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寒襟》 第48章 各方云动 欧阳修抵京,下榻于朝廷安排的崇文院西馆。此处临近大内,环境清幽,历来是安置进京待阙或奉召修书的清贵文臣之所。馆舍虽不奢华,但轩敞整洁,庭中数株老梅尚有余香,几丛翠竹随风摇曳,颇有几分雅致。 崔?将恩师安顿妥当,又亲自督促仆役将一应行李书籍安置稳当,这才陪侍恩师在静室中坐下。如意早已命人送来崔府自备的上好龙团凤饼,并几样精致清淡的素点心。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恩师一路辛苦,请先用些茶点,稍解劳乏。” 崔?亲自执壶,为欧阳修斟茶,姿态恭谨,一如当年在京城求学时。 欧阳修打量着眼前这早已褪去青涩、气度沉凝、紫袍玉带的弟子,眼中欣慰、感慨、期许交织。他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温言道:“皓月不必忙了,坐吧。看你如今气象,沉稳干练,远胜往昔,为师心中甚慰。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深邃,“这汴京城,较之当年,似乎水更深,浪更急了。你如今身处开封府尹要津,又即将与沈中棠之女结姻,一举一动,牵涉甚广,更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崔?在下首坐下,神色肃然:“恩师教诲,学生谨记于心。汴京人事纷繁,暗流涌动,学生不敢有丝毫懈怠。尤其此番……” 他略一迟疑,将声音压得更低,“学生大婚在即,恐有人不欲见崔沈两家联姻稳固,或会借机生事。” 欧阳修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此乃常理。你扳倒张尧佐,整顿漕运,又得陛下信重,掌京畿重地,早已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沈中棠虽为言官领袖,性子刚直,不结党羽,但其清流声望,亦是力量。你二人结合,在有些人眼中,便是新政余绪与清流言路的某种联合,自然招忌。婚事,是个好靶子。”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笃笃轻响,继续道:“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惧。陛下既然准你婚事,又在此刻召我回京,其中未必没有平衡朝局、以示保全之意。你如今要做的,是外示谦和,内修武备。婚礼之事,务求稳妥周全,礼仪上不可有丝毫差池,让人拿了把柄。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青年时的光芒,“你既执掌开封,肃靖地方、护卫周全本就是分内之责。该查的查,该防的防,雷霆手段,亦不可缺。只要持身正,行事公,陛下那里,自有分晓。”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有师长对弟子的关爱提醒,亦有老成谋国者对时局的洞察与指点。崔?听得心潮起伏,离席躬身:“恩师金玉之言,学生茅塞顿开。定当遵教诲而行。” 欧阳修虚扶一下,示意他坐下,转而问起他这些年的政事见解、读何书、有何心得,又聊了些经史文章,气氛渐渐融洽。直至日头偏西,崔?见恩师面有倦色,方才起身告辞,约定改日再来请教学问。 走出崇文院,夕阳余晖将汴京城的万千屋宇染成一片暖金色。崔?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心中那份因欧阳修归来而产生的激动与温暖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的冷静与坚定。恩师回来了,如同在风雨飘摇的航船上,有了一座可靠的灯塔。但前路的风浪,仍需他自己去闯。 就在崔?与欧阳修师徒夜话的同时,汴京城另一隅,已被罢黜在家的前计相张尧佐府邸,却笼罩在一片阴郁躁动之中。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张尧佐披着件半旧的锦袍,头发有些散乱,眼眶深陷,在屋内焦躁地踱步。地上还残留着白日摔碎茶盏的狼藉,无人敢来收拾。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日间听到的消息:欧阳修风风光光回京,崔?出城亲迎,执礼甚恭,骑马开道……这每一桩,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反复切割着他已然所剩无几的尊严和理智。 “崔?……欧阳修……好,好得很!你们都风光了,都得意了!把我张尧佐踩在脚下,就当垫脚石了是吧?” 他低声嘶吼着,如同困兽,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怨毒的光芒。失势以来的憋闷、屈辱、对往昔权势的不甘,以及对未来的恐惧,此刻全部化作了对崔?刻骨的仇恨。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仇人洞房花烛、步步高升! “老爷。” 心腹管家张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联系上了。” 张尧佐猛地转身,目光如钩:“怎么说?” 张福凑近几步,声音细若蚊蚋:“‘千金窟’雷豹死后,他手下那几个亡命徒散的散,逃的逃,但还有个叫‘鬼手刘三’的,是雷豹的把兄弟,精通火药和下三滥的机关埋伏,心狠手辣,如今藏在城南‘烂泥沟’一带。小的让人递了话,许以重金……” “他肯干?” 张尧佐急切追问。 “起初不肯,说风声紧,皇城司和开封府盯得死。后来……” 张福顿了顿,抬眼觑着张尧佐的脸色,“后来小的把酬金加到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尧佐眼角抽搐了一下,那几乎是他所能动用的、不被轻易查出的最后一点隐秘积蓄了。但一想到崔?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到他即将到来的婚礼喜庆,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咬牙道:“给他!只要他能把事情办成,让崔?的婚礼变成一场笑话,不,变成一场灾祸!事后,我再给他安排出路,送他离开汴京!” “是。” 张福应下,却又犹豫道,“老爷,那刘三说了,此事风险太大,他需要时间准备,还要摸清迎亲路线和崔府的护卫情况。而且……他只要现银,事成一半付一半,事后全部付清,立刻就要走。” “都答应他!” 张尧佐挥挥手,仿佛驱赶苍蝇,“让他尽快!最迟在婚礼前两日,必须准备好!我要让崔?……让他娶不成这个亲!”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快意与狰狞的扭曲笑容,“还有,让刘三做得干净点,最好弄成意外……比如,走水,或者,惊马?” 张福打了个寒颤,低头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安排。”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张尧佐粗重的喘息声。昏黄的灯光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如同鬼魅。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但眼中的恶毒却丝毫未减。 “崔?,你别高兴得太早……这汴京城,想让你死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皇城司,签押房。 夜色已深,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叶英台未着官服,一身玄色劲装,坐在巨大的汴京舆图前,秀眉微蹙。她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一份是关于近日城中几处暗桩发现的异常动向:城南“千金窟”赌坊虽已被查封,但其外围一些零散的黑市交易似乎有重新活跃的迹象,且交易对象颇为神秘,并非寻常赌徒或走私客。另一份是监视张尧佐府的探子回报,称其府中管家张福今日曾鬼鬼祟祟出府,在南城脏乱之地徘徊许久,与几个形迹可疑之人有过短暂接触。 还有一份,则来自对辽国、西夏使团驻地外围的监控。辽使一切如常,忙于赴宴、游览、采购。而西夏使团驻地,虽表面平静,但那名随行的、身份神秘的女子曾数次易装外出,行踪诡秘,最后一次消失在靠近南城“烂泥沟”的方向。那里鱼龙混杂,是汴京藏污纳垢之所。 “千金窟余孽……张尧佐管家……西夏谍子……南城烂泥沟……” 叶英台纤细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将这几个看似不相干的地点与人物串联起来。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巧合。尤其是在崔?大婚前夕这个敏感时刻。 “大人。” 一名身着便装的察子闪身入内,单膝跪地,“卑职奉命追踪那西夏女子,其在烂泥沟外围失去了踪迹。那里巷道复杂,乞丐流民极多,眼线杂乱,难以深入。但卑职在附近一处废弃的砖窑外,发现了这个。” 察子双手呈上一小片沾着泥土、看似普通的灰色布条。 叶英台接过,凑到灯下细看。布条边缘有灼烧的痕迹,颜色焦黑,还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若非她嗅觉远超常人绝难察觉的刺鼻气味——是劣质火硝和硫磺混合后,未能充分燃烧残留的味道。 她的眼神骤然冰冷。 火药?在废弃砖窑?联想起“千金窟”那些亡命之徒可能掌握的阴暗手段,以及张尧佐那睚眦必报、行事不择手段的性子…… “加派三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班监视张尧佐府邸所有出入人员,特别是其管家张福。排查与‘千金窟’雷豹有过密切往来、至今在逃的余党名单,尤其是擅长火药、机关、刺杀者。对南城‘烂泥沟’及周边所有废弃屋舍、窑洞、地窖,进行秘密摸排,重点是近期有人迹活动、或囤积可疑物品之处。西夏使团驻地,增派一倍暗哨,我要知道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哪怕她半夜起来喝了几口水!” 叶英台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道道指令发出,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另外,”她略一沉吟,补充道,“以巡查年节治安、防火防盗为名,调一队可靠人马,明日开始,对崔府至沈府之间的迎亲路线,进行地毯式排查。所有临街楼宇、店铺、住户,都要登记在册,排查可疑。尤其是可能藏匿人或物的高处、暗角。” “是!” 察子领命,迅速退下。 叶英台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崔府与沈府的两个点上,中间那条用朱笔勾画出的、最可能的迎亲路线上。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她知道,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黑暗处悄悄编织,目标直指那条通往喜庆的道路。 “崔兄,你的婚期,怕是不太平了。” 她低声自语,伸手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纷杂的心绪迅速沉淀,恢复成一池冰封的寒潭。无论来的是什么,她都会斩断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崔府,书房。 从崇文院回来后,崔?并未歇息。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公文,而是一张更加详尽的汴京街道布局图,上面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迎亲的路线、沿途重要的建筑、岔路口以及可能的安保布置点。 周同和卢俊峰肃立在下首,正在汇报今日与皇城司协调后的布防方案。 “大人,按您的吩咐,与叶指挥使那边已初步议定。迎亲当日,明面上,由开封府衙役与崔府家丁负责仪仗开路、秩序维护;暗地里,皇城司的便衣会混在围观百姓、沿街商贩之中,布下三道暗哨。另外,叶指挥使还调派了十名神射手,届时会占据这条路线上的三处制高点,以防万一。” 周同指着地图上几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说道。 卢俊峰补充道:“府内已重新梳理了所有仆役丫鬟的来历,可疑者均已暂时调离核心区域。婚礼当日,府中所有饮食用水,皆有专人试尝看守。来宾车马,皆需在府外特定区域接受检查,贺礼统一登记查验后方可入库。另外,按照您的意思,已从邕州旧部中,秘密抽调了二十名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扮作寻常护院、杂役,他们会负责内院尤其是新房的警戒。” 崔?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某段路线上轻轻敲击。那是从沈府返回崔府,必经的“甜水巷”,巷道相对狭窄,两侧楼宇颇多,是整条路线中最容易设伏的地段。 “甜水巷这里,皇城司的人能提前控制两侧建筑吗?” 他问。 “回大人,叶指挥使的意思是,控制所有建筑不现实,容易打草惊蛇。但她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提前数日以租赁、探亲等名义入住这几处关键的楼宇,暗中监控。同时,迎亲队伍经过时,会有人扮作乞丐、醉汉等,在巷口制造小型混乱,延缓队伍速度,避免长时间暴露在巷道中央。” 周同答道。 崔?点了点头,叶英台考虑得很周全。他沉吟片刻,又道:“火药一项,需格外留意。张尧佐曾任三司使,虽被罢黜,但难保没有门路弄到些军器监流出的劣品,或通过黑市获取。告诉下面的人,排查时注意异常气味、可疑粉末、以及近期大量购入木炭、硫磺、硝石的记录。” “是!” 周同、卢俊峰齐声应诺。 “还有,”崔?抬起头,目光扫过二人,“婚礼当日,你二人不必贴身跟随我。卢俊峰,你负责整个迎亲队伍的前后调度协调,尤其注意车队前后衔接,防止被人从中截断。周同,你坐镇府中,统筹全局,任何异常,即刻处置,不必请示。我的安危,自有安排。” “大人!” 周同、卢俊峰闻言一惊,想要劝阻。崔?摆摆手,打断他们:“对方若真有动作,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新妇,抑或是制造混乱。你们各司其职,守住要害,便是对我最大的护卫。至于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若真有人敢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严。周同二人知他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只得抱拳领命:“卑职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去吧,仔细再核对每一个环节,勿有疏漏。” 崔?挥挥手。 二人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崔?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仰望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挂天际,洒下清辉冷冷。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次交锋,一次对他,对崔沈两家,乃至对他所秉持之道的考验。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幸福,更不允许任何人,践踏朝廷法度与他守护汴京的职责。 “来吧。” 他对着夜空,轻声自语,仿佛在回应那无形的威胁,“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手段。” 夜色更深,汴京城渐渐沉睡。但在这静谧之下,崔府、皇城司、乃至某些阴暗的角落,无数人正在为几天后那场举世瞩目的婚礼,或精心准备,或暗中谋划,或厉兵秣马。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章 大婚 庆历七年,二月十二,甲子日,大吉,宜嫁娶。 拂晓时分,汴京城尚笼罩在青灰色的晨曦薄雾中,崔府内外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红绸缎扎成的喜球、连心结挂满了廊檐门扉,处处张贴着鎏金的双喜字。仆役丫鬟们身着新衣,步履匆匆,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空气中弥漫着糕点、脂粉与燃烧松枝的混合香气。 崔?寅时即起,沐浴更衣。今日他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簇新的绯红色公服,头戴乌纱幞头,两侧插金花,谓之“簪花”,腰束玉带,更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平日为官的威严敛去大半,多了几分属于新郎的英挺与朝气。 崔大郎与王氏早早守在正堂,看着弟弟这般风采,又是欢喜又是感慨,眼眶几度湿润。欧阳修亦被请至府中,作为师长见证。吉时将至,崔?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于正厅向兄长、嫂嫂及恩师行告庙礼,随后被众人簇拥着,跨上系着红绸的高头骏马。周同、卢俊峰及一众精心挑选的迎亲队伍早已列队完毕,仪仗鲜明,鼓乐齐备,但在那喜庆的外表下,每一双眼睛都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出发,迎亲!” 赞礼官一声高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崔?一夹马腹,迎亲队伍如同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缓缓游出崔府,向着御史中丞沈府迤逦而去。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欢声笑语,议论纷纷,好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沈府,绣楼之上。 天还未亮,沈文漪便被唤醒。沐浴、熏香、开脸、梳妆,由全福夫人(父母公婆健在、儿女双全的妇人)为其绞去脸上汗毛,净面敷粉,梳起高髻,戴珠冠,着褕翟(命妇礼服,因其父为御史中丞,可用此规格),层层叠叠,庄重华美至极。铜镜中映出的新娘,云鬓花颜,珠围翠绕,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往日书卷气的清雅中,今日更添惊心动魄的明艳。只是那交叠在膝上的纤手,指尖微微发凉,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碧荷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看着自家小姐盛装的模样,又是骄傲又是舍不得,眼圈微红,低声道:“小姐,您今天真美……崔大人见了,定是移不开眼。” 沈文漪闻言,脸颊飞上两抹嫣红,胜过最上等的胭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如擂鼓般的心跳。脑海中浮现的,是邕州州衙灯下那清隽而专注的身影,是年后书信往来中含蓄却坚定的言辞,是父亲口中他于朝堂之上不卑不亢、凛然正气的模样,一丝丝甜蜜与难以言喻的安稳感,渐渐取代了最初的紧张。她知道前路或许有风雨,但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人,值得她托付终身,携手同行。这份认知,让她心中的期待如同破茧的蝶,缓缓舒展,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吉时到!新婿亲迎!” 楼下传来响亮的通传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喜乐和鞭炮声,由远及近。 沈文漪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碧荷和全福夫人搀扶起身。母亲沈夫人最后为她正了正冠上的一支步摇,眼中含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迎亲队伍抵达沈府,却见大门紧闭,这是“拦门”之俗。沈家一众子弟、亲朋堵在门口,吟诗作对,索要利市,嬉笑刁难。崔?早有准备,从容应对,或吟诗相和,或让周同散发精巧的利市钱,气氛热烈而不失风雅。门内,沈文漪听着外间的喧闹,想象着他此刻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终于,大门洞开。崔?在赞礼官引导下步入正堂,向端坐堂上的岳父沈中棠、岳母沈夫人行奠雁礼(献上活雁一对,象征婚姻忠贞),并呈上婚书。沈中棠面色肃穆中带着欣慰,沈夫人则已拭泪。礼毕,赞礼高呼:“请新妇!” 沈文漪由碧荷和全福夫人左右搀扶,以纨扇掩面,在侍女的簇拥下,莲步轻移,缓缓自屏风后步出。刹那间,满堂生辉。崔?抬眼望去,虽见不到纨扇后的容颜,但那窈窕的身姿,华美的礼服,以及透过扇沿隐约可见的、如白玉雕琢般的下颌,已足以让他心神为之一荡。他稳步上前,执起系着红绸的花球一端,另一端被放入沈文漪手中。 新人向沈中棠夫妇行拜别礼。沈文漪松开碧荷的手,盈盈下拜,泪水终于滑落,是离别的不舍,亦是新生的开始。碧荷作为贴身侍女,今日也将作为“陪嫁”,随小姐一同入崔府。 礼成,新人出门。沈文漪登上装饰华丽的迎亲花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轻轻移开纨扇,轿内狭小的空间里,充盈着属于她的淡淡馨香。她能听到外面崔?上马的声音,听到队伍启程的鼓乐,听到百姓的欢呼,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却又因即将开始的全新生活而微微悸动着,那悸动里,七分是甜,三分是对未知的、带着羞涩的期盼。 迎亲队伍按既定路线,吹吹打打,向着崔府返回。长街两侧,人山人海,欢呼如潮。皇城司的便衣混在人群中,目光如鹰隼;开封府的衙役维持着秩序,警惕地扫视着人群高处和阴暗角落;孟川率领的左军巡院精锐,则在不远处待命,如同蓄势的猛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队伍行至“甜水巷”中段,此处楼宇相对密集,巷道略窄。人群的欢呼声似乎达到了顶点。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 数道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声,自巷道两侧高楼的窗户、屋檐阴影处骤然响起!不是箭矢,而是数枚闪着幽蓝寒光、形制奇特的西夏柳叶镖!目标并非花轿,也非马上的崔?,而是队伍中负责抬轿的八名轿夫!显然,对方意在制造混乱,惊马翻轿,令婚礼沦为惨剧,羞辱崔?! 几乎在暗器发出的同时,混在人群中的皇城司便衣已然动了!“保护轿子!” 厉喝声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腾空而起,手中短刃或磕或挑,将大部分柳叶镖凌空击落!但仍有两枚角度刁钻,直取轿夫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端坐马上的叶英台手腕一抖,两枚早已扣在掌中的铜钱激射而出,后发先至!“叮!叮!”两声脆响,精准无比地将那两枚淬毒柳叶镖打偏,深深嵌入轿杠之中,尾翼兀自剧颤!轿夫惊出一身冷汗,脚下却训练有素地稳住。 “有刺客!护住大人和夫人!” 卢俊峰怒吼一声,拔刀出鞘。迎亲队伍瞬间变阵,仪仗人员迅速收缩,将花轿护在核心,同时亮出暗藏的兵刃。伪装成乐手、杂役的护卫也纷纷抽出武器。 “动手!” 巷道尽头,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哨。十余名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亡命之徒,自巷口、墙角、甚至下水道口悍然扑出,刀光霍霍,直取队伍!几乎同时,两侧楼宇上,也跃下数道身影,手中兵器各异,杀气腾腾!显然是张尧佐收买的“千金窟”余孽,与某些不明势力混杂其中。 “左军巡院!镇压逆贼!” 早已埋伏在附近街口的孟川,见信号发出,立刻率精锐甲士如潮水般涌来,迅速与刺客战作一团!金铁交鸣之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喜乐,甜水巷化作血腥战场! 花轿内,沈文漪听到外面的巨响与杀喊,娇躯一颤,脸色瞬间苍白,手中纨扇跌落。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惊叫,只是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轿内的扶手。碧荷在轿外急得团团转,却被护卫死死拦住。 崔?勒马立于轿前,面沉如水,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他并未亲自下场,因为他的位置,是稳住全局的核心,更是诱使真正高手现身的饵。他知道,这些杂鱼,不是正主。 果然,就在孟川带人即将控制住局面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气的薄雾,悄无声息地自巷子最深处、一座废弃茶楼的二楼飘落。来人一身不起眼的灰衣,面容僵硬,眼神空洞,唯有一双手,骨节粗大,泛着青黑色,正是那夜拦截叶英台与谢无忧的“五更天”顶尖杀手!他身法诡异,直扑崔?,显然打着“擒贼先擒王”,制造更大混乱的主意。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自崔?侧后方一处屋檐上疾掠而下,后发先至,稳稳拦在了灰衣杀手与崔?之间!雁翎刀出鞘的寒光,映出来人冰冷如霜雪的绝美面容——叶英台! “你的对手,是我。” 叶英台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冰冷杀意。她没有任何废话,雁翎刀化作一道银龙,直取灰衣杀手要害!刀法依旧是那般简洁狠辣,却比在祥符庄园外时,更多了一股凛冽无匹、一往无前的霸烈之气!“霸刀”真意,毫无保留! 灰衣杀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那双诡异的手掌或拍或抓,带起凄厉劲风,与雁翎刀悍然相撞!两人瞬间战作一团,身影交错,刀光掌影弥漫,所过之处,砖石崩裂,气劲四射,寻常兵卒根本无法靠近。 几乎在叶英台截下灰衣杀手的同时,另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如同月下精灵,自更高处翩然落下,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凄美而致命的弧线,凌空斩向花轿顶棚!正是西夏没藏呼月!她终于出手,目标直指沈文漪! “保护夫人!” 周同目眦欲裂,挥刀欲挡。但他深知,自己绝非此女对手。 就在那弯刀即将触及轿顶的刹那——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柄厚重的制式军刀,斜刺里伸出,以毫厘之差,架住了那必杀的一刀!火星迸溅! 孟川须发戟张,虎口崩裂,鲜血长流,却死死抵住,怒喝道:“西夏妖女!安敢犯我大宋疆土,扰我同僚大喜!” 他虽不敌,但这一挡,已为其他人争取了瞬息时间。 数名皇城司高手立刻扑上,围攻没藏呼月。然而没藏呼月刀法诡谲莫测,身法如鬼似魅,弯刀过处,带起一蓬蓬血雨,竟无人能近其身,眼看便要突破防线。 “都退下!” 一声清叱,叶英台在与灰衣杀手对拼一记后,借力飞退,身形如电,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回援轿前,雁翎刀化作一道匹练,直斩没藏呼月后心!她竟是以重伤为代价,强行逼退灰衣杀手,回救危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藏呼月感受到背后刺骨的寒意与凌厉刀意,不得不回刀格挡。 “锵——!” 双刀第一次狠狠碰撞!叶英台的雁翎刀,沉凝霸烈,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没藏呼月的西夏弯刀,诡异刁钻,蕴含着雪山般的冰冷与莫测。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臻于化境的刀意轰然对撞,气流爆裂,竟将周遭数人逼得连连后退! “叶英台,又是你。” 没藏呼月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战意,“今日,必分高下。” “正合我意。” 叶英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那是强行转换战局受的内伤,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冰焰。 两位当世顶尖的女子高手,在这喜庆与杀戮交织的狭窄巷道中,展开了旷世对决!刀光如雪,弯月如钩,身影翻飞,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与杀机。甜水巷的半边天空,仿佛都被这凌厉无匹的刀光所笼罩。 而另一边,灰衣杀手试图再次扑向崔?,却被缓过气来的孟川和数名皇城司好手死死缠住。卢俊峰则指挥众人,将花轿团团护住,迅速清理残余的杂鱼刺客。局面,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平衡,但所有人都知道,关键在叶英台与没藏呼月那一战! 崔?依旧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看到了叶英台嘴角的血迹,看到了孟川崩裂的虎口,看到了护卫们的拼死力战,也看到了轿帘微微的颤动。他心中怒焰升腾,但理智更冷。他缓缓抬手,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 巷道两侧高楼的窗口,数道冰冷的、带着瞄准意味的目光,锁定了战场核心——那是叶英台安排的神射手。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除非大人遇致命危机,或得到明确指令,否则不得暴露。但此刻,弓弦已然悄然拉满。 崔府,正堂。 红烛高烧,宾客满堂。欧阳修、崔大郎、王氏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地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喧闹与不寻常的嘈杂。如意强作镇定,指挥丫鬟们照常安排礼台、香案、合卺酒等物,但指尖微微发颤。吉祥被王氏紧紧搂在怀里,小脸上满是害怕。 “吉时将至,新人将归,为何外间……” 有宾客窃窃私语,面露不安。 欧阳修神色不变,缓缓端起茶盏,对崔大郎和王氏温言道:“吉人自有天相。皓月行事,向来稳妥。今日乃大喜之日,纵有些许宵小作祟,也难挡乾坤正气,鸾凤和鸣。” 他的话,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高声通传:“圣旨到——!” 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省都知,手持明黄卷轴,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昂然而入。满堂宾客,连同欧阳修等人,皆起身肃立。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诏曰:权知开封府事崔?,忠勤体国,卓有政声。今缔结良缘,朕心甚慰。特赐玉如意一对,宫锦百匹,珍珠一斛,御酒十坛,以贺佳期。另赐御笔亲书‘佳偶天成’匾额一方,悬于正堂。钦此。” 内侍宣罢,笑道:“陛下口谕,崔卿今日大喜,不必拘礼,愿新人永谐琴瑟,白头偕老。咱家还要赶去婚礼现场,颁赐新妇诰命呢!” 圣旨与赏赐的到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驱散了堂内的不安。陛下如此厚赐,亲题匾额,无疑表明了最坚决的支持态度。欧阳修、崔大郎等人领旨谢恩,心中大定。如意连忙指挥人将御赐之物恭敬安置,尤其是那方“佳偶天成”的匾额,被立刻悬挂于正堂最显眼之处,金光熠熠,满堂生辉。 “陛下天恩浩荡!” “崔府尹圣眷正隆啊!” 宾客们纷纷道贺,气氛重新热烈起来。所有人都明白,有官家这明晃晃的背书,任何魑魅魍魉,今日都注定难以得逞了。 甜水巷,战局已至白热。 叶英台与没藏呼月交手已过百招。叶英台肩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半边衣袍,但她刀势愈发凌厉霸烈,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将“霸刀”的惨烈与决绝发挥到极致,竟隐隐压制了招式更为诡谲的没藏呼月。没藏呼月左臂衣衫碎裂,一道血痕蜿蜒,眼中惊怒交加,她没想到叶英台重伤之下,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噗!” 叶英台硬受没藏呼月一记虚招,刀锋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直削对方手腕!没藏呼月疾退,弯刀回防稍慢,刀锋擦过手背,带起一溜血珠! 与此同时,那灰衣杀手也被孟川等人拼死缠住,身上多了数道伤口,行动渐滞。 “撤!” 没藏呼月忽然清喝一声,手中一枚弹丸掷地,“砰”地炸开一团浓密刺鼻的白烟,瞬间笼罩大片区域。灰衣杀手也毫不犹豫,虚晃一招,抽身急退,投入白烟之中。 “追!” 孟川抹了把脸上的血,就要带人追击。 “不必追了!” 崔?沉声道,“清理街道,速回府邸,婚礼继续!” 他的声音穿透烟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穷寇莫追,今日首要,是完成婚礼。且叶英台伤势不轻,需立刻救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烟渐散,巷中一片狼藉,倒伏着十余具刺客尸体,也有兵士护卫伤亡。但花轿完好无损,崔?安然无恙。叶英台以刀拄地,脸色苍白如纸,肩头伤口血流如注,但她依旧挺直脊背,对崔?微微颔首,示意无事。 皇城司与开封府的人迅速清理现场,安抚受惊百姓,将伤员抬走救治。迎亲队伍重新整队,鼓乐手虽然心有余悸,但在周同的催促下,再次奏响了喜庆的乐曲,只是那乐声,比来时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激昂。 崔?下马,走到花轿旁,隔着轿帘,低声道:“文漪,可安好?贼人已退,我们回家。” 轿内沉默一瞬,传来沈文漪努力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颤音的回答:“妾身无恙。劳夫君挂心。” 短短几字,已耗尽她所有力气。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崔府行去。长街两侧的百姓,经历了方才的惊变,此刻见新人无恙,队伍重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其中充满了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新人坚韧的祝福。红绸依旧鲜艳,血迹已被迅速覆盖或清理,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与硝烟味,却提醒着所有人,这场婚礼,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崔?重新上马,目光扫过队伍中受伤的弟兄,扫过叶英台苍白的脸,最后望向不远处的崔府。眼神冰冷而坚定。经此一役,他与某些势力的矛盾,已彻底摆上台面,再无转圜。但,那又如何? 今日,他必娶她过门。 今日之后,该清算的,一样也跑不了。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章 洞房花烛夜 喧嚣终于散去。 宾客的祝贺、宴席的欢闹、甚至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余波,都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大红灯笼在廊下晕出温暖的光,将“囍”字映得格外鲜艳,却也映不破这深深庭院里的静谧。偶尔有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传来,更衬得这方天地安宁得不真实。 洞房之内,红烛高烧,烛泪垂落,如胭脂凝脂。满室都是喜庆的红色:红帐、红被、红褥,窗上贴着精致的红色剪纸,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暖的香气,是合欢酒的味道,混合着新妇身上清雅的馨香,以及红烛燃烧特有的、略带暖意的气味。 崔?轻轻掩上房门,将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声响关在门外。他驻足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被红色浸透的、属于他与他新婚妻子的房间。身上繁复的婚服尚未褪去,大红的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经历大事后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柔和。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边,那个凤冠霞帔、顶着大红销金盖头的身影上。她坐得极静,姿态端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烛光透过轻薄的盖头,隐约勾勒出她秀美的下颌弧线与窈窕的身形。 白日里的刀光剑影、鲜血与杀机,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此刻,这满室静谧的、带着暖意的红,与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与他共度一生的女子,才是真实。 他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下来,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涟漪。那是紧张褪去后的些许恍惚,是责任尘埃落定后的些许轻松,更是一种对眼前人、对往后漫长岁月的、混杂着怜惜、承诺与某种温柔期许的复杂心绪。 他缓步走过去,步履很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无声息。在她面前约三步处停下,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更清晰的、清冽如梅又如兰的幽香。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看着,看那红盖头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按照礼制,此刻该有全福妇人唱诵吉词,引导新郎用秤杆挑开盖头。但崔?早已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仆妇丫鬟。这一刻,他只想与他的新娘,独处。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光滑冰凉的销金盖头边缘,微微一顿,然后轻轻、却又坚定地,向上掀起。 红绸滑落,露出一张精心妆饰过、在烛光下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细致地描画过,斜飞入鬓;眼似秋水横波,此刻微微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鼻梁秀挺,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如熟透的樱果。凤冠上的珠翠流苏在她额前轻轻晃动,折射着烛火细碎的光芒,更映得她肌肤如玉,莹润生辉。白日经历那般惊变,她眼中犹有一丝未完全散去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强自镇定的柔婉,以及掩藏在长长睫毛下的、属于新嫁娘的娇羞与无措。 四目相对。 沈文漪在他的注视下,脸颊飞快地染上两抹比胭脂更艳丽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似乎想抬眼看他,却又羞赧地飞快垂下,只余下微微颤抖的羽睫。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裙裾。 崔?凝视着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怜惜,或许还有一丝歉疚——为今日让她受惊。他伸手,不是去碰触她,而是拿起了旁边紫檀木小几上早已备好的一对用红绳系着的匏瓜剖开的瓢,里面盛着琥珀色的合卺酒。 “娘子,” 他开口,声音因一日未怎么饮水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温和,打破了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该饮合卺酒了。” 沈文漪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这一声“娘子”,从他口中唤出,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将她从此纳入他生命轨迹的笃定。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秋水明眸中水光潋滟,含着羞涩、怯意,还有一丝终于落定的、细微的欢喜。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柔:“……有劳官人。” 她接过他递来的那一半匏瓜。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在交接时轻轻触碰。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她的指尖温热,却有些轻颤。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都微微一顿。 按照古礼,他们各自持瓢,手臂交错,将酒缓缓送至唇边。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再次交汇,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酒液微甜,带着些许草药的清苦,滑入喉中,却化作一股暖流,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饮毕,将两半匏瓜重新合在一处,用红绳系好,置于案上,寓意“合二为一,永结同好”。完成这个仪式,他们便正式结为了夫妻。 礼成。室内愈发静谧,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文漪似乎更紧张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崔?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的湿意。他心中微软,抬手,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取下那顶沉重的、缀满珠翠的凤冠。 发髻解开,如云的青丝披散下来,几缕调皮地贴在她雪白的颈侧,更添了几分柔弱与风情。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脖颈的曲线优美如玉。 “今日吓着你了。” 崔?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她一缕散落的发丝,随即收回。这不是质问,而是陈述,带着抚慰的意味。 沈文漪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了一些:“有官人在,妾身不怕。”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盈盈,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的身影,“只是连累官人涉险,妾身心甚不安。” “傻话。” 崔?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弧度,“既为夫妻,自当祸福与共。何来连累之说。” 他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柔和,“只是往后,恐怕这样的日子,不会少。你可会后悔?” 沈文漪迎着他的目光,最初的羞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韧的坚定。她缓缓摇头,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既嫁崔郎,生死相随,甘苦与共。无悔。”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崔?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此刻的她,牢牢刻进心底。 目光流连过她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最终落在那嫣红饱满、如同邀请般的唇瓣上。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迷人的光影,也蒸腾起室内暖融甜腻的气息。某种陌生的、炙热的情愫,悄然在血脉中涌动,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沈文漪似乎感知到了他目光的变化,刚刚褪去些许红晕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脖颈,连耳垂都染上了可爱的粉色。她无措地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的慌乱与隐隐的期待。 崔?缓缓俯身,靠近她。属于他的、清冽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笼罩下来。沈文漪的身体瞬间僵直,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跃出胸腔。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脸颊,带来一阵战栗。 他的吻,最终轻轻落在她的眉心。虔诚,珍惜,不带丝毫欲念,如同一个郑重的烙印。 沈文漪身体一软,几乎要化在他怀里。所有的羞涩、慌乱,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过心田。 这个吻很短暂。崔?