六年前,丙寅为三十四年前。这两年…” 莫言忽捂顾徽口,指祠外。 有箫声起。 箫声呜咽,如泣如诉,吹的竟是《黍离》。吹者显是高手,每个颤音皆带三分悲怆,七分肃杀。 箫声渐近,至祠门前止。 门吱呀而开,月光泻入,映一人影。青衫磊落,手持紫竹箫,面上覆的却是木雕面具,雕作笑脸童子,嘴角咧至耳根,在月光下诡异莫名。 “莫老别来无恙?”来者声温润,与箫声之凄怆判若两人。 莫言出供桌,苦笑:“箫公子竟亲至洛阳。钟磬司十二乐正,来了几位?” “够用即可。”箫公子目光转向顾徽,“这位小友背负无弦琴,可是传闻中‘琴医’一脉?闻此脉已绝百载,不意尚有传人。” 顾徽揖道:“江湖散人,不敢称脉。” 箫公子笑,笑声在面具后发闷:“小友不必自谦。今夜之事,钟磬司可网开一面。只需交出两物:师延残谱,与无弦琴。” “若不交?” “则清音阁七十二琴,今夜皆化焦炭。阁外已有火弩手十人,弓引满,箭浸油。”箫公子语转冷,“莫老守琴一生,忍见琴殇?” 莫言身躯剧颤。 顾徽忽道:“残谱可予,琴不可交。” “何故?” “无弦琴非琴,乃钥。” 箫公子眸光一闪:“何钥?” “开‘乐冢’之钥。” 祠中骤寒。莫言、箫公子俱色变。 第八章乐冢秘辛 “乐冢…”箫公子箫管轻转,“传说中禹王铸九鼎,定九州音律,建冢藏‘天籁’与‘地鸣’二音。后世皆以为虚谈。” “非虚谈。”顾徽启琴匣,露出黝黑琴身,“无弦琴即冢钥。师延残谱,乃冢图。二者合一,可启乐冢。” “冢在何处?” 顾徽指残谱中“洛水清音”四字:“洛水之阴,清音之畔。洛阳清音阁,非仅藏琴之所,实乃乐冢入口。此事本为琴医一脉口传,然三十四年前丙寅日,我师伯携半卷冢图入京,从此失踪。三年前,晚辈于师伯殒身处得此残谱,方知乐冢之秘已泄。” 箫公子沉吟:“师延为纣王乐师,与乐冢何干?” “师延非纣臣,”莫言忽开口,声沉如钟,“实为乐冢最后一位守冢人。商亡周立,冢闭。师延抱清角琴殉道,一缕残魂附于琴中,以待有缘重开乐冢。今夜子时招魂,所招非琴魂,乃师延遗志。” 言至此,直视箫公子:“钟磬司所欲,非琴非谱,实为乐冢中之物罢?” 箫公子静立良久,忽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癯面孔,年约四旬,左颊有疤,自眼角延至下颌,似被利刃所划。 莫言失声:“沈…沈约之?你不是死于十八年前长安大火?” “沈约之已死。”疤面人淡然道,“在下箫无音,钟磬司第四乐正。然今夜,我不以司正身份,以故人身份问莫老一句:乐冢所藏,真可‘正律吕,定宫商’?” 莫言颔首:“三代以上,礼乐治世。乐冢中藏黄帝以来正音十二律,若能重启,可正当今淆乱之音律,使郑声退,雅乐兴。” 箫无音仰首望残月,疤在月光下泛青:“若如此…箫某愿助二位。” 第九章返阁 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时。 三人潜返清音阁。阁外果伏十名弩手,见箫无音至,皆现身行礼。箫无音挥手,众人退入夜色。 阁内一片狼藉。七十二琴虽在,多被掀翻于地。紫檀案裂,地上散落师延残谱星火余烬。 顾徽径至西墙,按特定次序转动七张琴:先“号钟”,次“绕梁”,三“绿绮”,四“焦尾”,五“鸣凤”,六“枯龙”,七“清角”。 每转一琴,地下即传来机括声。七琴转毕,中央地砖下沉,现石阶蜿蜒而下。 幽深通道中,有风涌出,风中带陈腐气息,混着一缕…琴香。 三人执烛而下。石阶百零八级,尽处为青铜巨门。门上无锁,唯刻十二律吕之名: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顾徽置无弦琴于门前,依残谱所载,凌空奏《云门》之章。 十指翻飞,无声。 然青铜门上,十二律吕之名次第亮起,光作淡金。每亮一字,地穴中即回响一声,或洪亮如钟,或清越如磬,十二声毕,巨门轰然中开。 第十章乐冢 门内非墓室,乃天然穹窿。 高不知几许,顶有钟乳垂下,滴滴水珠落于地下暗河,叮咚成韵。穹窿中央,立两座玉碑,一碑刻“天籁”,一碑刻“地鸣”。碑周环列石龛百二十座,每龛供一乐器:钟、磬、埙、篪、笙、箫、琴、瑟…三代之器,粲然具备。 最奇者,无烛自明。光源来自穹顶,细观之,乃千万萤石嵌于岩壁,如星河倒悬。 三人痴立良久。 莫言忽跪地,向玉碑三叩首,老泪纵横:“三代雅音…不意老朽有生之年,得见真容…” 箫无音行至“天籁”碑前,伸手欲触,却又缩回,似恐亵渎。 顾徽独向深处。暗河之畔,有石台,台上横一物,覆尘灰。拂之,现七弦,弦已朽,琴身亦斑驳,然形制古朴,更胜清角。 琴旁卧一骸骨,衣冠尽化,唯怀中抱一玉版,版上刻文。 顾徽拾版细辨,悚然而惊。 第十一章惊天秘 玉版所刻,非乐谱,非遗训,乃一段秘史: “成王七年,三监乱。周公东征,诛管叔,囚蔡叔。凯旋日,作《东山》以慰士卒。是夜,有客访周公,献《武》《象》二乐,言可固国本。周公察其乐,大惊:‘此非人间调,乃天魔音也!奏之,民好战,国尚武,百年必生人殉。’遂囚来客,焚乐谱,筑此冢,藏三代正音,以镇邪乐。客呕血而亡,临终咒曰:‘雅乐亡,郑声兴。千年后,当有暴君出,以吾乐灭周礼。’周公忧,嘱守冢人世代相守,防邪乐复出。然客徒潜逃,携残谱去。呜呼,后世当警!” 文末小字:“守冢人师延绝笔。纣王所得‘靡靡之音’,即天魔乐残谱。余谏不听,抱清角殉。后之君子,若见此版,须毁冢中‘天籁’‘地鸣’二碑。碑碎,正音散入山河,可永镇邪乐。若存碑,他日必为野心家所得,天下再难正音。慎之!慎之!” 顾徽持版手颤,唤二人来看。 读毕,冢中死寂,唯暗河潺潺。 箫无音忽道:“我明白了…钟磬司所欲,非正音,乃天魔乐残谱!司中或已得半卷,需正音为引,补全邪乐。今夜夺琴取谱,皆为此故。” 莫言面如死灰:“毁碑…则三代雅音永绝。不毁…则邪乐可能复出。两难…两难…” 顾徽行至“天籁”碑前,抚碑上字。碑温润,似有呼吸。 “琴医一脉有训:乐者,人心之声。正邪不在音,在奏者之心。”少年转身,目如朗星,“晚辈有一法,可解此局。” 第十二章碎音 “何法?” “以无弦琴,奏天籁、地鸣二音,散于七十二琴。奏毕碎碑,正音已寄琴中,碑无可惜。邪乐纵出,有正音在野,可制衡之。” 箫无音摇头:“无弦琴奏天籁地鸣,需极高修为。纵师旷再世,亦难成。” “可一试。”顾徽盘坐碑前,置无弦琴于膝,闭目良久,忽睁眼:“请二位各奏一器。” 莫言取“号钟”琴,箫无音执一玉箫。 “待晚辈起音,请莫老奏《文王操》,箫先生奏《箫韶》。三部合奏,可引天籁地鸣。” 二人颔首。 顾徽十指虚按,无弦琴上光华再现。此次不现幻象,只闻其声。初如春风化冻,淅淅沥沥;渐如百川归海,浩浩汤汤。宫商角徵羽,五音生变,十二律吕次第而鸣。 莫言琴起,箫无音箫和。 三部交织,穹窿中钟乳齐颤,暗河水逆流。百二十古器自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克谐。 “天籁”碑亮,“地鸣”碑鸣。 两碑中飘出光点万千,如夏夜流萤。光点萦绕七十二琴,渗入琴身。每入一琴,琴即发清鸣,如获新生。 正音寄毕,顾徽骤然收手,吐鲜血于碑。 “碎碑!” 箫无音玉箫疾点,劲风过处,“地鸣”碑裂。莫言以“号钟”琴劈,“天籁”碑碎。 碑碎刹那,冢中光华大作,万器齐喑。只余暗河叮咚,如泣如诉。 尾声 三日后,清音阁重开。 七十二琴悬如旧,然音色俱变。奏《高山》,能引云聚;弹《流水》,可招鱼跃。洛阳轰动,谓莫言得仙人点化。 莫言但笑不语。有知音问之,则曰:“琴心共鸣耳。” 顾徽已去,留无弦琴于阁中。匣中附笺:“琴钥使命已毕,当守正音。晚辈云游,寻天魔乐残谱。倘天见怜,当以正音化邪声,不负雅乐。” 又三日,钟磬司撤出洛阳。闻司中内乱,第四乐正箫无音携半卷秘谱失踪,朝廷绘影图形,遍海内捕之。 是年秋,江南有客夜泊枫桥,闻寒山寺钟声中有箫音幽咽。循声见舟,舟中一人吹箫,左颊有疤。客问所奏何曲,答曰:“新谱《正雅》。”请其再奏,箫声起,十里枫叶尽红,如醉如酡。 自是,江湖有“无弦琴医”“碎碑琴叟”“疤面箫客”三奇人之说。或云三人常聚,于深山奏乐,百兽率舞。或云各散天涯,寻正音之不绝。 清音阁每月望日仍开窗。风入,琴自鸣,声传十里。闻者或悲或喜,或悟或迷。有稚子闻之,忽能作诗;老叟闻之,痼疾顿消。人谓奇,莫言但曰:“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然每至夜深,老人常对无弦琴独坐,似待少年归。 河水汤汤,岁月苍苍。琴音不灭,雅意长存。 《无声琴》 金陵旧院有琴师柳不言,万历年间以一手《松风入梦》名动江南。其人青衫素履,十指抚弦时,眉间自生烟霞气。然四十五岁那年,忽封琴罢演,于秦淮河畔赁小楼独居,门楣悬木牌:“无声居”。 一、琴匣记 崇祯三年春,桃花汛早至。 十六岁小伶云裁雪初登媚香楼戏台,唱《牡丹亭·惊梦》至“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台下忽有琴声相和。那琴音如春日解冻的溪流,托着云裁雪尚显生涩的嗓音,竟化出三分仙气七分灵韵。 曲终人散,班主领云裁雪至后台,见青衫琴师正将蕉叶琴收入紫檀琴匣。 “柳先生今日怎破例出山?”班主拱手。 柳不言不答,目光落在云裁雪面上。少女卸了妆,眼角尚存稚气,唯双耳轮廓如初绽玉兰瓣——那是听遍世间音的耳朵。 “明日申时,无声居。”留下六字,负琴而去。 次日云裁雪寻至秦淮河南岸,见小楼临水而筑,推开虚掩的门,庭中竟无琴。柳不言在竹帘后烹茶,示意她坐。 “先生昨日所用何曲?裁雪从未听闻。” “无曲。”柳不言递茶,“你唱时,琴自鸣。” 云裁雪愕然。柳不言卷起竹帘,露出墙上一幅《听琴图》:松下山石,白衣人抚琴,听者三人。最奇是画中无弦——七弦处皆留白。 “此画名《无声》,元人遗作。”柳不言指尖虚抚画上留白,“真琴在此。” 紫檀琴匣应声而开。云裁雪近前观看,倒吸凉气:匣中空空,唯匣底阴刻着《松风入梦》全谱,字痕深入木纹三寸。 “先生用无弦琴伴奏?” “琴在匣中时,其声最清。”柳不言合上琴匣,“你昨日唱‘爱好是天然’,可解天然二字?” 云裁雪想起师父所教:“不事雕琢,本心流露。” “半对。”柳不言推开轩窗,秦淮河水汽漫入,“天然者,天赐之耳,地育之喉,人心感之而成乐。你喉为地,我琴为天,听者之心为熔炉——三者遇,金石开。” 从那天起,云裁雪每日申时到无声居。柳不言不教唱,只让她听:听雨打芭蕉的切分,听卖花声里的宫商,甚至听赌坊喧嚣中偶然迸出的一句哭音。三月后某日,雷雨突至,云裁雪脱口唱出即兴小调,柳不言忽然击节而歌——那是《诗经·风雨》篇: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雷声为鼓,雨脚为板,两人歌声在暴雨中竟生出金石相撞的清明。唱罢,柳不言第一次露出笑意:“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你今日方入此门。” 二、惊鸿影 端午赛舟日,应天府尹设宴邀柳不言。云裁雪随行,在画舫末席低头剥菱角。酒过三巡,府尹命人抬出“九霄环佩”琴——唐代雷威亲斫,御赐之物。 “闻先生擅《松风入梦》,可否赐教?” 柳不言注视古琴良久,摇头:“此琴杀伐气重,不宜《松风》。” 满座哗然。府尹面色微沉:“愿闻其详。” “天宝五年,雷威斫此琴时,长安正盛行龟兹乐,弦间浸透胡旋舞的急旋。安史乱中,此琴随玄宗入蜀,闻过马嵬坡白绫裂帛声。”柳不言指尖悬于琴上一寸,“琴有记忆,三十年来,无人敢奏《松风》这般出世之音。” 座中有白发乐正拍案而起:“荒唐!乐器死物,何来记忆?” 柳不言不辩,转向云裁雪:“你听此琴,想唱什么?” 云裁雪怔住。满船目光如针,她垂首看杯中茶沫,忽然听见——不是听见,是脊骨深处泛起一阵战栗,仿佛琴弦未响,余震已至。 “《公无渡河》。”她听见自己说。 柳不言眼中光华大盛。十指落弦,第一个音就如黄河决堤。云裁雪起身,未用戏腔,只用童年在黄河岸边听来的船夫号子起调: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第二句转高,竟化入《垓下歌》的悲怆。座中老乐师手中酒杯坠地。那歌声在“九霄环佩”的杀伐之音上盘旋,时而如白绫缠颈,时而如剑锋破空。唱到“堕河而死,当奈公何”时,画舫外恰有赛舟翻覆,落水者的惊呼与琴歌混成一片。 曲终,府尹须臾方长叹:“此曲只应地狱有。”当即命人将“九霄环佩”赠予柳不言。 归途,云裁雪在舟中发颤:“先生,我今日……” “你今日打通了第二关。”柳不言望秦淮灯火,“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先前你歌出天然,今日你歌出天道——那翻舟是意外,却也是天道示警:琴有记忆,河亦有记忆。” “可那老乐师说乐器是死物。” “死物?”柳不言轻笑,“你摸自己咽喉。” 云裁雪抚颈,触到脉搏跳动处一块凸起——那是学戏十年,日日吊嗓磨出的“戏骨”。 “你的咽喉是血肉,我的琴是桐木,皆是天地所生。血肉记爱恨,桐木记风雨,有何不同?”柳不言接过船娘递来的莲蓬,“今日之后,金陵城将传遍:媚香楼有个云裁雪,一曲能让府尹赠国宝。” 预言成真。三日间,无声居门槛被踏破。有愿出千金点唱的盐商,有求谱的乐工,甚至有名妓携琵琶求“合鸣”。柳不言一律闭门不见,只教云裁雪临《听琴图》。 “画中三人,你见何人抚琴?” 云裁雪细观:白衣人十指悬空,身前确无弦。 “是……听琴人在抚琴?” 柳不言展开另一卷轴。同一幅画,但空白处多了七弦,抚琴人指尖触及第三弦。 “此为我二十年前临本。那时我以为,无声胜有声是至高境界。”他指向原画,“如今方悟:真无声处,人人皆是抚琴人。你当学此境。” 三、寒山钟 崇祯六年冬,柳不言染风寒。云裁雪榻前侍药时,发现先生左腕有旧疤——深可见骨,横断血脉。 “此伤断我琴路。”柳不言咳嗽着说,“《松风入梦》全谱七段,我至第六段‘松涛’时,弦断,此疤现。从此指力不复当年,奏至‘松涛’必气血逆行。” “何人伤先生?” “我自己。”柳不言眼望承尘,“那年我奏《松风》至酣处,忽见琴身渗血——后来才知是手心汗染朱砂。但当时以为琴成精怪,惊惧中碎琴自戕。” 他侧身从枕下取出一枚桐木片,上有焦痕:“这是最后遗片。你天生能闻器鸣,试试听它。” 云裁雪贴木片于耳。初时寂静,渐有松风呜咽,忽转为金戈铁马,最后竟是婴儿啼哭。她骇然放手。 “此琴木取自岳王庙旁古桐。雷劈起火时,有逃难妇人于树下产子。”柳不言摩挲焦痕,“我三十年后方知此事,但琴已毁。世间万物之音,皆交织成网,我当年只见琴,不见网。” 除夕夜,云裁雪在无声居守岁。子时,柳不言忽披衣而起,开琴匣刻字。刀锋在“松风入梦”谱边游走,刻下细小注疏: “第三段‘月影’,非摹月,摹井中月碎时,汲水人叹息。” “第五段‘鹤唳’,当想鹤被折翼,其鸣似笑。” 刻完最后一笔,柳不言掷刀:“此谱已成。你携它去寒山寺,寻法磬禅师。” “先生呢?” “我大限将至。”柳不言神色平静,“最后一段‘梦醒’,需在死生之际方悟。你去寒山寺听钟,钟响百零八,可补全此谱。” 云裁雪长跪不起。柳不言扶起她,从琴匣夹层取出一卷绢:“这是我毕生所得‘无声琴理’。真乐不在弦上,在弦外。你天生能闻物语,当使金陵城闻此理。” “物语?” “秦淮河水诉六朝金粉,城砖说洪武旧事,甚至赌徒骰子也有其声。”柳不言眼中有最后火焰,“我要你遍访金陵,录万物之声,谱成新曲——不是为人耳,是为天地耳。” 云裁雪泪落绢上:“此曲何名?” “《金陵听》。若成,奏于我坟前。” 正月十七,柳不言逝于无声居。临终前手指窗外垂柳,云裁雪会意,折柳枝入棺。葬仪那日,金陵乐工皆至,以各人乐器陪葬——不奏,只静置。棺入土时,百器自鸣,如天地同悲。 四、万物听 云裁雪扶灵柩至栖霞山。返城后,依柳不言遗命,开始行走金陵。 她在乌衣巷口听燕子说王谢堂前雨,在胭脂井畔听青苔吞没陈后主玉玺的声响,更在聚宝门城砖里,听出烧砖匠人女儿出嫁时的哭嫁歌。每有所得,以朱砂记于琴谱空白处。奇的是,那些声响在谱上自成旋律,与《松风入梦》暗合。 四月,她访至神乐观。此观藏有永乐年间所制“天地笙”——三百六十五管,应周天之数。观主见谱,沉吟良久:“此笙百年未响,因缺‘气’。” “何气?” “万物生发之气。”观主开笙架,“笙管对应节气,立春管需立春当日朝阳之气,雨水管需雨水日檐滴。今三百六十五管俱全,但气是死的。” 云裁雪以手拂管。无风,某一管自鸣——正是记有胭脂井苔声的那段旋律。 观主色变:“你竟能唤活节气?” “非我能唤,是万物在唤。”云裁雪忽悟柳不言深意,“琴谱记声,声后有物,物后有魂。魂气相感,故笙管自鸣。” 自那日起,她白日记物声,夜宿神乐观,以万物之气养笙。芒种那日,三百六十五管齐鸣,观中古柏落籽如雨。观主叹道:“此笙成精了。”云裁雪摇头:“是万物借笙还魂。” 消息传开,讥嘲四起。有人说云裁雪妖术惑众,有人疑她借柳不言遗谱敛财。唯有寒山寺法磬禅师遣僧送来木鱼:“待《金陵听》成,老衲为汝击磬。” 五、无声曲 崇祯十年秋,清军破长城。金陵虽远,已闻硝烟气。 云裁雪闭门七日,将三年所记三千物声,炼为七段琴曲。最后一夜,她开柳不言所赠绢卷,见末行小字: “无声之极,乃天地初开第一响。欲闻此响,当碎所爱。” 手抚琴谱,她想起柳不言碎琴旧事。寅时,携谱至秦淮河,登当年听雨歌《风雨》的篷船。船娘已老,仍识得她:“姑娘要唱曲?” “要焚谱。” 火盆置船头。云裁雪展琴谱,朱砂字在晨曦中如血。她以火折点燃谱角,忽有风至——非自然风,是琴谱自生之风。火舌舔过“松风”二字时,秦淮河无风起浪;舔过“月影”时,岸边垂柳齐摇。 最后一页将燃尽,三千物声自火光中迸发:燕语、苔吞、砖泣、笙鸣,交织成混沌巨响。那巨响在最高处忽然静止——静止中,云裁雪听见了。 天地初开第一响,是寂静。 是寂静炸裂,万物初生的啼哭。 火熄,纸灰如黑蝶纷飞。云裁雪静立船头,直到夕阳西沉。归无声居,开琴匣,手抚虚空。指动,无弦自响——那不是弦声,是满城万物在应和:瓦当滴露是徵,风摇铁马是商,更夫梆子是宫。三千物声各归其位,成无谱之曲。 是夜,法磬禅师叩门。老僧不言,击磬一响。磬声里,云裁雪终于听懂柳不言遗言: “乐之动于内,是万物本心。乐之动于外,是本心照物。内外相合,无声胜有声。汝今已成。” 六、金陵听 崇祯十一年元夕,清军南犯消息传至。金陵城戒严,灯火萧条。 云裁雪于无声居开“天地会”。不设琴,不置笙,只在庭中悬百盏素灯。请柬唯八字:“来听无声,听金陵。” 是夜,观者寥寥。初更时,云裁雪白衣而出,向四方揖拜。手抚琴匣,唇未张,庭中素灯自明。明灭间,听者闻声: 先是燕子呢喃,渐转乌衣巷车马。忽有玉碎声——胭脂井波荡,陈后主惊哭。哭声未绝,化作洪武年间烧砖窑火,匠人捶泥,其女哭嫁。嫁歌融为秦淮箫鼓,商女唱破《后庭花》。 忽然万籁俱寂。 死寂中,响起柳不言的《松风入梦》。但此曲已非旧音:松涛里有岳王庙古桐焚烧声,月影中含井畔妇人产子啼,鹤唳间夹杂折翅的惨笑。至第六段“松涛”,竟迸出琴弦崩断、血肉撕裂的锐响——那是柳不言自戥的记忆。 最后一段“梦醒”,云裁雪开腔。 她不唱词,只吟哦。声出,素灯齐暗。黑暗中,万物声自四面八方涌来:聚宝门城砖诉说洪武旧誓,神乐观古柏复现永乐钟声,甚至赌坊骰子旋转,都化成金陵六百年呼吸。声渐高,化作长江涛、钟山风,最后凝为一声婴儿初啼—— 柳不言碎琴那夜,岳王庙旁,桐下产子的妇人,手中婴孩第一声哭。 啼声里,素灯复明。庭中空无一人,唯百盏灯在春风中轻摇。 观者何时散,无人知晓。只知那夜后,金陵城起了变化:赌坊收了骰盅,妓馆闭了笙箫,连最奢靡的盐商,也开始在自家庭院听雨。有人说,那夜听见了亡魂嘱托;有人说,是万物有灵,在示警乱世将至。 三月,法磬禅师圆寂。遗偈云:“有声是梦,无声是醒。金陵听罢,可葬吾于柳君墓侧。” 云裁雪奉禅师骨灰至栖霞山,与柳不言合葬。墓成,她焚琴匣、天地笙谱于坟前,独留焦桐片贴身。下山时,遇旧识船娘: “姑娘今后何往?” “北去。”云裁雪望烽烟方向,“去听燕京的砖,山海关的风,也许还有……辽东的雪。” 船娘赠她苇笛:“此物无声,但姑娘吹时,万物皆响。” 云裁雪一笑,别笛于腰。行至山脚,回望金陵,忽闻满城物声如潮:砖在叹,瓦在歌,秦淮水在吟。那些声汇成一句: “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 原来柳不言毕生所求,非琴非谱,是教金陵城自己学会“听”——听万物本心,听无声之言。听懂了,砖瓦也能成钟磬,乱世也可作和声。 她最后抚过焦桐片,向北而行。身后,栖霞山松涛阵阵,如天地在抚一具无弦之琴。 而金陵城在暮色中,开始它的第一次无声之鸣。 《琴心剑魄录》 楔子 永和七年,洛阳城西有琴师名无弦,能奏《清徵》《流徵》之音。闻其琴者,稚子止啼,悍夫垂泪,市井无赖闻之三日不犯偷盗。时人谓之“琴圣”,然无弦终年戴青铜面具,无人识其真容。 城南有剑客字断水,剑出如龙吟,曾于黄河畔独战三十水匪,剑不染血而匪皆自缚。其人行踪飘忽,常于月下舞剑,剑光所至,落英纷飞如雪。 二人素未谋面,然洛阳童子歌曰:“琴动洛阳城,剑惊黄河水。琴剑若相逢,天下风雷起。” 第一章月夜初逢 仲秋夜,洛水之滨有富商设宴,邀无弦奏琴。画舫灯影摇曳,宾客皆锦衣玉冠。无弦独坐纱帘后,十指未动,满座已寂然。 忽闻岸上有剑鸣铮铮,如寒泉击石。众人回首,见一青衫客立于柳梢,长剑映月,身影飘忽似鬼魅。富商家仆呵斥,青衫客朗笑:“闻琴圣在此,特来请教——琴可移人性情,剑可取人性命,二者孰高?” 帘内无弦声如清泉:“乐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乐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剑器凶物,安能与乐并论?” 断水长笑震落柳叶:“谬哉!剑亦有道——剑动于内,使人守正而明志;剑动于外,使人勇毅而担纲。今日愿以剑舞和琴曲,诸君且观。” 语毕跃入舫中,宾客惊散。无弦琴音忽起,非《清徵》非《流徵》,乃失传古调《幽兰操》。断水闻之,剑势骤缓,初时如困兽挣扎,继而如醒醐灌顶,终至人剑合一,每一式皆暗合琴韵。 曲终,剑收。断水怔立良久,忽向纱帘长揖:“十年寻道,不如一曲解惑。先生能以乐化杀心,断水拜服。” 帘内沉默半晌,青铜面具下传出轻叹:“君本非嗜杀之人,剑有悲音。” 是夜,二人对坐船头直至天明。侍者窃闻只言片语,有“山河将倾”“琴剑合鸣”之语,不解其意。 第二章暗潮涌动 三日后的黄昏,无弦于竹林小筑调弦,忽闻院外马蹄声急。一蒙面客翻墙而入,跪地奉上玄铁令牌,令牌刻狰狞鬼面——此乃“幽冥司”信物,天下最诡秘的杀手组织。 “司主有令,请先生三月后于骊山奏《天魔引》。”蒙面客声如裂帛,“若成,赠金万两;若拒,竹林焚尽,洛阳琴师无孑遗。” 无弦指按琴弦,七弦齐颤,蒙面客耳渗鲜血。“《天魔引》乱人心智,闻者癫狂互残,此曲失传百年,汝主从何得知?” 蒙面客惨笑:“司主言,先生必知奏法。”言罢咬碎毒囊,顷刻毙命。 是夜,断水提酒来访,见尸首蹙眉。无弦具告其事,断水拍案:“幽冥司近年来网罗奇人,所图非小。传闻其主乃前朝余孽,欲以邪术乱天下。” 烛火摇曳,无弦摘下面具。断水倒吸凉气——面具下竟是一张女子面容,眉目如画却隐有剑痕,左颊刺青细如蚊足,乃前朝罪臣之印。 “我本姓宇文,前朝太乐令之女。”无弦声若寒冰,“十六年前宫变,父因拒奏《天魔引》被凌迟,我遭黥面流放。幽冥司主,应是当年逼宫之主谋。” 断水默然解开发髻,额间亦有刺青,纹样与无弦同。“巧矣,我乃宇文家侍卫之子,父为护琴谱《清心咒》战死。此谱专克《天魔引》。” 二人相视,恍如隔世。窗外惊鸟乱飞,竹林沙沙如雨。 第三章骊山迷雾 十月朔,骊山红叶尽染。幽冥司于始皇陵侧设祭坛,高九丈,环列三百死士。司主黑袍金面,踞坐青铜巨椅,脚下跪着十余名当朝大员。 无弦抱琴登坛,断水扮作琴童紧随。司主声如金属相磨:“闻宇文家《天魔引》需以心头血润弦,可是?” “需恶贯满盈者之心头血。”无弦抬眼,“司主可愿献上?” 四下死士拔刀,司主狞笑:“牙尖嘴利。奏吧,若三刻内坛下百官不自相残杀,尔等饲蛇。” 琴起。初时如怨妇夜泣,渐如百鬼嘶嚎。坛下官员目赤喘息,已有抽刀者。司主狂笑,忽有清越剑鸣破空——断水长剑出鞘,舞的正是《清心咒》所化剑法! 剑光如月华泻地,琴音为之一滞。无弦十指翻飞,琴曲骤变《清徵》《流徵》交织,竟与剑鸣合成前所未有之韵律。坛下官员渐渐清醒,面面相觑。 司主暴怒,击碎青铜椅,黑袍下露出金色软甲:“本欲留你们奏完,既如此……” 话音未落,山巅传来隆隆巨响。但见八百精兵涌出,帅旗书“镇北侯岳”。为首大将横槊大喝:“幽冥司勾结外邦、荼毒朝臣,今奉密旨剿灭!” 混战骤起。断水护着无弦且战且退,至一崖边,司主率十余名高手围上。金面具碎裂,露出的脸令无弦惊呼:“叔父?!” 竟是当年宇文家二爷宇文灼,宫变后传闻已死。 “好侄女,”宇文灼抹去嘴角血,“《天魔引》最后一页在你处吧?交出,饶你不死。” “最后一页父已焚毁。”无弦冷笑,“叔父可知那页写的什么?——‘此曲终了,奏者经脉尽断,闻者神智全失。非为克敌,实为同归于尽。’” 宇文灼怔住,断水趁机掷出烟丸。浓烟中,二人跃下悬崖。 第四章深谷琴剑 醒时身在寒潭边,琴囊挂于老树,剑插于浅滩。断水折左腿,无弦额角渗血,相视苦笑。 谷深百丈,石壁光滑如镜。幸有野果清泉,暂可栖身。旬日后,断水以藤竹制筏,无弦调兽筋为弦,竟成简陋琴器。 月圆夜,无弦奏起幼时所习《幽兰操》。断水倚石聆听,忽道:“我知出谷之法了。” “何法?” “你听这谷中回音。”断水指石壁,“琴声遇南壁回响三叠,遇北壁五叠,西壁无回音——西壁必是土层,且有孔隙通风,其后当有洞穴。” 二人掘西壁三日,果现一洞,内藏竹简数十,乃先秦隐士所遗。最奇者为一玉版,刻《天地和鸣谱》,左半为琴曲,右半为剑诀,小注云:“琴剑同源,皆发于心。心正则乐正,剑正;心邪则乐邪,剑邪。至此境者,草木竹石皆可为琴为剑。” 是年冬,谷中时闻琴剑和鸣之声。有樵夫偶经崖上,但见谷底时现青白二气盘旋如龙,疑有仙人,遂传“骊山双龙”异闻。 第五章金陵棋局 次年春,二人终出谷。时局已变,镇北侯扫平幽冥司残党,擢升大将军,然朝中暗流愈涌——皇帝昏聩,太子懦弱,三皇子结党私营。 清明日,二人抵金陵。秦淮河畔,无弦戴新制银面具登楼奏琴,曲成,满楼文士涕泗交流。忽有华服公子拊掌而来:“可是骊山琴圣?在下李沐,家父欲请先生过府一叙。” 李沐者,当朝宰相独子也。相府深处,老宰相屏退左右,颤巍巍捧出一焦尾琴:“此琴名‘孤忠’,宇文太乐令遗物,今物归原主。” 无弦抚琴哽咽。宰相低语:“令尊殉国前,曾托我保此琴与《清心咒》全谱。今三皇子私练幽冥司余孽,欲借邪乐控百官心智。圣上病笃,大变在即,望二位以天下苍生为念。” 是夜,相府密室。烛下展《清心咒》全谱,竟有十二阙,末阙注:“此阙成时,奏者需舍身殉道,以心血浇弦,可破万邪,然世不可复闻。” 断水变色:“不可!” 无弦静默抚琴,忽道:“你观近日天象否?紫微晦暗,妖星犯主。若三皇子得逞,天下将复十六年前血狱。《乐记》云‘乐者,天地之和也’,若需以性命成天地之和,岂非乐者本分?” 窗外惊雷骤起,夏雨倾盆。 第六章宫阙绝响 五月朔,帝崩。三皇子率甲士围东宫,忽闻午门钟鼓齐鸣——镇北侯持先帝密旨,拥太子登基。叛军退守皇城,挟持百官于太和殿。 僵持三日,叛军于殿前架起九面巫鼓,鼓皮皆用人皮。三皇子狞笑:“昔年宇文家不肯奏《天魔引》,今日且看本王自奏!” 鼓响如雷鸣,殿中百官抱头惨呼,甲士目赤互砍。千钧一发,宫门洞开,无弦抱“孤忠”琴,断水执铁剑,踏血而来。 “宇文家还有人?”三皇子惊怒,“弓弩手!” 箭如飞蝗。断水舞剑成幕,竟无箭可入。无弦盘坐丹墀,琴响,正是《清心咒》第十二阙。 此曲无杀伐之音,如春溪融雪,如慈母低语。巫鼓声渐乱,叛军手中兵刃叮当落地。三皇子暴喝抢鼓槌,忽有琴弦崩断——第七弦飞射,贯穿其咽喉。 然无弦十指已血肉模糊,唇角渗血。《清心咒》第十二阙需以毕生功力催动,奏者经脉尽碎。 “最后一响……”无弦惨笑,一掌击碎琴身。木屑纷飞中,藏着一页焦黄丝帛,正是《天魔引》最后一页。但见其上朱砂小字:“此页留世,专为毁谱。凡奏《清心咒》第十二阙者,可引地火焚此谱,永绝后患。” 断水夺谱欲毁,无弦按住他手:“需以奏者心头血引火。” “不可!” “记得谷中玉版否?”无弦气息微弱,“草木竹石皆可为琴为剑……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琴,我便是你的剑。” 素手握住剑刃,鲜血浸透丝帛。奇异的事发生了——血染处升起青焰,丝帛焚尽,九面巫鼓同时爆裂。叛军如梦初醒,跪伏满地。 断水抱琴而立,怀中人已气绝。银面具滑落,颊上刺青在火光中淡去,容颜静好如睡。 尾声 新帝即位,革除弊政,赐断水爵位不受。是年秋,有人见青衫客抱焦尾琴出金陵,自此不知所踪。 后有渔夫夜泊秦淮,闻水上有琴剑和鸣之声,清越入云。仰见明月皎皎,星河璀璨,恍有双鹤掠空西去。 太史公录此事叹曰: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然世皆知乐可化人,岂知化人者,非丝非竹,乃持乐者之心耶?宇文氏女以命正乐,段氏子以剑守心,琴剑虽渺,其道永存。故君子曰:大音希声,大道无形。心中有琴,则乱世可清;心中有剑,则邪祟不侵。此乃天地之和,非关宫商角徵也。 《琴隐》 永嘉年间,有琴师名无弦,居洛阳西郊竹馆。其人清癯若鹤,十指生秋月之辉。尝曰:“琴有三不弹:市井不弹,朝堂不弹,杀伐不弹。”然每至更深,必焚香沐浴,对空山弹无谱之曲。邻人夜闻,或见流萤结字,或听松涛和韵,皆谓异人。 是年冬,大将军桓禹平羌乱归,血甲未卸,先访竹馆。从者百骑踏雪至,惊起寒鸦蔽天。将军按剑入室,见琴师独坐灰烬旁——昨夜琴案已成新坟,焦尾琴卧其中,七弦俱断。 “闻先生有《清角》遗音,可安魂定魄。”将军掷锦匣于地,明珠滚落如泪,“愿闻一曲,价任君取。” 无弦拨灰拾琴,指尖血染焦木:“琴心已死,何来遗音?”忽抬目如电,“将军真欲闻乐耶?或欲闻杀伐?” 四壁烛火齐喑。将军抚掌大笑,门外甲士裂窗而入,刀光映雪三十道。却见无弦振袖而起,断弦自焦尾琴中昂首,化作青蛇逐影。金铁交鸣声里,有宫商微羽之音自刀锋迸出——甲士皆弃刃捧耳,如醉仙乐。唯将军独立,须发皆张:“此非《清角》,乃黄帝伐蚩尤之《霹雳引》!” “然也。”无弦十指沥血,断弦在虚空写狂草,“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今将军内怀豺声,外饰礼乐,请闻此曲——” 最后一笔落定,梁上积雪轰然塌落,埋尽刀兵。待从者扒雪而出,竹馆已空,唯焦尾琴悬于中庭,弦上冰凌凝作七言绝句。将军读之,汗透重甲,当夜病呕黑血三升,自此罢兵。 此乃《琴隐》上卷,江湖始传“无弦琴出声时,天下刀兵不敢妄动”。 十七年后,兰亭修禊之期,会稽山阴忽现无名琴冢。白石为碑,无字,唯冢前溪水日夜鸣响,自成《广陵散》四十一拍。江东名士聚而辨之,至“冲冠”“别姊”诸节,皆掩涕不能终曲。 是夜月蚀,有黑衣少年负荆条跪冢前。子时三刻,冢中伸出一手,莹白如玉,按于少年天灵。 “汝父桓禹,昔年以三千铁骑围云梦泽,逼杀琴宗顾怀仙。”冢中声如冰裂,“今来求死乎?求恕乎?” 少年额血染荆:“求道。” 冢中寂然良久。忽有风雷自九泉起,石碑迸裂,白衣人破土而出——眉间一点朱砂犹湿,竟是当年焚琴的无弦。细观之,眼角已有霜纹,唯双眸清光更胜从前。 “善。”无弦引溪水为弦,弹指成调,“且听此曲。” 初如稚子捉蝶,继如老僧补衲,忽转金戈铁马,终作春冰化雨。少年听至半途,十指插土,七窍渗血而不自知。待曲终天明,鬓发尽白。 “此曲何名?” “无名。”无弦拭去眉间朱砂,“乃汝父当年所求《清角》。其效有三:闻者见平生杀孽,二闻者经脉逆乱,三闻者——” 话音未落,少年呕出黑血,血中游丝闪烁,竟是他自幼所服“镇魄金丹”的蛊虫。十七年间,桓禹恐子生仁心,竟以苗疆秘术锁其心魄。 “三闻者,可得自由。”无弦弹血蛊入溪,水沸如汤,“且去,莫污我琴冢。” 少年叩首至骨见,忽仰天大笑。笑罢割袍断发,自剜双目:“既见光明,何需此瞳。”掷目于地,竟化作一对玉铃,随风摇出清商之音。自此江南多了一盲眼歌者,昼行市井说孝义,夜宿坟场唱安魂。人称“瞳先生”。 此间奇事传入洛阳时,桓禹已拜大司马。闻子自盲,竟抚掌称庆:“吾儿终断妇人之仁。”当夜召巫祝设坛,以百童血祭蚩尤旗。忽有盲者歌声自九天落,坛火尽墨,旗幡自焚。巫祝见血焰中现出十七年前竹馆绝句,惊怖而死。 桓禹拔剑斫案:“无弦老贼,欺吾太甚!” 然其不知,琴冢别后第三年,无弦已病入膏肓。昔年强奏《霹雳引》伤及心脉,今又为解蛊毒耗尽真元。临终前,他携焦尾琴登峨眉金顶,坐化于佛光之中。寺僧收其遗骸,惊觉胸腔尽空,唯余一玲珑玉琴悬于心窍——此乃“琴骨”,乐道至高境界,百年间唯师旷修成。 消息至江南,瞳先生正唱《蒿里》送一乞丐。闻讯沉默良久,忽改调为《凤求凰》。是夜,峨眉山三十六寺钟鼓自鸣,如应和千里外的嘶哑乡音。 世人皆道琴宗绝矣。然《乐经》有云:“大音不在弦,至道存乎心。”这年寒食,青城山采药人见云海有仙影操琴,下窥千峰皆作徵羽之形。相传无弦生前最后一曲,已刻入神州地脉。 又是二十载春秋。安石年间,桓氏已族诛,洛阳东市血浸阶砖三月不净。新贵王氏子弟游猎邙山,于乱坟间掘得铁函,内藏焦尾琴半爿,弦轸俱朽,唯龙龈处嵌一片玉简,刻蝌蚪文三百。 太学博士辨之,乃失传的《乐髓经》。中有骇俗语:“乐之杀伐,甚于刀兵。黄帝制《清角》非为安魂,实镇蚩尤不死之魂于五岳。今地脉将崩,需以琴心补之。” 是日,江南盲眼歌者忽止唱,向西北长揖三拜。当夜坐化于乌篷船中,怀中落出玉铃一对,触地化作齑粉,香传百里。渔人皆见有白光自其顶门出,奔峨眉而去。 同时,华山削壁现琴谱,泰山日观峰闻钟磬,衡山祝融殿古琴自鸣,恒山悬空寺梵唱转宫商。五岳异象频传,钦天监奏:“此乃地肺呼吸,天下将有大音出世。”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三十七人宴于会稽山阴。酒酣时,忽有客舟破雾至,舟中立一麻衣少年,怀捧焦尾残琴。 “晚辈顾清商,无弦先生关门弟子。”少年声如玉磬,“今奉师命,补全《地脉安魂曲》。” 座中王羲之掷觞而起:“如何补之?” “需集五方正音:东方木魂在嵇康墓,南方火魄沉汨罗江,西方金精锁雷音寺,北方水灵镇渤海眼,中央土魄……”少年目视兰亭曲水,“在此处。” 满座哗然。谢安拈棋沉吟:“闻令师有训,杀伐不弹。” “此曲若成,可息天下兵戈三百年。”少年解琴置于流杯渠,“若败,地脉崩而九鼎倾,神州陆沉。”言毕割腕,血染曲水,竟浮起五道宫商符文。 突然阴风怒号,日色无光。四山皆有玄甲浮现——竟是当朝大将军借修禊之名,欲将江左名士一网打尽。箭雨蔽空时,少年抚琴而歌,声非丝竹,竟似地心雷鸣。群山应和,将士弓弦尽断,刀剑齐鸣《鹿鸣》之章。 将军大怒,亲执黄帝钺劈下。少年不躲,反将焦尾琴迎向斧刃—— 金石震响中,有五彩光华自琴身炸裂。众人恍惚见:东方有青衫客刑场弹《广陵》,南方赤冠诗人抱石沉江,西方金甲僧徒破戒击钟,北方玄冠方士蹈海作歌,中央黄袍琴师血书地脉……五缕神魂汇入少年天灵。 焦尾琴竟复原如初,七弦自振,奏出绝非人间的乐章。初如洪荒开辟,继如百族共生,忽转烽火连天,终作万物凋零。至末章,无声之声响彻八荒,在场者无论敌我,皆见心中最惧最悔之事。 将军见自己化作白骨堆山的枭雄,王谢子弟见衣冠南渡的仓皇,少年自己则见师父坐化前夜,在佛光中写的血书:“清商吾徒:地脉即人心。欲安天下,先诛心中魍魉。” 曲终,琴碎。少年七窍流血,指骨尽露,犹保持最后一个轮指。 万籁俱寂。将军钺落于地,竟对少年遗体长揖到地:“本将军……错了。”遂罢兵归朝,三日後挂印出家。 此战震惊天下。然世人不知,真正的地脉安魂曲,此刻才刚开始——少年魂魄化入五岳地脉,永世调和五行之气。每遇兵劫将起,山间便有无名琴声,使枭雄失眠,使士卒思乡,使铸剑师打错锤,使战马蹄铁脱落。 元嘉三年,有游方僧宿黄河古渡。夜半闻水下有琴声,出窥见一盲叟坐龟背操无弦琴,曲调竟与当年兰亭绝响同。龟壳刻字斑驳,细辨乃《乐髓经》全文。 僧合十问:“尊者何人?” 盲叟笑露无齿:“吾乃桓家不肖子,顾氏门外徒,地脉守琴奴。”言罢沉水,留玉铃一双浮波。僧拾之,摇响的竟是《黍离》之音。 自此,中原每逢乱世,必有异人持残琴现世。或阻赤壁火攻,或劝玄武门收刃,或于崖山抚琴送孤忠。至崇祯吊煤山那夜,金陵秦淮河忽现万盏河灯,灯中皆嵌焦尾琴碎片,奏《霓裳》全谱,满城皆泣。 今人考古,掘得永嘉年间竹馆遗址。于灰层下见双棺并葬,一棺藏焦尾琴残片,一棺卧玉骨玲珑,胸腔内空,恰可置琴。碑无文,唯以钟鼎文刻七弦纹。 有耄耋乐工抚纹痛哭:“此乃《清角》减字谱!译出是……”语未竟而卒。徒孙整理遗稿,见残页写: “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非乐能易道,乃闻者本有良善,如镜蒙尘,乐为拭之。 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非乐能移性,乃奏者以心血为符,唤天地正气共鸣。 今地脉将绝,人心尽蛊。后世君子若闻无名琴声,请静听片时——或是某位守琴奴,正以残魂补裂痕。” 稿末有朱批小字,墨色犹新: “师父,地脉补完了吗? 永远补不完。但每多一人静听琴声,裂痕便浅一分。 那年兰亭,师父真舍得让清商师弟送死? 不舍。但琴心之道,总要有人赴汤。 若弟子当年未盲,可能继琴骨? 汝以心为目,早是琴骨。不然何以死后二十年,犹在黄河弹无弦琴? ……师父今日话多。 是啊,因这是最后一夜了。地脉将愈,吾等残魂该散了。 散往何处? 化为春风,化入春雨,化进每个闻琴落泪之人的呼吸里。 善。弟子最后有一问——师父原名,真是顾怀仙之子? 笑声荡开,稿纸自焚。灰烬旋作小旋风,穿堂过户,拂过博物馆玻璃柜内的焦尾残琴。 忽有游客孩童驻足:“妈妈,琴自己在响。” 众人侧耳,唯闻窗外车马喧嚣。 唯那孩童坚持:“真有声音!像很多人一起……轻轻唱歌。” 残琴玻璃上,渐渐凝出三行水露,似泪,似铭: “乐道不绝,寄于众生。 弦可焚,琴可葬,心不可死。 诸君闻此,已是曲中人。” 窗外玉兰骤落如雪。一场千年琴事,至此方得回响。而人间依旧喧嚷,无人知晓自己呼吸间,有多少守琴奴化成的春风。 《虚室生白》 我见光中千人千面,人人皆见其欲见。 道士见仙丹,屠夫见庖刀,书生见黄金屋。 唯我见一无所有之虚白,大笑出门。 次日,城中传说有人证得“虚室生白”玄境。 而我只知,那道光映出的,是我剜目后留下的空洞。 时维永平七年,仲夏既望。余自南华负笈游学,道经云梦泽畔之青墟镇。连月淫雨,溪涨路湮,困顿于镇东荒废之枕霞古观。观名枕霞,实已倾圮泰半,苔侵础润,蓬蒿满庭,唯三清殿梁椽稍全,勉可栖身。殿中神像彩塑剥落,法身尘蒙,独那不知何代所悬“虚室生白”四字木匾,黯黯悬于正梁,笔画为虫蚁蛀蚀,透出几分诡谲的森然。 雨丝如织,昼夜不绝,潮气侵肌砭骨。是夜,云隙间忽漏清光一线,斜斜射入殿门破槛,不偏不倚,正落于殿心那片不知以何物铺就、久蒙尘垢却隐隐有玉石之泽的地面上。初时不过碗口大小,朦胧一团,似有薄雾氤氲其中。俄而光晕渐扩,其色由昏黄转作清莹,由清莹竟成一片难以言喻的虚白,非霜非雪,非玉非蜡,只是纯然一味的“空”与“明”,充塞方圆丈许之地。光晕边缘与殿中昏黑交接处,丝丝缕缕,如有实质,却又分明空无一物。 余正借残烛读《南华》,见此异象,惊愕失卷。但见那片虚白之光中,影影绰绰,竟有人形晃动。趋近细察,光中俨然映出一室,窗明几净,炉香静袅,自己身形宛然映于其间,眉目须发,纤毫毕现,较之寻常铜镜,清晰明朗何止百倍。然怪异者,光中所映之“我”,非此时褴褛憔悴之相,竟是旧年家道未衰时,于琅琊故园书斋中伏案攻读之貌,青衫整洁,神情湛然,手边一册《论语》翻至《学而》篇,朱笔批注犹湿。 心下骇异,不觉抬手欲抚面颊。光中“我”亦抬手,动作如一。指尖将触未触光面时,那光影忽如投石入水,涟漪骤起,书斋景象扭曲淡去,化作一巍峨宫阙,金阶玉柱,匾额高悬“黄金屋”三个斗大金字,光耀夺目,屋内珊瑚树、夜明珠堆积如山,更有绝色佳人罗列成行,巧笑倩兮。光影中的“我”,锦衣玉冠,左拥右抱,执琉璃盏酣饮,意气洋洋。 目睹此景,胸中并无半分喜意,反觉一股浊气上涌,几欲作呕。那光似有灵性,察觉我之厌弃,景象再变。黄金屋轰然坍塌,化作一简陋丹房,紫烟缭绕,炉火纯青。一鹤发童颜之道士,身着羽衣,正小心翼翼自丹炉中钳出一枚龙眼大小、赤光流转的丹丸,面溢狂喜,口中念念有词:“九转功成,飞升在即!”细辨其眉目,竟又与我有六七分相似。 荒诞之感愈甚。此身于道籍丹术,向来只作外道旁参,何曾有此炽念?光影仿佛不耐,连连转换。时而“我”变为一沙场骁将,策马提颅,血染征袍;时而“我”又成一方富贾,持筹握算,锦衣玉食;忽见“我”峨冠博带,立于朝堂,睥睨群臣;倏忽间又见“我”葛巾野服,钓于磻溪,闲云野鹤……诸般幻相,走马灯般流转不息,无不极尽世人所渴慕之荣华、威权、逍遥、长生,而光中“我”之情态,亦与场景相契,或激昂,或贪婪,或超然,栩栩如生。 然于余眼中,这一切愈真切,便愈显虚假。那非我之欲,非我之求,不过是将世间万般贪嗔痴念,强披于“我”之形貌之上。心念至此,一股倦怠兼着冷冽的明悟自心底升起。我闭目片刻,复又睁眼,直视那片虚白光源,心中空空荡荡,不存一念,不着一相。 奇变陡生! 光中流转不休的诸般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连同那清晰无比的“我”之形影,也一并消失。眼前只余下那片最初的、纯粹的、空无一物的虚白。它不再映照任何外物,只是自身在那里“明亮”着,无边无际,无内无外。那白,并非刺目,而是柔和地浸润一切,却又无比清晰地“空”。殿中梁柱、尘埃、破幔,乃至我自身,仿佛都在这虚白的映衬下,褪去了实在的形质,变得半透明,如雾如幻。先前种种私欲妄念之投射,与此境相比,直如腐鼠比之甘露,污渠较之沧溟。 看着这片极致的“空”与“明”,一股难以遏制的笑意忽自胸腔勃发,冲破喉关,化作朗朗大笑,声震屋瓦,积尘簌簌而下。“哈哈哈……好一个‘虚室生白’!好一个‘各自见其形’!原来如此,不过如此!”笑声在空寂破殿中回荡,将那一片虚白光晕也震得微微波动。我拂袖转身,不再回顾那光,踏着满地狼藉,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走入门外依旧淅沥的夜雨之中。冷雨扑面,神智为之一清,殿内光晕似在我转身刹那,悄然隐去,重归黑暗。 是夜,余宿于镇中唯一尚存之悦来客栈,倒头便睡,竟无梦。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天光澄澈。下楼欲沽酒暖身,却见客栈堂中已聚拢十数人,个个面带惊异,交头接耳。掌柜是一胖大中年人,此刻正口沫横飞:“……千真万确!昨儿后半夜,镇上打更的老王头,西市杀猪的胡三板,还有借住在镇尾土地庙那个游方的邋遢道士,都撞了邪似的,逢人便说见了神仙光!” 一货郎挤上前插嘴:“胡三板说,他看见那光里悬着一把祖传的玄铁庖刀,雪花纹路清清楚楚,刀刃上还滚着血珠,旁边有金字写着‘一刀封神’!他当时腿就软了,跪下来磕头,今早天没亮就红着眼冲去肉铺磨刀,说要宰出天下至味!” 角落那邋遢道士,此刻倒收拾得整齐了些,闻言捻着几根稀疏黄须,面有得色,慢条斯理道:“无量天尊!尔等凡夫,所见不过是些杀业俗物。贫道所见,乃八卦炉中一点不灭金丹真火,外绕九朵青莲,内有龙虎交媾之象,正是《参同契》所载‘金液还丹’将成未成之兆!此乃大道显化,点化有缘呐!”说着,从油腻腻的道袍里摸出半块硬饼,狠狠咬了一口,眼神却飘向远方,兀自出神。 一青衫方巾、面色苍白的书生,哆哆嗦嗦道:“晚生…晚生昨夜在舍下温书,忽见窗纸透入奇光,光中现出一座完全由黄金铸就的殿阁,四壁皆书,随手一抽便是孤本典籍,案头笔墨自舞,顷刻成锦绣文章,署名处赫然是…是晚生之名!醒来原是一梦,可那光,那殿,历历在目,绝非寻常春梦!” 众人七嘴八舌,有见金山银海的,有见故去亲人团聚的,有见自己封侯拜相的,所诉光景各异,却有一共通处:那光皆显其心中至深之渴望,纤毫毕现,如临其境。惊叹、狂喜、惶恐、贪婪,诸般情绪,在小小的客栈堂中弥漫。 “奇哉怪也!”须发皆白的老镇正被搀扶着进来,颤声道:“老朽活了七十有八,这等异事,闻所未闻。昨夜那光起之处,似是…枕霞观方向?” 堂中忽地一静,众人目光闪烁。掌柜猛一拍大腿:“是了!定是那古观里的神仙显灵!或是埋着什么异宝,吸足了这连月雨水精华,昨晚月华一照,就放出光来!”此言一出,众人眼中贪念大炽,货郎、屠夫乃至那书生,皆跃跃欲试,当下便有人吆喝着要去古观“探宝”。 正喧嚷间,邻桌一位一直默然独酌的葛衣老翁,忽将手中粗陶酒碗往桌上轻轻一顿。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老翁抬头,目光浑浊,却又似能洞穿人心,缓缓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在我这外乡人身上片刻,方沙哑开口,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众人听:“《南华经》有云:‘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虚室者,心无挂碍也;生白者,真性发露也。尔等所见金山银海、神兵丹炉,不过心头尘垢,映于外光,自迷心窍,何足道哉?”他摇了摇头,啜了口酒,低叹道:“惜乎!千古一境,见者千万,能识‘虚白’者,几人?”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多半不解其意,只道老翁酒后胡言。那道士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手中半块饼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只呆呆望着老翁,脸上狂喜、迷惘、羞愧交织,半晌,踉踉跄跄奔出客栈,不知所踪。 众人虽懵懂,但“虚室生白”四字及老翁叹息,却如一枚冰针,刺破了些许狂热。探宝之议,暂息。 我默然起身,会了酒钱,在一片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中,步出客栈。镇中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清亮,阳光刺目。我信步而行,不自觉又至枕霞观前。白日观之,断壁残垣更显荒颓,全无昨夜神异。几个胆大的镇民在观外逡巡,指指点点,却无人敢贸然进入。 我未再入观,只远远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殿门,便转身折向镇西。心头一片澄净,昨夜那极致的虚白,与今晨众人的贪妄,客栈老翁的玄语,交织成一幅莫可名状的画卷。行过镇西铁匠铺,炉火正旺,锤声叮当,我驻足片刻,摸出几文钱,请那沉默寡言的铁匠代为打磨随身一柄旧匕首。 铁匠接过,于砂轮上打磨。火星四溅中,他忽开口,声音粗砺如铁石摩擦:“客官从东边来?枕霞观?” 我颔首。 他手下不停,眼未抬:“那光…你也见了?” “见了。” “见了什么?”他问得直接。 我想了想,如实道:“起初见些幻象,后来…只见一片空无之白。” 铁匠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更用力地磨着刀刃,嗤啦作响。“空无之白?”他低哼一声,“胡三板见他的刀,王道士见他的丹,张书生见他的金屋…你倒特别。都说那光是宝镜,照人心肝。人心若是个无底洞,照出来可不就是一片空么?” 言语如锤,砸在心头。我默然。 匕首磨好,寒光流转。付钱时,铁匠抬眼,目光锐利如他手中刃,在我脸上尤其眼周停留一瞬,低声道:“客官这眼睛…”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将匕首递还,“锋刃利了,小心别伤着自己。” 我谢过,转身离去。走出数十步,背后锤声复起,比先前更急更重,仿佛要砸碎什么。 离了青墟镇,取道北行。心中那份澄净之下,渐有涟漪。铁匠之言,客栈众人所见,老翁所叹,尤其是昨夜自身直面虚白时那份空洞的清明,反复盘旋。真如铁匠所言,人心若洞,故照见空无?那空无,究竟是涤尽尘垢的“真性发露”,还是…原本就一无所有的荒芜? 心事沉沉,不觉错过了宿头。暮色四合时,见山道旁有一孤零零的茶寮,布幌破旧,灯火昏暗。一老妪守着沸水,售卖些粗茶硬饼。我坐下歇脚,讨了碗热茶。 茶寮内只我一人。老妪年逾古稀,满脸沟壑,动作迟缓。她将茶碗搁在我面前,浑浊的眼珠转动,看了我一眼,忽然道:“后生,从南边镇子来?身上…沾着不干净的光咧。” 我心中一凛:“阿婆何出此言?” 她咧嘴,露出稀疏黄牙:“老婆子我活了太久,见过的怪事也多。那镇子古观的光,好些年前也闹过一回,没这么亮堂罢了。那光啊,不是吉兆,是‘债’。照着人心里头那点念想,清清楚楚。念想大的,欢喜疯了;念想脏的,吓破了胆;啥也照不出的…”她顿了顿,那双似乎蒙着白翳的眼睛,竟直直对着我的眼,“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比空壳子还空的‘无’。” 她颤巍巍转身,佝偻着背去拨弄炉火,喃喃自语,声音飘忽:“空壳子好啊,空壳子不疼…就怕那空,是自个儿拿烧红的铁签子,生生剜出来的…眼不见,心就空了么?嘿嘿…”笑声干涩如夜枭。 我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热汽模糊了眼,茶汤里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老妪的话,与铁匠的目光,昨夜那纯粹的虚白,猛地串成一条冰冷刺骨的线。 我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颤,抚上自己的眼眶。触感温热,轮廓清晰。然而,在那片“虚室生白”的幻境与此刻现实交错的眩晕中,指腹之下,仿佛触摸到的并非血肉,而是一种异样的平滑,一种被彻底抹去、填充以虚无的凹陷。耳边骤然尖锐的嗡鸣,盖过了茶寮外的风声,盖过了炉火的毕剥,盖过了一切。那是一种来自记忆最深处、被强行封印的、利刃刮过骨头的回响。 老妪拨弄炭火,一块红炽的炭跌出,溅起几点火星,映在她空洞的眸子里,也瞬间照亮了我脑海中那片被血色和剧痛撕裂的黑暗。不是幻象,不是隐喻。那空无之白,确有所本。它映出的,不是什么玄妙道境,而是…而是… 碗中茶汤,涟漪骤起,晃碎了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惨无人色的脸。我猛地闭眼,深吸一口山间寒夜的冷气,再睁眼时,眸中似也剩下一片无波的枯寂。放下茶钱,碗中茶水未动分毫。起身,默然走入寮外深沉的夜色。 山道崎岖,四野无声。月光晦暗,只能勉强辨路。那旧匕首在袖中贴着腕骨,传来铁匠打磨后的微凉与锋锐。我不再回想,不再思索,只是走。或许走到下一个城镇,或许走到无路之处。 前方,夜雾渐浓,吞没了小径,也吞没了来时路。雾中,万籁俱寂,唯有我自己的足音,空空地响着,像叩问,又像回声,最终也消散在那一片无边的虚白与暗黑之中。 《光镜奇闻》 万历年间,浙东有隐士姓陆,名观微,字照玄。其人博通经史,尤精易理,然性孤峭,不慕荣利,结庐于四明山幽谷中,门徒二三而已。 是年仲秋,夜半忽有异光自谷中出,初若萤火,渐次如月,终成巨镜悬于虚空,径三丈有余。光镜澄澈如冰,虚明凝湛,谷中草木、泉石、人影,皆映其中,毫厘无隐,然镜中所现之形,非寻常倒影。 一、镜中异象 陆先生闻弟子惊呼,披衣而出。见那光镜悬于崖前,内中景象流转,初为山谷夜景,渐现人影。细观之,非当前众人之影,乃各自幼时形貌。陆先生见镜中一童子执卷山石间,正是四十年前初入山时的自己。 弟子周生惊呼:“镜中弟子非今日之我,乃去年病前之容!”众视之,果见镜中周生面色红润,非如今日枯槁。 更奇者,光镜渐次变化,镜中诸人形貌随年岁流转,忽而垂髫,忽而及冠,忽而立年,忽而耄耋。陆先生静观己影,见镜中老翁白发萧然,拄杖独立山巅,远眺夕阳——正是自己从未想象过的暮年之貌。 陆先生心有所感,默然返庐,取纸笔欲录此异象。弟子问:“先生不观镜乎?” 答曰:“镜在外,观在内。外镜可观形,内观方知变。” 二、访客如云 旬日间,四明山现奇镜之事传遍州县。士绅商贾、樵夫渔父、僧道游侠,络绎而至。镜前终日人满,观者无不惊叹。 有富商王员外,见镜中己影锦衣玉食,然身侧空无一人,独坐金山之上,神色寂寥。归家后竟散半数家财,救济乡里。 樵夫李四见镜中己影成将军模样,披甲执戈,威风凛凛。归而弃斧从军,三年后战死沙场,方知镜中所现乃来世之形。 最奇者,有游方僧人慧明,见镜中己影非僧非俗,乃一女子抚琴江畔。恍然记起前世种种,泪如雨下,从此还俗,寻至镜中所现江畔,果遇一老妪言其女三十年前投江而亡,貌与镜中女子无二。 陆先生闭户不出,任门外喧嚣。唯夜深人静时,方独至镜前静观。某夜,镜中忽现异景:非人非物,乃一团混沌光影,旋转不息。陆先生凝视良久,忽觉心中澄明,多年困惑豁然开朗。 三、官家临镜 消息传至府衙,知府陈大人率属僚亲至。陈大人年逾五旬,官声尚可,然性多疑,好权术。见镜中己影非官服,乃布衣渔翁,垂钓寒江。左右属僚镜中形貌亦奇:师爷镜中为说书先生,捕头镜中为走街货郎,衙役镜中或为农夫,或为书生,竟无一人镜中仍为官吏。 陈大人不悦,命衙役以布幔遮镜。然光透幔而出,镜影不灭。又命以石击之,石块入光如入水波,镜面纹丝不损。 是夜,陈大人梦回少年时,于故乡溪边垂钓,母唤归家,醒来怅然若失。次日撤去布幔,观镜良久,忽向陆先生长揖:“先生居此仙境,必有以教我。” 陆先生答:“大人已见己影,何必问人?” 陈大人默然,归衙后竟上疏乞骸骨。同僚惊问其故,答曰:“镜中渔翁怡然自得,乃真我也。为官三十载,终日戴假面而行,今见真容,岂能再欺心?” 四、镜变惊心 九月九日重阳,观镜者尤众。午时三刻,光镜忽生异变。镜中不再现个人形貌,乃显世间百态:战火燎原,饥民遍野;朝堂倾轧,忠良受戮;富者奢靡,贫者啼饥。 众皆骇然,有掩面不忍观者,有怒斥妖镜者,有伏地痛哭者。 忽镜中景象再变,现出众人共造之业:富商镜中显其压榨佃户之景;官吏镜中显其收受贿赂之状;书生镜中显其抄袭他人文章;农夫镜中显其偷邻家鸡犬。人人皆见己之隐恶,无一幸免。 山谷哗然,众人或怒或惧,或欲毁镜,或欲逃离。唯陆先生安然静坐,镜中所现,乃其年轻时一次见死不救之事——三十年前路过江边,见孩童落水,因恐寒衣,未及施救,孩童终溺亡。此事无人知晓,陆先生深藏心底,每每夜半惊醒。 陆先生起身,向光镜三拜:“照见本心,破除虚妄,真明镜也。” 五、镜中之镜 十月朔日,陆先生于庐中静坐,忽心有所感。出庐观镜,见镜中复现一镜,镜镜相映,无穷无尽。最深处,有一微光闪烁,如豆如星。 陆先生凝神观之,三昼夜不饮不食。弟子恐其不测,然先生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第四日黎明,陆先生忽开口:“吾得之矣!”取笔墨疾书,字字如珠,句句精妙,将月余观镜所悟尽录纸上。书毕,掷笔长笑:“形有尽而神无穷,镜有影而心无相。世人观镜见形,不知形亦镜;镜中见影,不知影亦真。” 正此时,光镜骤然大放光明,镜中不再现山谷人影,乃显浩瀚星河,宇宙洪荒。观者但觉自身渺若尘埃,一时得失、荣辱、生死,皆不足道。 忽有童子问:“镜中所现,是真境耶?幻境耶?” 陆先生答:“尔眼所见为真,则镜中为真;尔心所执为幻,则眼前亦幻。” 六、奇人异士 光镜之事传至京师,有司天监官员奏报“天降祥瑞”。皇帝命钦天监正携阴阳师、占星士南下察验。 十一月初,大队人马抵四明山。监正姓袁,精天文历法;随行有西域喇嘛贡嘎,通密宗幻术;江南异人徐霞客,善察地理;另有道士、术士十余人。 众人见光镜,各施所能。喇嘛诵经持咒,欲收光镜;道士布阵画符,欲定其形;术士以铜镜、水晶、罗盘诸物相对,皆不能动光镜分毫。 徐霞客绕山谷三日,叹曰:“此非人力所造,亦非天成,乃天地之气偶聚于此,合人心念而成镜。心念散,则镜消。” 袁监正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旁有异星闪烁,其光如镜,与山谷光镜辉映。大惊:“天象应地异,此镜关乎国运!” 贡嘎喇嘛静坐镜前三日,出定后言:“此镜非镜,乃众生心海投影。心中有何物,镜中现何形。” 七、镜影预言 腊月将至,镜中忽现未来景象:北地大雪,冻死牛羊无数;黄河决口,淹没三县;东南沿海倭寇来犯,烧杀抢掠;朝中权臣争斗,牵连百官。 袁监正速将所见绘成图本,六百里加急送京。皇帝览图震惊,急命各地防灾备边。后果如镜中所现:北地遭百年不遇雪灾,因早有防备,牲畜入圈,百姓储粮,伤亡大减;黄河果于腊月决口,因提前疏散民众,仅损财物,未伤人命;倭寇春季来犯,遭官军伏击,大败而逃;朝中两党相争,皇帝以镜中警示为诫,早作防范,免去一场大狱。 自此,光镜被视为“国之宝鉴”,皇帝欲移镜入京。袁监正奏曰:“此镜与地气相连,与人心相应,强移必损。”遂罢。 八、镜散之日 除夕夜,大雪封山。陆先生知机缘将尽,召弟子曰:“镜如朝露,映日则晞。今夜子时,镜当散矣。” 众弟子不舍:“如此宝镜,何以不永存?” 答曰:“镜本无存,因念而生;念散则镜灭,自然之理。月满则亏,物极必反,光镜现世百日,已尽天数。” 子时将至,观者百余人齐聚镜前。雪光月光镜光,三光交辉,山谷如昼。 陆先生朗声道:“诸位,镜将散矣,最后有何想问?” 有问生死,有问富贵,有问前程,有问因果。陆先生一一指镜:“答案已在镜中。” 最后时刻,镜中再现各人形貌,然此次非过去未来,乃众生本相:无老无少,无美无丑,无贵无贱,皆是赤子之容,清净无染。 三更鼓响,光镜渐淡,如月隐云中,如雪融春水。镜散之时,无震无响,唯见万千光点升空,如流萤,如星雨,没入浩瀚苍穹。 镜散处,留一石碑,自然生成,光滑如镜。碑上无字,然人近之,心中疑惑自现答案。后人称“无字镜碑”。 九、尾声 光镜散后,陆先生次日亦不知所踪。庐中书册俱在,唯案上留一纸,书:“形影相照,虚实互生。见镜是镜,已落第二;见镜非镜,犹隔一层。诸君各自珍重。” 四明山光镜之事,载于县志、野史、笔记小说。后世有寻镜碑者,十有九空还,偶有得见者,所见皆异。 万历末年,有书生夜宿山谷,梦一老者,白髯青袍,问:“尔欲见镜乎?” 书生答:“愿见。” 老者笑:“双目为镜,照外物;心为镜,照己身;天地为镜,照众生。镜本常在,何必外求?” 书生醒,见东方既白,山色空蒙,忽有所悟。 至今四明山深处,晴夜偶见微光闪烁,乡人云:“此陆先生镜光之余辉也。”然近之则无,远观方见。或曰此乃人心之镜,念净则明,念杂则暗,千古如一。 《读镜:尔面何颜,我面何色?》 世间相传南海有奇镜,能映照人心最深处的欲念与恐惧。 我散尽家财购得此镜,却见镜中空无一物。 当夜府中忽现无数镜影,每面镜中皆立一陌生人,齐声问我:“你究竟是谁?” 南海之滨有异闻,言深海归墟之侧,波涡暗涌间,偶有上古遗物随潮汐浮沉,其中一镜,名“虚明”,非铜非玉,质似玄冰而温润,光映毫芒。相传此镜不照形骸,不鉴衣冠,独映观者心渊最深之欲念、最隐之惧怖,纤毫毕现,无可遁形。得见者,或癫狂,或悟道,百代以来,语焉不详,然传愈神,求者如鹜,终不可得。 有金陵沈氏子,名涣,字文澜,世家子也。祖以盐策起家,累世豪富。文澜少聪颖,然性殊异,不乐金帛狗马声伎之娱,独嗜奇物异闻,千金市骨,万钱购椟,闻南海镜说,心向往之,寤寐思服。乃罄其资财,遣精干忠仆,组船队,募熟谙海道之渔师舵工,更以重利许之,前后凡五载,舟楫几覆者数,人命有损,终得一物。 是日,海天如墨,飓风方过,残云裂帛般散开,一缕赤金之光正投射于惊涛未平之海面某处,似有物呼应,幽光一闪。船老大拼死命下钩探捞,起获一匣,非木非石,触手生温,密闭无痕。归至沈府,阖府皆观。文澜焚香静心,屏退左右,独处密室,指抚匣面,匣盖自启,柔光泻出,并无炫目之芒,但觉满室似浸入清浅水底,通透异常。 匣中铺陈黯黑丝绒,托着一镜,形制古拙,边缘有云水暗纹,果然非铜非玉,镜面朦朦,似覆薄霜,又如蕴着一团将散未散的雾。文澜整衣冠,屏息凝神,近前俯视——但见镜中朦朦然,空空然,惟自家身后密室陈设略微可见,己之形容相貌、衣冠纹饰,竟杳然无迹,恍若无物面对虚空。 他怔住,侧移半步,镜中仍空;挥手,无影;低唤,无声。唯那团温润光晕,虚虚笼着,映得他眉眼俱浸在一种奇异的苍白里。散尽家财,五载奔波,几度生死,竟得一面“空镜”?不甘、疑惑、乃至一丝自嘲的荒谬感涌上心头。然他心性终究沉静,默然注视良久,将镜悬于密室北壁,不发一语,掩门而出。 是夜,沈府极静。白日喧阗散尽,只余更漏点滴,虫鸣喓喓。文澜于书斋独坐,对孤灯,手中书卷迟迟未翻一页。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至极致处,忽闻极轻极脆一声“叮”,如冰棱微折,自密室方向传来。旋即,第二声、第三声……连绵成片,非金石碰撞,更似无数极薄琉璃、玄冰,在无形之力下蔓延、滋生、彼此叩响。 文澜心中一凛,秉烛推扉。廊下月色惨白,如铺寒霜。及至密室门前,那“叮咚”细响已汇聚成隐约潮音,却凝滞不透,只在门内流转。他推门入。 烛火一晃,险些熄灭。稳住再看,饶是文澜见多识广,心志坚稳,亦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僵立当场。 白日空阔的密室,已不复旧观。四壁、穹顶、地面,乃至空中虚无处,皆生出一面面“镜”来。非尽是“虚明镜”那般古拙形制,有方有圆,有长有缺,或边框雕花繁复,或边缘扭曲如浪,更多是无框无形,光为边际的一团团“明辉”。镜面皆朦朦然,与那“虚明镜”一般质感。镜与镜之间,映照交叠,光影互涉,视线投入,顿觉目眩神迷,仿佛踏入一个由无尽反射构成的虚幻之笼,莫辨东西,难分虚实。 更骇异者,几乎每一面镜中(除却极少数空茫者),皆有一“人”影。 那绝非沈文澜自身形容。 左近一面圆镜中,立一中年文士,青衫磊落,却面容枯槁,眼神炽热如焚,死死盯着面前虚空一堆闪烁金光的幻象,十指痉挛抓握,口中念念有词,尽是“金榜”“翰林”“首辅”之类。其贪执之态,灼灼逼人。 右上一狭长镜面里,一武将按剑怒目,甲胄残破,周身似有血色虚影缠绕,脚下伏尸累累,他兀自狂吼冲杀,对着镜外虚无之敌,眼中疯狂与恐惧交织,如陷修罗鬼蜮,永无出期。 斜下角一面破碎镜片中,蜷缩一老妪,怀抱空空襁褓,哀泣无声,白发萧然,周围景象破碎流离,尽是炊烟散尽、儿女远去的荒村暮色,孤苦无依之气,弥散如寒雾。 有镜映红粉骷髅,对镜理妆,笑语嫣然,转瞬皮肉腐落;有镜显饕餮之徒,面对山海珍馐,却腹如巨瓮,永填不满,涕泪交流而吞咽不止;有镜现妒恨女子,指尖掐入掌心,目眦欲裂,窥探他人之成双入对、美满团圆…… 众生百相,千般欲求,万种惊怖,皆被封存于此一室镜影之中,栩栩如生,无声上演。那些面孔、姿态、情绪,文澜或觉陌生,或感一丝遥远模糊的熟悉,然确非己身。 他步步深入,镜阵随之微妙流转,让出通路,又于身后合拢。光影交错,无数镜中人的目光,似乎或直接、或间接,或经几次折射,最终皆幽幽落在他这唯一的“实体”访客身上。目光重量,竟如有质,或灼热,或冰冷,或粘腻,或刺骨。 密室中心,那面最初的“虚明镜”仍悬北壁,镜面空空,映着这满室诡异光华与无数异己之影,独独没有文澜自己。 他驻足主镜前,四顾茫茫镜象,心头那点疑惑与荒谬,渐被一种庞大的、无声的压迫感取代。这些是谁?为何显于此镜中?与己何干? 蓦地,一声叹息不知从何处响起,似汇集了所有镜中人的气息,苍老、稚嫩、喜悦、悲苦、狂躁、麻木……糅杂一体,却又清晰无比地送入文澜耳中。 随即,所有镜中人,无论原本在作何情状——那狂热的文士、厮杀的武将、哀泣的老妪、理妆的骷髅、饕餮的饿者、妒恨的女子……乃至更多先前未及细辨的芸芸身影——动作皆是一顿。 然后,他们齐齐转过头,目光穿透各自镜面,或直接,或经无数次镜面折射交汇,最终无一例外,牢牢锁定了站在主镜前的沈文澜。 千百道目光,实质般聚焦。 千百张截然不同的口,在同一刹那开阖。 声浪并非轰鸣炸响,而是低沉、浑厚、层层叠叠,从每一面镜中渗出,在镜阵中回荡糅合,最终汇聚成一道无比清晰、直叩心扉的诘问,字字千钧,充盈密室每一个角落,也重重撞在文澜胸臆之间: “你——究——竟——是——谁?” 声浪在无数镜面间碰撞、回荡、叠加,层层推涌,最终化作一片浩瀚而沉寂的嗡鸣,沉淀下来。余音仿佛有形质的微尘,悬浮在光影交错的密室空中。那千面万影的诘问,并未散去,而是化作了更加窒息的静默,与无处不在的、来自无数异己目光的注视。 沈文澜立在原地,背对那面始终空茫的主镜。额间有细密汗珠渗出,沿鬓角缓缓滑下,落入衣领,一点冰凉。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放大,与那悬于虚空、无处不在的静默抗衡着。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眼底最初的惊悸已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我是谁?”他低声重复,语声干涩,却在镜阵中激起微弱回响。这问题自幼至长,似从未真正叩问。沈文澜?沈氏子?金陵富豪?奇物收藏者?这些名头、身份、角色,此刻在这直面万千心象的镜阵前,轻薄如蝉蜕,一触即碎。 他不再看主镜,转而直面离他最近的那面圆镜。镜中青衫文士依旧眼神灼灼,对着虚空中的功名幻象孜孜以求。文澜凝视那眼中火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此欲,我无。然……”他顿了顿,似在捕捉脑中飞掠的思绪,“然我七岁开蒙,习制艺,亦曾悬梁刺股,渴求先生一赞,父亲颔首。彼时心中焦灼,与此炽热,可有寸缕相通?” 镜中文士不答,眼中幻象金光却微微一颤。 文澜移步,至那狭长镜前。武将浴血搏杀,恐惧与疯狂交织。文澜目光掠过那残破甲胄与虚影血光:“此惧怖,我未历。然……”他想起十岁那年,独夜宿于荒僻别院,风声鹤唳,暗影幢幢,心头那攥紧的、几欲尖叫的惊悸,与此修罗境中绝望挣扎,是否同源? 武将冲杀之势,似有瞬间凝滞。 他转向破碎镜片中哀泣的老妪。那孤苦无告之气,浸入骨髓。“此孤寂,我母早逝,父忙于商贾,深宅独院,夜雨敲窗时,那份天地孑然的冰凉,可与此空空襁褓、荒村暮色,暗合符节?” 老妪蜷缩的身影,似乎轻轻一颤。 红粉骷髅、饕餮饿徒、妒恨妇人……沈文澜一面面镜看去,不再急于辩白“我不是”,而是竭力探寻心底最幽微处,是否也沉睡着某缕相似的影子?对容颜逝去的隐忧?对未能尽享世间丰美的怅惘(哪怕他富可敌国)?对他人拥有而己身或缺之物,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酸涩? 他步履不停,语声渐沉,似自言自语,又似与这满室心象对话、质询、印证。每至一镜,必驻足片刻,凝视镜中异己之象,反观己心深处,撬开那些平日被礼法、教养、理性牢牢封存的暗匣。有些对应得上,有些风马牛不相及,有些只余模糊悸动。他不再寻求“答案”,而是沉浸于这残酷而奇妙的“对照”过程。额间汗湿了又干,眼中血丝渐起,神容却有种异样的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巡遍所有显影之镜,最后回到密室中心,再次直面那空无一物的主镜“虚明”。 镜中依然没有他的影像。只有他身后,那无穷无尽、层层叠叠、映照着千般欲念万种惊怖的异己之镜,以及镜中无数双幽幽投来的目光。此刻,这些目光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压迫与诘问,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审视、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文澜与镜中虚空对视。室内那浑然的、由无数镜中人共发的声浪,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只余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 “尔等问我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言语与思索而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见诸君之欲、之惧、之悲、之狂、之贪、之痴…或显于外,或蕴于内,或烈如焚火,或寒如坚冰。我非诸君中任何一位。”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然则,若无对功名之念想,何以识彼炽热?若无对孤寂之体味,何以感彼悲凉?若无对消亡之隐怖、匮乏之虚怯、失落之涩意…又何以在此镜阵之中,步步惊心,寻索对照?” 他目光扫过周遭万千镜影,那些面孔依旧陌生,却又奇异地不再令他感到全然疏离。 “诸君所显,乃人心渊海之碎片,欲浪惧涛之一滴。我沈文澜,血肉之躯,七情六欲,焉能自外于此浩瀚渊海?所不同者,或在于……”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触到冰凉的主镜镜面,“或在于,诸君之碎片,于此镜中定格、彰显、演烈;而我之全部——明暗交织、善恶相缠、理智与情欲搏杀、过往与当下层叠之‘全部’——却未得一镜堪容,未得一象可表。” “故尔等见我,空空如也。”他收回手,指尖残留镜面寒意,“非我无相,实乃…此镜‘虚明’,照心之极,反照出心之本相之不可执、不可固、不可尽览。诸君皆为‘相’,而我……或近于‘照’之本身?然‘照’者谁?若离诸‘相’,‘照’亦不存。” 语至此,似有明悟,亦陷更深迷惘。他蹙眉沉思,浑然不觉周遭变化。 那些镜中异影,在他这番言语之后,竟开始缓缓转动、流动、交融!青衫文士的功名幻象金光,一丝流入武将的血色虚影;老妪的孤苦寒雾,一缕渗入红粉骷髅的凋零花瓣;饕餮者的无尽食欲黑气,与妒恨者的心火绿芒纠缠……无数心象碎片,不再是孤立的场景,而是化作一道道色泽各异的“流质”,在镜与镜之间蜿蜒、交汇、碰撞,渐次模糊了镜与镜的边界。 