直起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幽深的、不容错辨的温柔与渴望。他伸出手,不是之前那般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决断的力度,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沈文漪低低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凤冠霞帔虽已卸下,但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依旧有些分量。崔?却抱得极稳,仿佛怀中是稀世珍宝。 他抱着她,走向那张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步伐平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 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大红的颜色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人比花娇。沈文漪仰躺在锦被上,青丝铺散,脸颊绯红,眼眸半阖,不敢与他对视,胸口微微起伏,泄露了内心的悸动。 崔?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他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繁复的婚服。一件,又一件,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沈文漪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偏过头,看着跳动的烛火,感觉脸颊滚烫,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当最后一件中衣褪去,露出男子精壮的上身时,沈文漪忍不住偷眼看去,又飞快地闭上,耳根红得滴血。崔?俯身,再次靠近她。这一次,他的气息灼热,带着明显的侵略性。 “文漪……” 他低唤她的名字,嗓音喑哑,不同于以往的清越,蕴含着某种压抑的力量。 沈文漪浑身一颤,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如同风中颤抖的花蕊。她不敢应声,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眉心。而是顺着她的额头,眉心,鼻尖,一路蜿蜒,最终覆上了那两片他觊觎已久的、嫣红柔嫩的唇瓣。 “唔……” 沈文漪嘤咛一声,浑身僵硬。他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感官。生涩的、笨拙的回应,换来他更深的索取。唇齿相依,气息交融,带着合卺酒微醺的甜香,迅速夺走了她的呼吸与思绪。 大手抚上她的腰际,隔着层层嫁衣,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与纤细。指尖灵活地寻到嫁衣繁复的系带,耐心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一一解开。 沈文漪感觉自己像漂浮在云端,又像沉溺在温暖的泉水中。意识模糊,只能随着他的引导,笨拙地回应,生涩地承受。嫁衣,中衣,小衣……一件件剥离,如同花瓣层层绽放,露出内里莹润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褪去,凉意袭来,沈文漪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被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别怕……” 他在她耳边低语,灼热的气息喷吐在敏感的耳廓,引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他的吻顺着脖颈向下,留下湿热的痕迹,点燃一簇簇陌生的火焰。 陌生的情潮席卷而来,带着微微的疼,更多的却是无法形容的、灭顶般的欢愉与悸动。她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攀附着他,仿佛他是唯一的依靠。指尖陷入他紧绷的背肌,留下浅浅的痕迹。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更多的泪,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暖昧朦胧的光晕。帐幔轻摇,掩住一室春色,只余下细碎的、压抑的呜咽与喘息,交织着男子低沉的呢喃,汇成一曲古老而原始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沈文漪无力地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能听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与自己的合拍。 崔?的手臂仍环着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带着事后的慵懒与餍足。他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印下一个轻吻。 “疼吗?” 他问,声音是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 沈文漪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去,羞于回答。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膛震动,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睡吧。” 他说,像哄孩子般拍了拍她的背。 沈文漪确实累极了,身心都经历了极大的震荡,此刻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 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似乎听到他在耳边,用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 “余生漫漫,请多指教,娘子。” 她没有力气回应,嘴角却弯起一个极甜、极满足的弧度,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沉沉睡去。 崔?却没有立刻入睡。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红。怀中是温香软玉的新婚妻子,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与情事后的甜腻气息。白日里的刀光剑影、朝堂纷争,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然而,他心底却一片清明。这份安宁与温暖,得来不易,守护更难。今日的刺杀绝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更漫长、更隐蔽的战争的开端。张尧佐的怨恨,西夏的窥伺,朝中的暗流都不会因为一场婚礼而消散。 但,那又如何? 他微微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熟睡的人儿拥得更紧。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温热的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守护欲充盈心间。 从前,他孑然一身,可奋不顾身,可一往无前。而今,他有了家,有了需要守护的妻子。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暗箭难防,但他亦有了更坚实的铠甲,与更不容退却的理由。 红烛渐短,烛泪堆积。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夜已然过去。怀中人睡得正沉,唇角犹带一丝浅笑。 崔?缓缓闭上眼,将那些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至少此刻,此地,红绡帐暖,春宵正好。 余生漫漫,风雨同舟。他既牵了她的手,便会护她一世安稳。 这是承诺,亦是誓言。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章 上巳节 庆历七年,三月三。 汴梁城的春,来得比往年要蹊跷。杨柳才抽出些鹅黄的芽,护城河畔的野桃已急急地绽了,一树一树,粉得发艳,像女人脸颊上扑多了的胭脂,透着些不安分的、要烧起来的架势。日头是白的,晃得人眼晕,偏又有风,从黄河那头刮过来,带着腥湿的土气,卷起御街上的尘,迷迷蒙蒙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灰。 崔?站在开封府后衙的滴水檐下,望着庭中那株老梨树。花是昨夜开的,一簇簇,雪也似的堆在枝头,在惨白日头下白得扎眼。他手里捏着一卷才递上来的文书——是金明池龙舟水嬉的防务细则,厚厚一沓,朱批墨字,密密麻麻。可他的目光,却落在梨花瓣上,看它们被风一绺一绺地扯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悄没声的。 “大人,”周同从廊那头快步走来,靴底踩着湿漉漉的砖地,发出黏滞的声响,“皇城司叶指挥使到了,在签押房候着。” 崔?“嗯”了一声,将文书卷了,握在手里。那卷纸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带着潮气,仿佛浸过了水。 签押房里,叶英台背对着门,正看墙上悬着的一幅汴京舆图。她没穿官服,一身玄色劲装,腰束得紧,显得肩背线条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听见脚步声,她也没回头,只伸出食指,点在舆图西北角一片湛蓝的水域上。 “金明池。”她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周回九里三十步,池面广百亩,最深三丈七尺。池底有暗渠十二道,通五丈河、蔡河、金水河。池北有仙桥,长数百步,朱漆栏楯,下排雁柱;中央有奥屋,藏龙舟;南岸有临水殿,圣驾观竞渡处。”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里头沉着些东西,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三日后,上巳节,官家要在临水殿大宴群臣、宗室、辽夏使节。观竞渡,赐御酒,与民同乐——这是明面上的帖子。” 崔?走到案后坐下,将文书摊开:“暗地里呢?” 叶英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胜的桑皮纸,推过去。纸是寻常市井包点心用的,边缘还沾着些许油渍。崔?展开,上头只有一行歪斜的字,像是用烧焦的树枝写的: “池底有火。” 四个字,墨色深黑,笔画却有些抖,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条垂死的虫。 “谁送来的?”崔?问,声音平静。 “不知。”叶英台摇头,“今早开衙,就压在州桥夜食摊的蒸笼底下,摊主不识字,见写着‘开封府尹亲启’,才战战兢送来。送摊上的是个乞儿,说是个戴斗笠的汉子给的,给了三个炊饼。追去,人已没了。” “字迹?” “左手所书,刻意扭曲。纸是城南‘刘氏香烛铺’的包纸,铺子上月就走了水,烧成白地。” 崔?将纸凑到鼻端,闻了闻。除了油腥,还有极淡的一丝气味——不是墨臭,是某种辛辣的、类似硝石混着硫磺的味道,很淡,却被他的鼻子捉住了。 “火……”他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缘,“池底如何有火?除非……” 两人目光一碰,都没说下去。 除非是火药。除非有人,要在那九里三十步的池子底下,埋下能翻天覆地的杀器。 窗外忽然起了风,刮得窗纸噗噗地响。那株梨树摇晃起来,雪片似的花瓣簌簌地落,有一瓣穿过窗隙,正落在桑皮纸那“火”字上,白对黑,触目惊心。 “查。”崔?将纸慢慢叠起,叠成原样,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池子底下,池子周围,所有能藏东西、能通人的地方,掘地三尺也要查。用你的人,暗查。明面上,我来。” 叶英台点头:“池子昨日已封,说是检修龙舟、清理淤泥。工部将作监派了人,宫里也拨了内侍省的人手。若要暗查,需避开他们耳目。” “内侍省也插手了?”崔?眉峰微蹙。 “说是官家旨意,要确保万无一失。”叶英台嘴角扯了扯,是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领头的姓蓝,是个都知,平日管着后苑花木的,不知怎的这趟差使落在他头上。” 崔?沉吟片刻:“让卢俊峰带几个生面孔,扮作民夫混进去。你亲自去盯将作监的人,尤其是接触过火药配料的。” “火药属军器监直辖,将作监的人未必懂行。”叶英台道,“但若是有人蓄谋,总能找到门路。我去查近半年火药库的出入账,看有无蹊跷。” “小心些。”崔?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个月前那场婚礼上的刀光血影,她肩头的伤虽已愈合,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地留在了那里,让她的眼神比以往更冷,也更静,像深潭结了冰。 叶英台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身望向窗外纷落的梨花:“你自己更要小心。这趟水,深得很。” 她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崔?独自坐着,看着那张桑皮纸。油灯的光晕昏黄,将“池底有火”四个字映得有些模糊,仿佛那火已在纸背燃烧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昨日垂拱殿陛见。官家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镇纸,语气是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些笑意: “皓月啊,上巳节快到了。朕记得你在邕州时,治理水患有方。这回金明池宴饮,安危事大,交给你,朕放心。” 他当时伏地领旨,说“臣必竭尽驽钝”。起身时,瞥见官家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复杂的东西——不是完全的信任,也不是猜忌,倒像是一种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兵器,看它够不够利,能不能斩断想斩的东西。 如今想来,那目光里,或许还有别的。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咽着穿过檐角。崔?起身,推开窗。暮色已浓,天际堆着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像吸饱了水的棉絮。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不是雷声,是金明池方向,民工清理淤泥、夯实地基的号子与夯土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撞在人心上。 池底有火。 谁点的火?要烧谁?怎么烧? 他想起欧阳修前日下朝时,与他并肩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希仁,近日少往水边去。”他当时不解,恩师只摇头,拍他肩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汴京的水,太深,也太浑了。” 现在想来,那或是提醒,或是警告。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崔?就着灯火,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好,唤来周同:“送去给包希仁,亲自交到他手上,莫经第三人。” 周同领命去了。崔?又写一封,是给兄长崔大郎的,只说近日公务繁忙,恐无暇归家,让他们紧闭门户,无事少出。写罢,封好,叫来老仆,嘱咐务必送到。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灯,独坐在黑暗里。签押房外,更夫敲着梆子,悠悠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心火烛。 崔?闭上眼。黑暗中,仿佛看见一池幽深的水,水下,有点点猩红的光,在无声地蔓延,汇聚,等待着某个时刻,轰然裂开这水面上的、繁华而脆弱的倒影。 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点寒星似的亮,落在虚空里。 这火,他得掐灭。在水涨起来,淹过所有人头顶之前。 夜还很长。而池底的火,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燃。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章 离人语 崔大郎在京里住了月余,眼见着弟弟大婚的热闹散尽,府里上下又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模样,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真真切切地落回了肚子里。可心一定,乡愁便像春草,见着点暖和气儿,就密密麻麻地从心底钻出来。 这日清晨,他站在弟弟特意拨给他和王氏住的东跨院里,背着手,望着墙角那几竿在晨风里簌簌作响的瘦竹。汴京的竹,到底不如襄阳老宅后山的那片竹林,少了几分苍劲,多了些雕琢气。他想起老宅堂屋里父母模糊的画像,想起屋后那几亩薄田,这个时节,该是准备育秧了。还有爹娘的坟,离家前才新培的土,也不知这几个月风吹雨打,可还齐整。 王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半旧的靛蓝夹袄,见他怔怔出神,便知他心思。“又想家了?”她轻声问,将夹袄披在他肩上,“晨起风凉,仔细着。” 崔大郎“嗯”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妻子放在他肩头的手,那手因早年操劳,骨节有些粗大,掌心是厚的茧子。“文漪是个好孩子,如意也顶能干,府里井井有条的。二郎如今是真真出息了,位高权重,又娶了贤妻。咱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叫他记挂。” 王氏也叹口气,眼圈微红:“谁说不是。看他如今这般光景,我这心里,又是高兴,又觉得像做梦。可这梦到底是汴京的梦。咱们的根,还在襄阳那几间老屋里,在爹娘坟前那棵老柏树下头。” 夫妻俩正说着,崔?下朝回来了。他今日未着公服,只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越发显得人清瘦挺拔。进得院来,见兄嫂神色,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大哥,嫂嫂。”他上前,语气如常温和,“方才下朝,顺路带了‘曹婆婆’新出的肉饼,还热着,用些早点?” 三人进了屋,围着圆桌坐下。肉饼香气扑鼻,崔大郎却只掰了小块,慢慢嚼着,食不知味。崔?也不催,只静静陪着。还是王氏忍不住,开口道:“二郎,我和你大哥商量着,想着,也该回去了。” 崔?执壶的手顿了顿,滚烫的茶水注满杯盏,白气氤氲。“大哥和嫂嫂,可是在府里住不惯?或是下人伺候不周?” “不不不,”崔大郎连忙摆手,脸膛有些发红,“府里样样都好,下人也都恭敬。只是……只是我这心里,总惦记着老家。爹娘的坟,得有人看顾;那几亩田,虽不值什么,也是祖宗留下的根基。再一个,”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我跟你嫂嫂,是地里刨食的命,在这高门大院里,锦衣玉食的,反倒浑身不自在。日子长了,怕骨头都懒了。” 崔?沉默着,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浅浅啜了一口。茶是顶好的顾渚紫笋,清冽回甘,他却品出一丝淡淡的涩。他懂。兄长是怕成了他的拖累,怕这泼天的富贵迷了眼,更怕离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太久,魂都没了着落。 “大哥既已决意,弟弟不敢强留。”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只是此去襄阳,千里迢迢,路上需得万分周全。我让卢俊峰挑几个稳妥得力的老兄弟,一路护送兄嫂回去。到了襄阳,老宅若有需要修葺打理的,也只管吩咐他们。银钱用度,我让如意备好,兄长莫要推辞。” “这……这如何使得!”崔大郎急了,“卢护卫是你身边得用的人,怎能为我们耽搁?银钱更不必,家里还有些积蓄,你之前寄来的银钱也未花完……” “大哥,”崔?打断他,目光清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让你和嫂嫂平安归乡,安居乐业,是弟弟的本分,也是心愿。此事,就听我的,可好?”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崔大郎看着他如今不怒自威的眉眼,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攥着几本破书、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弟弟,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送走兄嫂那日,天色阴沉。卢俊峰点了四名从邕州便跟着崔?、身手胆识俱佳的老兵,皆是寻常商旅打扮,车马行李也尽量从简。崔?亲自送到新曹门外,崔大郎紧紧抓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晌,只反复道:“自己保重,万事小心。家里有我,你放心。” 王氏已哭成了泪人,拉着沈文漪的手不舍得放。沈文漪今日特意穿了身颜色素净的衣裳,眼眶也是红的,柔声安慰:“嫂嫂放心,官人这里,有我。你和大哥路上一定保重,到了家,记得捎信来。” 车马粼粼,终究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里。崔?在城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沈文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回吧。”他说,声音有些淡。 回府的路上,沈文漪见他沉默,便寻些轻松的话来说:“吉祥今早又缠着我,要学绣那个蝶恋花的香囊样子,说是绣好了送给如意姐姐。那孩子,心倒是细。” 提到吉祥,崔?神色稍霁:“她倒是与你投缘。” “那孩子纯真可爱,又肯用功。”沈文漪微笑,眉宇间是真实的喜爱,“我瞧她练剑,一招一式,很有谢……谢女侠当初的风范。只是性子跳脱些,还需磨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提到谢无忧,语气自然,倒让崔?微微一怔,不由看了她一眼。沈文漪却已转了话题,说起府中几处田庄春耕的安排,条理清晰,显然是用了心的。 回到府中,果然见小吉祥在廊下拿着根树枝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见他们回来,立刻丢了树枝,像只小鸟般扑过来,先给崔?行礼,又眼巴巴看着沈文漪:“夫人,您看看我这招‘凤点头’,手腕是不是正了?” 沈文漪果真停下,仔细看她摆了个架势,又温言指点了几句。吉祥听得认真,小脸上满是光彩。崔?看着这一大一小,心中那点因离别而生的怅惘,也被冲淡了些。 他这妻子,过门不过三月,便将这偌大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意依旧管着内院诸般杂事,账目人情,滴水不漏;碧荷则接了陪嫁过来的田产庄子,日日核对账册,安排春耕夏播,竟也颇有些章法。沈文漪并不事事亲为,却总能抓住关键,恩威并施,下人们无不心服。更难得的是她那份从容气度,仿佛天生就该是这高门大宅的女主人。 只是崔?知道,这份“得心应手”之下,她亦在默默适应,默默学习,默默替他分担着这份“崔夫人”的重量。 政务却不容他多有温情。金明池的阴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得了那“池底有火”的暗信后,他明面上以“上巳节庆,防火为先”为由,下令开封府潜火队与三衙巡铺兵丁,对金明池周边所有官舍、民宅、仓库、乃至酒肆茶楼,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地毯式排查。重点是囤积薪柴、油料、木炭、硝石、硫磺等物之处,登记造册,严加看管。又派了精干衙役,着便服混入正在池中清淤检修的民夫队伍,留意有无生面孔或异常举动。 暗地里,叶英台的皇城司缇骑,如同无声的幽灵,以更隐秘的方式编织着监视的网。将作监派去的匠人、内侍省拨调的宦官、乃至每日运送物料进出的车马,皆在暗中被记录、排查。 然而,几日下来,明暗两条线,竟都未发现明确可疑之处。清淤检修按部就班,物料进出账目清晰,人员背景也似乎干净。那份“池底有火”的警告,仿佛只是一场虚惊,或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崔?不敢掉以轻心。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汹涌。他下令排查继续,范围甚至扩大到了金明池连通的外河河道、水门闸口。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礼部送来了一纸正式的文书:西夏使团已于昨日抵京,下榻都亭西驿。使团正使为西夏枢密院副使野利荣旺,而副使一栏,赫然写着一个让崔?目光骤然凝住的名字—— 没藏呼月,翊卫司将军。 是她。那个在邕州密林中设伏,在甜水巷与他大婚之日悍然刺杀,与叶英台两度交手皆不落下风的西夏女将。她竟敢以堂堂正正的使节身份,再度踏入汴京! 几乎在接到文书的同时,宫中的口谕也到了:西夏副使没藏呼月将军,奉夏国主之命,有国事需与开封府尹崔?面商,关乎双方边境榷场纠纷及此次上巳节观礼事宜。着崔?于明日巳时,在开封府衙接见。 避无可避。 次日巳时,开封府正堂。 崔?一身紫色公服,端坐案后。堂下两侧,周同按刀而立,卢俊峰虽已护送崔大郎离京,但其副手带着数名精悍衙役,同样肃立戒备。堂外廊下,更有便装的皇城司好手隐匿。 时辰刚到,门外通传:“西夏国副使,翊卫司将军没藏呼月到——!”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逆着门口投入的天光,迈入堂中。 她未着西夏服饰,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宋式武官常服,绯色锦袍,腰束革带,头戴镂头,若非那过于深刻立体的五官轮廓与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几乎要与大宋寻常女官无异。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冷静、凛冽,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锐利,与汴京的温软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坦然迎上崔?审视的视线,不闪不避,甚至,嘴角似乎还极细微地勾了一下,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了然的意味。 “西夏国副使,翊卫司将军没藏呼月,”她抱拳,行的却是宋礼,声音清越,带着异域口音,却字正腔圆,“见过大宋开封府尹,崔大人。” 崔?亦起身,拱手还礼:“没藏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有胥吏奉上茶点。 “听闻将军此番前来,是为边境榷场纠纷及观礼事宜?”崔?开门见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正是。”没藏呼月端起茶盏,却未饮,只看着盏中载沉载浮的茶末,“延州、保安军两处榷场,近来贵国边吏查验苛严,扣压我商队货物,致损失颇巨。我主命本将前来,提请崔府尹严查下属,秉公处置,以全两国交好之谊。”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由周同接过,呈给崔?。 崔?展开,快速浏览,无非是些货物清单、损失估值、要求赔偿的陈词。他合上文书,放在一旁:“此事本府已记录,会即刻行文边州核查。若确系我方吏员不当,自当依律处置,赔偿损失。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没藏呼月,“亦请夏国约束商旅,勿要夹带违禁之物,尤其是军器铁料,以免再生事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藏呼月神色不变:“崔府尹放心,我夏国商旅,向来守法。只是边境事务繁杂,或有误会。本将此来,亦是盼澄清误会,共保榷场安宁。”她顿了顿,放下茶盏,抬眼直视崔?,“此外,上巳节金明池宴,承蒙大宋皇帝陛下盛情相邀,我使团荣幸之至。听闻此番盛典安危,由崔府尹一力承担?崔大人年轻有为,想必早已安排得万无一失。” 她这话问得寻常,甚至带着几分恭维。可听在崔?耳中,那“万无一失”四字,却莫名地刺耳。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警铃微作。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崔?语气依旧平稳,“陛下既将此任交托,崔某自当竭尽全力,确保庆典顺利,宾客安然。” “有崔大人这句话,本将便放心了。”没藏呼月缓缓起身,再次抱拳,“但愿上巳之日,天朗气清,水波不兴,宾主尽欢。本将告辞。” “送客。” 没藏呼月转身离去,步伐稳健,绯色袍角在门口的光影中一闪,便消失了。只有那股淡淡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域冷香,还在堂中若有若无地萦绕。 崔?坐在案后,久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那份西夏呈递的文书。 她来了。如此光明正大。 是挑衅?是试探?还是那“池底”的“火”,真的与她有关? 堂外,春阳明媚,庭中梨花如雪。可崔?却觉得,有一片巨大的、无形的阴影,正随着这个女人的到来,缓缓笼罩下来,笼罩在这即将迎来盛宴的、看似平静的汴京城上空。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章 杀局已布 暮色四合,金明池四周临时架起的木栅栏在昏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牢笼的栏杆。池水被前些日子的清淤搅得浑浊,泛着土黄的色泽,在晚风里荡开细碎的、油腻的波纹。白日里民夫的号子声、夯土声、敲打声都歇了,只有几个留守的厢兵抱着长枪,缩在避风的窝棚里,炭盆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放大了,投在帆布棚上,随着火光跳动,如同皮影戏里不安的鬼魅。 叶英台伏在距离金明池南岸临水殿约百步外的一处废弃水车阁楼里。这阁楼年久失修,木板腐朽,散发着霉烂和老鼠屎的气味。她已在此潜伏了两个时辰,玄色夜行衣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透过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片沉寂的水域和岸边零星的火光。 她今日扮作运送木料的民夫之女,混在人群中靠近过池边。池水泥泞,被挖出数条深沟,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和部分古老的条石基底。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又似硝石的古怪气味。她注意到,靠近临水殿正下方水面的那片区域,清理得格外“干净”,几个身着内侍省服色的宦官模样的人,一直在那里指指点点,监督甚严,寻常民夫不得靠近。 将作监派来的匠人头目姓郭,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手艺据说极好,但眼神闪烁,对那几个内侍极为恭谨,甚至有些畏惧。叶英台记住了他的脸。 夜幕彻底降临,一弯下弦月从云层后露出惨白的光,冷冷地洒在池水上,映出一片破碎的、晃动的银鳞。留守的厢兵似乎倦了,窝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叶英台动了。她像一片真正的叶子,毫无声息地从阁楼破损的后窗滑出,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沙”的一声,是靴底碾碎了干枯的草叶。身形几个起落,便避开了所有光线可能照及的区域,贴着一排堆放的杉木潜行,到了池边。 水很凉,带着初春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紧身的夜行水靠。她口含一根中空的芦管,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着白日标记的那片区域潜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朦胧的月光勉强透入尺许。水草缠绕,淤泥泛起,视线一片模糊。叶英台闭住气,全靠手指的触感和记忆中的方位摸索。池底是坚硬的夯土和石块,间或能触到埋设的木桩基座。她沿着临水殿的基座轮廓,一寸一寸地探查。 手指忽然触到一处异样。不是天然的石块,也不是寻常的木桩。触感冰冷、坚硬,带着规则的纹路——是铁。她心中凛然,小心翼翼地将周围松软的淤泥拨开一些,露出那物件的轮廓。是一个拳头大小、锈迹斑斑的铁制圆筒,一端封闭,另一端有螺纹接口,似乎可以连接什么。圆筒被几道粗铁链牢牢固定在殿基的石缝中,铁链延伸向黑暗深处。 这不是建筑该有的东西。倒像是某种机关的基座。 她正想顺着铁链方向再探,头顶水面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投入水中,就在不远处!叶英台立刻静止不动,身体紧贴池底,只将芦管口微微露出水面。 片刻寂静。然后,是极轻微的、衣袂拂过草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头顶正上方的岸边。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某种奇怪口音的男子声音响起,说的是汉语,却有些生硬:“看清楚,是这里?”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些,像是刻意捏着嗓子:“没错,蓝都知白日亲自指点的方位。东西都埋妥了?” “放心,按图纸,分毫不差。只等时辰到,水闸一开,水流冲击那机关,自然引发。” “动静会不会太大?官家和大臣们可都在上头。” “要的就是大动静。池水倒灌,殿基震动,足够引发恐慌混乱。届时……”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趁乱”、“接应”、“撤离”几个词。 叶英台在水下,心脏骤然收紧。果然是阴谋!不是简单的刺杀或爆炸,而是利用水力和机关,制造混乱!目标恐怕不仅是制造伤亡,更是要在大庭广众、万国使节面前,让大宋朝廷颜面扫地,引发朝局动荡! 那两人在岸边停留了片刻,似乎又检查了什么,才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 叶英台又等了约一盏茶时间,确认再无动静,才缓缓浮出水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岸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她迅速游回之前下水处,湿淋淋地爬上岸,借着阴影掩护,飞快地脱下吸满水的夜行水靠,换上干燥的外衣,将湿衣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油布包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另一侧,靠近那些厢兵驻扎的窝棚。鼾声依旧,但其中一个窝棚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里面似乎有个人影,正默默注视着方才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反光的东西。 是监视者?内应? 叶英台没有打草惊蛇,记下那窝棚的位置和大致特征,身形如鬼魅般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崔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同一时刻,崔府书房。 灯烛明亮,崔?却未在批阅公文。他面前摊着一张金明池的详细构造图,是早年工部存档的副本,线条精细,标注着各处水深、暗渠、闸口、殿基结构。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临水殿下方的几处“水眼”和“排沙孔”上。 这些孔道,平时用于调节池水、排泄泥沙,但若被人利用,稍加改动,便能成为绝佳的藏匿或输送通道。若“池底有火”是真,火药最可能通过这些孔道,被送至殿基关键部位。 “大人。”周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潜火队和三衙今日又筛了一遍金明池周边三里内所有可能囤积硝石、硫磺的铺户,共七十三家,账目货物皆核对过,无大规模异常采买。零星购买者,也多是药铺、烟火匠、皮坊,用途清楚,存量微小。” 崔?“嗯”了一声,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若对方精心策划,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采购线索?原料或许早已通过其他渠道,化整为零,悄然汇聚。 “内侍省那边,那个姓蓝的都知,查得如何?” “回大人,蓝安,原籍开封,净身入宫三十余年,一直在后苑伺候花木,为人谨慎,少与人往来。去岁因养护一株官家喜爱的琼花有功,擢升为都知。此次派往金明池监理,据说是他主动向都都知请的差事,说是想为宫外盛事尽点力。” 主动请缨?一个管花木的,去监理土木工程?崔?指尖在图上轻轻敲击。要么此人深藏不露,要么,他只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 “将作监那姓郭的匠头呢?” “郭顺,将作监老匠人,手艺精湛,尤擅水工。家中有一子,好赌,年前欠下‘千金窟’旧部一笔巨额印子钱,险些被剁手。后不知何故,债主突然不再逼讨。其子如今在一家新开的绸缎庄做伙计,那绸缎庄东家背景不明,但与城西几处暗窑有往来。” 线索似乎开始隐隐勾连。千金窟余孽、不明绸缎庄、暗窑、赌债……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指向某种阴湿黑暗的交易。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宛如夜枭的啼鸣,三短一长。崔?神色一凝,对周同挥挥手。周同会意,躬身退下,并掩上了房门。 片刻,书房侧面一扇常年锁闭、通往小夹道的暗门被无声推开,一股带着夜露寒意的风卷入,叶英台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严。她发梢还有些湿,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有发现?”崔?问,并不废话。 叶英台走到案前,就着灯光,用手指蘸了杯中冷茶,在案上空白处快速勾勒。先是一个简单的水池轮廓,然后标出临水殿位置,在殿基下某处重重一点。“此处水下,埋有铁制机关基座,有铁链延伸,方向不明。我触到的部分,锈蚀严重,但固定牢固,绝非近日所为,至少已埋设数月甚至更久。” 她又画出两条线,代表听到对话的两人方位。“约亥时三刻,有两人至该处岸边,口音一异一汉。言谈提及‘水闸’、‘机关’、‘引发恐慌混乱’、‘趁乱’、‘接应’。他们离开后,留守厢兵窝棚中,有一人疑似监视内应。” 崔?盯着那简陋的示意图,眼神锐利如刀:“机关引发……水闸……恐慌混乱……” 他猛地抬头,“不是要炸,是要制造一场看似意外、实为人祸的‘水患’或‘地动’!临水殿建在深入池中的木石基座上,若根基被毁,顷刻倾覆!届时池水倒灌,殿内官员、使节、乃至官家……” 后果不堪设想!比单纯的爆炸更难防范,也更难追查——事后大可推给“年久失修”、“天灾”。 “必须找出所有机关,拆除。”叶英台声音冷硬。 “不止。”崔?摇头,手指点在那“铁链延伸方向”上,“既有铁链,必有联动。一处机关发动,可能牵动多处。需找到总枢,一劳永逸。而且,他们选择上巳节,宾客云集之时,目的绝非仅仅摧毁一座殿宇。制造混乱之后,必有后续杀招。那‘趁乱’之后要做什么,才是关键。” 他沉吟片刻:“那个蓝安,那个郭顺,还有窝棚里的内应,是明面上的线。顺着他们,或许能找到总枢,至少能打断一部分计划。但最危险的,是那些我们看不见的线——比如,今日堂而皇之来见我的那位西夏副使。” 叶英台眼中寒光一闪:“没藏呼月?她与此事有关?” “不确定。但时间太巧。她刚以副使身份抵京,金明池就出了这‘机关’之事。她今日见我,言语平静,却句句不离金明池安危,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崔?眉头深锁,“西夏、千金窟余孽、内侍省、将作监、可能还有宗室,这几股势力,如何能搅到一起?共同的目标是什么?”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夜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接下来如何?”叶英台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继续盯紧金明池,尤其注意夜间动静和那内应。我会设法,让郭顺和那个内应‘开口’。至于没藏呼月……”崔?目光幽深,“她既然来了,就不会只看戏。等着,她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要做的,是在她动之前,先把她可能的落子之处,都钉死。”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周同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犹豫:“大人,王慧仪夫人府上的李松小哥求见,说是有急事,与他母亲有关。” 王慧仪?崔?与叶英台对视一眼。这个时候? “让他进来。” 门开了,李松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有种超越年龄的镇定。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纸张泛黄的旧册子,双手呈上。 “先生,母亲让我务必立刻将此物交给您。她说,这是先父遗物中,她昨日整理旧书箱时偶然重见的,或许……或许对先生眼下查的案子有用。” 崔?接过册子,入手颇沉。蓝布掀开,露出封面几个朴拙的墨字:《佑甫边事水文札记》。李佑甫曾任兵部侍郎,对边事、地形、水文确有研究。 他快速翻开,纸张脆黄,墨迹犹存。其中一页被折了角,他展开,只见上面用细笔勾勒着某种类似大型钟磬的器具图形,旁有批注:“夏人擅‘地听之术’,于灵州曾见。掘地为穴,覆以陶瓮,使耳敏者伏听,可闻数里内地底水流、空洞、人马行走之声。其术甚精,可用于探矿、寻水,亦可用于军事,探查地道、埋伏。”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较新,似是后来添加,笔迹清秀,应是王慧仪所写:“妾偶闻先夫尝言,此术若精,辅以水利机关,可测地脉薄弱处,引水冲击,可致地陷屋颓,宛若地动。” 崔?握着书册的手,猛地收紧。 地听之术!探查地底空洞与水流!引水冲击,致地动! 原来如此!不是简单的机关,是结合了西夏秘术、水利工程和地脉知识的精密杀局!对方利用“地听之术”找准了临水殿下方的地质薄弱点或预设空洞,埋设机关,届时只需打开特定水闸,引导水流以特定速度和角度冲击那些关键点,便能引发局部地基崩溃,造成宫殿倾覆、池水倒灌的“意外”! 这一切,都需要极高明的术算、水文知识和工程能力。没藏呼月身为西夏翊卫司将军,精通此术,完全可能!而郭顺那样的老匠人,正是执行工程细节的最佳人选! “李松,”崔?抬头,看着眼前这早慧的学生,声音凝重,“回去告诉你母亲,此书至关重要,崔某多谢她。也告诉她,近日无事,莫要轻易出门,门户小心。” “学生明白。”李松郑重行礼,退了出去。 崔?将书册轻轻放在金明池构造图旁,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视。脑中那些散乱的线索——池底机关、水闸、地听之术、西夏使节、工匠赌债、内侍监理——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瞬间串了起来。 虽然还有许多模糊之处,但阴谋的轮廓,已狰狞可见。 “英台,”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叶英台,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有冰冷的决断,“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上巳节前,必须揪出所有魑魅魍魉,拆了这水底杀局。” 叶英台按住了腰间的雁翎刀柄,指尖冰凉,血液却仿佛在燃烧。 “好。” 窗外,残月彻底隐入浓云,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章 蛛丝 三更梆子敲过第四遍时,郭顺从将作监值房的后门溜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那套沾满泥浆的短褐,袖口和前襟上星星点点的,是金明池的淤泥干涸后的暗黄色。脚步有些虚浮,不是累的,是怕。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让他走在空旷无人的官署街巷里,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可回头看时,只有月光投下的、自己那被拉得又细又长的、摇晃的影子,像个索命的无常。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自从收了那包沉甸甸的银子,自从在那张看不懂的机关图样上按下指印,自从开始在临水殿基座的几处指定位置,指挥徒弟们埋下那些特制的“防水加固件”时,他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赌债是还清了,儿子保住了手。可他自己呢?心被掏空了,填进去的,是比那包银子更重的东西——每晚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梦里那池水倒灌、宫殿坍塌、无数人在水中挣扎惨叫的画面。