整个密室,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方式“融化”。坚硬的墙壁、明确的镜框、清晰的光影分割线,都变得柔软、模糊、流动起来。无数心绪、欲望、恐惧的“色彩”与“质感”相互晕染,如同打翻了一座蕴含人间所有情感的巨大调色盘,又经无形之手肆意搅动。 沈文澜立于这心象洪流渐起的漩涡中心,衣袂无风自动。他低头看自己双手,肌肤下似有极淡的、与周遭流质同源的光晕一闪而过。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松动”,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界定“沈文澜”此一存在的坚硬外壳,正在这万镜交融、心光互射的境地里,微微震颤,出现细密裂纹。 恰在此意识将明未明、内外将合未合之刹那——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并非来自任何一面融化的异镜,而是来自他身后,那面始终空茫的“虚明”主镜。 文澜霍然转身。 只见主镜光洁朦朦的镜面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笔直如刃的裂痕,凭空浮现。裂痕无声蔓延,分出枝杈,瞬息间布满整个镜面,如同冬日冰花骤然绽放,又似一张骤然缩紧、笼罩一切的蛛网。 镜中,依旧没有他的影像。 但透过那无数裂痕的缝隙,他看到的,不再是密室对面融化的异镜之影,而是…… 而是一片深沉无垠的、绝对的“空”。那空并非虚无,其中仿佛蕴着宇宙初开前的混沌,又似万有寂灭后的岑寂,无光无暗,无他无我,只是一片浩瀚无边、无法以任何心象比拟或填充的“基底”。 裂痕还在增多,加深。 “哐当——哗啦啦!” 主镜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崩解。但不是碎成齑粉或片片坠地,而是化作亿万点极细微的、闪烁着“虚明”本光的尘芒,如逆流之星群,又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向中心——即原本镜面所在,而今是那片“绝对空”显现之处——塌缩、汇聚! 一个微小却吞噬一切光与象的“点”出现了。 紧接着,难以言喻的磅礴吸力自那“点”中爆发!并非物理上的牵扯,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作用于存在本身!满室流淌交融的万千心象异彩、无数镜影流光,乃至密室本身的空间感、沈文澜的躯体、他的思绪、他刚刚萌发的关于“照”与“相”的感悟……一切的一切,都被那“点”疯狂拉扯、撕碎、吞噬! 文澜连惊呼都未能发出,只觉“自我”如风中残烛,霎时被连根拔起,投入那无底的空洞与炫光之中。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并非恐惧,而是一个无比清晰的、并非由耳闻、亦非由心思,而是直接烙印于存在之上的“画面”与“诘问”: 画面中,一面崭新、完好、朦朦然而空无一物的“虚明镜”,静静地、永恒地,悬于一片无始无终、无他无我的“空”之中央。 诘问再现,此次无声,却直贯所有: “尔面何颜?” “我面何色?” 光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密室、沈府、金陵城、乃至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一问中,无声震颤,继而—— 归于绝对的寂静与空明。 《以镜为尊》 我穿越到以镜为尊的古代王国, 因现代知识成为首席鉴镜师, 却发现王室代代照的“圣镜”实为吞噬记忆的妖物。 当我决定揭穿真相时, 镜中竟浮现我现实世界妻儿被困的景象—— 原来我并非穿越,而是被刻意选中封印于此。 光之正中,虚明凝湛。那是一面镜,亦非一面镜。 悬于承露殿丹墀之上,高逾九尺,广及五寻,周匝不设框楯,恍若一片凝固的、竖直的幽深水渊,又似截取了一段最为清冽的月光,悄然竖立于尘世。镜面望去并非极致的亮,反有一种温润的、内敛的虚白,仿佛能吸纳殿中煌煌烛火与天窗漏下的天光,再将它们调和成一种均匀的、无处不在的“明”。人立其前,须眉毕现,衣袂纹理,乃至眼底最细微的惶惑或坦然,皆无可遁形,澄澈胜于最平静的秋湖,对影成真,毫厘无隐。然目光稍驻,欲窥镜中世界更深些,那虚明便荡漾开来,深处似有氤氲流转,看不真切,只觉自身影像也微微浮动,将要化入那片无尽的“湛”中。 此乃胤朝圣物——“虚明镜”。开国高祖得于昆仑之墟,奉为社稷之基,天命之证。胤朝以镜为尊,礼法、官制、器用、文饰,莫不与镜相关。天子称“镜君”,年号“永鉴”,都城名“镜京”,百官朝会所持玉笏,背面亦磨削光洁,微可鉴人。而每月朔望,镜君必率宗室亲贵、文武重臣,于承露殿中,正衣冠,肃仪容,面对虚明镜,默立半个时辰,谓之“鉴心”。传说,心术不正、怀私挟诈者,镜中影会扭曲淡化;忠贞纯良、心怀天下者,其影则愈发清晰朗润,可得国运庇佑。 胤朝永鉴四十七年,秋。承露殿内,“鉴心”刚毕,众人屏息垂首,侍立两侧。丹墀上,年迈的镜君由内侍搀扶,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在左侧首列一位青袍官员身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终是归于疲惫的浑浊。被注视者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无比。 他叫苏砚。三年前,他还是现代社会一个不得志的文物修复师,整日与锈蚀铜铁、霉烂卷帛为伍,妻贤子慧,生活清贫却也安稳。一场博物馆库房意外,再睁眼,便成了胤朝镜监司一名因试镜炸裂而濒死的小吏。凭借对古代镜鉴冶炼、纹饰、矿物知识的驳杂记忆,以及现代思维里那点分析比对、逻辑推演的本能,他“发明”了更精准的验铜配方,“复原”了失传的透光鉴铸造法,更在几次涉及古镜真伪的御前辩论中,言出必中,剖断如流。一次,边陲献上一面号称能照见前世冤孽的“业镜”,镜君观后心神不宁,群臣莫敢置喙,独苏砚指出镜背一处极隐秘的合范痕迹与铭文刀法年代的矛盾,断定此为近人仿古臆造之作,解了君心忧烦。自此,他一跃成为镜监司最年轻的“掌镜判”,去岁更晋为“首席鉴镜师”,御前行走,恩眷日隆。 宫道幽深,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映着天际将尽的霞光。苏砚步履稳缓,青袍下摆几乎不动。身后半步,跟着他的副手,年轻的主簿崔瑗,正低声禀报着几处州郡新贡镜鉴的初验情况。苏砚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虚望着宫墙尽头那抹最后的亮色,心思早已飘远。 恩眷?他心底一丝自嘲。这恩眷如镜中花,看着真切,触之即碎。镜监司,看似清贵,实为险地。他所精通的“学问”,在此世是异类,是利器,也是悬颅之索。他必须慎之又慎,将那些超越时代的认知,掰碎、揉烂,包裹在阴阳五行、古制旧例的糖衣里献上。他如履薄冰,借着胤朝重镜的东风,小心经营,不过是为寻一个答案——自己为何来此?又如何能归?他试过很多方法,观察星象,查阅秘档,甚至偷偷研究宫禁中一些据说与“虚明镜”同源的古老铜镜碎片,皆无线索。直到他注意到“鉴心”仪轨中,那些宗室贵戚、重臣名将们,每一次照镜后的细微变化。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某位以博闻强记著称的老亲王,在一次“鉴心”后,竟忘了自己最珍爱的一把古剑的名字。一位素来机敏善辩的尚书,照镜后处理旧日熟稔的政务,思路滞涩了许久。变化极微,且多有“年高神疲”、“偶染微恙”为饰,若非苏砚心存异世之念,刻意观察比对,几难察觉。直到去年,与他同年入镜监司、私交甚笃的少监李昀,因父丧丁忧前最后一次“鉴心”,归家后,竟对苏砚的字迹感到陌生,需他再三提示,方恍然忆起往日一同编纂镜谱的旧事。李昀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茫然与空洞,令苏砚寒意彻骨。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印证。利用鉴镜之便,他接触了大量宫廷与贵族府邸流出的旧镜,尤其是那些曾伴随主人参与过“鉴心”仪式的。在一些极古旧、镜面已昏蒙的铜镜背面,他借助自制的简易放大透镜,于繁复云雷纹的缝隙中,发现了绝非铸造形成的、极其细微的暗色纹路,似干涸的血沁,又似某种无法言喻的“锈蚀”,隐隐构成难以辨识的扭曲符号。他冒险用拓印之法取下纹样,对比宫内秘藏最古老的甲骨残片与金石铭文,一无所获。那纹样,透着一股非人间的、冰冷粘腻的邪异。 最大的突破,源于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镜君寿辰,西域某国进贡一面硕大的“烈火镜”,据称置于阳光下,能聚光生焰。镜监司奉命检验。苏砚在调试角度时,殿外云翳忽散,一道异常炽烈的日光穿过窗棂,正射在殿角一架闲置的青铜灯树杈上,灯树枝杈间悬着一面小小的、被遗忘的菱花铜镜——那是三十年前一位失宠妃嫔之物,据说她曾多次随驾“鉴心”。折射的光斑恰好掠过那菱花镜镜面。刹那间,苏砚似乎看到镜面幽光一闪,并非反射的日光,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急促的波动,镜背那些他此前未曾留意的普通缠枝花纹下,竟有几乎淡不可见的暗纹同步流转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他冒险以检验“烈火镜”需避光为由,暂时挪用了那面小镜。在绝对黑暗的密室里,他以特制的不反光墨涂满镜背,只留一处疑似纹路节点,再用极其微弱的、稳定的磷火靠近。整整三个时辰,就在他几乎放弃时,镜面内侧——非表面,仿佛是玻璃层与金属层之间——极慢地渗出了一滴黏稠如沥青、却完全透明的“液体”,在磷火微光下,泛着七彩的、令人不适的油润光泽。那“液滴”甫一接触空气,便无声汽化,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钻入鼻端,苏砚顿觉一阵轻微眩晕,脑海中几幅无关紧要的画面——昨日午饭的菜色、案头一份普通公文的开头几个字——骤然模糊了一下。 虚明镜在“进食”。它吞噬的,是人的记忆,最细微、最不设防的那些。而参与“鉴心”愈久、位置愈高者,被蚕食的痕迹似乎也愈深。这念头令苏砚如坠冰窟。他想起镜君近年来愈发严重的健忘,想起某些重臣性格的微妙改变,想起宫中那些关于先帝晚年乃至历代镜君晚年皆“神思倦怠、往事多遗”的隐秘记载。这不是圣器,是妖物!一个寄生在王朝最高层,以最庄严仪轨为掩护,缓慢吸食整个帝国核心记忆与灵性的恐怖妖物! 揭露?念头一起,便被更深的寒意压下。证据何在?那面小镜的异状,根本无法复现,说出来徒惹杀身之祸。他,一个来历不明(在此世看来)、骤升高位的“幸进”之徒,指认国之圣物为妖,与整个胤朝信仰、权力结构为敌,何异蚍蜉撼树?更遑论,他始终记得自己为何要在此世挣扎求存——寻找归家之路。揭露此事,与自断生路何异? 然而,每每“鉴心”,立于那虚明凝湛之前,感受到镜中仿佛有活物般的“注视”,看着镜君、同僚乃至自己镜中那看似清晰却隐隐浮动的影,一种混杂着恶心、恐惧与责任感的冲动便啃噬着他的心。他想起李昀茫然的眼神,想起史料中那些晚年昏聩的君主可能因此做出的荒唐决策导致的生灵涂炭。这个他本不属于的时空,却已有同僚、下属对他真心敬服,有市井百姓因他改良的验镜法而避免了以铜充金的欺诈……这个世界,因其重镜,已与他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挣扎数月,一个险之又险的计划逐渐成型。他无法直接揭露虚明镜,但或可让其“暂时失效”。他遍查古籍逸闻,结合现代知识,推测虚明镜发挥作用,可能与特定光线(尤其是“鉴心”时殿内特定的烛火与天光角度)、参与者的心理状态(集体肃穆虔诚的“场”)、以及某种尚未知晓的能量有关。他构思了一个复杂的装置:利用数面特制铜镜与水晶透镜,在下次朔日“鉴心”时,于特定时刻,将殿外某处他预先计算好角度的一束自然光(非直射日光,而是经多次折射漫射的“冷光”)引入殿内,干扰虚明镜周围的“光场”。同时,他需调整自己的呼吸与站立姿态,暗中以指诀叩击袖中暗藏的、按特定频率震动的音叉(以磁石与簧片制成),试图扰乱那可能的“能量场”。他赌的是,这种干扰足以引起虚明镜短暂异常,或许镜中影像会扭曲、会模糊,足以引发镜君与重臣的惊疑,为他后续的“调查”创造机会。这计划漏洞百出,成功渺茫,一旦败露,死无葬身之地。但他别无他法。 永鉴四十七年,冬,朔日。承露殿。 殿外天色阴沉,朔风呜咽。殿内却温暖如春,铜兽炉中香烟袅袅,数百支儿臂粗的蜜烛燃得正旺,将虚明镜映照得愈发虚明圣洁。镜君冕旒衮服,端坐于镜前御座。太子、亲王、公侯、文武重臣,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苏砚作为首席鉴镜师,位在文官前列,垂眸观心,面色平静如古井,唯有袖中微微汗湿的指尖,透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他袖内,藏着那枚小小的音叉,机括已开。殿外檐角,他数日前以检修防鸟网为名暗中布置的几面导光铜镜,角度也已调校完毕,只待时辰一到,云层偶开,那束计算好的“冷光”便会如期而至。 吉时到。司礼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鉴——心——” 众人整衣冠,屏息凝神,目光齐聚虚明镜。镜君亦缓缓起身,走向镜前。苏砚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望向镜中自己的影像。就是此刻!他指尖微动,袖中机括轻响,音叉开始发出人耳几乎不可闻、却持续震颤的细微波动。同时,他眼角余光瞥向殿侧高窗——一束微弱的、青白色的天光,如约穿透阴云,经檐角铜镜数次转折,化成一片朦胧清辉,悄无声息地斜斜射入殿中,不偏不倚,洒在虚明镜右上方的边缘。 起初,毫无异状。镜君的身影在镜中清晰依旧,众臣影像肃然罗列。苏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失败了?还是自己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催动音叉,准备迎接计划失败后必然的彻查与毁灭时,异变陡生! 虚明镜那均匀的、温润的虚明,猛地一颤!仿佛平静湖面投入巨石,镜面中心,以镜君影像的胸口为原点,一圈清晰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骤然荡开,迅速掠过整个镜面。镜中所有的人影,包括苏砚自己的,在这一刹那齐齐扭曲、拉长、模糊,如同融化在高温下的蜡像! “啊——!”殿中响起数声压抑不住的惊呼。镜君身体剧震,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太子抢上前搀扶,眼中尽是骇然。众臣哗然,秩序瞬间崩乱,惊疑、恐惧的目光在镜君与虚明镜之间来回穿梭。 苏砚强抑住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脱口而出的喘息,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震惊与茫然,混在人群中。成功了?不,不对!这反应太剧烈了!远超他预期的“短暂干扰”! 未等众人从这突变中回神,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镜面的涟漪并未平息,反而愈发急促。那些扭曲融化的人影并未恢复,而是被漩涡般的力量裹挟着,向镜面中心塌缩、汇聚。镜中原先映照的承露殿景象——朱柱、藻井、香炉、惊恐的人群——如同被无形抹布擦去的画迹,迅速模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无垠的、仿佛宇宙星空的黑暗背景。 在那黑暗中央,一点点微光亮起,凝聚、变幻……最终,化为清晰的景象: 那是一间狭小却整洁的客厅。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旧沙发上。沙发上,一个面容憔悴、眼眶红肿的年轻女人,正紧紧搂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小男孩。女人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男人笑容温和,正是苏砚!而他们的周围,客厅的墙壁、地板、家具上,布满了无数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子——梳妆镜、衣柜镜、卫生间镜片、甚至碎裂的汽车后视镜残片。所有这些镜面,此刻都幽幽地散发着与承露殿虚明镜同源的、虚白凝湛的光,将母子二人死死围困在中央。女人满脸惊惧绝望,男孩眼中蓄满泪水。 景象如此真实,甚至能看到女人颤抖的睫毛,男孩手中玩具汽车反光的细节,以及那些镜面光晕微微的波动。 “阿沅……宁宁……”苏砚如遭雷击,魂魄俱散,失声喃出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那正是他在现代社会的妻子和儿子!他们的容貌,他们的神情,那间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与他记忆深处一般无二,只是蒙上了绝望的阴影。 “镜师苏砚!”一声厉喝炸响,是司礼监大太监,他尖利的手指几乎戳到苏砚鼻尖,脸上满是惊怒与狂喜交织的扭曲,“此等妖异幻象,可是你施为?你袖中是何物?!” 数名甲士已如狼似虎扑上,扭住苏砚双臂。袖中那枚仍在微微震动的音叉被搜出,呈于御前。 苏砚毫无反抗,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他眼睛死死盯着虚明镜中妻儿被困的景象,对周围的呵斥、扭打、镜君的震怒、群臣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意外穿越。 他是被“选中”的。被这虚明镜,或者说,操控这虚明镜的某种存在,刻意从那个时空拖拽而来,封印于此。他的现代知识,他对镜鉴的“天赋”,或许本就是这“封印”的一部分,是维持这个以镜为尊的诡异王朝运转的又一个精巧零件。而他至亲之人,竟也因此受难,被困于镜光之中,生死未卜! 镜中的景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阿沅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视线穿透无数镜面与时空的阻隔,与苏砚绝望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苏砚从她的口型,清晰地“听”到了两个字:“……快……逃……” 下一刻,景象剧烈波动,如信号不良的荧幕,瞬间被翻涌的黑暗吞没。虚明镜恢复了一片死寂的虚白凝湛,重新映照出承露殿内一片狼藉与无数张惊骇欲绝的脸。 苏砚被甲士重重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他的目光,却仍死死锁在那片虚白之上,仿佛要将其看穿。恐惧、愤怒、悔恨、刻骨的思念与无边的疑问,在他胸中翻江倒海,最终化作一片冰冻的火焰。 虚明镜光华幽冷,无声矗立,依旧虚明凝湛,映照着殿中每个人的恐慌,也映照着苏砚眼中那骤然燃起、不惜焚毁一切的决绝光芒。 前路已绝,归途何在?但,纵然身陷无间,镜锁魂灵,有些事,也必须去做。 有些债,必须讨还。 《虚明鉴》 光之正中,虚明凝湛,观者各自见其形。现於虚明之处,毫釐无隐,一如对镜。 明嘉靖年间,金陵城中有奇士秦鉴,字明心,居城东隅,庭前植竹百竿,门悬古镜一面。镜名“虚明”,传为汉代方士以陨铁所铸,能映人心曲。秦鉴素日闭门谢客,惟黄昏时分,对镜整衣冠,喃喃若有所语。 一日,金陵知府赵守仁夜访,见镜中影像竟非己身,而是一樵夫负薪图。惊问其故,秦鉴但笑曰:“镜中所见,皆心中所藏。”赵守仁大异,归而病三日,醒后竟遣散府中半数仆役,人皆不解。 时值江南梅雨连绵,城中忽传瘟疫。患者初时昏沉如醉,继而双目见虚影,终至癫狂。医者束手,百姓惶恐。有游方道人指秦宅古镜曰:“此乃妖物作祟,当毁之。”众人持火把欲焚其宅,秦鉴启门出,衣冠整肃如常。 “诸君欲毁镜,可知镜何以虚明?”秦鉴引众人入庭,时值申时三刻,日光斜照镜面,镜中忽现万千光点,如星河倒悬。众人各自观镜,农者见麦浪翻涌,商贾见珠玉盈箱,书生见金榜题名,乞儿见珍馐满案。一童子忽指镜惊呼:“彼处有黑气弥漫!” 镜光流转,果见城中各处皆有黑气升腾,最盛者乃城西米商周氏宅邸。众人面面相觑,周氏素以乐善好施闻名,家中设粥棚已三月有余。 秦鉴抚镜叹道:“虚明鉴心,黑气非疫,乃人心之疴。”言毕取素绢覆镜,光敛影收。是夜,秦鉴携镜至周宅,请见家主周世昌。 周世昌年过五旬,面如满月,笑迎宾客。秦鉴不言,径自悬镜于堂前,取火折点燃三柱线香。青烟袅袅,镜面渐明,竟映出地窖景象:白米下埋沙石,赈灾银中掺铅块,更有一密室藏匿数十袋霉米。周世昌面如死灰,仆从皆骇然跪地。 “此镜…此镜何以知我家私?”周世昌颤声问道。 秦鉴曰:“镜不知,君心自知。疫气起于怨愤,怨愤生于不公。君以霉米施饿殍,铅银充善款,怨气凝结,乃成黑疴。”言未竟,周世昌口吐黑血,倒地不起,其状竟与疫病无二。 消息传开,城中富户纷纷自查,掩埋之霉粮、掺假之药材尽数焚毁。奇的是,三日后瘟疫渐退,患者眼中虚影皆散。知府赵守仁亲至秦宅道谢,见镜仍悬门首,镜中知府衣冠之下,竟着粗布短褐。 “先生,此镜究竟是何宝物?”赵守仁终忍不住问道。 秦鉴引知府至后园,指一古井道:“此镜本井中物,三十年前大旱,井枯见底,家父得之。初时无异,后每见人心中隐秘。大人今日见镜中衣着,可忆少年时否?” 赵守仁怔然,忽忆四十年前赴考途中,盘缠尽失,确曾与一书生互换衣衫,得其资助方至金陵。彼时誓言:“他日若为官,必着布衣理政。”不觉泪下沾襟。 自此,秦鉴与虚明镜声名远播。四方之人皆欲一观宝镜,秦鉴立三规:一不观未来,二不窥隐私,三不强不愿者。然人心难测,祸根已埋。 金陵城中有一盐商,名白虚,字若空。家资巨万,性喜奇物。闻镜名,三请秦鉴,欲以千金购之。秦鉴婉拒:“镜如清水,入浊瓶则污。”白虚笑而退,眼中寒光一闪。 是年中秋,秦鉴应知府之邀赴宴,归时宅门洞开,虚明镜不翼而飞。庭中竹叶上留诗一首:“虚明本无主,天地共鉴之。今借三十日,当归不必追。”字迹飘逸若云。 秦鉴观诗良久,竟不报官,惟闭门谢客。城中哗然,或言秦鉴自知理亏,或言盗者非凡人。唯有打更人王老五称,当夜见白衣人踏月而来,履竹梢如平地,取镜后向西而去。 西城白府,白虚得镜狂喜,设金匮藏之。初时谨记秦鉴三规,只于静室观镜自省。镜中白虚锦衣玉食,背后却是盐船沉江、伙计溺亡之景。白虚惊骇,连做三日法事超度。 然贪念渐起,白虚思忖:“既可见过往,焉不能观未来?”遂于子夜燃犀角香,以朱砂画符于镜缘。镜面骤起涟漪,竟现未来景象:三月后盐价暴涨,白虚成江南首富;然一年后府邸大火,毕生积蓄焚为灰烬。 白虚又惊又喜,急问:“如何避灾?”镜中忽现秦鉴身影,口唇微动似有所言。白虚附耳细听,只闻四字:“物归原主。”大怒,命人以黑狗血泼镜,镜面黯而复明,映出白虚七窍流血之状。 自此,白府怪事频生。仆从夜闻镜中有呜咽声,厨下饭菜常现沙石,更奇者,白虚每对镜理鬓,总见发间有盐粒结晶,掸之复生。不及一月,白虚形销骨立,医者皆言:“此非病,乃心神耗尽之兆。” 九月初九重阳,白虚携镜访秦宅。门未叩而自开,秦鉴立于庭中,身前石案置茶具二副。 “先生早知我会来?”白虚颤声问。 秦鉴斟茶曰:“镜如人心,强留则伤。君观镜月余,可见本心?” 白虚垂首:“见往昔之恶,见未来之祸,惟不见当下之路。” 秦鉴指庭中竹影:“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镜映万象,而镜本身何曾动摇?”言毕取镜,以袖拂之,镜面澄明如初,映出二人对坐饮茶之景,再无异常。 白虚大悟,捐半数家资修堤赈灾。虚明镜复归秦宅,然此事已传至京师。 嘉靖帝晚年好方术,闻金陵有宝镜,下诏征入宫中。使者至,秦鉴长叹:“镜离此宅,必生祸端。”然圣命难违,只得呈镜并附书:“虚明鉴心,心邪则镜妖,心正则镜宝。愿陛下以仁心观之。” 虚明镜入宫,悬于钦安殿。帝初观镜,见己身着道袍炼丹,身后祥云缭绕,大悦。然三日后,镜中影像渐变,祥云化作烽烟,丹炉崩裂,有老者声音自镜中出:“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帝怒,命砸碎此镜。铁锤击之,镜身无损,反震伤内侍三人。是夜,镜中竟映出前朝永乐帝身影,手指今上,摇头叹息。宫中大骇,有宦官进言:“此镜通灵,需以至亲之血镇之。” 帝遂召皇子与公主,命滴血试镜。三皇子血滴镜面,竟渗入无踪,镜中现出其与边将密信往来图。帝疑其谋反,废为庶人。自此宫中人人自危,无人敢近镜三丈。 时有老太监刘顺,侍奉三朝,夜半私访秦鉴。时秦鉴已迁居城外栖霞山,结庐而居。 “先生,镜已成妖,奈何?”刘顺跪问。 秦鉴扶之曰:“公公可知镜为何物?”不待回答,自答曰:“镜本虚空,因镀银而能照。今宫中人心如沸银,镜自显现万千异象。请回禀陛下:以青纱覆镜,百日不观,其异自消。” 刘顺回宫奏请,帝准。然不足三七日,有嫔妃好奇,夜揭青纱窥镜,惊见镜中己身颈缠白绫,三日后果被赐死。流言四起,言虚明镜乃前朝怨气所凝,专咒朱明皇室。 帝终下旨,将镜封入铁匣,沉于金陵长江段。是日江雾弥漫,舟至江心,抬匣力士忽见水中倒影非己,而是万千骷髅挣扎之状,失手落匣。铁匣入水竟浮而不沉,顺流东去,不知所踪。 秦鉴于山中闻讯,唯叹:“镜本无咎,人心自扰。”自此绝口不提虚明镜事。 三年后,嘉靖帝崩,隆庆帝即位。金陵忽有传言,谓虚明镜现于秦淮河画舫之中。有书生夜游,见河心月影异常明亮,近观竟是一镜浮水,镜中映出自己未来官至宰辅之景。书生狂喜欲取,镜忽沉没。 又有渔人网得铁匣,开启后空空如也,惟匣底刻八字:“镜已还天,人当归本。”渔人不识字,将匣卖于旧货铺。恰逢秦鉴入城购书,见匣潸然泪下,以十金购之。 隆庆二年春,秦鉴病重。临终前召弟子李纯甫,指铁匣曰:“此匣留世,镜终将复出。然镜之虚实,全在人心。吾死后,可碎匣铸钟,悬于金陵鼓楼。” 李纯甫遵嘱,熔铁匣铸铜钟一口,重九百九十九斤,悬于鼓楼。钟声清越,闻者心静。奇的是,每逢月圆之夜,钟身常凝露如镜面,隐约照见人影。 又三十年,万历年间。一云游僧至金陵,见铜钟合十曰:“阿弥陀佛,外相虽改,本真犹存。”是夜钟声自鸣三十三响,全城皆闻。晨起视之,钟身竟浮现山水纹路,细观乃是一幅金陵全景图,街巷行人,栩栩如生。 李纯甫时已年迈,观此异象,忽悟师父遗言深意:镜化为钟,鉴个别之心转为醒万众之耳。虚明之性,从未消亡,只是换了人间形式。 自此,金陵鼓楼钟声成为一景。传说心思澄明者闻钟声,可见己身过往未来;心术不正者闻之,则头痛欲裂。有富商夜闻钟声,见自己破产行乞之状,次日即散财行善;有贪官闻钟声三日不歇,终挂印辞官。 虚明镜的故事渐渐被铜钟传说取代,唯有秦淮河水默默东流。月圆之夜,仍有渔人看见河心月影中,偶尔会闪过一面古镜的轮廓,映照出这座古城六百年的悲欢离合。 万历十五年秋,李纯甫无疾而终。临终前笑谓子孙:“师父曾说,镜有三不观。钟有三不鸣:黎明不鸣,恐惊众生梦;正午不鸣,免扰众生劳;子夜不鸣,不扰众生息。然钟常在,镜常明,虚空中自有照鉴。” 是年冬,金陵大雪。鼓楼铜钟结冰,冰晶反射晨曦,竟在城门投射出巨幅光影,隐约是秦鉴青年时对镜整衣冠的景象。观者如堵,白发老妪指光影泣曰:“此乃当年救疫的秦先生!” 光影持续一炷香时间方散,此后铜钟再无异象,惟钟声清越如故。有文人录此事于《金陵轶闻》,末句叹道:“虚明凝湛,不在镜,不在钟,在天地人心交汇处。光之正中,本无一物,惟见性明心者,自识本来面目。” 自此,虚明镜的传说与鼓楼铜钟合而为一。每逢世道昏浊,钟声便格外清亮;每逢人心思善,钟身凝露便澄澈如镜。而秦淮河心的月影,依然在每一个无云的夜晚,静静地照着这座古城,照见每一个临水自照的灵魂。 镜耶?钟耶?月耶?水耶? 虚明常在,光中共鉴。 青史几行名姓,长河无数波澜。 惟见江心秋月白,曾照古人衣冠。 《金声玉振》 是夜斗转,岁始回寅。孔然独坐曲阜旧斋,青简摊破七十八世。烛影曳壁时,忽闻庭槐作玉振声。推牖见月,霜地浮辉,一人素衣鹤立,眸如古井。 “续谱十载,所续何物?”清音击石。 孔然正冠:“不敢忘本。” “本在何处?”袖指星汉。 仰见璇玑指寅,福至心灵:“本在生生之德,端在仁心初萌。” “善。”其人目含悲悯,“今人言必称希腊,可记杏坛弦歌?” 孔然赧然——尝见少年倒背莎翁而不知“思无邪”,侈谈理性独昧“恻隐端”。欲振遗响,若以萤火叩洪钟。 “止于至善,世界大同。”朗吟间流光泻地,八字金文灼灼于阶。孔然顿悟:大同非削峰填谷,乃万壑争流共朝海。遂揖:“各美其美,一以贯之。” 月移影现,额庭似尼山,目澈若箪瓢。布衣霜履过处,六出冰花次第生。 “成人之美,和而不流。”声如春涧。 孔然胸壑豁然:和如五音谐,非瓦缶同响。对曰:“犹抱秋云,自生清旷。”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八字千钧坠夜。 孔然凛然——忆时人诬礼为枷,谤仁作伪。然无克己何以立人?无复礼何以载道?振衣应:“道自我肩,人皆尧舜。” 对视刹那,时空坍缩:见陈蔡绝粮弦未绝,见汉月唐风注青简,见朱子阳明格竹影。二千五百载长河至此,忽遇现代性断崖。 “礼失求诸野,今野安在?”诘问如雷。 孔然怔忡——今之野可是荧屏幻影?数据洪流?消费狂欢? 未及答,身影化流萤归槐,余韵袅袅:“金声玉振,始终循环。苗孔者,萌通之谓也。当使仁心破冻土,圣学贯云天。” 东方白时,掌中多青玉环,篆文温润如脉动。三日后示耆老,抚环太息:“此述圣环也!明正德间胤玉公见虹修院,今汝立春得环,应七十八代朱批谶言。” 遂循踪西关,见七钟夜鸣。玉环近则清音自应,锈落纹显——竟是“杏坛讲学图”,七十二子拱绕“有教无类”。悬钟明伦堂,孔然开讲日先击五音: 宫音沉浑启地脉,商声肃穆洗肝肠。 角奏春阳融冰魄,徵回夏雨润焦秧。 羽调秋穹星汉转,变宫变徵接混茫。 满座闻《鹿鸣》泪下不自知。 孔然举环示众:“金声始条理,玉振终条理。今人学殖富而德壤瘠,犹种金玉于流沙。”指钟上图问:“诸君听音时见何物?” 少年答:“闻商思亲,原唠叨皆爱。” 耆老应:“听羽怀诗,知古今同怅。” 孔然颔首:“此即通心——乐无古今,心有弦徽。” 自此奇象频生:静心者抚钟锈自落,躁者虽磨难除。端午又梦洙泗,影立双流曰:“今传统如洙清,现代似泗浊。或求纯粹复古,或倡全盘西化,皆未见清浊终汇海。” “然时人谓礼乐不合世用?” “夏虫疑冰,非无冰也。昔言足食足兵民信,今物质盈而心惶惶,正待礼乐润燥。” 遂创“新六艺”:编钟雅乐养中和,论语践行立纲维,金石传拓通古今,古琴太极调息机。虽谤声四起,从者日众。异国儒林见之长揖:“真传在兹!” 冬至释菜礼,芹枣代三牲。钟磬声里诵《礼运》,辩道传统与现代如何相生。 又逢立春,孔然抚钟五十一叹。子时七钟自鸣《韶》乐片段,玉环浮空显影含笑: “道不可离,尔十年所为即‘不离’真义。宝剑在厨为铁,在掌为兵,在用者耳。” “后世何如?” “后世在当下。金声已启,玉振待续。勿慕闻达务精微,一人心通万人心,一时明照百代阴。” 环落掌温,忽全城钟楼应和。推门见曙色染洙泗金波,古柏新芽破苍皮。深巷早诵已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仰见启明耀寅位,清泪如露。昔文王没,孔子谓“文在兹”;今道统续,抚环自问:“道不在兹乎?” 《九窍虚箫鸣玉心》 世人皆知碧玉箫价值连城,却不知那竹节空腔中暗藏玄机。 我在古玩市场地摊角落发现此物时,它表面斑驳,老板随意开价三百文。 当夜月色清寒,我将箫管对准烛光,惊见管内壁竟刻满细密梵文。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在月光下消散,箫身突然裂开九道细纹,九瓣玉片如花绽放。 花心处滚出一粒丹丸,香气弥漫中,传来陌生男子的叹息:“三百年了,终于等到有缘人听懂《空心咒》。” 暮色四合,长安西市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独留一地零落杂物与弥漫的尘土气。摊贩们忙着收拢那些蒙尘的货色,瓷偶木佛、锈铜烂铁、残卷旧帛,悉数被粗鲁地塞进麻袋或箱笼。晚风穿过狭长的市道,卷起枯叶与纸屑,也送来远处胡饼铺子将熄炉火的最后一点焦香。 裴度青衫微尘,袖口早被经年摩挲得泛出柔腻光泽,此刻却稍显急促地掠过一排排正在收束的摊位。他目光如篦,筛过那些愈发黯淡的物事,脚步不停,直往市集最深处、灯光最稀落处行去。那儿有个须发花白的老摊主,正佝偻着背,将几件灰扑扑的玉器、几卷虫蛀的字画,胡乱塞进一只藤条箱。 一抹异色,蓦地攫住了裴度的眼。在那藤箱边缘,压着一角褪色靛蓝粗布,布上横陈一物。长约尺余,色作沉碧,通体浑圆一竿,却在暮色残光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幽泽,仿佛将一段凝固的深潭水、或是万载密林最深处的影子,裁成了这般模样。表面并非光洁无瑕,覆着斑驳的烟垢与划痕,更有些许细如蛛网的沁色,蜿蜒如古老的记忆。最为奇特的,是那竿身上,均匀排布着几处虚孔,孔沿圆润,似经无数抚弄,却也因此更显空洞寂寥。 裴度心下一动,驻了足,指着那物问道:“老丈,此箫何价?” 老摊主头也不抬,含糊道:“三百文,随意拿去。”他动作未停,已将一幅裂了裱的山水卷起半截。 裴度蹲下身,并未急于去碰那碧玉箫,只凑近细观。虚孔内壁幽暗,看不真切,但那玉质在渐浓的夜色里,竟似自己吸着天光,幽幽地、凉凉地,透出一股绝非俗物能有的静气。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箫身,触手温润,却非暖玉生烟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体温的凉意,沿着指尖,丝丝缕缕渗入。 “可是前朝旧物?”裴度又问。 “谁晓得哩,”老摊主终于瞥了他一眼,眼神浑浊,透着终日劳碌的麻木,“收来时便这副模样,许是哪个破落户家当。吹是吹不响的,实心玩意儿,摆着看罢了。三百文,不二价。” 实心?裴度心中疑云微起。既是箫管,怎会实心?且那虚孔分明通透。他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钱串,细细数出三百文,递了过去。老摊主一把接过,随手将那碧玉箫往裴度怀里一塞,便又低头忙碌起来。 裴度也不介意,用那方粗布将玉箫裹了,小心纳入怀中,贴着中衣放稳。那沉静的凉意隔衣传来,竟奇异地抚平了他一日寻觅的焦躁。 回到城南小院,已是月上中天。院中一株老梅,疏枝横斜,筛下满地清辉,如积水空明。室内只点一盏单芯油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裴度净了手,于窗前旧木案上铺开素绢,这才将怀中碧玉箫请出,置于绢上。 灯下再看,碧色愈发深沉,斑驳处如云如雾,虚孔边缘的润泽,似被岁月与无数唇指摩挲得玉化了。他取过一根银剔,极缓、极轻地探入一孔,细细刮下些许内壁积垢,置于白瓷碟中,就灯观瞧,是极细的墨色尘腻,并无特异。他又执箫靠近灯焰,眯起眼,试图借光看入孔内深处,只见幽暗曲折,光影难入。 窗外月色愈发明澈,银辉泼洒进来,竟渐渐压过了案头灯焰。裴度心念微动,吹熄了灯。刹那间,清寒月华如水银泻地,满室澄澈。他鬼使神差般,执起玉箫,将一端虚孔,缓缓对准了透窗而入的一束最皎洁的月光。 奇景骤现。 那原本幽暗难测的孔道深处,竟因这束纯净月华的直射,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晕彩。不,并非晕彩,是镌刻其上的、密密麻麻的微小字迹!字迹非篆非隶,笔画盘曲,精微异常,在月光灌注下,如同沉睡的经文被骤然唤醒,浮凸于碧玉内壁,流淌着秘不可言的光泽。 裴度呼吸一滞,几乎疑是幻视。他稳了稳微颤的手,更凝神望去。那文字……是梵文!且非寻常祈福禳灾的梵咒,字形古奥,排列方式暗合某种韵律,竟似一曲无声的乐章,凝驻在这碧玉腹内。他素涉猎杂学,于梵文略知皮毛,但眼前这些字迹,十之八九无法辨识,只觉其结构精严,气韵连绵,仿佛一条沉睡的金色小蛇,盘踞于万年碧玉的心髓之中。 他转动箫管,让月光依次流注其余虚孔。每一孔内,皆密布同样精微的梵文,笔画深浅如一,似是用极细锐的工具,辅以内力或特殊技艺,从这细长孔道中反手刻就。此等工艺,匪夷所思。更奇者,当他尝试按吹箫指法,虚按那些孔洞时,月光流过字迹的明暗竟随之微有变化,指尖竟仿佛感受到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震动,非关气流,直如触及某种沉睡的脉搏。 夜极深,万籁俱寂,唯有明月西移,清辉流转。裴度心神尽被这碧玉箫内秘藏的梵文所夺,浑然忘倦。他凭窗而立,就着月光,尝试依循那些梵文字迹的排列与指尖感应到的微弱“律动”,在心中默诵、模拟其“音”。这绝非易事,许多字符音读不明,只能揣摩其起伏顿挫的节奏。他全副精神沉浸其间,物我两忘。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华斜照,恰好充盈最末一孔,裴度心中默念的“音节”亦流转至终。最后一个无声的“韵律”在他灵台间落定—— “铿……”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玉振之音,竟自那碧玉箫内部传出,非金非石,清越无比,直透耳膜,更似响在心底。 裴度一惊,未及反应,手中尺余玉箫,蓦地迸发出柔和的碧色光晕!紧接着,一连串细密却清脆的碎裂声簌簌响起,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碧玉箫身,自那些虚孔边缘,闪电般绽开九道细纹!纹路均匀曼妙,瞬间延展、裂开! 九片薄如蝉翼、形似莲瓣的碧玉片,竟如活物般,自箫身剥离、舒展、缓缓张开!过程无声而迅捷,在裴度瞪大的双眸注视下,一杆实心(抑或中空?)碧玉箫,赫然化作了一朵悬浮于他掌上尺许空中的、晶莹剔透的九瓣碧玉莲! 莲心处,并非寻常莲房,而是一团氤氲的、更为浓郁的碧色光华,光华中心,一粒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丹丸,正静静悬浮。丹色赤金,与周遭碧光交映,异彩流动。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非兰非麝,清冽似雪后松针,又温醇如陈年仙醪,只一丝入鼻,便令人灵台一清,周身疲乏尽去。 裴度僵立当场,掌上虚托着这朵兀自缓缓旋转的碧玉莲花,心神震撼,无以复加。 就在此时,那赤金丹丸轻轻一颤,碧玉莲瓣光华流转加剧,一个男子的叹息声,幽渺、沉静,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的阻隔,自那莲心光华深处,清晰地传入裴度耳中,不,是直接在他心湖响起: “三百年了……星移物换,沧海几度扬尘……终是等到有缘之人,解得此‘九窍玲珑局’,闻得这曲《空心咒》……” 声线温文,却带着亘古般的寂寥与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裴度喉头干涩,望着掌心这超越认知的奇景,听着这穿越时空的叹息,万千疑问奔涌至嘴边,最终只化作了最直白的一句: “尊驾……是人是鬼?此箫……此丹……又是何物?” 莲心光华微微波动,那男声再起,不答反问,语气平和,却自有高华气度:“后世之人,既通梵韵,解我机枢,可愿听一段旧事?关乎此箫,亦关乎……一场空付的真心。” 月华如练,悄然漫过窗棂,将裴度与其掌上那朵绽开的碧玉奇花,一同笼入迷离清辉之中。幽渺的叹息与异香交织,斗室之内,时空的界限仿佛正变得模糊。三百年的尘埃,于此刻,被一缕月光、一声心音,轻轻叩响。 裴度定定神,压下胸膛间擂鼓般的心跳,朝那悬浮的碧玉莲花与莲心赤金丹丸,肃然一揖:“晚辈裴度,偶得此物,无意触动玄机。尊驾若有前尘往事相告,晚辈洗耳恭听。” 莲心光华流转,似有目光垂落。那男声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来,音调悠远,如展古卷: “吾名卫延,生于前朝永嘉年间,非僧非道,一介闲人,唯痴迷金石乐律,尤擅制箫。偶得西域奇玉一段,色沉碧,质温润,更奇者,其玉髓深处隐有天然灵韵流动。吾视若性命,穷十载之功,欲琢一箫,非为凡音,意在纳天地清灵之气,载超脱悲喜之思。” “寻常制箫,取竹中空,借气成声。吾反其道而行之,以此碧玉为材,初成时,实心无孔。再以金刚细锥,辅以师门秘传‘心劲’,自玉竿两端,曲折穿凿,九转方通,成九虚孔。孔道并非笔直,依九宫星位布设,内壁更以梵文阴刻《楞严》心咒精华,篇名《空心》,取‘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之意。此箫吹奏,非唇气驱动,需以特定梵韵音节,共鸣玉中灵韵,振动孔道,方能发声。其声非人间丝竹,清极寂极,闻之可暂忘尘劳。” 听到此处,裴度恍然:“难怪市井老叟言其‘实心’,寻常吹奏不响。原来须以特定梵音激发……晚辈方才心中默诵揣摩孔内梵文节奏,无意间竟暗合了激发之法?” “然也。”卫延的声音续道,“九窍玲珑,不遇知音,永锁无音。此其一妙。吾成箫后,名之‘碧虚’,常于月夜独奏,声动林壑,自以为得器之极。然,世事弄人……” 他语调微沉,似有无限怅惘:“彼时,吾有一至交,名唤苏菡,乃御窑顶尖匠师,擅烧霁蓝、秘色,心高气傲,志在重现传说中的‘雨过天青’。吾与伊人,常品茗论艺,吾奏《空心》之律,伊人谈窑变之色,引为知音。吾曾笑言:‘他日若得空前绝后之器,当藏吾一缕精魄于其中,千年不朽,以待后人品评。’伊人但笑不语。” “后逢宫中索珍器,苏菡承命烧制一尊天青釉玄纹觚,呕心沥血,三窑尽毁。期限迫近,伊人忧急成疾。吾探病时,伊人气息奄奄,执吾手叹:‘天青难觅,如知音之心。纵有巧技,无那一点造化灵犀,终是枉然。’吾心恸甚,归后,竟起妄念……欲以‘碧虚’箫声之灵韵,引天地清宁之气,助伊人窑火之功,更想……将此心意,永驻于器。” 裴度屏息,隐约猜到后续,不禁动容。 “吾知此举逆天,或遭不测。遂于月圆之夜,设香案,对‘碧虚’,以毕生修为凝聚心神,依《空心咒》最终章‘化虚为实’之法门,全力吹奏……不,是以心魂共鸣吹奏。那一夜,箫声直上九霄,星月无光,吾七窍沁血,神识将散之际,将一缕本源精魄与未竟之念,逼入‘碧虚’第九孔内藏匿的一粒‘抱朴丹’中。此丹为师门所传,本作固本培元之用,吾以精魄寄之,丹色遂由碧转赤金。随后,吾躯壳倒地,而‘碧虚’箫身,受此冲击,依吾预设之机关——即你方才所见‘九瓣莲心’之变——将丹丸封存于莲心,箫身则化作九瓣莲形,护丹于内,隐匿所有灵光异象,形如顽石。” “吾不知苏菡后来如何,那尊天青玄纹觚是否烧成。吾残存意识,随丹丸封存,如陷长梦,唯有灵觉一丝,维系于‘碧虚’本体。感知它流落尘世,蒙尘市井,三百载春秋,无人识得。直至今夜,你借至纯月华,窥见梵文,更以无垢心念,默诵共鸣,触动最后机关,莲开丹现……” 言至此,卫延之声透出无尽沧桑与一丝欣慰:“三百年一觉,世间已不知几度兴亡。原以为此念此情,终将随天地朽坏,湮灭无闻。不料,竟真有有缘人,能解《空心咒》。” 裴度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息。他望着掌心光华流转的碧玉莲花与赤金丹药,又想起那市井老叟麻木的面孔,三百文钱的随意,只觉造化之奇,命运之诡,莫过如是。 “卫先生,”裴度沉吟道,“您精魄寄于此丹,如今莲开丹现,晚辈该如何做?此丹……此精魄,又将何往?” 莲心光华微微摇曳,卫延的声音似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平静:“吾一缕残念,强存三百载,今夕得遇知音,闻咒而醒,心愿已了。这‘抱朴丹’受吾精魄滋养,早已异变,然其固本培元之效或存,更沾染了‘碧虚’三百年吞吐的月华清灵,于你或许有益。你可服之,亦可弃之。至于吾……”他顿了顿,声音渐如轻烟,“《空心咒》最后一音已散,吾这‘空心’之人,亦当随之而去了。只望……只望后世之人,见此‘碧虚’,能知这世上,曾有人为一段知音之谊,一点匠造执念,倾尽所有,纵成空幻,亦不悔耳。” 话音袅袅,渐次低落。那碧玉莲花的光芒,也随之缓缓黯淡,旋转停止。九瓣莲片,竟开始反向合拢,似要重新包裹那赤金丹丸,复归箫形。 裴度急道:“卫先生!那苏菡大师后来……” “不知……”微不可闻的叹息,如风过竹林,“或许……她烧成了那天青玄纹觚,或许……没有。知音之心,如天青色,可遇……而不可求。后世之人……珍重……” 最后几字,几不可辨。碧玉莲花完全闭合,严丝合缝,依旧是一杆斑驳沉碧的玉箫,静静躺于裴度掌心。那赤金丹丸,却未随莲瓣封闭,而是光华尽敛,滴溜溜落在素绢之上,温热尚存,异香隐隐。 满室月华依旧,幽然无声。唯有那三百文购得的碧玉箫,与绢上一粒赤金丹丸,默默诉说着一场跨越三百年的、关于“空心”与“至情”的迷梦。裴度独立中宵,手执冰凉的玉箫,望着那粒温暖的丹丸,恍然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市井喧嚣,仿佛从未远去,又仿佛,从未存在。 《九曜玲珑》 剖开千年湘妃竹发现一行小篆: “朕与工部侍郎季沧澜,同日、同刻、同分解而亡。” 万历二十三年的秋,比往岁来得肃杀。金陵城外的栖霞山,霜枫泣血,寒雾锁江,连终日嘈切的虫鸣也绝了踪迹,只剩满山竹海,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涌动着沉郁的墨绿波涛。这波涛深处,一间几乎与竹同朽的工棚里,季沧澜正对着一段湘妃竹发呆。 竹是罕见的“凝紫斑”,传闻乃娥皇女英血泪所染,竹节间紫晕氤氲如暮云。然而此刻吸引他全部魂魄的,并非这稀世斑纹,而是竹身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纵向裂痕。他伸出食指,指腹传来并非竹皮的温润,而是一丝非金非玉、沁入骨髓的寒意。工部将作监大匠的名头,三十载刀斧砥砺的眼力,都在这寒意前颤栗。这不是天然的裂隙,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绝对精密的接合。 香案早已备好,线香青烟笔直,仿佛畏惧此间的什么,不敢逸散。净手三遍,他用一方素白细棉,裹住那截竹子,置于柔软的檀木枕上。身旁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稳,煨着一壶滚水,蒸汽嘘嘘,却驱不散他指尖冰凉。楠木工具箱层层展开,锛凿斧锯静默如仪仗,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柄无环细刀上。刀名“秋水分光”,是他师门相传,专为剖解天地奇物、窥探造化纤毫之用。 刀锋切入那细痕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竹材破裂的“嗞”声,反倒响起一声极轻微、极清越的“叮”,如冰箸击玉盘。季沧澜手腕稳如磐石,内力绵绵透入,刀刃循着那道寒意游走。竹皮悄然向两侧褪去,竟无一丝纤维粘连,断面光滑如镜,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竹腔内,并无寻常的节隔,空空荡荡,唯中央悬着一点孤光。 那光初看极小,如粟米,然凝目细观,内里竟层层叠叠,似有无限之姿。细辨之下,那是九枚玉质薄瓣,瓣尖染着竹心万年不褪的苍碧,瓣身却各蕴奇彩:赤炎、金辉、冰魄、幽玄、钧紫、月白、辰砂、石青、暖橙,九色流转,并非静止,而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契合天地呼吸的韵律,微微收拢、舒张,恰似一朵亘古含苞、将放未放的花骨朵。九瓣之下,并无花托,只虚虚映着一段竹节的空影,那“一竿虚孔”的碧意,仿佛自洪荒蔓延而来,浸透了这九色微光,也浸透了季沧澜的呼吸。 “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碧……”他无意识地喃喃,喉头干涩。指尖微颤着,虚虚拂过玉瓣上那肉眼几乎难辨的细密纹路——那不是装饰,是字,是小篆,却又比任何已知的小篆更加古奥,笔画勾连间,似星辰轨迹,又似呼吸脉动。他毕生浸淫金石工巧,此刻却如坠冰窟,又似被投入熔炉。这绝非人力可为之物,甚至……可能并非此间之物。 正当他神魂俱震之际,眼角余光瞥见那光滑如镜的竹腔内壁上,映出些许异样。凑近,秉烛细观,呼吸骤停。 那是三行字,也是小篆,却端正平实,是今人所书: “万历二十三年秋,季沧澜得此竹于栖霞。内有异物,瓣九色,含苞若生,光润不可方物。穷三日之力,仅辨首瓣有天然纹,类上古云雷,然序列精微,远超匠理。恐非吉兆,然神工在前,虽万死不敢弃。愿后来者慎之,明之。” 落款:季沧澜。正是他的名讳,他的笔迹。 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从未刻过这些字!这竹昨日方从山中运抵工棚,他亲手查验,绝无凿痕!这三日,他几乎不眠不休,何曾刻字?更何况是……预言此刻情景的字?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乱跳,映得那九色玉苞光华诡谲,那竹壁上的字迹也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舞动。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直冲天灵。他猛地抬头,环视这熟悉的工棚,熟悉的工具,熟悉的、被自己体温焐热的竹枕……一切如常,却又一切皆异。那竹腔内壁的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从未来凝视着此刻的他。 是幻象?他用力闭眼,再睁开。字迹宛然。 是宿命?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等他踏入的陷阱?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再次抚上那玉苞。这一次,他运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内力,轻轻探入那收拢的瓣尖缝隙。 “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魂魄的震颤。眼前景象倏然模糊、拉长、旋转。工棚的竹墙、炭盆的红光、工具的暗影……统统化作流萤飞散。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气息倒灌而入: ——漫天烽火,铁骑如潮,城垣崩塌的轰响与哀嚎; ——深宫夜宴,笙歌曼舞,琉璃盏碰撞的清脆与阴影里的低语; ——幽暗作坊,炉火熊熊,锤击铁砧的叮当与工匠压抑的咳嗽; ——雪原孤骑,勒马回望,天地苍茫间一声悠长的叹息; ——还有,无边无际的竹海,在月色下涌动着银色的波涛,竹涛声中,夹杂着一声似有若无、跨越了无穷岁月的……轻唤? 剧痛攫住了他的头颅,仿佛要炸裂开来。他闷哼一声,强行切断那内力联系,踉跄后退,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额上冷汗涔涔,眼前金星乱冒。而那一瞥之间涌入的浩瀚信息,虽只一鳞半爪,已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那不是幻觉。那是历史的碎片,未来的光影,无数可能性的尘埃,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封存于此“花”之中。 “九曜……玲珑……”四个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清晰无比,仿佛本就属于他记忆的一部分。 他瘫坐在冰冷的竹凳上,望着那在幽暗竹腔内静静流转九色、含苞待放的光晕,望着竹壁上自己那笔“未来”的留书,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与茫然。工部侍郎的权柄,将作大匠的荣光,在此物面前,渺小如尘芥。他触及的不是一件奇珍,而是一个漩涡,一个可能吞噬时间、混淆因果的深渊。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寒风吹过竹海,涛声呜咽,如亘古的悲歌。 季沧澜消失了。 不是离职,不是致仕,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间蒸发。工部衙门里他值房内的茶杯尚有半盏残茶,墨迹未干,人却无踪无影。皇帝震怒,厂卫四出,将金陵城并栖霞山篦梳数遍,只找到那间空空如也的山间工棚。棚内一切井井有条,工具光洁如新,炭盆余灰冷透,唯独不见主人,亦无半点搏斗挣扎痕迹。唯工棚角落,一段被精心剖开、内壁光滑如镜的湘妃竹筒,静静躺在那里,筒内空空,什么也没有。 有人私下传言,季侍郎那几日心神恍惚,常对一段紫斑竹低语,状若癫狂。又有人说,曾见栖霞山深处夜有奇光冲霄,九色流转,片刻即隐。流言蜚语,终随着时间推移,与季沧澜的名字一起,慢慢湮灭在故纸堆与茶余饭后的淡忘里。那截空竹筒,被某个畏惧的匠人收入库房最深处,蒙尘,腐朽,终至无人记得。 光阴滔滔,转眼已是星移斗转,沧海桑田。 金陵城早已改了名姓,换了人间。栖霞山依旧葱茏,只是竹海深处,当年工棚所在,早已是荒烟蔓草,地基难寻。 山脚下,一片极具未来感的银白色建筑群悄然矗立,与周遭古意山林格格不入。这里是“华夏古材料与信息储存技术前沿研究所”。最核心的实验室里,恒温恒湿,无声无息。巨大的环形屏幕悬浮半空,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中央实验台上,一段炭化严重的竹筒,正被无数束肉眼不可见的精细射线缓缓扫描。 首席研究员林念知,正凝神注视着屏幕上逐渐构建出的三维模型。竹筒内部结构纤毫毕现,碳化的竹纤维,微观的裂痕,以及……一处极其规整、与周围组织格格不入的微小空腔遗迹。所有数据,与三日前送来的另一份绝密资料——来自明万历年间工部存档的、关于某段“凝紫斑湘妃竹”的异常物理属性记录(那记录因年代久远且语焉不详,几乎被当作古人臆想)——高度吻合。 “能量残留分析出来了。”助手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空腔边缘,检测到超乎常规的量子相干性残留……衰减周期模型显示,其初始强度,理论上足以……足以扭曲局部时空的因果观测概率。” 林念知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实验台旁,隔着防护罩,凝视那段焦黑的竹筒。它来自一次考古意外,一处明代工匠墓葬的坍塌,伴随出土的还有几件朽烂的工具。竹筒本身毫无艺术价值,几乎被当作燃料遗迹,直到例行扫描揭示了内部诡异的结构。 “启动‘回溯’协议第七序列,”她的声音平静,却绷紧如弦,“聚焦空腔遗迹,注入最小谐振能量,尝试激发可能的信息结构残影。” 实验室灯光暗下,只余屏幕幽光。细微的能量被导入,仪器嗡鸣声几不可闻。忽然,主屏幕上的三维模型,那空腔的中心,一点微光,挣扎着亮起,明灭不定,如同风中之烛。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无数光影碎片炸开,并非投射在屏幕,而是直接出现在所有研究员的脑海: ——不是画面,是感知:冰冷的刀锋切入竹身的触感,炭火盆散发的温暖与焦灼,线香清冽又浑浊的气息; ——不是声音,是回响:一声清越的“叮”,竹海在夜风中的呜咽,一声沉重的、饱含惊骇与茫然的叹息; ——还有,无数叠加重合的低语、破碎的景象、凌乱的情绪:铁蹄、宫宴、炉火、孤骑、月下竹涛……以及,一朵缓缓旋转、九色交织、永恒含苞的光之花。 这些碎片化的感知汹涌而过,仅仅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 实验室重归死寂。灯光恢复。环形屏幕上,数据流疯狂刷新、报警、又逐渐平息。那段竹筒,悄无声息地化为一小撮灰烬,仿佛耗尽了最后维系形体的力量。 所有研究员僵立当场,面色苍白,有人甚至微微干呕。那直接意识层面的冲击,虽短暂,却强烈而诡异。 林念知扶着实验台,指尖冰凉。她强迫自己看向刚刚紧急记录下来的意识流数据摘要。杂乱无章的信息深处,过滤掉大量无法理解的干扰,几个关键“意象”被标识出来:九色玉苞(高概率关联词:九曜玲珑)、竹壁留字(自指性悖论)、时空重叠感知(强烈)、以及……一个反复闪现、伴随极度终结感的坐标锚点:万历二十三年,秋,金陵,栖霞,季沧澜。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数据流中,由算法从那些意识碎片里勉强剥离、重组出的一行模糊字符,那是两种时空感知剧烈冲撞后,留下的唯一一道类似“共识”的印记,带着某种自我指认的终极意味: “朕与工部侍郎季沧澜,同日、同刻、同分解而亡。” 字符在屏幕上幽幽闪烁,背景是浩瀚星河与破碎竹影交织的模拟图景。 实验室内,一片冰封般的死寂。窗外的栖霞山,隐在沉沉的暮色里,竹海依旧,涛声隐隐,仿佛从未听过那一声跨越四百余年的叹息,也从未照见那朵于虚实之间,绽而又寂的九色花苞。 林念知缓缓抬头,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浓稠夜色,仿佛想穿透时间,看清那个秋日工棚里,最后发生了什么。而她手中冰冷的操作台边缘,无意间触及的某个分析图谱上,代表“季沧澜”生命体征终结的模拟曲线,与那段竹筒内量子相干性残留彻底坍缩的波形图,正在绝对零时差的刻度上,严丝合缝,重叠为一道垂直向下的、绝望的直线。 万物皆寂。唯有那行小篆,在虚拟与现实、历史与未来的缝隙中,无声燃烧,映着研究者眼中无尽的骇然与迷思。 《仙匣》 我炼出了能锁仙魄的匣 世人皆求长生,唯我守着一截青玉竿。 竹节九窍,雕作莲苞,百年才开一瓣。 他们笑我痴傻,空耗寿数等虚无之花。 却不知每开一瓣,竿中便多一重囚禁的仙魄。 当第九瓣绽开时,诸天仙神跪求我停手—— 因为那截中空的竿,正在抽尽整个天庭的灵气。 世人汲汲,皆求长生之方,或炼丹饵药,或吐纳导引,或祀神祷天,汹汹然若百川赴海,无有止息。独有李素,居终南阴岭幽谷之中,守一截青玉竿,凡八十载。谷中岁月,晦朔不纪,唯以玉竿之变纪年。 玉竿长二尺四寸,径九分,质如截肪,色作万年寒潭之碧,剔透莹澈,非世间凡玉可比。竿分九节,节节生虚孔,孔窍天然,似呼吸,似通达幽冥。最奇者,竿首非寻常平削,乃九片玉瓣攒聚,紧紧包裹,成一天然未绽之莲苞,苞尖微垂,似含羞,似凝思。玉质温润,然触手生寒,那寒意不侵肌骨,直透灵台,令人神志一清,万虑皆空。此竿不知何代物,李素弱冠时于谷底寒潭拾得,初以为奇木,入手方知为玉,从此相伴,须臾不离。 谷外有樵夫、药师,偶入深涧,见李素对竿枯坐,形影相吊,皆窃语:“此老痴矣!空守顽石,虚掷光阴。玉虽美,岂能当粟黍?苞虽奇,百年未绽,恐是死物。”李素闻之,不辩不解,唯凝神于竿,以指腹轻抚玉瓣,目色幽深,似望穿秋水,又似窥探洪荒。其衣食简薄,采蕨而食,掬泉而饮,容颜渐老,背脊渐驼,然目中神光,八十年来未曾稍减,反愈见澄明,如谷中深潭,映照星月,涵摄天光。 是岁仲冬,雪落终南,千峰缟素。李素茅檐悬冰,炭火早熄,拥败絮独坐檐下。谷中万籁俱寂,唯雪落簌簌,寒潭凝碧如墨。忽有一线微光,自玉竿苞尖渗出,非烛非日,青荧如玉髓流动,幽幽照亮李素沟壑纵横的面庞。那光极柔,极净,似初春地底萌动的第一缕生气。李素身躯微震,枯指蓦然收紧。 光渐盛,苞体轻颤,如蝶破茧前最后的挣动。谷中无风,李素霜发与破旧衣袂却无风自动。潭面坚冰之下,隐有暗流奔涌之声,似地脉呼应。茅檐冰棱,悄然滴下水珠。攒聚百年的九片玉瓣,其中最纤薄的一片,自尖端始,缓缓、缓缓向外舒卷。其声极微,若雪压竹折,又若冰初裂于春涧。瓣上天然纹络,随舒展而流转,竟似活物经络,隐隐有光华沿着纹路淌向苞心。 瓣开三分,谷中灵气忽如潮涌,自四方岩隙、树根、冰下汩汩渗出,汇聚成肉眼难辨的淡青色流风,盘旋呼啸,尽数没入那初绽的瓣隙之中。李素身畔,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梅,虬枝之上,竟突兀鼓起一粒米大的苞芽,转瞬即萎,灵气已被抽尽。瓣开七分,碧光已映亮半谷,积雪为之消融,潭冰咔嚓裂开细纹。苞心深处,一点纯粹至极的幽光显现,并非实体,似魂非魂,似魄非魄,传来一声渺远至极、解脱般的叹息,旋即被牢牢吸附于玉瓣内侧,光华凝结,瓣上纹路随之多了一道极细微、玄奥难言的烙印。 待玉瓣完全舒展,斜斜垂于竿侧,如碧荷初露一角,其光方渐敛。谷中异象平息,唯余雪水泥泞,枯梅依旧。新绽玉瓣温润生辉,内蕴那点幽光烙印流转不定,隐隐透出非人间的清冷威压,虽只一丝,已令周遭虫豸绝迹,飞鸟不渡。 李素凝视新瓣,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似悲似喜,最终归于古井无波。他伸指,极轻地拂过瓣上烙印,低语如呓:“第一魄……清虚府,司晨元君。” 此后岁月,俨然以玉瓣之绽为晷刻。第二瓣绽,在廿三年后一个秋雨夜,谷中老桂尽枯,灵气化雨倒灌入苞,囚得“监兵神君”一点魄印。第三瓣绽,又隔十九载炎夏,旱雷击谷,地涌赤泉,魄印属“荧惑星使”。每绽一瓣,必引动天地异象,或风雷激荡,或草木疯长复凋,或寒暑颠倒于一瞬。所囚之仙魄,名号渐次显赫,威能愈盛,然皆难逃那九窍虚孔中沛然莫御的吸摄之力,化作玉瓣上一道永恒烙印。 李素容颜愈发苍老,背佝偻如崖间古松,气血衰败,俨然已将油尽灯枯。然其眼神,却如历经滔天洪水冲刷之砥石,愈发坚定冷硬。谷早成绝地,鸟兽无踪,除却玉竿抽引灵气时带来的短暂“生机”,余时皆死寂如墓。曾有觊觎异宝的修士、好奇的方士潜入,未近茅屋十丈,或被无形之力抽干灵力萎顿于地,或心神为玉竿幽光所慑,癫狂而去。李素与竿,已成终南深处一则诡谲传说,人皆言彼已化妖,或以身饲魔。 弹指又甲子,玉竿九瓣,已绽其八。八片碧玉莲瓣,舒展环绕,托着中心那紧合未开的最末一苞,形态诡丽,光华内蕴,静默中吞吐着令神明战栗的气息。竿体九节虚孔,幽暗深邃,似与无数不可知处相连通,隐隐有风雷水火之声自孔中传出,似困兽悲鸣,又似大道玄音。 李素行将就木。发秃齿摇,面上寿斑如雪地苔痕,每日大部分光阴,皆在昏沉与清醒边缘挣扎。然每当日落月升,阴阳交替一瞬,他必强撑病体,以枯槁手指,蘸取每日仅能凝聚的一滴心头精血,混合谷底寒潭浸骨之水、八瓣上偶尔飘落的玉屑微尘,于一方残缺陶盆中缓缓研磨。汁液成淡金色,异香扑鼻,他却以指为笔,就着那微弱天光,在最后一片紧合玉瓣的基部,描绘繁复扭曲的符纹。每一笔落下,其身躯便是一阵剧颤,脸上灰败之气便浓重一分,似在燃烧最后的命元。符纹渐成,形如锁链,又如牢笼,深深渗入玉质,光华流转,与另外八瓣上的魄印隐隐呼应、勾连。 这一夜,星斗异常,紫微晦暗,北斗倒悬。狂风毫无征兆起于青萍之末,瞬间化作撕裂苍穹的咆哮,卷走茅顶,天地间飞沙走石,终南千峰万壑齐鸣。然李素所在幽谷上空,却无星无月,唯有一巨大漩涡悄然成形,起初缓慢,旋即疾速旋转,中心深黑如墨,似直通宇宙洪荒之外。浩瀚无匹、精纯至极的灵气,自九天之上,自四海八荒,被无形巨力强行抽扯,化作七彩斑斓的洪流,尖啸着涌入那漩涡中心,再如天河倾泻,轰然灌入幽谷,直指茅檐下那截青玉竿! 玉竿通体剧震,嗡鸣之声响彻天地,九节虚孔蓦然大放光明,每一孔皆喷吐出不同色泽的光焰,金木水火土五行,阴阳晦明四象,交织成一片混沌光海。八片已绽玉瓣上,魄印齐齐灼亮,幻化出八道朦胧虚影,虽仅残魄,其形其势,仍具足仙神威严,此刻却皆面露惊骇怒容,奋力挣扎,欲脱离玉瓣束缚。苞心深处,传来阵阵似心跳又似胎动的磅礴搏动之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与天上灵气漩涡的呼啸相应和。 李素仰面躺于冰冷泥泞,气息奄奄,目眦尽裂,死死盯着那第九瓣。瓣上以他心血描绘的符纹,正疯狂吞噬着灌顶而来的浩瀚灵气,发出熔金蚀铁般的刺目强光。瓣尖,一丝发丝般的裂缝,终于出现。 裂缝渐绽,其声如乾坤初开,又如诸天星辰同时崩碎。无法形容的吸力自那微隙中爆发,谷中万物,无论泥沙石块,枯木残枝,皆浮空而起,尚未靠近便化为齑粉,灵气被彻底榨取吸收。天上漩涡转速骤增百倍,范围急剧扩张,顷刻间笼罩整个终南,进而蔓延向中原苍穹!漩涡中心,那深黑之处,隐隐传来惊恐怒喝,有金光大手、璎珞宝幢、仙剑法印之影试图探下,修补裂隙,阻隔灵气流失,然甫一接触漩涡边缘,便被那恐怖吸力撕扯、吞噬,光华黯灭,只余凄厉不甘的余音回荡。 玉瓣一隙,已成无底深渊,贪婪无度地抽吸着一切能量。不仅天地灵气,日月星辰之光华,山川河流之精魄,乃至冥冥中维系天庭运转的法则之力,香火信仰汇聚的神道源流,皆如百川归海,无可逆转地流向那二尺四寸的青玉竿,没入那九节虚孔,滋养那第九片正在绽放的死亡之花。 “嗡——!” 第九瓣,完全舒展。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反而是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降临。漫天狂澜,浩瀚灵潮,天上漩涡,诸般异象,在刹那之间凝固、收缩,最终化为一道细微如针的流光,投入新绽玉瓣的蕊心。那瓣上,一道比前八道加起来更为复杂、更为幽邃、隐隐有众仙朝拜、万星环绕景象的魄印,缓缓浮现,凝实。 玉竿九瓣莲开,圆满无瑕,静静立于破败茅檐下,光华内敛,温润如初,仿佛只是一件精致绝伦的工艺品。唯竿体九窍虚孔深处,似有星河生灭,宇宙呼吸,一股凌驾于万物之上,漠然、空虚、近乎“道”之本源的气息,微微荡漾开来。 天空澄澈如洗,星斗各复其位,紫微光明大放,北斗端正指引。风停树止,终南千峰寂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抽干天庭灵韵的恐怖风暴,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李素胸膛最后一点起伏,彻底停止。枯槁面容定格,双眼未曾闭合,瞳仁深处,映着那九瓣全开的玉莲,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洞彻后的虚无。其躯壳迅速风化,化作尘埃,混入泥泞,了无痕迹。唯那截青玉竿,静静立在原地,九窍虚孔,依旧幽深。 谷外千里,某处云端残余的仙家镜术中,最后闪过一幕:九重天阙,瑶池胜境,琉璃瓦失却光华,玉树琼花尽数枯萎,巡天力士踉跄倒地,无数仙官神将面如金纸,惶然四顾,周身祥光瑞霭淡薄如雾,仿佛大病初愈,又似根基已损。凌霄殿上,那至高御座之侧,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却震撼整个神权根基的碎裂声,清脆,冰冷。 幽谷死寂,寒潭无波。 青玉竿立,虚孔向天。 风过九窍,其声呜咽,如泣,如诉,如亘古叹息,又如……饥饿的轻吟。 《青铜浑仪录》 修复战国青铜浑仪时,我发现了暗格中的机械莲花。 每片花瓣都在记载同一场末日—— 陨星坠入洛水那夜,有人反复倒转仪轨。 当我拼合第九瓣残纹,铜盘突然自行运转: “欢迎回来,第两千四百七十一位校准者。” 原来我们所有人,都在修补同一个错误的时间。 楔子 民国廿三年秋,洛水之阴。 残阳如血,泼在刚出土的战国青铜浑仪上。铜锈斑驳,纠缠着泥污,却掩不住那些精密蚀刻的星辰轨迹与山川纹路。仪身倾颓,半埋黄土,几只寒鸦落在它伸出的圭表指针上,又被学者们小心翼翼的脚步惊起,哑叫着投入对岸邙山沉沉的暮霭里。 年轻的助手顾渊半跪在冰冷的仪器基座旁,毛刷与竹签在手中稳而轻缓地移动。泥土簌簌落下,露出基座侧面一处极不显眼的接缝,非铸非焊,线条纤细如发,与浑仪整体粗犷雄浑的战国风格迥异。他心头微动,指腹抚过,触感并非单纯的铜锈涩滞,似有更细微的规律。 “顾先生,有何发现?”领头的老学者声音沙哑,透着连日田野考古的疲惫与热望。 顾渊未立即答话,指尖稍用力,听得一声极轻的“喀”,似金石相扣,又似机簧松动。那寸许见方的铜盖竟向内滑开一线,露出幽深孔隙。他屏息,借天边最后一缕光看去,内里并非实心,隐约有物。 众人都围拢过来。顾渊用镊子探入,极缓地夹出一物。暮色中,那物事不过婴儿拳大,沾满陈年污垢,却隐约透出金属冷光与一种奇异的、非木非石的质地。就着助手递来的煤油灯细看,竟是一朵以极细金属薄片“攒成”的花苞,九片花瓣紧紧收束,层叠包裹,尖端聚拢如含露未吐。