那些人里,有时会出现儿子的脸,哭着喊爹。 巷口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护城河水特有的腥气。郭顺打了个哆嗦,将衣领往上扯了扯,加快了脚步。接头的地方在城西榆林巷深处,一家叫做“刘记棺材铺”的后院。名字不吉利,可那人说,越是晦气的地方,越没人注意。 他刚拐进榆林巷口,脚步就顿住了。 不对。 太静了。 这条巷子他来过两次,虽偏僻,但总会有夜猫打架、醉汉呓语、或是哪家婴儿夜啼。可今夜,什么都没有。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两侧高墙的影子黑得像墨汁,整条巷子像一条死去的巨蟒,僵卧在那里。 郭顺手心开始冒汗。他想退,可身后是更黑的来路。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走。棺材铺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个招手的人影。 还有十步。八步。五步。 棺材铺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郭顺抬起手,正要按照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敲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一户人家的屋檐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像错觉。 可他这辈子和木头、石头打交道,最信的就是自己的眼睛。那不是错觉。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 他猛地转身,想跑。 已经晚了。 三道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堵住了他来时的巷口。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却看不清脸,只有三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冷的光,像冬天饿狼的眼睛。 郭顺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郭师傅,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左边的黑影嘴里飘出来,带着某种戏谑的残忍。 “我……我……”郭顺舌头打结,脑子里一片空白。 “拿了钱,就得办事。”中间的黑影上前一步,身形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事情没完,就想溜?还是说,你心里有鬼,想去开封府报案?” “没有!我没有!”郭顺急声否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想……想问问……” “问什么?”右边的黑影冷笑,“问什么时候动手?问怎么才能把自己撇干净?郭顺,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汴京!进了这个局,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把事情办成,拿着剩下的钱远走高飞;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一只手缓缓抬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郭顺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回去。”中间的黑影命令道,“天亮之前,把你该埋的最后那批‘零件’处理好。事成之后,自然有人送你和你儿子离开。若是再敢耍花样……”他的目光扫过郭顺瑟瑟发抖的身体,“你儿子的命,可还在我们手里攥着。听说,南城的‘化人场’,最近柴火挺便宜。” 化人场!那是焚烧无名尸的地方! 郭顺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那三个黑影并未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直到走出榆林巷,被夜风一吹,郭顺才感觉到裤裆里一片冰凉——他竟被吓得尿了裤子。耻辱和恐惧交织,让他蹲在墙角,捂着脸,无声地呜咽起来。 他却没有看到,在他走后,那三个“黑影”迅速聚拢。 月光洒下,照亮了他们年轻而精干的脸——正是卢俊峰麾下,白日里扮作民夫混入金明池的那几名老兵中的三个。 “头儿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其中一个低声道。 “这老小子,吓得不轻。估计回去就得崩溃。” “崩溃才好。崩溃了,才会想找救命稻草。”另一人道,“盯着点,看天亮前,他会去找谁。”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开封府,寅时末。 崔?没有睡。他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金明池构造图、《佑甫边事水文札记》、还有一张白纸,上面是他刚刚用蝇头小楷列出的一些名字和线条,将它们之间的关系勾连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蓝安(内侍省都知)——主动请缨监理金明池工程。 郭顺(将作监匠头)——儿子欠巨额赌债,债务神秘解决,执行具体“机关”埋设。 没藏呼月(西夏副使)——精通“地听之术”与水利机关,有能力策划全局。 赵宗朴(濮安懿王次子)——有动机、有能力、曾在自己面前展露野心。 “窝棚内应”(身份不明)——监视现场,传递消息。 榆林巷“接头人”(身份不明)——控制郭顺,应是执行层核心。 线条错综复杂,但隐隐都以“金明池上巳之变”为交汇点。这是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那池水,网的各条线,却延伸向不同的黑暗角落。 还不够。缺少最关键的证据,也缺少将这些线索串联成铁案的“扣”。 崔?的目光,落在了“千金窟旧部”几个字上。张尧佐虽死,其残余势力尤在,且与赌债、暗窑、不明绸缎庄勾连。这是汴京城里最见不得光的一条暗河。顺着它,或许能找到控制郭顺的“接头人”,甚至更上游的指使者。 他正凝神思索,窗外传来熟悉的夜枭啼鸣,两短一长。 暗门开合,叶英台带着一身更深露重的寒气闪了进来。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猎手发现猎物踪迹的锐光。 “郭顺去了榆林巷‘刘记棺材铺’,见了三个人。我的人扮作那三人,吓了他。”崔?不等她开口,先说了一句。 叶英台毫不意外,只点了点头:“他回去时失魂落魄,我暗中跟着。他没回将作监值房,也没回家,而是绕到了城东南的‘清风茶楼’后巷,在一处极隐蔽的墙角,用碎砖摆了个奇怪的形状——三块竖着,一块横在上面,像个歪倒的‘工’字。摆完就匆匆走了。” “求救信号。”崔?立刻道,“是给他真正的‘上家’,或者是给他预留的另一条生路。”他手指在地图上清风茶楼的位置点了点,“这地方,靠近旧曹门,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谁会在那里接收他的信号?” “我已留人暗中守着那记号。”叶英台道,“另外,金明池那边,今夜丑时,又有人悄悄靠近临水殿下水。不是昨夜那两人,身手更好,下水查了约半炷香时间,似乎在确认机关状况。我本想跟下水,但他们有两人在岸上警戒,没机会。” “确认状况……”崔?沉吟,“说明他们也在紧张,怕我们提前发现。或者,计划可能有变,需要再次核实。”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敌人在暗,他们在明,且时间紧迫。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错失良机。 “郭顺这条线,要抓紧。”崔?做出了决断,“他心理防线已濒临崩溃,又发出了求救信号。这是突破口。但动他,必须快、准、狠,在他背后的人反应过来灭口之前,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去。”叶英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见过‘那三人’,也见过你。唯独没见过我。此刻他惊魂未定,最容易吐露真情。况且,他若真有另一条生路的联络人,那个人,也该现身了。” 崔?看着她。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他知道她的本事,更知道她的决心。 “带两个人,暗中策应。不要暴露皇城司的身份。”他最终同意,“目标是撬开他的嘴,拿到指认上线、以及机关具体位置和触发方式的供词。若遇抵抗,或有人灭口……” “我明白。”叶英台打断他,手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柄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该杀的人,不会手软。” 崔?从案下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制的令牌,递给她:“如有必要,可调动潜伏在金明池附近的开封府暗桩。口令是‘池水无波’。” 叶英台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她没说谢,只是深深看了崔?一眼,转身欲走。 “英台。”崔?忽然叫住她。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万事小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你很重要。” 叶英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崔?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第四遍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将是更加凶险的博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将浓厚的云层边缘染上淡淡的青灰色。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望向金明池的方向。那片水域,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应该也开始泛出微光了吧? 只是那光底下,藏着怎样的杀机,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场仗,必须赢。 清风茶楼的后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寂静得能听到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顺摆的那个歪倒“工”字形砖块记号,依旧静静地躺在墙角阴影里。巷子两头,似乎空无一人。 叶英台像一只真正栖息在屋檐下的雨燕,将自己缩在茶楼斜对面一户人家门楼上方、斗拱与瓦檐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这里视角极佳,既能俯瞰整个后巷和那个记号,自身又完全隐没在深浓的阴影中。她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心跳与气息,都降到最低,仿佛与这古老的建筑融为一体。 跟她来的两名皇城司好手,则分别埋伏在巷子两端更远处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蜘蛛,等待着触网的飞虫。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的青色越来越明显,巷子里也开始有了些微的动静——早起倒马桶的老妪,吱呀一声推开了破旧的后门;不知哪家的公鸡,扯着脖子发出了第一声啼鸣。 就在第一缕天光即将刺破云层,照亮巷子地面的刹那——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口。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短打,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步子很小,却很快,脚底仿佛装了肉垫,落地无声。他径直走到那个砖块记号前,停下,低头看了看。 只停留了不到三息时间。 他似乎确认了什么,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就是他! 叶英台没有动。她看着那灰色身影消失在巷口,同时,耳中捕捉到巷子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布谷鸟叫声——那是她手下发出的信号:巷口有人接应,不止一个。 果然谨慎。 她没有立刻追踪,而是继续潜伏。又过了约半盏茶时间,巷子里再无任何动静,埋伏在巷子另一端的手下又传来一声稍有不同的布谷鸟叫——接应者已退。 叶英台这才像一片羽毛般,从藏身处飘落,脚尖在墙面一点,卸去下坠之力,落地无声。她走到那砖块记号旁,蹲下身,仔细查看。砖块没有被动过,但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处极新鲜的、与周围尘土湿度略有差异的痕迹——那人刚才落脚的地方。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按了按那痕迹。土质略松,似乎被某种特殊鞋底踩踏过。她凑近,鼻翼微微翕动,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混合着廉价头油和一种特殊药草的气味。 这气味,她记得。在监视西夏使团驻地时,曾在一个负责采买杂物的小厮身上闻到过。那小厮,每隔两日,会去城西一家专卖辽国、西夏杂货的“胡记”铺子。 线索,连上了。 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消失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不是去追那灰衣人,而是径直返回开封府。 有些鱼,需要放长线。而有些网,该收了。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章 夜雨 胡记铺子开在城西榆林巷尾,再往外走半里,就是汴河废弃的旧码头。铺面不大,两扇掉漆的木板门,门上挂着的招牌被雨水浸得发白,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个“胡”字。白日里卖些辽国的皮货、西夏的药材、高丽的参茸,也收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掌柜的是个独眼老汉,姓胡,真名没人知道,左眼一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看人时那只独眼总是眯着,像在掂量货物能出多少价。 叶英台是申时三刻到的。没穿夜行衣,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随便绾着,脸上还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媳妇。她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颗蔫了的白菜和一块豆腐,走到胡记铺子门前时,脚下一绊,“哎哟”一声,豆腐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铺子里光线昏暗,胡掌柜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擦着一只嵌银的牛角杯,听见动静,独眼抬了抬,又垂下去,继续擦他的杯子。 “对不住,对不住,”叶英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碎豆腐,声音带着哭腔,“这豆腐是晚上要炖汤的……这可咋办……” 胡掌柜没吭声。 叶英台收拾着,手指却“无意”中碰到门槛边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是空的。她指尖极快地在砖缝里一探,触到一点微湿的、带着淡淡药草味的泥土。和清晨巷子里那人鞋底的气味一样。 她心里有了数,却不露声色,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怯生生地朝铺子里问:“掌柜的,您这儿……有石膏卖么?我婆婆扭了脚,大夫说要用石膏敷。” 胡掌柜这才慢慢放下牛角杯,独眼上下打量她:“石膏?药铺才有。我这儿不卖那个。” “我……我去药铺问过了,说是西夏来的石膏效果好,可城里药铺都断货了。”叶英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听人说您这儿有时能有稀罕货。价钱好商量。” 胡掌柜那只独眼眯得更细了,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过。半晌,才慢吞吞道:“西夏石膏是有,不过不便宜。你要多少?” “三钱……不,五钱就够。”叶英台从怀里摸出个洗得发白的荷包,倒出几枚铜钱,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摊在手心,“我……我就这些。” 胡掌柜瞥了眼那点银钱,嗤笑一声,挥挥手:“不够。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叶英台脸上露出失望又焦急的神色,踌躇着不肯走,嘴里念叨着“婆婆还在家等着”云云。胡掌柜不再理她,转过身去整理货架。 就在这时,铺子后门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伙计常见的灰布短打,脸色有些苍白,眼角下垂,看人时总带着几分闪烁。他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些待挑拣的药材。一进门,看见叶英台,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向柜台。 就在他经过叶英台身边时,叶英台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他。 那股混合着廉价头油和特殊药草的气味,虽然很淡,但和清晨巷子里、砖块旁留下的气味,一模一样。而且,他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稍微轻一些——不是跛,是习惯,是长期练习某种轻身功夫或特殊步法留下的细微痕迹。 灰衣人,接头的信使,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伙计。 叶英台心中雪亮,脸上却依旧那副愁苦模样。她见胡掌柜不理,那伙计也目不斜视,只得“无奈”地叹口气,蹲下身把碎豆腐拢进篮子,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直到她拐出巷口。 开封府,掌灯时分。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崔?听叶英台说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胡记铺子,西夏药材,独眼掌柜,灰衣伙计是条暗线。郭顺的求救信号发到那里,说明那里要么是他的‘上家’之一,要么是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那伙计脚步有蹊跷,身上气味也对得上。他白日是铺子伙计,晚上,可能就是传递消息的‘灰鸽’。”叶英台声音冷静,“要不要抓?” “抓,但不能在铺子里抓。”崔?摇头,“会打草惊蛇。而且,一个伙计,未必知道核心。我们要的,是顺着他,找到更上面的人,找到机关的总枢,或者找到那个能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人物。”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目光幽深:“赵宗朴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叶英台道,“自大婚后,他一直深居简出,偶尔去大相国寺听经,与几个清流文人诗酒唱和,无可挑剔。但西夏使团抵达那日,他府中的管事,曾‘偶然’在都亭西驿附近的酒楼出现过。” “偶然?”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没藏呼月以副使身份来见我,赵宗朴的人就出现在驿馆附近,是巧合,还是默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郭顺吓破了胆,发出了求救信号。灰衣伙计取了信号。接下来,他们要么灭口,要么安抚,要么启用郭顺做最后的事。无论哪一种,都会动。我们等着,看他们怎么动。” “等?”叶英台皱眉,“上巳节只剩两日。” “正因为只剩两日,他们才会急。”崔?走回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叶英台,“今夜,你再去一趟清风茶楼后巷。把这个,放在郭顺的记号旁边。” 叶英台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子时,废码头,救命。” 字迹潦草,仿佛仓促写成。 “郭顺看到这个,会以为是他‘上家’的回信?”叶英台问。 “或者是灭口的诱饵。”崔?道,“无论是哪种,他都会去。只要他去,盯着他的人也会去。我们就在废码头,看看能钓出什么鱼。” “若是大鱼呢?” “那就收网。”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样的硬度,“但网眼要小,只捞我们知道的那几条。更大的鱼,要留着,看他们还想游向哪里。” 叶英台明白了。这是打草惊蛇,也是引蛇出洞。既要阻止阴谋,又要尽可能看清阴谋的全貌。 “我去布置。”她将纸条收好,转身就走。 “英台。”崔?又叫住她,这次,他走到墙边,从剑架上取下了那柄仁宗御赐的“龙泉”剑。剑身细长,吞口处朱红的绫带在烛光下像一道血痕。 “带上这个。”他将剑连鞘递过。 叶英台看着剑,没有接:“这是御赐之物,你的剑。” “今夜,你用得上。”崔?看着她,目光复杂,“废码头不是金明池,那里没有禁忌。该拔剑的时候,不必犹豫。这把剑的意义,你比我清楚。” 先斩后奏,上斩贪官,下斩佞臣。这是天子之剑,也是执法之剑。 叶英台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剑鞘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她没说话,只是将剑仔细系在腰间,转身没入门外漆黑的雨夜。 崔?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渐渐大起来的雨声。他拿起案上另一张纸条,那是周同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关于那个“窝棚内应”的初步调查。 此人名叫孙三,开封府本地人,厢军出身,因酗酒闹事被革退,后在南城一带做帮闲。有一个妹妹,在城南“凤栖楼”唱曲。三日前,其妹突然得了一笔钱,赎了身,被一个“远方亲戚”接走,不知去向。 很干净的手法。用家人做筹码,控制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孙三的作用,大概就是监视现场,传递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必要时,或许也是替死鬼。 都是棋子。 崔?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团跳跃的火焰,然后熄灭,只剩一点灰烬,飘落在砚台里,被墨汁浸没,再无痕迹。 他忽然想起欧阳修今日下朝时,与他同行,忽然低声吟了两句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恩师是在提醒他,有些人,有些事,不到最后关头,看不清真面目。 他向窗外望去,雨夜深沉,汴京城沉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像困倦的眼睛。 子时快到了。 废码头在汴河拐弯处,早已荒弃。栈桥的木板大半朽烂,歪歪斜斜地插在浑浊的水里。几艘破船的骨架半沉在岸边,在夜雨中像巨兽的残骸。空气里弥漫着水腥、腐烂木头和某种说不清的霉败气味。 叶英台伏在一艘倾覆的破船船底阴影里,身下是冰冷的、湿滑的淤泥。雨点打在船板上,噼啪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她整个人仿佛与这黑暗、潮湿、腐朽的环境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船板的裂缝,死死盯着码头空地的方向。 “龙泉”剑横放在膝上,剑柄的缠绳已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 子时将至。 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码头入口。是郭顺。他没打伞,浑身湿透,像只受惊的老鼠,不住地回头张望,脚步虚浮,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走到空地中央,茫然四顾,嘴里哆嗦着念叨:“来了……我来了……救救我……”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不住地颤抖。 忽然,三道黑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无声地飘了出来,呈品字形,将郭顺围在中间。和昨夜在榆林巷“吓”他的那三人打扮很像,但气息更冷,更沉。手中都提着短刃,刃身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 郭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好汉饶命!钱……钱我都不要了!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 中间的黑影上前一步,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刻意改变了声线:“没人要你的钱。只是你这人,胆子太小,留着是祸害。放心,你儿子,我们会替你照顾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他手中短刃已如毒蛇出洞,直刺郭顺心口! 快!狠!准! 眼看郭顺就要血溅当场—— “铛——!” 一声清越无比、压过了风雨声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一道湛青如秋水的剑光,仿佛撕裂夜幕的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柄短刃的侧面!火星在雨夜中迸溅,瞬间被雨水浇灭。 那黑影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从短刃上传来,虎口剧痛,兵刃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叶英台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郭顺身前。她右手持“龙泉”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血槽流下,滴落在泥泞中。左手提着瘫软如泥的郭顺的后领,将他像小鸡一样甩向身后破船方向,低喝一声:“进去!” 另外两道黑影见状,低吼一声,同时扑上!刀光霍霍,带着凌厉的杀意,一左一右,封死了叶英台所有退路! 叶英台不退反进! “龙泉”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团青蒙蒙的光影。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刺、削、抹!剑光如匹练,在雨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迎向对手的兵刃或要害! “叮!叮!铛!” 急促的金铁交击声连成一片!雨水被剑气搅动,化作细密的白雾。 叶英台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秋水”剑的锋利远超寻常兵刃,对方不敢硬接,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而她的剑法,融合了皇城司的狠辣与“霸刀”的决绝,在这生死搏杀中,更多了一分属于“执法之剑”的凛然正气! 第三个黑影此时也缓过劲来,眼中凶光毕露,揉身再上!三人合围,攻势顿时凌厉数倍! 叶英台压力陡增,但她眼神冰冷如故,步法灵动,在三人围攻中腾挪闪避,“秋水”剑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挡住最致命的攻击。她知道,不能久战。对方敢在此地设伏杀人,必有后手。 果然,码头外围的黑暗中,又出现了几道身影,正快速向这边逼近! 不能再等了。 她虚晃一剑,逼退正面之敌,身形骤然向后急退,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三枚乌黑的铁蒺藜脱手飞出,不是打人,而是射向三人脚下泥泞的地面! “噗噗噗!” 铁蒺藜没入泥水。那三人下意识闪避,阵型微微一乱。 就这瞬间的空隙! 叶英台身形如电,已退至那艘破船边,反手一剑,斩断一根垂下的大缆绳,同时足尖在船帮上一点,借力向后飘飞,落入身后浑浊的汴河水中,瞬间没了踪影。 “追!”那为首黑影气急败坏。 几人冲到河边,只见河水浑浊,雨点密集,哪里还有人影?只有那艘破船在风中吱呀作响,船底阴影里,郭顺早已吓晕过去,不省人事。 “妈的!是高手!还有同伙接应!”一人骂道。 “人没杀成,还暴露了!快走!”另一人还算清醒。 几人不敢久留,恨恨地瞪了眼漆黑的河面,又看了看昏迷的郭顺——杀他已无意义,反而会留下更多线索——最终迅速转身,消失在雨夜深处。 码头重归死寂,只有风雨声。片刻后,破船旁的河水哗啦一响,叶英台湿淋淋地跃上岸边。她脸色有些苍白,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她走到郭顺身边,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她弯腰,从郭顺紧握的手里,掰出一块被汗水、雨水浸透的硬物——是半块劣质的玉佩,刻着模糊的兽纹,像是某种信物。 她将玉佩收起,又仔细看了看郭顺的衣领、袖口,在袖口内侧一处极隐蔽的缝线里,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泥点——不是汴河的黄泥,是金明池底那种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淤泥。 证据,又多了一点。 她不再停留,提起昏迷的郭顺,身形几个起落,也消失在码头外的巷道中。雨,还在下,冲刷着刚才打斗的痕迹,很快,泥泞的地面上,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和几滴迅速被稀释的、淡淡的血水。 今夜,鱼没钓到最大的,但网,已经惊了。水底的影子,也该动一动了。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章 血痕 泥印 玉佩纹 皇城司的地牢,即使在白天,也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墙壁是厚重的条石砌成,常年不见阳光,生着滑腻的青苔。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霉味、血腥,还有一种绝望沉淀下来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郭顺被扔在角落一堆干草上,依旧昏迷不醒。他身上那件湿透的短褐已被剥下,换了一身灰白的囚服,粗布摩擦着他身上被绳索捆绑的淤痕,他偶尔在昏迷中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呻吟。 叶英台坐在牢房外一张简陋的木凳上,脸色苍白,左臂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渗出的血迹在玄色劲装上洇开深色的一块。她没看郭顺,只是盯着自己膝上横放的“龙泉”剑。剑鞘上的雨水已经擦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不疾不徐。崔?的身影出现在地牢入口,他依旧穿着公服,只是外罩了一件墨色的披风,领口沾着夜雨的湿气。他先看向叶英台,目光在她左臂伤口处停了片刻。 “伤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叶英台的声音有些哑,是浸了冷水和过度紧绷后的疲惫。 崔?没再多问,走到牢门前,看着里面蜷缩的郭顺。“还没醒?” “吓破了胆,又淋了雨,加上旧伤。”叶英台道,“大夫看过了,性命无虞,但心神受创,何时能清醒问话,难说。” 崔?沉默片刻,道:“把他换下来的衣物,还有身上所有东西,拿来我看。” 很快,一个察子捧着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是郭顺那身湿透的短褐,一双沾满泥泞的旧布鞋,还有从他怀里、袖袋、鞋底搜出的零零碎碎:几枚铜钱,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胡饼,一截炭笔,还有那半块从叶英台手里接过、又被她放回盘中的兽纹玉佩。 崔?先拿起短褐,凑到油灯下细看。泥渍、汗渍、污渍混在一起,但在左袖肘部内侧,他找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泥点,已经干涸发硬。他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放在鼻端嗅了嗅。果然,一股极淡的、金明池底特有的铁锈和腐败水草气味。 “这泥,是池底的。”他低声道,“他最后接触机关,或者清理痕迹时沾上的。” 他又拿起那双鞋。鞋底纹路里嵌满了黑色的淤泥,仔细辨认,除了普通街巷的黄土,也有那种暗红色。他将鞋底凑近灯光,用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最深的凹槽里,夹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亮晶晶的碎屑。 “这是什么?”叶英台问。 崔?将碎屑放在白瓷碟里,滴上一滴清水。碎屑没有融化,反而在水里微微反光。“是云母,或者石英的碎末。很新,边缘锋利,不是自然风化形成。”他抬眼,“金明池清淤,用的是普通夯土和条石。这种碎石通常是开采石料、或加工某些硬质物件时才会产生。” 叶英台立刻明白了:“机关部件!他们在现场加工或调整过机关部件!” “很可能。”崔?放下鞋,最后拿起了那半块玉佩。 玉佩质地很普通,是常见的岫玉,雕工粗糙,兽纹模糊,像是某种简化了的夔龙或螭虎,但线条断续,难以辨认全貌。断裂处是旧痕,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玉佩背面,靠近穿孔的地方,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崔?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单片镜,凑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察看。刻痕太浅,又被常年佩戴的油污覆盖,几乎看不清。他想了想,对察子道:“取些碱水,再要一张极薄的宣纸,一截新柳炭。” 东西很快备齐。崔?用羽毛笔蘸了碱水,极其轻柔地涂在玉佩背面刻痕处,等待片刻,碱水微微浸入缝隙。然后用宣纸覆上,轻轻按压。最后,用柳炭条在宣纸上极轻地涂抹。 黑色的炭粉附着在宣纸凹凸处,渐渐地,几个极其模糊、扭曲的字符显现出来。 不是汉字。笔画弯曲,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 “西夏文?”叶英台蹙眉。她对西夏文字了解不多。 崔?凝神看了半晌,缓缓摇头:“是西夏文,但写法很怪,像是初学者的笔迹,或者,是故意写错的。”他指着其中一个字符,“这个字,通常表示‘信’或‘令’,但这里多了一笔。还有这个,应该是‘火’或‘光’的变体,却又少了一划。” “密码?还是暗记?” “都有可能。”崔?放下镜片,眉头紧锁,“这玉佩,是信物。持有半块的人,可以凭此与另一半的持有者接头,或者传递命令。郭顺拿着它,说明他只是链条中的一环,甚至可能不知道这玉佩的真实含义,只是按指示保管。昨夜在废码头,他想用这个换命,或者,是向接头人证明身份。” 他看向昏迷的郭顺:“他知道的,恐怕有限。但这半块玉佩,是条线。顺着它,或许能找到拿着另一半的人。” “怎么找?这纹饰普通,刻痕古怪,西夏使团里懂文字的人不少。” “正因为它普通,才不普通。”崔?道,“若是贵重显眼的信物,反倒容易暴露。这种粗劣玉佩,丢在汴京街市上都没人多看一眼,最适合暗中传递。至于找不需要我们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英台看向他。 “郭顺在我们手里,对方必然知晓。他们不知道郭顺说了多少,但一定急于确认,或者,灭口。”崔?的声音在阴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昨夜废码头失手,他们会更急。上巳节只剩两日,他们要么加快行动,要么启用备用方案,或者,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 “你是说,他们会有所动作?” “一定会。”崔?道,“而且,动作不会小。郭顺这条线暂时断了,他们会从其他地方弥补。比如,那个灰衣伙计,比如,胡记铺子,比如内侍省那个蓝都知,或者,将作监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内应。” 他站起身,对察子吩咐:“给他用些温和的安神药,让他睡,但别伤神智。再过一个时辰,用冷水泼醒。醒了之后,给他一碗热粥,什么都别问,只让人守着,看他反应。” “是。” 崔?又转向叶英台:“你先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两个时辰。天亮之后,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将作监。”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郭顺是匠头,他手下还有徒弟,有副手。他一个人,完成不了那么复杂的机关布置。将作监里,还有他的人,或者监视他的人。我们去看看,郭顺‘失踪’之后,将作监里,谁最先坐不住。” 天色微明,雨势稍歇,但乌云依旧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作监位于外城西,靠近金明池。衙门不大,但里面堆满了各式木材、石材、工具,空气里弥漫着刨花的清香和桐油的气味。匠人们已经上工,锯木声、凿石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显得忙碌而寻常。 崔?没有摆仪仗,只带了叶英台和周同,以及四名便装的开封府衙役,径直来到将作监正堂。监丞是个姓文的老吏,听说开封府尹亲至,慌慌张张地迎出来,连声告罪。 “不必多礼。”崔?摆手,语气平和,“本府是为金明池检修进度而来。郭顺郭匠头何在?有些细节需当面问他。” 文监丞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回府尹,郭师傅他从昨日下午便告了假,说是家中有急事,至今未归。下官已派人去他家中寻过,也不见人。正想着是否要报官……” “哦?告假?”崔?眉梢微挑,“金明池工程紧要,他身负重任,岂能随意告假?他手下副手是谁?叫他来问话。” “是,是。”文监丞连忙吩咐人去叫。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快步走来,身上还沾着木屑,恭敬行礼:“小人赵四,是郭师傅的副手,见过府尹大人。” “郭顺告假,可与你交代过什么?”崔?问。 赵四摇头:“郭师傅只说要回趟家,走得匆忙,并未多言。工程上的事,暂时由小人盯着。” “金明池临水殿下那几处‘防水加固’,进行得如何了?图纸可在?” “图纸在郭师傅房里收着,小人这就去取。”赵四说着,转身就要走。 “不必。”崔?道,“你带本府亲自去看看图纸,顺便说说,那几处加固,具体如何做法,用了哪些材料,工期几何。” 赵四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低头:“是,大人请随我来。” 郭顺的值房在衙门东厢,狭小简陋,一张木桌,一个工具箱,一个放图纸的柜子。赵四打开柜子,翻找片刻,取出一卷用麻绳系着的图纸,双手呈上。 崔?接过,却不急着打开,目光在房内扫过。桌上有些散乱的炭笔、角尺,一个喝了一半的粗陶碗。墙角堆着几块边角木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与墙壁的缝隙里。那里,似乎有一点深色的污渍,不太起眼。 叶英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住了文监丞和赵四的视线。 崔?展开图纸,是金明池临水殿局部的结构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标注着“加固”字样。他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处:“这里,图纸标注要用‘铁骨桐油浸泡,外层覆青砖三皮’。实际用料,可都按此执行?” 赵四忙道:“是,都是按图施工。铁骨是城西李记铁铺打的,桐油是官库领的,青砖是窑里新出的,小人亲自验收过。” “嗯。”崔?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细节,赵四对答如流,显然对工程很熟悉。 问罢,崔?将图纸卷起,递还给赵四:“郭顺回来,让他立刻到开封府见我。金明池事大,不可有丝毫延误。” “是,小人一定转告。” 崔?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走出将作监大门,上了马车,他才低声对叶英台道:“桌角那污渍,是血。很新鲜,不超过一日。血量不大,像是擦拭时溅上的。” 叶英台眼神一凝:“郭顺昨日离开前,在那里受过伤?或者那不是郭顺的血?” “赵四回答问题太快,太流利,像是早就准备好说辞。”崔?道,“而且,我问他铁骨是哪家铺子打的,他说是城西李记。可周同之前查过,金明池工程采买的铁件,七成来自南城的‘王记’,李记只供应了少量辅助件。他要么记错了,要么在撒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知道郭顺回不来,所以提前准备了说辞。那血迹可能是他清理现场时留下的?郭顺不是在将作监出的事,但赵四可能知道内情,甚至参与了灭口或转移?” “有可能。”崔?道,“还有一种可能,赵四就是监视郭顺的人。郭顺‘失踪’,他必须稳住局面,确保工程表面正常,不引起怀疑。那血迹,或许是郭顺反抗时留下的,被他匆忙处理了。” 马车在湿润的街道上缓缓行驶,窗外是渐渐苏醒的汴京城,早点的香气,行人的交谈,车马的粼粼声,交织成一片太平景象。 “接下来怎么做?”叶英台问。 “等。”崔?靠向车壁,闭上眼,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声音依旧清醒,“等郭顺醒。等赵四下一步动作。等胡记铺子,或者西夏使团,或者内侍省,或者任何可能拿着另一半玉佩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皇城司盯紧赵四,还有将作监所有与郭顺有过密切接触的匠人。尤其是擅长铁工、精通机关消息的。” “你怀疑他们将作监内部,还有一个懂得机关核心的?” “不是怀疑,是必然。”崔?睁开眼,眼中是冰冷的洞悉,“那么精密的机关,涉及水文、结构、引爆,绝非郭顺一个匠头能独立完成。他背后,一定有更懂行的人,在提供技术支持,甚至可能就是设计者。这个人,可能藏在将作监,也可能藏在别处,但一定与郭顺、赵四这些人有联系。” 叶英台点了点头。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开封府的黑漆大门已在望。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忽然从巷口冲出,直扑马车前,高举着一件东西,尖声叫道:“老爷!行行好!赏口饭吃!我捡到这个,值不值钱?” 车夫急忙勒马。周同上前呵斥驱赶。 那乞儿手里举着的,是一块玉佩。阳光透过云隙,恰好照在那玉佩上,粗糙的质地,模糊的兽纹,断裂的茬口—— 和郭顺身上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块,是另一半。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章 隐雷 乞儿的尖叫,像一根针,刺破了清晨街市的嘈杂。 周同已经抓住了乞儿的胳膊,正要将他拖开,动作却猛地僵住了。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乞儿高高举起的那半块玉佩上。 兽纹。断口。粗糙的岫玉。 和地牢里那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本就是同一块裂开的。 车厢里,崔?和叶英台同时看到了。叶英台的手,瞬间按在了“龙泉”剑柄上。崔?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拿过来。”崔?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周同立刻从还在哭嚷讨钱的乞儿手里夺过玉佩,小心翼翼地递进车窗。 玉佩入手微凉,断口处有明显的摔裂痕迹,很新,边缘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污。崔?将它与怀中郭顺那半块并在一起。 严丝合缝。 兽纹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扭曲的图案,像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怪蛇。背后那模糊的西夏文字,也能连上了,虽然仍显古怪,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词根:“水”、“动”、“时”。 水动之时。 崔?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车窗外那个被周同控制住、仍在瑟瑟发抖的乞儿。 十一二岁的年纪,瘦得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过早学会察言观色的狡黠与惊恐。 “你在哪里捡到的?”崔?问,语气温和了些。 “在……在城西,榆林巷尾,靠近废码头的垃圾堆里。”