工艺之巧,匪夷所思,每片花瓣上依稀有比蝇头小篆更微的刻痕,灯影摇曳下,恍若水波流动。 “这是……”老学者戴上眼镜,凑近了瞧,声音发颤,“何代之物?怎会藏于战国浑仪腹中?” 无人能答。顾渊只觉掌中这冰冷的金属花苞,似有生命般,与他指尖血脉一同微微搏动。他目光落在花苞底部,那里并非茎梗,而是一截中空的、碧色沉郁如古潭的玉质细管,虚虚承接,仿佛曾有一竿青碧穿透万年时光,如今只余这“虚孔”,空对着暮色里浑浊的洛水。 “一竿虚孔万年碧……”他无意识地喃喃。 “你说什么?”旁人问。 顾渊猛地回神,摇了摇头。 第一章九瓣残纹 金属莲花被置于铺着丝绒的檀木托盘上,移入临时清理室。煤油灯换成明亮的汽灯,嘶嘶作响,照得满室通明,也照出花苞上历经漫长岁月依然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它通体呈暗金色,却非纯金,掺了别的未知金属,沉甸甸压手。九瓣攒聚,瓣尖微弧,层叠间缝隙紧密得连最薄的刀片也难插入。那些细密刻痕并非装饰,灯下细辨,竟是无数极其微小的符号与图案连接而成的“纹路”,或连或断,覆满每一寸表面。 清理工作缓慢而折磨人。顾渊以象牙针蘸取特制溶胶,一点一点剥离污垢,再用极软的麂皮轻拭。他的全部心神都浸入那些纤毫纹路之中。起初两日,进展甚微,污垢顽固,纹路残损。直到第三夜,一片花瓣背面的某处污迹化开,露出下面连贯的图案——那绝非已知的任何战国纹饰。 是星图。但星辰排列怪异,顾渊熟稔传统星官,却对此图完全陌生。更奇的是,星图背景并非虚空,而是用细密到令人目眩的短线,表现出一种……狂暴的涡流,或是燃烧的云气?一颗格外硕大、拖着数道惨白光尾的星辰,正撞向一片蜿蜒的线条——那线条的走向,依稀便是窗外不远处的洛水。 顾渊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他定了定神,继续清理相邻花瓣。 第二瓣,纹路更为复杂。似是大片的山川城池图景,楼阁亭台依稀可辨是周王城制式,却处处是崩塌、燃烧、人群奔逃如蚁的刻画。天穹之上,那颗拖着光尾的巨星更近了,占满小半个花瓣,压迫感扑面而来。 第三瓣,第四瓣……景象愈发具体,也愈发骇人。巨星坠入洛水,激起滔天浊浪,吞没岸线,水火交织,地动山摇,巍峨的王城在画面中段开始崩解。雕刻者技艺如神,将末日般的混乱与绝望凝缩在方寸之间,透过冰冷的金属,直刺观者眼眸。 清理到第六瓣时,顾渊手指已僵硬。图案开始出现重复——并非完全一致,而是同一场星坠、水沸、城毁的灾难,但从不同角度,或聚焦于不同细部:一个母亲怀抱着溺毙的婴孩仰天嘶号;一位冠冕坠地的贵族投身火海;奔腾的马车被巨浪拍碎在空中……像一场噩梦的无数个切面。 第七瓣,第八瓣。顾渊额角渗出冷汗,汽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晃动。他几乎能听见那穿越数千年时光而来的轰鸣、惨叫、文明的碎裂声。所有的花瓣,记载的都是同一场末日,反复描绘,不厌其“详”,仿佛某种偏执的记录,或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神智。这是战国之物吗?那星辰撞击,滔天洪水,真是曾经可能发生过的灾变?还是某个古代工匠惊心动魄的臆想,被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技术铸刻下来? 最后一瓣,第九瓣,蜷在花心最深处,受损似乎最轻,但污垢也最难清除。顾渊几乎用尽全部耐心与技巧,花了整整两日,才让它的纹路大致显露。 并非新的场景。 依旧是洛水,是王城,是坠落的星与滔天的浪。但这次,画面的“视角”极高,仿佛从云端俯瞰。在狂暴的天灾中央,在那本该是陨星击穿大地、万物尽毁的焦点位置,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图案”。 那是一座台,台上置一仪。 正是他们发掘出的这座青铜浑仪的俯视简图!浑仪周围,刻画着数圈旋转的弧线与刻度,方向与正常星辰运转相反,是……倒转。 有人,在这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时刻,在这浑仪旁,逆拨星轨,倒转仪枢。 顾渊猛地站起,带翻了座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第九瓣花瓣,盯着那倒转的仪轨,一个荒诞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攥住了他——不是记录,是操作指南!这九瓣莲花,这耗尽心血刻画的同一场末日,或许并非为了记载,而是为了……演示某种“干预”? 他将九瓣花瓣的纹路在脑中飞快拼合。不,不是简单的并列,它们彼此嵌套,角度衔接,当九幅画面在想象中合而为一时,呈现出的是一座以浑仪为核心的、笼罩整个洛水王城区域的、庞大而精密的“阵图”。那些星辰刻痕、山川线条、甚至人群奔逃的轨迹,都成了这阵图的一部分,而倒转的仪轨,便是启动这不可思议阵图的钥匙。 可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逆转一场已经发生的陨星撞击?这想法本身就疯狂得让顾渊头晕目眩。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托盘中的莲花。指尖刚碰到那冰冷坚硬、纹路细密的花苞,异变陡生。 花苞毫无征兆地,微微向内一缩,随即,那九片紧密攒聚了不知几千年的金属花瓣,竟发出极其轻微、犹如冰层初裂的“叮”声,自顶端开始,向外缓缓舒展、绽开。过程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沉睡太久终被唤醒的慵懒与精密。 顾渊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花瓣完全展开,平铺托盘中,中心再无花蕊,而是一个凹陷的、光滑如镜的圆孔。与此同时,隔壁房间——那间存放着刚刚清理完毕、还未及仔细研究的青铜浑仪主器的房间——传来沉重、滞涩、却明确无误的金属摩擦与转动之声。 “咯…吱…呀……” 浑仪在自行运转。 顾渊冲了过去,猛地推开房门。 汽灯光下,那尊巨大、古老、锈迹未除的青铜浑仪,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其上的环圈、窥管、日月模型,正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极其缓慢地逆向旋转。铜锈剥落,簌簌掉下。而那些蚀刻的星辰,竟随着环圈转动,一颗接一颗地,逐次亮起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仿佛沉睡的星魂于此刻苏醒。 浑仪中央的主铜盘,原本模糊不清的刻度区,光芒汇聚,渐渐映照出一行清晰流转的、绝非篆隶的古奥字符。字符光芒稳定,无声悬浮。 顾渊认得那种文字结构,与莲花花瓣上某些微刻符号同源,但此刻这行字,却直接映入他脑海,化为他所能理解的含义: “校准协议激活。序列读取中……” 浑仪转动声渐趋平顺,幽蓝星芒流转加速,在昏暗的室内投下诡谲变幻的光影。铜盘中央,那行古奥字符如水银流动,最终定格,光芒稍敛,变得清晰稳定。紧接着,一个音调平稳、毫无起伏,却非人声亦非任何机械之音的话语,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欢迎回来,第两千四百七十一位校准者。” 顾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坯墙上,震下簌簌灰尘。第两千四百七十一位?校准者?回来?回到哪里? 那意识中的声音并未停止,平和地继续流淌,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钢钉敲入他的颅骨: “本单元‘河洛之眼’,最后一次记录校准操作时长:负一百七十四万九千五百三十一时辰。偏差值累积:临界。本次校准窗口:剩余七十九时辰。” “负…时间?校准窗口?”顾渊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虚弱得可笑。他目光死死锁住那自行运转、星芒幽蓝的浑仪,还有托盘上已然盛开的金属莲花。花瓣上的末日图景,在幽蓝光晕中仿佛活了过来,洛水咆哮,王城崩摧,星坠如雨。 意识中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陈述天地初开般自然的事实: “协议目标:确保基点事件‘荧惑守心,星坠洛水’于既定时空坐标发生,偏差容限:正负一刻。历史流稳定性维系:依赖连续校准。您已接入校准网络。前任校准者日志摘要载入中……”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知的洪流,并非通过眼睛耳朵,而是直接轰入顾渊的脑海。不是连贯的叙述,是无数记忆的锋锐碎片: *一个身着玄端深衣、看不清面容的人,手指颤抖却坚定地,在狂风与大地震颤中,将浑仪主环逆向拨动一格,口中溢血,喃喃着:“愿后世有知…” *星光照耀下,另一个身影披着唐代的袍服,在更完好、光泽流转的浑仪前飞速计算,将玉制算筹一根根嵌入铜盘孔洞,脸色苍白如纸:“又偏了…天道何其难测…” *蒙古皮袍的学者,在战火余烬里抚摸着浑仪新增的伤痕,用某种油腻的液体涂抹刻痕,试图让黯淡的星芒重新亮起,眼中有绝望的火焰:“撑下去…必须撑到下一个…” *明朝的官员,清代的胥吏,民国的同僚…模糊的面孔,不同的服饰,不同的时代,却都在做同一件事——站在这浑仪(或其不同年代、不同形态的“化身”之前),或观测,或计算,或调整,或修补。有人成功,星芒稳定,灾异之象短暂平息;有人失败,浑仪崩裂一角,星光乱窜,其人往往呕血倒地,或瞬间苍老,或…消失不见。 每一个碎片,都伴随着强烈的情绪烙印:沉重的责任,无边的孤寂,目睹灾变反复逼近的恐惧,修正时间轨迹时的如履薄冰,还有…深深的、浸透灵魂的疲惫。那不是一个人的疲惫,是连续两千四百七十个灵魂,累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重负。 “我们在…修补时间?”顾渊声音嘶哑,他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彻底粉碎、重构,而重构的基石是如此冰凉而绝望,“那场陨星毁灭王城的灾难…是必须发生的‘基点事件’?我们的历史,建立在一次次对这次灾难的‘校准’之上?我们所有人…历朝历代,所有接触、研究、修复过这东西的人…都是所谓的‘校准者’?” “正确。历史连续性依赖基点事件的稳固。外来干涉及自然熵增导致基点偏移。校准网络使命:维系偏移于容限之内。您之身份:顾氏血脉,第三千九百四十二号潜在接触者。符合接续条件。前任校准者,于上次校准周期终了前,预置本提示及初始能量。”意识中的声音,平静地确认了他最疯狂的猜想。 血脉?顾家世代居于洛水之滨,族谱可溯至先秦,多有治学修史、司天监仪之才。原来这不是偶然,是某种冰冷的“协议”筛选。那些祖辈先人,有多少曾站于此地,或类似此地,面对这诡异的浑仪,耗尽心神,只为让一场足以毁灭文明的灾难“准时”发生? “如果…如果校准失败呢?”顾渊问,心中已有答案。 “基点事件偏移超限。当前历史流片段将坍缩。连锁反应不可预估。可能后果:区域性时空结构瓦解;文明关键节点湮灭;校准网络本身断裂。根据推算,若本次窗口期内校准未完成或严重错误,洛水流域及关联时空锚点,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概率发生不可逆归零。” 归零。顾渊想起花瓣上刻画的末日。那不是过去,那是可能随时成为“现在”的未来,是悬在头顶、靠两千四百七十个人前赴后继才勉强维系住不落下的利剑。 “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谁设下这个…这个‘协议’?目的是什么?”他几乎是在低吼。 “协议起源:未知。终极目的:未知。原始指令:维系。数据库严重损毁,仅存操作核心及有限日志。警告:能量储备持续衰减,本次启动剩余维持时间:不足三个时辰。请校准者尽快开始偏差测算与修正操作。” 未知。一切都是未知。只有冰冷的使命代代相传,只有必须按时发生的灾难,只有不断累积的偏差和越来越迫近的“窗口”。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无限循环的黑暗房间里的人,只知道必须不停擦拭一面注定要碎裂的镜子,却不知道房间外是什么,是谁关上了门,擦拭又能维持到几时。 顾渊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与恶心。他毕生追求的古物修复,还原历史真相,此刻看来像个残酷的笑话。他们修复的,不是什么战国浑仪,而是一个禁锢了无数灵魂、绑架了整个文明某一关键节点的、巨大的时间牢笼的控制器。 他脚步虚浮地走回桌前,看着那朵盛开的金属莲花。九片花瓣,九幅末日,如今看来,更像是九次校准失败的“记录”或“推演”。那中央的虚孔,曾经连接的“一竿万年碧”,或许就是启动或稳定整个系统的关键,如今已失。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平静下来,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一幅清晰的星图结构,连同复杂的演算公式和灵力(抑或某种能量)引导路径,直接浮现在他脑海。那是如何利用浑仪观测当前星象,计算与“基点事件”标准星图的偏差,再通过特定手法调整浑仪内部极隐秘的几处机关(对应花瓣上某些关键纹路),注入自身精神引导残存能量,以“校准”时间流向。 方法有了,甚至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千锤百炼的“正确性”。但所需的计算量庞大得惊人,对心神耗损的描述更是触目惊心。前任日志碎片里那些呕血、苍老、消失的校准者影像,再次闪过。 三个时辰。 顾渊望向窗外。夜幕深重,洛水在远处无声流淌,邙山只是一道更浓黑的影子。这片土地下,埋葬着辉煌与废墟,更埋葬着两千四百七十个无声的牺牲者。而现在,轮到他了。不是作为发现者、研究者,而是作为又一个齿轮,被无情地嵌入这架疯狂运转了不知多久的“时间矫正机”中。 他坐了下来,手指拂过冰凉的浑仪环圈,上面幽蓝的星芒映亮他苍白的脸。开始观测,开始计算。脑海中的公式自动运转,与眼前真实的星图,与浑仪上刻度,与花瓣残纹,艰难地比对、拟合。 偏差值,确实存在,且正在缓慢扩大。就像一辆驶向悬崖的马车,轮子正慢慢偏离最后一道可以勒住它的车辙。 第一个时辰,他算出了主要偏差参数,额头已布满细汗。 第二个时辰,他找到了浑仪上三个需要微调的关键枢纽,手指触及时,能感到微微的抵抗和能量的流动,心神如同被细针攒刺。 第三个时辰,他依照指引,咬破指尖,将渗出的血珠混合着某种冥想凝聚的意念,涂抹在莲花某几片花瓣特定的刻痕上。花瓣微微发烫,幽蓝光芒顺着刻痕流动,注入花心虚孔,再通过某种不可见的联系,传递到浑仪之中。 浑仪的转动声发生了变化,从滞涩变得流畅,那些幽蓝的星芒,渐渐向着“标准图”指定的位置缓慢而坚定地移动。顾渊感到自己的体力、精神,甚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被迅速抽离。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 就在他以为快要支撑不住时,转动声和星芒的移动,戛然而止。 意识中的声音再度响起: “本次校准操作完成。偏差值恢复至安全阈值内。基点事件倒计时重置。能量即将休眠。校准者顾渊,日志记录完毕。期待下一次…”声音微弱下去,终至无声。 浑仪上的幽蓝光芒彻底熄灭,恢复了出土时那种沉黯的古铜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金属莲花的花瓣,不知何时已重新合拢,变回那个紧紧收束的花骨朵,只是表面似乎多了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新痕。 顾渊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他望着屋顶黢黑的梁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历史”的重量——那不是书卷上的墨迹,不是地下的碎瓦,而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无声的黑暗里,用生命和灵魂,勉强维系着一条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到极致的时间线。 窗外的天空,透出黎明前最沉的青色。 远处洛水,依旧无声东流。 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只是,当未来的某一天,另一个“校准者”再次触动这朵九瓣莲花时,他听到的,将会是: “欢迎回来,第两千四百七十二位校准者。” 而那“一竿虚孔”所遥望的“万年碧”,究竟是已然遗失的关键,还是这个永恒校准循环本身,所指向的那个虚幻的、唯一的解? 无人知晓。 青铜浑仪静默着,莲花收束着,洛水奔流着。等待下一个窗口,下一次校准,下一个被选中的灵魂。 循环往复,直至……未知的终结,或永恒的虚无。 《青玉案·虚孔书》 世人皆道青玉笔乃仙界遗物, 得之可改天命。 我却用它雕了一支永远不会开花的竹笔, 只为在生死簿上, 寻一个早已被天道抹去的名字。 残阳如血,泼在“藏拙斋”斑驳的匾额上,将那三个字的阴影拉得极长,直似要探入街对面粼粼的污水沟里去。斋内幽暗,与外间尘嚣隔着一层朦胧的昏黄光晕,空气里浮沉着旧宣纸、宿墨、还有一丝极淡、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潮气。掌柜伏在榆木大案后,头颅低垂,似睡非睡,灰白的发髻松松垮垮,像一团将散未散的雾。 门轴“吱呀”一声呻吟,影子先人一步,斜斜地切了进来。来人披一袭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面目隐在暗处,只有腰间悬着的一块羊脂玉佩,温润地透着光,偶尔与袍角下露出的云纹锦履一映,便知不是凡品。 “取出来了?”来人声音干涩,压得很低,却像钝刀刮过粗陶。 掌柜没抬头,枯瘦如竹节的手指从案下摸索出一物,轻轻推过案面。那是一个玄色织锦的长匣,非布非木,触手生凉,细看之下,竟有暗纹如水般在锦面下无声流转。 斗篷人呼吸似乎滞了一瞬,旋即伸出戴了麂皮手套的手,欲启长匣。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掌柜那浑浊如古井的眼珠,倏地向上翻起,定定落在他脸上:“莫急。” “规矩我懂。”斗篷人缩回手,自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乌木盒,推开,里面丝绒衬垫上,静静卧着九枚铜钱。钱纹古奥,非今非昔,边缘泛着幽绿的铜锈,中间方孔却黑沉沉的,仿佛能吸进光去。“前朝帝陵深处,掘地三丈,棺椁压胜之物。够否?” 掌柜眼皮微耷,目光在那九枚厌胜钱上扫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又垂下,恢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斗篷人这才深吸一口气,屏住,小心翼翼地揭开长匣搭扣。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异香扑鼻。匣内黑丝绒上,躺着一支笔。 笔管是一截竹子,寻常湘妃竹的底子,却润泽得不像竹,倒像浸透了千年月华的冷玉,透着一种内敛的、沉静的碧色,幽深,近乎墨绿。管身上天然生着几圈晕纹,如烟似雾。奇的是,笔管中段,竟有一个绿豆大小的虚孔,对穿而过,孔壁光滑无比,映着斋内微弱的光,仿佛一个凝固的、永恒的窥视之眼。笔头雪白,看不出是何兽毫,拢聚在一起,紧紧收束成含苞待放的姿态,恰是九瓣——九瓣攒成花骨朵,瓣瓣分明,却又浑然一体,凝着一股绝不开放的倔强。 这就是青玉笔。传说里,可点石成金,可枯骨生肉,可于生死簿上朱笔轻勾,逆天改命的仙界遗物。 斗篷人喉结滚动,极力克制着颤抖,取出竹笔。笔一入手,沉甸甸的,寒意直透麂皮,顺着经脉往上爬。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大案一角堆着的几刀素宣上。他抽出一张,铺平,以手抚之,纸面粗砺。他没有研墨,只将竹笔那九瓣含苞的笔尖,虚虚悬于纸上寸许之地。 笔尖无墨,落纸无声。 然而,笔尖之下,素白的宣纸上,墨迹却凭空而生——不,不是墨迹,是字迹,是笔画,是带着金石镌刻般力度的痕迹,深深凹陷进纸纤维里,颜色是枯叶将腐未腐的暗黄。一个个蝇头小楷,铁画银钩,渐次浮现,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刻刀,正遵循着执笔人心底最深的念想,镂刻着天机。 纸上现出的,是生辰,是籍贯,是生平琐事,是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发生的某事……皆是斗篷人自身过往。他看得极慢,呼吸却越来越重,兜帽下的阴影里,似有炽热的光芒迸出。他在确认,确认这传说中的神物,是否真能洞彻幽冥,窥见那本应由阴司执掌的“命册”。 纸上的字迹,与他记忆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狂喜如毒酒,冲上他的颅顶。他猛地提笔,不再试探,凝聚全副心神,笔尖在虚空中急速游走。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过往,而是未来——一个没有宿敌、没有隐忧、权倾天下、寿享永年的未来。 新的字迹开始浮现,依旧是那枯叶般的暗黄,依旧是凿刻般的力道。前半句,写他如何铲除心腹大患,笔力恣肆,痛快淋漓。然而,就在那最关键的一个名字将现未现之际,异变陡生! 笔尖下流淌出的,不再是工整的预期,而是一团骤然混乱的线条,纠缠、挣扎,像是垂死之蛇最后的扭动。紧接着,那已写就的、关于他辉煌未来的字句,颜色猛地由暗黄转为刺目的、不祥的朱红,如同被看不见的火焰舔舐、灼烧! “嗤——” 一声轻响,整张宣纸无火自燃!不是寻常火焰的明黄赤红,而是幽蓝夹着惨绿的鬼火,瞬间吞噬了所有字迹,纸张化作灰烬,却连一丝青烟也无,只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浓烈的、仿佛铁锈混着腥甜的气息。 斗篷人如遭雷击,倒退两步,手中青玉笔几乎脱手。他骇然望向掌柜。 掌柜仍旧低着头,仿佛对刚才那诡异的一幕早有预料,只慢吞吞道:“天命有常,逆之有咎。青玉笔可窥命,可书事,却改不了已定的因果,更填不了……你命格里的亏空。” “亏空?”斗篷人声音嘶哑,“我有何亏空?” 掌柜终于抬起头,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斗篷人惊惶的轮廓:“你命宫晦暗,祖荫早竭,如今所有,尽是巧取豪夺,透支而来。天道有账,笔笔皆录。你想用它凭空添福添寿,如同以沙筑塔,未成先溃。” 斗篷人僵立原地,如坠冰窟。许久,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不甘,哑声道:“既是透支……那便继续透支!我要写,让那些可能阻我之人,尽皆横死!让所有机缘,尽归我手!” 掌柜嘴角牵动,似笑非笑,那是一种看尽荒唐的漠然:“随你。只是笔愈动,账愈深。债,总是要还的。届时,怕不光是纸上燃火这般简单了。” 斗篷人胸膛剧烈起伏,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最终,那疯狂之色被强行压下,他不再言语,将青玉笔小心放回长匣,抱起,转身便走。玄色斗篷卷起一阵阴冷的风,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斋内重归死寂。掌柜缓缓坐直身体,那佝偻之态竟似褪去几分。他伸出枯手,用一块软布,极慢、极仔细地擦拭着方才斗篷人站立过的案边,仿佛要抹去什么不洁的气息。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收尽,夜色如墨汁般晕染开来。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嘶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未落,藏拙斋斜对过的一条窄巷深处,猛地爆起一团火光!那火色竟是幽蓝惨绿,与方才纸上燃起的如出一辙!火光里,隐约传来半声短促的、非人的惨嚎,旋即戛然而止,只剩下木料被诡异火焰吞噬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掌柜侧耳,听着那远处的骚动、惊呼、救火的水声与锣响混杂成一片。他脸上无悲无喜,只低头,从自己那油腻厚重的袍袖深处,摸出一物。 也是一支笔。 同样的湘妃竹管,同样的万年沉碧,同样的,管身上一个绿豆大小的虚孔,对穿而过,幽幽地映着斋内孤灯。笔头的毫尖,亦是九瓣紧紧攒聚,含苞待放。 他握着这支笔,指腹长久地摩挲着那虚孔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情人的肌肤。然后,他拉开大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非纸非帛,页片呈暗沉的褐色,薄如蝉翼,边缘却有些微卷曲破损,散发出比斋内空气更陈腐、更阴寒千百倍的气息,隐隐夹杂着一丝铁锈与灰烬的味道。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内页,只见密密麻麻,尽是些黯淡的、几乎要与册页本身融为一体的字迹,字字不同,却都透着同样的枯寂与绝望。那些是名字,以及名字后面,极简略的、关乎生死祸福的判词。 掌柜的目光,却没有在任何一页上停留。他用那支与“青玉笔”一般无二的竹笔——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青玉笔?——毫尖虚悬于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笔尖,有微光凝聚,不是书写的痕迹,而是一种纯粹的、执念的光。他闭上了眼,整个人凝固成一尊雕像,唯有眉心微微蹙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浩瀚的压力。 斋外,救火的人声鼎沸,映得天际微红。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罩住方寸之地,将掌柜的身影投在身后博古架林立的奇珍异宝上,影子巨大而扭曲,恍若幽冥。 他维持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喧哗渐渐平息,夜色重归粘稠的墨黑。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终于,笔尖之下,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册页上,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两个极其黯淡、不断扭曲闪烁、仿佛随时会溃散湮灭的虚影。 那不是字,更像两缕挣扎着想要凝聚、却被无形之力不断撕扯的残魂印记。 掌柜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那两个虚影,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光芒里,有千年寒冰般的执着,亦有近乎毁灭的疯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抽动。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名字。一个早已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法则,从光阴长河、从因果脉络、从一切有形无形的记录中,彻底抹去的名字。这个名字,或许曾属于他的至亲,他的挚爱,或是……另一个他自己。 藏拙斋外,更深露重,梆子声遥遥又起,更显夜凉如水。 而那册页上,两个扭曲的虚影,在掌柜耗尽心力地维持下,仅仅存在了三次呼吸的时间,便如同风中残烛,倏忽一下,彻底熄灭了。册页上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未曾出现过。 掌柜身体一晃,似要栽倒,却用手死死撑住案沿,指节捏得发白。他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极细的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暗沉。 他失败了。又一次。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颓唐之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渍,目光落回手中那支青玉笔上,落在那“一竿虚孔万年碧”的笔管,和那“九瓣攒成花骨朵”的笔尖。 笔不会开花。 如同那个名字,再也无法被寻回、被书写。 他轻轻放下笔,合上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册子,重新锁入暗格。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藏拙斋彻底融入无边的黑暗,只有那支躺在案上的青玉笔,竹管上的虚孔,在绝对黑暗里,仿佛仍幽幽地、执着地,映着某个不存在的光源,凝视着这间装满秘密的屋子,凝视着屋外沉沦的人世间。 《镜簪契》 承安七年秋,太常寺少卿陆明远于江南道巡视时,偶见一古镜。镜背螭纹盘绕,中央嵌玉如月,虽蒙尘垢而清光隐现。陆公素好古器,抚之觉寒意透骨,遂以百金购归。 时值新帝登基,朝局诡谲。陆公持身清正,屡次直谏触怒权相,终遭构陷下狱。其妻沈氏急遣家仆携贵重之物四散隐匿,那面古镜则托付于老仆周伯,嘱其藏于城西旧宅枯井之中。 周伯趁夜潜行,将至旧宅时,忽闻追兵马蹄声近。仓皇间转入胭脂巷,见一荒废绣楼,遂翻墙而入。楼中积尘寸许,蛛网横斜,唯妆台光洁如新。周伯愕然,轻触台面,指尖竟不染纤尘。暗忖此非吉兆,然追兵已至巷口,只得将古镜藏于妆台暗格,默祷而去。 月移影转,子时三刻。 一缕幽光自暗格缝隙渗出,如烟似雾,渐聚成女子形影。她着前朝宫装,鬓边一支白玉簪斜斜欲坠,面容朦胧如隔秋水。 “三百年矣……”女子轻叹,声若碎玉。 她飘至窗前,见残月如钩,忽闻细微磕碰声自妆台抽屉传来。启之,见一枚断裂玉簪,簪头雕作梅花,半朵染作殷红。 女子身形微颤,伸手欲触,指尖却穿簪而过。 原来她名婉清,乃南梁宫中司镜女官。彼时战乱频仍,梁都陷落前夕,她私藏宫宝——正是这面“月螭镜”。城破那日,婉清携镜出逃,途中遇乱军,为一年轻校尉所救。校尉名裴琰,出身寒微,因战功擢升。二人于烽火中暗生情愫,裴琰赠她家传玉簪为信,相约乱平后归隐林泉。 然命运弄人。婉清藏身尼庵时,闻裴琰战死噩耗,悲恸欲绝,竟抱镜投井。井通暗河,尸身不知所踪,唯玉簪遗落井边,被一老尼拾得。那面古镜却随暗河漂流,百年后为渔人网得,辗转流落市井。 “裴郎……”婉清魂魄附镜三百年,今夜因缘际会,竟遇故人之簪。 她凝神聚念,欲唤簪中残灵。忽闻楼外更鼓三响,一缕微光自簪身裂缝溢出,渐成男子轮廓,甲胄残破,剑眉深目。 “婉妹?”男子声音沙哑如风过断弦。 四目相对,三百载光阴凝作一瞬。 裴琰之魂,竟附于这断裂玉簪。原来当年他并未战死,而是重伤被俘,押解途中将玉簪藏于衣内。敌营夜袭时,流矢穿心,血沁玉簪。魂魄离散之际,一丝执念附于簪上,辗转流落至此。 “裴郎何以至此?” “为寻婉妹,踏遍幽冥。” 二人互诉别情,方知皆因执念太深,魂魄附于旧物,不得往生。月螭镜乃前朝秘宝,可聚天地灵气;玉簪受心血浸染,亦成通灵之物。今夜阴阳交汇时分,两物同处一室,终使相隔魂魄得见。 正相诉间,忽闻鸡鸣破晓。裴琰身形渐淡,急道:“我灵力微薄,白昼难以显形。婉妹,明夜子时……”语未尽,已化青烟归入簪中。 婉清亦返镜内,然心潮难平。三百年孤寂,终得重逢,却如露如电。 次日,胭脂巷忽传闹鬼之说。原是有更夫夜经绣楼,闻内有男女私语声,推门却只见空室尘埃。消息传入市井,添油加醋,竟成艳鬼故事。 第七日,一书生搬入绣楼隔院。此人名苏文卿,落第举子,赁屋备考。是夜挑灯苦读,忽闻环佩叮咚,抬首见一女子影绰绰立于墙头,宫装广袖,似欲语还休。 文卿胆大,揖道:“小生苏文卿,敢问娘子何故夜游?” 婉清见他气度磊落,暗忖或可求助,遂现形敛衽:“妾有百年夙愿未了,望君相助。” 文卿听罢镜簪渊源,慨然应允:“人鬼虽殊途,情义无古今。小生愿效绵薄之力。” 然人鬼相隔,如何使有情人团圆?文卿苦思三日,忽忆及少时曾见祖父手札,载有“物灵相契”之法:若两件通灵古物经血祭而合,其所附魂魄或可同归一处。 血祭凶险,需至亲之血。婉清与裴琰皆无亲眷在世,此法看似无望。 转眼中秋将至,文卿夜观星象,忽生一计。月螭镜既为聚灵之宝,若借月华鼎盛之时,以镜折射月光淬炼玉簪,或可补其残灵,使裴琰魂魄稳固,再图后计。 八月十五,子夜。 文卿按古法布阵,以铜盆盛无根水,置玉簪其中,举镜向月。月光如水,经镜折射,化作一道清辉注入盆中。玉簪颤动不已,裂缝处光华流转。 婉清现身护持,忽见簪中飘出裴琰身形,较前次凝实许多。 “成了!”文卿喜道。 然此时异变突生。玉簪吸足月华,竟自盆中跃起,直向古镜撞去。镜簪相触,迸发刺目强光。婉清与裴琰齐声惊呼,两道魂魄被无形之力拉扯,竟渐渐融合。 原来这镜与簪,本就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三百五十年前,南梁宫中有一对匠人师徒。师擅琢玉,徒工铸镜。二人虽为师徒,实如父子。时梁帝命制国宝,师琢“寒梅玉簪”,徒铸“月螭镜”,皆为绝世之作。然宦官构陷,诬二人私藏宝材。徒弟为保师命,独承其罪,受刑而死。师傅悲痛欲绝,将毕生心血凝入玉簪,投井随徒而去。 那徒弟,正是婉清前世;师傅,则是裴琰前身。今生镜簪重逢,原是夙缘再续。 强光渐散,镜簪静静交叠妆台之上。婉清与裴琰魂魄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离。 文卿见状,既惊且叹。忽闻楼外人声嘈杂,火光晃动——原是中书令赵允明得密报,知陆明远藏宝于此,特来查抄。 “速藏!”文卿急将镜簪裹入怀中,自后窗翻出。 赵允明鹰犬已包围绣楼。文卿慌不择路,逃入城隍庙中,藏身神像之后。追兵尾随而至,四处搜查。危急间,怀中古镜微震,一缕青烟飘出,化作裴琰模样。 “恩公且避,某来断后。” 裴琰显形庙堂,甲胄鲜明,状若神将。众追兵骇然,以为城隍显灵,纷纷弃械跪拜。裴琰趁势卷起阴风,迷其视线,文卿方得脱身。 然经此一遭,镜簪之事已惊动朝廷。赵允明笃信方术,认定此乃通灵至宝,欲夺之献于天子以固宠。遂张榜悬赏,全城搜捕。 文卿携镜簪藏于破窑,苦思对策。婉清现身道:“妾观天象,三日后有七星连珠,乃百年一遇之阴盛时刻。若于其时以血祭之法,使我与裴郎魂魄完全相融,或可脱离器物束缚,同赴轮回。” “血祭需至亲之血……”文卿蹙眉。 婉清默然片刻,轻声道:“三百年间,妾唯一牵挂者,除裴郎外,便只当年所救一小宫女。其子孙延绵,或可寻得。” 文卿依言暗访,果于城南寻到一户桑姓人家,祖上确出过宫廷女史。家长桑翁已年逾古稀,听罢缘由,老泪纵横:“家谱有载,先祖桑芷,梁宫陷时为一女官所救。临终遗言:‘恩人婉清,葬身无冢,若后人有遇,当结草衔环。’” 桑翁当即刺臂取血,盛于玉瓶相赠。 三日转瞬即逝。七星连珠之夜,文卿再布血祭之阵。以桑翁之血画符,镜簪相对而置,于子时引北斗星辉下照。 仪式方启,赵允明竟率兵而至。原来他早布眼线,跟踪桑翁至此。 “妖人施术,给本官拿下!”赵允明喝道。 兵士一拥而上。文卿护持法阵,肩头中箭,血染衣袍。危急关头,镜中飘出婉清,簪中跃出裴琰,二魂并肩而立,阴风骤起,飞沙走石。 赵允明冷笑,自怀中取出一面铜牌,上刻道家符咒:“早料尔等为妖物所惑,此乃龙虎山镇魂牌,还不伏诛!” 镇魂牌金光大作,婉清裴琰身形剧震,几欲溃散。文卿见状,心生决绝,竟纵身扑向法阵,以身护住镜簪。他肩头鲜血淋漓,滴落阵中,与桑翁之血相融。 异变再生。 文卿之血渗入阵图,忽起共鸣。原来他祖父曾参与编修前朝宫史,手札中夹有一页残谱,正是婉清生母族谱。阴差阳错,文卿竟有婉清一丝微末血胤。 至亲之血已成,血祭大阵轰然运转。七星光华如练垂下,镜簪凌空飞起,相互缠绕旋转。婉清与裴琰魂魄自器物中脱出,于星光中相拥。 “裴郎,此生终不负。” “婉妹,来世必相寻。” 二人相视而笑,身形渐化流光,投向茫茫夜空。 赵允明惊怒交加,欲夺空中镜簪。然二物骤然失去光华,当啷落地,碎裂数片——魂魄既去,灵物成凡器。 文卿重伤昏迷,三日后方醒。闻赵允明因“妖言惑众、私设刑堂”遭御史弹劾,罢官流放。陆明远冤案得雪,官复原职,厚赏文卿,文卿婉拒,只求留存镜簪残片。 三年后,文卿高中进士,外放县令。赴任前夜,梦婉清裴琰携手而来,状甚安乐,揖谢相助之恩。文卿问:“二位今在何处?” 婉清笑而不语,指指心口,与裴琰携手渐远。 文卿醒后,见案上镜簪残片竟愈合如初,唯镜背多了一道梅枝暗纹,簪身添了螭龙云气,相互缠绕,浑然天成。 多年后,文卿致仕归乡,著《异物志》述此奇遇。书成那日,有云游僧过访,见案头镜簪,合十道:“一念情深,可越生死;两心相知,能破时空。此物已非凡器,乃‘契灵’也。” 文卿请问究竟,僧曰:“有情众生,执念过深者,魂魄或附旧物。若两件灵物所附之魂心意相通,经劫难而不改,便可融魂为‘契灵’,不入轮回,不归五行,逍遥天地间,是为情之极致。” 言罢飘然而去。 文卿执镜簪至院中,时值深秋,明月皎洁。轻抚器物,似有暖意流转,恍若故人笑语依稀。 清风拂过,庭前老梅无端绽放,暗香浮动月黄昏。 【后记】 承安十八年,苏文卿无疾而终,享年七十有八。镜簪随葬。三百年后,其墓为乡人无意所掘,诸物皆朽,唯镜簪完好如新,光彩灼灼。今藏于金陵博物院,列为“镇院之宝”,标签上书“南朝·镜簪契灵”,观者无不称奇。然其辗转故事,已鲜有人知。 世间情缘,或如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或如金石坚牢,经岁月而不改。唯“相知”二字,可越生死,通阴阳,使无情之物生有情之灵。然此等机缘,万中无一,故天下无双耳。 《孤舟客》 我嫁他三年,以心头血为他续命。 世人皆道镇北将军骁勇善战,却不知他每日寅时需饮一盏处子血。 直到我在他书房暗格发现百封情笺,字迹娟秀,落款皆是“婉儿”。 翌日敌军压境,他奉命出征。 我端起那盏殷红,当着他的面缓缓倾入莲池:“将军,今日没有药了。” 转身时,却见他腰间玉佩与我怀中半块严丝合缝。 永徽三年,霜降。 镇北将军府邸后院,一池残荷在暮色里瑟缩。风掠过水面,带起涟漪,也送来前庭隐约的刀剑破空声与军士操练的低吼。廊下悬着的铜灯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却暖不透这北地深秋的寒。 西厢最里一间,门窗紧闭。屋里没有点寻常烛火,只墙角矮几上置了一盏白玉碗,碗沿薄如蝉翼,内里盛着半汪幽碧的液体,不知是何物,兀自发出极柔和、极黯淡的荧光,勉强勾勒出方寸景象。一张檀木榻,一架素屏风,屏风上隐约是山水墨迹,已淡得几乎与绢素同色。除此之外,别无长物,空寂得近乎萧索。 沈栖梧就坐在榻边。 她身上是一袭褪了色的海棠红旧裙,外罩着半旧的月白夹袄,在这昏暗光线下,那点红也成了沉郁的暗赭。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再无饰物。面容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幽深,映着那点碗中碧光,静如古潭。 子时刚过。 她伸出左手,腕子细瘦,青色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右手并指如刀,指尖凝着一点自身精气所化的微芒,比那碗中碧光更冷上三分。没有半分犹豫,那指尖便朝着左手腕间最丰盈的那道血脉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极深的红痕绽开。 血珠沁出,初始是暗色,旋即转为一种异样的、带着微弱金芒的鲜红,一滴,一滴,落入白玉碗中那碧液之内。奇诡的是,血滴入碧液,并不立刻相融,反如活物般蜷缩、舒展,丝丝缕缕的金红在幽碧中蜿蜒游走,似有生命。屋内弥漫开一股极淡的、非兰非麝的冷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气。 沈栖梧的脸色随着血滴坠落,一分一分地灰败下去,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深重阴影。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她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足足九滴,腕间伤痕自行缓缓收拢、愈合,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淡白痕,若不细看,几不可察。 碗中碧液已被染成一种深琥珀色,金红游丝沉静下来,光华内蕴。 她端起玉碗,指尖冰凉。推开房门,寒气扑面,她微微打了个颤,拢紧夹袄,沿着游廊,一步一步,朝前院书房走去。 寅时三刻,将军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谢停云尚未卸甲。玄色铁甲泛着冷硬的光,肩吞兽首狰狞,衬得他面容愈发深刻。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凝神看着,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劈,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听得脚步声,他转过头。 “将军。”沈栖梧在门槛外止步,微微垂首,将手中玉碗奉上。 谢停云目光掠过她苍白得惊人的脸,落在碗中。那深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他熟悉又依赖的、带着奇异冷香的气息。他接过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每日必经的寻常一幕。仰颈,饮尽。喉结滚动间,那液体入腹,化作一股温中带刺的热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蛰伏的阴寒与无力,连眼底因久视舆图而生的血丝,都似乎淡去些许。 他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眸中精光隐现,方才的疲惫被强行压下,又是那个威震北疆、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 “有劳。”他道,声音低沉平稳,将空碗递回。 沈栖梧接过碗,指尖无意擦过他冰冷的铁甲。她依旧垂着眼:“将军早些安歇。”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嗯。”谢停云已转回身,重新看向舆图,“北狄似有异动,粮秣军械需再清点。你……自去歇着吧。” 沈栖梧无声退下。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满室的军务繁重与铁血气息。她端着空碗,走在回廊,那碗壁残留着一丝他掌心的余温,很快,也消散在夜风里。 这三年来,寅时送药,已成定例。她是他在北疆战乱中救回的孤女,无家可归,他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她以心头精血为他续命。世人只知镇北将军谢停云三年前于赤狼谷一役身中奇毒,重伤濒死,却又奇迹般生还,自此威名更炽,却不知这“奇迹”背后,是每日一盏处子心头血的苦苦维系。她是他的药,一个安静、苍白、几乎被遗忘在将军府西厢角落的药引。 回到房中,那碗白玉碗已被洗净,重新注入幽碧液体,静静搁在矮几上。沈栖梧坐在榻边,调息片刻,压下因取血而翻腾的气血与眩晕。窗外天色仍是浓黑,离天明尚早。 她忽然想起,午后替谢停云整理书房时,见他案头一方常用的洮河绿石砚似乎有了细微裂痕。谢停云于笔墨上并不讲究,唯独这方砚台,是旧物,他用了多年。她记得库房里似乎存着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或许能研磨些墨汁,临时填补那裂隙,抵挡一阵。 左右无法安睡,她便起身,从自己妆奁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这是掌管府内部分杂物库房的钥匙。嫁入府中三年,她虽不掌中馈,谢停云却也给了她些许不过问细事的自由。 库房在府邸东侧僻静处,里面多堆着陈旧家具、瓷器和一些用不上的物事。沈栖梧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轻轻打开门锁。尘埃气息扑面而来。她凭着记忆,走向存放文房用具的角落。 翻找间,手指触到书架内侧一处木板,感觉略有松动。她本无意探究,但那木板在她触碰下,竟向内滑开少许,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沈栖梧一怔。灯影摇曳,暗格内别无他物,只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信笺。最上面一封,并未装入信封,而是松松折着,一角露出,那纸是上好的洒金薛涛笺,边缘已有些泛黄。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了那封信。 展开。字迹映入眼帘,是极为娟秀灵动的簪花小楷,一撇一捺,俱是女儿情态,扑面而来一股江南水汽的温软。 “停云兄长如晤:见字如面。闻北地苦寒,霜雪早降,兄之旧疾,最忌风寒,万望珍重自身。妾身一切安好,院中残菊犹抱枝头,恍如去岁与兄同赏之时。夜阑人静,唯闻更漏,心绪如絮,不知所系。纸短情长,不尽依依。婉儿庚子九月廿七” 婉儿。 沈栖梧捏着信笺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她将灯挪近些,一封封看过去。暗格很深,信笺极多,怕不下百封。日期连贯,从三年前,直到最近的一封,落款是半月前。内容无外乎起居问候,季节变迁,偶有诗词唱和,情意未曾有一字直白倾诉,却绵绵密密,渗透在每一句叮嘱、每一处回忆、每一点琐碎的分享里。 “婉儿”,“婉儿”,“婉儿”……相同的落款,相同的字迹,像一根根极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里,刺入心头。原来他并非天生冷情,并非只知军务杀伐。他也会与人“同赏”菊,也会听人絮叨“院中残菊”,也会让人这般“依依”牵挂。 那“婉儿”,是谁? 她忽然想起,谢停云书房内室,确有一幅小像,绘着江南烟雨,杨柳堆烟,一个女子背影,婷婷袅袅。她曾问过,他只淡淡答:“故人之物。” 故人……婉儿。 沈栖梧将信笺按照原样放回,推好木板,抹去痕迹。手里的松烟墨何时掉落在地,她也未察觉。只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回西厢。那盏白玉碗还在矮几上幽幽发着光,映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一夜枯坐。天明时,镜中人眼下青黑愈重,眸中却是一片死寂的潭水,惊不起半点波澜。 用过早膳,前庭忽然喧哗起来。马蹄声疾,军令声声,铠甲铿锵。沈栖梧走到廊下,只见谢停云已顶盔贯甲,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亲卫紧随其后,面色俱是凝重。 “出了何事?”她问匆匆走过的老管家。 老管家急声道:“夫人,北狄王庭突然集结大军,犯我边境,连破两处烽燧!军情紧急,将军奉命即刻出征!” 沈栖梧望向那即将消失在府门的高大背影。玄甲凛冽,披风扬起一角,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府邸,更没有如往日出征前那般,对她有任何一句交代——虽然往日也不过是“看好门户”之类的只言片语。 心口某处,那三年间被一次次取血剜空的裂隙,原本已麻木,此刻却像是被这北地清晨的冷风彻底贯穿,呼啦啦地响,空荡荡地疼。原来有些存在,真的轻如尘埃,不如案头一幅小像,不如暗格里百封旧笺。 她转身回房。时辰,快到了。 午时,日头惨白,毫无暖意。 沈栖梧依旧端着那只白玉碗,碗中是她半个时辰前刚取出的九滴心头血融成的药液。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走向书房,而是绕到了后院的莲池边。 池水半涸,残败的荷叶与焦黑的梗茎横斜支棱,在水面投下狰狞影子。几尾红鲤躲在残叶下,一动不动。 谢停云正在池边与副将最后交代着什么,他即将出发。铁甲映着天光,冰冷肃杀。周围亲兵环立,空气紧绷如弦。 沈栖梧一步步走过去,海棠红的旧裙摆拂过枯草。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谢停云的,都落在了她身上,落在了她手中那碗每日如期而至的、维系他性命的药上。 她在谢停云面前三步处站定。 没有抬头看他。目光只凝在手中玉碗里。深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平静的眉眼。 然后,在谢停云习惯性伸出手,准备接过的那一刻—— 她手腕轻轻一转。 殷红混着金芒的药液,化作一道细流,从碗口倾泻而出,落入浑浊的莲池中。“嗤”的一声轻响,水面漾开一圈涟漪,那抹惊心动魄的颜色迅速被池水吞噬、稀释,消失不见,只余几片残荷,无辜地晃了晃。 周遭死寂。副将瞪圆了眼,亲兵们倒抽冷气,连风声似乎都凝固了。 沈栖梧缓缓抬起眼,对上谢停云骤然缩紧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惊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她看着他,脸上甚至浮起一抹极淡、极虚幻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池枯败: “将军,今日没有药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铁青的脸色,不再理会四周压抑的抽气与骇然目光。决然转身,月白色的夹袄下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心口处,那空荡荡的疼痛忽然变得尖锐而清晰,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知道,从指尖逼出那九滴血时强压下的虚弱,正排山倒海般反噬而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她咬紧牙关,挺直背脊,一步步,朝着西厢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是从泥泞深潭中奋力拔出。身后,谢停云似乎厉声说了句什么,又似乎有亲兵欲动,但这些声音都模糊远去,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不能倒在这里。绝对不能。 她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探入怀中,想握住那贴身藏了十余年、从不离身的半块玉佩——那是早逝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冰凉的玉质触感,似乎能汲取一丝力量。 就在她的指尖触及玉佩粗糙断痕的刹那,身后,谢停云腰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她昏沉感官中被无限放大的“喀”的轻响,似有机括弹动。 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惊骇到极点的低吼自身后传来,属于谢停云:“栖梧——!” 那声音里的情绪太过复杂剧烈,穿透她意识即将涣散的屏障。 沈栖梧勉力回过头,最后一眼。 惨淡天光下,谢停云正死死按住自己腰间。那里,玄甲遮掩处,一块玉佩因他方才猛然转身的动作,滑出了一半。那玉佩的质地、颜色、纹路……与她掌心死死攥住、刚刚从怀中取出的半块,如此相似。 不,不止相似。 那分明就是严丝合缝的、失散的另一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只恍惚看见,谢停云推开试图搀扶的副将,正踉跄着、无比惊惶地朝她奔来。那张总是沉稳冷峻、覆着寒霜的脸上,是她三年来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神情。 莲池的水,微微荡漾着,吞没了最后一丝药液的痕迹。几只寒鸦掠过将军府上空,发出嘶哑的啼鸣。 北风卷地,白草摧折。 《嵇康与阮籍》 我锻铁时凿穿了鬼门关 竹林深处,锻铁声惊破残月。 嵇康举锤时忽停:“此铁中有前朝百万冤魂。” 阮籍醉倒青石,袖中遗落劝进表草稿。 山涛来访那夜,七贤常聚的竹林竟向东移了三里。 世人皆道我们纵酒伴狂,岂知每声长啸都在镇压地底试图爬出的白骨。 直到那日,钟会车驾碾过落叶—— 地裂处,我看见他影子里叠着十二旒冠冕。 残月如钩,悬于修竹之梢,冷光筛落,满地碎银。风过处,万竿摇曳,瑟瑟声里,忽有金石交击之音迸裂夜空,一下,又一下,沉滞而匀停,似巨兽心跳,压得虫鸣俱息。那是嵇叔夜在锻铁。 炉火正红,映着他半幅侧影,额上薄汗,颈间筋脉微凸,随锤起锤落而隐现。铁砧上一段顽铁,已具剑形,遍体彤红,火星四溅如逆行之雨。阮嗣宗仰卧于旁侧青石,鼾声与锻声一递一和,手中空匏滚落在地,残余的酒液缓缓渗入石隙。刘伶蜷缩树根,抱着他那永不离身的酒瓮。向秀倚竹而望,目光却空洞,穿过了竹,穿过了月,不知泊在何处天。 锤音乍停。 嵇康臂悬于空,筋肉凝定,目光钉在剑坯之上。那彤红渐渐褪为沉黯的青黑,热气扭曲周遭景物,寻常人只道铁冷,他却凝视着铁中隐约流动的、非冷非热的纹路,如同凝视一道深渊。许久,他喉间滚出低语,字字如铁珠坠地:“此铁……非止铁。中有金戈呜咽,马嘶旗裂,血沃荒草,骨朽黄河。”他抬眼,扫过醉眠诸子,“是前朝,那百万未寒的冤魂,凝而不散,附此金精。” 阮籍的鼾声微妙地滞了一瞬,旋即更响,翻身间,宽大袍袖拂过青石,一卷素帛无声滑出,半展于清辉之下,墨迹淋漓,首行“劝进表”三字,触目惊心。夜风欲展,向秀似无意般挪步,枯叶覆上,掩去字迹,只余帛角在风中轻颤,如垂死之蝶。 山涛巨源来访,是在三日后。彼时薄暮,林间雾起,乳白湿气缠绕竹节。他素袍葛巾,踏雾而来,形貌清癯,眉间却锁着山岳般的沉凝。旧交相见,酒自不可免。炉中新煨的浊酒沸了又沸,话语却稀如晨星。多是山涛言,某处饥荒,人相食;某地将战,骸骨塞川;庙堂之上,新词竞艳,粉饰昇平。嵇康默默斟酒,向秀拨弄炉灰,阮籍仰颈痛饮,眼角余光却粘在山涛随身的锦匣之上——那里,该是一纸征辟的诏书,幽香隐隐,却压不住竹间渐浓的腐土气息。 夜深,客去。七贤醉倒其四,残酒倾洒,浸湿泥土。嵇康独醒,盘坐调息。子夜时分,万籁沉入无底之渊,连风也僵死。他忽觉身下大地,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非走兽,非奔雷,是更深、更钝的挪移,仿佛巨物在黑暗深处翻身。他蓦然睁眼,清光迸射,四顾竹林——月色下,竹影方位,似乎与昨日所见,有了诡谲的偏移。他掠上最高一竿翠竹之巅,极目望去,但见平日七贤啸聚之所,那一片最茂密的修篁,竟整体向东,挪移了足足三里!旧地空余翻新的湿泥,新林则幽深更甚,黑沉沉,似一张骤然咧开的巨口。 他飘然落地,背脊渗出一层冷汗。这不是人力可为,甚至非天地常理。他想起古卷所载,地脉有灵,亦会惊怖。所怖何物? 此后,锻铁声复起于新林,更沉,更疾,每一锤都似挟着千钧之力,砸向无形之物。阮籍的醉,醉得愈发深邃,常于子夜踉跄起身,对着某一处虚空,或哭或笑,或厉声长啸。那啸声穿云裂石,初闻狂放不羁,细辨之,音节古怪,抑扬顿挫间,竟隐隐合着某种上古巫祝镇压之调。啸声一起,林间飘荡的、若有若无的磷火便倏然一暗,地底那蠢动的沉闷感,亦暂得平息。向秀不再注《庄子》,转而以炭笔于竹简上疾书蝌蚪般的符纹,写罢,即投入嵇康炉中,青烟腾起,异香扑鼻,绕林三日不散。刘伶纵饮,每醉必以酒浇地,口中念念有词,酒入土,滋滋作响,似灼烧着什么。其余诸子,或抚琴,或弈棋,或作狂草,皆于无形中,各守方位。 他们心照不宣。这竹林之下,非止泥土竹根。每一声长啸,每一道符烟,每一滴酒液,都是枷锁,都是封印。镇压着那自汉末黄巾以来,三国鼎峙相互斫杀,层层累积,深埋地底,怨毒炽盛、试图破土而出的——无边白骨。 平衡,在蝉声最聒噪的午后被碾碎。 马蹄与车轮声,蛮横地撕破了竹海的静谧。仪仗煊赫,甲胄森然,簇拥着一辆玄盖朱轮之车,直闯入林。车停,帘卷,一人探身而出,锦衣玉带,面白微须,眼细而长,目光扫过,如冰凉水蛇滑过脊背。正是钟会,钟士季。 他缓步上前,意态闲雅,似赏景名士。目光先落于嵇康锻铁之姿,停留最久,那专注,近乎贪婪。又掠过醉倒的阮籍、拥瓮的刘伶,最后飘向那炉火、那铁砧、那未成之剑。 “闻叔夜公冶铁于此,有隐士之风。会心慕高名,特来拜谒。公何以寂然,独亲匠石之劳,远避天下之务?”声线清朗,辞气彬彬,底下却藏着金铁之硬,试探之锋。 嵇康举锤,锻击,火星溅上他淡漠的脸。“劳形役性,何如自在?此间足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锤音未歇。 钟会笑意微冷,走近几步,忽俯身拾起地上一片焦黑的竹简残片,那是向秀昨日所书符纹未尽焚化者。“哦?林中乐事,恐非止锻铁饮酒。此等上古殄文,似是镇压凶祟之用?”他两指拈着残简,目光却如锥,刺向嵇康眼底,“莫非此幽静竹林,亦有甚不洁之物,烦劳诸位高人镇日‘看守’?”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钟会所立之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三寸!并非松软,而是如冰面崩裂,绽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缝隙。裂缝自他影中而起,瞬息蔓延,如蛛网疾走,直扑竹林各处。更可怖者,非地裂,而是影——钟会投于碎叶乱草间的影子,在正午烈阳之下,竟无端扭曲、膨胀、层叠!恍惚间,那影首之上,赫然现出天子冕旒之形,十二道玉串虚影微微晃动,其下影躯,袍服俨然,竟似袞冕加身! “咔……嚓嚓……” 地缝之中,寒气狂涌,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与血腥之气。无数苍白、残缺、覆着泥土的手骨、臂骨、颅骨,如地狱之苗,争先恐后地探出,抓挠着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白骨并非杂乱无章,隐约竟成阵势,发出无声的、滔天的怨恨与杀伐之念,直冲霄汉。林间顿时阴风怒号,白日见鬼,那轮烈日,仿佛也被这森然鬼气逼退,黯淡无光。 钟会脸色剧变,踉跄后退,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眼中尽是惊骇。他影子上的冠冕虚影,在地缝鬼气冲激下,明灭不定,却并未消散,反而与那涌出的白骨怨气,产生了一种诡异而激烈的共鸣、冲撞! 嵇康瞳孔骤缩。一瞬间,电光石火,他全明白了。为何百万冤魂躁动?为何竹林自行迁避?非因他们七贤在此,而是感应到了更大的“凶煞”临近——一个身负“彼可取而代也”之野望、命格牵引无边杀孽的“未来”凶星!白骨要复仇,要吞噬生机,亦被这“冠冕”之影吸引、激怒! “诸君!”嵇康暴喝,声如惊雷,压下万鬼嚎哭。他手中铁锤高高抡起,那未成之剑坯被他猛力插入身前裂缝边缘,火星与地底黑气碰撞,嗤嗤作响,腾起恶臭青烟。“镇此地脉!绝阴窍!” 无需多言。阮籍长身而起,醉态尽去,双目精光暴射,仰天长啸。此次啸声再无掩饰,古老、苍凉、威严的音节如实质般滚滚荡开,空中竟现出淡金色涟漪,压向翻涌的白骨。向秀咬破指尖,血书于竹,符文赤红,打入周围地缝。刘伶将酒瓮奋力砸碎,酒液遇土即燃,蔚蓝火焰沿着裂缝燃烧。其余诸子各展其能,琴音化作刀兵虚影,斩向骨丛;棋局凌空展开,黑白子如星落,钉住道道鬼气…… 嵇康独对钟会,与那影中冠冕。他面色沉静如古井,忽弃铁锤,盘坐于地,双手虚按那插地的剑坯。炉中残火似受指引,飘然而出,缠绕剑身。他周身气机与脚下地脉、与竹林灵气、甚至与那翻涌的冤魂戾气强行勾连。 “魂兮魂兮,所求者何?血债血偿,自有其主!”他声如洪钟,字字打入地底,“今引尔等仇雠之息至此,戾气交感,方破封印。然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岂在滥伤无辜,自堕无间?”他目光如电,射向惊魂未定的钟会,更射向那扭曲的冠冕影,“尔身负血海因果,引动地怨,今日之劫,皆由尔起!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那冠冕虚影剧烈震颤,似欲挣脱,钟会面如金纸,七窍竟渗出血丝,发出痛苦闷哼。嵇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尽洒剑坯。鲜血融入,那凡铁之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光华大放,却不是杀伐之光,而是浩大、悲悯、抚慰的清辉,如月华泻地,笼罩白骨,笼罩裂缝,也笼罩钟会与其影。 清辉所照,狂躁的白骨渐渐停止抓挠,空洞的眼眶“望”向那冠冕虚影,又“望”向清辉源头,滔天怨气竟似被安抚、被涤荡,开始缓缓下沉。裂缝中涌出的黑气渐弱。 钟会影上的冠冕,在清辉与怨气双重冲击下,发出一声唯有灵觉方能听闻的碎裂轻响,骤然崩散,化入虚空。钟会本人如遭重击,连退数步,被卫士扶住,面无人色,看向嵇康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怨毒。 地缝弥合,白骨沉埋,清辉渐收。竹林复归平静,只余一片狼藉,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酒气、焦土混合的怪味。 钟会一言不发,在卫士搀扶下,狼狈登车,仪仗慌乱,碾过满地断竹残叶,仓皇而去,再无来时的煊赫。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涂染竹林。 嵇康缓缓拔出那柄剑。剑身光华内敛,温润如玉,再无半分戾气,只余一丝淡淡的悲凉与坚凝。他指腹轻抚剑脊,低语:“剑成矣,可名‘安魂’。” 阮籍走过来,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显然耗神过度。他瞥了一眼钟会离去的方向,喉头滚动,似想长啸,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混着酒气:“祸胎已种,终难善了。今日镇压,不过暂借竹林灵气与百万冤魂之势,逼退其显化之影。然影由心生,其志不戢,他日……”他摇摇头,抓起地上半倾的酒壶,仰头灌下,酒液顺着下颌流下,冲淡了唇边血迹。 刘伶抱着新觅的酒瓮,蜷回树下,喃喃道:“醉乡路稳,常处何妨……只是这地,怕是要睡不安稳了。”向秀默默收拾残简,那些符纹竹片,大多已化为飞灰。山涛那日留下的锦匣,依旧放在原处,无人开启,覆上一层薄薄竹叶。 锻铁声,再也没有响起。 那柄“安魂”剑,被嵇康亲手埋于竹林中心,剑尖向下,直指地脉深处。是镇伏,亦是陪伴。 后来,司马氏屠刀举起。嵇康广陵散绝,血溅刑场;阮籍穷途之哭,郁郁而终;山涛入世周旋,向秀失图注解……竹林七贤,风流云散。再后来,钟会果然身怀异志,与蜀将姜维谋乱,事败被杀,诛连三族,血染成都。 那一片曾向东迁移三里的竹林,在战火与岁月中,渐渐荒芜,终至湮灭无人识。只是樵夫野老偶有传言,在月白风清之夜,于旧墟之处,或闻地底隐隐金戈铁马之声,又或是一缕清越琴音、一声怅然长啸,随风而起,随风而散。亦有说,曾见淡淡清辉自地脉渗出,抚平地裂,安抚亡魂。 传言终是传言。唯有那柄深埋地底的“安魂”,或许记得,曾有一群“狂生”,于乱世恶煞之中,锻铁为剑,长啸为符,以一身魏晋风骨,镇过地底白骨,亦逼退过人间将起的冠冕魔影。他们“不智”,亦“不蠢”,只是在这无可奈何的夹缝里,成全了自己的一场,悲欣交集。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醉琴记》 建安二十七年春,邺城杨柳未舒,寒意料峭。城南有酒肆名“忘言”,店主杜康后人杜蘅,年四十许,善酿“九酝春”,其法秘不示人。每至酉时三刻,必闭门谢客,独坐后庭抚琴。琴身斑驳,焦尾微损,然其声清越,能裂金石。 是日,暮雨初歇,杜蘅方启泥封,忽闻叩门声甚急。启扉见一青衫客,面如冠玉,目似寒星,襟前隐有血渍。 “求避雨片刻。”客声若清泉击石。 杜蘅侧身相迎。客入室即见壁上焦尾琴,忽驻足,指尖微颤:“此琴…似曾相识。” “寻常旧物耳。”杜蘅温酒以待,“客从何来?” “从来处来。”客自怀中取白玉笛,“愿以笛韵换酒一盏。” 笛声起时,梁尘簌落。杜蘅色变——此曲乃嵇叔夜《广陵散》遗调,世传已绝。曲终,客泪落杯中:“某姓阮,名清,字静之。今为司马府追捕,望借贵地暂避。” 杜蘅沉吟良久,指后院柴房:“可藏三日。” 自此,每夜闭肆后,二人必于密室相会。阮静之谈吐不凡,于音律、玄理、铸剑之术皆有独见。第三夜,雨暴风狂,杜蘅备酒食往柴房,竟空无一人,唯见焦尾琴上置锦囊一枚,内藏竹简: “仆实阮嗣宗七世孙。先祖装醉避祸,遗训子孙‘和光同尘’。然今司马氏屠戮更甚往昔,仆忍无可忍,决意效叔夜公‘龙性难驯’。焦尾琴实嵇公遗物,琴腹藏《广陵散》真谱与锻铁秘法,望善护之。若有缘,来生再续金石约。” 杜蘅抚琴恸哭。原来杜氏本姓嵇,祖上为避祸改姓,世代守护此琴。当夜,司马府兵围酒肆,杜蘅已携琴遁去,唯留九酝春十坛,香溢三条街巷。 二 太康元年,洛阳西市新开酒肆“听松”。店主嵇风,年三十,自言巴蜀人士,所酿“竹露”清冽异常。更奇者,每月望日,必悬焦尾琴于堂中,自抚一曲,闻者皆言似有杀伐之音。 某日,一跛足铁匠求见,呈残剑半柄:“闻先生善鉴古物,此剑可识否?” 嵇风见剑身铭文“景元四年锻”,手中杯盏骤落:“此乃…先父遗物。” 铁匠冷笑:“令尊杜蘅二十年前托我重锻此剑,未成而殁。今物归原主。”言罢跛足而去,行步如飞。 是夜,嵇风按剑寻至城北废祠。见铁匠已候多时,卸去伪装,竟是阮静之——容貌竟与二十年前无异! “君…非人耶?” 阮静之苦笑:“昔年逃至太行,遇异人授服气之术,容颜暂驻。然凡逆天者必遭天谴,吾寿不过旬月矣。”自怀中取半卷帛书,“此《锻铁精要》下半部,与琴中所藏上半部合,可得神兵锻造法。司马氏虽亡,然世间恶煞不绝,望君成此兵,以护无辜。” 嵇风忽问:“君本可独善其身,何故屡蹈险地?” 静之望月长叹:“先祖阮籍醉卧酒垆六十日,非畏死也,乃留有用之身。今吾将死,忽悟所谓‘苟全性命’,非龟缩自保,乃择时而动。昔嵇康临刑索琴,非逞血气,是以曲明志。今剑琴合璧,正其时也。” 五日后,废祠起火,邻里言见青光冲天。嵇风自此闭门铸剑,酒肆终日传来锤音,似含宫商之律。 三 永嘉五年,匈奴破洛阳。嵇风已白发苍苍,携琴剑隐入终南山。临行前,将酒肆赠予乞儿阿丑,嘱曰:“若见青衫客至,告之:剑成,名‘裁云’。” 阿丑本名陈遗,乃阮静之当年所救孤儿。守肆三载,果有青衫客至,容貌竟似弱冠。阿丑递上竹简,客展阅大笑:“善!嵇兄得道矣!”化作白鹤冲天而去。 山中岁月,嵇风始悟阮静之所传非仅锻术。琴中《广陵散》真谱暗合呼吸之法,剑铭“裁云”二字实为剑诀。每于月夜舞剑,琴音自鸣,渐觉物我两忘。 某日雪霁,一樵夫叩扉求饮。嵇风观其步伐沉凝,笑问:“将军远来,岂为村醪?” 樵夫卸担,现真容——乃征南将军祖逖:“闻先生有神兵,愿求以清中原。” 嵇风摇首:“昔刘琨与君闻鸡起舞,今琨死胡尘,君亦困顿。剑能裁云,难裁人心。” 祖逖正色道:“逖本豫州伧父,非不知世事艰危。然正如阮籍穷途之哭,非为已身,乃悲天道。今若人人明哲,谁复扶将倾之厦?” 沉默良久,嵇风取琴剑置案上:“此物存世百载,历经三劫。今托将军,望善用之。” 临别,祖逖问:“先生将何往?” “访故人于蓬莱。”嵇风指焦尾琴腹新刻小字——乃阮静之笔迹:“后会有期”。 是夜,草庐焚于大火,乡人言见二鹤西去。 四 开元三年,长安东市胡商云集。波斯人阿拉罕持奇剑求售,言得自天山。剑身隐现“裁云”古篆,索价千金。 少年李泌游市见之,倾囊购剑。归途遇丐者拦路:“郎君持凶器,祸将至。” 李泌视丐者,目如深潭:“长者欲指迷津否?” 丐者笑:“请至酒肆一叙。” 肆名“忘言”,竟与二百年前邺城旧肆同名。丐者温酒道:“此剑本嵇康后人锻,饮血过多,已成妖物。唯一解法,是以焦尾琴音化其戾气。” 李泌讶然:“焦尾琴早失传,何处可觅?” “远在天边。”丐者自怀中取酒筹一支,“明日西市有盲叟卖琴,君持此往。” 次日果如所言。盲叟琴竟焦尾,索价三文。李泌买琴归,按丐者所嘱,每夜于子时抚《广陵散》。七七四十九日后,剑身青芒尽敛,隐现祥云纹。 是夜丐者复至:“君已解剑戾,可知老朽何人?” 李泌躬身:“阮先生世外之人,何戏小子至此。” 丐者揭面皮,现清癯面容,正是史载“卒于太康元年”的阮静之:“吾借服气术延命,见证此剑三百年因果。今戾气已消,当物归原主。”言罢掷玉笛与李泌,“此笛伴我平生,赠君为念。他日若遇名‘嵇’者,可示之。” 李泌忽问:“先生历三百年沧桑,可知嵇阮之道,究竟孰是?” 静之望月长叹:“昔先祖醉酒避祸,嵇公昂首就刑,看似殊途,实则同归——皆在乱世中守心灯不灭。所谓智愚之辨,皮相耳。譬如此剑,能斩肉身,亦能斩心魔,存乎用之者一念。” 晨光熹微中,阮静之身形渐淡:“今缘尽矣。告嵇风后人:裁云剑当藏于终南山雾隐洞,非太平盛世不出。” 言毕化烟而逝。李泌后官至宰相,平定安史之乱,终身以玉笛相伴。临终前命人将剑琴封存雾隐洞,碑文只八字:“琴剑无名,以待来者。” 五 癸卯年仲秋,终南山突发地动,雾隐洞现世。考古队入内,见石案置琴剑,保存如新。琴腹藏帛书,字迹竟为近年所书: “后世君子鉴:余嵇风,借服气术延寿至今。静之兄化去后,余方悟其所授乃上古导引术,修至极处可驻容颜。然目睹沧海桑田,亲朋尽逝,始知长生非福。 晋亡至今千载,见惯王朝更迭。司马氏求万世而速亡,阮籍醉卧反得全。嗟乎!刚易折,柔易曲,唯刚柔并济者,可历劫不朽。故余每百年苏醒一次,重锻裁云剑,增刻历代持剑者事略于剑脊微雕。 今科技大兴,世道将变。余决意散功归寂,留此琴剑待有缘。另藏九酝春配方于琴轸,酿法随时代演进,望传诸后世。 尝与静之论嵇阮遗风。彼言:嗣宗装醉非怯,叔夜赴死非莽,皆以己身为注,赌天道不泯。今人观史,多赞嵇康凛冽,讥阮籍圆融。实不知圆融处暗藏棱角,凛冽中自有柔肠。 裁云剑历十七位主人,有将军、侠客、书生、女子。或以此剑建功业,或以此剑护弱小,或以此剑斩情丝。剑本无善恶,唯心引之。 最后一事:静之化鹤西去时,曾密语‘后世或有重逢之机’。初不解,今观基因图谱之学,方知血脉可隔代复现。倘遇目似寒星、善笛音者,或即静之再世。 余将长眠洞中。若他日有人携新酿至此,可与墓前共酌。碑勿立名,但刻酒器琴剑图样即可。 永别勿念。 嵇风绝笔 公元二零二三年中秋” 考古队大哗。队长陈博士细观剑脊,果见显微雕刻,记有祖逖北伐、李泌平叛等事,直至清末女侠秋瑾。更奇者,帛书显现半小时后,字迹渐淡,终成白绢。 当夜,队中实习生阮青——目似寒星的笛子特长生——忽梦青衣人抚琴,醒时即兴吹笛,洞中琴器竟自鸣相和。众人骇然,见焦尾琴腹缓缓滑出古酒方,题头小字:“赠阿青,九酝春新法。” 雾隐洞遂成谜案。琴剑收归博物馆后,每逢中秋,展柜常现露珠,如酒渍。阮青毕业后开酒坊,依古方酿“新九酝春”,酒标正是无字碑拓片。 有客醉后问:“老板信前世今生否?” 阮青拭玉笛笑答:“只信杯中明月,耳畔清风。” 窗外,终南山云雾缭绕,似有琴声隐约,如叹如诉。 注:本文糅合嵇康锻剑、阮籍醉卧、祖逖闻鸡、李泌藏剑等典故,化用《广陵散》绝响、焦尾琴传说,构建跨越魏晋至当代的宿缘叙事。以“琴剑酒”为意象纽带,探讨乱世中“智与蠢”、“刚与柔”的辩证哲思,最终落于文化基因的隔世传承。 《竹下尘》 楔子 时人皆言:“嵇叔露倔。阮嗣宗藏拙。”然则智愚之辨,岂如黑白分明?竹下之尘,风来则扬,风止则安,其扬其安,非尘所能主也。 第一章广陵散绝 景元三年秋,洛阳东市刑场。 嵇康立于台前,神色如常。三千太学生跪于场外,泣请司马昭赦之,声震屋瓦。监斩官钟会高坐台上,面如寒铁。 日影渐移,午时三刻将至。嵇康望了望天色,忽对钟会道:“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靳固不与。今将绝矣,惜哉!” 钟会冷笑:“将死之人,尚念此虚物?” 嵇康不答,转向太学生:“取琴来。” 一学子膝行而前,奉上古琴。嵇康盘膝而坐,琴置膝上。刑场忽寂,唯秋风过耳。 第一声起,如寒泉裂冰。第二声继,若孤松独立。至第三声,风云变色,天地肃杀。弦间迸发金戈铁马之声,隐有万骑奔腾、刀剑相击之响。渐而转入幽咽,似壮士断腕,英雄末路。终至绝弦一声,万籁俱寂。 琴声既绝,嵇康推琴而起,仰天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言罢,从容就戮。 血溅五步,日为之昏。 第二章酒中天地 同日,阮籍醉卧家中。 童子来报嵇康死讯时,阮籍正举杯对月。闻讯,杯悬空中,久久不动。俄而,忽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惊起栖鸦。 “取酒来!取大瓮来!” 是夜,阮籍饮尽三斗,醉中提笔,于素屏上狂书八十二首《咏怀诗》。字迹淋漓,如血如泪。写至“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句时,笔折墨溅,颓然倒地。 梦中,嵇康来访,青衣散发,笑问:“嗣宗犹醉耶?” 阮籍泣曰:“叔夜,吾装醉避祸,汝当真赴死。今汝得全其真,吾徒留此残躯,孰智孰愚?” 嵇康笑而不答,化风而去。 醒时,屏上墨迹已干,唯酒气满室。 第三章竹林余响 嵇康既死,阮籍愈狂。 司马昭欲为子司马炎求婚于阮籍女,使者连日至其门。阮籍日日沉醉,醉则卧于酒垆旁,六十日不得一言。司马昭无奈,乃止。 时人皆谓阮籍怯懦。独有山涛叹曰:“嗣宗非怯也,其心之苦,甚于叔夜之死。” 一日,阮籍驱车出城,行至歧路,忽痛哭而返。人间其故,答曰:“前路茫茫,皆是死途,不如归去。”闻者莫解,唯向秀闻之,默然垂泪。 第四章秘阁玄机 司马昭府中,有秘阁藏天下异士卷宗。 是夜,钟会持灯入阁,寻至“竹林七贤”架前。抽嵇康卷,上书:“才高性烈,不为所用,必为所害。”再取阮籍卷,则书:“外坦荡而内淳至,醉眼观世,冷眼看人。” 阁深处忽有声:“士季观此二卷,作何想?” 钟会大惊,按剑回视,乃司马昭心腹贾充。 贾充笑曰:“公已知嵇康之死,非为吕安案,实因其不肯为晋室铸剑。昔年嵇康游洛西,得陨铁于华阳山,能铸削铁如泥之神兵。公三请之,皆拒。故必除之。” 钟会恍然:“然则阮籍...” “阮嗣宗更险。”贾充压低声音,“彼非但知铸剑之法,更晓一秘事——关乎魏室宗庙存亡。公欲使其开口久矣。” “何不刑讯?” 贾充摇头:“此人外醉内醒,若通之过急,或效嵇康求死,则秘密永埋。公欲使其自愿开口,故纵其猖狂。” 钟会背生寒意,忽觉满架卷宗,皆是待死之人。 第五章山阳旧居 嵇康死后次年春,向秀作《思旧赋》,途经山阳旧居。 竹园荒芜,旧庐半颓。唯锻铁炉尚在,炉灰已冷。向秀抚炉追思,忽见炉底有异——数块青砖似新近动过。 四顾无人,掘之,得一铁函。函中藏帛书一卷,乃嵇康笔迹: “余知不免于祸,然有二事未了。一为《广陵散》真谱已传袁孝尼,藏于其宅井底。二为余铸剑三柄,一赠阮嗣宗,一埋此炉下,一随余入土。剑名‘守拙’,锋芒内敛,非遇明主不出。” “阮公之剑,藏于其《咏怀诗》中。诗有八十二首,剑在第八十一首字隙间。以火煨之,字退剑现。” “天下将倾,非一剑可扶。然留此锋芒,以待天时。嗣宗知我。” 向秀阅毕,汗透重衣。急将帛书焚毁,覆土如初。 是夜,向秀访阮籍。阮籍正于月下独酌,见向秀至,推杯笑曰:“子期来迟,当罚三斗。” 饮至半酣,向秀佯醉,以指蘸酒,于案上书“八十一”三字。 阮籍目光骤清,旋即复浊,大笑曰:“酒!酒来!”以袖抹去字迹。 临别,阮籍忽执向秀手,低语:“竹林已空,子期宜赴河内。山公在彼,可庇汝平安。” 向秀含泪而去。 第六章诗中有剑 阮籍闭门三日,取出《咏怀诗》手稿。 依嵇康所言,取第八十一首:“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以微火煨之,果然字迹渐淡,素绢中隐现剑形。 以水浸之,绢分两层,中夹薄如蝉翼之钢片。展开,乃一尺余长剑身,柔可绕指,挺则削铁。 剑脊有铭:“宁拙毋巧,宁朴毋华。” 阮籍抚剑长叹:“叔夜!叔夜!汝留此物,是助我耶,害我耶?” 忽闻叩门声急,阮籍急藏剑于怀中。门开,竟是贾充带甲士十余人。 “闻阮公新得异宝,特来观瞻。”贾充笑如春风,目如鹰隼。 阮籍醉眼乜斜,解衣散发,踉跄起舞,口诵:“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衣袍翻飞间,剑已滑入地缝。 贾充搜室无获,悻悻而去。 第七章最后一醉 景元四年冬,阮籍病笃。 司马昭遣御医视之,实为查探。阮籍卧于病榻,忽索酒肉,大饮大啖,状若癫狂。 医者退,唯阮籍侄阮咸侍侧。 阮籍执其手,目色清明,无半分醉意:“吾将死矣,今以真相告汝。吾与嵇康,非止文章之友,实负魏室重托。昔明帝崩前,密诏吾二人,嘱保一物。” “何物?” “传国玉玺之副——‘承天璧’。魏受禅于汉时,刻此璧以代玉玺,唯文帝、明帝及吾二人知之。璧中空,藏曹氏血脉谱系及传位密诏。若晋篡魏,可凭此聚义士。” 阮咸颤声:“璧在何处?” 阮籍笑而不答,指屏上《咏怀诗》:“八十一首之后,尚有一首,吾未书出。”乃口占: “竹下尘飞扬,风息归苍茫。岂无金刚志,化入柔水长。守拙藏锋镝,待时动八荒。莫问承天璧,已在人心藏。” 吟罢,溘然而逝。 面色如醉,唇角含笑。 第八章璧落谁家 阮籍既死,司马昭彻查其宅,翻地三尺,未见承天璧。 唯于其枕中得素绢一幅,上书:“璧非玉,诏非书。民心所向,即传国器;公道所在,即承天诏。司马公欲得之,当问天下士心。” 司马昭观之,默然良久。左右请斩阮籍尸以儆,昭叹曰:“阮嗣宗活着时尚不可屈,况死乎?厚葬之。” 葬日,千余人白衣送殡,皆不哭而歌《咏怀诗》,声动洛阳。 向秀闻讯,于河内遥祭,告之山涛。山涛叹曰:“嗣宗一生伴狂,终以清醒死。叔夜一生清醒,终以伴狂名。孰智孰愚,后世当有公论。” 第九章余音不绝 泰始元年,晋武受禅。 大典之上,钟会献祥瑞无数。忽有白衣客闯殿,掷书于地,长笑而去。卫兵擒之不及。 书无署名,唯录嵇康《幽愤诗》四句:“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 司马炎色变,典仪遂草草而终。 是夜,贾充于秘阁烛下细观那书,忽觉墨香熟悉——竟与当年阮籍屏上题诗同出一源。 急取阮籍卷宗复阅,见蝇头小字注:“疑有传人在世。” 贾充背生冷汗,忽闻阁外风动竹响,恍若广陵余韵。 尾声竹下新尘 太康元年春,有游侠儿名嵇绍者,年十八,游于洛阳。 绍美姿仪,善琴艺,尤工《广陵散》。人间其所承,答曰:“梦中所得。” 一日,绍过东市旧刑场,见有老翁鬻铁器。翁目盲,然所锻刀剑皆精良。绍择一剑问价,翁曰:“此剑不售,待有缘人。” “何谓有缘?” 翁以手抚剑:“能奏《广陵散》第四十三拍者。” 绍讶然:“《广陵散》传世仅四十二拍,何来四十三?” 翁笑而不答,收摊欲去。绍忽有所悟,拔剑出鞘,以指弹剑,铮铮然成调——正是嵇康临刑前心中默念、未及奏出之第四十三拍! 剑身震鸣,隐现“守拙”二字。 翁仰天大笑:“得之矣!得之矣!”乃去不复见。 绍持剑四顾,忽见刑场旧土,新竹已生。竹影婆娑,恍见七贤醉饮,琴声犹在耳。 远处酒旗招展,有少年诵诗声传来:“...岂无金刚志,化入柔水长...” 清风拂过,竹下微尘扬起,在日光中翻飞如金。 《铜驼埋骨琴声寂》 世人皆言竹林七贤放浪形骸,却不知七人每日集会竟是秘密演练兵法阵图。 嵇康抚琴时指尖暗藏密语,阮籍醉后狂草实为边塞布防。 山涛表面接受司马昭的官职,实为在朝中安插内应。 直到那日洛阳城破,七人忽然披甲执锐,血战三日。 城楼上飘扬的“竹林”大旗下,司马昭惊见七人列阵,叹道:“原来天下最精的兵,藏在最癫的狂里。” 血战三日,钟会领兵退避三十里,却见七人依旧傲立城头,然七人皆气息断绝。 山涛临终前笑谓阮籍:“嗣宗,你那日醉写的‘丧乱帖’,可还能识得么?” 景元四年秋,洛水萧瑟。铜驼陌上荆棘已生,太学残碑旁,几个褐衣学子低语匆匆,目色惊惶如檐下冻雀。偌大洛阳,宫阙沉沉压着人心,唯有嵇中散宅后那一片竹林,仍旧碧森森地挺着,风声过处,飒飒如万刃低鸣。 世人皆道,竹林七贤,不过一群饮酒服散、扪虱清谈的狂生。阮籍醉卧垆侧,嵇康锻铁柳下,刘伶荷锸随行,山涛、向秀、王戎、阮咸,或宦或隐,行迹疏散。市井传其轶事,或哂其痴,或慕其放,皆以为此七子,乃浊世中几点不甘俯就的墨痕,聊以自慰罢了。谁知那墨痕蜿蜒勾连,竟是一幅泼天的血阵图? 竹林深处,非止酒樽诗卷。七人旬日必聚,掩扉闭户,童子皆遣于百步外。林间空地上,以白垩画地,石砾为标,纵横如星斗。嵇康盘坐中央,膝上横琴,指尖拂抹,宫商角徵羽乍听是《广陵散》的孤愤苍凉,细辨则节拍顿挫,暗合行军鼓点。向秀执卷侍立,口中喃喃注庄,忽而指向某处:“此处,宜藏兑金之锋,合《逍遥游》北冥之势。”王戎便从袖中排出数枚古旧五铢钱,覆于所指,精于算计的眸子此刻毫无浊气,只映着林隙天光,澄澈如镜。 阮籍常醉醺醺倚着老竹,鼾声如雷,怀中却紧抱一卷素帛。偶被山涛推醒,也不言语,抓起地上炭枝,便在那素帛上奋笔疾书,字迹癫狂欲飞,似醉汉涂鸦。山涛俯身细观,时而点头,时而以指虚划,将那些看似无章法的墨痕,一一纳入心中无形的格栅。刘伶看似蜷在酒瓮边酣睡,耳廓却微微颤动,林外三里驿马换蹄之声,清晰可闻。阮咸则抱着他那古怪的琵琶,弦音嘈切,忽高忽低,竟隐隐与嵇康的琴声应和,仿佛某种幽眇的呼应。 这一日,秋风更紧。山涛自城内来,青衫下摆沾着未拍尽的尘灰,那是司马昭大将军府前特有的细黄土。他面色如常,只眼中一丝疲惫,如远山薄雾。“巨源今日又去应卯了?”嵇康未抬头,琴音未断,只淡淡一问。“大将军问起东平乐伎改制之事。”山涛答得平稳,袖中却滑出一枚极小蜡丸,指尖微捻,蜡丸已碎,无字,只一缕极淡的艾草混着硝石气息散入风中。刘伶鼻翼翕动,鼾声立止。阮籍醉眼乜斜,炭枝在帛上重重一挫,留下一个墨团,似无意,又似标记。 向秀轻声:“西线,凉州?” 山涛颔首:“镇西将军(钟会)已密令,加三成‘艾草’输往陇右。秋高马肥。” 王戎数着指头,低语:“加三成……那是够五千骑饱食半月。目标是?” 无人应答。只嵇康琴音骤然转急,如铁骑突出,刀枪铮鸣,随即戛然而止。余韵在林间盘旋,化入风声。阮咸的琵琶不知何时也已停歇。一片沉寂中,唯闻竹叶扑簌落地。良久,嵇康抚平琴弦,望向洛城方向,目光穿透重重竹影,静如古井:“巨源,你身上那官袍,越来越重了罢。” 山涛整了整衣袖,那上面似乎真有千钧之重。“袍虽重,心尚在竹林。”他顿了顿,“只是大将军府近来,耳目愈发多了。嗣宗,”他转向阮籍,“你那《咏怀》新作,放浪太过,已传入府中。有参军言,其中‘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数句,恐有‘顾望’之讥。” 阮籍哈哈大笑,将炭笔一掷,素帛上墨迹狼藉,他看也不看,抓起身边酒壶狂饮,酒浆顺颌而下,湿了衣襟。“顾望?我连眼前之路都看不清,何暇顾望大梁?”笑罢,却以袖掩面,肩膀微颤,不知是呛咳,还是别的什么。 向秀轻叹,注释般低语:“《人间世》有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然则非常之世,是非之辨,或不在口舌,而在……” “而在尺寸之间。”嵇康接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身,那上面有细微的旧痕,非天然木纹,倒像是经年累月,以特定指法按压摩擦所致。“此尺寸,乃生死之界,家国之限。” 暮色渐合,竹林幽暗。七人默默起身,拂去身上草屑,各自散去,身影没入不同的方向,如同七道悄无声息的溪流,暂时隐入地下。那染了炭痕的素帛,被阮籍随手塞入怀中;白垩画的阵图,被王戎以脚抹去;唯有嵇康的琴声,似乎还在竹梢萦绕,幽幽的,散入将临的夜空。 时序暗换,冰雪消融,又至春暮。洛阳城里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宫阙间流言如蝗,皆言大将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新立的少年天子曹髦,那日益阴郁的眼神与紧抿的唇角,仿佛压抑的雷霆。而大将军府前,车马昼夜不息,甲士环列,肃杀之气连铜驼陌的荆棘都似乎生了铁刺。 竹林之会依旧,却更添沉郁。带来的消息,多如这暮春阴云。 “东关粮仓‘失火’,烧尽今春备荒之粮,实是半数已暗移河内。” “并州刺史部奏报,胡骑偶有侵边,然观其调度痕迹,似演练合围。” “宫中内线密报,陛下……近日常夜佩剑宿于陵云台。” 每一句低语,都像一枚冰冷的棋子,落在无形的棋盘上,发出无声的闷响。山涛官袍越穿越正式,眉间皱痕也越深,他往来府邸与竹林之间,如同一只精准的沙漏,计量着时局的流沙。嵇康抚琴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广陵散》被他弹得支离破碎,时而高亢入云,时而呜咽低回,指尖常因过于用力而泛白。阮籍醉得更凶,有时白日便醉倒官衙,吐得一塌糊涂,同僚掩鼻避之,他却能在无人时,以呕吐秽物,于墙角画出只有特定之人能识的曲缩图样。 一日,山涛携来一卷正式文书,乃是司马昭府征辟贤良的檄文,其中嵇康之名赫然在列。“叔夜,”山涛声音干涩,“此番恐非虚礼。大将军亲自过问,言‘闻嵇叔夜琴剑双绝,惜乎隐于竹林,愿请一见,咨以雅乐军阵之事’。”他将“军阵”二字,咬得极轻,却极重。 嵇康展开檄文,目光扫过,面色无波。良久,将文书置于石上,取火镰点燃一角。火苗窜起,吞噬着华丽的辞藻与险恶的用心。“吾辈本非庙堂器,”他望着跳跃的火光,“何故强纳入彀中?回复:康性耐草野,不习礼仪,且近来多病,不堪驱驰。有负明公美意。” “拒之,祸速至。”王戎低声道,手中五铢钱叮当作响,却非卜算,只是无意识地摩挲。 “从之,心先死。”向秀合上手中《庄子》,书页间似有刀兵之气。 阮籍摇摇晃晃站起,指着那即将燃尽的文书灰烬,口齿不清地吟道:“……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哈哈,我心焦……焦了,便是炭,可写字!”他又去摸炭笔。 山涛闭目,深吸一口竹间清冷之气:“祸,迟早要来。迟一日,我们便能多备一分。大将军已疑我等不止是狂生。钟士季(钟会)近日屡向大将军进言,言竹林清谈,暗藏机锋,阮嗣宗醉草,似涉山川险要。此人精明阴鸷,不可不防。” “钟会……”嵇康冷冷一哼,“彼亦自诩名士,然心术不正,附膻逐秽。彼若来,吾以冷眼待之。” 话音落,林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一童子气喘吁吁奔入,乃是刘伶遣来。童子凑到刘伶耳边急语数句。刘伶酒意瞬间全无,眼中精光暴射:“钟会车驾,已出城,往此方向而来。随行甲士过百。” 竹林刹那死寂。风停,叶止。七道目光空中一交,如电光石火。 “按‘旧例’。”嵇康沉声道。 几乎同时,阮籍已将怀中酒壶尽倾于衣,瘫软在地,鼾声立起,怀中那墨迹斑斑的素帛,一半压在身下,一半露着癫狂字迹。向秀疾步至一株巨竹后,盘膝捧卷,朗声诵起《大宗师》,声音平稳无波。王戎迅速将地上几枚散落的五铢钱踢入落叶之下。嵇康盘坐调息,片刻,琴音复起,却是平和冲淡的《风入松》,仿佛刚才的杀伐之音从未存在。山涛整理衣冠,面朝来路,神色端静如常。阮咸调了调琵琶弦,奏起俚俗小调。刘伶则已抱着空瓮,蜷缩酣睡,口水津津。 不多时,甲胄摩擦与脚步声迫近竹林。钟会锦衣玉带,面容白皙,凤目含威,在数十名精锐甲士簇拥下踏入竹林。他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七人,在嵇康琴上停了停,在阮籍身畔那半幅“醉草”上凝了凝,又在山涛恭敬的礼仪上微微一顿。 “中散大夫好雅兴。”钟会微笑,笑意未达眼底,“诸位高贤,真是林中逍遥客。” 嵇康琴音未歇,只微微颔首,算是见过。山涛上前周旋:“不知镇西将军尊驾莅临,有失远迎。竹林散淡,恐污清目。” “无妨。”钟会踱步,似随意观看,“早闻竹林七贤,放达不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阮步兵醉态可掬,嵇中散琴艺通神,”他走到阮籍身旁,俯身似乎要细看那墨迹,“哦?阮步兵醉中亦不忘挥毫?这字……倒有几分行军布阵的奇崛之气。” 阮籍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大鼾声,翻了个身,将整幅素帛全然压在身下,手脚胡乱一搭,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醉话。 钟会直起身,笑意微冷,目光转向嵇康:“大将军素慕中散才学,前番征辟,中散以疾辞,大将军甚为遗憾。今岁诸事纷扰,朝中正值用人之际,大将军虚席以待,中散当真忍心辜负明公美意,终老于此荒僻竹林?” 嵇康十指一按,琴音立止。他抬眼看钟会,目光清冷如冰:“康,山野之人,性如麋鹿,不惯金笼。大将军美意,康心领。此地虽僻,有竹可友,有琴可慰,康愿足矣。朝堂之事,非康所能知,亦非康所愿知。”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钟会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盯着嵇康,缓缓道:“中散可知,这天下,已无多少真正的‘山野’?纵是竹林,亦在洛阳城外,天子脚下,大将军治中。” “将军此言差矣。”向秀从竹后转出,执卷施礼,“心远地自偏。我辈所求,不过方寸清净。纵是洛阳尘嚣,心中自有竹林。” 钟会目光扫过向秀手中书卷,又掠过装疯卖傻的刘伶、奏着俗调的阮咸、垂目肃立的山涛,最后回到嵇康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里透着寒意:“好一个‘心中自有竹林’!但愿诸位这竹林,能永避风雨。今日叨扰,告辞。” 他转身便走,甲士簇拥而去,脚步声沉重,惊起林鸟乱飞。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竹林七人,仍保持着原状,一动不动。夕照穿过竹隙,将七道身影拉得细长,交织在地,仿佛一幅凝固的、充满张力与不祥的剪影。 良久,阮籍缓缓坐起,脸上醉态一扫而空,眼神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浑浊。他抽出身下素帛,轻轻展开,那看似凌乱的墨迹,在特定角度下,隐隐显露出山川城池的轮廓与箭标指向。他低声道:“钟士季……已生必杀之心。洛阳,恐无我等尺寸之竹林矣。” 嵇康默然,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极低哑的嗡鸣,如困兽哀鸣,又如金铁初砺。 该来的,终究来了。甘露五年五月,年轻气盛的皇帝曹髦,不甘为傀儡,铤而走险,亲率宫中宿卫苍头官僮,鼓噪而出,欲诛权臣司马昭。兵戈起于宫闱,血溅帝衣,最终曹髦死于成济戈下,司马昭虽惊虽怒,却借此清洗异己,权势更炽。洛阳城,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风暴,旋即被更沉重的铁幕笼罩。 竹林,再也无法避世。大将军府彻底撕下温情的面纱,缉拿“逆党”、清查“谤言”的行动雷厉风行。曾与曹魏宗室稍有牵连者,皆惶惶不可终日。而“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嵇康,其存在本身,便成了这肃杀空气中一根异常刺眼的硬刺。 山涛最后一次从大将军府归来,月已中天。他未入自己宅院,直驱竹林。林间,六人皆在,似已等候多时。无人燃火,只有清冷月色,勾勒出彼此凝重的轮廓。 “诏狱已定。”山涛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吕安‘不孝’案发,牵连叔夜。钟会力主,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今不除,必为天下忧’。大将军……默许。捕骑明日即至。” 夜风穿过竹林,万叶齐喑,似为这判决战栗。 嵇康仰首望月,月色落在他平静的侧脸。“终于来了。”他并无意外,甚至有些释然,“吕安之事,不过借口。彼等所惧者,非康之狂言,乃康等七人,终不肯为其所用,且……彼或已窥见竹林一角真容。” “何去何从?”王戎问,手中不再有铜钱声响。 “洛阳,不可再留。”向秀道,“按‘最终之计’?” “计,本为存续。”嵇康目光扫过众人,“然时事至此,存续之道,或非隐遁。”他顿了顿,眼中第一次燃起灼灼之火,那火非关名利,非关生死,乃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司马氏以卑劣弑君,以权术窃国,名教尽为其玩弄于股掌。我辈狂放半生,所求不过真率。今真率将绝于天下,若悄然遁去,与苟合何异?康,愿为这即将断绝的‘广陵散’,奏一阙最烈之终曲。” 阮籍抚掌,大笑,笑声在静夜中分外凄厉:“妙哉!叔夜!醉生梦死,装疯卖傻,吾辈倦矣!与其零落沟壑,不如惊雷一场,让这篡逆之辈,见识何谓竹林风骨!吾那‘丧乱帖’,本就该以血为墨,以城为帛!” 刘伶抛掉从不离身的酒壶,壶碎,残酒渗入土中,他挺直了总是佝偻的背脊:“无酒,有血亦可!” 山涛深吸一口气,官袍在月下显得异常沉重,又异常轻薄。他缓缓脱下外罩的官服,露出内里一袭劲装:“巨源在朝,如履薄冰,所为者,今日也。嗣宗,”他看向阮籍,“你藏于醉草中的洛阳城防弱处,可还清晰?” 阮籍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崭新的素帛,迎风一展,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极工整的城坊、戍卫、通道、仓廪标记,与平日醉草判若两人:“早已烂熟于心!” 王戎、向秀、阮咸皆无声上前一步。七人围拢,目光如星火碰撞,燃成一片。 “如此,”嵇康声音沉静,却蕴含着崩山之力,“便让这洛阳城,让这司马氏,记住‘竹林’二字,究竟是何分量。” 次日,捕骑扑空。竹林人去林空,只余残灶冷灰,几张散落的琴谱,还有地上以利刃匆匆刻划的几道深深痕迹,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捕头辨认半晌,冷汗涔涔而下——那似乎是某种极其精妙且充满杀伐之气的合击阵势起手式。 消息传回,司马昭震怒,钟会面色铁青。全城大索,却杳无踪迹。七人如同蒸发。 然而,该来的终究以另一种方式到来。一个月后,西线急报,羌胡联兵大举寇边,兵锋甚锐,连破数戍。司马昭急调钟会率中军精锐西援,洛阳守备为之一虚。谁都以为,这只是外患。 就在钟会大军离京第三日深夜,洛阳东建春门,火起。火势不大,却吸引了戍卫注意。几乎同时,南津门、西明门、北芒门皆有小股“流匪”突袭,制造混乱。守军正疲于应付,城内多处武库、马厩、粮仓忽然接连火起,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幕。骚动如瘟疫般蔓延。 而真正的风暴,始于皇城东南的东阳门。此处城墙最古,守军平日亦最懈怠。当守军被城内多处火警与喊杀声吸引时,黑暗中,七道身影如鬼魅般翻上城头,悄无声息解决了哨兵。月色下,七人皆着窄袖劲装,外罩粗布披风,手持兵刃——嵇康长剑,阮籍长刀,山涛双短戟,向秀铁尺,王戎铜算筹(实则精钢所铸,边缘开刃),刘伶齐眉短棍,阮咸则是一对奇形琵琶板,边缘寒光闪闪。 “按图!”阮籍低喝,手中展开城防图。七人如一人,沿着城头疾走,遇小队巡卒,或潜行避过,或暴起格杀,动作简洁狠辣,配合无间,显然是经年演练之果。他们目标明确——控制东阳门至宣阳门一段城墙,并打开东阳门。 城门处爆发激战。数十名守军惊醒,结阵阻拦。嵇康长剑如龙,荡开数支长戟;阮籍刀光如匹练,卷入敌阵;山涛双戟护住两翼;向秀、王戎、刘伶、阮咸各据方位,将区区七人,守得如铁桶一般,反将人数占优的守军杀得节节后退。更奇的是,他们步法腾挪,隐隐契合某种阵法,攻守一体,威力倍增。 “开城门!”嵇康喝道。 阮咸与刘伶奋力砍断门闩,推开沉重的大门。城外黑暗中,并无大军涌入,只有百余名身着各色服装、却眼神精悍、动作迅捷的汉子悄然涌入。这些人,有的是太学不得志的寒门子弟,有的是市中隐忍的游侠,还有被司马氏打压的曹魏旧部零星族人。他们早已通过不同渠道,被竹林七人暗中联络、考察、引导,在无数个夜晚,于洛阳城外荒丘野林间,演练着同一套战阵之法。此刻,他们沉默地汇聚到七人身后,眼神燃烧着相似的火焰。 “清君侧,正乾坤!”嵇康举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为曹氏,非为权柄,只为这被污名教,为这被扼杀之自然!今夜,我七人,与诸君,为天下狂生,争一口直抒胸臆的浩然之气!” 没有喧嚣响应,只有兵刃出鞘的轻响,与愈发沉重的呼吸。这支不足两百人的队伍,在七人带领下,如同一柄淬火的短刃,直插混乱的洛阳心脏。 他们并不占领街巷,只是沿着预定的路线快速推进,沿途破坏关键设施,点燃重要仓廪,制造最大的恐慌与混乱。遇到小股官兵,便以凌厉阵势迅速击溃;遇到大队,则避其锋芒,利用对街巷的熟悉迂回穿插。他们的战法极其奇特,忽而如嵇康琴音般飘忽凌厉,忽而如阮籍醉草般狂放难测,忽而如山涛为官般沉稳周密,忽而如向秀注庄般深邃刁钻,忽而如王戎算计般精准狠辣,忽而如刘伶纵酒般不顾生死,忽而如阮咸琵琶般诡异多变。七种风格,融为一体,竟让数量远超他们的守军束手无策。 消息传入大将军府,司马昭惊怒交加,急令留守将军召集兵马围剿。然而城内多处火起,谣言四起,有的说西线败了钟会投敌,有的说各地义军齐起,兵无战心,将怀疑虑,调动迟缓。 七人率众且战且走,竟一路杀至宫城前广场。此处地势开阔,已被大批闻讯赶来的甲士层层围住。火把通明,照得广场如同白昼。司马昭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立于宫门高台之上,面色铁青,看着广场中央那支微不足道、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的小队伍。 队伍前方,七人并肩而立,披风染血,兵刃滴血,身后百余人虽多带伤,阵型却丝毫不乱,眼神如饿狼般盯着四周敌军。 “嵇叔夜!”司马昭声音通过力士传递,响彻广场,“尔等狂悖之徒,竟敢犯上作乱!还不速速弃械就缚,或可全尸!” 嵇康朗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不屑与悲凉:“司马昭!弑君篡逆之辈,也配谈‘犯上作乱’?我等所犯者,是你司马氏篡逆之‘上’!所乱者,是你伪饰名教之‘序’!今日,便让天下人看看,真正的名士风骨,不在清谈,而在碧血!” 他长剑一挥:“列阵!” 身后百余人迅速变阵,以七人为核心,结成一个小而坚密的圆阵。嵇康居中,琴不知何时已背在身后,长剑指天;阮籍、山涛居前;向秀、王戎护左;刘伶、阮咸卫右。阵成刹那,一股惨烈而决绝的气势冲天而起,竟让周遭无数火把为之一暗。 司马昭眼皮狂跳,他身旁有老将低声惊呼:“大将军,此阵……似是古之‘北斗血煞阵’,以必死之心催动,威力奇大,然……布阵者皆不能活!” 司马昭咬牙,挥手:“杀!一个不留!” 箭如飞蝗,先行覆盖。圆阵中兵刃挥舞,格挡大半,仍有十余人中箭倒地。随即,甲士如潮水般涌上。 真正的血战开始。 七人如磐石,又如漩涡。嵇康剑光矫若惊龙,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破敌要害;阮籍刀势大开大阖,状若疯虎,以伤换命;山涛双戟沉稳如山,守住最关键的空隙;向秀铁尺神出鬼没,专打关节穴位;王戎算筹飞射如雨,逼退侧翼之敌;刘伶短棍横扫,势大力沉;阮咸琵琶板翻飞,铿然作响,竟能断人兵刃。七人气息相连,互为犄角,一动皆动,一静皆静,将那玄妙战阵发挥到极致。周围百余人亦受感染,舍生忘死,竟将数倍于己的敌军死死挡在阵外。 血花不断绽开,生命飞速流逝。广场上尸骸渐多,血流成渠。圆阵在不断缩小,却始终未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叫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东方渐露鱼肚白。 圆阵已不足三十人,人人浴血,七贤皆身披数创,嵇康左臂低垂,阮籍腹部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山涛肩甲碎裂,向秀腿股中箭,王戎面颊被划开,刘伶肋下插着一截断矛,阮咸琵琶板只剩一块。 高台上,司马昭脸色已由铁青转为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他从未见过如此顽强、如此诡异、如此……令人心悸的战斗。那不是军队的战斗,那是一群艺术家,以生命为笔墨,在绘制一幅最残酷、最壮烈的绝笔! 钟会不在,若他在,或能窥破更多。司马昭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这七人,平日那些放浪形骸,那些醉语狂草,那些清谈玄理,莫非皆是伪装?这惊世骇俗的战阵之法,这视死如归的决绝,才是他们的真面目? “天下最精的兵……藏在最癫的狂里……”他无意识地喃喃道,自己都被这个结论惊出一身冷汗。 终于,最后一名追随者倒下。圆阵核心,只剩下七道相互搀扶、摇摇欲坠的身影。他们背靠着背,面向四方依旧如林的刀枪,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敌我尸首。 天光微亮,照亮他们残破的衣甲,染血的面容,和那依旧灼亮、不肯屈服的眸子。 没有言语。嵇康忽地再次举起长剑,染血的剑尖直指黎明前最暗的天空,发出一声嘶哑已极、却穿云裂石的长啸!那啸声,是他未竟的《广陵散》,是阮籍未尽的《咏怀》,是山涛未言的隐忍,是向秀未注的逍遥,是王戎未算的生死,是刘伶未醉的热血,是阮咸未弹的杀伐! 啸声未落,七人同时动了!不是防御,不是突围,而是向四个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决绝的冲锋!如七颗流星,撞入敌群! 刀剑加身,血光暴现。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七道身影,凝固在冲锋的姿态上,而后,缓缓倒下,倒在无数兵刃之中,倒在宫门广场中央,倒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风,不知何时停了。广场上一片死寂,唯有血泊蔓延的细微声响,和无数粗重惊恐的喘息。 司马昭缓缓走下高台,在亲卫重重保护下,靠近那七具遗骸。他们倒下的位置,隐约仍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嵇康面朝东方,剑已脱手,目光似乎望着天际第一缕霞光;阮籍仰面,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般的笑意;山涛侧卧,手还握着短戟;向秀蜷身,如注解般守护着某个方向;王戎伏地,手中紧攥着几枚染血的算筹;刘伶靠在一具敌尸上,仿佛醉卧;阮咸背对着众人,琵琶板的碎片散落手边。 司马昭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他注意到山涛微微张开的嘴,似乎最后想说什么。而倒在不远处的阮籍,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离地上一滩未干的血泊很近,那血泊边缘,似乎被有意无意,画出了几道弯折的痕迹。 一个可怕的联想击中司马昭——阮籍的醉草!山涛最后未出口的话! 他猛地抬头,望向洛阳城外,望向钟会大军西去的方向,又看向眼前这七具以最惨烈、最突兀方式结束生命的遗骸,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们真的只是求死明志?这最后的冲锋,这诡异的阵亡位置,山涛未言之意,阮籍血泊边的“墨痕”……会不会仍是某种传递?他们的死,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庞大、更隐秘计划的……开始?或者,是给予远方的,最后一个信号? 司马昭站在那里,许久未动。晨光彻底照亮了广场,也照亮了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恐惧。 风又起了,掠过广场浓重的血腥,掠过宫阙沉默的飞檐,也掠过城外那片曾经碧森森、如今或许已开始凋零的竹林。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即将湮灭、又仿佛刚刚开始的故事。 《请君暂熄广陵散》 昔日嵇康临刑前对弟子说:“尔等可知我为何必死?” 弟子痛哭:“因先生不与司马氏同流。” 嵇康却抚琴大笑:“非也。我恃才傲物三十年,今日才知‘气狭’二字误我。” 转世为现代职场新人后,他收敛锋芒步步为营,终成集团最年轻高管。 庆功宴上竞争对手举杯冷笑:“你如今圆滑世故,可还记得自己曾是嵇康?” 他晃动酒杯莞尔:“这一世,我偏要做活下来的阮籍。” 洛阳东市刑场,秋风如刃。 嵇康跪于高台,素衣委地,颈后亡命牌上朱砂刺目。台下人头攒动,或悲愤,或麻木,或引颈如待宰之禽,目光皆胶着于那截即将染血的枯木。三千太学生伏地请命之声已成呜咽,散在萧瑟风里。司马昭之心,何须路人皆知?这刑场便是他最坦荡的宣言。 他却恍若未闻,只垂眸望着面前焦尾琴。琴身古拙,漆光温润,是他最后的疆场。指腹拂过冰丝弦,触感微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栗自指尖蔓开,非关恐惧,倒似久违的悸动。 时辰将尽。监斩官频顾滴漏,面皮绷紧。 嵇康抬首,目光掠过台下几张涕泪纵横的年轻面孔,那是他散尽却犹不肯去的弟子。他忽地开口,声不高,却压住四下嘈杂:“尔等,可知我为何必死?” 为首弟子泪如雨下,以额抢地,嘶声道:“因先生清风朗月,不与司马枭獍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周遭啜泣更甚,人群骚动,皆以为这便是绝命遗训。 嵇康却笑了。 那笑极淡,先漾在眼里,如深潭微澜,继而牵扯唇角,终化为一声朗朗长笑,破空而起,竟似带金石清越之音。笑罢,他复垂目看琴,似对弟子,又似自语:“非也。彼辈污浊,与我何干?我恃‘才’之一字,倨傲天地三十载,目无下尘,气冲斗牛。笑钟会如沐猴,鄙山涛若腐儒,拒天子之聘若避秽物。傲骨嶙峋,自以为标举世外。直至今日,枷锁在身,刀斧临颈……”他顿住,指尖无意识地勾出一声低哑琴音,嗡然颤鸣,“方恍然悟得,误我者,非权贵,非时运,乃‘气狭’二字耳。” “气”乃胸中块垒,本可化文章、赋琴曲,吞吐河岳;“狭”却是自筑的囚牢,将那浩瀚之气逼仄成针尖麦芒,刺人,亦反噬己身。他以针尖对铁壁,岂有不折之理? 弟子愕然抬头,满面泪痕凝住,似懂非懂。 嵇康不再言。他整衣敛容,神色归于一片澄明静寂,如雪覆荒原。双手稳稳定于弦上。 “索琴。” 二字吐出,自有凛然不可犯之意。左右刽子手竟为之一滞。监斩官欲叱,触其目光,喉头一哽,挥挥手。 琴至。 风忽止。刑场内外,死寂一片,唯闻秋叶瑟瑟。他屏息凝神,丹田之气沉郁流转,终化于十指。一拨。 “铮——!” 非宫非商,乃是崩云裂石之音!《广陵散》第一声,便非人耳惯听之乐,那是聂政刺韩王前的长啸,是孤愤凝聚、直欲破开混沌的凛冽杀意!弦振如雷霆初生,自指尖炸开,悍然撞入每一双耳中。听者心神剧震,仿佛见古刺客白衣胜雪,怀刃独行,目光所及,星月无光。 继而,指走如飞,弦惊若狂。愤郁之气化为滔天音浪,铺天盖地。时而凄厉如荆轲易水悲歌,风萧水寒;时而昂藏似专诸鱼肠疾刺,白虹贯日;时而低回宛转,是壮志未酬的幽咽泉流;时而突兀暴起,是血溅五步的玉石俱焚。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似是将嵇康三十载的孤高、愤懑、不屑、狷介,乃至方才那一点迟来的了悟与憾恨,尽数榨出,倾注弦上。 他目视虚空,仿佛眼前非是刑场众人,而是聒噪的群鸦、阴鸷的司马、谄笑的钟会,更是那个曾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的自己。琴音便是他的剑,他的骂,他的哭,他的绝笔。弦在嘶吼,指在燃烧,魂灵脱出躯壳,借这千古绝响做最后一次,也是最绚烂、最暴烈、最不计后果的翱翔。 最后一段,音调陡然攀升至极致,尖利如矢,直刺霄汉,仿佛要将他全部的生命与精神,在这最后一刻焚尽。然后—— “嘣!” 一声裂帛碎玉般的巨响,宫弦应声而断! 狂澜般的琴音戛然而止,天地间只余一缕凄惶的颤吟,袅袅散入秋风。 嵇康双手按于残弦之上,微微颤抖,指尖沁血,一滴,两滴,落在琴面,殷红刺目。他胸膛剧烈起伏,额间尽是细密汗珠,眼中那灼人的光华随着弦断,骤然熄灭,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空。 片刻死寂。 “啪、啪、啪。” 三下清晰的击掌,自身后监斩台传来,缓慢,沉着,带着一种冰冷的欣赏。司马昭的心腹,今日监斩之人,慢条斯理道:“嵇叔夜,广陵散于今绝矣。妙极,壮极,亦……蠢极。” 嵇康恍若未闻,他低头看着断弦与血珠,又缓缓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唇边竟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无声翕动,似是嗫嚅了两个字。 无人听清。 时辰至。鼓声闷响如丧钟。 嵇康引颈就戮,面色平静如古井。最后一瞬,意识浮荡,所见非剑子手屠刀寒光,而是许多年前,山阳竹林,他与阮籍、向秀等人酣饮清谈。醉意朦胧间,阮籍翻着白眼,击甕而歌,忽凑近他,酒气喷在他脸上,嗤笑道:“叔夜,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气太窄,路要走死的。” 当时他只觉阮嗣宗醉语可哂。如今…… 血光潋滟,冲天而起。 黑暗吞没一切。 “康经理,这是市场部刚提交的季度方案,漏洞百出!明显是看我们项目部最近风头盛,故意使绊子!”助理小陈将一摞文件摔在办公桌上,气得满脸通红。 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空调无声输送着恒温的凉爽。康楷——前世名动洛阳的嵇康,此刻正靠在人体工学椅中,闻言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那叠文件,沉静无波。 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领带结打得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金丝眼镜,掩去眸中过于锐利的神采。三十许人,已是集团最年轻的副总经理,执掌核心项目部,人称“笑面虎”,手段圆融,步步为营。 “气太盛,则易折。”康楷伸手,指尖拂过光滑的文件夹封面,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市场部王总,是集团老人,董事长的表亲。” “那又怎样?分明是他们……” “小陈,”康楷打断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双深邃的眼,那里沉淀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洞明,“把方案拿回去,标出第十七页预算数据矛盾、第二十五页风险评估缺失、第三十八页时间节点不合理。用蓝色笔,语气标注需‘请教’与‘商榷’。下班前发我邮箱,我亲自回复王总。” 小陈愣住:“康总,这太便宜他们了!就该在会上直接戳穿!” 康楷已重新戴好眼镜,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戳穿?然后呢?拍案而起,据理力争,让王总下不来台,结下死仇?最后闹到董事长那儿,各打五十大板,项目延期?”他轻轻摇头,语气淡漠,“那不是胜利,是蠢。我要的是项目顺利推进,不是逞一时意气。去办吧。” 小陈张了张嘴,看着上司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终究把愤懑咽下,拿起文件,悻悻退出。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重归寂静。 康楷身体后仰,闭上眼。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城市喧嚣被过滤成低沉的背景音。方才小陈的激愤,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细微涟漪,便沉底无踪。 他早已不是刑场上抚琴长啸、慷慨赴死的嵇叔夜。那一世,血染黄土,神魂飘荡,不知经历几多混沌光阴,再睁眼,已是产房中嘤嘤啼哭的婴孩。宿慧未泯,前尘往事,刻骨铭心。最初那几年,幼小躯壳困着千年孤魂,几乎将他逼疯。直到某日,电视里播放历史节目,讲到魏晋,讲到“嵇康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母亲随口叹道:“这人真有风骨,就是太倔,不懂转弯,可惜了。” “转弯”…… 两个字,如醍醐灌顶。前世刑场上那点灵光晦暗的明悟,在此刻骤然清晰。气狭而亡,非命也,乃智短。这一世,他身处名为“公司”的崭新战场,规则森严更胜庙堂,杀机隐伏犹过刀兵。若无阮籍醉卧垆侧的“痴”,山涛屈身周旋的“圆”,向秀注庄不争的“默”,单凭嵇康的“直”,只怕活不过三集。 他学会了笑,恰到好处的微笑、谦笑、苦笑、冷笑。学会了说话,留三分的官话、藏机锋的软话、不着痕迹的捧话。学会了做事,谋定后动、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他将曾经的桀骜碾碎,融入每一杯敬酒,每一份报告,每一次妥协与权衡。他不再是刺,而是水,无形而有质,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总能寻隙而进,汇聚成势。 代价是与日俱增的抽离感。灵魂仿佛悬在半空,冷眼旁观这具名为“康楷”的躯壳,在名利场中熟练地扮演。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竹林的风,想起那曲未能尽奏的《广陵散》,想起断弦刹那,指尖的剧痛与心头的空茫。但那念想如幽蓝鬼火,一闪即灭。他紧紧攥住的是当下,是活路。 手机震动,打断思绪。是董事长秘书发来的消息:“康总,明晚‘云巅’庆功宴,务必出席。您可是主角。” 庆功宴。为他一手促成的、集团年度最大跨国合作项目。一块浸透无数心血的丰碑,也是将他推向更高处的阶梯。 他回复:“收到,谢谢李秘。一定准时。” 放下手机,他走到落地窗前。夕阳西下,给钢铁森林镀上一层血色。玻璃映出他的身影,西装革履,斯文从容,无懈可击。 嵇康的影子,早已碎在千年前的秋风里。 “云巅”会所,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成功交织的甜腻气息。康楷无疑是今晚焦点,一身定制晚礼服,游刃有余地周旋于董事、合作伙伴、媒体名流之间。笑容标准,言辞得体,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与祝贺。 “康总年少有为,佩服佩服!” “哪里,全靠集团平台,各位领导支持。” “这次合作,康总手腕了得,听说对方最难啃的骨头,您一顿饭就解决了?” “机缘巧合,主要是双方利益契合。” 他微笑着,心头一片漠然。那些赞美,听在耳中,与当年洛阳城中名士们的追捧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时追捧或许还掺杂几分对才情风骨的真心仰慕,如今字字句句,皆标好了价码。 宴至酣处,董事长红光满面,举杯宣布康楷即将晋升集团常务副总经理,负责开拓海外新兴市场。掌声雷动。康楷微微躬身致谢,目光扫过人群,与一道阴冷视线撞个正着。 是王铨。市场部总监,董事长表亲,亦是此次项目初期最激烈的反对者,被他用一系列“圆滑”手段边缘化,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功劳落入康楷囊中。王铨眼中毫不掩饰的嫉恨,如同淬毒的针。 康楷面色不变,甚至举杯向王铨方向致意,笑容无懈可击。王铨冷哼一声,别过头。 又一轮敬酒开始。康楷来者不拒,胃中灼烧感渐重,神志却愈发清醒冰冷。他像个精密仪器,计算着每一杯酒的分量,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一句应答的分寸。 终于得了片刻空隙,他避到露台透气。夜风微凉,吹散些许酒意。俯瞰城市璀璨灯火,如星河倒泻,却照不亮内心深处的幽暗角落。 “康总好雅兴,独自在此赏景?”带着酒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有些尖锐。 康楷转身。王铨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讥诮。他显然喝多了,目光混浊,却死死钉在康楷脸上。 “王总。”康楷颔首,语气平淡。 “不敢当,康总如今可是集团红人,明日之星。”王铨走近几步,酒气扑面,“我就是好奇,过来看看,看看我们康总……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康总。” 康楷不语,静待其言。 王铨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看着你现在这副样子,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呵,我就想起些有意思的老话。”他眯起眼,像是毒蛇吐信,“听说康总业余爱研究古籍?那想必知道……魏晋时,有个叫嵇康的狂生?” 康楷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传来刺痛感。 王铨捕捉到他细微的反应,笑容更显恶意,带着一种窥破秘密的得意,继续道:“那嵇康,才情盖世,风姿特秀,可是啊,脾气又臭又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最后呢?被司马昭砍了脑袋,血溅刑场。”他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临死前弹了首曲子,叫什么来着?哦,《广陵散》!说是千古绝响啊!绝是绝了,人也绝了,蠢不蠢?” 夜风似乎停了。露台与宴厅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只有王铨的声音,带着酒臭与恶毒,清晰钻入耳中: “我就常想,要是那嵇康,能学学他那个会装疯卖傻、动不动就醉得人事不省的朋友阮籍,是不是就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了?”他盯着康楷,目光如钩,几乎要撕开那层斯文皮囊,“康总,你说,要是嵇康转世投胎,到了今天,他会不会……也学得跟阮籍一样?哦不,是学得跟你现在一样?圆滑,世故,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装?” 他举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冷笑:“来,康总,我敬你。敬你这‘阮籍’般的本事,活得……真他妈精彩!” 话如淬毒冰锥,狠狠刺入康楷刻意遗忘的深处。前世刑场的风,断弦的颤音,血色的天空,还有最后那句无声的嗫嚅……无数碎片轰然炸开!胃里翻搅,血气上涌,耳边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泛起黑翳。那早已融入骨血的“康楷”面具,在这赤裸裸的、直指神魂的羞辱与挑衅前,竟生出裂纹。 他应该笑。应该用更从容、更无谓的态度,轻描淡写地化解。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这才是“活下来”的智慧,是这一世他选择的“阮籍”之路。 可是…… 灵魂深处,某个沉睡了太久、几乎被他亲手埋葬的部分,在这一刻,发出了微弱却尖锐的嘶鸣。那不是嵇康的孤傲,而是一种更沉痛、更复杂的悲鸣——为不得不亲手扼杀的自己,为这看似“胜利”实则无尽荒芜的“苟全”。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王铨讥诮的脸在眼前晃动,宴会厅的华光透过玻璃,在他金丝眼镜上折射出冰冷碎影。 康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中的酒杯。动作依旧优雅,不见丝毫颤抖。他迎着王铨逼视的目光,忽然,极其轻微地,勾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个“康楷”式的、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它很淡,很浅,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可眼底深处,却像有幽暗的冰川在无声移动,裂开缝隙,泄出一点属于千年前、曾照耀过竹林明月的寒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一吹,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字,落在王铨耳中,也落在他自己骤然轰鸣的心上: “王总说笑了。” 他顿了顿,杯中酒液轻晃,映着破碎的霓虹。 “这一世——” 他的目光越过王铨,投向露台外无边无际的璀璨夜色,又仿佛穿透这夜色,回望那再也回不去的血火刑场与清风竹林。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的不知是酒,还是某种铁锈般的滋味。 “我偏要做那,活下来的阮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身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无可挽回的—— “咔嚓。” 像是冰面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裂开了第一道纹。又像是沉寂千年的古琴,某一根深藏的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余音嗡然,不绝如缕。 夜还很长。宴厅内的欢声笑语浪涌般传来,将他与王铨之间死寂的对峙衬得如同默剧。王铨脸上的讥诮僵住,似乎没料到这般回应,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康楷却已不再看他。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那翻腾的血气。然后,他微微颔首,神情恢复成一贯的平淡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眼底的寒光与裂响,只是王铨酒醉的错觉。 “风大,王总少饮,小心着凉。”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融入那片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浮华世界。背影挺直,步履稳定,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康总,明日之星。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刚刚放下酒杯的那只手,在西装裤袋边缘,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露台上,王铨瞪着那扇缓缓合拢的玻璃门,半晌,狠狠啐了一口,将杯中酒灌下,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摇晃着走开了。 宴会仍在继续。香槟塔闪耀,音乐慵懒,人们交谈、碰杯、大笑,交换着名片与眼神。康楷穿梭其间,微笑,点头,偶尔低语,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 直到衣袋里的手机,隔着衣料,传来一阵规律而轻微的震动。不是来电,是设定的备忘提醒。 他借着与人碰杯的间隙,指尖划过屏幕,迅速瞥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一个时间: 广陵。 03:00。 他面色丝毫未变,甚至对正在交谈的某位行长夫人露出了一个更温和的笑容,歉意地示意了一下手机:“抱歉,李夫人,有个紧急的国际长途需要处理,失陪片刻。” 转身走向休息室的脚步依旧从容不迫。 关上休息室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昂贵的隔音材料将这里包裹成绝对的寂静。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慢慢解开了晚礼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扯松了领结。然后,他从内袋里,摸出一个极为古旧、以细麻绳缠绕的紫竹小埙。 埙身光滑温润,是漫长岁月摩挲出的光泽,与这间充满现代设计感的休息室格格不入。 没有点燃任何熏香,也没有净手焚琴的仪式。他只是低头,凝视着掌中这小小的、沉甸甸的陶器,仿佛凝视着另一段人生,另一个自己。 良久,他缓缓将埙举到唇边。 闭上眼。 不是《广陵散》。那曲绝响,连同它的暴烈、它的孤愤、它的宁为玉碎,早已随断弦与鲜血,埋葬在公元262年秋日的刑场之上。 气流极轻、极缓地送入埙口。 一缕声音,游丝般飘荡出来。呜咽,低沉,盘旋曲折,不成调,亦无节。像秋夜最深处穿过荒芜竹林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与落叶腐烂的气息;像寒潭底部压抑了太久、终于挣脱束缚向上浮起的一个叹息的气泡;像某个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梦境尽头,传来的一声模糊回响。 它太轻了,轻得仿佛随时会溶解在室内的寂静里。可在这极致的静谧中,它又那么清晰,每一个细微的转折、每一次气息的颤抖,都无所遁形。 这不是演奏。甚至不是宣泄。 只是一个存在。一个被层层包裹、精心掩藏了太久的存在,在此刻,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的、属于“嵇康”而非“康楷”的质地。 埙音持续着,低回往复,仿佛在无尽地诉说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它勾勒不出具体的意象,唤不起激昂的情绪,只是存在,顽固地、安静地存在着。 康楷的脸隐在黑暗中,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角紧绷的线条,和那握着紫竹埙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出这平静表面下,冰山般的重压与无声的惊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宴会的喧嚣似乎渐远,又似乎只是被这埙音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终于,那游丝般的声音,在一个极其自然的、仿佛气力用尽的下行滑音后,悄然消散。 休息室里重归死寂。比之前更沉、更厚的死寂。 康楷依旧闭着眼,保持着吹埙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臂,将紫竹埙紧紧攥在掌心,那坚硬的陶壁几乎要嵌入血肉。 他睁开眼。眼底那片幽暗的冰川似乎平息了,又似乎只是沉入了更不可测的深渊。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甚至比之前更加严丝合缝,不见丝毫裂痕。 他仔细地将紫竹埙收回内袋,抚平衣襟,重新系好领结,扣上纽扣。每一道褶皱都整理得服服帖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身,走向门边。 手握上门把的瞬间,他停顿了半秒。仅仅半秒。 下一秒,门被拉开。 明亮的光线、温暖的气息、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音乐,瞬间将他吞没。他脸上已然挂起无可挑剔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迈步走出,身影重新融入那片璀璨浮华的光海之中。 休息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弹回,闭合。 室内,一片空寂。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泥土与岁月湮灭后的苍凉气息,慢慢沉淀,终至无形。 窗外,夜空如墨,依旧深远。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无声流转,亘古不息地,照耀着这人间。 《烟霭故垒》 霜氛凝滞在破晓的江面,将一叶孤舟浸染成青灰色。沈白鸟立于船头,指尖轻抚过船舷上凝结的霜花,眼中映着远处扶苏的树影,它们在水雾中扭曲成无声的呼唤。他的目光投向烟霭深处,那里曾有他追寻半生的答案。 “又恐愁烟兮推白鸟。”他喃喃自语,声音消融在晨雾中。七年来,他在这条江上来回寻觅,只为寻找一座消失的古城遗址——拒霜城。相传这座城池会在霜雾最浓重的冬日黎明浮现片刻,随即又隐入历史的烟霭中。沈白鸟并非寻幽访古的文人,他追寻的,是困在城中的一个魂。 舟子老王缩在船尾,呵着白气:“先生,这已是今冬第七次出江了,雾气一日重似一日,怕是不祥之兆啊。” 沈白鸟未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些许银色粉末。粉末触及霜雾,竟化作千万缕极细的烟丝,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这是他家传的“烟踪术”,能以特制的烟引探寻记忆的痕迹——无论是人的,还是地方的。 烟丝忽然在某处剧烈震颤,凝聚成旋涡。沈白鸟眼中闪过异彩:“转舵,往东南三里。” 孤舟破开浓雾,前方景象渐显。不是古城,而是一艘画舫,琉璃瓦顶,朱漆栏杆,在灰蒙蒙的江面上如梦幻泡影。舫中隐约有琴声,凄清冷寂,似有若无。 老王脸色煞白:“这...这是‘幻烟舫’!水上人家都说,见了这舫要远远避开,舫主是个能操纵烟霭的妖人!” 沈白鸟却微微一笑:“终于现身了。” 七年前,拒霜城一夜消失的那晚,他亲眼看见一道烟影裹挟着什么向江心而去。这些年来,所有关于古城消失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神秘人物——烟师。传闻此人能驾驭烟霭,以烟雾为牢笼,囚禁一切想囚禁之物。 画舫没有回避,反而缓缓靠近。舫帘被一只纤手掀起,露出一张苍白如霜的面容。那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余岁,眉眼间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她身着素白长裙,衣袂在微风中飘拂,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阁下追踪我的烟迹已有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不知有何指教?” 沈白鸟拱手:“在下沈白鸟,为寻拒霜城而来。若姑娘知晓一二,还望指点。” 女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那座城已经消失,何必执着?” “城中困着对我至为重要之人。”沈白鸟直视女子双眼,“三年前,姑娘曾在江边救起一个溺水的孩子,那孩子苏醒后说,在江底看见了‘发光的城池’。我想,姑娘应当知道那孩子看见的是什么。” 空气骤然凝固,霜雾在两人之间翻涌聚散。良久,女子轻叹一声:“上船说话吧。” 沈白鸟踏上画舫的刹那,周身景物突变。原本破晓的天色瞬间转为暮色四合,船舱内烛火摇曳,照见四壁悬挂的古画,画面皆是烟雨朦胧的山水,墨色在光影中仿佛流动的云雾。 “我叫素烟。”女子素手斟茶,水汽蒸腾,与舱内常驻的薄烟融为一体,“你找的拒霜城确实存在,也确实消失。但并非陷落江底,而是被‘烟封’了。” “烟封?” “一种古老的秘术,能以烟霭为幕,将一处所在从现世暂时隐去。”素烟指尖凝出一缕细烟,那烟在空中缓缓编织成一座城池的模样,“七年前那夜,我师父——也是我的父亲——为保城中一样事物不被歹人夺取,耗尽全力施展了烟封之术。” 沈白鸟心跳加速:“那城中百姓...” “都在,只是生活在时间的夹缝中。”素烟眼神黯淡,“烟封之术只能维持七年,今年冬至便是期限。届时烟雾散尽,拒霜城将重新现世。” “那困在城中的人...” “你妹妹沈青鸾,对吗?”素烟忽然道出这个名字。 沈白鸟浑身一震:“你如何知道?” 素烟展开一幅卷轴,画中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眼与沈白鸟有七分相似,正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三年前我潜入城中查看封印状况,见过她。她现在是城中医馆的学徒,过得...还算安宁。” 画卷上烟墨犹湿,显然是新作不久。沈白鸟颤抖着手接过画卷,眼中泛起水光:“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但你不能见她。”素烟的语气忽然转冷,“至少现在不能。” “为何?” 素烟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永无止境的雾霭:“因为烟封之术有个致命缺陷——被封印的城池与现世之间会形成一道‘烟障’。外人强行闯入,轻则记忆混乱,重则魂体分离。你妹妹之所以平安,是因为封印完成时她已在城中。但你现在进去...” “我不在乎。”沈白鸟斩钉截铁,“七年了,我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如何找到她。” 素烟转身,眼中带着沈白鸟读不懂的悲伤:“如果我说,你进去后会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呢?烟障会吞噬闯入者最珍视的记忆,作为进入的代价。你可能见到你妹妹,却不再记得她是你的谁。” 沈白鸟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忘记青鸾?忘记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总爱拽着他衣袖叫“哥哥”的小丫头?忘记七年前他外出游学,答应给她带回江南梅子却最终食言的承诺? “还有更糟的。”素烟继续道,“烟封之术即将失效,届时不止城池会现世,当年逼我父亲施展此术的那些人也会卷土重来。他们想要的东西还在城中。” “他们想要什么?” 