乞儿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睛却不敢看崔?,“昨、昨天后半夜,雨停了,我去那儿扒拉点能卖钱的,就看见这玩意儿,亮闪闪的,我以为是什么宝贝……” “就你一个人看见?” “就……就我。当时天还没亮,那儿没人。”乞儿急忙道,“老爷,这玉不值钱对不对?我……我不要了,您放了我吧……” 崔?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乞儿。衣服破烂,但还算完整;手脚有污垢,但指甲缝里并没有长期翻捡垃圾的黑色污渍;鞋子破了洞,但鞋底磨损程度,并不像长期流浪。 “你平时在哪片乞讨?”崔?又问。 “南……南城,州桥一带……”乞儿眼神开始闪烁。 “州桥离榆林巷可不近,后半夜,你跑去那里扒垃圾?”崔?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乞儿浑身一颤。 “我……我……” “谁让你来的?”崔?直接打断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谁让你拿着这块玉,在这里等我?说实话,我给你一贯钱,送你离开汴京。说假话……”他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乞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爷饶命!我说!我说实话!”乞儿磕头如捣蒜,“是……是一个大叔,给了我五个炊饼,让我今早在这个路口等着,看见紫盖黑帷的马车过来,就冲出来,把这块玉给车里的大人看,然后……然后就说是捡的……” “什么样的叔?” “蒙着脸,看不清,声音哑哑的,个子不高,有点胖,穿一身灰布衣裳,像个……像个干粗活的。”乞儿努力回忆,“他还说,只要我照做,不管成不成,事后还能再给我十个炊饼。我……我饿了好几天了,就……就答应了……” 灰布衣裳。个子不高,有点胖。声音嘶哑。 崔?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胡记铺子的独眼掌柜?不像,掌柜是独眼,特征明显,乞儿不会不说。赵四?身材符合,但声音不一定对。难道是那个灰衣伙计?乞儿说他“像个干粗活的”,倒也符合伙计形象。 “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昨天……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在州桥底下。” “除了给你玉佩和炊饼,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就让我照刚才说的做。”乞儿哭丧着脸,“老爷,我真不知道这玉是干啥的,我就想混口饭吃……” 崔?不再问了。他从钱袋里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一两重,递给周同:“给他。带他去吃点东西,然后送出城,找个可靠的脚店,让他住两天,别让他乱跑。” “是。” 乞儿千恩万谢地被带走了。 马车继续驶向开封府。车厢里,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玉佩是对方故意送来的。”叶英台声音冰冷,“他们知道郭顺落在我们手里,甚至可能猜到我们拿到了半块玉佩。所以,他们把另一半送来。” “为什么?”崔?把玩着两半合一的玉佩,指尖抚过那诡异的蛇纹和西夏文字,“警告?示威?还是另有图谋?” “如果是警告或示威,方法有很多,没必要把这么重要的信物交出来。除非……”叶英台沉吟,“除非这块玉佩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或者,即将失去作用。他们用它,来做最后一件事——误导,或者,传递一个假消息。” “误导我们什么?”崔?将玉佩举起,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水动之时’是指金明池机关的触发时刻?如果这是误导,真正的触发方式可能完全不同。或者,‘水动’另有所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想起《佑甫边事水文札记》中,关于西夏“地听之术”引动地陷的描述,往往需要精确测算水流速度和冲击点。也许,“水动之时”指的是某个特定的、水力达到峰值的时刻,比如上巳节当天,金明池开闸放水、举行龙舟竞渡的那一刻? “还有一种可能。”叶英台道,“他们送还玉佩,是为了让我们相信,郭顺这条线彻底断了,或者,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玉佩和所谓的‘水动之时’上,从而忽视其他更致命的安排。”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崔?放下玉佩,眼神幽深,“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我们之前的调查,已经碰到了他们的痛处,逼得他们不得不冒险调整计划,或者,启动备用方案。” 马车停在了开封府门前。崔?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对叶英台道:“你去查两件事。第一,查清楚昨天傍晚到今天早晨,赵四的行踪,尤其是他是否离开过将作监,是否接触过可疑的人。第二,让皇城司的人,盯紧胡记铺子,尤其是那个灰衣伙计,看他今天是否会反常外出,或者与什么人接触。” “那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崔?推开车门,“一个应该对‘水动之时’和西夏文字,都很熟悉的人。” 都亭西驿,西夏使团驻地。 相较于辽国使团的张扬,西夏使团显得低调许多。院落不大,门口只有两名西夏武士守卫,身穿皮甲,腰配弯刀,眼神警惕。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奶膻味和某种药草焚烧的气息。 崔?递上名帖,以“咨询边境榷场细节”为由求见副使没藏呼月。守卫进去通传,片刻后,一名汉语流通的西夏通事出来,恭敬地将崔?引入偏厅。 偏厅陈设简单,铺着羊毛地毯,墙上挂着西夏风格的挂毯,图案粗犷。没藏呼月已经等在厅中,依旧是一身宋式绯袍,只是未戴镂头,长发用一根银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睛。 “崔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没藏呼月抬手示意崔?落座,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前几日的见面只是寻常外交礼仪。 “叨扰将军。确是为榷场细则中几处模糊条款而来,需与将军当面厘清。”崔?从容坐下,接过通事奉上的奶茶,浅尝辄止,随即真的拿出了一份文书,与没藏呼月讨论起来。 条款繁琐,细节众多,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倒也平和。谈了约一刻钟,基本事项议定。崔?合上文书,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将军精通汉学,想必对金石文字也有所涉猎?本府近日偶得一件古物,上有铭文古怪,似是西夏文字,却又有些不同,不知将军可否代为辨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来的,正是那两半已经用鱼胶暂时粘合在一起的兽纹玉佩。 玉佩落在铺着锦缎的托盘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没藏呼月的目光,在玉佩出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刹。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崔?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寒星,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伸出手,拿起玉佩,指尖拂过那粗糙的兽纹和背后的刻痕,动作很慢,很仔细。看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确是西夏文字。不过,刻工拙劣,笔画多有谬误,像是孩童涂鸦,或者,是不通文墨之人依样画葫芦。” “哦?将军可能译出其中含义?” 没藏呼月指着那几个连起来的字符:“这个词根,是‘水’。这个,是‘动’或‘流’。这个像是‘时’字,但少了一笔。连起来,大意或许是‘水流之时’,但文法不通,更像是几个单词的胡乱拼凑。” 她的解释,和崔?自己的判断相差无几。语气自然,神情坦荡。 “原来如此。”崔?点点头,收起玉佩,“许是民间工匠仿制的玩物,让将军见笑了。” “无妨。”没藏呼月将玉佩放回托盘,抬眼看向崔?,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崔大人对此物似乎颇为在意?可是与什么案子有关?” 问题来得直接,也尖锐。 崔?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让将军见笑了。开封府职责所在,凡有不明之物,总要多看几眼。何况,此物是在一桩盗窃案的现场附近发现的,故而留心一二。” “盗窃案?”没藏呼月眉梢微挑,“看来汴京城内,也并不太平。” “太平之下,难免有宵小。”崔?站起身,“今日多谢将军解惑。榷场之事,便按方才所议。本府告辞。” “崔大人慢走。” 没藏呼月起身相送,礼节周全。直到崔?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外,她脸上那层公式化的平静,才缓缓褪去。她回到偏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树,半晌不语。 通事小心翼翼地问:“将军,那玉佩……” 没藏呼月摆了摆手,打断他。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白皙修长。就在刚才拿起玉佩时,她的指尖,极其隐秘地在玉佩某个不显眼的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触感告诉了她一些事情。 那凹陷,不是自然磨损,也不是雕刻失误。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微型卡榫的接合处。这玉佩,不只是信物,很可能还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触发机关的“开关”的一部分。而崔?拿来的,只是外壳。真正核心的机括,恐怕早已被取走,或者,藏在另一半持有者手中。 她转过身,对通事低声吩咐了几句,用的是西夏语,语速很快。通事脸色微变,连连点头,匆匆退下。 没藏呼月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墨滴从笔尖坠落,在白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崔?在试探她。她也给出了回应。只是这回应,是真相,还是另一个谎言? 她放下笔,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柄装饰华丽的西夏弯刀。刀鞘镶嵌着宝石,但她手指摩挲的,却是刀柄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微微凸起的圆形纹饰。 那纹饰的轮廓,和玉佩上兽纹的尾部,惊人地相似。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噗噗作响,也吹乱了案上那张滴了墨迹的白纸。 崔?回到开封府时,叶英台已经在签押房等着了,脸色不太好看。 “赵四不见了。”她第一句话就说。 崔?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上午你离开将作监后不久,他说要去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青砖,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库房的人说根本没见他去。皇城司的人在他家附近守着,也没见他回家。” “胡记铺子呢?” “铺子照常营业,独眼掌柜在,灰衣伙计也在。但一个时辰前,有个卖菜的农妇在铺子后门和灰衣伙计说了几句话,递了一包东西给他。我们的人跟了那农妇,发现她拐了几个弯,进了一家小客栈,再出来时,换了一身衣裳,脸也洗过了——根本不是农妇,是个年轻男子,身手很利落,我们的人差点跟丢。” “人呢?” “进了旧曹门附近的一片民宅区,巷子太复杂,跟丢了。”叶英台语气带着自责,“对方很警觉,反跟踪能力很强,不像普通人。” 崔?沉默地走到案后坐下。线索似乎在增多,但又像流沙一样,不断从指缝间溜走。赵四失踪,灰衣伙计接触神秘人,没藏呼月那难以捉摸的反应…… 还有那块玉佩。没藏呼月说它是“胡乱拼凑”,但她的指尖,在那个瞬间的凝滞,崔?看得清清楚楚。她在隐瞒什么。 他将两半玉佩再次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那衔尾蛇的图案和扭曲的文字。 水动之时。 赵四失踪。 灰衣伙计接头。 没藏呼月的异常。 西夏弯刀柄部的纹饰……他回忆起告辞时,瞥见墙上弯刀的细节,那纹饰让他莫名在意。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试图拼合成一个合理的图像。 忽然,他拿起玉佩,走到窗边,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那兽纹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蛇头与蛇尾衔接的部位,那里线条最为复杂模糊。 看着看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本不是一条衔尾蛇。 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那扭曲的线条,隐约构成了一个不同的图案——像是一把钥匙,插入一个锁孔的侧面轮廓! 而“蛇尾”的部分,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如果将其拓印下来,旋转九十度再看…… 像极了金明池局部水道的简化图!其中一处突出的点,正好对应临水殿下方的某个位置! 这玉佩,不是什么胡乱拼凑的信物。 它是一张图。一张指示着金明池机关核心位置,或许还包括操作方法的……密匙图! 所谓“水动之时”,很可能不是时间,而是位置——“水动之处”!指的是图中标示的那个关键点位,当水流冲击或机关触发时,那里就是起点,或者枢纽! 崔?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急促而略显沙哑:“立刻去金明池!带上我们最好的水工和匠人!重点排查临水殿下,对应这幅图所指的位置!快!” 叶英台虽然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崔?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掌心被粗糙的边缘硌得生疼,但他毫无所觉。 原来如此。 对方送回玉佩,根本不是误导或示威。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算准了崔?会来找没藏呼月鉴别,也算准了没藏呼月会给出“胡乱拼凑”的解释。他们是在利用崔?对没藏呼月的“合理怀疑”,来掩盖玉佩真正的用途——他们想让崔?和没藏呼月互相猜忌、彼此牵制,从而忽略玉佩本身隐藏的信息! 好一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只是他们没算到,崔?的观察力,和他对细节近乎偏执的执着。 窗外,乌云再次聚拢,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风里,传来了远处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章 水中局 暴雨将至前的金明池,水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没有风,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倒映着天上翻滚的、墨汁般的乌云。四周临时架设的木栅栏在昏暗天光下,像一圈歪斜的墓碑。 叶英台带人赶到时,留守的厢兵和几个内侍省派来的小宦官正聚在窝棚里,惴惴不安地望着天色。听说开封府要再次勘查池底,那个姓蓝的都知没露面,只派了个小宦官来,说是一切但凭崔府尹吩咐。 这次带来的,除了皇城司的精干察子,还有两名从将作监“借调”来的老水工——李老倌和陈拐子。这两人是修汴河堤坝的老手,据说能在水下摸出砖缝里多出一粒沙。最重要的是,他们和郭顺、赵四都不是一拨,平日里只管外河水利,与内苑工程素无瓜葛。 叶英台将拓印下来的玉佩密文图——崔?在府中匆匆用墨拓出兽纹,又用朱笔标出崔?推断的对应点——铺在临水殿旁一处干燥的条石上。她不懂水文,但图上的标记很清楚:以临水殿正中央为轴,向东南方水下延伸约三丈五尺,深度约一丈二尺处。 “是这里?”叶英台指着图上标记点,问李老倌。 李老倌眯着昏花的老眼,凑近看了半晌,又抬头望望临水殿的飞檐,手指在虚空里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方位。旁边的陈拐子从怀里掏出个黄铜制的罗盘,蹲下身,对着池水调整方位。 “差不太离。”李老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按图上看,是在殿基东南角的水下承重桩附近。那一片的水底,老汉记得,前朝修葺时,为了稳固,是打下过几根特别深的柏木桩,外面裹了铁箍的。” “能潜下去确认吗?”叶英台问。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空气闷得让人心慌。 陈拐子收起罗盘,啐了一口:“这天气,水下怕是更暗。不过,既是府尹大人的令,咱们就下去摸摸。”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脱外衣,露出精瘦黝黑、布满疤痕的上身。李老倌也慢吞吞地解衣带。 “等等。”叶英台叫住他们,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两套特制的牛皮水靠,内衬了薄棉,又递过两柄短小的、异常锋利的“分水蛾眉刺”。“穿这个,暖和些,也防刮。带上这个,必要时防身,也能撬东西。” 两个老水工有些惊讶地接过。水靠是好东西,这年头不常见。蛾眉刺更是军中水鬼才用的利器。两人对视一眼,没多问,利索地换上。 叶英台又点了四名精通水性的皇城司察子,换上水靠,带上绳索、铁钩、防水灯笼,准备一同下水策应。 众人准备停当,正要下水,那个一直在旁观望的小宦官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叶……叶大人,这雨眼看就要下来了,水下凶险,是不是等雨小些?” 叶英台看了他一眼。小宦官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神躲闪。她记得,此人似乎叫小豆子,是蓝安手下的跑腿。 “等不了。”叶英台声音冷淡,“你若是怕,就回窝棚去。” 小豆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却也没走,只是退到窝棚边,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不知在想什么。 “噗通!”“噗通!” 李老倌和陈拐子率先跃入水中,动作矫健得不似老人。四名察子紧随其后。叶英台没有下水,她按着腰间的“秋水”剑,立在岸边,目光如鹰,扫视着水面和四周。暴雨前的死寂,让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水面被搅动,冒出一串串浑浊的气泡。下去的人很快消失在暗沉的水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面下的气泡时断时续。叶英台紧紧盯着李老倌他们下潜的大致方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忽然,水面下似乎有光芒一闪——是防水灯笼的光!但紧接着,那光猛地摇晃起来,水面上冒出的气泡变得剧烈而杂乱! 不好! 叶英台瞳孔骤缩,几乎不假思索,纵身跃入水中! 冰凉的池水瞬间将她包裹。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前方不远处,有昏黄的光晕在剧烈晃动,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纠缠、扭打!不是探查,是搏杀! 叶英台双脚一蹬,身体如箭般窜出!“秋水”剑在水中划过,阻力很大,但她手腕运劲,剑势依旧凌厉,直刺向一个正从背后勒住陈拐子脖子的黑影! 那黑影察觉到水流波动,猛地松开陈拐子,反手一挥,一道银亮的水线直射叶英台面门——是水弩!近距离发射的短矢! 叶英台在水中急扭腰身,短矢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一丝冰凉的痛感。她剑势不减,改刺为削,斩向黑影手臂! 黑影在水中异常灵活,像条大鱼般一摆,竟避开了这一剑,同时一脚蹬在附近的木桩上,借力向更深更暗的水域退去。另外两个黑影也摆脱了察子的纠缠,紧随其后。 叶英台没有追击。她迅速靠近陈拐子,老水工脖颈被勒出一道紫痕,正在剧烈呛水,但神智还算清醒。李老倌被一名察子扶着,肩头插着一柄短匕首,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一片水域。其他几名察子也有轻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下有埋伏!对方早就在等着他们! 叶英台当机立断,打手势示意上浮。几人拖着伤员,迅速向水面升去。 “哗啦——” 几人破水而出,剧烈地咳嗽、喘息。岸上的人急忙七手八脚将他们拉上来。李老倌伤势不轻,脸色煞白。陈拐子脖颈肿起老高,声音嘶哑:“下……下面有人!至少三个!水鬼!守着那根桩子!” 叶英台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没顾上自己,先查看李老倌伤势,匕首插得不深,但需要立刻救治。她迅速点穴止血,让人将李老倌和伤员抬下去找大夫。 “看清楚那根桩子了吗?”她问陈拐子。 陈拐子咳嗽着,努力回忆:“看……看到了!那铁箍桩子,中间一截被凿空了!塞了东西!黑乎乎的,用油布裹着,还用铁链拴在桩子底部!我们刚靠近,那帮水鬼就动手了!” 凿空的木桩,油布包裹,铁链固定——是火药!或者,是更致命的机关核心! 对方果然在那里藏了东西!而且派了专人看守!这说明,那里即便不是总枢,也是极其关键的节点! “小豆子呢?”叶英台忽然想起那个小宦官。转头四顾,窝棚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苍白少年的影子? “刚才还在……”一个厢兵不确定地说。 跑了。去报信了。 叶英台眼中寒光一闪。行踪暴露,对方知道他们找到了关键点。接下来,要么转移,要么提前发动? 她抬头看天。乌云厚重如铁,终于,第一滴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个小圈。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暴雨如瀑,从天而降,砸得人睁不开眼,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哗哗声。 雨水冲刷着池岸,也冲刷着方才搏斗留下的些许血迹。水面一片混乱。 “叶大人!现在怎么办?”