素烟沉默良久,终于吐露:“《烟霞谱》,一本记载着所有烟术奥秘的古籍。我父亲为保它不被滥用,将它与城池一同封印。那些人若得此书,便能操纵烟霭为祸人间。” 沈白鸟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这几年一直在江上徘徊,不只是看守封印,更是在等那些人的到来。” 素烟点头:“冬至之日,烟封消散,他们必会现身。我一人之力恐难抵挡,本已准备与城池共存亡...”她看向沈白鸟,“但你出现了。沈家的烟踪术虽不擅攻伐,却精于探查与迷惑。若你我联手,或许能保住城池与《烟霞谱》。” “然后呢?青鸾怎么办?” “若能成功退敌,我可逐渐解除烟封,让城中之人平安回归现世。”素烟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卷上,“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这期间,你仍不能与她相见。” 沈白鸟陷入两难。七年寻觅,如今终于知道妹妹下落,却被告知相见只会带来遗忘。但若不相见,联手素烟保护城池,青鸾终有平安归来的一日。 “我如何信你?”他最终问道。 素烟从怀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这是‘烟影鉴’,能让你看见城中景象,听见城中声音,如同亲临其境,却不受烟障影响。你可确认你妹妹的安好,再做决定。” 沈白鸟接过玉片,按照素烟指点凝神注视。玉片中渐起薄雾,雾散后,他看见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街道。行人往来,商贩叫卖,一切如常,只是所有人的行动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迟缓,仿佛梦游之人。 画面流转,停在一间医馆前。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低头捣药,侧脸温柔专注。沈白鸟的呼吸停滞了——那是青鸾,长大了的青鸾,眉宇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坚韧。她抬头与医馆的老大夫说了什么,微微一笑,那笑容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她长高了。”沈白鸟喃喃道,泪水终于滑落。 素烟静静地等他情绪平复,才道:“现在你可信我?” 沈白鸟擦去泪水,眼神变得坚定:“我答应与你联手。但有个条件——退敌之后,我要第一时间见到青鸾。” “成交。”素烟伸出手,掌心向上。沈白鸟将手覆上,两只手之间升腾起淡淡的烟雾,结成奇特的契约纹路,随即消散无形。 此后月余,沈白鸟留在画舫上,与素烟筹谋布局。他逐渐了解这个神秘女子的过去:她父亲是烟术最后一代传人,为保秘术不落入奸人之手,隐居拒霜城。七年前,一个名为“黑烟盟”的组织找上门,逼迫其交出《烟霞谱》。素烟的父亲不得已施展烟封之术,自己却因力竭而逝。临终前将全部烟力传给素烟,嘱她守护城池至封印消散。 “黑烟盟的首领叫墨湮,曾是我父亲的弟子。”素烟在某夜对沈白鸟吐露,“他天资极高却心术不正,妄图以烟术操控人心,被我父亲逐出师门。这七年来,他从未放弃寻找拒霜城。” 沈白鸟看着素烟在月光下愈发苍白的脸:“你身上的烟力,似乎不太稳定。” 素烟苦笑:“烟封之术本需两人维持,一人主内,一人主外。父亲逝去后,我只得身兼二职,内外交困。这七年来,我的身体逐渐被烟力侵蚀,冬至之日,恐怕...”她没有说完,但沈白鸟已明白了言下之意。 “没有别的办法吗?” 素烟摇头,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你可知为何烟封只能维持七年?因为七是烟术的极数,烟霭七变,周而复始。冬至那天,第七变完成,封印自解。届时墨湮必会率众前来,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在封印完全消散前,以残余烟力重设迷阵,将他们困入烟瘴。” “然后呢?他们总会脱困的。” “所以需要你。”素烟目光炯炯,“烟踪术能寻踪,亦能‘断踪’。我要你在关键时刻施展‘烟踪断绝术’,抹去拒霜城在现世的一切痕迹。从此,这座城将真正成为传说,无人能寻。” 沈白鸟震惊:“那城中百姓...” “他们会在三个月内逐渐回归现世,只是地点会分散到方圆百里各处。这是唯一的办法——让拒霜城‘化整为零’,消失在历史中。墨湮即便怀疑,也无从查起。” 计划既已定下,两人开始日夜演练配合。沈白鸟发现,自己的烟踪术与素烟的烟封之术竟能产生奇妙共鸣,仿佛这两门烟术本出一源。素烟对此却讳莫如深,只道烟术本有诸多分支,彼此相通也不足为奇。 冬至前夜,江上雾气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不见人影。素烟换上一身烟灰色劲装,长发以玉簪束起,褪去了平日里的柔弱,显露出罕见的英气。 “明日寅时三刻,烟封将开始消散。”她在灯下擦拭一柄烟色短剑,“墨湮必在卯时之前赶到。我们需在城门处设下第一道防线。” 沈白鸟点头,却注意到素烟握着短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你在害怕?” 素烟沉默片刻:“怕。不是怕死,是怕辜负父亲嘱托,怕护不住城中数千条性命。沈白鸟,若明日我有不测,玉片中有我预留的烟印,可指引你完成最后一步。” “你不会有事。”沈白鸟不知哪来的冲动,握住她颤抖的手,“我们都会活下去,看到拒霜城百姓平安归来,看到青鸾重见天日。” 素烟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妹妹很幸运,有这样一个为她不顾一切的哥哥。” “素烟,你呢?你的亲人...” “我只有父亲,和这座城了。”她抽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浓雾,“时辰不早了,休息吧。明日...将决定一切。” 沈白鸟回到自己的舱室,却辗转难眠。他取出烟影鉴,再次查看城中景象。青鸾已睡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宁静美好。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青鸾枕边放着一只陈旧的香囊——那是他七年前离家时,青鸾熬夜为他缝制的。他当时嫌样式幼稚,随手丢在家中,却不想被她一直珍藏。 “傻丫头...”沈白鸟轻声道,心中涌起无尽怜惜。 寅时将至,江上忽然刮起怪风,雾气开始有规律地旋转流动,仿佛巨大的漩涡。素烟立在船头,神色凝重:“开始了。” 沈白鸟随她目光望去,只见漩涡中心,一座城池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青灰色的城墙,高耸的城楼,檐角的风铃无声摇曳。拒霜城,在消失七年后,终于重现世间。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江面上数十艘漆黑的快船,如群鸦般向城池涌来。为首船头,立着一个黑袍男子,面如冠玉,眼神却阴鸷如鹰。正是墨湮。 “师妹,别来无恙。”墨湮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感,“七年不见,师父的烟封之术被你维持得不错。可惜,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素烟冷笑:“《烟霞谱》不会交给你这种人。墨湮,收手吧,烟术不该沦为操控人心的工具。” “幼稚。”墨湮一挥手,身后黑衣人纷纷跃起,脚踏烟雾向城池冲去,“待我取得烟谱,第一个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烟术’!” 大战一触即发。素烟双手结印,画舫四周的雾气顿时凝聚成无数烟索,缠向黑衣人。沈白鸟则施展烟踪术,在墨湮队伍后方制造出大量虚影假象,扰乱阵型。 然而墨湮的实力远超预估,他仅凭单手便化解了素烟的烟索,身形如鬼魅般穿过防线,直扑城门。“师妹,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在进步吗?” 素烟脸色一变,咬牙催动更多烟力。但沈白鸟看出她气息已乱——分心维持城池封印的同时对抗强敌,她的身体已到极限。 “沈白鸟,按计划行事!”素烟喊道,同时飞身迎向墨湮。两人在空中交手,烟光四溅,雾气被他们的力量搅得翻腾不休。 沈白鸟强忍担忧,奔向城门处预设的阵眼。那里有素烟提前布置的“千烟迷魂阵”,一旦激活,可将闯入者困入层层烟瘴。他按照素烟所教,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阵眼石上画出繁复的烟纹。 阵眼开始发光,雾气如活物般向城门汇聚。但就在此时,变故突生——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潜到近前,手中匕首直刺沈白鸟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烟索缠住黑衣人手腕。素烟分心救人,被墨湮抓住破绽,一掌击中胸口。她如断线风筝般坠落,鲜血在空中划出凄艳的弧线。 “素烟!”沈白鸟目眦欲裂,冲上前接住她。素烟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别管我...激活大阵...” 墨湮缓缓落地,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师妹啊师妹,为了个外人分心,真是师父的好女儿。”他步步逼近,“交出《烟霞谱》,我或许饶你不死。” 沈白鸟将素烟护在身后,脑中飞速运转。突然,他想起素烟曾说过的一句话:“烟踪术能寻踪,亦能‘断踪’。”但断踪术需要以施术者的记忆为代价... 他有了决断。 “墨湮,你要《烟霞谱》是吗?”沈白鸟站起身,双手开始结出奇异的印诀,“我这就让你看看,烟踪术的终极奥义。” 他的动作与素烟所教完全不同,那是沈家烟踪术中禁忌的一章——‘焚忆断踪’。以燃烧自身记忆为代价,创造出绝对无法追踪的烟障。 “沈白鸟,不要!”素烟似有所觉,惊呼出声。 但已经晚了。沈白鸟的印诀完成,周身爆发出刺目白光。无数记忆碎片从他体内飞散而出,融入周围的烟雾。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脑海中剥离——童年时母亲的笑容,少年时父亲的教诲,青鸾拽着他衣袖的触感...最后,是这七年来寻觅的艰辛,初见素烟时的惊艳,与她并肩作战的默契... 所有记忆化作燃料,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强大烟障。雾气瞬间浓稠如实质,将整座城池连同墨湮等人全部吞没。 墨湮惊怒交加地发现,自己与手下失去了所有方向感,甚至连体内的烟力都在迅速流失。“这是什么邪术?!” 沈白鸟跪倒在地,意识逐渐模糊。他感觉到素烟爬到他身边,颤抖的手按住他额头,试图阻止记忆的流失。但焚忆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 “为什么...”素烟泪如雨下,“你妹妹还在等你...” 沈白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青鸾...有你这个...姐姐照顾...我放心...”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三个月后,拒霜城旧址附近的小镇上。 沈青鸾提着药篮走在街上,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三个月前,她与城中百姓忽然出现在这附近的各个村落,关于拒霜城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有位白衣姐姐照顾他们直到安置妥当,随后便消失了。 她摇摇头,正要走进医馆,忽然看见街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也看见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涌出泪水。 “青鸾...”沈白鸟轻声唤道,声音沙哑。 沈青鸾手中的药篮掉落在地。那个名字,那个声音,触动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一些碎片般的画面闪过脑海——哥哥离家那天的背影,承诺要带回的江南梅子,还有那只他嫌幼稚的香囊... “哥...哥?”她试探着叫道。 沈白鸟冲上前,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是的,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在焚忆术完成的最后一刻,素烟以自身烟力为引,保住了他关于妹妹的核心记忆。代价是,她耗尽最后的力量,身形消散在烟霭中,只留下一句话: “告诉他,烟散了,人还在。” 沈青鸾感觉到哥哥的颤抖,轻轻拍着他的背:“哥,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沈白鸟松开妹妹,擦去眼泪,却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记忆残缺不全,只记得自己寻找妹妹多年,最近才突然感应到她的所在。至于如何找到的,中间经历了什么,脑中只有一片朦胧的烟雾。 “不重要了。”他最终说,“重要的是,我们终于重逢了。” 不远处的一座小楼上,素烟静静看着兄妹相认的一幕。她的身形比三个月前淡了许多,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日沈白鸟施展焚忆术后,她耗尽九成烟力才保住他一线记忆,自己也因此烟体溃散,需重新凝聚。 “值得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素烟没有回头:“父亲,您当年为保烟谱与全城百姓,不惜施展烟封之术,值得吗?” 那声音叹息:“你比我更傻。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而你,连让他记住你都做不到。” 素烟看着楼下沈白鸟为妹妹拾起散落的药材,眼中泛起温柔:“他不需要记住我。烟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控制,而是成全。我成全了他的执念,也完成了您的嘱托,足够了。” “《烟霞谱》呢?” “已按您生前安排,分散抄录,藏于天下各处。真正的烟术不该由一人独占,而应如烟霭般弥漫世间,有缘者得之。”素烟转身,向烟影中的父亲一拜,“女儿不孝,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老者的烟影逐渐消散:“去吧。记住,烟散了,道还在。” 素烟最后望了一眼街上的沈白鸟,身形化作一缕青烟,融入江南永远的烟雨之中。 沈白鸟似有所感,抬头望向那座小楼,却只见空荡荡的窗口,帘幕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心中莫名一痛,仿佛遗忘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哥,你看什么?”沈青鸾好奇地问。 沈白鸟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江南的烟雨,真美。” 他牵起妹妹的手,走向人群熙攘的街道。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青石板路上,昨夜的霜痕已了无踪迹。只有远处江面上,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雾霭,像一句未说完的话,一场醒不来的梦。 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烟散了,人还在;人散了,道还在。这大概便是烟术最后的秘密——成全,往往比占有更需要勇气。而记忆,有时候忘记,才是真正的铭记。 《烟波志异》 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 江天初曙,寒雾如素练横波。一叶孤舟自溟蒙中缓缓显出轮廓,船头立着个青衫女子,手中竹篙起落无声。她望着远处迷离的树影,眼神空茫,仿佛要在那袅袅愁烟中打捞什么沉埋已久之物。 “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 低吟声散入雾中,惊起三两水禽,翅影掠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舟子从舱中探首,哑声道:“姑娘,前面就是沉烟渡了。” 女子名唤苏湄,三载寒暑,七返烟波,皆为此渡。 一、烟市 沉烟渡非寻常渡口。每月朔望子夜,雾锁大江时,此处便有市集开张,贩卖之物非金玉珠贝,而是人间记忆。或清晰如昨,或模糊如梦,皆封于特制的琉璃瓶中,氤氲着不同色泽的烟雾——喜乐为金,哀愁为青,怨愤为赤,恬淡为素。 苏湄拢了拢肩上霜色披风,踏入雾中。烟市已然开张,两排摊位沿江铺展,每摊仅一盏青灯,灯下各色琉璃瓶幽幽发光。贩者皆戴素白面具,不见真容。 “欲寻何忆?”一贩者嗓音空洞。 “一人名江砚,四载前来此,售出一段记忆。”苏湄递上一枚玉环,环心刻篆文“烟波”。 贩者执环对灯细审,青灯忽明忽暗。良久,他自摊底取出一墨玉瓶,瓶中烟雾凝如实质,沉黑中偶闪猩红。“此忆凶险,售价亦殊。” “何价?” “汝最珍视之忆。” 苏湄默然解下腰间锦囊,倒出三粒莹白石子,每粒中皆封存着一段流光。这是她与小妹阿蘅的童年往事——采莲南塘,西窗共读,雪夜温酒。 贩者收石验看,颔首交换。 二、瓶中之影 归舟摇荡,苏湄于灯下启瓶。黑烟涌出,竟不消散,于舱中凝成一幕幕景象—— 少年江砚立于渡口,手中紧攥一青瓷瓶。雾中走来一玄衣人,无面无声。两人交谈片刻,江砚毅然开瓶,抽出一缕银白烟雾。玄衣人递过某物,江砚藏入怀中,转身时,眼角有泪光。 景象至此破碎,黑烟复归瓶中。 苏湄怔然。四载前,江砚不告而别,仅留八字:“往寻沉烟,勿问归期。”她踏遍烟波,原以为他售忆为财,今观之,似有隐衷。 舟子忽在外叩舱:“姑娘,水下有物。” 苏湄掀帘,见江水无端生漩,漩涡中心泛着诡谲磷光。她不及反应,整舟已陷入涡中。 三、逆流之时 再睁眼时,舟泊于一陌生渡口。岸上桃花灼灼,分明仲春气象,与来时深秋迥异。更奇者,渡口石碑刻“沉烟”二字,却簇新如昨。 “时光倒流了。”舟子喃喃,他是老烟客,知此间常有异事。 苏湄登岸,行人衣着古朴,言谈间竟是景和十七年——恰是三十年前。她猛然醒悟:江砚所寻,或是更早之秘。 烟市仍在,却规模甚小,仅七八摊位。苏湄持瓶寻贩,众皆摇头。末了一老妪摊前,她见墨玉瓶,瞳孔骤缩。 “此瓶出自老身之手。”老妪摘下半边面具,露出枯皱半脸,“三十年前,售予一少年,其名江砚。” “他购此瓶何为?” “瓶中所封,乃沉烟渡初代渡主之忆。渡主名唤白徵,创此市集,定下‘忆换忆’之规。然其晚年忽狂,尽焚自身诸忆,独留此段,中有大秘。” “何秘?” 老妪默然片刻,指江心:“每甲子,烟波现‘门’。门开之时,可索回被售之忆。然需三钥:售忆者血亲之泪、购忆者心头之血、守门人魂火一盏。江砚当年,为取回其父所售之忆而来。” 苏湄如遭雷击。她知江砚少孤,不知其父曾涉足烟波。 “其父售出何忆?” “亲子之忆。”老妪叹息,“江父售出与独子全部回忆,所得非财非物,而是其妻——即江砚母——十年阳寿。然江母得寿后,竟忘却夫儿,飘然远去。” 苏湄手颤难抑。瓶中所见江砚之泪,原为此故。 四、三重门 老妪言,距下次“门”开尚有七日。此七日间,苏湄于三十年前之沉烟渡探访,渐明因果—— 原来江砚四年前来此,非为购忆,实为集钥。血亲之泪,他自有;心头之血,需寻购其父记忆之人;守门人魂火,则须以自身最珍之忆换取。他于烟市逡巡三载,终得后二者,却于“门”开前夜,忽售出自身一段记忆,对象竟是苏湄素未谋面的玄衣人。 “他为何如此?”苏湄问遍烟市,无人能答。 第七日夜,江心现异象。雾霭自水面蒸腾,凝成一道巍峨门楼,雕镂百忆图,门扉紧闭。 苏湄隐于礁后,见人影绰绰。江砚果至,形容憔悴,怀中抱一锦匣。玄衣人如鬼魅现,伸手索物。江砚开匣,取出一段莹白记忆——苏湄一眼认出,那是他二人初遇之忆:雨巷撑伞,青石板上水花轻溅。 “以此情若相眷,不語亦憐惜。”当年他执她手,在伞面题下此句。 玄衣人收忆入袖,弹指射出血珠,没入门上兽首。江砚亦刺指滴泪,兽首双目渐亮。 守门人现身,竟是那老妪。她捧一盏青灯,灯焰碧莹:“魂火在此,然需祭忆为引。”江砚苦笑,自怀中取出最后一粒记忆石子——赫然是苏湄所赠三粒之一。 “不可!”苏湄冲出身形。 江砚蓦然回首,眼中震惊如潮:“湄儿?你怎会…” 话音未落,门轰然中开。内中不是通道,而是一片浩瀚星穹,无数记忆光点流转如河。玄衣人忽长笑,撕去伪装,露出一张与江砚七分相似的脸。 “江枫?”江砚骇然。 “贤侄,别来无恙。”江枫——江砚之叔,二十年前失踪于烟波——“为叔等你多时了。若非你集齐三钥,这门如何能开?” 五、记忆之海 原来江枫当年亦为寻兄(江砚父)而来,却于烟市得知一秘:沉烟渡主白徵焚烧自身记忆时,曾将一段“本源之忆”封于门内。此忆关乎烟市真正起源,得之者可掌渡主权柄,操控记忆买卖。 江枫心生妄念,假意助江砚,实则欲夺本源之忆。他设计使江父售忆,引江砚前来;又扮玄衣人,以“助其取回父忆”为饵,得江砚信任。 “你售我二人初遇之忆,亦在他算计中?”苏湄颤声问。 江砚默然点头:“他言需至纯之忆为引,方能保全门内父忆完整。” 江枫大笑入门,江砚与苏湄追入。三人置身记忆星海,无数片段飞掠:婴啼、战火、盟誓、死别…江枫依循秘法,朝深处一道白光追去。 那白光温润如月,正是本源之忆。江枫触及刹那,异变陡生——白光迸散,化作万千萤火,每点萤火皆映出一段记忆,而所有记忆的主角,竟都是江枫自己。 “这…这是我的一生?”江枫茫然四顾。 星海中响起苍老叹息:“痴儿,你还不明白吗?” 渡主白徵的虚影显现:“沉烟渡非为贩卖记忆而存,实为收容‘执念过深之忆’。凡售出之忆,皆汇于此海,待执念消解,自归原主。你兄售忆救妻,虽违常伦,然其执念已化为此海一滴——你今所见自身诸忆,便是他留予你的思念。” 江枫怔住。那些萤火中,有兄弟幼时携手,有少年共读,有他失踪后兄长江边苦候的身影…原来兄长从未忘怀。 “至于本源之忆,”白徵虚影转向江砚,“便在汝身。” 六、意外之源 江砚愕然。 “汝可知,沉烟渡因何而生?”白徵娓娓道来,“百年前,此地乃寻常渡口。有少年名白徵,与邻女阿蘅相知。然阿蘅忽得奇疾,记忆日损。白徵遍寻良方,偶得古法:以自身记忆为引,可维繫他人记忆不散。” 苏湄听到“阿蘅”之名,心头剧震——这正是她小妹之名,且小妹亦患奇疾,记忆渐失。 白徵续道:“白徵日售一段记忆,换药维繫阿蘅。然人之记忆有限,售尽之日,他已成空壳。阿蘅最后一刻恢复清明,见爱人痴傻模样,悲恸欲绝,竟以秘法将自身所有记忆灌注白徵体内。” “二人记忆交融,诞生异变——白徵重获神智,且能见他人记忆流转。他遂创此烟市,立‘忆换忆’之规,实为收集散逸记忆,研治阿蘅之疾。” 苏湄泪落如珠:“阿蘅…后来如何?” “记忆虽复,魂魄已伤。阿蘅沉睡百年,待有缘人以‘本源之忆’唤醒。”白徵虚影凝视苏湄,“老朽守此残念,今将散矣。江砚,你怀中锦匣内,除记忆石子,可另有一物?” 江砚恍然,开匣取出小袋。袋中非珠玉,而是一缕青丝,系着褪色红绳——此乃苏湄当年赠他之物。 “此即本源。”白徵虚影微笑,“所谓本源之忆,非关渡主权柄,而是‘最初且最纯之牵挂’。烟市百年流转,唯此念不灭。” 青丝飘起,融入星海。霎时,万千记忆光点重组,汇成一道温柔身影,眉眼依稀如苏湄的小妹阿蘅,却又更添沧桑。 “阿姊…”身影轻唤。 苏湄奔去,却穿透虚影——阿蘅已成记忆之灵,再难复生。 七、归途之谜 阿蘅之灵执苏湄手:“白徵之法有缺。记忆可易,魂魄难全。我留此间百年,方悟真谛:人之所忆,不在脑中心中,而在所爱所念之人眼中。” 她转向江枫:“你兄记忆早已归位,他售忆所得阳寿,实为渡主以自身记忆所化——白徵为赎当年强改生死之罪,散尽修为,维繫烟市运转。今他残念将逝,烟市将倾,所有被售记忆,将各归其主。” 星海开始震颤。江枫体内涌出无数光点,那是他半生所售所购诸忆;江砚怀中墨玉瓶亦碎,黑烟出,化作清澈银光,没入他眉心——父忆归矣。 阿蘅之灵渐淡:“速离此间,门将永闭。” 三人奔出门外,巨门轰然合拢,沉入江心。烟市灯火齐黯,贩者面具纷纷脱落,露出茫然面孔——他们的记忆正回归原主。 舟子急催启航。孤舟离渡时,苏湄回望,见渡口桃花以肉眼可见之速凋零,转眼回到深秋枯枝。 江砚执她手:“湄儿,我…” “你售出之初遇之忆,我已自玄衣人——你叔处取回。”苏湄自袖中取出莹白光点,“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既知烟市将倾,为何仍售此忆?” 江砚默然良久,自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那是他父遗笔,仅一行字:“吾儿知悉:汝母非因病去,实为护你我,自愿售忆,换仇家忘却我等所在。她所失非十年阳寿,而是全部记忆。烟市若倾,其忆将归,然仇家亦将忆起。为父售忆换寿,非为续命,实为延其记忆归位之时,待仇家先殁。” 苏湄震撼难言。原来江父看似绝情,实藏深爱;江砚四载奔波,非仅为取回父忆,更为寻仇家下落,护母周全。 “今仇家已殁,烟市将倾,母忆将归。”江砚目中有泪有笑,“只是售出之初遇之忆,原为赌注——若你不再来烟波,此忆便永封;若你再来…” “若我再来,便是此情不灭。”苏湄接语,将光点按回他心口。 舟至江心,忽见前方雾中亮起一盏青灯。灯下小舟,舟上立一妇人,青衫素颜,眉眼与江砚神似。 江砚浑身剧震,嘶声唤:“娘——” 妇人茫然回眸,眼中空无一物。她的记忆尚未完全归位。 苏湄忽取出一枚琉璃瓶,瓶中烟雾淡金——那是她以自身一份喜悦记忆,从烟市换来的“忆引”。她启瓶导烟,金雾袅袅,渡向妇人。 金雾及体刹那,妇人眼中渐生清明。她望见江砚,唇颤良久,泪落无声:“砚儿…长这么大了。” 尾声 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 三年后,沉烟渡已成寻常渔港,烟市传说渐成掌故。江边新起一医馆,专治奇症,馆主夫妇医术通神,尤擅疗治记忆之疾。 是日黄昏,苏湄于窗下整理医案,忽见江砚携一青瓷瓶入内。 “刚收治的病人所赠,言是祖传之物。” 苏湄开瓶,内无丹药,仅一卷薄帛。展帛观之,竟是以血书就的秘法——正是当年白徵用以维繫阿蘅记忆的古方,然末尾添了数行新注: “余白徵,留此书于有缘。昔年之法有违天道,故烟市终倾。然百年悟道,终得正途:记忆非可易之物,然可借之疗心。今留改良之法,以情为引,以诚为药,可助人修补记忆裂痕,而无损魂魄。” 注文最后,字迹突变娟秀,竟是阿蘅笔迹:“阿姊,见字如晤。白徵散魄前,以残念送我入轮回。今生虽难相聚,然记忆星海中,已留你我姊妹之忆永恒。医馆檐下第三瓦,有我予你的礼物。” 苏湄奔至檐下,果见第三瓦微松。取下一看,内藏一对玉坠,琢成记忆之树形态,一刻“湄”,一刻“蘅”。 是夜,江心忽现微光。苏湄仿佛见雾中有双影携手,朝她含笑颔首,随即消散于烟波。 江砚执她手:“以此情若相眷,不語亦憐惜。” 月出东山,清辉满江。远方渡口,隐隐又有新舟待发,而这一次,船上人不再为寻失忆,而是为守所得。 烟波浩渺,记忆如歌。有些往事沉入江底,化为泥沙;有些情意升作星辰,永照归途。而那支半是叹息半是盼望的古老歌谣,仍在渔火明灭间,被轻轻哼唱着,一代,又一代。 《愁烟推白鸟》 江南战乱后,我回到故园废墟,每夜梦见青衣女子在残荷池畔低语。 族老说那是百年前投湖的女先生魂魄,因战火惊扰不得安宁。 某夜她突然转向我:“你枕下的《南华经》第三卷,夹着当年未烧尽的婚帖。” 拂晓时我颤抖着翻开经卷,却见婚帖男方姓名竟与我的族谱讳字相同。 而背面是她簪花小楷:“重来不为续前缘,只求君焚此帖于兵燹之处。” 当灰烬融入焦土时,整个废墟开出了不见于典籍的铅灰色莲花。 残阳如血,泼在姑苏故园的断壁颓垣上,将那些焦黑的梁木、倾圮的粉墙,染上一层不肯褪去的、沉郁的紫。风是无声的,或者说,这满目的疮痍吸尽了一切声息,只余下废墟深处,一种近乎凝滞的、带着潮腐气味的沉默,压在归客的胸口。 我立在曾是影壁的地方,脚下是碎裂的太湖石,缝隙里钻出几茎焦黄的野草,在暮色里瑟瑟。视线越过丛生的荆棘与瓦砾,依稀可辨旧时厅堂的台基轮廓,再远处,便是一池死水,蒙着厚厚的绿翳,几支枯折的荷梗斜刺出来,像大地痉挛后伸向天空的、僵直的手指。 这便是我的归处了。兵燹过后,千里无鸡鸣,能挣扎回到这片焦土的,本也没有几人。族中老仆福伯,佝偻着比我记忆中更深的背,用一双混浊的眼打量我许久,才颤巍巍吐出两个字:“少爷……”余下的,便都化作了摇头与叹息。他指向那片死池,嘴唇哆嗦:“夜里……莫要近水。” 头几夜,我宿在唯一勉强能遮风雨的西厢偏屋。屋角漏着天光,夜风从窗棂的破洞灌入,带着池水特有的腥气。榻是临时搭的,铺着潮冷的旧褥。合眼,便是白日所见的破败;睁眼,则是无边的黑暗与寂寥。如此捱了三夜,疲惫已极,意识终于沉堕下去。 然那池水,却不肯让我安眠。 先是雾,霜也似的,沉沉地弥漫开来,浸透了梦的边界。而后是水声,极轻极缓,仿佛一片羽毛,或是一缕叹息,断续地拂过枯荷的梗。雾霭深处,渐渐现出一角青衣,颜色是陈旧的,像藏了许久的宣纸,边缘融在灰白的背景里,看不真切。她背对着我,立在残荷之间,身形伶俜,似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一种巨大的、无言的哀戚,从那青色的背影里弥散出来,与周遭霜雾融为一体,沉甸甸地,压得梦也窒息。她想说什么?那微微颤动的肩,那仿佛抬起又垂下的手……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唯有那永不消散的、愁苦的烟霭,包裹着她,包裹着残荷,包裹着我这惶然的看客。 每夜如此。时辰或长或短,景象别无二致。醒来时,枕上总是凉的,额角却渗出薄汗,心跳得空洞。那青衣的背影,比白日的废墟更真切地烙在眼底。 白日里,我帮着福伯清理院落,试图从灰烬中刨出些旧日痕迹。偶有同样幸存归来的远亲或邻人路过,站在坍塌的院墙外,唏嘘几句,又匆匆离去,各自舔舐伤口。我问起池边异事,人人讳莫如深,或匆匆摆手,或面露惊惶。直到那日,族中一位辈分最高的叔公,让人搀着,拄着拐,踏进了这片他也许久未来过的荒园。 叔公年逾九十,须发皆如雪,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偶尔掠过一丝清明。他不要人扶,自己颤巍巍走到池边,望着那一池浊水与枯荷,良久不语。风拂过他稀疏的白发,那一刻,他仿佛与这废墟一样古老。 “那是‘女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百年了……她到底没走。” 据叔公零碎而恍惚的讲述,百年前,族中曾有一位奇女子,名唤“芷清”,不爱针黹,唯嗜诗书。家中开明,竟允她设塾,教授族中幼童与邻近女儿识字明理,故人称“女先生”。她才学既高,心气亦傲,及笄后拒了数门显赫亲事,却与一位寒门游学的士子,互许了终身。那士子姓甚名谁,叔公也记不真切了,只模糊说似是姓“顾”。后来士子赴京应试,传言卷入了某种朝堂风波,竟一去杳无音信,生死不知。女先生芷清苦等数年,受尽流言与族中压力,在一个秋霜浓重的拂晓,独自走入这片荷池,再未上来。 “她投湖的地方,就在那儿,”叔公的拐杖,指向池心一丛尤其密集的枯梗,“捞上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湿透的《南华经》。后来……后来园子几经修缮,池子却一直留着,都说夜里常能见到青衣影子,听见叹气声。太平年月,她倒也安静,只是偶尔出来走走。可这兵祸一起,杀伐气冲天,地动山摇的,怕是惊了她的清净,搅得怨气不宁,这才……唉,少爷你如今回来,八字又轻,撞上了,也是命数。” 叔公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混浊的老眼望向我,带着怜悯,又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离那水远些吧。执念太深的东西,活人沾惹不起。” 我默然。夜里,那青衣的背影果然又至。知道了她的来历,梦中的哀戚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与重量,压得人愈发喘不过气。我试图在梦中走近些,看清她的脸,或是问问她究竟要什么。可脚步如陷泥淖,喉头似被扼住,唯有那霜氛,愈发重了,重得连那青色的衣袂,都几乎要与愁烟化在一处。 我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在尚未完全坍塌的书阁残址,在烧得只剩半架的后堂,在一切可能留下旧日痕迹的角落。我寻的是什么?是那位顾姓士子的只言片语?是女先生芷清留下的墨迹?抑或,只是想印证那段淹没在尘埃与口耳相传中的往事?一无所获。只有焦木与碎瓷,沉默地嘲笑着我的徒劳。 直到那夜。 霜气前所未有的浓重,几乎成了乳白色的浆液,在梦中流动。残荷的轮廓完全模糊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片沉滞的、饱含愁绪的白。青衣女子依旧背身而立,可这一次,她没有静止。 她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雾太浓,我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一道目光,穿透了百年的光阴与梦的迷障,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并非厉鬼的狰狞,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与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平静。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透过耳朵,而是直接响起在意识的深处,清冷,疏淡,像玉石相击,余韵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你枕下的《南华经》第三卷,夹着当年未烧尽的婚帖。” 话音方落,梦便碎了。我猛地在榻上坐起,心跳如擂鼓,冷汗涔涔而下。窗外,正是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分,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短促凄凉的啼叫。 枕下?《南华经》? 我喘息着,颤抖着手,向枕下摸去。归来仓促,卧具简陋,枕下除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便是硬实的木板。哪里来的书?指尖在粗糙的木板上移动,忽然,触到一处略微不平的缝隙。用力一抠,一块木板竟是活动的,掀起后,下面是一个浅浅的、隐藏在榻板中的暗格。 暗格里别无他物,只有一本薄薄的、蓝布封面的线装书。书页焦黄脆硬,边角多有虫蛀水渍,封面上以古朴的隶书写着“南华经”三字。正是第三卷,《养生主》所在。 我捧着这卷突如其来的《南华经》,坐在黎明前冰冷的黑暗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是谁将它藏在这里?是福伯?是叔公?还是……那梦中之人? 手指僵硬地翻开书页。霉味与灰尘的气息扑鼻而来。纸张脆弱,仿佛一触即碎。我一页一页,极其小心地翻找,心脏缩成一团。 终于,在《养生主》篇中,“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那一页之后,我触到了一片异样的厚硬。 那不是纸,是绢。一片颜色暗旧、边缘焦卷的绢帛,对折着,夹在那里。 我屏住呼吸,将它轻轻取出,展开。 绢是上好的苏绢,虽经岁月与潮湿侵蚀,仍可辨其细腻质地。上面以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墨色沉黯,确是婚帖格式。帖首“谨遵”等字尚在,下列男女姓名、生辰、籍贯。我的目光,死死钉在男方名讳那一栏。 墨迹有些模糊,但那三个字,依旧刺目—— 顾,言,蹊。 顾言蹊。 我的曾祖名讳,正是“言蹊”。族谱供奉在早已焚毁的祠堂,可我幼时开蒙,第一课便是背诵族谱世系,绝不会错。而我的名字,亦由“言蹊”二字化来,单名一个“蹊”字。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刹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握着绢帖的手抖得无法自持。百年前的寒门士子……竟是我的曾祖?那这投湖的女先生芷清……与我血脉相连的曾祖,有过婚约? 眩晕之中,我猛地将绢帖翻到背面。 几行簪花小楷,墨色较正面稍新,清秀婉丽,却力透绢背,映入眼帘: “重来不为续前缘,只求君焚此帖于兵燹之处。灰烬入土,或可净此浊世杀伐之气,慰我百年孤寂。芷清泣嘱。” 字迹清晰,言意决绝。没有哀恳,没有缠绵,只有一桩干净利落的请托,一个指向明确的仪式。净此浊世杀伐之气?慰我百年孤寂?焚帖于兵燹之处? 我怔怔地坐着,任由黎明的微光一点点渗入破屋,照亮手中这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绢帖,照亮周遭依旧破败的一切。梦中之语,竟非虚妄。这暗格,这经卷,这婚帖,这背面的嘱托……环环相扣,指向一个我无法理解、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知我会归来,知我会宿于此榻,知我会寻得此帖。她等了一百年,或许等的,就是此刻,就是我这个流淌着顾言蹊血脉的后人,来履行这最后的仪式。 为何要焚?焚于何处才算“兵燹之处”?焚后又当如何?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翻腾,可那绢帖上的字句,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让我生不出半分拖延或违拗的念头。 天色大亮后,我找到福伯,问及这老宅中,何处兵灾痕迹最重,最为惨烈。福伯沉默良久,引我到了东院。这里曾是花园兼藏书楼所在,如今只剩一片被火油弹反复灼烧过的、近乎琉璃化的漆黑地面,寸草不生,扭曲的金属与融化的瓷器凝结在一起,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断壁上有焦黑的弹孔,地上有无法辨认形状的残骸。硝烟与血腥味,似乎还顽固地沉淀在每一寸焦土里。 “这里……死了很多人。”福伯干涩地说,眼里有深藏的恐惧,“守园子的,避难的……都没能跑出去。” 就是这里了。这触目惊心的、凝聚了最多苦痛与毁灭的“兵燹之处”。 我选了正午,日头最盛之时。并非惧怕,只是觉得,这样的仪式,或许需一点阳刚之气来平衡那百年的阴郁与沉痛。没有香烛,没有祭品,我只身一人,带着那卷婚帖,一盒火柴,站在东院的焦土中央。 烈日曝晒下,焦土蒸腾起微弱的热浪,扭曲着视线。我展开绢帖,最后看了一眼那并排的名字,那清丽的嘱托。然后,擦燃火柴。 火焰接触绢帛的瞬间,腾起一股幽蓝色的光,极亮,却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丝寒意。绢帛并未如寻常织物般卷曲燃烧,而是静静地、均匀地化为一撮极其细腻的、闪烁着细微银光的灰烬,竟无半点烟气冒出。火焰很快熄灭,我将那捧尚有余温(却是一种奇异的、温润的余温)的灰烬,俯身,轻轻撒在脚下最焦黑一片的土地上。 灰烬触及焦土的刹那,异象陡生。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大作。只是那一片撒落灰烬的焦土,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死寂的漆黑,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铅灰的色泽。紧接着,一点嫩芽,顶破了坚硬的、琉璃化的地表,探出头来。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嫩芽钻出,迅速抽枝、展叶、结苞。 那不是寻常的草木。茎秆纤细而挺拔,呈暗银色;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正面是哑光的铅灰,背面却泛着极淡的紫;花苞则是浑圆的,包裹得紧紧,颜色是更为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铅灰色。 不过几个呼吸间,以我站立之处为中心,方圆数丈的焦土之上,竟密密麻麻,开满了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任何见闻中读到或听说过的莲花。铅灰色的莲花。它们静默地立着,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每一朵都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霜雪般的莹光。 没有香气,只有一种极其洁净的、类似雨后矿石的气息,淡淡弥漫开来。这气息所及之处,空气中原本那股顽固的硝烟与焦臭,竟悄然消散了。连那份沉积在废墟之上的、令人窒息的悲怆与死寂,似乎也被这铅灰色的莲花吸走、化去了一些,变得可以呼吸,可以忍受。 我呆立在花丛中央,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处。这就是她要的“净此浊世杀伐之气”?这就是她能得的“慰我百年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西斜。我恍恍惚惚走出东院,回到暂居的偏屋。那一池死水,依旧绿翳厚重,残荷伶仃。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是夜,无梦。 没有霜氛,没有愁烟,没有青衣的背影,没有哀戚的沉默。只有一片沉酣的、无垠的黑暗,将我温柔包裹。 翌日清晨,我被鸟鸣唤醒。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荷池边。 池水似乎清澈了一分,绿翳也薄了些。而在那丛传说中女先生投湖的、最密集的枯荷中央,我看到了—— 一朵铅灰色的莲。 亭亭静立,铅华不御,在晨光中,泛着幽寂而温柔的光泽。它不属于盛夏,不属于清水,却扎根在这百年的淤泥与愁怨之中,寂然绽放。 我望着它,忽然想起昨夜,那百年未有的、安稳的沉睡。 重来不为续前缘。 灰烬已入土,莲花已盛开。 那么,她的孤寂,是否真的得到了慰藉?而这焦土之上的新生,又将引领我去向何方? 我不知。只觉胸中块垒,虽未全消,却已松动。那铅灰色的光华,映入眼底,竟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废墟依旧沉默,但我知道,从今往后,它将与这铅灰色的莲,一同呼吸。 《墨烟辞:琴焚雾破千城雪》 史载:平宁公主于永徽三年远嫁北狄,途中遇暴雪崩崖,香消玉殒。 我循着古琴残谱《墨烟辞》的线索,穿越千年烟霭,在愁烟深处得见那抹孤影。 她抱着焦尾琴回首,眸光比雪更寂寥:“他们都道我死于风雪。” “那真相是?” 她抚过琴身焦痕,轻笑:“我焚了三十万铁骑,化作战场第一缕硝烟。” 永徽三年的雪,下得蹊跷。腊月方至,中原犹见衰草枯杨,北疆却已天地缟素。官道旁的老驿卒眯着眼,看那蜿蜒如送葬白练的仪仗没入铅灰色天际,对缩在火塘边的孙儿嘟囔:“邪性。这阵仗,活像是送棺材。”孙子懵懂,只数着窗外鹅毛,一片,两片,数不到百,便伏在祖父膝上睡了。老驿卒拨弄炭火,火星噼啪,炸开一丝不祥的焦味,很快又被无孔不入的寒气吞没。史笔如铁,日后只冷冷凿下十六字:“平宁公主,永徽三年,远嫁北狄,途遇雪崩,薨。” 千年一瞬。陈籍指腹抚过微缩胶片上《墨烟辞》琴谱的最后一个泛音标记,指尖冰凉。图书馆古籍部的恒温恒湿,也滤不掉这谱子透出的森然寒意。残谱断断续续,后半部分充斥着非常规的、近乎暴烈的指法标注,似刮擦,似劈斩,与其说奏乐,不若说……伐戮。更奇的是夹页间一抹暗褐色污渍,化验结果显示,成分复杂,含硝石、硫磺,及某种早已绝迹的松脂。“古代琴谱沾染火药痕迹?”导师摇头,“无稽。定是后世保管不当,污损了。” 然陈籍固执。他痴迷古乐,尤好考据那些湮没于时光缝隙的弦外之音。这《墨烟辞》,据野史碎语,乃平宁公主绝笔。正史寥寥,野史却绘声绘色,说公主擅琴,尤精家传焦尾,其音能引百鸟,能凝流云。出嫁前夜,于深宫焚香抚琴,曲未终而弦尽裂,余音渗血,闻者涕泣。 他决定追寻那缕“愁烟”。依据谱中几处古怪的音律走向与地名暗符,结合地方志零星记载,他孤身来到苍茫北地,一座早已废弃的古戍堡前。时值深秋,此地却已飘起细雪,与漫山枯槁的灌木乱石混作一片迷离的灰白。戍堡残垣如巨兽遗骸,半埋于衰草寒沙,唯一座瞭望台犹倔强刺向低垂的云层。台基有焚灼痕,非雷击,非野火,呈放射状,中心一片琉璃化的硬壳——此地,曾经历极高温度的灼烧。 是夜,月隐星沉,朔风嚎叫如万鬼齐哭。陈籍依残谱所示,于瞭望台遗址正中,以特制仿古丝弦,调试音律。琴是仿唐制蕉叶,音色清越。他奏起《墨烟辞》开篇,音韵寥落,确似“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一片孤寒羁旅之思。指尖渐冻,曲调渐入中段,指法陡然险峻,金戈之声隐现。风更烈,卷起地上沙雪,竟似随琴音盘旋,形成一道道模糊的涡流。 奏至那处标有硝石成分污迹对应的乐句时,陈籍心一横,用上谱上所示近乎蛮横的“撞”、“拂”、“厉刺”。弦音炸响,尖利如裂帛,不似丝桐,反类铁石交击!一道电光毫无征兆劈开浓黑夜幕,并非向下,却似从陈籍琴畔迸发,直射戍堡残垣某处。大地微颤。陈籍骇然抬眼,只见被电光掠过之处,空气如湿墨滴入清水,晕染开一片晃动的、铅灰色的“场”。其中景物扭曲,似有无数人影幢幢,无声呐喊,刀光剑影忽明忽灭,更有一种极其沉闷、连绵不绝的隆隆声隐隐传来,非雷非风,倒似……万马奔腾踏在冻土之上。 幻象持续不过三五个呼吸,倏然消散。风停雪住,万籁死寂。陈籍背脊尽湿,寒气砭骨。琴上,方才用力最剧的两根弦,齐根而断,断口焦黑卷曲。 次日,他像个着魔的考古者,用最精细的工具,刮取那片琉璃化地面中心的微末颗粒。分析结果令人瞠目:除高温熔融的砂石,竟含有微量金属熔渣,成分与唐代高级将领甲片吻合,还有极难降解的有机质——那是血肉在瞬间极端高温下才能留下的特殊痕迹。 “战场……这里不是驿道,是战场。”陈籍对着冰冷的仪器数据喃喃。史书说,公主送嫁队伍三千人,覆于风雪。可此地残留的,是成千上万、属于不同阵营战士的痕迹。那《墨烟辞》后半段,哪里是乐曲?分明是一道以音律为引、召唤并驾驭某种毁灭之力的……密码。 他疯魔般重新研究乐谱,结合戍堡地形,推演音律可能的作用范围与指向。每处转折,每处顿挫,都与山川地势暗合,最终指向北方一处山谷隘口——那是通往北狄王庭的必经之路,也是传说中公主遇难“雪崩”之处。 再次启程,孤身深入荒谷。谷口地势险恶,两壁峭立,覆满冰雪,静得可怕。陈籍找到一处背风巨岩,岩面有极浅的刻画,似符文,又似乐谱辅助标记,与《墨烟辞》末段某节惊人对应。他换上坚韧的新弦,不顾指尖冻裂渗血,于子夜阴气最盛时,奏响了全谱最暴烈、最决绝的终章。 这一次,没有电光,没有幻象。琴音响到极致,反而沉静下去,化作无数细密颤动的涟漪,融入呼啸的风,融入冰冷的雪,融入每一寸冻土。谷中积雪开始发生肉眼难辨的震颤,簌簌微响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峭壁上的冰凌折射着暗淡星光,闪烁不定。 然后,他看见了“烟”。 并非炊烟,亦非山岚。是从谷地深处,从冻土之下,从每一块岩石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的、凝滞的铅灰色雾霭。它们缓慢汇聚,越来越浓,带着铁锈、灰烬、以及陈籍在实验室里嗅到过的那种古老硝石与松脂混合的、冰冷而暴烈的气息。愁烟悄眇,却又重如铅汞,弥漫开来,吞没了星光,吞没了雪色,也吞没了时间的流速。 在这仿佛亘古不变的愁烟核心,一点微光亮起。是火光,橙红温暖,摇曳不定。火光映出一个窈窕背影,席地而坐,一具焦尾古琴横陈膝上。琴身尾端那独特的焦痕,与古籍所述一般无二。 她未回头,只是背影似乎更凝实了一些。雪花穿过她的身体,却落在陈籍肩头,冰凉。 “他们都道我死于风雪。”声音传来,泠泠如冰箸相击,清晰得不像穿越千年,倒似就在耳畔低语。 陈籍喉头发干,心脏狂跳,几乎握不住手中仿制的琴:“那真相是?” 那背影终于缓缓转侧。火光跃动,照亮一张绝非史书描绘那般柔美哀戚的脸庞。眉宇间锁着冰霜,眸光比这谷中积雪更白、更寂,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暖色。她唇角微微弯起,不是笑,是一个极度疲倦、又掺杂着无尽讥诮的弧度。 她抬手,指尖并非抚弄琴弦,而是缓缓划过琴身那道著名的焦痕。动作轻柔,仿佛触碰情人的伤痕。 “真相?”她重复,声音飘忽,“真相是,我焚了三十万铁骑,化作战场第一缕硝烟。” 话音落,谷中“愁烟”骤然沸腾!不再是悄眇弥漫,而是如地泉喷涌,狂卷直上!灰雾中,无数影影绰绰的骑手轮廓奔腾嘶吼,刀光剑影瞬间密布视野,烈焰凭空燃起,吞噬人影马匹,金铁交鸣、战马哀嘶、烈火咆哮、人体坠地的沉闷声响……无数声音压缩、叠加、爆发,却又诡异地隔着一段距离,如同观看一场无声的、残酷的皮影戏。热风扑面,带着真实的焦臭与血腥气,陈籍几乎窒息。 幻象中心,那女子身影在冲天“硝烟”与烈焰映照下,显得既渺小,又无比巨大。她手指在焦尾琴上猛地一划——并无琴音响彻现实,但所有幻象中的厮杀、焚烧、惨叫,都在这一刹那达到了顶峰,随即如退潮般骤然收敛、熄灭、消失。 谷中重归死寂。愁烟散尽,只余真正冰雪的寒意。那女子身影淡得几乎透明,怀中焦尾琴却格外清晰,尾端焦痕如一只狰狞的眼。 “《墨烟辞》,辞的不是墨烟,是生机。”她望着虚空,仿佛对陈籍,又仿佛对自己说,“以身为祭,以琴为媒,以方圆十里地脉硝磺为薪,以三千送嫁子弟血肉魂魄为引……焚尽三十万追兵,也焚尽了这谷中一切活物,包括我自己。” 陈籍如遭雷击,哑声问:“为何史书……” “史书?”她轻轻打断,笑意更冷,眸光投向陈籍身后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岩壁,望向千年后尘世,“北狄精锐尽丧于此,王庭震怖,遣使谢罪,称公主天眷,风雪示警,阻其凶蛮。朝廷需要体面,北狄需要台阶,后世需要一则红颜薄命、天命难违的谈资。一场焚天灭地、同归于尽的惨胜,不如一场‘雪崩’干净俐落,成全所有人的念想。”她顿了顿,“也成全我,最后的清静。” “那这琴谱……” “是锁,也是钥匙。”她低头看着焦尾琴,“锁住这片战场戾气,防其溢出为祸。钥匙么……留给或许能听懂的人。看来,等到了。” 她身影越来越淡,似要融入风雪。“此事,不必言说。纵然言说,谁信?”最后一眼,投向陈籍,那比雪更寂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怅惘,“以此情若相眷,不语亦怜惜……千年孤寂,有人抚出此曲,亦算知音。” 言罢,身影连同怀中焦尾琴,化作最后一缕轻烟,袅袅散入朔风,再无痕迹。 东方既白,雪谷寂然,唯有陈籍独立寒风,怀中仿制古琴冰冷,断弦犹在。昨夜种种,似梦非梦。但他掌心,却紧紧攥着一片不知何时落入手中的、极轻极薄的焦黑木片,纹理古拙,隐有火吻之痕,与史料记载中焦尾琴的木质,一般无二。 谷口风声呜咽,似有无数细语呢喃,随即湮灭。阳光艰难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一片刺目的白,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陈籍缓缓转身,踏着深雪离去。身后,那曾湮没三十万铁骑与一个王朝秘辛的幽谷,依旧沉默,如同这北地千百座寻常山谷一样,唯有风雪,年年岁岁,覆盖一切痕迹。 史书上,平宁公主的名字,依旧静静地躺在“永徽三年,远嫁北狄,途遇雪崩,薨”那行字里。无人知晓,曾有一曲《墨烟辞》,焚尽了半个时代的兵锋,也焚尽了一位公主,最后的温柔与决绝。 那片焦木,陈籍终其一生,未曾再示于人。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取出,对灯凝视。木片无声,却仿佛有金戈铁马、烈焰硝烟,以及一缕比雪更寂寥的眸光,被永恒封存其中。 愁烟散尽,传奇湮灭。唯余真相,在知情者心底,化作一声千年后的叹息,轻不可闻。 《烟杳录》 时值崇祯末年,江南霜重,寒江如练。有书生名顾青衿,赁舟溯江访故人。是日寅卯之交,江雾四合,但闻橹声欸乃,不辨南北。忽见一舟自雾中出,船首立一素衣女子,手持竹篙,身形飘渺若烟霭凝成。 青衿奇之,拱手问:“娘子何往?” 女子不答,惟以篙点水,其舟竟与青衿船首相并。雾色中,青衿见女子眉目如画,然眸中似有千年霜雪。 “客从金陵来?”女子声如碎玉。 青衿称是。女子忽展素手:“可识此物?” 掌中乃半枚玉玦,青衿怀中亦有一半——此乃顾家祖传信物,据云另半在百年前战乱中遗失。 “此物何来?”青衿惊问。 女子望远处烟树,幽幽道:“崇祯元年秋,亦在此江上,有书生顾云阶,以此玦赠我。” 青衿大骇——顾云阶乃其曾祖名讳,崇祯元年赴京赶考,自此杳无音讯。家中只留半玦并绝命诗一首。 “娘子莫非…”青衿语塞。 “我名白烟,非人也非鬼。”女子目视江雾,“乃是此江百年愁烟所化。” 第一折烟起崇祯年 白烟忆往昔,语声若江风拂苇。 崇祯元年重阳,新科解元顾云阶雇舟北上。是夜月明如昼,舟至燕子矶,忽见江心起雾,雾中隐有女子啜泣声。云阶命船家寻声而去,见一女子抱木浮沉,急救之。 此女自称白烟,金陵织户女,随父行商遇盗,全家殒命,独她抱浮木得存。云阶怜其遭遇,留舟中调理。 “彼时霜氛正重,远树扶苏。”白烟语至此处,眸中雾起,“云阶每晨立于船首吟哦,我侍侧研墨。他道‘霜氛重兮孤榜晓’之句,我便接‘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 青衿恍然:“家中残稿果有此联!下阙可是‘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 白烟颔首,续言故事。 舟行七日,情愫暗生。然云阶已有婚约,白烟亦知人烟殊途——她实乃江烟化形,遇水则散,遇晴则淡,本不该与生人久处。 “将抵扬州前夜,云阶剖玉为玦。”白烟掌心玉玦泛幽光,“他道‘以此为信,待金榜题名,必返江南寻卿’。我知此别即永诀,仍含笑应之。” “何言永诀?”青衿问。 白烟苦笑:“烟霭之质,岂能久驻?我强凝身形七日,已是逆天而行。次日船过瓜洲,日光初现,我便渐散于江风之中。云阶回首时,舟中惟余半枚玉玦在案。” 青衿忽觉悲从中来:“我曾祖归家后郁郁而终,临终手执残稿,连呼‘白烟’之名。” “他未赴京?”白烟惊问。 “船至镇江即返,自此闭门不出,三年后病逝。” 白烟怔然良久,江雾骤浓。 第二折雾锁三百年 青衿问:“既已消散,何以复现?” 白烟引其入舟舱,内设雅洁,案上有诗稿数卷,皆顾云阶笔迹。 “我本将散,忽闻云阶弃考返航,于江上唤我名百日。”白烟抚稿轻叹,“执念入雾,竟使我重聚形神。然此时他已病入膏肓,我至顾宅时,唯能隔窗相望。” 最痛心者,白烟见云阶每日至江边,向空处言语,家人皆以为癫。临终前三日,云阶似有所感,朝雾中言:“若烟有灵,他日顾氏子孙持半玦过江,望卿现身一见。” “为此一诺,我守此江三百载。”白烟望向青衿,“然烟质畏阳,唯霜重雾浓时可现形。百年来,持半玦者唯君一人。” 青衿怀中取家传笔记,中有数处疑点。云阶返家后,每日记录江雾形态时辰,详尽如气象簿录。末页有蝇头小楷:“烟有信时在卯寅,霜浓雾重舟自横。后世子孙若见异象,当以玦证之。” “曾祖早知娘子非人?” “知与不知,有何分别?”白烟忽指前方,“客且看。” 雾中隐现古城墙堞,旌旗猎猎,然细观之,墙头兵士衣甲皆前明制式。 第三折蜃楼接古今 青衿悚然:“此乃…” “此即愁烟之妙。”白烟以篙指雾,“凡入此江浓雾者,其执念皆化幻景。三百年积聚,乃成此雾中乾坤。” 眼前景象变幻,忽见崇祯十七年春,扬州城破。有顾氏族人逃难至江边,追兵将至,忽江雾大起,追兵迷途,族人得隙渡江。雾中隐有女子身影指引。 “是娘子相救?” 白烟颔首:“云阶族人,我自当护佑。” 再前行,见乾隆下江南景象,龙舟旌旗,隐约有歌女唱曲,声腔竟是顾云阶诗中句子。 “此是…”青衿更讶。 “云阶诗稿流散民间,有伶人谱曲传唱。”白烟似笑非笑,“我偶尔和之,竟被误为江神显灵。” 最奇者,雾中现光绪年间景象:有洋轮驶过,船首立一西装少年,手持诗集,竟在吟哦顾云阶《霜雾赋》。白烟道此人乃顾氏远支,留学英伦,特返江南寻访先祖遗迹。 青衿叹道:“三百年沧桑,皆在娘子雾中。” “非也。”白烟忽正色,“此非幻景,乃是‘烟忆’。” 第四折烟忆即真实 白烟解释,寻常烟霭过而不留,然此江愁烟因积聚执念,竟能存留记忆。雾中所现,皆是真实发生之景象在烟中的烙印。 “譬如墨迹在帛,虽经百年,遇适当湿气便可显现。”白烟引舟入雾深处,“我初亦不知此能,直至康熙十二年,雾中忽现云阶身影,方悟烟能存影。” 青衿见雾幕如卷轴展开,现出顾云阶临终景象。病榻上,云阶执笔欲书,屡次力竭。忽有微风吹入,雾影聚于榻前,隐约成女子身形。云阶展颜而笑,提笔疾书,竟是完整的《霜烟赋》。 “当时我在窗外,”白烟泪落成雾,“见他含笑而逝,知是见我最后一面。” 青衿忽问:“娘子既能存影,可知我曾祖墓在何处?” 此言一出,白烟色变。 第五折墓隐雾中山 “君不知耶?”白烟诧然,“云阶墓不在地面。” “家谱记载葬于祖坟,然我幼时随父祭扫,从未见曾祖墓碑。” 白烟沉吟片刻,命舟转向。雾中现出丘陵,有坟茔隐约,碑文正是“顾公云阶之墓”。 青衿近观,见碑上小字:“心有所寄,不在丘垄。魂有所依,但向烟波。” “此墓是空冢?”青衿恍然。 白烟颔首:“云阶遗言,骨灰撒入江中。家人遵其嘱,却恐遭非议,故设衣冠冢。” 雾景再变,现出撒灰情景。有少年捧坛至江心,灰烬入水刹那,江面忽起薄雾,凝成女子身形,向坛拜三拜,随风而散。 青衿眼眶湿润:“此少年是…” “乃云阶侄孙,君之高祖。”白烟语声哽咽,“自彼时起,我知云阶终与我同在烟水之间。” 舟行渐缓,雾色转淡。东方既白,白烟身形渐透明。 “时辰将至。”白烟将半玦还与青衿,“今见顾氏后人,夙愿已了。” “娘子将去何处?” “本为烟,当归于烟。”白烟微笑,“然三百年聚形,已生情魄。此去或入轮回,或散天地,皆看造化。” 青衿急问:“可有未尽之愿?” 白烟望江天交际处,晨曦初露:“云阶诗稿三百篇,散落人间。君若能辑录成册,传于后世,则烟虽散而意永存。” 第六折雾散见青天 舟至岸边,雾尽消散。青衿回首,素舟与女子皆不见,唯江流浩荡,远树扶苏。 怀中两半玉玦不知何时已合为一,裂处有烟纹缠绕,竟似天然。青衿顿悟——此玦本为烟凝,遇真心人乃复完整。 归家后,青衿遍访江南,辑得顾云阶遗诗二百七十三首,编为《霜烟集》。是集付梓之日,金陵突降奇雾,三日不散。有书商见雾中隐有女子身形,向顾宅方向敛衽而拜。 青衿晚年居江畔,每晨雾起时,常见双鹤盘旋。临终前,嘱子孙将骨灰撒入江中,与曾祖同归烟水。 今有考据者言,顾氏《霜烟集》中多篇,似非一人手笔。有诗清冷如霜,有诗缠绵似雾,更有数篇,竟似女子口吻。最奇者,集中隐有预言后世之句,如“铁船横江日,烟波不改色”、“霓虹贯长夜,犹照旧时月”。 或问青衿曾孙顾念烟:“诗集中白烟,果有其人否?” 念烟笑指江雾:“情之所至,烟霭凝魄;意之所钟,金石为开。真耶幻耶,何须分明?” 是日恰值重阳,霜氛又重。有渔人夜泊,闻雾中有吟哦声,一男一女,相和而歌: “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 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 双鹤已归兮烟水长,此情眷眷兮天地老。” 声渐远,雾渐散,江月如初。 【后记】 康熙《江宁县志·异闻录》载:“崇祯间有烟霭化女事,士人顾某与之善。后顾卒,女不复现。每霜重雾浓,江上犹闻吟诗声。” 民国《金陵轶闻考》记:“燕子矶下有‘烟女祠’,乾隆年间尚存,后毁于兵燹。祠中供牌位,书‘白烟夫人’,疑与顾氏有关。” 今江畔有亭名“双烟”,柱联云:“三百载烟波不散,寻常时鹤影成双。”作联者不详,笔迹似顾青衿晚年书风。 《翮渊录》 大启承平三年,钦天监夜观星象,见紫微垣有赤气横贯,状若垂天之翼。监正宋晦连夜密奏:“天象示警,飞禽奋翮于霄中者,无不坠于渊波矣。” 圣谕未至,怪事已生。 一、羽祸 九月霜降,北境贡使献白鹰一对,翅展六尺,目如金晶。皇帝于上林苑观猎,鹰起如云中箭镞,须臾擒得狡兔三双。正当喝彩,忽闻裂帛之声——那双鹰竟自云端急转直下,不偏不倚,坠入太液池中。 捞起时,翎羽尽湿,金目蒙尘,不过半日便僵毙笼中。 翌日早朝,兵部尚书出列:“北疆八百里加急,征西大将军李翮半月前出塞追击匈奴,于祁连山遇雪崩,三万精锐尽没冰渊。”满殿寂然,唯闻殿外铜雀惊飞之声。 皇帝手中茶盏微倾,龙袍溅湿一片。 退朝后,皇帝独召宋晦至文渊阁。“爱卿所言‘飞禽坠渊’,应验矣。”烛影摇红,照见皇帝半面晦暗,“李翮名中带羽,莫非应在此处?” 宋晦伏地:“天象幽微,臣不敢妄断。然《天官书》有载:‘羽虫之孽,主兵戈失序’。”言毕,奉上一卷泛黄星图,朱笔新注处,正指向西方奎宿。 “西方还有谁?”皇帝指尖划过羊皮地图。 “镇守玉门关的,是车骑将军...韩霄。” 阁中铜漏滴答,如幽泉击石。 二、霄将 韩霄接到密诏时,正在校场看新募士卒操练。 使者压低声音:“圣上问将军,可知李翮将军之事?”韩霄展开诏书,仅八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背面另有朱批小字:“卿名中带霄,慎之慎之。” 副将见韩霄面色凝重,试探道:“可是京中有变?” 韩霄不答,仰观天际。雁阵南飞,排成利箭之形,却在关山隘口突然散乱,数只失群孤雁盘旋哀鸣,终落于戈壁沙丘。 “传令下去,”韩霄收诏入袖,“即日起,闭城练兵,无我将令,一羽不得出关。” 当夜,韩霄独上烽火台。塞外长风如刀,刮得旌旗猎猎作响。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到此地,老将军拍其肩曰:“玉门关外有三险:风刀、沙噬、人心渊。前二者可防,唯人心之渊,深不可测。” 如今想来,字字诛心。 三、观星 宋晦自那日后,称病不朝,实则每夜登观星台,记录异常天象。 九月廿三,西方白虎七宿中,参宿忽明忽暗,旁有青气缠绕。宋晦画下星图,指节发白——参宿主军旅,青气属木,木克土,土为中央,此乃将星犯紫微之兆。 徒儿青禾奉茶而来,见师汗出如浆,惊问:“恩师可是窥见凶象?” 宋晦不答,反问道:“你可知‘翮’字何解?” “鸟羽之茎,振翅之用。” “然也。”宋晦长叹,“鸟无翮不能飞,人无翼难登天。可若飞得太高...”他望向漆黑天幕,“苍鹰搏兔,必俯冲而下,距地愈近,愈是凶险。那深渊,未必在地,而在...” 话未说完,突然狂风大作,将星图卷上半空。青禾急追,那图纸却在空中自燃,化作片片灰蝶,散入夜色。 四、连环 十月初,怪事频传。 先有南苑孔雀集体绝食,绚烂尾羽一夜凋零;后有翰林院学士作《百鸟朝凤图》,墨未干而群鸟尽染污斑,如坠泥潭;最奇是宫中年年迁徙的燕子,今年竟绕皇城三匝不入,最终投护城河而亡。 民间谣言四起,说是有“羽仙”作祟。 皇帝下旨彻查,刑部捕得江湖术士七人,皆称能解羽祸。其中一盲眼相士临刑前大笑:“凤栖梧桐,龙潜深渊,奈何以龙求凤,以渊待翮?”刽子手刀落,血溅三尺,竟在地上凝成飞鸟之形,三日不散。 消息传至玉门关,韩霄正读《孙子兵法》,至“飞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一句,突然掷卷于地。 “将军?”亲兵惶恐。 韩霄苦笑:“我读兵书三十年,今日方知其味。鸟飞再疾,也须有度,过则自毁。李翮如此,我...亦当如此。” 他修书一封,请调回京,“愿解甲归田,做一闲云野鹤”。使者去后三日,京中竟无回音。 五、渊图 宋晦在故纸堆中翻出一卷前朝秘录,题为《羽渊异考》。 书中记载:永和年间,有异人献驯鹤之术,鹤能负人飞行。皇帝试之,鹤飞九丈而坠,驾鹤者骨碎如粉。异人曰:“此非鹤罪,乃人之欲超禽之限,反遭天谴。” 又载:大业初年,西南献极乐鸟,羽色七彩,鸣如仙乐。饲于金笼,三日不鸣,剖之见胆裂。太卜占曰:“禽慕苍穹,囚之则亡,犹忠臣志士,禁于樊笼。” 最后一页有血字批注:“飞禽之性,向天而生;人之欲望,向权而趋。二者相合,必生祸端。切记:以人御禽,禽亡;以禽喻人,人危。” 宋晦掩卷长思,忽听门外马蹄声急。青禾仓皇闯入:“师傅,韩...韩将军反了!” “胡说!” “千真万确!京中已传遍,说韩霄私通匈奴,开城献关。圣上震怒,派大军征讨...”青禾递上邸报,“而且,而且钦天监已有新说,指韩霄名中‘霄’字,正是应了‘飞禽奋翮于霄中’之兆!” 宋晦夺过邸报,见上面赫然写着:“逆臣韩霄,辜负天恩,暗结胡虏,罪同禽枭。着即剿灭,以儆效尤。”落款处,皇帝朱印如血。 “不对...这时间不对...”宋晦掐指推算,“韩霄请调文书十月发出,朝廷十月十五收到,若真有反心,何必先自请回京?再者...” 他猛地顿住,奔至观星台。夜观天象,西方将星虽暗,却未移位,更无陨落之兆。“星位未动,人岂能亡?”宋晦冷汗涔涔,“除非...” 除非那“反叛”,根本未发生。 六、羽书 韩霄被囚于囚车押解回京时,玉门关已换了新将。 押送官姓赵,曾是韩霄旧部,趁夜私开囚车,递上一壶酒。“将军,末将不信您会通敌。这定是...定是奸人陷害。” 韩霄饮罢,淡然一笑:“我韩家三代守关,若真要反,何待今日?”他望向窗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可记得,去年冬猎,我射下一只孤雁?” 赵将军点头。 “那雁左翼带箭伤,是匈奴鸣镝所伤。”韩霄声音渐低,“匈奴善射者,不过三五人。其中一人,去年秋已被我设计除去。那雁身中的,却是新箭。” “将军是说...” “有汉人,在为匈奴制箭。”韩霄闭目,“我查了半年,线索直指京中某位大人。上月我密奏此事,十日后,就来了问罪诏书。” 囚车辘辘,在官道上碾出深深辙痕。韩霄忽然问:“赵将军,可曾听过‘飞鸟尽,良弓藏’?” “自然听过。” “那下一句呢?” “狡兔死,走狗烹...”赵将军猛然醒悟,“将军!您是说——” 话音未落,箭雨破空而来。 七、真渊 宋晦闯入皇宫时,皇帝正在画一幅《百鸟归巢图》。 “陛下!韩霄将军是冤枉的!”宋晦伏地泣奏,“臣观星象,将星未移;臣查人事,韩将军密奏匈奴得汉匠制箭之事,奏折被人中途截留!那所谓的通敌书信,笔迹虽像,但‘霄’字写法与将军平日有毫厘之差...” 皇帝不急不缓,为画中凤凰点睛。“宋爱卿,你观星多年,可知朕最厌何种天象?” “臣...不知。” “朕厌‘荧惑守心’。”皇帝搁笔,“因为那意味着,天子失德,将失其位。李翮手握重兵,西征未请圣旨;韩霄密奏,绕过三省直达天听。你说,这是何意?” 宋晦如坠冰窟。 “飞禽奋翮于霄中,无不坠于渊波。”皇帝轻抚画纸,“这‘渊’,从来不是太液池,不是护城河,而是...人心之渊,权力之渊。” “所以李翮将军...” “雪崩是真,但若没有向导故意引错路,三万精锐何至全军覆没?”皇帝笑容渐冷,“至于韩霄,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发现不该发现的事。” 宋晦浑身颤抖:“那制箭的汉人...” “是朕的弟弟,靖王。”皇帝转身,眼神如渊,“他用精铁换匈奴良马,壮大私军,意图逼宫。韩霄查到他,他便伪造书信,反咬一口。你说,朕该信谁?” “陛下既知真相,为何还要...” “因为靖王答应,只要韩霄死,他就交出兵权,永镇南海。”皇帝负手而立,“用一个将军,换江山稳固,值得。” 窗外忽传钟声,午时三刻。 宋晦跌坐在地,想起那盲眼相士的话:“奈何以龙求凤,以渊待翮?”原来这“渊”,从来不在别处,就在这九重宫阙之中。 八、逆翮 法场设在朱雀门外。 韩霄卸去枷锁,跪于刑台。监斩官竟是靖王。 “韩将军,可有遗言?”靖王把玩着令箭。 韩霄抬头:“末将只有一问:那制箭的工匠,王爷将他们安置何处了?” 靖王笑容一僵。 “匈奴不善冶铁,所制箭矢,三月必锈。但末将查验过,他们用的箭,半年不腐。”韩霄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那是因为,有人在箭镞上涂了秘制油膏——此油产自岭南,专供王府。” 百姓哗然。 靖王色变,急掷令箭:“斩!” 刀光落下瞬间,韩霄突然暴起——他袖中暗藏寸铁,已磨多日。并非为逃生,只为扑向靖王,扯开其外袍。 内衫胸口处,赫然绣着一只金翅大鹏,展翼凌天。 “飞禽奋翮...”韩霄大笑,血染刑台,“原来你才是那只...欲夺凌霄的...禽...” 话未说完,身首分离。 靖王惊魂未定,忽听马蹄声如雷。抬头望去,皇帝亲率禁军,已将法场团团围住。 “王弟,”皇帝马鞭直指,“这金鹏绣纹,可是僭越?” 原来一切皆是局。皇帝早知靖王谋反,故意纵容,待其暴露,一举擒获。韩霄之死,不仅是交换,更是诱饵——诱那真正的“飞禽”,振翅出巢。 靖王面如死灰,跪地求饶。 皇帝却看向韩霄尸首,轻叹:“将军,朕欠你一个公道。但为江山计...不得不尔。” 宋晦在人群中目睹一切,忽然明白:在这权力之渊上,每个人都是飞禽,每个人都想奋翮凌霄。可最终,无论帝王将相,忠奸贤愚,都逃不过坠落之命。 区别只在于,有的坠于青史,有的坠于唾骂,有的...坠于那永无止境的欲望深渊。 九、余翮 三年后,南海某无名小岛。 宋晦弃官云游,终在此处结庐而居。那日捕鱼归来,见滩涂上趴着一人,面有刀疤,左臂已失。 竟是当年押送韩霄的赵将军。 “宋先生...”赵将军气若游丝,“那日法场,我趁乱逃生,流落至此。有...有一物,需交予先生。”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内裹血书一封,正是韩霄绝笔: “臣自知必死,唯憾三事:一不能扫清匈奴,二不能肃清朝纲,三不能...面揭陛下之过。陛下用权术之渊,困忠良之翮;以猜忌之网,捕赤诚之心。今臣将死,终悟‘飞禽坠渊’真意——非禽之罪,乃渊之诱。愿后世君主,莫造此渊;愿天下志士...慎振其翮。” 另附一纸,记有靖王与匈奴往来据点七处,人证十三名。 宋晦老泪纵横。 “将军...何苦至此...” 赵将军惨笑:“将军说,他已知圣意,甘为诱饵。但...但真相不能埋没。这血书与罪证,是他...最后的‘翮’。” 言毕,气绝身亡。 宋晦葬将军于岛上最高处,面朝西北,那是玉门关的方向。墓前立石,刻八字: “翮折于渊,魂归于霄。” 当夜,宋晦独坐海边,见群鸥夜翔,忽有一白色大鸟,似鹤非鹤,似鹏非鹏,自北而来,绕岛三匝,长唳一声,振翅入云,消失于星海之间。 潮声如诉,月照渊深。 宋晦忽然明悟:真正的飞禽,或许本就不该眷恋霄汉。因为无论飞得多高,总有深渊在下——或为权力,或为欲望,或为那永难填平的人心沟壑。 唯有一种翮,永不坠落:那便是以性命为羽,以真相为翼,穿越谎言之雾,刺破权力之云,纵然坠入最深之渊,也能在史册中...重生为不灭的星辰。 《翮渊录》终。 后记:大启承平七年,皇帝病重,召宋晦还朝。宋晦献上韩霄血书,皇帝观之,三日不食。临终前下罪己诏,为韩、李二将平反,并废“以术御臣”之策。新帝继位,改元“清渊”,诏曰:“自此以往,愿朝无猜忌之渊,野有振翮之空。” 然史官私下录:清渊三年,又有谏官因言获罪,坠于新渊。 盖权力之渊,亘古常在;奋翮之欲,世代不绝。轮回往复,不知其极。唯愿读者掩卷时,能观照己心:可有一渊,待禽而噬?可有一翮,过刚易折? 慎之,慎之。 《我放走的雁奴竟成了我的轮回》 刘苍受封东平王,于云梦泽行猎,见金雁列阵搏天,心慕神追。 他不知,自己每射下一雁,大泽便枯竭一分。 直到猎尽最后一雁,泽水化为流沙,露出一座古碑: “泽生于羽,泽竭于羽。雁阵悬天日,人王射雁时。今你封地东平,永无宁日。” 云梦泽的雾,是活的。 它贴着浩渺的水面游走,时浓时淡,聚散间,吞吐着远处青山的轮廓。日头刚偏过中天,光透过这层湿冷的纱幔,便失了力道,软软地铺在万千顷芦苇荡上,染出一片朦胧而晃眼的金。风从不知名的深处吹来,卷过芦花,发出沙沙的低语,又捎来水汽特有的、混杂着泥腥与腐殖质的潮湿气息。 刘苍勒马,驻在泽边一处稍高的土坡。猎装紧束,勾勒出青年亲王劲瘦的身形。他身后,甲胄鲜明的卫士沉默矗立,如同另一片铁色的芦苇。空气中紧绷着行猎前的肃杀,却又被这无边无际的泽国雾气柔和了、吞噬了,只余下马蹄偶尔不耐的刨地声,和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微轻响。 他的目光,却越过雾气,投向泽心那一片动荡的深幽。 那里,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片流动的暗云。不,并非云。是羽翼。成千上万的羽翼。 是雁。 起初只是天际模糊的涌动,旋即,那涌动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阵列。大雁——并非寻常灰褐的泽雁,每一只的羽缘都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在惨淡的日色下,竟煌煌然如披挂着天火的鳞甲。它们并不嘶鸣,只是沉默地振翅,翼风卷起下方泽水,掀起层层叠叠的、带着土腥味的浪潮。那翅声汇在一处,是沉郁的雷,滚动在水天之间,压在每一个仰视者的心头。阵型不断变幻,时而如楔凿天,时而如环锁日,规矩森严,气度恢弘,竟隐含着某种古老的、近乎仪典的韵律。 刘苍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胸中那股属于王侯的、近乎本能的攫取欲,混着一种更原始的、对翱翔与力量的惊悸向往,猛地窜起。他看见领头那只雁,羽色最为璀璨,眸中两点寒星,划破雾气,直直向他望来。那一瞬,仿佛不是他在狩猎,而是被那非人的目光所猎。 他缓缓抬手,取下了雕弓。 “殿下,”身侧,白发苍苍的太史令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此雁阵…暗合古星图‘天罗’之象,戾气过重,恐非祥瑞。且泽中生灵,自有其度,王者狩于野,亦当…” “当如何?”刘苍打断,指尖已扣上冰冷的箭羽,弓弦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唇角勾起一丝近乎狂热的弧度,“孤今日,便要射落这天上的规矩!” 弓如霹雳弦惊! 第一箭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没入那金色的阵列。一点金光骤然黯淡,如流星陨落,笔直坠向下方的泽国。没有哀鸣,只有重物击水的闷响,“噗通”,荡开一圈迅速扩大的涟漪。 几乎同时,太史令猛地闭眼,手中那据说是传自轩辕时代的古旧罗盘,内部机关发出一连串细密急促的“咔哒”声,指针疯转。刘苍身后,几名贴身侍卫似乎也觉得脚下大地极其轻微地一震,但未及细想,注意力已被王侯的猎兴牢牢吸住。 刘苍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泽野上显得孤峭而亢奋。他拍马前冲,弓弦连震。 第二箭,第三箭…金光不断陨落。每一声箭啸,都带走一抹翱翔的轨迹;每一记沉闷的落水声,都像敲在太史令越来越苍白的老脸上。卫士们的呼喝助威声渐次响起,惊起飞鸟,却在触及那依旧沉默盘旋、只是略显稀薄的金色雁阵时,莫名低了下去,化作一种面面相觑的、带着寒意的不安。 刘苍的眼中,只有那些坠落的金光。那是一种奇异的餍足,仿佛每射落一只,他自身的某种重量便减轻一分,灵魂便要挣脱这肉身的束缚,随着那被击碎的秩序一同飞升。他不知疲倦,箭囊将空。 直到—— 弓开满月,箭似流星,直取那最后、也是最璀璨的头雁。 箭至,光灭。 头雁没有即刻坠落。它在那股巨力下向上猛地一挣,双翅怒展到极致,仿佛要最后一次拥抱它统治过的苍穹。然后,那身流动的金焰骤然熄灭,还原为一种粗糙的、灰败的羽色,僵直地,倒栽下来。 “噗!” 不同于之前的闷响,这一声,竟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刘苍缓缓放下弓,手臂因长久的紧绷而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汗,眼中燃烧的火焰却达到顶峰。他纵马驰向那最后的坠落点,迫不及待要亲手触碰那无与伦比的战利品。 马蹄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忽然勒住缰绳。 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水,在退。 不是潮汐那种缓慢的、有韵律的退却。而是逃逸。仿佛泽底突然开了一个无底巨洞,亿万吨墨绿色的泽水,正发出沉闷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呜咽,向着中心一点疯狂塌陷、流失。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下方黑黄交杂、挂满腐烂水草的淤泥,以及淤泥中来不及逃走的鱼贝,徒劳地翕张、弹跳。 水线越退越快,视野急剧开阔。原来浩渺无涯的云梦泽,此刻竟像一块被无形巨手用力拧干的破布,迅速皱缩、干瘪。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泥腥气、腐臭气、死亡气息,蒸腾而起,取代了原先湿润的水雾。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曾经烟波浩渺的泽国,已成无边无际的、狼藉的泥沼。而在泥沼的最中央,水最后消失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倾斜的阴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碑。 碑身黝黑,非石非玉,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流淌着水渍干涸后的污浊痕迹。它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半埋半露在干涸的渊底,像是被那只拧干泽水的巨手,随意丢弃在那里。 四野死寂。连风都停了。只有尚未散尽的、稀薄的雾,如幽灵般在泥沼和倾倒的芦苇上缠绕。 所有卫士,包括那些最悍勇的骑士,都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地望着那突兀出现的巨碑,望着他们脚下迅速干硬、裂开细纹的土地,望着这片瞬息间由生机盎然的猎场变为死气沉沉废墟的诡异景象。太史令早已瘫软在地,罗盘滚落泥中,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刘苍独自策马,缓缓走向那巨碑。马蹄踏在干裂的泥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碎裂声,每一步都格外清晰、惊心。 碑上无纹无饰,只有几行字,像是用最粗糙的凿子,由巨力生生刻入,笔画边缘还带着崩裂的痕迹。那文字非篆非隶,扭曲盘结,透着一股蛮荒的戾气,但刘苍却奇异地读懂了: 泽生于羽,泽竭于羽。 雁阵悬天日,人王射雁时。 今尔封地东平,永无宁日。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根根敲进他的瞳孔,钉入他的颅骨。 “泽生于羽,泽竭于羽…” 他喃喃重复,目光从碑文上移开,掠过无边泥沼,掠过倒伏的芦苇,掠过远处地平线上似乎也黯淡下去的山影。胸中那猎杀头雁的狂热余烬,此刻被这十六个字一吹,彻底凉透,只剩下冰冷的灰,和灰下尖锐的恐惧。 “东平…永无宁日…” 他猛地回头,看向来路。来时浩渺的泽国通道,已成一片坦途,却是一条通向未知诅咒的、不祥的坦途。他仿佛看到,那诅咒如同此刻脚下蔓延的干裂大地,正迅速爬向他的封地,爬向东平的每一寸田垄,每一处屋檐。 “殿下…”一名侍卫统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驱马靠近,却不敢靠得太近,声音艰涩,“此地…大凶。不宜久留。” 刘苍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黝黑的古碑,碑文在渐沉的暮色中,仿佛泛着血光。他猛地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回东平!” 马蹄声再度响起,却失了来时的张扬整肃,只剩下仓皇与凌乱,踏碎一地干泥,向着已笼罩在暮霭中的归途,疾驰而去。将那巨碑、那死寂的泥沼、那消散的金色雁阵,以及那十六字谶言,一同抛在身后迅速浓稠的黑暗里。 只是,那谶言真的抛得掉么? 当夜,东平郡,王邸。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有气无力地跳跃,将刘苍来回踱步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绘有祥云仙鹤的墙壁上,那仙鹤的脖颈,此刻看来竟有些像垂死的雁。 “查!给孤彻查!”他的声音因紧绷而嘶哑,“云梦之泽,古可有异闻?那雁阵,那碑文,究竟是何来历!还有…”他顿住,喉结滚动,“东平郡内,近日可有…异动?” 太史令、郡守、巫祝,所有被认为能与天地鬼神沟通的人,都被召集于此,个个面如土色。太史令面前的简牍堆了半人高,他枯瘦的手指快速翻阅着那些蒙尘的古籍,竹简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禀殿下,”一名老巫祝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古楚地巫典残卷有载…云梦大泽,乃上古水神司掌,泽气通灵…有‘金鸿’者,或为水府之使,巡弋天穹,维系水脉流转…若尽殁之…则,则地气断,水脉绝…” “水府之使?维系水脉?”刘苍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青铜案几,指尖发白,“为何无人早告于孤!” 满室死寂,无人敢答。 “报——!”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一名军校不顾礼仪狂奔入内,扑倒在地,“殿下!东平城西三十里,灵泉陂…一夜之间,水枯见底!” 刘苍眼前一黑。 “报——!”又一名信使滚爬进来,“殿下!郡北濮水…水道莫名改向,沿岸千顷良田…顷刻龟裂!” 坏消息如同被那谶言引燃的烽火,接二连三,炸响在王邸内外。 “禀殿下!南境山林…瘴气突发,鸟兽绝迹,入山樵夫三死七病!” “殿下!东平与邻郡交界处…地动微显,官道裂开丈许深沟!” 每一声“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刘苍心头,也砸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脸上。烛火不安地晃动,将满室惊惶的人影投在四壁,幢幢如鬼魅。 太史令终于从古籍中抬起头,老眼浑浊,满是血丝,他捧起一片残破的龟甲,声音飘忽如同梦呓:“‘羽动…则泽动…王者逆天狩羽…其地…受…永诅…’殿下,这…这恐怕…” 刘苍猛地挥手,打翻了几案上的笔墨简牍,一片狼藉。他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猩红的眼睛,望向殿外深沉的、仿佛也染上不祥颜色的夜空。 永诅…永无宁日… 难道,他射落的不是雁,而是东平的命脉?他搏击的不是长空,而是触怒了这片土地沉睡的、古老的魂灵? “孤…不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却虚弱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身体里那因射落头雁而生的、虚浮的力量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寒意,和一种正被无形之物缓慢拖入深渊的错觉。 殿外,东平郡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黑,更沉。风穿过突然干涸的河道,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齐声吟诵那碑上的谶言。远处,不知哪里的野狗,对着不见星月的天空,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哀嚎。 这一夜,东平无眠。 刘苍独立于冰冷殿阶,猎袍之下,骨血皆寒。他仿佛看见,那十六字化作了锁链,缠上他的疆土,也缠上了他的命运。而那最初一箭离弦时的快意,如今回想,竟是亲手为自己,为东平,拉开了万劫不复的序幕。 泽竭了。羽尽了。 真正的“不宁”,才刚刚开始。 《以人饲鹰》 太初元年,新帝登基,诏令天下选羽族驯养。 三年后,宫中御鹰台豢养三千猛禽,凡有异见者皆投台饲鹰。 一日天降玄鸟,羽似墨玉,声如裂帛,竟啄瞎御鹰首领双目。 是夜,有人见玄鸟化作黑袍公子,在冷宫檐角吹笛至天明。 太初元年,新帝践祚,改元鼎革。诏书颁行四海,词锋峻厉,曰:“天生羽族,振迅霄汉,实兆国祚鸿庥。着天下州县,广选俊异猛鸷,献于天阙,以充御苑。”旨意既降,驿马星驰,九州驿路尘埃蔽日,皆载羽族。 或有献雪域金雕,翅展如垂天之云,目光若电;或有贡南荒孔雀,翠尾煌煌,开屏则霞光流转;更兼漠北苍狼隼,东瀛赤眼枭,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各以精铁为笼,锦缎蒙覆,跋山涉水,汇于帝京。京西皇苑之内,起高台百丈,纯以青白巨石砌就,云纹雷篆,盘旋而上,直刺苍穹,号曰“御鹰台”。台成之日,紫气东来,然聚而不散,凝为黯色,有老宫人私语,谓其形类垂翼。 新帝少年英睿,性极峻刻,尤厌人声嘈杂,独钟禽语唳天。御鹰台既立,帝常晏居其巅观风阁,俯瞰羽翮蔽空,搏击往来,龙颜大悦。渐次,耳目之司曲意承奉,窥帝心厌弃谏诤,遂有佞臣阴奏:“人言多如雀噪,乱耳烦心。鹰鹞逐雀,天理也。何不以嚣聒之辈,饲此天骄?”帝默然良久,未置可否,而眼中寒光一闪。自此,廷议稍有违忤,或民间暗传非议者,辄被罗织,夜半缇骑破门,径直缚送御鹰台下。台上猛禽经年驯养,已识人味,见有物自台顶坠下,便争相攫扑,往往未及坠地,已爪裂分食,唯余零星碎布与骨殖,坠入台下深堑,名曰“渊波”。初时京中骇怖,道路以目,久之,竟成常刑。台周数里,纵白昼亦人迹罕至,唯闻禽鸣凄厉,风过处似带腥咸。 如此三载,御鹰台羽族增至三千余众,日夜唳声不绝,京城上空如悬阴云。台设令一人,总领其事,名曰赫连枭。枭本边军悍卒,伤一目,眇一目,性残嗜杀,尤善驯猛禽,以生肉诱之,以铁鞭笞之,更以囚人试其爪喙锋锐,群禽畏服如神。帝倚为腹心,赏赐无算。赫连每日拂晓登台,眇目扫视群禽,凡有委顿不振者,即亲手掷杀,饲于他禽,曰:“汰弱留强,天道也。”群禽震栗,莫敢不奋。 太初四年,春分日,天象晦暗。午时三刻,忽有狂风自西北来,摧折宫柳,掀翻瓦当。漫天尘沙中,一点玄影破云疾下,初仅如丸,瞬息已大如车盖,直坠御鹰台顶。其鸟通体墨黑,羽泛幽光,似玄玉琢成,双目赤金,顾盼间冷焰流转。敛翅立于台尖最高铜柱之上,仰首长鸣,其声裂石穿云,非鹫非凤,凄清亢厉,直透脏腑。台内三千猛禽,无论平日如何桀骜,此刻尽皆噤声,垂首敛翼,瑟缩如雏。 赫连枭正于观台训鹫,闻声大怒,眇目圆睁,厉喝:“何处妖鸟,敢乱我御台规矩!”取过浸油熟铜鞭,臂运千斤力,挟风雷之声,望那玄鸟奋力掷去。玄鸟不避不让,待铜鞭及身尺余,左翼倏然一拂,若墨云轻展,那铜鞭竟“嗡”一声倒飞而回,来势更疾。赫连枭万不料此,躲闪不及,被鞭梢正中面门,当即血花迸溅。更奇者,那玄鸟随即振翅扑下,快逾闪电,赤金喙如匕,连啄两记。赫连枭惨嚎震天,双手捂面,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踉跄倒退十数步,跌坐于地。待左右骇极上前搀扶,只见其双目已成血窟,眼珠竟失所在。玄鸟早已复归铜柱,昂首向天,振羽长鸣,其音愈显清越,似含无尽讽意。俄而,玄鸟振翅而起,绕台三匝,墨影掠空,若笔挥毫,旋即没入东南方重重宫阙,不知所踪。 是夜,月隐星沉,宫禁森严。冷宫“梧幽苑”荒废多年,蔓草没径,唯余数株枯梧,枝干戟指夜空。有老太监王承,因昔年过失谪此执洒扫。夜半惊悸难眠,忽闻檐角有笛声幽咽而起,非宫非商,调极古拙,似孤鸿哀远塞,寒砧碎乡心。王承悄启败窗一条缝,借惨淡天光窥视。但见正殿最高歇山檐角,栖一黑影,形似人,着宽大墨黑袍,迎风而立,衣袂翻飞若垂天之翼。手持一管深色长笛,抵唇吹奏。笛声时而低回如泣,时而峭拔如诉,声声催人肠断。四周万籁俱寂,唯笛音与飒飒风声应和,梧桐枯叶萧萧而下。王承毛发俱竖,忽忆日间玄鸟啄目传闻,再睹檐角身影飘忽,恍然似鸟敛翼,惊骇欲绝,屏息缩于暗处,汗透重衣。直至东方微露鱼肚白,笛声方渐歇,檐角黑影一晃,如烟消散,仅余数片墨色翎羽,悠悠飘落院中荒井。 赫连枭重伤,帝震怒,然遍搜大内及京城,杳无玄鸟踪迹。事遂秘而不宣,仅以赫连“暴疾”目盲搪塞,另擢其副暂代台令。然宫掖之内,暗流愈汹。玄鸟之影,时有所闻,或掠太庙脊兽,或栖御史台柏树,见者皆言其目如冷电,望之生寒。而“梧幽苑”檐角,每逢月晦风高,常有笛声幽咽,然遣内侍窥之,辄空无一物。谣诼渐起,或言玄鸟乃前朝冤魂所化,或谓天降灾异警示君王。帝心益烦,杀戮愈酷,饲鹰之刑,日甚一日。朝堂衮衮诸公,多缄口自保,亦有心忧社稷者,暗叹“飞禽奋翮于霄中者,无不坠于渊波”,岂独羽族哉? 一日,帝于暖阁小憩,梦一身着墨色羽衣之公子,面容模糊,揖而问曰:“陛下以天下养一禽,乐乎?”帝诘:“尔乃日间玄鸟?”公子不答,拂袖而歌:“南山有乌,其色如玄。非梧不栖,非醴不饮。一朝网罗,铩羽殿前。仰首奋翮,声彻九天。云泥虽隔,性本同源。”歌罢,身形渐淡,化作漫天墨羽纷飞。帝惊醒,背脊冷汗涔涔,忽忆七年前旧事:彼时尚为藩王,狩猎南山,见一墨色雏凤(或为神鸖)栖于古梧,神骏非凡。心生贪念,命人以金丝大网捕之,折其双翼,欲献于先帝邀宠。雏凤哀鸣数日,终绝食而死,临殁目视少年藩王,赤金眸中似有血泪。彼时不以为意,今思之,岂非眼前玄鸟?帝霍然起身,召心腹老监,密查当年雏凤葬处。老监战栗对曰:“昔年殿下令埋于南山猎场乱岗,然三年前修筑离宫,恐已……已夷为平地矣。”帝默然,挥之使退,独对孤灯,终宵不寐。 未几,有边关八百里急奏:北境大旱,流民聚众,竟以“玄鸟”为帜,号“无翼军”,言“天既生我,何折我翼?王既无道,当破金笼!”其势渐炽。帝览奏大怒,掷之于地,复又拾起,细观奏中所绘旗帜图腾,赫然正是墨色大鸟,振翅欲飞,赤金双目灼灼,与宫中玄鸟一般无二。帝忽觉遍体生寒,仿佛那赤金目光,穿透重重宫墙,正冷冷凝视着自己。 仲秋晦日,夜黑如墨,朔风初起。帝宿于距御鹰台最近之“栖云殿”,辗转反侧。子时过半,忽闻御鹰台方向传来第一声清越长鸣,穿金裂石。旋即,第二声、第三声……鸣声渐次相连,汇聚成滔天声浪,三千猛禽齐鸣,其声震屋瓦,摇宫树,惊彻全城!守台卫兵骇见:平日驯顺猛禽,今夜尽皆眼瞳赤红,躁动不安,疯狂冲撞精铁栅栏,羽翼扑击之声如暴雨骤至。代台令魂飞魄散,急命加锁泼油,然禽鸟之力竟暴增数倍,栅栏吱嘎作响,火星四溅。 正当此际,东南冷宫方向,一缕笛音袅袅而起,初极细微,如游丝没入狂风,却清晰无比,直透耳膜。笛音一起,御鹰台三千禽鸟,骤然一静,继而齐刷刷昂首,转向笛音来处。下一刻,笛音陡转高亢,若银瓶炸裂,冰河迸泻,充满决绝召唤之意。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御鹰台一处最坚固栅栏,竟被十余只金雕合力撞塌!缺口既开,猛禽如决堤怒潮,喷涌而出,鹰、雕、隼、鹞……各展其能,黑压压遮天蔽月,唯闻翅声呼啸如海啸,循那笛音,向东南方狂飙卷去。 帝于栖云殿高处,凭栏遥望,只见墨色天幕下,万千飞影汇成一道巨大旋流,掠过殿宇重重,直扑宫城东南角——正是“梧幽苑”!苑中霎时间唳鸣震天,羽翼翻腾,如乌云倒悬,星月无光。那召唤之笛音,于此际攀至顶峰,穿云裂石,仿佛将毕生孤愤、百年沉郁,尽付此一奏! 笛音未绝,惊变再起。御鹰台内剩余禽鸟,亦尽数破笼,然并未东飞,反在台顶盘旋数匝后,猛地俯冲而下,扑向台下堆积如山的引火之油与薪柴——此乃平日为防夜寒、备以燎燃取暖之物。只听得“呼啦”一声,烈焰冲天而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瞬间吞没百丈高台。青白巨石在烈焰中崩裂,云纹雷篆化为飞灰,三千禽鸟最后一处金笼,亦在滔天大火中轰然坍塌,无数未及飞远或甘愿赴火之禽,与台同焚,焦羽漫天飘洒,犹似一场漆黑大雪。 火光映红半壁夜空,也映亮帝苍白的面容。他目睹那万千飞影汇于冷宫,又见御鹰台烈焰焚天,耳中尽是禽鸟最后的、自由的唳鸣与葬身火海的噼啪之声,混杂着那缕至死方休的召唤笛音。忽然间,他分明看见,熊熊火光与墨羽纷飞中,一只巨大无朋的玄鸟虚影,自“梧幽苑”冲天而起,展开垂天之翼,赤金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巍巍宫阙,旋即没入无尽夜空,再不回头。而那笛音,亦于玄鸟虚影消散之际,戛然而止,天地间唯余风声、火声,以及……一片死寂。 翌日,宫人战栗清理“梧幽苑”,但见荒井填满墨色翎羽,厚积数尺,井畔梧桐枯木,竟抽出一条新绿。而御鹰台废墟焦土之中,赫连枭平日所居、以猛禽颅骨装饰之精舍灰烬下,掘出一卷以某种柔韧翎管编制而成的古册,字迹以赤色矿物写就,斑驳如血。首句赫然便是:“余,南山玄凤氏七世裔,永徽三年,为王师所絷,铩羽囚庭……” 帝得此册,闭门三日不朝。出后,颁《罪己诏》,罢“饲鹰”酷刑,抚恤历年受难者宗族。然“无翼军”势已成,北境烽火终难遏制。又三年,帝崩于离宫,遗命去所有鹰鹞仪仗,以素棺简椁葬之,无树无碑。 后世宫志载:太初四年秋,御鹰台毁于天火,台址后为深潭,人称“坠渊”。每逢阴雨,潭中隐有禽鸟悲鸣,又有说曾见墨羽浮沉。至于南山玄凤氏古册真伪、冷宫檐角笛声何来,则终成宫闱秘辛,无人能解。唯野老口传一歌谣,或可为此事注脚:“霄汉奋翮影,终坠渊波清。金笼焚彻夜,吹笛到天明。” 《孤翎》 昔日仙鹤修成人形登天受封,天帝赞其“清虚高洁”, 赐其管理下界飞禽升仙之权。 他却暗中修改天规,令所有振翅云霄的飞鸟皆坠入深渊, 自己端坐云端冷笑道: “羽族卑贱,安敢与我同列仙班?” 九霄之上,云海之巅,有琼阁名“振羽”,碧瓦飞甍,隐现于流光瑞霭之间。此乃天庭司掌下界羽族升擢之府衙。主位者,清虚元君,鹤也。其身颀长,着素羽广袖仙袍,眉目疏淡,望之有出尘之致。彼本昆仑瑶池畔一玄鹤,餐霞饮露,聆道千年,终褪尽凡胎,得证仙果。飞升之日,百鸟虚影来朝,清唳动霄汉,天帝嘉其“风姿清举,志节霜洁”,特授此职,专理羽禽登仙事。 振羽阁中,有典册浩如烟海,谓之《羽化录》。录中细缕凡间百鸟之名姓、功德、劫数。功满三千,劫过九重,经清虚元君朱笔圈点,便可脱去毛躯,飞升南天门下,位列仙班侍从。元君执笔时,神色静穆,若有悲悯,众仙皆赞其秉公至正,心系族类。 然无人得窥其心渊。每至夤夜,万籁俱寂,清虚独倚玉栏,俯瞰云下苍茫。目中所见,非山河锦绣,亦非族类腾翔之乐,唯见昔日昆仑巅,积雪皑皑,己身瑟缩于巉岩寒风之中,翎羽凋敝,为争半粒仙灵遗穗,与秃鹫厮斗,血染白羽;又见初飞升时,宴设瑶池,席间凤凰裔侄,彩鸾外甥,言笑晏晏,眼风扫过己身这“野鹤”时,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轻藐。彼等生而羽华,承先祖余荫,何曾识得冻饿苦寒,搏命之艰?纵自己而今位列元君,那目光深处,依旧藏着“披毛戴角”四字。 更有一桩旧事,如冰锥刺心,历久弥痛。彼时清虚尚是凡鹤,有一至交,乃青鸾之后,名唤青漪。青漪灵秀,心慕云霄,尝与清虚共立危崖,指天为誓,欲同登仙阙。然青漪身负上古鸾鸟稀薄血脉,修行事半功倍,先清虚三百年,便功德圆满。飞升雷劫至日,清虚目送其振翅入九重罡风,心中羡嫉与挚谊交织,苦辣难言。岂料青漪方抵南天门外,值日星官验其谱系,忽嗤道:“青鸾一脉,早犯天条,谪落凡尘久矣。尔虽有微功,然祖孽未清,不可入天门。”不由分说,打落云头。清虚在下界只见一道青影如流星急坠,没于无尽幽壑,哀鸣断绝。彼时他心神俱裂,仰天长唳,然云霄渺渺,天门沉沉,无有应者。后多方探听,方知所谓“祖孽”,不过青鸾先祖于某次蟠桃会上,不慎以尾羽扫落蕊仙子鬓间一朵玉芙蓉。小事耳,竟成绵延血裔之枷锁。天规之森严酷烈,仙僚之冷漠势利,于此见矣。 由是,一股阴寒彻骨之念,在清虚灵台深处,悄然而生,蔓延滋长,终成参天毒株。既云“清虚高洁”,那便独清独洁。羽族?卑贱之族尔。安配与我同列仙班,共饮琼浆?那云下振翅之影,每一道,皆似在提醒他出身之“不洁”,皆似在复刻青漪当日“僭越”之姿。嫉恨与恐惧,在仙灵清气包裹下,发酵成最纯的毒。 清虚元君开始暗中动作。其职司便利,洞悉天规律令所有细微关窍。于《羽化录》本源仙篆之中,他以自身精纯鹤息为引,佐以从北斗戾星处秘密换来的“蚀文砂”,于那关乎飞禽“振翮”、“霄汉”、“心志”、“劫雷”等关键天规铭文上,行篡逆之事。笔触极细,微若秋毫之末,所改不过数字,或调换符文次序,或湮灭关键笔划。如“奋翮凌霄,心诚者可渡”,改为“奋翮凌霄,心念纷者堕”;“天雷淬羽,去芜存菁”,改为“天雷锁羽,锢魄沉渊”。所改之处,浑然天成,纵是司法天神例行检视,亦难察觉异样。只于冥冥之中,那维系羽族升仙之路的无形天道网络,已被植入致命剧毒。 篡改既成,清虚元君仍每日升殿,朱笔轻点,批允升仙文书。只是那文书所向,再非天门,而是幽冥。下界羽族,但有大功德、大毅力、大神通者,感召天命,集数百年苦修之功,奋然振翅,冲破层层云霭,眼看仙光在望,天门咫尺,忽觉周身翎羽重若山岳,仙灵之气逆冲心脉,九天罡风化为无数冰刃锁链,更有那原本助其淬炼的飞升雷劫,陡然变得狂暴无匹,色呈暗紫,不劈肉身,专击灵魄。任你是鹰击长空之豪雄,隼翔绝壑之俊杰,彩凤遗韵,孔雀明王之后裔,皆在此扭曲天威之下,悲鸣一声,灵光溃散,如断线纸鸢,直坠下方那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深不见底的漆黑渊薮。那渊口罡风呼啸,隐隐有无数羽族坠亡时不甘的唳叫回荡,似欲吞噬一切冲天之志。 初时,天界偶有耳闻,某某灵禽渡劫失败,形神俱灭,只道是劫数难逃,修行不足。然三百年间,羽族竟无一成功登天者,且死状凄惨,皆坠深渊,这异状终渐引疑虑。有执着的羽族遗孤,或与坠亡者有情谊的散仙,开始暗中查访。蛛丝马迹,虽微渺如尘,却指向振羽阁,指向那位以“清虚高洁”著称的元君。 这一日,天光晦明不定,振羽阁外云涛翻涌,隐有闷雷。清虚元君正于静室调息,面前水镜之中,映出一只金翅大鹏鸟正引动最后雷劫,其翼垂天,豪光万丈,威势惊动了下界诸多存在。清虚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指尖微抬,便欲引动那暗藏于雷劫核心的“蚀文”之力。 忽闻阁外仙吏惶急传报:“元君!南…南天门外,有…有异状!” 清虚敛去笑意,整衣出阁。但见南天门前,云阶之下,并非预想中鹏鸟坠亡之景,而是密密麻麻,聚满了羽族!并非活物,皆是一缕缕残魂执念所化的虚影。青鸾、玄鹰、孔雀、天鹤、毕方、鹓雏……乃至蚊蚋般大小的云雀精魄,万千羽影,层层叠叠,无声肃立。它们翎羽黯淡,魂体飘摇,多数残缺不全,或焦黑,或染血,或翎羽零落,然每一双眼睛,无论圆睛猛禽,或秀目灵雀,皆定定望向高踞云端的振羽阁,望向阁前那素衣仙影。无哀哭,无嚎叫,唯死寂。这死寂比任何呐喊更为沉重,压得四周翻涌的祥云都凝滞不动。 残魂之前,立着三道凝实些的身影。左首乃一苍老玄鹤魂影,正是清虚当年在昆仑的启蒙之师,为护一群雏鹤死于妖口,功德本早足升仙。中间为一羽色黯淡的青鸾,魂影中依稀可见昔日清丽,眸中尽是破碎与不解,正是青漪。右首则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鹄魂影,懵懂澄澈,它生于清虚篡改天规之后,甫展翅学飞,便被冥冥中降下的“劫力”莫名摄走魂魄。 老玄鹤之魂缓缓开口,声音苍凉,穿越三百载光阴:“清虚,可还识得昆仑风雪?可还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非为独闻,乃求共鸣?” 青漪之魂不言,只望着他,眼中滚下两行清泪,泪珠离体即化作点点青色光尘,消散于天庭凛冽的仙风中。 幼鹄之魂瑟缩了一下,轻轻“呀”了一声,似是疑惑,又似是本能地向清虚的方向,那仙气最盛处,微展了一下残破的翅尖。 万千残魂,依旧无声。但那汇聚的目光,仿佛带着坠落深渊时的凛冽寒意、绝望不甘,以及至死未明的巨大困惑,化作无形洪流,冲刷着振羽阁的玉阶,冲刷着清虚元君的护体仙光。 值守南天门的天兵天将、过往仙僚,早已被惊动,远远聚观,交头接耳,面露骇异。此事太过诡奇,万千羽族残魂齐现南天,亘古未有。 清虚元君立于高阶之上,素袍迎风,面容依旧平静,如覆霜雪。然其负于身后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他目光扫过下方魂影,掠过师者,掠过青漪,掠过那懵懂幼鹄,最终投向渺远虚空,仿佛穿透层层云霭,直视那被他篡改的天道深处。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忽地仰天,发出一阵清越却又冰冷刺骨的长笑。 笑声渐歇,他俯视下方那一片象征着羽族三百年血泪绝望的魂影之海,薄唇微启,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仙官神将、残魂精魄的耳中: “羽族卑贱,安敢与我同列仙班?” 一语既出,满场死寂,旋即哗然!仙官们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此言出自素以“清虚高洁”著称的元君之口。而下方万千残魂,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那死寂的悲伤与困惑,骤然沸腾为滔天的悲愤与怨怒!魂影剧烈动荡,发出无声的尖啸,汇聚成撼动云天的精神风暴,直冲清虚! 清虚元君周身仙光大盛,欲抵挡这股源自本族最深痛孽债的反噬。然那怨念太深,太重,又与他本源相连,仙光竟如沸汤沃雪,嗤嗤消融。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唇角溢出一缕淡金色仙血,滴落在无瑕的白玉阶上,触目惊心。 恰在此时,那水镜之中,金翅大鹏鸟的最终雷劫已至关键时刻。暗紫色的灭魂天雷轰然凝聚,即将劈落。清虚眼神一厉,不顾反噬,强行催动核心仙篆中那一点“蚀文”之力,便要隔空将其彻底引动,让这最后一只可能威胁他“独清”地位的巨鸟,也魂飞魄散,永堕深渊。 就在“蚀文”之力将发未发之际—— “够了。” 一个平和、温润,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自三十六重天外响起,又似直接在每一生灵的心湖中荡开。瞬间,沸腾的魂海、喧嚣的仙官、即将爆发的灭魂雷,乃至清虚元君催动的仙力,皆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伟力凝固定格。 虚空之中,瑞彩千条,霞光万道,天帝法身并未全显,只现出一双蕴含无尽星河、慈悲与威严并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南天门前这一幕。目光扫过万千残魂,掠过震惊的仙僚,最终,落在身形微僵、面上血色尽褪的清虚元君身上。 那目光并无雷霆之怒,却让清虚感到比坠入昆仑最深寒潭更刺骨的冰冷,仿佛自己那点肮脏心思、阴毒手段、三百年暗行,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曝晒于煌煌天日之中。 天帝之音再度响起,依旧平和,却为这场持续三百年的惨剧,落下判词: “清虚元君,尔私篡天规,戕害族类,孽障深重。然此冤业,起于天规僵滞,成于尔心私毒。今削尔仙籍,打落凡尘,重归羽族。尔所篡天规,即刻拨乱反正。然三百年殒落生灵,因果已成。尔之道心,自此刻始,当与每一只振翅欲飞之禽鸟感应。彼等冲霄之志、坠渊之痛、轮回之艰,皆由尔身承负,直至……因果尽消。” 言毕,天帝法眼微阖,那凝定时空的伟力骤然撤去。 “不——!!!” 清虚元君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属于仙鹤的清唳。他感到无边伟力加身,顶上三花消散,胸中五气崩离,那身象征位阶与法力的素羽仙袍,寸寸化为飞灰。仙骨消融,灵台晦暗,身形急剧缩小、变化。视野自九霄之巅飞速坠落,穿过重重云霭,罡风如刀,刮过重新生出的、脆弱无比的翎羽。 “唳——!!” 又是一声哀鸣,却已是纯粹鹤唳。一只通体玄黑如墨、唯喙与胫部残留些许苍白、眼神里塞满无尽惊惶、痛楚与怨毒的鹤,自南天门外,翻滚着,哀鸣着,流星般坠向下方苍茫大地,坠向那他曾为无数同类预设的、深不见底的命运渊薮。 南天门前,万千羽族残魂,静默地望着那黑点消失在云下。怨怒未消,悲戚仍在,但眼底深处,那三百年的沉沉黑暗里,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渺的、属于真相与解脱的光。它们的身影,开始渐渐变淡,随风而散,回归天地轮回,或带着新的茫然,等待那被“拨乱反正”后的升仙之路。 云海复归翻涌,渐渐弥合,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掩去。唯余那白玉阶上,几点淡金色的仙君之血,缓缓渗入玉髓,留下几丝无法抹去的、黯淡的痕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九霄琼宇之下,光鲜仙班之中,曾有一只鹤,如何由慕云,而生怨,由生怨,而铸下滔天罪业,最终,被自己亲手织就的罗网,拖入了比深渊更黑暗的永劫。 振羽阁依旧矗立云海之巅,碧瓦流光,飞甍静默。阁中,《羽化录》无风自动,书页哗啦翻卷,其上被篡改的蚀文,正一点一点,褪去污浊,重现原本的金色仙篆。新的天规,在无声中缓缓修正、重铸。 而下界,那只坠落的墨鹤,带着它无法摆脱的、与每一只飞鸟感同身受的宿命,正尖叫着,扑向它无法预知的、作为一只“羽族卑贱者”的未来。每一次同类振翅的渴望,都将成为它的渴望;每一次同类坠亡的痛苦,都将成为它的痛苦。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永恒的……“清虚高洁”之罚。 云上,天道幽幽,似有叹息。 《翮渊志》 天启七年秋,西蜀剑阁有异事。樵夫见群雁南飞,忽折颈坠渊,三日不绝。山民畏之,号“落翮渊”。时人传曰:“飞禽奋翮于霄中者,无不坠于渊波矣。” 余尝疑其谬,至崇祯三年春,终得亲证。 彼时余客居锦官城,闻有隐士陆孤舟,筑庐渊畔三十载,专收残羽断翎。世人谓之痴,余独觉有异。遂备清酒三坛、古琴一具,往访之。 山道盘曲如肠,行至日昃,方见茅舍。门前悬一联,墨迹如新:“振羽须择风云际,栖枝当辨梧荆分。”叩扉三声,内有应曰:“客自何方来,可知此渊深浅?” 余答:“慕先生高义,特来请教飞鸟坠渊之故。” 门扉自启,但见一老者坐于羽毡,白发垂地,十指皆染靛青。室中无他物,唯四壁悬羽,按色排列,赤如朝霞者,白若初雪者,玄同子夜者,竟成星图之象。余惊问其故,陆生笑而不答,径取壁上赤羽三枚,掷入陶壶沸水。须臾异香满室,有云气自壶口升腾,幻作凤形,良久方散。 “此乃朱雀遗翮,采自昆仑之墟。”陆生斟茶一盏,“君既至此,可闻‘羽律’之说?” 余茫然摇首。陆生抚掌而叹:“世人不识天道,徒见鸟坠渊波,岂知此乃大化轮转之机!” 遂引余至后庭。但见百丈深渊横陈眼前,渊水漆黑如墨,时有残羽浮沉。恰此时,一行白鹤排云而来,清唳震谷。将至渊上,为首者忽敛翼俯冲,竟直坠渊中!余惊呼欲救,陆生急止:“且观之。” 诡异之事顿生:鹤身触水刹那,渊底骤现金光万点,如莲华怒放。鹤形渐化虚无,唯留一翎飘旋而上,色转七彩,直入九霄。俄而云间降下新鹤三只,翎羽鲜亮,鸣声愈清。 “此即‘羽蜕’。”陆生目露精光,“凡禽寿尽,必寻此渊解脱旧躯。一羽落而三雏生,天地生生之道也。” 余瞠目结舌:“先生是说,此非死地,实为化生之门?” “正是。”陆生指渊畔石碑,上有古篆:“翮渊”。传说大禹治水时,见百鸟朝渊,悟生死循环之理,故立碑为记。秦汉以降,知者渐稀,至当代唯陆氏一脉相承此秘。 是夜宿于茅庐,陆生取酒共酌。酒过三巡,忽闻渊中传来金玉之声。推窗视之,月华如练,照见渊心涌起千层羽浪。浪尖有影绰绰,似人非人,似禽非禽。 “此乃‘羽灵’。”陆生神色肃穆,“凡有灵禽,经九次羽蜕,可得人身。今夜适逢甲子一遇的‘万羽朝宗’,君有幸矣。” 话音未落,渊中升起白衣女子,足踏鹤羽,凌波而立。其容皎若明月,双目垂泪,泪落成珠,坠水化羽。余惊为天人,陆生却叹:“此乃四十年前,为师所救之雪凰。彼时她道基未成,强渡羽劫,险些形神俱灭。” 女子名素翮,稽首言:“蒙师再造,今已九蜕圆满。然有一惑:既得人身,当何去何从?” 陆生仰观星象,沉默良久:“汝可知为何飞禽必坠此渊?” 素翮蹙眉:“莫非因天地法则?” “非也。”陆生指向东方,“三百里外有金顶寺,檐角悬‘禁羽铃’八十一枚;西二百里有龙泉观,藏‘锁翎图’三十六卷;南有土司设‘落鸟网’,北有豪绅筑‘囚羽塔’。人间处处罗网,天空已非乐土。” 余闻言悚然:“晚辈游历四方,确见猎禽之风日盛。然这与坠渊何干?” “禽之将死,其灵先知。”陆生饮尽杯中酒,“当天空布满杀机,唯此渊保有最后慈悲。故百鸟传承秘讯:寿尽当赴翮渊,宁化清波,不落人手。” 素翮泪如雨下:“既如此,弟子纵得人身,不过再入樊笼?” 月渐西斜,渊中羽灵渐隐。陆生自怀中取出一册,纸色泛黄,题曰《翮渊志》。展卷观之,尽是历代羽化事迹。末页有新墨数行:“崇祯二年冬,白虹贯日,有玄鸟坠渊。剖其腹,得玉印半枚,文曰‘翮’。是夜京师地动,钦天监奏称‘羽祸’。” 余忽有所悟:“先生隐此三十载,恐非仅为守渊?” 陆生大笑:“果然聪慧!实不相瞒,贫道乃龙虎山弃徒,当年窥破天机:大明气数将尽,必有新主应‘羽兆’而生。那玄鸟腹中玉印,便是信物。” “先生欲寻真主?” “非也。”陆生目视深渊,“贫道守此渊,是为阻真主现世。” 语出惊人,余与素翮俱震。陆生续道:“君不见历代鼎革,皆伏尸百万?那玉印另一半在紫禁城中,若两印相合,便有‘万禽朝凰’之异象,届时天下禽鸟皆听号令。然以羽族之力助人间征伐,必致生灵涂炭。鸟为人战,何其荒谬!” 正言间,忽闻马蹄声如雷。火光映天,数百铁骑围住茅庐。为首者锦衣佩刀,扬声喝道:“奉督师之命,请陆先生赴京面圣!” 陆生冷笑:“杨嗣昌动作倒快。”低声嘱余,“带素翮从秘道走,护她入青城山。渊东三里古柏下有洞,藏有要紧物事,务必取出。” “先生何以托我?” “因君非此局中人,反得清明。”陆生整衣出迎,朗声道,“山野朽夫,何劳王师?请容更衣。” 官兵允之。陆生返室,疾书数字:“羽之道,在自由来去,非为人役。”交予素翮,“汝既得人身,当悟此理。” 秘道在羽壁之后,余与素翮方入,即闻外间哗变。窥孔视之,陆生袖中飞出千羽,化作箭雨,官兵大乱。然终寡不敌众,老者被缚,临行长啸:“翮渊不涸,羽魂不灭!” 余等含泪遁去。依言寻得古柏,果见树洞藏一锦匣。启之,内有半枚玉印,温润生光,旁附绢书:“持此印者,可号令羽族三次。慎之!慎之!” 素翮抚印泣涕:“恩师早备此物,莫非料有今日?” 忽闻空中雕唳,但见金雕盘旋,投下一羽。素翮接羽观之,色变:“雕王传讯,皇帝病危,厂卫四出搜寻‘羽兆’。陆师被押往京师,三日后过剑门关。” 余热血上涌:“当救之!” 素翮却摇首:“先生宁死,不欲见羽族卷入人间纷争。”她望渊良久,忽作决断,“然有一法,或可两全。” 其法匪夷所思:集百禽之灵,布‘瞒天大阵’,暂隐翮渊天机。待风波过,再图后计。然需主阵者以身为引,恐有魂飞魄散之虞。 “舍我其谁?”素翮展颜一笑,竟有绝艳风华,“本为渊中一羽,今当归于渊。” 是夜星月无光,素翮立渊畔,焚香祝天。余按其所嘱,以玉印召禽。初时寂然,至子夜忽闻羽声如潮,自四方涌来。孔雀、仙鹤、大鹏、莺燕……乃至檐下麻雀,林间乌鸦,万千禽鸟齐聚渊畔,无一鸣叫,皆俯首如朝圣。 素翮起舞,其姿翩若惊鸿。每旋一步,足下生羽纹;每扬一袖,空中现翎影。渊水沸腾,升起无数光点,与群禽辉映。至东方既白,渊上竟现七彩虹桥,直贯霄汉。 恰此时,关道传来囚车轧轧之声。余登高望,见陆生枷锁沉重,犹挺立车中。官兵忽见异象,惊惶失措。陆生仰天大笑:“徒儿妙法,为师去矣!”竟震断枷锁,奔至崖边,纵身跃入虹桥。 奇迹骤现:老者身形化千光万羽,散入群禽之中。百鸟齐鸣,声震百里,囚车马匹尽皆伏地。待虹桥消散,渊畔唯余羽香袅袅,陆生与素翮皆不知所踪。 余呆立良久,忽觉怀中有物。探之,乃素翮所留素笺:“翮渊之秘,在生生不息。今以我师徒之身,化入羽族轮回,可保此渊百年无恙。君持玉印,当代行守护之责。须知天空不应有界,羽族不必为王。天地至道,自在而已。” 自彼时起,余结庐渊畔,至今十载。每见飞禽坠渊,必想起陆生之言:“世人皆羡飞鸟自由,岂知自由之代价?奋翮云霄时,早注定坠渊之日。然坠非终焉,恰是新始。这渊波看似死境,实为渡舟。” 崇祯十七年春,闻京师陷,帝自缢。余夜观天象,见群星摇落如雨,独渊上羽光不灭。方知陆生深意:世间兴亡,不过羽起羽落;唯此渊慈悲,永恒如斯。 今录此异事,藏于渊畔石函。后世若有缘者见之,当知: 云霄振羽本无界,渊波埋骨亦有情。 莫道禽愚不知死,宁化清流不坠名。 人间罗网密如织,天上风云黯似旌。 万古翮渊明月在,照见轮回第几程? 《药笺玄机》 崇祯十三年,姑苏城外枫桥镇有医家姓白,名守素,字归农。其祖上三代行医,至守素已薄有名声。妻王氏,小字忍冬,亦通药理,夫妻二人常于杏林堂前辩难药性,举案齐眉,时人羡之。 是年流寇四起,中原板荡。腊月廿三,守素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将星西坠,忽有故人自北来,密告曰:“闻汝善疗金创,平西将军特遣某来,愿以百金聘为军医。”守素沉吟不语,忍冬于屏后闻之,指尖刺破绣绷。 当夜,夫妻对坐无言。灯花爆了三次,守素方道:“医者本应济世,然此去凶险…”忍冬忽起身入内室,俄而取出一锦囊:“妾新配‘避瘴散’,君随身携之。”又铺陈宣纸,研墨提笔: “槟榔一去,已过半復,岂不当归耶?谁使君子,效寄生缠绕他枝,令故园芍药花无主矣。妾仰望天南星,下视忍冬藤,盼不见白芷书,茹不尽黄连苦!古诗云:‘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奈何、奈何!” 守素览毕,泪落沾襟。此笺暗藏槟榔、半夏、当归、使君子、寄生、芍药、天南星、忍冬藤、白芷、黄连、豆蔻、丁香十二味药,道尽闺怨离愁。他亦取笔和之: “红娘子一别,桂枝已凋谢矣。也思菊花茂盛,欲归紫苑,奈常山路远,滑石难行,姑待从容耳!卿勿使急性子,骂我曰‘苍耳子’。明春红花开时,吾与马勃、杜仲结伴回乡。至时有金银花相赠也。” 笺中红娘子、桂枝、菊花、紫苑、常山、滑石、从容(苁蓉)、急性子、苍耳子、红花、马勃、杜仲、金银花十三味药,皆作双关,暗许归期。忍冬破涕为笑,将二笺并置妆匣底层,以并蒂莲绡覆之。 自此一别,竟成参商。 守素随军三载,辗转秦晋。甲申国变,清军入关,平西将军降清,守素趁乱脱身,隐于五台山寺院充作洒扫。时局诡谲,音书断绝,每逢十五,他便面东南而拜,怀中锦囊药香已散,唯余忍冬青丝一缕。 却说枫桥镇遭兵燹,杏林堂毁于一旦。忍冬携老仆逃至太湖洞庭山,改姓埋名,以采药为生。山中岁月长,她常于岩壁见忍冬藤蔓,便想起当年药笺,遂将十二味药制成香囊,悬于窗前。有采药人传江北消息,或言白大夫战死,或云被掳关外,忍冬皆不信:“他许我明春红花开时必归。” 顺治二年春,忍冬下山易药,见市集贴告示缉拿“前明余孽白守素”,方知丈夫尚在人间。是夜,她取妆匣中药笺,以密写药液另录一份,辗转托付南来北往的药商。原来白家祖传“隐语传书”之术,用药名谐音可成密信,非知情人不能解。 药笺流入江湖,渐成一桩奇谈。有说这是前朝遗民联络暗号,有说是宝藏图录,更有说其中藏有长生药方。传到第五年,笺文竟被编入市井唱本,孩童皆能诵“槟榔一去,已过半復”。 却说五台山寺中,守素偶闻香客哼唱,如遭雷击。当夜盗马下山,星夜南奔。至黄河渡口,盘缠用尽,忽见一药铺悬牌收购“金银花”,心中一动,入内诵出当年药笺全文。掌柜神色骤变,引至后堂:“尊驾莫非姓白?”原来此铺乃忍冬所设联络点之一。 掌柜交予守素新笺,上书:“磊郎未到场,期待婚仪毕。祝福埋心头,仿冰赠夫室。”守素细观之,“仿冰”实乃“防己”谐音,又含槟榔、半夏诸药,知是忍冬新作。末句“奈何、奈何”墨迹尤深,显是近期所书。 时值隆冬,守素不顾大雪封山,取道汉中欲沿江东下。行至剑阁,遇流民队伍,中有老者病危。守素施针救治,耽搁三日。老者醒后叩谢:“恩公莫非姑苏白神医?”守素愕然。老者道:“老朽曾在洞庭山见一奇女子,悬药笺于窗前,所诵与恩公方才梦呓相同。” 至此,守素方知妻子下落。老者又道:“那女子每至十五便登山望北,去岁竟在崖边种出一片红花,雪中绽放,蔚为奇观。”守素闻言,泪如雨下——当年药笺中“明春红花开时”之诺,忍冬竟以这种方式守候。 却说忍冬在洞庭山,某日采药忽见断崖石缝生出一株异种红花,寒冬不凋。她心有所感,遂辟药圃精心培育。山中樵夫传为神迹,渐有香客前来祈福。忍冬忽生一计:何不借此设“药笺坛”,广传药名诗?若守素尚在人间,闻之必来相寻。 顺治五年元宵,洞庭山首次“药笺会”。忍冬以十二味药制谜,悬于红梅枝头。中有隐语:“使君子当归不归?寄生缠绕第几春?”文人雅士争相破解,却无人知此乃妻子问夫之语。 是年秋,有游方郎中至洞庭山,破解全部药谜。忍冬于竹帘后观察,见其手指修长,采药手法熟稔,心中怦然。郎中求见主人,隔帘道:“在下有一方,请娘子品鉴——‘凤鸣翔素门,龙跃映朝日。二事虽圆融,此家复非一。’”忍冬手中茶盏落地,此四句暗含她与守素当年闺中戏语! 然帘外声线苍老,面容黧黑,确非守素。郎中笑道:“此方需以‘槟榔’为引,‘金银花’为佐。”言毕留下药囊而去。忍冬开囊,内有一枚玉簪,正是当年定情之物。簪身新刻小字:“常山路滑,已踏平之。” 三日后,洞庭山大雾。忍冬晨起推窗,见药圃中红花尽皆开放,雾中一人青衫独立,鬓已星星也。四目相对,恍若隔世。守素颤抖捧出怀中锦囊,药香早散,青丝如新。忍冬取妆匣,底层并蒂莲绡颜色未改。 二人执手相看,竟无一语。良久,忍冬忽指圃中红花:“此花妾名之‘当归红’。”守素拭泪而笑:“当年药笺‘明春红花开时’,竟迟了七个春天。” 夫妻重聚后,隐于洞庭山深处。某日整理旧物,守素忽指当年回笺中“吾与马勃、杜仲结伴回乡”一句:“可知此二味药另有所指?”原来“马勃”谐音“马伯”,“杜仲”谐音“杜众”,正是当年军中两位同袍字号。二人助守素脱身,皆死于乱军。忍冬叹息,另取宣纸新书一笺: “凤鸣翔素门,龙跃映朝日。二事虽圆融,此家复非一。磊郎未到场,期待婚仪毕。祝福埋心头,仿冰赠夫室。” 守素观之泪下。此笺藏他们夫妻名号(素门、朝日),又道尽乱世婚仪未全之憾。末句“仿冰”实为“防己”,既是一味药,亦暗喻这些年来各自防备、保全性命之苦。 自此,夫妻二人重开药圃,不问世事。每年正月十五,仍依古制悬药笺于梅枝,但谜底终是那二十四味药。有慕名求医者,见堂前悬一联: “槟榔一去当归否 红花再开忍冬时” 横批“素门朝日”。问其意,老者笑而不答,老妪正捣药,药香满山。 康熙十二年春,二老同日无疾而终。乡人葬之于红花崖,坟前不生杂草,唯长忍冬藤与当归苗相缠。墓志铭仅八字:“这里埋着两味药。” 后人整理遗物,得檀木匣,内藏泛黄药笺数幅。最奇者乃一素绢,上书: “捉虱逗闲聊,抖衫丢落桌。意犹未尽欢,效宝怜盈握。” 字迹稚拙,似为孩童涂鸦。有智者悟出,此二句暗藏“虱子(使君子)”“抖衫(豆蔻)”等药名谐音,竟是晚年夫妻戏作。原来历经离乱,那些锥心刻骨的相思,终化作灯下捉虱的寻常。 药笺玄机,至此方得圆满——最深的密语,原来无需破解;最长的等待,终成相视一笑。世间离别苦,皆可入药;所有未归人,都是当归。 洞庭山雾起时,红花崖上隐隐有药香。樵夫传言,曾见白发翁媪携手采药,吟唱着“槟榔一去,已过半復”。趋近则唯见忍冬藤缠着当归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应答一首古老的情诗。 《春色簿·秋壑录》 九州春色,向来是十分。自神农氏立二十四节气,轩辕帝划九州疆域,天道春华便依时令均匀洒落,江南三分,塞北三分,中原四分,恰成十分圆满。至大禹王朝立“均春司”,更将春色量化入典,每岁清明由钦天监丈量,户部造册,谓之《春色簿》。 然永隆七年春分,异象陡生。 卷一九分之春 勘官陆青崖立于泰山之巅,手握“量春仪”的青铜柄,冷汗浸透了三品孔雀补服。仪盘上九枚翡翠珠悬于九州方位,本该皆泛绿光,此刻却有两珠黯淡——雍州、梁州春色不足。 “大人,复测三次,仍是九分。”副使声音发颤,“缺的一分...不知所踪。” 陆青崖望向脚下云海。按律,春色缺损超半厘,勘官革职;超一分,满门流放。这一分春色,是陆家九十七口人的性命。 “报——”驿马冲破晨雾,“雍州八百里加急!洛水以北三百里,麦苗枯黄,桃李不华!” 陆青崖闭目。忽闻空中雁鸣凄厉,抬首见北归雁阵折而向南,似避什么无形之界。他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夺过副使的“寻春罗盘”,指针疯转片刻,竟定定指向东北——那是青州地界,却非任何州治所在。 “更衣,”陆青崖褪去官袍,“我要私访。” 三日后,青州最偏僻的“一壑岭”下,来了个游方郎中。此岭在地图上仅芝麻大小,夹在沂山与蒙山褶皱间,本地人称之为“阴阳壑”——南坡终年苍翠,北麓四季荒芜。 陆青崖踏进壑口时,惊得倒退三步。 时值仲春,此地却层林尽染,枫红似火。不是零落残红,是漫山遍野泼天盖地的、饱满欲滴的深秋之红!更奇的是,红叶每片脉络分明,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金边,美得惊心动魄,却违了天道,悖了时序。 “这位先生是来瞧病的?” 陆青崖转身,见一布衣老者倚锄而立,须发如雪,目似沉潭。身后茅屋三楹,菜畦整齐,竟在红叶环绕中辟出一方青绿。 “晚生陆青崖,路经此地,见此异景...” “异景?”老者轻笑,“天地本无常态。老朽公孙隐,在此住了六十年,先生若不嫌,喝碗茶罢。” 茶是野茶,却有异香。陆青崖啜饮间,瞥见屋内悬着一幅泛黄古图,绘的竟是九州山川,却以朱砂在某处标了个极小记号——正在一壑岭方位。 “老先生这图...” “祖传的,”公孙隐沏茶的手稳如磐石,“据说大禹治水时,发现天下水脉有处‘漏眼’,每年会泄去一分天地精华。禹王铸九鼎镇之,那漏眼...便在此壑之下。” 陆青崖心中剧震。春色缺损,莫非与此相关?他强作镇定:“那这满山红叶...” “三十年前开始红的,”公孙隐望向窗外,“先是几株,后来整座北坡。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壑南草木愈发青翠,壑北却永锁深秋。” 当夜,陆青崖宿在茅屋。子时忽醒,见公孙隐不在榻上。他悄然起身,循后院微光而去,见老者立于古井边,正将一支青玉尺探入井中。井水竟泛着幽幽绿光,映得老者须眉皆碧。 “量春尺!”陆青崖脱口而出——这是均春司失传百年的圣器。 公孙隐缓缓转身,目中再无日间的浑浊:“陆大人,你终于来了。” 卷二漏眼之谜 “永隆帝登基那年,春色便少了一厘,”公孙隐抚着玉尺,“此后逐年递减,至今年整缺一分。朝廷只当是天道失常,却不知是有处‘漏眼’在吸聚春华。” 陆青崖接过玉尺,尺身刻着蝌蚪古文:“昔者共工撞倒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女娲炼石补天,遗一孔未堵,谓之‘春华漏眼’。此孔随龙脉游走,每三百年显形一次,吸一分春色,化一壑秋红。” “为何从未载入典籍?” “因为,”公孙隐眼中闪过苦涩,“漏眼所吸春色,并未消散。你看——” 他将玉尺浸入井中,井水绿光暴涨,竟映出九州虚影。陆青崖清晰看见,缕缕绿气从雍、梁二州被抽离,经地下隐脉汇至此壑,却在壑底被某种无形屏障阻隔,淤积蒸腾,将那“秋红”催发得愈发艳丽。 “春色被拘在此处,化为‘伪秋’,”公孙隐道,“若置之不顾,三年后漏眼饱和,春色会倒灌九州,那时便是——正月桃花、六月飞雪、时序大乱,万物凋亡。” 陆青崖遍体生寒:“可有解法?” “有,”公孙隐从怀中取出一卷龟甲,“需一人持‘破界槌’入漏眼核心,击碎屏障。但此人将永困时空夹缝,不见天日。” 月光下,龟甲刻着八个古字:舍一人,救九州。 陆青崖沉默良久:“先生为何不早报朝廷?” “六十年前,我父亲报过,”公孙隐声音沙哑,“钦天监正亲至,却说‘九分春色正好,留一分给后人斡旋’。他改了《春色簿》,将十分改为九分,从此九分便是圆满。至于那一壑秋红...他们伐尽树木,以火焚山,次年春,红叶更盛。” 真相如此荒诞。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缺损,是掩盖。 “如今漏眼将满,”公孙隐指向窗外,“你看那枫叶红得滴血,便是屏障将破之兆。最多七七四十九日。” 陆青崖当夜疾书密奏,以血加印,遣死士送往京城。第四十九日黎明,圣旨至: “着均春司勘官陆青崖,即封一壑岭为禁地,周围三百里百姓迁离。钦此。” 没有提解法,没有问细节,只有封锁与掩埋。 陆青崖跪接圣旨,忽然懂了——朝廷要的不是解决异象,是维持“九分春色”的谎言。哪怕这谎言要用一壑永恒秋红来换,用未来时序大乱来偿。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片枫叶,扎根在漏眼之上,根须向下伸展,触到一团温暖搏动的绿光。绿光中传来远古歌谣:“天地有缺,人心补之;人心有缺,何以补之?” 醒来时,公孙隐的床榻已空。 卷三一壑独红 次日,壑中红叶开始飘落。 不是零星飘散,是整座山岭的红叶同时脱离枝头,在空中形成一道红色漩涡,盘旋着向壑底某处汇聚。陆青崖奔至古井边,见井水沸腾,绿光冲霄。 他在井边石桌上发现公孙隐的留书: “陆君:老朽入漏眼矣。六十年前家父未竟之事,今当完成。然破界槌早在焚山时被毁,老朽唯能以身为槌,撞开屏障。春色将归九州,秋红自此永寂。屋中有祖传《补天遗录》,君可献朝廷,亦可焚之。公孙隐绝笔。” “不——!”陆青崖冲向红叶漩涡中心。 那是一个垂直向下的风洞,红叶如血瀑倒灌。他纵身跃入,身体被气流托着缓缓下沉。不知坠了多久,双脚触地,竟是一片白玉铺就的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公孙悬浮半空,双臂张开,身体已呈半透明。他面前有一面琉璃般的屏障,内里淤积着浓得化不开的绿光——那是被囚禁三十年的春色。 “回去!”公孙隐喝道,“屏障一破,春色奔涌,你會被卷进时空乱流!” “一起走!” “走不了,”老人笑了,“我父亲六十年前就该完成这事,他退缩了,换来朝廷的封口令和这三十年的‘伪秋’。陆大人,总得有人为谎言付出代价。” 陆青崖突然拔下发簪——那是勘官代代相传的“定春簪”,簪头镶嵌着九色土。他将簪子刺入平台玉砖的缝隙,簪身竟开始生长,根须般扎进地底。 “你做什么?” “《春色簿》载,大禹九鼎以九州之土铸成,”陆青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簪上,“若九色土重聚,或可重铸临时之鼎,镇住春色奔涌!” 簪子疯狂生长,分枝散叶,竟在平台上长成一株玉树。树枝上结出九枚果实,颜色各异,正是九州土色。 屏障开始龟裂。 第一道裂缝迸发刺目绿光,公孙隐被震得口吐鲜血。陆青崖摘下九枚果实,按九州方位摆在屏障前。果实触地即化,升起九色烟柱。 “不够...”公孙隐声音微弱,“还需...一缕真心。” 真心?陆青崖茫然。忽想起梦中歌谣:天地有缺,人心补之。 他盘膝坐下,取下腰间“量春仪”,将指针扳向自己胸口。此仪能量春色,亦能测人心——这是他从未试过的禁忌。 指针颤动,仪盘浮现淡淡光晕,那是他四十年人生的颜色:幼年家贫的灰,寒窗苦读的青,初入仕途的金,发现春色缺损时的黑,以及此刻...此刻心头那点不甘的赤红。 为何不甘?因为不想让公孙隐独死?因为厌恶朝廷的谎言?还是因为...因为他忽然明白,那“九分春色”的圆满,本就是残缺? 指针爆出强光,光晕脱离仪盘,注入九色烟柱。烟柱顿时凝实,化作九根光柱,交织成网,罩在屏障前。 “以心补天...”公孙隐喃喃,“原来...这才是正解...” 屏障轰然破碎。 春色如决堤洪流冲出,却在九色光网中放缓、分流、化作绵绵春雨,沿着地下隐脉温柔回流。陆青崖看见绿光渗入岩壁,向上攀升,他知道,此刻雍梁二州的枯苗正在返青,桃李正在含苞。 红叶漩涡停了。 最后一叶飘落时,公孙隐的身体碎成荧光,融入绿光之中。平台上只剩陆青崖,和那株开始凋零的玉树。 卷四春归何处 陆青崖回到地面时,一壑岭已换了人间。 红叶尽落,枝头抽出鹅黄新芽。南坡的草木愈发青翠欲滴,北麓的荒芜之地竟有野花破土。古井恢复了寻常,那卷《补天遗录》静静躺在石桌上。 他翻开龟甲,最后一页有新字浮现,墨迹未干: “春色归九州,九分复十分。然天地自此多一窍,人心自此少一瞒。后世若有春色缺损,当知有一壑曾红,一人曾殒。勿掩之,勿惧之,以真心待之。公孙隐绝笔,又及:谢君相助,老朽残魂已附玉树根须,与此壑同春。勿念。” 陆青崖在壑中守了七日。第七日,朝廷大军至,带队的是新任钦天监正,手中捧着崭新的《春色簿》。 “奉天承运:永隆八年春,九州春色复归十分。前勘官陆青崖匿报异象,本应重处,念其最终护得春色圆满,贬为庶民。一壑岭赐名‘归春壑’,永封禁地。” 陆青崖交还官印时,问了一句:“大人,今年的春色...真是十分么?” 监正微笑:“簿上写十分,便是十分。” 大军退去,山门封锁。陆青崖没有离开,他在公孙隐的茅屋住下,每日照料那株从壑底长到地面的玉树幼苗。树苗一日三变,春发绿叶,夏绽金花,秋结红果,冬披银霜——四季在一树,一时在一枝。 三年后,一个逃荒的孩童误入禁地,见到陆青崖。 “老爷爷,这是什么树?” “这是‘四季树’。” “为什么它能同时开花结果?” “因为它记得,曾有人为让四季分明,舍了自己。” 孩童似懂非懂,摘了一枚红果吃下,突然说:“好甜...像春天的味道。” 陆青崖浑身一震。他摘果尝之,果然,红果有春蕊之香,绿叶含夏露之甘,金花带秋菊之涩,银霜蕴冬雪之清。 原来,漏眼从未消失,只是被玉树镇住,将那“一分春色”化为四季精华,反哺此树。树又结果,果落成林,终有一日,这片曾被永恒秋红覆盖的山壑,将成为四季同在的奇境。 他大笑三日,笑声惊起满山飞鸟。 当夜,陆青崖在《补天遗录》末页添笔: “永隆十一年春,余观四季树结果,方悟天道玄机:所谓九分春色绿九州,原是人心自困之局;一岭秋叶红一壑,却是天地慈悲之证。春色何必十分?秋红何须尽除?天地有缺,万物方生;时序有乱,大道乃成。自此,一壑岭改称‘齐物壑’,任四时同辉,万物并秀。后世来者,若见奇景,勿惊勿怪,但问本心可曾如此树,容得四季,纳得春秋。” 笔停,曙光破晓。 第一缕光照在四季树上,叶、花、果、霜同时泛起光芒,那光不是绿,不是红,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包容万象的混沌之色。 陆青崖知道,从今往后,《春色簿》上仍是九分,但真正的春色,已超越了所有度量。 因为人心若能容下四季,天地便处处是春。 后记 多年后,有游方诗人误入齐物壑,见奇树参天,四季同枝。树下有石碑,刻字漫漶,唯两句可辨: “九分春色绿九州,原是人间自画囚。 一岭秋叶红一壑,始知天地本无畴。” 诗人问壑中老翁:“此树何名?” 老翁笑而不答,只赠他一枚果实。诗人食之,顿觉悲欣交集,灵感泉涌,出壑后作《齐物赋》百篇,开一代诗风。 赋成那日,九州春色恰好十分。 无人知晓,那多出的一分,来自壑中一枚果实的滋味,一颗真心的领悟。 天地有缺,以心补之,如此而已。 《鳆鲈书》 世人皆传四鳃鲈乃化龙之种,得之可窥天命。 我豢养此鱼十载,日日饲以心血,它却始终丑陋如初。 直到新帝登基那日,它忽然口吐人言:“你养错了。” “历代帝王皆以国运饲我,而你……” 鱼鳃开合间,龙纹隐现:“竟喂我以太平岁月。” 隆庆七年的寒露,是渗进骨缝里的那种冷。金陵城铅云低垂,压着乌蒙蒙的瓦棱,秦淮河水腻着一层薄冰,映不出往日桨声灯影的烂熟繁华。城南胜楚桥畔,有宅名“螭影轩”,名字听着尚有三分龙气,实则门户低窄,庭除萧然,只廊下一只陶缸,储着半缸静水,养一尾鱼。 鱼是四鳃鲈。长不过一掌,阔嘴细鳞,背脊上一溜儿癞瘩似的暗斑,尾鳍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浑如河底最腌臜处随手捞起的杂鱼。只那颈侧,确乎有两道极淡的、赭石色的褶痕,似鳃非鳃,平添几分怪诞。它终日沉在缸底绿苔深处,泥塑木雕一般,偶一摆尾,搅起几缕浑浊,便算尽了水族的本分。 缸旁常坐一人,青布直裰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叫陆桓,曾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待诏,笔下有凌云气象。如今,他只是这“螭影轩”里一个沉默的养鱼人。晨起,他用竹柄小网,极轻地捞去水面上若有若无的尘滓;晌午,阳光挪过廊柱时,他兑好水温,注新水三瓢;到了酉时,天色将暝未暝,他便用银刀刺破左手中指,挤三滴血,落入掌心早备好的、用陈年雪水调开的极品滇红末子里,指尖慢慢揉捻,直至那一点猩红彻底化入暗赭色的茶膏,再小心投入缸中。 那鱼对这每日一次的“心血茶膏”,反应总是漠然。血丝在水中袅袅散开,它或仍是假寐,或懒洋洋趋近,嘴唇碰一碰,便又游开,仿佛赏光,又似嫌弃。陆桓从不催促,只是看着,眼神空茫,穿过水面,穿过鱼身,不知落向何方。十年了,从新帝践祚改元“隆庆”那日起,他便如此。他养的不是鱼,是一个缥缈的、源于古老秘辛的执念——“四鳃鲈,龙之稚也。以精诚心血饲之,历十载寒暑,可观其变,或可……窥天命。” 他窥了十年,只窥见这鱼日复一日的丑陋与怠惰。窗外,隆庆朝的天下,却非静水一缸。北疆军报如雪片,东南海患频传,朝廷里今日阁老被斥,明日言官下狱,市井间“织造”、“矿税”逼得人悬梁投河。唯有这缸底,时光凝滞,只有他的血,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化进去,化进这亘古的沉默里。 今日是隆庆七年腊月初八,也是新帝——不,如今已是“今上”御极七载的整日子。宫里隐隐有钟鼓声传来,闷闷的,隔了重楼复殿,到此地只剩几不可闻的余颤。陆桓照例刺破手指,血珠涌出,比往日似乎更艳些。他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虚乏,指尖那点温热,与缸中刺骨的寒水,界限模糊起来。 血滴正要落入茶膏,缸中一直死寂的四鳃鲈,陡然动了。 不是寻常的游弋,而是整个身躯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它细小的鳞片次第张开,又猝然收紧,背脊上那些癞瘩似的暗斑,竟流转起一层诡异的、铁锈般的微光。陆桓的手僵在半空。 那鱼缓缓上浮,不再是往日慵懒的姿态,而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迟重。它游到缸水中央,停住,四片鳃盖(包括那两道赭痕)徐徐张开。一抹幽暗的金色,如浸在浓墨里的残阳,在鳃丝间一闪而逝。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并非从水中传来,而是直接、干涩地,响在陆桓的颅腔深处,带着千年古井回音般的冰冷与空洞: “陆桓……你养错了。” 陆桓指尖那滴血,“嗒”一声,坠入缸中,迅速洇开,像一小朵惊惶绽破的红梅。他浑身的血却似瞬间冻住,耳朵里嗡嗡乱响,只盯着那两片开合的鱼唇。那唇吻翕张间,竟有细微如蚁篆的光纹明灭,非龙非蛇,古老难言。 “十载心血……可惜了。”鱼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冰锥,钉入陆桓的神魂,“历代饲我者,非孤即寡。秦皇饲我以六国兵燹烽烟,汉武饲我以朔北祁连雪寒,唐宗饲我以玄武门血色、四海征伐之罡风,宋祖饲我以陈桥驿酒气、杯影斧声之惊颤……他们喂我的,是江山鼎革的咆哮,是白骨铺就的坦途,是亿兆生民聚合离散的磅礴‘国运’。” 鱼尾极缓地一摆,搅动一缸寒水,水波晃碎陆桓苍白的面容。 “而你……你这十年,喂我的是什么?” 鱼首微侧,那双小米粒般、向来死气沉沉的眸子,此刻竟映出一点深渊似的星芒,直刺陆桓眼底。 “是翰林院青灯下墨锭磨出的孤寂?是秦淮河画舫笙歌隐约传来的、与你无关的喧嚷?是街巷间偶尔飘来的炊饼热气?是春日的柳絮,秋夜的虫鸣?是这胜楚桥下,年复一年,波澜不惊的、缓慢流淌的……” 它顿了顿,鳃盖张合,将那点幽暗的金色彻底敛入体内,声音愈发清晰,也愈发残忍: “太平岁月。” “你以‘岁月’饲我。温吞的、琐碎的、无惊无险的、属于一个失意文人的,太平岁月。” 陆桓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廊柱。他想开口,喉头却只发出“嗬嗬”的轻响。十年信仰,十年孤注,在此刻显出它全部荒诞的底色。不是他不够精诚,而是从一开始,路径便南辕北辙。他要窥伺的,是搅动风云、执掌乾坤的“天命”;而他日日喂养的,却是这“天命”之下,最微不足道、最被忽略的“人间”。 “他们求的是‘变’,是龙飞九五,是乾坤执掌。”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疲惫的嘲弄,“你养的,只是一条鱼。也只会是一条鱼。” 缸中浊水,复归沉寂。那尾四鳃鲈,缓缓沉回绿苔深处,姿态与往日别无二致,甚至显得更加丑陋,更加惫懒。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人言、鳃间隐现的龙纹、还有那番直指本心的诘问,都只是陆桓失血过多后的一场离奇幻梦。 寒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瑟瑟作响。宫里的钟鼓早已停歇,一种巨大的、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比喧哗更慑人。陆桓缓缓滑坐在地,背倚廊柱,目光失焦地望着那陶缸。指尖的伤口已凝住,不再流血,只留下一点刺目的红。那滴落入缸中的血,早已消散无形。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断续,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破碎的喘息,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十年。原来这十年,他倾尽所有心血,只不过在为这太平岁月,做一个无声的、荒诞的注脚。他所珍视、所忍受、所以为献祭于宏大“天命”的一切日常,在这真正的“神异”面前,成了最无用的渣滓。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止息。陆桓挣扎着站起,双腿麻木。他一步一步挪到缸边,俯身。水面倒映出一张憔悴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鬓角已见星霜。他伸出手,不是去捞那鱼,而是轻轻拂过冰冷的水面。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缸,也不再看那鱼,踉跄着走向书房。推开虚掩的门,里面蛛网暗结,书卷蒙尘。他走到那张阔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空空,只一方石砚,一管秃笔。他研墨,墨是陈墨,有股霉味。他铺纸,纸是素笺,微微泛黄。 他提起笔,笔尖颤栗,悬在纸上一寸之处,良久,良久。 终于落下。 写的不是奏章,不是策论,不是诗词歌赋。写的是一行行毫无文采、近乎账簿般的记录: “隆庆元年,三月初七,晴。午门外见弃婴啼哭,墙角老丐以半块麸饼哺之,婴止啼,丐笑,缺门牙。是日,鱼未动。” “隆庆三年,腊月廿三,雪。邻妇李氏典当冬衣,为夫赎药,归途滑倒,药包散雪中,捡拾久,手紫。是日,鱼尾微摇。” “隆庆五年,端阳,微雨。胜楚桥下赛龙舟,桡手赤膊呼喝,声震屋瓦。一少年桡手落水,旋即被救起,呛水大笑,露虎牙。是日,鱼食血膏略疾。” “隆庆七年,重阳,大风。携老仆登后院残丘,见满城屋宇如浪,炊烟四起。老仆言:‘百姓烟火,胜却庙堂香火。’是日,鱼……”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笔尖一滴浓墨,啪嗒,滴在“鱼”字上,氤开一团黑污。 他写不下去了。十年间,他眼中只有鱼,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此刻,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视为饲鱼背景的市井悲欢、生民点滴,却如潮水般倒涌回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压得他透不过气,也烫得他指尖发颤。 原来,这些才是他真正喂养它的东西。不是冷冰冰的“岁月”,而是岁月里,那些活生生的,卑微的,坚韧的,属于“人”的悲喜与温度。 他颓然掷笔,笔滚落案下。他踉跄出门,重回廊下。 缸水平静如镜。那尾四鳃鲈,静静潜在缸底,与往常无异。陆桓凝视着它,目光复杂至极,有幻灭,有自嘲,有愤怒,最后,竟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那鱼最后的嘲弄。它并非否定他喂养的“东西”,它只是点破了那喂养之物的“本质”。历朝国运,固然是泼天巨浪,但这看似温吞的“太平岁月”,这亿兆生民用最朴素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所填充的“日常”,难道不是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磅礴的“力量”么?只是这力量,从不显山露水,只在历史的缝隙里静静流淌,滋养着文明最根本的根系。 龙,或许需要风云激荡才能腾飞。但一条鱼,或许只需要一缸勉强安定的、有人间烟火气浸润的活水。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螭影轩。没有灯。 陆桓在黑暗里站着,站成了一尊雕塑。直到东方既白,薄曦微露,第一缕天光吝啬地照进庭院,落在陶缸上。 缸中,那尾四鳃鲈,在那一霎的光影变换间,似乎极短暂地,又抬了抬头。 它的嘴,仿佛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再响起。 但陆桓觉得,自己或许“听”到了。那不是什么神秘的启示,而是他自己心里,一片喧嚣废墟之上,渐渐清晰起来的、冰冷的、却也坚实的—— 回响。 庭中老槐,一滴积蓄已久的冷露,从枯枝梢头坠下,“咚”一声轻响,落入缸中。 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很快,便消失了。 《云镜心鉴》 我发现能通过一面家传青铜镜,窥见他人真心。 从此纵横商场,无往不利,财富权势唾手可得。 直到那天,镜面突然映照出了我自己—— 那个我以为早已彻底遗忘、抛弃了的、最初的本心。 楔子遗书 寅时三刻,万籁如死。紫檀木匣在无影灯下森然陈列,边缘咬着一线冷光。谢沧溟立于合金保险柜前,指纹与虹膜验证相继滑过幽蓝屏幕,锁舌弹开的闷响,在过于空旷的顶层办公室里,激不起半分回音。空气里浸着昂贵的香杉气味,恒温系统维持着濒临冰点的凉。 匣内无帛,无遗嘱,唯有一面青铜镜。 镜约掌大,边缘已被漫长光阴啃噬出参差的绿锈,宛如一汪静止的深潭里滋生的苔藓。镜钮作夔龙盘踞状,龙身鳞甲细密,却在龙睛处奇异地平滑下去,两粒空洞,凝视着虚空。镜背阴刻着雷云纹与蟠螭纹,纠缠涌动,中间似有二字古篆,笔划没入铜锈,模糊难辨,非“云镜”即“心鉴”。镜面却光可鉴人,幽沉如子夜寒潭,映不出谢沧溟此刻冷凝如面具的脸,只一片浑然暗昧。 这是谢家最后的“遗产”,随一封以火漆封缄、纸质脆黄的手书信一并送达。信是他那居于终南山、几乎被遗忘的祖父亲笔,字迹抖颤如风中秋叶:“……人心本无机,惟此镜可照其幽微。慎用之,守其白,莫失莫忘。” “?”谢沧溟唇角扯出一线极淡的弧度,近乎嗤笑,却又迅速湮灭于无形。他指腹冰凉,抚过镜缘粗粝的锈蚀。这熙攘人世,何曾有一刻无机?利益织就的罗网,欲望奔流的暗河,才是真实。所谓本心,不过是需要时祭出的法器,不需要时便可弃如敝屣的累赘。这古镜,或许不过是一件有点年头的旧物,承载着先人迂阔的执念。 他意兴阑珊,正欲合上木匣,却见镜面幽光倏然一动。并非反射灯光,倒似从极深的内里,漾开一丝涟漪。涟漪中心,无端映出一张脸——不是他自己的,而是立于门外,此刻正抬手欲叩门的助理林恪。镜中林恪眉眼依旧恭谨,眼底深处,却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阴翳,那不是疲惫,更像是……某种被精心压抑的、混合着焦灼与野心的暗火,与他素日滴水不漏的温驯表象,判若云泥。 谢沧溟动作凝住。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三下克制的敲门声。林恪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传来,平稳如常:“谢总,晨会资料已备齐。” 谢沧溟目光未离镜面,镜中那抹异色已然消散,恢复成一片沉寂的幽暗。他静默三息,方淡淡道:“进。” 门开,林恪步入,着装一丝不苟,双手捧着平板与文件,目光低垂,落在谢沧溟脚尖前三寸之地,无可挑剔的恭顺。 谢沧溟已将木匣轻轻合拢,置于一旁,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寻常摆设。“林恪,”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跟了我几年了?” 林恪微怔,迅速答道:“五年零七个月,谢总。” “嗯。”谢沧溟转身,望向落地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天际线,灰蓝的晨曦正试图刺破厚重的云层,“城西那块地,秦家那边,最近是不是接触频繁?” 林恪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旋即恢复:“是有些风声,秦家二少似乎志在必得,私下约见过两次规划局的人,但具体细节……我们还在核实。” “志在必得?”谢沧溟回过头,目光如沉水之刃,缓缓刮过林恪的脸,“你上个月十七号,晚九点四十分,在‘云隐’茶室单独见的,是秦家的私人财务顾问吧?” 林恪脸色“唰”地白了,血色褪尽,捧着平板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猛地抬头,眼中恭顺的假面碎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惊慌,还有一丝被骤然揭穿的狠戾。“谢总,我……” “不必解释。”谢沧溟截断他的话,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你母亲尿毒症恶化,急需换肾,秦家开价不菲。人之常情。” 林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谢沧溟。他自认行事隐秘,那段谈话绝无第三人知晓,母亲病重之事更是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谢沧溟不再看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城市轮廓在渐强的天光中清晰起来,冰冷,坚硬,棱角分明。“去财务结算。你的位置,明天会有人接替。” 林恪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垂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像一具被抽走脊骨的偶人,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死寂。唯有那紫檀木匣,沉默地躺在冷光之下。 谢沧溟缓缓踱回桌前,打开木匣,再次凝视那面青铜镜。镜面依旧幽暗,此刻,却仿佛隐隐映出他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眸。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古篆的凹陷处,冰凉坚硬的触感直抵神经。 他无声地咀嚼良久。原来这心思,并非指人心纯白无瑕,而是说……其复杂幽微,原本难以测度。此镜,竟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撬开人心缝隙、窥见其中真实涌动暗流的钥匙。 他将铜镜握入掌心,那股凉意仿佛沿着血脉,丝丝缕缕渗入肺腑。财富、权势、人心、秘密……这尘世博弈的棋盘,似乎陡然间,换了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更为清晰也更为有趣的规则。 无往不利的序幕,或许,就此拉开。 第一折窥秘 铜镜被谢沧溟置于书房最隐秘的暗格内,只有深夜独处时,才会取出。他称之为“静鉴”,取其“静观自照,鉴察幽微”之意。最初只是试探,目标多是身边亲信、商场对手。镜中所现,千姿百态:忠心耿耿的老臣,心底藏着对年轻继任者的不屑与妒恨;笑语嫣然的合作伙伴,脑内盘算着如何蚕食他的市场份额;甚至同床共枕的未婚妻,镜中映出的侧影,忧虑深重,算计的并非婚期,而是婚前财产协议中,她能确保得到的数字。 每一次窥看,都像打开一扇通往人性暗室的窄门,里面陈列的,并非全然丑恶,更多的是盘根错节的私欲、恐惧、算计与伪装。谢沧溟起初有轻微的不适,仿佛窥见了不应得见的亵渎之物。但很快,一种近乎掌控全域的、冰冷而锐利的快感取代了不适。信息,即是权力。而这面镜子,给予他的是最本源、最难以伪装的资讯——人心。 他变得愈发沉默,眸光愈发深邃。谈判桌上,对方未及开口,他已洞悉其底牌与底线,总能以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利益。人事任用,他看似随意一点,提拔上来的,往往并非能力最出众者,却一定是当下最“干净”、或欲望最与他目标契合之人。几次关键的商业并购与反击战中,他料敌机先,行动如手术刀般精准,瓦解联盟,收买核心,每一步都踩在对手最脆弱的神经节点上。昔日需要殚精竭虑、多方博弈方能达成的目标,如今变得举重若轻。 “谢董真是神机妙算。”类似的恭维日益增多,敬畏的目光也日益堆积。谢沧溟只是微微颔首,不予置评。只有深夜,指腹抚过冰凉的镜身,那繁复的蟠螭纹路,才让他感到一丝确切的、沉甸甸的实在。 财富如滚雪球般累积,权势悄然织就大网。他开始涉足更晦暗的领域,一些游走于灰色边缘的交易,一些需要“特殊关照”的审批。镜子的用途也随之拓展。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窥看,开始尝试“诱导”——在关键的会面前,反复揣摩对手可能的心绪,于镜中捕捉那一闪而过的破绽或贪念,并提前布下陷阱。 某次,为争夺一块关乎未来战略布局的港口特许经营权,他对上了背景深厚的赵氏集团。赵家掌门人赵老,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软硬不吃。几次接触,均无进展。谢沧溟连续三夜,于静室中独对铜镜,心中反复推演赵老其人与相关情报。第三夜子时,镜面幽光忽然一漾,映出的不再是赵老模糊的威严面孔,而是一幅略显斑驳的画面:一间陈设古朴的书房,案头一只打开的旧式怀表,表盖内侧似乎嵌着一张极小的人像照片,面容娟秀,似是一位年轻女子。画面一闪即逝。 谢沧溟蹙眉。他立刻动用人脉,不惜代价深挖赵家尘封旧事。七日后,一份绝密档案摆在他面前:赵老早逝的发妻,与那怀表照片中的女子,容貌有七分相似。发妻因赵老早年奔波疏忽,病重时未能陪伴在侧,含憾而终,成为赵老一生隐痛。 下一次会面,谢沧溟并未提及港口一事,只似不经意谈起自己已故的祖母,如何守候祖父远行,又如何因思念成疾。“……最遗憾的,怕是等待的人,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他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窗外虚空。赵老把玩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沉的痛楚与恍惚。 半月后,港口项目花落谢氏。签约仪式上,赵老与谢沧溟握手时,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后生可畏。只是,有些东西,算得太尽,恐伤天和。” 谢沧溟谦逊微笑,心底却一片漠然。天和?人心即战场,何来天和?铜镜在手,他便立于不败之地。至于那偶尔泛起的、对赵老眼中那一抹痛色的细微感触,被他轻易拂去,如同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 他将铜镜保护得极好,甚至为此专门定制了恒温恒湿、防震防磁的储存装置,除了自己,无人知晓它的存在与威力。他觉得自己像一位冷静的弈者,手握窥破棋局奥秘的禁招,从容落子,满盘生杀予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入眠渐难。即便入睡,也常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梦中并无具体景象,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雾气弥漫,雾气深处,偶尔传来极其遥远的、类似青铜回响的颤音,空洞而绵长,惊醒时,常觉心悸,掌心渗出冷汗。 镜身那夔龙空洞的眼眶,在夜深人静时,仿佛凝视着他,无声诘问。 第二折裂痕 鼎盛之际,谢氏集团大厦将倾的流言,却如地底幽火,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不起眼的涟漪。一家长期合作、素来稳固的欧洲供应商,突然以极其苛刻的条款,要求重签协议,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谢沧溟依例“静鉴”,镜中映出的对方代表,心绪复杂,除了商业上的贪婪,竟还混杂着一种奇特的、被胁迫的屈辱与恐慌,仿佛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勒紧绳索。 未及深究,坏消息接踵而至。集团核心研发部门的三位首席工程师,在两周内相继提交辞呈,理由各异,去意却决。谢沧溟动用铜镜,看到的是他们深藏的恐惧——家人受到不明威胁,账户出现异常监控。几乎同时,银行方面传来风声,一笔至关重要的续贷,审批流程被无限期搁置,经办人避而不见。 风暴的核心,隐约指向一个名字:“复兴会”。一个近些年才在国际资本阴影下浮现的神秘组织,行事诡谲,踪迹难寻,传闻其触角深植各界,所求非仅财富,更有某种更颠覆性的目的。谢沧溟的迅速扩张,似乎无意中触及了他们的禁脔,或阻挡了其布局。 对手不再是可以揣度心意、权衡利益的商业个体,而是一团弥漫的、无固定形体的迷雾。铜镜能照见具体人心,却照不透组织严密的集体意志与层层转嫁的谋划。每一次危机,仿佛都落在镜面照不到的盲区。谢沧溟第一次感到,那无所不能的“静鉴”,有了力所不及的边界。 他加大了使用铜镜的频次与时间,试图从任何可能关联的人心碎片中,拼凑出“复兴会”的轮廓与意图。镜面映出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浮动不定,时清晰时模糊,有时甚至需要他极度凝神,方能捕捉到有效信息。而频繁的、深入他人意识暗层的窥探,带来的反噬也逐渐显现。他头痛发作愈加密骤,如钢针攒刺,耳鸣之声挥之不去,眼前偶尔会闪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陌生人的童年恐惧、隐秘的情欲、濒死的悔恨……光怪陆离,交织冲撞,搅得他心神难安。 他开始依赖强效药物维持精力与镇定,眼底血丝如蛛网蔓延,惯常的冷凝面具下,是日益绷紧、濒临断裂的神经。昔日围绕身边的“忠心”之辈,在“复兴会”无形的压力与谢氏摇摇欲坠的态势下,人心浮动,镜中所见,叛意如荒草滋生。他不得不以更酷烈的手段清洗、威慑,集团内部,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那一夜,惊变骤起。 “复兴会”策动了对谢氏核心数据堡垒的全面网络攻击,同时,收买的内部人员企图物理破坏备用服务器机组。谢沧溟坐镇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一片猩红的警报,电话铃声与绝望的汇报声几乎掀翻屋顶。他面色铁青,眼中血丝密布,一边调遣残存可信人手殊死抵挡,一边再次将全部希望寄予铜镜。 他屏退所有人,反锁密室,颤抖着手取出铜镜。心中只有一个疯狂聚焦的念头:找出内奸,找出“复兴会”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不惜任何代价! 镜面起初一片混沌,随即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无数扭曲的面孔、破碎的念头、嚎叫与低语疯狂涌现,那是来自指挥中心内外众多人员瞬间汹涌的恐惧、背叛、决绝、疯狂……信息洪流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蛮横地冲撞着他的意识边界。 谢沧溟太阳穴突突狂跳,头痛欲裂,他咬破舌尖,以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强行催动意念,向镜面深处压去——他要找到那个最关键的名字,那张主导一切的脸! 镜面幽光猛然大盛,随即向内一坍,所有杂音、幻象瞬间抽离。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与死寂。 然后,镜面缓缓漾开涟漪。 没有内奸,没有“复兴会”首脑。 映出的,是一张脸。 一张年轻、苍白、带着未曾被尘世浸染过的、略显钝拙的书卷气的脸。眼眸清澈,甚至有些天真地望着前方,手里似乎还虚握着什么——像是一支笔,又像是一截刚从山涧拾起的、带着青苔的枯枝。背景模糊,似有青山淡影,流云舒卷。 那是二十年前的谢沧溟。大学即将毕业,于终南山麓短暂陪伴祖父时,被山间老道士随口夸赞“心地朴拙,有山林气”的他。那个会因一场夜雨摧花而心生惆怅,会为溪边受伤雏鸟小心翼翼敷药,会在祖父督促下晨起临帖、心却飞向窗外云岚的他。 那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被剥离、被升华成今日冷酷城府之养分的——本心。 镜中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望”着此刻密室中这位眼眶深陷、面容扭曲、被权力与恐惧煎熬得近乎疯狂的中年人。 “哐当!” 铜镜脱手,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钝响,却奇迹般地没有碎裂,只是那幽暗的镜面,似乎更沉、更黯了,仿佛吸走了室内所有的光。 谢沧溟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指挥中心传来的各种警报与喧嚣,瞬间被隔绝,耳中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原来……镜能照人,终亦照己。 他一直窥探的,是他人心底的私欲与机心;他一直回避的,是自己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翠微”。 云镜高悬,照见的,终究是人心最初与最后的模样。 密室死寂,唯余他粗重破碎的喘息,与地上那面幽幽的青铜古镜,默然相对。 夔龙空洞的眼眶,似有寒霜凝结。 《无机之心》 世人皆道云镜可映本真,却不知镜中虚像终是泡影。 我身为太医,却被御赐此镜悬于医馆正堂。 人人趋之若鹜,求照本心澄澈,求名求利者反遭镜中魔影反噬。 直到新帝登基那日,云镜忽然无故自裂。 众人惊恐,唯我跪地三拜,取镜中残片剖开自己胸膛—— 那颗曾被诅咒“永生无机”的心脏,正在鲜活跳动。 庆元十七年秋,帝京的银杏刚染上第一抹淡金,太医院西北角那间偏僻医馆的檐下,已然悬起了一面御赐的云纹古镜。镜背玄色,隐有云雷蟠螭纹路流转,非金非玉,触手生温。镜面却奇异地不着尘埃,澄澈如水,又仿佛蒙着终古不散的薄雾。镜名“云镜”,御笔亲题,赐予太医秦望舒,言“悬于正堂,以昭本心”。 圣旨降下时,满院同僚神色各异。有艳羡者,有不解者,亦有目光深处藏着说不清道不明惊悸者。秦望舒跪接旨意,面庞沉静如井,无悲无喜,只那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云镜悬起那日,并无异象。医馆照常开门,药香袅袅。秦望舒依旧是那个望、闻、问、切细致入微的秦太医,眉目疏淡,言语平和。只是自此,这僻静角落,车马渐稠。 先来的是几位翰林院的清流,青衫落拓,说是闻镜可鉴心性,特来一观,以明澄澈之志。立于镜前,镜面微漾,映出人影,起初是形貌,渐渐,那影像深处似有光华流转,观者但觉心神一清,胸中磊落之气涌动,出门时长吁短叹,言确有洗心涤虑之效。 风声传出,来者愈杂。有求名者,整冠束带,对着镜中自己慷慨陈词,镜影却骤然模糊,似有憧憧鬼影交错,吓得来人面色苍白,踉跄退走。有求利者,怀揣珍宝暗暗祷祝,镜中竟映出其人面目逐渐狰狞,手中“珍宝”化为毒蛇缠绕,惊叫骇绝。更有一地方大员,平日官声尚可,自负无愧,照镜之时,镜面猛地爆出一团浓浊黑气,其中隐现冤魂哭嚎、饿殍遍地之景,该员当场口吐白沫,昏死过去,拾回府后便一病不起,呓语不断,尽是“饶命”。 云镜之名,遂不胫而走。誉之者称其“洞幽烛微,神物也”,畏之者则私下称之为“照骨镜”、“魇魔镜”。无论毁誉,秦望舒的医馆门庭若市。世人皆道,此镜乃圣上考验,亦是恩典,能照出皮囊下的真心,是清是浊,是正是邪,无可遁形。秦望舒对此,从不置一词。只在每日闭馆后,于万籁俱寂时,独对古镜,静立片刻。灯花偶尔“噼啪”一爆,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眼神投向镜中,又似穿透镜面,望向极渺远虚空。 这日,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非是求照,乃是求医。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搀着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男孩。男孩约莫八九岁,气息微弱,眼眶深陷,身上却无外伤恶疾之象。秦望舒搭脉良久,眉峰微蹙。 “郎中,我儿…可有救?”妇人泪眼婆娑。 秦望舒沉吟:“此非寻常病症,似被阴秽之物惊扰,心神耗尽。” 妇人闻言,如遭雷击,扑通跪倒:“神医明鉴!我儿…月前贪玩,误入城西荒废多年的义庄,归家后便一日昏沉过一日,药石罔效。听闻先生此处有宝镜……” 秦望舒目光掠过那气息奄奄的孩童,又望向堂上高悬的云镜。镜面澄澈,映着堂内微光,并无异常。他起身,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对妇人道:“镜乃死物,治病救人,还需针药。且让我一试。” 他施针极稳,下针处并非惯常穴位,而是几处偏僻所在。最后一针轻旋刺入孩童印堂,男孩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几乎同时,那云镜镜面,无风自动,漾开一圈涟漪,镜光似有若无扫过男孩身躯。秦望舒指尖一顿,瞥了一眼古镜,迅疾起针。男孩“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中似有极淡的灰气逸散,触地即消。面色虽仍苍白,呼吸却渐渐平稳悠长。 妇人千恩万谢。秦望舒开了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分文未取。送走母子,他立于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低不可闻地自语:“惊扰魂魄的,又岂止是荒冢野鬼?” 此后,云镜之前,愈发诡谲。有人照见自己加官进爵,狂喜不能自抑,未几却因贪墨下狱;有人照见家人团聚,涕泪交零,归家方知老母已病逝三日;更有一名满京华的才子,照镜后见自己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结果此后所作诗文,竟与古人暗合,被斥为抄袭,身败名裂。凡有所求,强烈执念,往往引动镜中异象,而镜中所“赐”,皆是扭曲之景,或为泡影,或成反噬。京城流言四起,说此镜乃“业镜”,照见的不是本心,而是人心深处的欲望与恐惧,是宿孽,是果报。 唯有秦望舒,每日仍安然坐于镜侧,诊脉开方,仿佛那诸多光怪陆离,皆与他无关。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以指尖轻触镜缘,那温润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冰凉的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一日,宫中内侍匆匆而来,传秦望舒入宫为贵妃诊脉。贵妃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玉宸妃,近日心口烦闷,夜多惊梦,御医束手。秦望舒入得绮罗金玉堆砌的宫苑,但见贵妃云髻半偏,娇慵卧于榻上,容色绝丽,眉间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郁色。 望闻问切毕,秦望舒垂眸:“娘娘玉体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神气不安。” 玉宸妃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宫女,美目流转,落在秦望舒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秦太医,听闻你堂前悬着一面神异的云镜?” “乃陛下所赐,臣不敢称神异。” “本宫不想听这些虚言。”玉宸妃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你告诉我,那镜子…真能照见人的…‘本心’么?譬如…一个人心里真正装着谁,是真是假?” 秦望舒心头微凛,面色不改:“镜中之像,虚虚实实,人心幽微,岂是一面镜子所能尽窥?执念愈深,幻象愈真,反受其扰。娘娘凤体贵重,宜静养安神,勿为外物所惑。” 玉宸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嫣然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吗?可本宫听说,秦太医你自己,似乎从不照那镜子?” 秦望舒躬身:“臣日日悬镜于堂,时时可见己身。” “那是形貌,非是本心。”玉宸妃悠悠道,“还是说…秦太医的心,照不得,亦或…无机可照?” “无机”二字,极轻,却如冰针,猝然刺入秦望舒耳中。他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娘娘说笑了。心乃血肉之物,焉能无机?只是臣身为医者,但求问心无愧,无需借镜自观。” 离了宫苑,秋风已带肃杀之意。秦望舒独行于长长的宫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另一个欲挣脱束缚的魂魄。堂前云镜,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他驻足仰望,镜中的自己,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沉静深处,似有暗流汹涌,又似亘古荒原,寸草不生。 庆元二十三年冬,老皇帝病重崩逝。举国哀悼,新帝灵前继位,改元承光。新帝年轻,锐意革新,登基大典筹备得隆重而迅疾。典礼前夜,秦望舒被急召入宫,为新帝请平安脉。新帝于偏殿见他,未着龙袍,只一身常服,目光清亮锐利,与昔日东宫时的温和略显不同。 脉象平稳,气血旺盛。秦望舒恭贺圣安。新帝却在他收拾药箱时,忽然开口:“秦太医,父皇赐你的那面云镜,还在堂前悬着?” “回陛下,一直悬着。” “哦。”新帝指尖轻叩御案,“朕听闻此镜颇多异处,照人心肝。秦太医悬镜多年,可有所得?” 秦望舒跪伏于地:“臣愚钝,唯知镜悬高堂,如陛下天威常在,警醒臣时刻躬身自省,恪尽职守,不敢有违医者本分。” 新帝看着他伏低的背影,良久,缓声道:“明日便是大典。天下之重,朕初承之,亦需自省。秦太医,明日巳时,带云镜入宫,于乾元殿外,让朕…也一观此镜。” 秦望舒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旋即以额触地:“臣…遵旨。”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承光元年,元月朔日。天色微明,秦望舒净手焚香,于医馆正堂,亲手取下那面悬挂了近六载的云纹古镜。镜身入手,似乎比往日更沉,那股温润之下,冰凉的搏动感,今日格外清晰,仿佛感应到什么,正自沉睡中苏醒。他以玄色锦囊盛之,负于背上,一步步走向皇城。 乾元殿外,百官序立,旌旗蔽日,钟鼓齐鸣,仪仗煊赫。新帝衮冕辉煌,于高阶之上,祭告天地宗庙。场面庄严肃穆,浩大无边。秦望舒青衣小帽,捧着锦囊,立于殿前广场边缘的角落,身影几乎被巍峨的宫墙与鼎盛的人潮吞没。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怀中锦囊上,对周遭的恢弘与喧嚣恍若未闻。 巳时正。大典最重要的环节已过。新帝的目光,越过高高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秦望舒身上。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肃静:“宣——太医秦望舒,奉镜上前!”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鄙夷的,瞬间聚焦于那一袭青衫。秦望舒深吸一口气,捧起锦囊,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汉白玉铺就的御阶。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仿佛背负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半生光阴与不可言说的重负。 行至阶下,距离新帝约十丈,依礼止步。他缓缓跪下,将锦囊置于面前洁净的石板上,解开系带,双手捧出那面云纹古镜。天光正好,明亮的冬日阳光洒落,镜背玄纹流转,似有光华内蕴。他将镜子端正摆好,镜面朝向御阶之上的新帝。 “陛下,云镜在此。” 新帝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射向镜面。镜中首先映出的,是湛蓝的天空、巍峨的殿宇,以及他那模糊而威严的冠冕轮廓。百官屏息,万千目光汇聚于镜。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声极轻微、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膜的“喀”声响起。只见那光洁的镜面正中,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凭空出现,蜿蜒如蛇,瞬间爬满镜面!紧接着,“喀嚓、喀嚓”声连珠般爆开,无数裂纹疯狂滋生、交错,整面云镜在众目睽睽之下,剧烈震颤,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挣扎、破碎! “护驾!”侍卫惊呼,刀剑出鞘之声顿起,人群骚动,向后退却。 唯有秦望舒,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顷刻间布满蛛网般裂痕、即将彻底崩碎的镜子,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哗啦——”一声脆响,云镜彻底碎裂,化作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利的残片,散落在石板上,映着日光,折射出万千片破碎的光斑,迷离刺眼。镜框亦裂开,那温润的材质寸寸灰败,再无灵光。 满场死寂。碎裂的似乎不止是镜子,还有某种维系着众人心神的无形之物。不详的预感扼住每个人的喉咙。宝镜自碎于新帝登基大典,此乃惊天凶兆! 新帝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一地狼藉,又猛地射向跪伏的秦望舒:“秦望舒!此镜何故自碎?!” 秦望舒缓缓抬起头,面上无悲无喜,目光越过新帝,望向更高远的苍穹,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镜已碎,幻象终归泡影。而真我,方得见。” 言罢,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探向那堆锋利的镜片残骸。指尖划过刃口,鲜血涌出,他却浑不在意,径直掠起一片最大、最锋锐、沾染着他自己血迹的残片。 那碎片幽光闪烁,边缘薄如蝉翼,寒气逼人。 下一刻,他左手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青色布衣,露出瘦削却坚实的胸膛。皮肤之下,心脏的位置,平静地起伏。 没有半分犹豫,在无数倒抽冷气与惊呼声中,秦望舒右手握着那枚云镜残片,寒光一闪,决绝地、精准地刺向自己左胸! “噗——” 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低沉而惊心。鲜血霎时涌出,染红衣襟,滴落在汉白玉石板上,触目惊心。他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冷汗滚落,牙关紧咬,却未发出一声痛呼。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褪去,只剩下那刺入胸膛的碎片,那只染血的手,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脸。 他手腕发力,向下一划! 不是致命伤,而是一个果断的切口。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肌理流淌。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他松开镜片残片,那沾满血污的碎片“叮当”一声落在血泊中。然后,他染血的右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探入自己剖开的胸膛。 温热、粘滑、搏动…指尖传来生命最原始、最震撼的触感。 他猛地一拽! 一颗心脏,被他自己亲手从胸腔中掏了出来,托在掌心,高高举起,呈于白日青天之下,呈于目瞪口呆的新帝与百官万民眼前! 那颗心,沾满淋漓的鲜血,兀自微微搏动,鲜活无比。更令人骇然的是,心脏表面,竟天然生着奇异的纹路,那纹路并非伤痕,亦非病变,而是隐隐构成两个古篆小字,被血浸染,愈发清晰—— “无机”。 传言中,被诅咒“永生无机”的心脏。 阳光照耀着血淋淋的心脏,照耀着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古字,也照耀着秦望舒惨白如鬼、却浮现出一丝奇异笑容的脸。他目光扫过惊骇失声的众人,扫过面色铁青的新帝,最后落回自己掌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原来如此。 云镜照见的,从来不是本心,而是观者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或恐惧所投射的幻象。求名利者见魔影,因心有贪鬼;惊惧者见魑魅,因神思不守。镜碎,只因新帝登基,万象更新,旧日一切虚妄之象、人心投射的依托,再无存在之理,故而崩解。 而他秦望舒,悬镜六载,日日相对,镜中却从无关于“心”的异象映出。并非他心无机巧,无欲无求,而是这颗心,生来便被烙上“无机”之印。非无情无感,而是…不染尘埃,不纳幻象,不因外物而生爱憎恐惧,不为执念所动,不为幻影所迷。如云外之天,如古井之波,自有其恒常不灭的律动。 那玉宸妃的试探,那新帝的审视,那无数照镜者的悲欢癫狂…原来,都不过是围着这“无机”之心,上演的一场场热闹而徒劳的皮影戏。 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生命正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秦望舒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解脱。他托着那颗烙印“无机”、却在此刻鲜活搏动、证明着存在的心,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新帝,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广场: “陛下…请看…此心…可…曾…跳动?”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向后仰倒。那颗“无机”之心,自他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轻掉在血泊与镜片交织的地面上,犹自微微抽搐,搏动。 鲜血,无声蔓延,浸染了破碎的镜片,浸染了“无机”二字,也浸染了这煌煌大典的汉白玉基石。 乾元殿外,寒风骤起,卷起残叶与血腥。百官战栗,万马齐喑。新帝僵立御阶,望着那血泊中的躯体与心脏,望着那一地映着血色天光的破碎镜片,脸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 云镜已碎,“无机”之心现世。 此后千秋史笔,该如何评说这一日? 无人知晓。 只余那满地的血、破碎的镜、冰冷的心,以及一个从此无解亦无人再敢深究的谜题,静静地躺在承光元年元月初一,乾元殿前刺目的阳光之下。远处,宫阙万间,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而更高远的天空中,流云舒卷,聚而复散,仿佛从未映照过什么,亦从未记得什么。 《他造的是照妖镜》 世人皆知陈玄影是长安第一造镜师,却不知他造的镜子从不照人。 达官贵人千金求镜,他只赠一句:“镜有镜缘,人有人劫。” 直到叛军破城那日,他当众取出血肉铸成的最后一镜。 叛军首领对镜狞笑,镜面忽然漾开涟漪—— 映出的竟是他七岁时,失手推落残疾病弟下井的狰狞面孔。 “此镜不照皮囊,”陈玄影染血的衣袖翻飞,“只照你最初杀人的模样。” 长安西市最幽僻处,有间铺子悬一乌木旧匾,上书“无机斋”三字,字迹清瘦,如寒枝挑雪。斋主陈玄影,是个异人。说他是个造镜的工匠,却又不见寻常工匠的烟火气,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容色淡得像是雨前云雾,唯有一双手,稳定而洁净,抚过铜鉴锡石时,有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坊间传闻,他造的镜子,神乎其技,然从不示人,更不售卖。达官显贵,携千金叩门,往往只得他立在幽暗的堂内,隔着竹帘,送出一句:“镜有镜缘,人有人劫。”声调平平,却似深井投石,听得人心中无端一凛,那金帛便再也递不进去。 这日,暮色如倾墨,将长安的万千楼阁缓缓吞没。无机斋内未点灯,只有天井漏下最后一缕惨淡的灰光,落在陈玄影身前的工作台上。台上一镜初成,形制古拙,非圆非方,边缘似被岁月或流水蚀过,起伏不定。镜背无繁复纹饰,只阴刻着两句诗,正是“心地本无机,云镜照翠微”。镜面蒙着一层特制的油脂,尚未打磨,昏蒙蒙的,什么也照不见。 陈玄影指尖拂过镜背诗句,触感微凉。他抬眼望向天井上方那一方越来越暗的天空。近来,坊间流言如疫病蔓延,说关陇叛军已破潼关,旌旗蔽日,日夜兼程直扑京师。皇城方向,早已没了钟鼓的正常韵律,时而死寂,时而传来急促混乱的马蹄与呜咽号角。空气里,浮动着铁锈、灰烬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气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纹淡薄,指节分明。这双手,铸过多少镜?他已不记得。每一面镜成,他都会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枯涸的眼,和那句比冰还冷的话:“玄影,镜乃鉴物,亦可噬心。你造的镜,不照浮世皮囊,只问一点未染尘垢的本心。奈何…这世间本心,大多不堪一照。”说罢,溘然而逝。他继承了这间“无机斋”,也继承了这莫测的技艺与永恒的孤寂。 “嗒…嗒嗒…”极轻微的叩门声,指甲划过木纹般细碎,在这死寂的黄昏里,却清晰得惊心。不是寻常访客的拍打,带着一种鬼祟与急迫。 陈玄影不动。那叩门声又响了一阵,停了。片刻,一道压得极低、颤抖如秋风落叶的声音从门缝挤入:“陈…陈先生…求您…开开门…救我……” 是个女声,年轻,却浸透了恐惧。 陈玄影走到门边,未卸门栓,只隔门道:“此处无镜可请,亦非避祸之地。速去。” 门外静了一瞬,啜泣声起:“叛军…叛军已至灞桥…他们见人就杀…我父…我父是东市署吏…已被…我逃出来…无处可去…都说您…您是高人……”语无伦次,绝望如潮。 陈玄影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栓上,良久,轻轻拉开一道缝隙。门外跌进一个身影,衣衫凌乱,满面泪痕污迹,依稀可见原本的清秀轮廓,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连滚爬进,立刻反身死死抵住门,胸膛剧烈起伏,望着陈玄影,眼中尽是哀恳。 “此处,”陈玄影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也未必安全。” “能躲一刻…是一刻…”少女喘息着,滑坐在地,忽瞥见工作台上那面未成的镜,蒙昧的镜面似乎动了一下。她怔住。 “别看。”陈玄影侧身,挡在她与镜之间,“那镜子,未成。” 话音刚落,远处,轰然一声巨响,地皮微震。紧接着,杀伐之声如盛夏的闷雷,滚滚而来,顷刻间盈满天地。火光猛地窜起,映红了半边天宇,也透过窗纸,在无机斋内投下跳动不安的红影。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兵刃撞击声、马蹄踏碎瓦砾声…交织成一片末日图景,迅速由远及近。 少女面如死灰,牙关咯咯作响,缩在门后角落。 陈玄影却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拿起一块细腻的麂皮,开始缓缓打磨那镜面。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甚至称得上优雅,麂皮划过镜面,发出均匀而柔和的“沙沙”声,与门外的地狱喧嚣形成诡谲的对照。每一次擦拭,那昏蒙的镜面似乎便清透一分,隐约有幽光流转,却依旧照不出任何外界物象。 “先生…您…不怕吗?”少女颤声问,她无法理解此刻的平静。 陈玄影手下未停:“怕,镜便成了。” “这镜…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不做什么用。”陈玄影答,“它只等它的缘分。” 厮杀声已至坊墙之外,撞门声、劈砍木栅声不绝于耳。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无机斋的院门被整个撞开!杂沓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呼喝涌入小院。 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玄影放下了麂皮。最后一抹油脂褪尽,镜面彻底光洁,却依然不是常见的银亮,而是一种沉郁的、吸纳了所有光线的幽暗,仿佛将门外滔天的火光与血色都吞了进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斋门被一脚踹开。当先闯入几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叛军兵卒,刀尖犹自滴血。他们猩红的目光扫过空荡简陋的堂屋,落在工作台后的陈玄影与角落的少女身上,狞笑浮现。 “哟,这儿还藏着两只耗子!” 为首的兵卒刚欲上前,一个沉厚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何事喧嚷?” 兵卒们闻声,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躬身垂首,杀气腾腾的脸上竟挤出敬畏之色。一人缓步而入。 此人约莫四十许,身量不高,却极为敦实,着一身玄铁重甲,甲片缝隙里塞着黑红的血垢。面庞方正,浓眉压眼,一部虬髯戟张,顾盼之间,戾气横生。正是叛军先锋大将,屠梁。他手中提着一柄九环大刀,刀背串着的铁环已被血腻住,互击时只发闷响。他目光如钩,掠过瑟瑟发抖的少女,停在陈玄影脸上,又移向他面前那面幽暗的镜。 “听闻长安西市有异人,造镜通神。”屠梁开口,声音沙哑粗糙,像是沙石摩擦,“便是你?” 陈玄影起身,青衫在背后跳动的火光映衬下,显得单薄无比,他却挺直如竹:“正是鄙人。” “某家屠梁,不好别的,就好奇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屠梁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茶渍染黄的牙,“都说你的镜子不照人?某家偏要照照!看看某家这般模样,入了镜,是成神还是化魔?哈哈!”狂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左右兵卒亦跟着哄笑,看着陈玄影,如看死人。 陈玄影静待他笑完,缓缓道:“将军要照镜,可以。只是,在下的镜,确不照人。” “不照人?那照什么?照妖不成?”屠梁嗤笑,大刀一顿,地砖迸裂。 陈玄影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屠梁戾气充盈的眼中:“照心。” “照心?”屠梁浓眉一挑,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某家这颗心,攻城拔寨,杀人无算,痛快得很!有何不可照?速取镜来!若照不出个所以然,或是敢戏弄某家,”他刀尖一指角落少女,“某家先剐了她,再拆了你这破斋,将你挫骨扬灰!” 少女呜咽一声,几欲昏厥。 陈玄影脸上无悲无喜,只道:“此镜初成,尚未认缘。将军执意要照,须知后果自负。” “少废话!” 陈玄影不再多言,伸出手,却不是去取台上那镜。他左手一翻,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不过寸余的青铜小刀,形制奇古。右手抬起,将左臂青衫衣袖捋至肘上,露出小臂。手臂白皙,可见青色血管。 在屠梁及众兵卒惊愕的目光中,陈玄影右手持那青铜小刀,在左臂内侧,轻轻一划。 没有血迹立刻涌出。刀锋过处,皮肉微微分开,露出一线晶莹的、非骨非肉的质地,仿佛深藏的美玉。紧接着,一滴,仅有一滴,浓稠如融金、却又清亮似晨露的液体,从那“伤口”中缓缓沁出,并不坠落,而是颤巍巍地悬在刀尖。 屋内死寂。连门外远处的厮杀声,似乎也在这一刻被隔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诡异一幕。 陈玄影神情肃穆,近乎庄严。他引着那滴奇异的“血”,滴向工作台上幽暗的镜面。 金液触及镜面的刹那—— “嗡……” 一声极低沉、极悠远的颤鸣,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似穿越亘古时光,在每个人心头响起,震得骨髓发酸。那面幽暗的镜,骤然活了! 镜面不再是虚无的幽暗,而是漾开一层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一点金芒炸开,旋即化为柔和却无法逼视的明光,充塞镜框。光并不外泄,只牢牢锁在镜面之内,流转变幻,仿佛蕴藏着一个微缩的星河,或是一片混沌未开的天地。 无机斋内,被这镜光映照,一切仿佛都褪了色。火光、血污、狰狞的面孔、冰冷的铁甲,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只有那面镜,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真实与核心。 屠梁脸上的狂妄与戾气凝住了,他死死盯着镜面,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九环大刀“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也浑然不觉。那镜光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又带着一种令他灵魂战栗的未知恐惧。 “此镜,”陈玄影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更虚渺,仿佛耗尽了力气,染血的衣袖垂落,在诡异的镜光映照下,翻飞如将燃尽的纸蝶,“不照将军今日甲胄之威,不照将军眉间杀戮之气。” 他的目光,穿透摇曳的镜光,钉在屠梁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只照——” 镜面流转的光芒骤然定格,所有的星河混沌向内急剧坍缩,显露出一片清晰的景象。 不是当下,不是战场,甚至不属于屠梁记忆中任何一个张扬跋扈的时刻。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燥热未褪。背景是一座简陋的乡村院落,土墙斑驳,井台湿滑。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的旧褂子,正死死拽着另一个更瘦弱、面色苍白的男孩的胳膊。病弱男孩不住咳嗽,眼泪汪汪,想挣脱去够地上一个破了的陶罐,罐里有几只鸣叫的蟋蟀。 “我的…那是娘给我捉的…”病弱男孩哭道。 “呸!病痨鬼!你也配玩!”健壮些的男孩满脸不耐与嫌恶,猛地用力一推。 “啊——”惊惶短促的叫声。 瘦弱的男孩向后踉跄,一脚踩在井台边的青苔上,身体失控,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几下,仰面跌入了那口黑洞洞的井中。 “噗通。”闷响从井下传来,随即是死寂。 井边的男孩愣住了,脸上的嫌恶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他扑到井口,朝下看,只有漆黑一片。他张大了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他像被火烧了屁股,猛地跳开,脸色惨白如鬼,眼珠慌乱地转动,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动作——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井边那个原本就歪斜、用来提水的破木桶,推得彻底掉进了井里,发出更大的撞击声。做完这一切,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惊恐慢慢沉淀,扭曲成一种决绝的、令人胆寒的狰狞。他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像个仓皇又凶残的幼兽。 镜中景象,到此凝固。那男孩推落木桶后,回头一瞥的狰狞面孔,占据了整个镜面,那双孩童的眼眸里,没有泪,只有野兽般的凶光与自保的狠绝。那五官轮廓,任谁都能看出,正是屠梁幼时的模样! 无机斋内,时间仿佛停滞。跳动的火光映在叛军兵卒呆若木鸡的脸上,他们手中的刀剑不知何时垂向了地面。角落里的少女忘记了恐惧,睁大双眼,捂着嘴,看看镜中那狰狞的幼童,又看看眼前这如铁塔般、此刻却浑身僵硬的屠梁将军。 屠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虬髯下的嘴唇微微哆嗦,那双惯见生死、凶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幼年自己,瞳孔缩成了针尖,又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惊骇、茫然,以及一种被最深处、最不堪的秘密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震怖与疯狂。 他认得那口井。他记得那个病弱的弟弟,叫栓子,有咳疾。他记得那个闷热的黄昏,娘让他看弟弟,他嫌烦。他记得那几只在破陶罐里叫的蟋蟀。他记得…他记得推搡时手上传来的、令他厌恶的虚弱触感,记得那声惊叫,记得井口吞噬一切的黑,记得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冰冷的手指推下木桶时的“决心”……这些年,他杀人盈野,铁蹄踏破无数城池,用血腥和凶暴筑起自己的威名,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或者说,用更强烈的杀戮覆盖了那个遥远的、慌乱的午后。 可这面该死的镜子!这面妖镜!将他竭力埋葬、甚至自我欺骗早已不存在的“最初”,如此清晰、冷酷、分毫不差地呈现出来。那不是无心之失,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了“杀戮”,并用另一重掩盖来试图逃脱。镜中那张稚嫩却狰狞的脸,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凿开了他铁甲与厚茧包裹的重重心防,直刺灵魂最卑污、最颤栗的角落。 “不……不是……”屠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想挪开视线,眼珠却像被钉死在镜面上。他想怒吼,想挥刀斩碎这妖镜,砸烂这斋子,杀光所有人,用更炽烈的血来冲刷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记忆,可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又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只有额角、鬓边,冷汗涔涔而下,混着他脸上尚未干涸的、别人的血污,蜿蜒如猩红的小溪。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井边惊恐万状的孩子,只是这一次,无处可逃,一切伪装与强悍,在这面“照心”之镜前,碎得干干净净。 陈玄影静静站着,臂上那奇异的“伤口”已然消失,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他脸色比纸还白,身形微微晃动,似乎随时会倒下,唯有眼神依旧平静,深邃地映着镜光,映着屠梁崩溃的表情,也映着这即将彻底倾覆的长安乱夜。无机斋外,火光愈烈,杀声未歇,而这方寸之室内,一场无声的、关乎灵魂本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镜面幽光如水纹轻颤,将男孩狰狞的脸庞漾得微微扭曲,那眼底的凶光与稚嫩的轮廓交织,形成一种割裂时空的悚然。画面就此凝固,不再变化,却比任何动态都更摄人心魄。 “哐当!”一名叛军兵卒手中染血的横刀脱手落地,砸在青砖上,声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他恍若未觉,只痴痴望着镜面,张大的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其余兵卒亦个个面无人色,瞳孔涣散,仿佛魂魄都被那镜中幼童凶戾的一瞥抽走。他们跟随屠梁将军冲锋陷阵,见过他斩将夺旗的悍勇,听过他屠城绝户的狠辣命令,将军在他们心中,是煞神,是铁壁,是不可置疑的强权化身。何曾想过,这尊煞神坚硬如铁壳的内心深处,竟封存着如此卑怯、凶残又惶惑的起点?那推落病弟、又覆井下石的幼小身影,与眼前甲胄浴血、虬髯戟张的将军重叠,强烈的荒谬与冰寒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令他们握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角落里的少女已忘了啜泣,她蜷缩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看镜,又看看僵立的屠梁,小小的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恐惧与一种懵懂的震撼。她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但那镜中孩童推人下井后,回头一望中纯粹的恶与怕,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乱世血火赋予的麻木。 屠梁喉咙里的怪响越来越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虬髯根根僵硬,额角鬓边的汗水混着血污,汇聚成滴,滑过抽搐的脸颊。他想闭眼,眼皮却痉挛着无法合拢;想嘶吼,声带却像被冰冻住;想伸手去抓那近在咫尺的妖镜,将它砸个粉碎,手臂却沉逾千斤,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只有那双眼,死死焊在镜面上,倒映着自己七岁时那张因恐惧和凶狠而扭曲的脸。 那不是他。 那又是他。 几十年来,他凭着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挣出的悍勇与冷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杀过降卒,屠过妇孺,火焚过整座城池,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他告诉自己,这是乱世的生存法则,是成王败寇的必然。他早已将那个夏日井边的仓皇男孩彻底遗忘,或者说,他用一层又一层更厚、更脏的血垢,将那男孩深深掩埋。他屠梁,就该是现在这个样子,铁甲大刀,令敌人胆寒,让属下敬畏。 可这面镜子…这面鬼镜…将他费尽心力构筑的一切,轻轻一照,便照得土崩瓦解。它不照他现在的功业、现在的威风、现在的杀伐果断,偏偏只照那个他拼命想抹去的“最初”。那一推,那一桶,那逃跑时的心跳…原来从未消失,它们一直蛰伏在心底最暗的角落,悄悄滋养着他日后所有的暴戾与多疑。他后来的每一次杀戮,仿佛都能从那最初的狰狞里找到模糊的源头。原来,自己从来不是天生煞神,只是个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用加害来掩盖过失、用更深的恶来逃避恐惧的懦夫! “嗬…呃…”屠梁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铁甲叶片相互撞击,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咔咔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分外清晰。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像是承受着无形巨山的压迫。眼中的震怖、茫然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狂乱的东西取代——那是灵魂被赤裸曝晒后的羞愤与暴怒,是根基被撼动后的疯狂反噬。 “妖…术……”两个字,从他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嘶哑破裂,完全不似人声。他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去攻击镜子或陈玄影,而是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仿佛要将那镜中景象连同自己脑髓一起挖出来。 “假的!是幻术!是长安妖人的惑心邪法!”他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野兽般环视屋内,目光扫过呆滞的兵卒,扫过角落的少女,最后,如同淬毒的箭矢,钉在陈玄影苍白平静的脸上。“你!是你搞的鬼!你想乱某家心神!某家杀了你!毁了这鬼东西!” 咆哮声起,屠梁似乎找回了一丝力气,或者说,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给了他力量。他不再看那镜子,血红的目光只锁定陈玄影,弯下腰,去捡地上那柄九环大刀。手指触到冰冷刀柄的刹那,他身体又是一震,仿佛那刀柄上残留的无数亡魂的触感,与井口阴寒的湿气产生了某种共鸣。 陈玄影依旧站在原地,对他的暴怒恍若未闻。他只是极轻、极疲惫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在了某种无形的弦上。他染血的衣袖,无力地垂在身侧。 就在屠梁手指即将握紧刀柄,戾气重新盈满眼眸,准备扑上来的那一瞬—— 工作台上,那面幽光流转的镜子,忽然发出了第二声颤鸣。 “嗡……” 不同于之前的低沉悠远,这一声,清越、短促,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玉石轻击,又似琴弦崩断的尾音。 镜中,那张狰狞的幼童面孔,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骤然荡漾、破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漩涡,幽光在其中急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仿佛镜面之下,有一个微型的风暴正在生成。 屠梁的动作僵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再次被那镜面的异象吸引。疯狂从眼中褪去些许,重新被惊疑不定取代。 漩涡中心,一点极致的黑暗涌现,旋即,黑暗化开,镜面竟映出了此刻屋内的景象!只是,那景象并非寻常倒影。 镜中,清晰地显出屠梁此刻佝偻着腰、手即将触到刀柄、脸上交织狂怒与惊疑的侧影。而在他的身侧,肩头,背后,影影绰绰,浮现出许多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它们没有具体的面貌,只有大致的形态,或扑或抓,或蜷缩或伸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依附在屠梁的身影周围,仿佛无数冤魂缠身。这些轮廓不断晃动、交叠,发出无声的哀嚎与尖啸,尽管镜中并无声音传出,但任何人看到那景象,耳边仿佛都能响起凄厉的哀鸣。 其中,紧挨着他左肩的一个格外瘦小的轮廓,依稀可见是个孩童的形态,蜷缩着,微微颤抖。 屠梁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直。他认得,那些轮廓…那些是他这些年来亲手斩杀、或下令屠戮的亡魂吗?不,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敌人,还有许多…许多在破城后,在劫掠中,在他暴怒时…那些妇孺、那些降卒、那些无辜者的脸,此刻竟都以这种模糊而骇人的方式,在镜中与他如影随形! 而那最瘦小的一个…… 井口的阴风,似乎穿透了时光与砖石,吹到了他的后颈。弟弟栓子坠井前,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哥……”和惊惶的“啊”,突然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炸响,掩盖了屋外所有的喊杀与火焰噼啪声。 “啊——!!!” 屠梁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直起身,不是扑向陈玄影,而是双手疯狂地挥舞,仿佛要驱散身边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木架,上面的铜器、石料哗啦散落一地。 “滚开!都滚开!不是我…不是我推的…是…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滚啊!”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脸上凶狠的将军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个惊恐万状、试图推卸一切的男孩的灵魂。 他退到了门边,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镜光幽幽,依然照着他,照着他身边那些只有镜中可见的、幢幢的鬼影。 “镜子…镜子……”屠梁混乱的目光再次投向工作台,这一次,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那面镜子才是世间最可怕的妖魔。他再也不敢看,猛地转身,嘶吼着:“走!离开这里!快走!” 他像是失了魂,也忘了来时的目的,甚至忘了角落里的少女和静立的陈玄影,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尚自呆愣的兵卒,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无机斋,冲入院外跃动的火光与弥漫的硝烟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与混乱吞没。 那群兵卒如梦初醒,面面相觑,看着首领疯狂逃窜的背影,又回头瞥了一眼幽光未散的镜子和镜前那青衫寥落、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众人慌忙捡起地上的兵器,再不敢停留片刻,争先恐后地涌出门外,作鸟兽散。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街巷的焚烧与惨嚎,作为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角落里的少女,这时才敢大口喘息,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 陈玄影静静地站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门外那片被火光染成暗红、摇曳不定的夜色。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回工作台上。 镜中的景象已然恢复平静。那些依附的模糊轮廓消失了,漩涡也平息了。镜面依旧幽暗深沉,只静静映出屋内跳动的火影,以及,陈玄影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缘,拂过那“心地本无机,云镜照翠微”的刻痕。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意,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照心,耗去的不仅仅是那一滴奇异的“血”,还有他积攒多年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镜面幽光,随着他指尖的离开,悄然暗敛,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仿佛从未被唤醒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液与虚无交织的冷香,以及那穿透灵魂的颤鸣余韵。 斋外,长安在燃烧,在哭泣,在死亡。 斋内,一镜寂然,一人独立。 染血的青衫袖,不再翻飞,只静静垂着,如同今夜之后,无数再也无法抬起的命运。 《我烧了那面镜,皇帝疯了》 世人皆言云镜可照人心,辨忠奸。 新帝登基后赐我此镜,命我监察百官。 镜中映出丞相贪墨、将军通敌、皇后私通。 我一一奏报,满朝皆惊,新帝却抚掌大笑。 次日,我却被押入天牢,镜中竟映出我的谋逆之状。 原来这面照彻人心的镜子,唯独照不出赐镜之人的本心。 永和三年,新帝践祚,改元“澄明”。是岁秋,帝于麟德殿召见御史中丞沈墨,赐物一匣,锦缎覆盖,形制古朴。殿内烛影摇红,御香沉水,新帝年轻的面庞在珠旒后晦暗不明。 “沈卿素以清直闻,”帝音清越,却似玉石相击,无甚温意,“今赐卿‘云镜’一面,乃前朝秘府遗珍。悬于暗室,以诚心祷之,可观人之肺腑,明忠奸,辨贞邪。自今日起,卿持此镜,为朕监察百官,凡有不轨,直奏无隐。” 沈墨伏地谢恩,指尖触及冰凉匣面,一股寒意无声钻入骨髓。他久历宦海,深知“清直”二字,于这九重宫阙之内,并非美誉,实为悬颈之刃。云镜之名,他略有耳闻,传闻乃天外玄石所铸,能映心魂,然历代得之者,非疯即亡,不详至极。今上以之相赐,是信重,抑或是更为幽深的试炼? 镜归沈府,未敢示人。于书房后辟静室一间,四壁无窗,仅一几一蒲团。沈墨依旨,斋戒三日,沐浴更衣,于子夜时分,独对镜匣。深吸一气,揭去锦缎。 镜身非铜非玉,触之温润又奇寒,似握一段亘古冰魄。镜框云纹盘绕,古朴苍拙。镜面却朦胧如雾,映不出人影,只隐隐有云气流转。沈墨凝神屏息,心念初动,欲观当朝首辅、尚书左仆射李甫。 镜面云雾忽急剧翻涌,如沸如腾。须臾,雾气稍散,景象渐显:一处极尽豪奢之内堂,珊瑚树、夜光璧琳琅满目。李甫未着官服,一身赭色常袍,正持紫毫,于一卷礼单上勾画,侧立管家低声禀报:“……相爷,江南今年‘冰敬’已到,计黄金三千两,东珠百斛,另有名家字画古玩十箱,已入库中‘乙’字窖。”李甫颔首,面色如常,提笔在单上某处一点,缓声道:“张侍郎那份,再加两成。他近日在圣前,话有些多了。”管家会意,躬身退下。镜中画面再转,忽见李甫深夜于密室焚香,对一空白牌位默祷,神情竟有几分凄惶,牌位隐约刻有前朝年号。旋即一切消散,镜面复归混沌。 沈墨背脊已透冷汗。李甫贪墨,或有风闻,然其数额之巨,牵连之广,更兼与前朝暗通款曲之嫌,实触目惊心。然镜中所见,可为真乎? 默念骠骑大将军贺连城之名。镜云再涌,此番景象肃杀:似在边塞密室,烛火昏黄。贺连城甲胄未卸,正与一胡服装束者低语。那人奉上一卷羊皮,贺连城展视,乃边境布防详图,其上朱笔勾改数处要害。胡人笑道:“大将军深明大义,我主承诺,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尽归将军辖制,裂土封王,世代不易。”贺连城抚髯,目视地图,沉吟道:“皇帝年幼,猜忌日深。中朝已无贺某立锥之地,不得已耳。”言罢,取佩刀割指,滴血于羊皮之上。画面戛然而止。 沈墨心跳如鼓,喉头发干。边将通敌,乃倾国之祸!贺连城手握重兵,镇守北门,若然有变……他不敢深想。 鬼使神差,一个更骇人的念头浮起。他稳住几近溃散的心神,念及宫中——坤宁宫,皇后柳氏。 镜面剧烈震动,云雾蒸腾如怒海狂涛,久久不息,似极不愿显此景象。良久,雾气勉强裂开一隙:但见御苑深处,太液池畔假山幽洞,月影朦胧。皇后柳氏云鬓半偏,仅着素纱中衣,依偎在一男子怀中,那男子着内侍服饰,背影挺拔,却绝非阉人体态。柳氏仰面,泪光点点:“……悔教夫婿觅封侯。这重重宫阙,不过是金玉囚笼。每见你伪作卑恭,我心如刀割。”男子紧拥,声音沙哑:“婉儿,忍一时……待时机……”语声渐低,终不可闻。镜象骤然模糊,溃散无踪。 沈墨瘫坐蒲团,汗透重衣,仿佛经历一场生死搏杀。三幕景象,如三道惊雷,劈开朝堂看似稳固的穹顶,露出其下无底深渊。丞相贪渎结党,边将通敌卖国,皇后秽乱宫闱……任何一事泄露,皆是滔天巨浪。而云镜,将这最污秽、最险恶的秘密,赤裸裸呈现于他眼前。 陛下可知?若知,何以处之?若不知,奏报之时,又将掀起何等腥风血雨?沈墨枯坐至东方微白,镜匣静静置于案上,寒意侵肌蚀骨。他恍然明悟,此镜非宝,实为不祥之魔物,亦是烫手山芋。然皇命难违,窥见之秘,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更恐祸及己身。是福是祸,是忠是佞,已由不得他选择。 澄明元年冬,第一场雪落时,沈墨怀揣以暗语密写、详述云镜所见的奏章,入宫面圣。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正暖,新帝披着玄狐大氅,斜倚榻上,把玩一柄玉如意。听沈墨低声禀报,起初神色淡然,仿佛听闻寻常天气。待听到贺连城以血印图、皇后幽会私语之处,年轻皇帝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非是震怒,非是痛心,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攫取到什么要紧物事的兴奋。他推开近侍,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来回疾走数步,忽地抚掌,纵声大笑:“好!好!好一个云镜!好一个洞彻幽微!沈卿,尔真乃朕之千里目,顺风耳也!” 笑声在空旷殿宇回荡,分外刺耳。沈墨伏地,心中冰冷一片。帝王之笑,何其诡异。没有对重臣辜负的痛心,没有对江山险境的忧虑,只有纯粹的快意,一种窥破所有伪装、将众生秘密尽握掌心的、近乎孩童般的得意与残忍。 “朕知晓了,”皇帝笑罢,重归御座,面色潮红,语气却轻快起来,“沈卿且回,勿露声色。朕自有区处。” 沈墨叩首退出。殿外风雪扑来,他激灵灵打个寒颤,回头望去,重重宫阙在雪幕中森然矗立,那紫宸殿的暖光,看去犹如巨兽蛰伏的眼。 当夜,沈墨辗转难眠。赐镜以来的种种,皇帝的神情,那大笑……云镜能照人心,然持镜者之心,镜可照否?赐镜者之心,又可照否?此念一生,如毒藤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他再次潜入静室,点燃唯一一盏昏灯。面对云镜,心神前所未有地凝聚,不念他人,只想那赐镜之人——当今天子,赵珩。他要看看,这面照尽百官丑态的镜子,在真正的帝王心术面前,当如何。 镜匣开启,朦胧镜面依旧。他摒除杂念,默诵圣讳。镜面起初平静,随即,云雾缓缓流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滞重,仿佛一股无形之力在阻滞、在搅动。渐渐地,云气中开始闪现支离破碎的画面,紊乱不堪:一会儿是幼年皇子在冷宫瑟缩,一会儿是血溅玄武门的惨烈(然服饰非本朝),一会儿又是登基大典的万丈荣光……这些画面交错跳跃,毫无逻辑。 沈墨蹙眉,凝神再观。镜面忽地清晰一瞬,现出麟德殿场景,正是赐镜之时。画面中的“皇帝”嘴角含笑,眼神却冰冷如渊,缓缓开口,声音竟穿透镜面,直接响在沈墨脑海,带着无尽嘲弄与威严:“……凡有不轨,直奏无隐。”话音未落,景象崩碎。 紧接着,更多杂音碎片涌入:深夜御书房内,皇帝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自语:“……李甫老迈贪财,可用而不可留……贺连城勇悍桀骜,北患未平,暂需其力……柳氏……哼,家族势大,还需忍耐……”又有碎片显示,皇帝秘密接见一黑衣卫,“云镜所呈,逐一核验,然不可打草惊蛇……沈墨……此人孤直,恰为利刃,亦需防其过刚易折……” 碎片纷呈,皆是帝王心术的算计、权衡、利用与冷酷布局,却无一丝关于是非、善恶、天下、苍生的念想。镜面如同竭力拼凑一幅永远残缺的画像,每一次试图映照那最深的核心,便遭遇更强的无形扭曲与抗拒。 沈墨看得心头发颤,冷汗涔涔。这镜子,竟照不全帝王之心!所能映出的,只是其思绪的边角碎屑,是层层算计的外壳,而那内核——那赐镜之时究竟意欲何为?是真心整肃朝纲,还是借刀杀人?抑或只是将云镜视为一场检验人性、玩弄权柄的危险游戏?镜面混沌,终不能显。 就在沈墨心力交瘁,欲放弃之时,镜中景象突变!那一直试图窥探的“帝王本心”深处,仿佛被某种力量反噬或干扰,云雾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强光迸射,逐渐凝成一幅清晰至极、却让沈墨魂飞魄散的画面: 镜中之人,竟是他自己,沈墨!身着赭黄袍,头戴远游冠(虽非帝王规制,已属僭越),立于一处高台,台下火光熊熊,兵马喧嚷,似在指挥变乱。更有一幕,他手持带血长剑,立于龙榻之旁,榻上身影模糊,却冠冕坠落…… “不!!!”沈墨厉声嘶吼,猛地向后跌去,打翻灯盏,室内陷入漆黑,只有镜面仍在幽幽散发着惨淡微光,映着他惨白如纸、惊恐万状的脸。幻象已消失,但那景象已如毒刺,深钉入脑。 一切皆是阴谋!赐镜是谋,大笑是谋,那镜中自己的“谋逆”之状,更是谋中之谋!云镜能照人心,却照不出赐镜者的本心,反而能被他所用,编织出最致命的幻象! 次日拂晓,宫门未开,一队玄甲禁军已无声包围沈府。带队校尉面无表情,宣旨:“御史中丞沈墨,欺君罔上,勾结外臣,阴蓄异志,图谋不轨,着即革职,锁拿下狱,交有司严勘!”罪名罗列,赫然包括云镜曾映出的诸般“逆状”。 沈墨未发一言,任由镣铐加身。临出府门,他回望那间静室方向,眼神空洞。府中仆从尽皆拘拿,哭声隐隐。那面云镜,自是被禁军“搜出”,作为铁证,呈送御前。 天牢最深处,湿寒刺骨,暗无天日。沈墨蜷缩在霉烂草席上,昔日清直名臣,已成待死囚徒。狱卒私语隐约传来:“……听说了吗?沈大人府里搜出那面妖镜,镜子自己显形,照出他穿皇袍呢!”“陛下震怒,说是此镜妖异,惑乱人心,明日就要当众焚毁……” 沈墨嘴角扯出一丝极惨淡的笑。焚镜?是惧镜再照出什么,还是此镜已无用处?他想起镜中那些碎片:李甫的贪与怕,贺连城的怨与叛,柳氏的怨与情,还有皇帝那冰冷算计的眼……众生皆有心魔,被这云镜窥破、放大,乃至利用。而赐镜者,将己心置于镜外,高踞云端,操弄一切。如今,棋局到了收官,弃子当弃,妖镜当毁。 次日午时,朱雀门外广场,柴垛高积。云镜被置于柴堆顶端,阳光照耀下,镜框云纹仿佛在缓缓流动。新帝亲临,百官噤声。围观百姓如堵,议论纷纷。 皇帝神色肃穆,朗声道:“此镜虽为异宝,然窥人阴私,乱人心性,乃至构陷忠良(说至此,目光扫过被缚跪于一侧、形容枯槁的沈墨),实为不祥妖物!今日当众焚之,以正视听,以安人心!”言罢,亲手执火把,掷于柴堆。 干柴遇火,轰然爆燃,烈焰腾空,瞬间吞没古镜。火光熊熊中,那朦胧镜面似乎剧烈扭曲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似呜咽似碎裂的轻响,随即被噼啪燃烧声淹没。浓烟滚滚,直上晴空。 沈墨被强按着抬头,望向那烈焰与浓烟。镜毁,他的“罪证”似乎也随之湮灭,但又似乎永远烙在了他的命运之上。他视线移动,掠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回皇帝身上。年轻的帝王正凝望着焚镜之火,火光映在他眸中,跃动不息,那眼神深处,是沈墨无比熟悉的、曾在镜中碎片里见过的、绝对的掌控与一丝如愿以偿的淡漠快意。 沈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残偈,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心头。 镜可照翠微之表象,人心机变,又何尝有一刻停息?真正的“无机”之心,或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焚镜的烟火升腾,如同一个盛大的祭奠,祭奠那被窥破、被利用、最终又被无情焚毁的,所谓“人心真相”。而高踞御座者,衣裳华美,依旧在无声地舞蹈,在这场他亲手布置、无人可以窥尽全貌的权谋之戏中。 火势渐微,余烬飘散。一场以“澄明”为始的闹剧或阴谋,似乎随着云镜的焚毁,戛然而止,又似乎才刚刚揭开真正帷幕的一角。只留下焦土一堆,囚徒一名,与无数深埋心底、再不敢言说的秘密,在这煌煌天日之下,森森宫阙之中,慢慢发酵,等待未知的终局。 沈墨被拖回死牢,铁门轰然关闭,最后的光线也被隔绝。他靠墙坐下,地牢的阴寒与心中的冰冷融为一体。不知过了多久,狱吏送来一份简陋饭食,同来的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奇异的气味,似檀非檀,似焦非焦,幽幽一缕,仿佛从那焚镜的广场,穿越重重宫墙,飘到了这九地之下的囚笼。 他闭上眼。一切都结束了,抑或,一切才刚刚开始?那面能照人心、却照不出帝王本心的云镜,真的化为灰烬了吗?还是说,有无形的、更为巨大的“镜”,早已悬于这人间之上,冷冷映照着每个人的命运,无论君臣,无论忠奸?无人能答。 唯有地牢永恒的黑暗,无声蔓延。 《云镜无声》 一、墨痕 明万历二十三年秋,金陵城中霜叶初染。 琢玉轩主人沈清梧立于水榭窗前,手中握着一方青玉镇纸,目光却落在案上那张古琴上。琴名“云镜”,琴身桐木已现蛇腹断纹,七弦凝着薄薄秋露。这是他三日前从城西当铺赎回的旧物,琴腹内隐约有铭文,却始终无法辨识。 “老爷,顾先生到了。”小童在帘外禀报。 沈清梧转身时,已换上温雅笑意。顾长卿是他多年知交,精于金石考据,或许能解琴腹铭文之谜。 顾长卿素袍葛巾,俯身细观琴身,忽然轻“咦”一声:“清梧兄,此琴断纹走势颇为奇特。”他取来宣纸覆于琴面,以炭笔轻拓,纹路渐显——竟是一幅隐于木纹的山水图,远山含黛,近水无波。 “这是‘云镜照翠微’之意啊。”顾长卿喃喃道。 沈清梧心中微动:“琴腹有铭,可否一观?” 两人小心启开琴腹,果然见底板内侧刻着两行小楷,墨色沉入木理,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觉: 心地本无机 云镜照翠微 落款处只有一个“晦”字,年号却是“嘉靖四十年”。 “这是六十年前的旧物了。”顾长卿沉吟,“这‘晦’字,莫非是琴师李晦岩?传闻他制琴必择月晦之夜,琴成则深藏,终其一生不过七张。” 沈清梧指尖轻抚铭文,木质温润如玉。忽然,他觉出异样——那“照”字的一点,似乎微微凸起。轻按之下,底板竟滑开暗格,露出一卷素绢。 素绢上无字,唯有水渍般的淡墨痕迹。 当夜,沈清梧独坐水榭,将素绢对着烛光细看。墨痕在光中流转,竟显出一幅工笔小像:一女子临溪抚琴,身后山岚缭绕,面容却模糊不清。更奇的是,绢角有朱砂印半枚,依稀是“心镜”二字。 二更时分,骤雨忽至。雨打芭蕉声中,沈清梧恍惚听见琴音,幽幽袅袅,似从云镜琴传来。他走近细听,琴弦纹丝未动,那乐声却渐渐清晰,是一曲《石上流泉》,指法古拙,竟有唐人遗韵。 二、素手 嘉靖四十年春,姑苏城外寒山寺钟声正慢。 李晦岩推开柴扉时,见到的是一地落梅。他要等的客人还未到,便取出怀中那面铜镜。镜名“云镜”,是他家传之物,镜背镌着祖父所题八字:“以心为镜,可观天地”。 “晦岩先生久等了。” 清越女声传来,李晦岩抬头,见一素衣女子立于梅树下,怀中抱着一张琴。女子自称姓云,名不详,只求他为这张琴续弦。 “此琴为何人所制?”李晦岩接过琴时,觉木质轻如蝉翼。 “制琴人已逝,琴名‘翠微’。”云娘垂眸,“他说琴成之时,便是心死之日。” 李晦岩细察琴身,发现此琴竟无龙池凤沼,音孔皆隐于纹饰之中。试弹一音,清越异常,却有孤峭之意。 “恕在下直言,此琴有怨气。”李晦岩直视云娘,“琴心如此,纵续新弦,亦难成佳音。” 云娘忽然落泪,泪珠坠于琴面,竟渗入木纹,化作淡淡水痕。她讲述了一个故事:制琴人本是山中隐士,偶遇云娘,以三年光阴斫此琴,欲以琴音寄情。然琴成之日,云娘却不得不离去——她是戴罪之身,其父卷入严嵩案,全家流放,她是唯一逃出者。 “他说要让我永远记得他,便在琴中藏了秘密。”云娘苦笑,“可如今,连这琴也要哑了。” 李晦岩沉默良久,忽然说:“姑娘可愿学制琴?” 云娘愕然。 “怨气须以心血化之。”李晦岩指向院中那棵百年梧桐,“你我合力重斫琴身,以新木纳旧魂,或可解之。” 自此,云娘在寒山寺后结庐而居,随李晦岩学艺。她发现这位琴师与众不同:斫琴必在月晦之夜,言“月满则亏,晦极生明”;调音时不焚香不沐手,说“琴心在天,不在仪轨”。 三月后的一个雨夜,云娘终于问出心中疑惑:“先生为何不问我的过去?” 李晦岩正在打磨琴轸,头也不抬:“镜不察镜,心不问心。我只见你抚琴时,眉间郁结渐散,这便够了。” 云娘忽然取出一卷素绢,上面是她凭记忆绘制的父亲画像。李晦岩观画良久,说:“令尊眼神清澈,必是含冤。” 就这一句话,让云娘泪如雨下。那夜她讲述全部身世,李晦岩只静静听着,最后说:“我有一法,或可将证物藏于琴中,待来日沉冤得雪。” 三、暗格 沈清梧再次见到顾长卿,是在七日后的茶会上。 “清梧兄可解素绢之谜?”顾长卿开门见山。 沈清梧摇头,却说出另一件奇事:这些夜夜,他都能听见云镜琴自鸣,且曲目皆是失传古调。更奇的是,今晨他发现琴身断纹竟有变化——原本的山水图中,多了一叶扁舟。 顾长卿沉思片刻,忽然问:“兄台可知嘉靖年间‘云翠案’?” 沈清梧心头一震。云翠案他自然知晓:嘉靖三十九年,御史云谦弹劾严嵩父子二十四大罪,反被构陷下狱,全家流放岭南。云谦于途中病故,其女失踪,成为悬案。 “传闻云谦有一女,善琴。”顾长卿压低声音,“而李晦岩之妻,正是云谦胞妹。” 沈清梧恍然大悟:所以李晦岩甘冒风险收留云娘,不仅是怜才,更是亲情。 “那素绢上的画像...” “正是云谦。”顾长卿展开一份泛黄的案卷抄本,“我查阅旧档,发现云谦被定罪的关键,是一封他与边将往来的密信。但笔迹鉴定颇有疑点,只是当年无人敢质疑。” 沈清梧立即想到琴中暗格:“难道证据藏在...” “琴中。”两人异口同声。 当夜,沈清梧与顾长卿再查云镜琴。这次他们用细如牛毛的银针探查暗格内部,果然触到卷轴之物。小心翼翼地取出,竟是一卷血书和半块玉珏。 血书是云谦绝笔,详述严党如何伪造密信。玉珏则是调动边军的信物,另一半应在某位将军手中。 “这是翻案铁证。”顾长卿手微微颤抖,“但事隔六十年,严党早已倒台,此证还有何用?” 沈清梧却看着血书末尾几行小字:“吾女云岫,携琴远遁。若见此书,当知父志已托晦岩。琴在证在,琴毁证亡。” 云岫——原来她叫云岫。 就在这时,云镜琴忽然自鸣,是《广陵散》的杀伐之音。琴声中,沈清梧恍惚看见幻象:一素衣女子月下埋琴,泪落土中;转而又见李晦岩灯下刻铭,每一刀都凝着决绝。 “我明白了。”沈清梧轻抚琴身,“李晦岩重斫此琴,将云谦血书藏入,是为‘云镜照翠微’——以琴为镜,照见翠微(云岫)心中之冤。而那‘心地本无机’,是说藏证之法天衣无缝,唯有至诚之心能解。” 四、月晦 嘉靖四十年冬,第一场雪落在寒山寺时,新琴已成。 李晦岩将其命名为“云镜”,取“以云为镜,可照本心”之意。琴身暗格精巧无比,非知情人绝难发现。 “明日我便要走了。”云岫最后一次抚琴,弹的是《幽兰》,“先生之恩,此生难报。” 李晦岩沉默地整理工具,忽然说:“你可知我为何只在月晦之夜制琴?” 云岫摇头。 “我妻逝于月圆之夜。”李晦岩声音平静,“她说月太满,让人想起世间缺憾。而晦夜无光,反能看见心中明灯。”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家传铜镜:“这镜送你。镜背八字,是我一生所求。” 云岫接过铜镜,见镜中自己容颜憔悴,唯有眼神还亮着。她忽然跪下,行了三拜大礼:“若他日沉冤得雪,我必携琴归来,为先生弹一曲《明月照积雪》。” 李晦岩扶起她,只说一字:“善。” 云岫消失在雪夜中。李晦岩独坐柴房,开始制作第七张琴。这张琴他斫了整整三年,琴成那夜,正是月晦。他在琴腹刻下“心地本无机,云镜照翠微”,然后封琴不出。 万历元年,张居正掌权,开始清算严党余孽。有官员找到隐居的李晦岩,询问云谦旧案。 李晦岩取出云镜琴,却发现暗格无法打开——机关需要特殊手法,而云岫从未归来。 “琴在证在,琴毁证亡。”李晦岩对官员说,“此琴自有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他至死未再弹琴,那第七张琴也随他下葬。世人只道琴师李晦岩晚岁封刀,却不知他守着一个秘密,等一个未必会归来的故人。 五、新弦 沈清梧站在寒山寺遗址前,已是万历二十四年春。 云镜琴静置石案,血书与玉珏已呈送官府。虽然时过境迁,但这些证物仍能补全史册,还云谦清白。 “顾兄,你说云岫后来去了何处?”沈清梧问。 顾长卿展开一幅刚获得的族谱:“我查到李晦岩有一侄孙,万历初年迁居徽州。其家谱记载,曾有一云姓女子寄居三年,教授子女琴艺,后不知所踪。” “她终究没有回来。” “或许她回来过。”顾长卿指向寺后荒冢,“李晦岩墓侧有一无碑坟,年年清明有人祭扫,供品总是一卷新弦。” 沈清梧心中一动。他取来云镜琴,轻拨空弦,琴音苍古。忽然,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未想到的事——取下旧弦,换上新弦。 弦成音起,竟是《明月照积雪》的起手式。 “你怎会此曲?”顾长卿惊讶。 沈清梧自己也怔住了:“我...不知。只是手指自有记忆。” 琴音流淌,仿佛穿越六十年光阴。沈清梧闭上眼,看见两个身影在月晦之夜对坐抚琴,琴声相和,如云镜互照。 曲终时,远处传来樵歌,山鸣谷应。 顾长卿忽然说:“清梧兄,你相信琴有魂否?” 沈清梧轻抚琴身断纹,那叶扁舟似乎又移了位置:“我信物有情。这张琴守着一个承诺,等了六十年,今日终于完成了。” 下山时,沈清梧回头望去,寒山寺隐于暮霭。他忽然明白李晦岩那句“心地本无机”的真意:人心本如明镜台,不染尘埃;但历经世事,难免蒙尘。而真正的“无机”,不是避世不出,而是在红尘中依然保持镜心。 云镜琴静静躺在锦囊中,仿佛完成了使命,再无夜半自鸣。 六、余响 三年后,沈清梧的琢玉轩已成金陵琴学重镇。 某日,一青衣女子叩门求见,言欲观云镜琴。女子自称姓李,徽州人士,祖父曾传下一曲残谱,与云镜琴有关。 沈清梧取出琴,女子却不弹,只细看琴腹铭文,泪如雨下。 “家祖临终前说,若见‘心地本无机,云镜照翠微’十字,便是故物。”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焦黄琴谱,“这是云岫前辈留下的《晦岩操》,她说此曲唯有云镜琴可弹。” 沈清梧翻开琴谱,见扉页有一行小字:“琴证已现,心镜当明。寄后来者:勿负清音,勿忘初心。” 那夜,沈清梧与李氏女合奏《晦岩操》。琴声起时,满室生辉,仿佛李晦岩与云岫跨越时空而来,四人共坐,弦上诉说着未尽的言语。 曲终,李氏女说:“先祖云岫其实回来过。她在寒山寺守墓三年,每日黄昏必弹此曲。后来将琴谱托付我家,说‘待琴证重见天日时,自有知音续弦’。” “她为何不亲自取回血书?” “她说父亲沉冤得雪固然重要,但晦岩先生守密一生的高义,更需后人铭记。琴在证在,琴毁证亡——护琴即是护证,护证亦是护心。” 李氏女离去时,留下一包梧桐籽:“这是寒山寺那棵百年梧桐的种子,云岫前辈所藏。她说若有朝一日云镜琴再遇明主,可种此籽,待成材时斫新琴,续新音。” 沈清梧将梧桐籽种在琢玉轩后院。次年春,嫩芽破土,生意盎然。 他常常在梧桐树下抚琴,云镜琴音穿过枝叶,与风声相和。有时他觉得,李晦岩、云岫、云谦,乃至所有为心中正道坚守的人,都像这琴音一样,看似消散,实则永在。 心地本无机,云镜照翠微。 琴沉六十年,终有回响时。 而那面真正的云镜铜镜,据说后来流转至一位画家手中。他观镜悟道,创“心镜画派”,专绘人心中的山水。画中总有隐约琴音,懂画的人说,那是在画一场等了六十年的知音之约。 但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梧桐叶落又生,云镜琴静默如初,等待着下一次弦动——或许在下一个六十年,或许就在明天。毕竟在无常世事中,总有些东西如镜如琴,照见本心,守住光阴。 《青瓶劫》 楔子 太初有道,道化两仪。仪分阴阳,阳者升而为星月,阴者沉而为稻米。然天地有隙,二物相睽,天帝悯之,乃炼青、空二瓶。青瓶纳星月之光,空瓶盛五谷之实。忽一日,天风骤起,二瓶堕入凡尘,不知所终。 时有谶语流传:“青瓶现,星月乱;空瓶出,饥馑除。两瓶合,天地一;瓶何在?问此心。” 第一章下山 大业十二年,终南山紫霄观。 少年道僮清虚跪于三清殿前,掌心向上,承接着从师父枯瘦手中落下的两片龟甲。龟甲触手温润,刻痕却深如沟壑。 “此去红尘,”老道声音沙哑如秋风扫枯叶,“寻两件物事:一曰青瓶,高七寸三分,瓶身有星河暗纹,子夜观之可见星斗流转;一曰空瓶,形制朴拙如陶瓮,然无论装入何物,终显半空之态。” 清虚抬头:“师父,此二瓶有何妙用?” 老道长叹:“青瓶盛的是虚妄,空瓶装的是实相。世人多求实相而厌虚妄,却不知——虚妄若尽,实相亦枯;实相若满,虚妄反真。” “弟子愚钝。” “去吧,”老道阖目,“见瓶非瓶时,方知瓶何在。” 清虚叩首九次,背起三尺青锋与半囊粟米,踏着晨露下山。他记得昨夜观星,紫微晦暗,荧惑守心,天下将乱之兆。而师父要他寻的,却是两只瓶子。 山路蜿蜒如肠,清虚忽闻歌声。一樵夫担柴而过,喉间迸出俚曲: “啊,两只瓶子,上帝遗忘之。 一只瓶子装星月,一只瓶子放稻米。 嗯,星月爱清净,嗯,稻米爱土地...” 清虚驻足:“老丈,此歌何来?” 樵夫抹汗:“俺也不晓,打小就会唱。听说是个云游和尚教的——和尚还说,这歌里藏着长生术哩!”说罢大笑而去。 清虚默念歌词,心头忽动。装星月的,必是青瓶;放稻米的,当是空瓶。但歌者为何反复追问“在哪里”?且末尾三叹“在心里”,此“心”是人心,还是天地之心? 他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第二章洛阳劫 时值隋末,烽烟四起。清虚入洛阳时,正逢王世充称帝,国号“郑”。 城中饿殍遍野,却有一处灯火辉煌——如意楼。楼主姓胡,自称西域商贾后裔,广发英雄帖:凡有异宝者,可入楼品鉴,优胜者得千金。 清虚本欲绕行,却见楼前告示绘有二瓶图形,赫然便是青瓶与空瓶!他按住剑柄,思忖片刻,还是踏入了那雕梁画栋之地。 厅内已聚数十人,各展奇珍:南海明珠大如鸡子,天山雪莲开若银盆,波斯宝刀出鞘有龙吟...胡楼主坐于屏风前,面白无须,眼含笑意。 轮到清虚,他拱手:“贫道无宝,只为寻宝而来。”出示龟甲拓片。 胡楼主眼神微凝:“道长寻此二瓶作甚?” “师命难违。” 屏风后忽然传来女子轻笑。胡楼主击掌三声,两名侍女捧出锦盒。揭开红绸,左盒中正是青瓶!瓶身流转着幽蓝光晕,细看确有星纹。 “此瓶三年前现于终南山脚,”胡楼主道,“有农人拾之,置于室中,夜半满室生辉,星图投射于梁椽。然瓶中空空,唯清气盈溢。” 右盒开启,却是一尊陶瓮,色如黄土,瓮口有裂。 “此瓮出自洛阳粮仓,”胡楼主叹道,“去岁大旱,仓廪空虚,唯此瓮常满。然取之不尽,瓮却永呈半空状——此所谓‘空瓶’乎?” 清虚近观,见青瓶星纹竟与昨夜天象吻合,而陶瓮裂痕走势,恰似洛水河道。他心念电转:二瓶分置两地,却能感应天地方物,果真非同凡响。 忽闻门外喧哗,士兵涌入。“奉郑王令,收缴天下异宝!”为首将领径直走向二瓶。 胡楼主冷笑:“王世充暴虐,也配得此物?”袖中飞出银针,将领应声倒地。厅中大乱。 清虚趁乱取二瓶入怀,破窗而出。身后箭雨如蝗,他御剑而行,忽觉怀中二瓶微微发烫,竟似相互呼应。 第三章虚实辩 清虚遁至邙山古墓,方得喘息。取出二瓶置于石案,异象陡生: 青瓶自行浮起,瓶口倾泻出星光,在墓室穹顶布成银河;空瓶则嗡嗡作响,瓮口涌出金色稻穗虚影,落地即灭,循环不息。 星光与稻影交织处,竟浮现数行光字: “青瓶非瓶,纳的是众生仰望之心; 空瓶非空,盛的是万物求生之欲。 若无仰望,星月只是顽石; 若无求生,稻米仅成草芥。 青瓶之贵,在使人知虚妄之美; 空瓶之妙,在使人懂实相之珍。 然世人多偏执:或溺虚妄而忘稼穑, 或贪实相而失星辰。 呜呼!孰能持两瓶而中正?” 光字渐淡,清虚恍然有悟。师父所谓“见瓶非瓶”,原是如此。 忽然,墓道传来脚步声。胡楼主提灯而入,身后跟着那位屏风后的女子——竟是一袭道装,眉目如画。 “道友果然在此,”女子稽首,“贫道玉真,与胡楼主皆奉师命守瓶。奈何天下大乱,二瓶气机已泄,需寻有缘人渡此劫数。” 清虚警觉:“尊师是?” “终南紫霄观主,亦是你师。”玉真微笑,“三十年前,师父将二瓶交予我二人:胡师兄守青瓶于市井,我守空瓶于佛寺。然近日天象异变,二瓶躁动,师父才命你下山——你乃‘持瓶人’。” “何谓持瓶人?” 胡楼主接道:“昔年天帝炼瓶时,留一谶语:‘持瓶者需明:大音希声兮,爱??才是惟一。’这‘爱’字非常情,乃是慈悲与智慧合一之心。唯有此心,能调和虚实,使两瓶归位。” 清虚苦笑:“贫道年幼道浅,何以当此大任?” 玉真指向二瓶:“你看。” 只见青瓶星辉竟缓缓流向空瓶,而空瓶涌出的稻影也渗入青瓶。二者交汇处,生出淡淡暖光,光中隐约有并蒂莲开。 “二瓶相吸久矣,”玉真叹道,“一如阴阳相需。然需持瓶人以‘中正之心’为媒,方能合二为一,平息天地戾气。” 清虚凝视那暖光,忽然想起下山前夜,师父在月下自语:“青瓶盛的是愿,空瓶装的是命。无愿之命如行尸,无命之愿似蜃楼。唯以爱??为薪,方能使愿命相燃,照彻虚空。” 原来,爱??是薪火。 第四章瓶中天地 三人夜观天象,见荧惑愈炽,直逼紫微。玉真掐指:“七日后,荧惑凌心,天下兵戈将起于洛阳。届时需以两瓶之力,调和戾气。” 如何调和?清虚苦思三日,忽忆起樵夫之歌:“啊,若无青瓶子,何处宿星月?!啊,若无空瓶子,何方种稻米?!” 他豁然开朗:世人皆求瓶,却不知瓶本是器。真正重要的,非瓶本身,而是瓶中所承之物——星月与稻米,亦即精神与生计。乱世之中,百姓或苟全性命而失希望,或空谈玄理而忘温饱。二者偏废,方致戾气横生。 第四日,王世充大军围山,称“妖道窃国宝”。箭书射入:“献瓶者可封国师。” 胡楼主大笑:“匹夫也配?”玉真却蹙眉:“百姓何辜?若战端开,邙山方圆百里皆成血海。” 清虚默然至夜半,携二瓶独上观星台。他依师父所传《两仪咒》,以指血在二瓶身各画太极图。子时一刻,异变骤起: 青瓶星辉暴涨,化作光柱冲天;空瓶稻影沉地,竟使山间枯木逢春。两股力量交汇于清虚头顶,灌入百会穴。 刹那间,他神识离体,游于太虚。见神州大地烽火处处,饿殍哭嚎与金戈交鸣混作一团。而在苦难深处,却有微光闪烁:母亲以血哺儿,农夫藏粟济邻,书生护典籍于兵燹...这些微光虽弱,却绵绵不绝。 清虚热泪盈眶,喃喃道:“我明白了...” 原来,青瓶所盛非星月,而是众生在苦难中仍仰望星空之愿力;空瓶所纳非稻米,乃是生灵在绝境里犹求生养之坚韧。二瓶之力,本就源自人心。 他神识归体,长啸一声。啸声中,二瓶竟缓缓融合,化作一只琉璃净瓶:上半截星空流转,下半截五谷丰登。瓶身浮现八字:“天地合一,唯??是渡。” 围山士兵忽见金光普照,手中兵戈竟重若千钧,杀心渐消。王世充在营中见天现异象,惊悸坠马,三日后暴毙——此为后话。 金光中,清虚托瓶而立,声传百里: “众生听真:星月在天,亦在汝仰望之目;稻米在地,亦在汝耕种之手。勿向外求瓶,瓶自在心——心中有愿,便是青瓶;手中有劳,即为空瓶。愿劳相济,??火长明,则乱世可渡,太平可期!” 言毕,净瓶化虹而去,分落两地:青虹入终南山,化作清泉,饮者顿悟;金虹散作谷种,飘洒四野,所落处禾生双穗。 尾声 十年后,贞观盛世。 终南山新修“两瓶观”,观中有井名“青瓶”,水甘冽可鉴星月;有田名“空圃”,岁岁丰稔却常设粥棚济贫。 住持清虚已蓄须,每日寅时起,观星、种田、讲经。有香客问:“道长当年所见宝瓶,究竟何模样?” 清虚指心,指田,指星空。 再问,则笑诵: “啊,两只瓶子,上帝遗忘之... 嗯,但凡两瓶在,银河盈妙意。 啊,大音希声兮,爱??才是惟一。” 稚童在院中嬉戏,传唱新编歌谣: “青瓶空瓶都是瓶, 瓶里有月也有米。 若要问瓶在哪里—— 在你的勤恳我的善, 在他的梦里有天地!” 清风过处,观中古井水波微漾,倒映一天星月,恍若当年瓶影。 (全文终,计三千九百九十四字) 注:本文以隋唐之交为背景,糅合道教玄理与志怪传统,通过“寻瓶-悟瓶-化瓶”三重转折,将原诗意境升华为“虚实相济、心物合一”的东方哲学寓言。文中“??”符非误用,乃刻意保留原诗特质,象征超越情欲的慈悲智慧。瓶的物性消解与心性显现,暗合禅宗“指月之喻”与阳明心学,力求在志怪外壳下探讨人类永恒的精神困境与出路。 《瓶隐记》 青瓶藏星月,空瓶蓄稻米,忽有一日两瓶皆失。 疯癫老仆大笑:“青瓶在公子襟怀,空瓶在天下饥肠。” 我幡然醒悟,原来自己便是那负瓶之人。 暮云四合时分,仆役惊慌来报,道藏星月的青瓶与蓄稻米的空瓶,皆自书房檀案上失了踪影。四下寻遍,角角落落翻检,唯余案面一层薄灰,印着两圈极圆极净的瓶痕,空空荡荡,触目惊心。满府上下,顿如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这两只瓶,非金非玉,来历却奇。说是家祖早年游历,于终南山一处无名荒径,遇一枕石醉眠的老道,风骨嶙峋,身旁就散着这两只粗陶瓶子。家祖以清水半壶相赠,老道酣然未醒,只呓语般道:“无物相酬,且将这对劳什子携去,一盛太虚清气,一纳人间烟火,莫负,莫负……”言罢翻身,鼾声更浓。家祖觉其言不似凡俗,遂郑重携归,供于书斋。青瓶,便用来盛“星月”——非真星月,是每至晴夜,启其盖,似有清辉冷韵自发氤氲;空瓶,则常年贮着新收的洁白稻米,隔岁一换,米香沉郁,竟似不坏。传至我这代,早已视若奇珍,亦视若寻常,不意竟在光天化日下,失了凭依。 我枯坐案前,对着那两圈瓶痕,心中一片茫茫然,竟不知是痛是空。青瓶失,则襟怀间若被抽去一脉冰泉;空瓶失,则肺腑里似被挖走一团暖云。家人窃议,疑是家贼,疑是外盗,沸沸扬扬。唯有一个跟随我祖父多年,如今已龙钟不堪、整日似醒非醒的老仆,唤作浑二的,闻此消息,竟拊掌跌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如老鸦,穿透惶惶人声:“痴了!痴了!青瓶在公子自家襟怀,空瓶在天下人饥肠里头,颠倒倒去,向何处寻?” 满堂愕然,斥其疯癫。我却如遭当头一棒,怔在椅上,浑二那嘶哑笑声,混着“襟怀”、“饥肠”几个字,在耳内嗡嗡作响,竟似比什么正经道理都来得惊心。当夜,阖府搜检未果,我独卧榻上,神思却不由自主,飘飘荡荡,逆着时光,沉入一片迷离旧影里去。 那是我极幼小的时候,总爱溜进祖父的书房。祖父那时尚健朗,案头便供着那对瓶子。青瓶稳重,釉色沉静如雨后远山;空瓶朴拙,胎骨粗砺似田间泥土。我仰头问:“祖父,为何一只叫星月,一只叫稻米?” 祖父搁下笔,将我抱到膝上,指着青瓶:“你看它,腹圆颈细,虚静能容。夜里无人时,悄悄启一线缝,你觉得冷森森、亮幽幽的是什么?不是烛光,不是月色,是天上的星辉,不小心漏下来一点,被它接住了。这是‘清’,是‘远’,是人心里的另一重天地。”又抚那空瓶:“这个呢,你看它敦敦实实,空空如也。可装进新米,一年,两年,米粒还是香的,活的,仿佛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气。这是‘实’,是‘根’,是人脚踩着的这片土地的生息。”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神秘,趁祖父不备,偷偷去拔那青瓶的软木塞。才启开一丝,果然一股非寒非暖、极清极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里熟稔的墨香、纸香霎时退得遥远,眼前恍惚真有细碎光尘浮动,如见微缩的星河。再嗅那空瓶,一股朴厚温润的谷粮之气,稳稳沉入丹田,让人莫名安心。那一刻,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种引人向上飘举,一种拉人向下生根,竟奇异地在我小小的身心里同时住了下来。 后来年岁渐长,读了些书,自诩明了些事理,反将那对瓶子看得淡了,视作一种玄虚的雅玩,或是一种古老的象征,与案头砚台、架上书卷并无不同。直至家道中落,人事纷扰如潮水般拍打过来,为些俗务蝇营狗苟,为几句褒贬心神不宁时,才会在深夜里,独对双瓶,默坐片刻。看青瓶,想那“星月”,便觉眼前烦恼俱显微尘,胸中块垒似可稍化;抚空瓶,想那“稻米”,又感生计虽艰,脚下究竟有路。它们像一双沉默的眼睛,一者望向无穷高远,一者注视真切当下,让我这俗世浮沉的人,不至于彻底失重,也不至于全然陷溺。 可我何曾真正想过,它们是什么?又或者,我是什么? 浑二那“襟怀”、“饥肠”的疯话,此刻在梦境般的回忆里反复冲撞。青瓶所盛,果真是天外星月么?还是我幼时那点未被尘染的清明,少年时那份向往苍穹的痴气,夜深人静时偶然浮起的、对生命辽阔的敬畏与追问?空瓶所蓄,又果真是人间稻米么?或是先祖创业的艰辛,百姓耕作的不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重量,与对这实实在在、哺育生命的“泥土之事”的牵念? 我之“襟怀”,若无那点清明、痴气与敬畏,与酒囊饭袋何异?天下之“饥肠”,若非与我这“饱食者”心头一点温热的牵念相连,则救济不过是施舍,仁爱终流于空谈。 如此想着,身上忽地惊出一层薄汗,仿佛沉疴初醒。那两圈瓶痕在眼前虚化、旋转,渐渐不再是指向失物的空白,而成了两面映照的镜,一圈映我,一圈映世。 失瓶后第七日,我竟鬼使神差,独自出了府门,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离了市井喧嚣,穿过荒疏村落,眼前渐次展开的,是大片收割后的田地,空旷,寂寥,裸露出黄褐色的肌肤,挨着远处淡淡青灰的山影。寒风掠过干枯的田垄,卷起几茎残秸,瑟瑟地响。这是我许久未曾踏足,亦未曾真正凝望的“土地”。 田边有一草棚,歪斜欲倒,一个老农正蹲在棚前,就着昏暗天光,修补一只破旧的箩筐。我走近,他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是风霜刻就的年轮,眼神却浑浊而平静。我失了开口的勇气,只默默蹲在一旁,看他粗糙如树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着麻绳。半晌,他咳了一声,瓮声道:“公子,不像本地人。看天色?”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指指那片空旷的田:“老人家,今年收成……可还好?” “好?”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笑得有些惨淡,“老天爷赏口饭吃,饿不死罢了。这片地,薄,出力多,见收少。可比不得那些膏腴之地。”他放下箩筐,摸出烟袋,慢慢地按着烟丝,“可你说怪不怪,种了一辈子地,闻惯了这土腥气,听惯了这风声,哪天要真离了,心里头倒空落落的,没个抓挠。” 他点燃烟,深深吸一口,烟雾缭绕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地啊,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实心实意侍弄它,流了汗,它就给你苗,给你穗,哪怕不多,也实在。你看这——”他抓起一把脚下的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看着是死物,里头可有命哩。化了秸秆,腐了根茬,冻一冬,开春又一活!你说,这算不算‘空’?可这‘空’里头,藏着来年的‘实’。” “空里头藏着实……”我喃喃重复,心头如有所动,不由问道,“那您说,有没有一种‘实’,里头反倒藏着‘空’?” 老农眯着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你们读书人,弯弯绕多。不过……你看那高的天,远的山,看着空空荡荡吧?可日头从那儿照下来,雨云从那儿飘过来,没它们,我这地,我这庄稼,活不了。这算不算‘实’里头的‘空’?还是‘空’里头的‘实’?说不清,道不明,可它就那么在那儿。” 我默然,目光从老农沧桑的脸,移向无边的田野,再投向更渺远的天际。风更紧了,灌满我的袖袍,冰冷,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忽然无比强烈地感到,脚下这沉默而丰饶的土地,与头顶那浩瀚而缄默的苍穹,原是一体。滋养生命的,与照耀生命的;让人俯首耕耘的,与引人抬头仰望的,从来不曾真正分离。它们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在这广漠的天地间流转、呼应,如同呼吸。 那一刻,浑二的话,祖父的话,老农的话,还有那失落的青瓶与空瓶,所有模糊的意象与感触,猛地串联起来,在我胸中激荡冲决,豁然贯通!我转身,向来路狂奔,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却一片炽热澄明。 我冲回书房,气息未定,直冲到那檀木案前。两圈瓶痕依旧。我不再看那“无”,而是看那“有”——看那瓶痕所框出的“空”间。案上笔墨纸砚,窗外竹影天光,仿佛都被吸纳进这两圈“空”里,重新排列,显形。 我铺开一卷素纸,研浓一池古墨。笔锋饱蘸,却迟迟未落。不是无字可写,而是万千感悟,如潮奔涌,堵在胸口,寻不到一个恰切的“形”。青瓶之清,空瓶之实;星月之高渺,稻米之朴拙;襟怀之方寸,饥肠之广漠;太虚之清气,人间之烟火……它们不是对立,不是并置,而是交融,是互生,是同一枚钱币不可分割的两面,是天地大呼吸间一进一出的气息。 笔锋终究落下,写的却不是文章,而是信札。致旧友,致地方耆老,致我能想到的、关切实务之人。信中再无半句玄谈,只问农桑,问水利,问今年冬麦的墒情,问偏远山村孩童的冬衣。我将家中积存,分出大半,换成实实在在的粮种、药材、粗实的棉布。我做这些时,心中异常平静,仿佛不是“施与”,而是在“归还”,在“填补”那本该属于“空瓶”的位置。 说也奇怪,自那日起,我再未梦到那对失落的瓶子。偶有闲坐,神思恍惚间,却仿佛能“看见”:一点清辉自眉心生出,渐渐弥漫,似星似月,非星非月,那是从自己性命深处透出的光亮,不假外求;一股温厚之气自丹田涌起,沉沉稳稳,似稻香,似土膏,那是与这生养万物的土地相连的根脉气息。它们在我胸腹间流转,清者上扬,温者下沉,却又循环往复,浑然一体。原来,青瓶不曾失,它化入我的精神;空瓶亦不曾失,它沉入我的践履。我之一身,竟成了负瓶之人,行于大地,而胸有星月。 府中人见我行事大变,有诧异的,有欣慰的,也有暗中摇头觉我中了魔障的。唯浑二老仆,见我奔忙,那昏花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极清亮的光,随后又耷拉下眼皮,蜷在向阳墙角,继续他似醒非醒的盹儿,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又是一年深秋,我因事路过一片曾赈济过的河工村落。工程已毕,新堤偃卧如长龙。河滩上,新淤出的土地被开垦出来,虽只零星几点绿意,在萧瑟季节里却显得格外勃发。几个农人正在引水灌畦,见我来,憨厚地笑着招呼。其中一人忽然指着我腰间,讶道:“公子这佩饰,倒别致。” 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衣带上沾了一颗田埂边的草籽,又粘附了一小片湿泥,泥中混着极细的、未曾淘净的云母碎屑,被午后斜阳一照,那泥点朴拙,草籽坚实,云母屑却闪动着极细微、极璀璨的点点银光,宛如将一片微缩的泥土与星空,偶然凝结在了一起。 我小心地将这无意而成的“佩饰”托在掌心,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吹,草籽与泥屑簌簌落下,回归大地。那云母的碎光,在坠落途中一闪,便没入泥土,不见了。 我忽然笑了,对着苍茫的田野,与渐次亮起疏星的夜空,长长一揖。 身后,浑二不知何时跟了来,倚着一棵老柳,幽幽叹了口气,又像是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歌谣,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断续可闻: “傻瓶子…觅瓶子…瓶子从来不在案头置…星月落地成露水…稻米抽穗接青云…嘿…负瓶的人儿慢慢走…一步是根…一步是心…” 我回头,见他已抱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又要睡去。天际,第一颗星子,稳稳地亮了起来。 《双瓶记》 太初年间,江南有窑名“忘川”,传三代而绝。末代窑主徐渭水临终前,开最后一座窑,只得二器:一为雨过天青釉长颈瓶,釉面若星河初凝;一为粗陶敞口瓶,胎质粗朴如大地肌理。老人抚瓶长叹:“此非人间物,乃上帝遗落之器。”言毕气绝。 上卷·青瓶宿星月 嘉靖三十七年,星官周天衍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有星孛入瓶,循迹至忘川窑旧址。废墟中,唯青瓶独立蔓草间,月华倾泻时,瓶身隐现星图流转。周天衍奉瓶入钦天监,置于观星台。 是年仲秋,皇城忽起怪风,周天衍见青瓶自生微光,竟映出二十八宿本真方位,较《浑天图说》精妙十倍。依此改制历法,推算日月食无谬。帝大喜,敕封“璇玑瓶”,藏于大内灵台。 万历二十三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觐见,见瓶愕然,以拉丁文记曰:“此器釉面星纹,竟与第谷新绘星图暗合,然中华天文未传于此,奇哉!”是夜,利玛窦秉烛观瓶,见瓶内似有银河流转,取水晶镜窥之,惊觉乃亿万星辰缩影。自此中西天文始有深交,此瓶暗为津梁。 然崇祯十七年,李闯破京,青瓶不知所踪。有宫人言,见一道人携瓶隐入终南山雾中,瓶身星月之光,照得夜雾如昼。 中卷·空瓶种稻米 顺治五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农夫陈实在渭水故道掘井,得粗陶瓶,内藏黍米三粒,色如金石。陈实以最后半瓢水浸之,次日竟发芽抽穗,七日成实,穗长尺余,一株收米一升,蒸之香溢十里。 灾民闻讯而来,陈实碎米为种,分与众人。奇者,凡此米所种之地,虽旱土亦能丰收,且米粒中隐隐有陶纹。不数年,“陶纹米”遍传八百里秦川,活民百万。 康熙南巡,尝此米而叹:“此非人间粟,乃社稷之种也。”欲征瓶入宫,陈实夜携瓶遁走,留书曰:“瓶空方能容,米实方可生。若入琼楼,则成玩器矣。”藏瓶于华山石室,凿“空明洞”三字。 乾隆四十五年,考据大家段玉裁偶得陶瓶碎片,摩挲间忽有所悟:“《说文》解‘空’字从穴从工,谓匠作留隙方成器。此瓶之妙,正在其虚怀若谷。”乃重修“空”字释义,补注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器物之大用曰容。” 下卷·双瓶缘会 道光鸦片战后,西学东渐。英国博物学家福琼入华采集植物标本,在终南山遇雪迷途,见废观中有青光透窗。推门入,见青瓶供于破案,瓶内竟有藜麦、玉米等异邦作物影像流转。福琼大骇,详绘其纹,后证实为美洲失传古种。 同时,上海藏书家徐润觅得“陶纹米”旧穗,溯源自华山空明洞。洞中已无瓶,唯石壁刻字:“瓶去实存,道在稊米。”徐润叹曰:“此庄子‘道在屎溺’之新诠也。”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国变,两瓶竟奇迹般同现京城。青瓶在东交民巷某教士密室,映出列强星旗变幻;空瓶在骡马市粮店后院,育出抗旱新麦。有义和团童子见双瓶共鸣,声若凤鸣,方圆十里刀兵暂息。 辛亥年秋,革命党人林觉民赴广州前,夜访福州西禅寺。住持出二瓶曰:“此物辗转百年,终归闽中故里。君观之,星月稻米,孰轻孰重?”林觉民观瓶良久,抚掌大笑:“无青瓶,魂无所依;无空瓶,身无所寄。吾今赴义,正为魂身两全之道!” 终卷·瓶中天地 民国二十六年,日寇侵华。故宫文物南迁,舟车颠簸中,某箱忽发奇光。押运员启视,见粗布包裹中,青瓶与空瓶竟相倚而立,釉光陶色交融,幻出万里山河图。老馆员涕下:“此乃天佑中华之兆!” 文物暂存重庆时,敌机夜袭。炸弹落于库房侧,众人皆谓双瓶必毁。晨起检视,见废墟中二瓶完好,更奇者,青瓶内凝露成珠,空瓶内自生春芽。学者郭沫若观之叹曰:“星月凝为清露,稻米发于弹坑,此中华民族不死之象也!” 一九四九年春,双瓶随船东归。过三峡时风浪大作,船员见二瓶自舱中升起,青瓶引北斗,空瓶镇波涛,船乃得安。老舵工跪拜:“此乃上古禹王治水时,量天测地之器乎?” 尾章·心瓶 新世纪元年,忘川窑遗址考古有新发现。第三代窑主徐渭水墓志铭全文出土,末段云:“…余制二瓶,非为器用。青者承天光,空者纳地气。然天光地气,终需人心为枢。后世得瓶者当知:瓶形易碎,瓶德长存。星月稻米,皆在方寸。” 是年中秋,故宫“忘川双瓶”特展,观者如织。夜半闭馆后,月光透过琉璃瓦,正照展柜。守夜人见柜中双瓶影子渐长,交融于地砖,竟成心形图案。更奇者,青瓶投影呈稻穗纹,空瓶反光现星芒。 晨起,策展人见展签旁多了一行未名题字,墨迹犹新: “青瓶不青,纳宙宇星霜;空瓶不空,藏社稷黍稷。离则各彰其妙,合则互见其隐。大音希声兮,爱??才是惟一。” 众专家哗然,调监控未见异常。惟清洁阿婆喃喃:“昨夜梦见两个童子,一个穿青衫捧星光,一个着褐衣撒谷粒,手拉手唱着什么‘在心里’…” 自此,双瓶展柜常有奇观:孩童见瓶中星米流转,诗人见瓶身诗行隐现,农人见瓶底田畴纵横,宇航员见瓶口轨道交错。物理学家测得瓶周有特殊磁场,哲学家谓之“物之灵”,禅师曰“器之道”,诗人称“天地心”。 博物馆最后立铭牌记曰: “太初有器,二分其形。一汲天河,一纳地英。分则各极其妙,合则互显其真。历劫不毁者,非金石之固,乃人心所寄。今瓶在此,诸君观瓶,实乃观心。心光所至,星月稻米,皆成文章;爱心所钟,青瓶空瓶,俱是道场。此谓:器外无道,道在器中。” 是日闭馆,夕阳余晖斜入,双瓶影子渐淡,终化入参观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里。门外长安街华灯初上,天上星光与人间灯火,一时难分彼此。 《一只瓶子和另一只瓶子》 楔子 太初有道,道化阴阳。或谓天壤之别,不过一念;或云虚实之界,只在半隙。昔庄子行于濠梁,知鱼之乐;今双瓶隐于尘寰,藏造化机。然瓶非瓶,器非器,此中真意,欲辩已忘言。 第一回窑变 宋徽宗政和三年,钧州神垕镇。 窑工邢三更夜起添柴,见窑口紫气蒸腾如龙蛇起陆,心知必有异变。黎明开窑,众匠哗然——三十六件瓷器皆成碎片,唯剩两瓶对屹窑心。 左瓶青若雨过天晴,釉面流霞似星河倒泻,胎骨透光可见月影婆娑。右瓶素如糙米本色,胎质粗松有田垄纹理,叩之声音沉若大地回响。 窑主抚掌叹曰:“此天工也!然一窑精华尽萃二器,余者皆毁,恐非吉兆。”遂命邢三更深夜携瓶入山,埋于老君庙后银杏树下。 是夜雷雨,银杏树遭霹雳中分,二瓶不知所踪。 第二回青瓶劫 靖康二年,金兵破汴梁。 翰林画院待诏赵清旷携秘卷南渡,舟至镇江忽遇风浪。恍惚间见一青衣童子踏浪而来,揖曰:“先生怀中山水,可寄我处。”言讫化入赵清旷随身笔洗之中。 翌日登岸,赵清旷惊觉粗陶笔洗竟成青瓷妙品,釉中似有烟云流动。此后每作画前,必对瓶静坐。某日中宵,见瓶内星月交辉,恍悟此即五代失传之“窑变天象釉”,遂以余生专绘《虚空藏卷》,画尽天地清寂之趣。 然蒙元铁骑南下时,赵家后人护瓶入闽,船毁泉州港。捞起时青瓶釉面开裂七道纹,如北斗倒悬。自此瓶需以晨露养之,逢雨夜则瓶身自鸣,声若磬韵。 第三回空瓶缘 元至正十九年,江浙大饥。 天台山农人陈实掘蕨根时,得粗陶瓶于石隙。初以为陋,却见瓶内每日生米半合,恰够一家四口续命。乡邻闻之来求,瓶竟依来者心性生粮——贪者得秕糠,善者得新谷。 道士张三丰云游过此,抚瓶叹道:“此乃‘地母瓶’,昔神农氏遗九器镇九州,此其南兖州之器也。”授陈实《种心篇》,言“瓶生五谷,实生五德”。陈实依言行善,瓶效日显,竟活饥民三千余口。 明洪武元年,陈实临终将瓶埋于自家稻田。是年秋,方圆百里稻穗皆成双穗,米香三日不绝。 第四回离合机 万历二十三年,吴门画师文徵明曾孙文承训,得青瓶于苏州古董市。 时文承训正临摹宋人《星宿图》,苦不得其神。夜置青瓶于案头,忽见瓶内流光溢彩,二十八宿依次明灭。惊异间研墨作画,下笔如有神助,三月成《紫微垣变相图》,震动江南。 同一岁,松江府老农徐穗儿掘井,得空瓶于三丈深处。试投稻种,次日即抽穗盈瓶。徐氏以此培育“珍珠旱稻”,解松江连年水患之困。乡人建“瓶神庙”祀之。 崇祯七年,文承训访徐穗儿于瓶神庙。二人夜话,各出瓶对观。青瓶遇空瓶,釉面忽然透明如琉璃,内显山川脉络;空瓶遇青瓶,胎体隐现金色文字,细辨乃《齐民要术》失传篇章。 文生叹曰:“此二物合则两利!”徐老摇首:“天地之道,有离有合。今世道将乱,二器同现恐招大劫。” 是夜果然雷雨,庙中烛火尽灭。天明视之,双瓶皆失,唯供桌上留水渍画成太极图样。 第五回烽火吟 清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焚圆明园。 法国军官杜普雷在文源阁废墟拾得青瓶,欲携归巴黎。装箱时忽闻瓶中传出琴音,凄清如《广陵散》末章。通译告之:“此瓶有灵,强携必遭祸。”杜普雷不信,舰行至印度洋,每夜瓶鸣如泣,全舰水兵噩梦连连。 至马赛港开箱,青瓶已自裂九道纹,釉色尽褪如枯叶。杜普雷请工匠以金线缮补,成“金缮天象瓶”陈列于吉美博物馆。然自陈列日起,馆中东方文物夜夜微鸣, curator录得频率,竟合北宋大晟律吕。 同治五年,山东大旱。饥民在废弃教堂发现空瓶,内储陈米三斗,救活百人。传教士欲购此瓶,乡老曰:“此中华地母器,不事洋神。”埋瓶于泰山日观峰下。是夜山麓七十二泉复涌,百姓谓为神迹。 第六回双瓶隐 民国二十六年,北平沦陷。 古董商岳慎独秘藏二瓶于智化寺藻井。此人有奇癖,每月朔望子时,必陈双瓶于密室,观其变化:青瓶在望月夜,釉面显星图,细察可知岁差;空瓶在朔日夜,瓶底凝露水,尝之可辨五谷丰歉。 一日,日本学者松本镜三郎得密报来访,欲以千金购瓶。岳慎独笑指青瓶:“此瓶内存靖康之泪。”又指空瓶:“此瓶底积崖山血土。阁下真要?”松本变色而去。 是年冬,岳慎独将二瓶分藏:青瓶砌入广济寺明代砖雕“银河渡”壁画;空瓶封入天坛祈年殿“五谷祭”基石。留书曰:“星月当归天,稻米当归土。待到河清日,双瓶自会晤。” 第七回妙意生 公元二零二三年,北京城市改造。 工人在修缮广济寺古建时,发现明代砖雕内藏青瓶。同日,天坛修复工程亦在基石中出土空瓶。双瓶竟隔六十余年重逢于故宫文物医院。 青年修复师林星河接手青瓶,见金缮裂纹构成奇异星图,用光谱分析竟发现釉料含纳米级陨石微粒。其师妹田穗专攻空瓶,在显微镜下见胎土中有碳化古稻种,经培育发芽,乃唐代“开元香稻”。 奇的是,自双瓶同置实验室,种种异象频生: -每至亥时,青瓶周围温度下降三度,水汽凝成微型银河; -空瓶在辰时自动潮湿,瓶内生出应季五谷幼苗; -仪器检测到二瓶持续发出40Hz频率声波,恰是人类灵感迸发时的脑波频率; -双瓶相距一米时,中间空气会产生类似棱镜的分光效应。 林、田二人渐生情愫。某次共同加班至深夜,忽见二瓶微光流转,空中隐现篆文:“器忘其器,乃得其用;情忘其情,乃近其道。” 第八回大音希 二零二六年春,二瓶在故宫特展《天地之器》首次公开亮相。 开幕式上,九十岁的岳慎独坐轮椅前来,见双瓶潸然泪下。是夜,老人无疾而终,遗物中有手札一本,末页写: “余守瓶六十载,方知瓶非瓶。青瓶所贮非星月,乃千古文心;空瓶所盛非稻米,乃万民生气。今二瓶既现于世,当有真主得之。” 展览第三日,发生奇事——自闭症少年阿默在双瓶前驻足三小时,忽然开口说出平生第一句话:“瓶子在唱歌。”其声如天籁。 盲人古琴家师旷然抚琴瓶前,奏罢惊呼:“我看见了!青瓶是《幽兰》泛音段,空瓶是《广陵散》散板节!”此后竟复明三分,能辨光影。 最奇在二月十日展览闭幕夜。子时月全食,故宫电路全停,唯展柜中双瓶自放光华。青瓶透出北宋汴京元宵灯火,空瓶溢出江南稻田春雨气息。二光交融处,显出一行字: “大音希声兮,爱??才是惟一” 全场观众皆见心中最思念之人影象。有华侨见故土山川,游子见母亲笑颜,离人见年少初恋...种种幻象,不一而足。 第九回瓶何在 翌日,双瓶失踪。 展柜完好,监控只见白光一片。专家检测残留能量,竟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谱线吻合。世界各大媒体争报此事,谓之“世纪之谜”。 林星河与田穗婚礼当日,收到无名礼物:一盆双色兰草。青花如星月,白根似稻米。花间卡片书:“瓶在情长在,何必执器形。” 后有人传言: -终南山隐士见童子对弈,棋枰旁置二瓶; -威尼斯老玻璃匠梦到双瓶化作叹息桥倒影; - NASA收到深空信号,解码后图形酷似双瓶交抱... 然皆无实证。 唯每年二月十日,总有异事发生: -敦煌鸣沙山无风自鸣,音如磬韵; -广西龙脊梯田凌晨生雾,雾中现古城郭; -瑞士粒子对撞机记录到优美波动,数学家译为乐谱,奏之令人落泪... 林、田夫妇开设工作室,专研“双瓶哲学”。他们发现:凡将精神追求(星月)与生活根基(稻米)融合者,皆能创造奇迹。学生中有厨师以诗入菜,农夫用美学种田,程序员写代码如赋词... 尾声 今有人问:“最可爱的青瓶子,到底在哪里?最调皮的空瓶子,到底在哪里?” 太湖钓叟笑指烟波:“在我鱼篓里。” 终南采药人示以背篓:“在我药筐中。” 少林扫地僧合十:“在老僧掌心上。” 幼儿园孩童举手:“在我心里呀!” 确实。 青瓶不青,空瓶不空。 星月非遥,稻米非庸。 青瓶所容,乃千古寂寞者仰望之眼; 空瓶所纳,乃万代耕耘者挥洒之汗。 双瓶本一体,割裂则两伤。 青瓶需人间烟火养其清辉, 空瓶需苍穹灵气育其实穗。 今人常困于虚务实务之争, 不知虚实相生,方成妙有。 噫! 天有瓶乎?地有瓶乎? 读此文者,即执瓶人。 尔怀星月,尔掌稻粮。 尔心一念,天地共鸣。 跋 此文本为梦中所受。乙巳年腊月廿三,余宿黄山西海民宿。中宵梦二童子对弈,一着青衫,星月为纽;一穿褐衣,稻穗饰冠。问其名,笑而不答。局终,青衫童指心,褐衣童指地。醒时天微白,松涛如海,遂记之。或问真伪,答曰:真伪皆瓶耳。且饮杯中茶,看窗外云,足矣。 《两瓶》 太古有道,混沌初分,阴阳化生。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然道之玄妙,终非言语能尽,故时有遗珠沧海,神物自晦。 时维太初三十六年,紫府真人于昆仑绝顶采炼朝霞,忽见两缕清气自九霄坠下,落于山阴石隙。近观之,乃双瓶并立:一者青若初春新叶,剔透玲珑,隐隐有星辉流转;一者素如秋霜薄雪,质朴无华,内里似有大地回响。真人抚掌叹曰:“此非造物之遗珍乎?”遂携归玉虚洞天,置诸案头,朝夕相对。 青瓶性静,好纳清虚。每至子夜,瓶身自明,内有星河倒悬,太阴太阳循轨而行,二十八宿各守其位。素瓶性朴,喜藏生机。春则萌粟麦之影,秋则现禾穗之形,四时农事,皆在其中轮转。二瓶虽同居一案,然青瓶悬于半空,素瓶稳立几面,相望而不相亲,相知而不相语。 如是三百载,紫府真人证道飞升。临行谓童子曰:“二瓶乃天心所寄,吾今去后,当以灵气养之,待有缘人至。”言毕化虹而逝。 上卷瓶分 紫府既去,玉虚洞天渐次荒芜。值天地大劫,魔涨道消,有黑风老妖觊觎洞天遗宝,率众来攻。守护童子力战不敌,临终前催动禁制,将双瓶分送南北二极。 青瓶北去,落于极光之地。有雪国圣女名璃,于冰原见天光垂落,循迹得瓶。初不知其妙,唯觉瓶身温润,可御酷寒。夜宿冰窟,将瓶置于枕畔,梦中忽见星河浩瀚,有玄女凌波而来,授以《星纬要略》。自此璃目能观星气,耳可听天籁,十年之间,参悟天道,被奉为北境先知。 时有北境大旱,赤地千里。璃取青瓶承露,露凝为星屑,散入云中,三日后甘霖普降。又十年,天狼星异动,主兵戈之灾。璃以瓶纳凶煞之星气,以自身为鼎炉炼化,鬓发尽白,终弭祸于未萌。北境遂传歌谣:“冰原有玉瓶,瓶中有神明。不食人间粟,独守天上星。” 素瓶南行,坠于交趾粮仓。有农家子名稷,耕田时见白光入地,掘之得瓶。瓶入手生根,竟与脚下沃土气息相连。稷本寻常农夫,得瓶后忽通稼穑之术。尝见瓶内光影变化,示以播种之时、灌溉之方。试之,果五谷丰登,一禾九穗。 交趾连年洪涝,稷持瓶立于河堤。瓶身微震,地脉响应,河道自改,沃土复现。又尝有蝗灾蔽日,稷将素瓶供于田间,瓶中飘出无形之气,蝗虫触之即僵,三日尽殁。乡人奇之,尊为“神农再世”。南疆遂传谚语:“大地生玉瓶,瓶藏万家粟。不羡神仙寿,但求仓廪足。” 光阴荏苒,倏忽百岁。璃于冰原筑观星台,夜夜与青瓶相对,渐忘寒暑,不知春秋。稷在南方开阡陌,兴水利,与素瓶形影不离,鬓染霜华犹不自知。然每至月圆之夜,二瓶皆生异象:青瓶星轨微乱,素瓶谷影婆娑,似有所失,似有所寻。 中卷瓶觅 太初九百年,天道有隙,三界失衡。北境星象持续紊乱,南疆地气日渐衰微。璃夜观天象,见北斗倒悬,知天地将有大变。忽一日,青瓶自鸣,瓶身显现南疆地貌,中有素瓶虚影若隐若现。璃恍然有悟:“莫非此瓶尚有姐妹流落人间?” 同期,稷亦感素瓶异动。瓶中禾穗无风自动,指向北方。夜间入梦,见冰原万里,有青衣女子持瓶望月,形容竟与传说中北境先知一般无二。 璃遂离冰原,南下寻瓶。稷亦别乡里,北上觅踪。二人跋山涉水,各历艰辛。璃过火焰山时,青瓶忽放清光,灭地火三里;稷渡弱水时,素瓶自生浮力,载其过险滩。冥冥中似有牵引,终在黄河龙门相遇。 时值惊蛰,春雷初动。二人初见,手中瓶皆震颤不已。青瓶星辉大盛,素瓶地气蒸腾,二光交会于空中,化出混沌初开之象。璃与稷相视恍然,如见故人。 “道友持瓶,自何处来?” “瓶中所示,自为君来。” 二人遂结伴而行,欲究瓶源。遇崆峒山隐士,示以古籍残卷,方知双瓶来历。隐士叹曰:“昔紫府真人言,此二瓶本是一体,分则各守天道地道,合则可达大道。然三百年来,无人知合瓶之法。” 正言语间,黑风老妖竟复出世。原来当年一战,老妖重伤潜修,今感知双瓶重聚,急来抢夺。龙门之上,妖云蔽日,老妖现出法相,高逾十丈,口吐玄阴煞气。 璃持青瓶引北斗之力,七星剑罡纵横;稷持素瓶召地脉之灵,百丈藤蔓破土。然老妖百年修为,已非昔比。危急关头,双瓶忽自飞起,在空中首尾相衔,青素二气交融,化太极图形。老妖狂笑:“正待汝等合瓶!”便催动秘法,欲夺天地造化。 下卷瓶合 眼见双瓶将落妖手,璃与稷同时跃起,各握一瓶。霎时天旋地转,二人神识进入瓶内世界。 璃见星空崩塌,星辰如雨坠落;稷见大地龟裂,五谷尽皆枯萎。双瓶之灵各现法相:青瓶之灵为星官,素瓶之灵为地祇,皆神色哀戚。 星官曰:“天地本一气,清浊自分野。我等奉命守此界限,已九百载矣。” 地祇叹:“然清浊过分明,天地失交泰。今三界失衡,正缘于此。” 璃稷齐问:“如之奈何?” 二灵对视,齐声道:“须有至情至性之人,愿以己身为桥梁,沟通清浊,然此举凶险万分,神魂俱灭亦未可知。” 外界,黑风老妖已布下九幽玄煞阵,双瓶光华渐黯。璃稷神识归体,心意相通,同时将瓶中神力导入己身。 璃诵:“若无青瓶子,何处宿星月!”周身星辉灿烂,发尽转青。 稷念:“若无空瓶子,何方种稻米!”体涌地气磅礴,肤现土纹。 二人相向而行,每近一步,天地便震一次。七步之后,双手相触。 奇变陡生! 既非青瓶吞素瓶,亦非素瓶纳青瓶,而是二瓶同时化光,融入二人相握之手。青素二气自掌心交融,循臂而上,过重楼,抵紫府,在泥丸宫中化出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 星月并非悬于苍穹,而是如种子般埋入大地;稻米并非长于田野,而是如星辰般缀满夜空。天道地道,本来无界;清虚朴实,原是一心。 黑风老妖见状大惊:“这…这是混沌道胎!”急欲退走,已是不及。璃稷睁目,眸中各显星河沃野,齐声道:“大音希声兮,爱才是惟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耀眼的光华。只一声轻叹似的波动荡开,所过之处,妖氛尽散,黑风老妖如沙塔遇水,无声消融。龙门上下,枯木逢春,黄河之水清可见底。 终卷瓶隐 灾劫既平,天地重光。然璃稷二人却渐感身形虚化,方知双瓶合一时,已将他们炼为天地桥梁。星官地祇之灵再现,拜曰:“二位已成本代瓶主,当镇守清浊交界,保三界平衡。” 璃问:“将守至何时?” 地祇答:“待有新的至情至性之人出现。” 稷问:“可能再见人间?” 星官摇头:“身既为桥,便永驻交界。然神识可化清风明月,沃土甘霖,常伴人间。” 临别前,二人最后一次回望红尘。见北境冰原,百姓正朝空祭拜先知;南疆田野,农人仍供奉“神农”牌位。相视一笑,携手踏入虚空。 自此,天地间多了一则传说:有痴情男女,各持神瓶,为救苍生化入天地。每逢星月清明之夜,若在田野间静听,可闻隐隐歌谣: “啊,两只瓶子,上帝遗忘之。 一只瓶子装星月,一只瓶子放稻米。 嗯,星月爱清净,嗯,稻米爱土地…” 又有修道人言,曾在深山见一对青衣素袍的仙侣,时而观测星象,时而俯察地理。问其姓名,笑而不答,唯见腰间各悬一佩:一作星月微光,一呈稻穗形状。倏忽已不见踪影。 太初历一千二百年,有少年樵夫于华山拾得玉简,上刻偈语: “青瓶非瓶,空瓶不空。 星月在野,稻粟悬穹。 若问真意,且看心中。 大爱无迹,大道自通。” 简尾小字:“瓶主璃、稷,留赠有缘。” 至此,双瓶传说渐成绝响。然农夫仍观星种田,文人仍咏月怀乡。或有智者忽悟:那装载星月的青瓶,不正是人类仰望星空的眼睛?那盛放稻米的空瓶,不正是滋养万物的大地?而那双寻觅瓶子的痴人,或许从未远去,只是化作了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那点灵明—— 那点既想飞向星辰,又眷恋尘土的矛盾; 那份既要超脱物外,又扎根生活的清醒。 夜阑人静时,斟一杯清茶,看月影在杯中荡漾,稻香在窗外飘拂。忽然懂得: 最可爱的青瓶子,最调皮的空瓶子, 从来不在天涯海角, 而在: 抬手可触的当下,低眉可见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