一个察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道。 叶英台站在暴雨中,衣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泞中的标枪。 “留两个人,守在这里,任何人不许再靠近这片水域!”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冰冷,“其他人,随我回去!快!” 必须立刻将情况告知崔?。水下的发现,小豆子的逃跑,暴雨的降临……一切,似乎都在将那个“水动之时”,推向不可预知的危险边缘。 开封府,签押房。 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骤然倾泻的暴雨。雨水如帘,遮蔽了视线,只能听到一片喧嚣的水声。他的心,也像这天气一样,沉郁而焦灼。叶英台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毫无音讯。派去监视胡记铺子和寻找赵四的人,也没有好消息传回。 桌上的玉佩密文拓图,在窗外透入的晦暗天光下,显得有些诡异。那衔尾蛇的图案,仿佛在缓缓蠕动。 忽然,房门被猛地推开,挟带着一股湿冷的雨水气息。叶英台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左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眼中是冰冷的火焰。 “水下有埋伏,我们找到了,是凿空的承重桩,藏了东西,有专人看守。李老倌受伤,对方至少三个水鬼,身手不弱。看守的小宦官跑了。”她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 崔?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强迫自己冷静:“看清藏的是什么了吗?” “油布包裹,铁链固定,塞在凿空的木桩里。没看清具体,但必是火药或机关核心无疑。”叶英台抹了把脸上的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小豆子一跑,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行踪暴露。” “会不会提前发动?”崔?沉声问。 “不知道。但暴雨已至,水位会上涨,水流会变化……”叶英台忽然停住,和崔?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词——“水动之时”! 暴雨导致的水位上涨、水流加速,会不会本身就是触发机关的条件?或者,是加速触发的催化剂? “赵四还没找到?”叶英台问。 崔?摇头,脸色凝重:“没有。但半个时辰前,监视胡记铺子的人回报,那个灰衣伙计,冒雨从后门出去了一趟,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行色匆匆。他去了哪里,没跟上。” “胡记……西夏……”叶英台握紧了拳,“没藏呼月那边呢?你去找她之后,她有何异动?” “我离开时,她一切如常。但……”崔?顿了顿,“我注意到她墙上挂的一柄西夏弯刀,刀柄底部的纹饰,和玉佩上的兽纹尾部,有些相似。也许只是巧合,也许……”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周同几乎是从雨幕里撞进来的,身上湿透,手里紧紧抓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大人!找到了!在赵四家里,他床底下的砖缝里,藏了这个!”周同声音激动,将油纸包呈上。 崔?迅速打开。油纸里是一本薄薄的、浸了水渍的册子,像是账本,又像是笔记。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他快速翻阅,前面是一些零碎的建材记录、工时安排,并无异常。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再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极淡的炭笔,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歪斜颤抖,与前面不同,像是仓促写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卯时三刻,水过龙睛,闸开东南。铁枢动,地覆天翻。若事败,焚此册。四绝笔。” 下面还画了一个极其简易的示意图,是一个水池,标着“临水殿”,池边有闸口,标注“东南闸”,殿基下方一个点,写着“龙睛”,有箭头指向一根柱子,柱子旁写着“铁枢”。 “卯时三刻……明日清晨?”叶英台看向滴漏,此刻已是申时末。 “水过龙睛,是指水位达到某个刻度,触动‘龙睛’处的机关?”崔?盯着那示意图,“闸开东南,是打开东南方向的水闸,引导水流冲击?铁枢动,地覆天翻!” 他猛地抬头,眼中电光石火:“我明白了!不是简单的爆炸!是利用水力!在临水殿下方的关键承重点设置精巧机关,明日卯时三刻,趁着清晨开闸放水、水位变化的时机,打开东南水闸,让急速的水流冲击那个机关,从而破坏殿基结构,造成宫殿坍塌、池水倒灌!看似意外,实为精心策划的‘天灾’!” 叶英台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狠毒,如此精密!若真让他们得逞,临水殿内观礼的君臣、使节、宗室,恐怕…… “必须阻止!立刻拆除那个机关!”叶英台急道。 “怎么拆?”崔?的声音却异常冷静,“水下有埋伏,机关必然设有防止拆除的装置,贸然动手,可能立刻触发。而且,赵四笔记说‘若事败,焚此册’,说明他或许还留了后手,或者,他知道一旦我们动那个机关,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们预料不到的事。” “那怎么办?难道等到卯时三刻,眼睁睁看着它发动?” 崔?没有回答。他在房中踱步,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计算。暴雨,水位,卯时,水闸,机关,埋伏,赵四失踪,灰衣伙计,胡记,没藏呼月,玉佩,弯刀纹饰…… 所有线索,像一堆散乱的铜钱,在他脑海中叮当作响,却始终串不成一串。 忽然,他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那玉佩密文拓图上,又看向赵四留下的示意图。 玉佩上指示的位置,是东南方水下三丈五尺,深一丈二尺。 赵四示意图上,“龙睛”在殿基下方,而“铁枢”在旁边一根柱子上。 两个位置,并不完全重合。一个在水下,一个可能在殿基内部或贴近水面的柱体上。 难道……不是一个机关,是两个?或者,是联动机关?水下的是触发装置,殿基柱上的是执行装置? 不,不对。如果是联动,赵四的示意图应该会标出联系。但图上只有箭头。 除非赵四画的,根本不是玉佩指示的那个机关!或者说,玉佩指示的,是另一个,更隐蔽的机关? 崔?猛地抓起玉佩,再次仔细看那兽纹钥匙的图案。之前,他只关注了“匙身”指示的位置。如果这图案不仅是钥匙,还是一把“锁”的图示?匙身指示藏物点,而“钥匙齿”的形状,暗示了机关的类型或解除方法? 他看着那扭曲的、仿佛蛇身的“钥匙齿”部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 “周同!”他骤然转身,声音带着一种决断的急切,“你立刻去将作监,调取临水殿修建以来的所有原始图纸,尤其是基础结构和排水系统图!要快!” “是!”周同转身冲入雨幕。 “英台,”崔?看向叶英台,眼神锐利如刀,“你带上皇城司最好的人手,再去一趟金明池。但这次,不要靠近水下那个点。我要你仔细勘查临水殿本身,尤其是靠近水面部分的梁柱、基石、排水孔!一寸一寸地查,看有没有近期被动过、被修补、或者材质异常的地方!特别是有没有不该出现的‘铁件’!” 叶英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机关不止一处?殿基本身也有问题?” “赵四的图暗示了‘铁枢’在柱上。而玉佩也许在告诉我们,真正的杀招,藏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崔?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快去!小心埋伏!我怀疑,对方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找到水下的东西,而是我们找到殿基上的东西!” 叶英台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再次冲入暴雨之中。 签押房里,只剩下崔?一人。窗外雷声隆隆,电光不时划破昏暗的天空,将他苍白而沉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将目前所知的所有线索、疑点、人物关系,再次一一列出,试图在狂暴的雨声中,理清那根能将一切串联起来的、致命的线。 玉佩,赵四,水鬼,小豆子,蓝安,灰衣伙计,胡记,没藏呼月,西夏弯刀,水闸,卯时,暴雨……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缓缓滴落,在白纸上晕开,像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暗的窟窿。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章 引蛇出洞 暴雨如天河倒泻,砸在临水殿的琉璃瓦上,又顺着飞翘的檐角泼洒下来,在殿前石阶前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夜色被雨幕和乌云彻底吞没,只有殿宇轮廓在偶尔亮起的闪电中,显露出狰狞的一瞬,又迅速沉入黑暗。 叶英台带着八名皇城司最精锐的察子,如同八道融入雨夜的影子,贴着临水殿的基座移动。他们没有打灯笼,全凭过人的目力和对建筑的熟悉。雨水冰冷,顺着铁甲片的缝隙往里钻,很快浸透了内衬,但没人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靴子踩在湿滑石面上的细微摩擦声。 临水殿一半建在岸上,一半以巨大的木石基座深入池中。叶英台的目标,是靠近水面的那部分殿基和支撑的梁柱。按照崔?的推测,如果“铁枢”真的在殿基上,最可能藏匿的地方,就是这些常年受水汽侵蚀、检修不易的隐蔽之处。 “两人一组,从东西两侧开始,一寸一寸地摸。”叶英台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暴雨声吞没大半,“重点查石缝、木柱接榫处、排水暗孔,任何新近修补、颜色异常、或者不该有铁件的地方。用这个敲。” 她递给每人一柄小巧的黄铜槌,槌头包着软毡——这是查探空鼓、夹层的工具。 众人领命,立刻散开。叶英台自己选了最靠近水面、也是结构最复杂的东南角殿基。这里有几根两人合抱粗的柏木柱,下半截长期浸泡在水中,裹着滑腻的水苔和螺壳。柱身上,有历代修补加固留下的铁箍、石榫,在黑暗中难以分辨新旧。 她半跪在湿冷的条石上,先用手掌细细摩挲木柱表面。触手冰凉湿滑,木纹粗粝。顺着柱子往上,在约一人高的位置,她摸到一处接榫。这是横向的枋木与立柱的连接处,原本应该用木楔和卯榫固定,但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 太硬了。而且有极细微的、规则的纹路。 叶英台心中一动,取出铜槌,用包毡的槌头,极轻地在那处敲击。 “咚、咚。” 声音沉闷,实心。 她又沿着接缝上下移动寸许,再敲。 “咚、咚。”依旧沉闷。 但当她把敲击点移到接缝正中央,稍微偏下一点的位置时—— “嗑!” 声音陡然变得空洞、短促!虽然差异极其细微,但在她这种常年与生死打交道的武者耳中,清晰可辨! 里面有夹层!或者被掏空了一部分! 她立刻拔出随身的匕首,用锋利的刃尖,小心翼翼地刮去那一小块区域表面的水苔和污垢。很快,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木料。不,不是木料。是铁!一块被打磨成与木柱颜色相近、嵌在接榫处的铁板!边缘与木头的接缝,被一种近乎完美的填缝材料遮盖,若非亲手触摸和敲击,绝难发现! 铁板大约巴掌大小,中心位置,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圆孔,像是锈蚀的痕迹,但孔洞边缘异常光滑。 叶英台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将眼睛凑近那个小孔,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想了想,从发间拔下一根最细的银簪,将尖端慢慢探入孔中。 簪子进去了约半寸,便触到了底。不是实底,而是一种有弹性的、类似皮革或浸油软木的阻隔。她轻轻转动簪子,能感觉到阻隔物后面,是空的。 她收回簪子,凑到鼻端闻了闻。簪尖带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油脂和硫磺的古怪气味。 是了。就是这里。“铁枢”。 这铁板后面,藏着东西。很可能是火药,或者某种触发机关。那个小孔,或许是用来插入引信,或者是某种联动装置的气孔、水孔? 她正凝神思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刮擦的异响!不是雨声,也不是他们的人发出的! 叶英台瞬间弹起,身体紧贴木柱,屏住呼吸,目光如电,扫向声音来处——是殿基另一侧,靠近西北角的方位! 几乎是同时,那边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被暴雨声掩盖。 “有情况!”叶英台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声音方向疾扑过去!其余察子也立刻警觉,迅速向那边合围。 闪电划过,照亮了西北角殿基下的景象:一名察子倒在地上,脖颈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显然已被拧断。而他身前,一个黑影正飞快地缩回殿基下一处半人高的排水暗渠! “哪里走!”叶英台怒叱一声,“龙泉”剑已然出鞘,剑光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直刺那暗渠入口! “铛!” 金铁交鸣!一柄弯刀自暗渠中递出,架住了“龙泉”剑!火星在雨水中一闪即逝。 弯刀!西夏制式! 黑影借力从暗渠中完全跃出,身形高挑,动作矫健,虽然蒙着面,但那双在闪电映照下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没藏呼月! 果然是她!她竟然亲自来了! “叶指挥使,好巧。”没藏呼月的声音透过面巾,带着冰冷的嘲讽,手中的弯刀微微下压,与“龙泉”剑僵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巧,我在等你。”叶英台手腕一抖,剑身震颤,一股阴柔却凌厉的劲道透出,震开弯刀,同时身形急退半步,拉开距离。另外七名察子已迅速合围,刀剑出鞘,封死了没藏呼月所有退路。 没藏呼月似乎并不惊慌,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察子,最后落在叶英台脸上:“就凭你们,留得住我?” “你可以试试。”叶英台剑尖斜指,雨水顺着剑身血槽流下,杀意凛然,“告诉我,殿基里藏的到底是什么?‘铁枢’如何触发?说出来,或许能留你一命,交由朝廷发落。” “朝廷?”没藏呼月轻笑一声,笑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叶英台,你为那个朝廷卖命,可知道那金銮殿上坐着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你以为崔?查清了真相,就能改变什么?这池子底下的脏东西,挖出来,臭的是整个汴京!” “少废话!”一名察子按捺不住,挺刀便刺! 没藏呼月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快如鬼魅!弯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贴着那察子的刀身滑入,直取咽喉! “小心!”叶英台急喝,剑光疾闪,拦向弯刀。 “嗤啦!” 弯刀在察子肩头带起一蓬血花,同时借力荡开叶英台的剑,没藏呼月身形如游鱼般一扭,已从两名察子的刀锋间隙中滑了出去,直扑殿外雨幕! “追!”叶英台岂容她走脱,率先追上。其余察子忍着伤痛,紧随其后。 没藏呼月似乎对临水殿周围地形极为熟悉,在暴雨和黑暗中左冲右突,几次险些摆脱。但她似乎并不急于彻底逃离,反而像是在引着他们往某个方向去? 叶英台心中警兆骤生,急喝:“散开!小心埋伏!” 话音未落,前方雨幕中,陡然亮起几点幽绿的光芒!不是灯笼,像是磷火?紧接着,刺耳的哨音划破雨夜! 是响箭!报警?还是信号?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众人身后,临水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木折断的“咔嚓”声,虽然被暴雨声掩盖大半,但听在叶英台耳中,却如惊雷! 她猛地回头。 只见东南角殿基,她刚才探查的那根木柱附近,隐约有烟尘混合着水汽升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加清晰刺耳的断裂声!还夹杂着砖石坠落的轰响! 殿基在动?!不,是在塌! “机关触发了?!”有察子骇然惊呼。 “不是卯时!提前了!”叶英台瞬间明白了!没藏呼月现身,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引开他们!同时,用响箭发出信号,让同伙提前触发机关!哪怕只是破坏一部分殿基,造成恐慌,也足以打乱所有计划! “回去!救殿!”叶英台当机立断,不再追击没藏呼月,转身就往回冲!没藏呼月的身影,则迅速消失在雨夜深处,只留下一串冰冷的、若有若无的笑声。 众人冲回东南角殿基,只见那根被叶英台发现铁板的木柱下方,基石已然开裂、下陷!碎裂的砖石和木屑混合着泥水,塌陷出一个桌面大小的坑洞!坑洞边缘,那铁板已然扭曲变形,露出后面黑洞洞的、不知多深的空隙。一股混合着硝石、硫磺和焦糊味的浓烟,正从洞中滚滚冒出,被雨水打得四散。 附近的几块铺地石板也出现了裂纹,整个临水殿的东南角,肉眼可见地向下倾斜了一丝! 虽然没有完全坍塌,但这突然的局部塌陷和破坏,已是触目惊心!若是明日盛典之时,万人齐聚殿中,后果不堪设想! “快!检查其他地方!看还有没有类似机关被触发!”叶英台一边下令,一边冲到塌陷处,不顾危险,探头朝那黑洞中望去。 洞不深,约莫三四尺,底部散落着一些烧焦的、看不出原貌的碎木和金属零件,还有一滩黑乎乎、像是油渍的东西。没有看到成型的火药包,似乎刚才的爆炸或破坏,规模被刻意控制了,只够造成局部结构损伤。 是了,对方的目的不是现在彻底毁掉临水殿,那会立刻引来大军封锁,计划全盘失败。他们的目的,是制造“隐患”,是埋下“引信”,等到明日关键时刻,或许结合水闸、水位变化,再给予致命一击! 刚才的触发,是警告,也是灭口——毁掉这个已经被发现的“铁枢”节点,防止被彻底拆除研究。 “大人!这边也有发现!”另一名察子在数丈外的另一根柱子旁喊道。 叶英台赶过去,只见那根柱子的基部,一块看似寻常的护脚石被挪开了,下面露出一个更小的、仅能容手臂深入的孔洞,洞里黑黢黢的,散发着同样的硝烟味。 “找!把所有柱子、基石,全部查一遍!”叶英台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布置的机关,恐怕不止一两处!这是一个连环的、多点触发的杀局! 雨,还在疯狂地下着。临水殿在风雨中沉默矗立,但那沉默之下,仿佛有无数恶毒的牙齿,正在暗中悄然啮咬,等待着某个时刻,轰然张开巨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开封府,签押房。 周同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大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一半是雨水,一半是惊惧。 “大人!图纸……图纸调来了!但……但临水殿出事了!叶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殿基局部塌陷,发现多处机关痕迹!没藏呼月现身,杀了我们一个人,然后触发了机关,又跑了!” 崔?正对着赵四那本册子和玉佩拓图苦苦思索,闻听此言,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叶英台怎么样?殿基损伤如何?可有人伤亡?”他一连串问题,声音依旧稳定,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叶大人无恙,殿基东南角塌陷一处,发现隐藏的铁枢机关已被破坏,另发现至少三处类似可疑孔洞。我方一死一伤。没藏呼月跑了。”周同快速禀报。 “跑了?”崔?重复了一句,眼中寒光闪烁。没藏呼月亲自出手,触发机关,又全身而退。这不是失败,这是示威,是宣告——我知道你们发现了,但你们阻止不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又快又重。 对方提前触发了一处机关,虽然造成了破坏,但也暴露了更多线索,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节奏。这说明,自己这边的追查,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逼得他们不得不行险。 但这也意味着,剩下的机关,要么会变得更加隐蔽、危险,要么触发方式可能会改变。 “周同,把图纸铺开。”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周同连忙在长案上铺开那卷厚重的图纸。这是临水殿修建时最原始的结构图和历次重大修葺的补充图,纸张泛黄,墨线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用料和施工注解。 崔?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东南角塌陷的位置。对照图纸,那里原本是七根主要承重柱之一的“丙寅柱”的基础所在。图纸显示,该处基础为三层条石垒砌,中间灌以糯米灰浆,柱础为整块青石,柱身为百年柏木,外裹铁箍八道。 他的手指顺着“丙寅柱”的图纸线条移动,柱身,梁枋,斗拱……忽然,在柱身与一道横向“阑额”的交接处,图纸上有一个极小的朱笔圈记,旁边有一行蝇头小楷备注:“此处接榫,曾为水蚁所蛀,庆历三年补,以铁片嵌之,外敷木色灰膏。” 庆历三年修补,铁片嵌补……和叶英台发现的那处铁板位置、手法,何其相似! 崔?精神一振,立刻开始快速浏览图纸上其他柱、梁的关键接榫处。很快,他又找到了三处类似的朱笔记号,都是历年因虫蛀、腐蚀进行的“铁件加固”记录,时间从庆历元年到五年不等。 他拿出赵四留下的示意图,将上面标注的“铁枢”可能位置,与图纸上的“铁件加固”点一一对应。 两个点,基本吻合。 第三个点,图纸上有,但赵四图上没有。 第四个点,赵四图上有,但图纸上没有记录!那是一处位于殿基中部、靠近水面以下的石砌“分水尖”基部,按图纸,那里应该是实心条石,根本不需要,也不应该有任何铁件! 找到了!这个图纸上没有记录的“铁件加固点”,就是赵四秘密添加的、真正的机关所在!而其他几处有记录的,可能是掩护,也可能是联动装置的一部分? 崔?的心跳加快。他拿起毛笔,沾满朱砂,在图纸上将这四处“铁件点”圈了出来,然后用线条将它们连接。 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隐隐将临水殿水下基座的核心区域包围在内。 而位于这个四边形“内部”、图纸未标注、赵四却标出的那个点,恰好处于几何中心略偏东南的位置。 中心……东南…… 崔?的目光,猛地投向窗外暴雨如注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雨幕,看到金明池,看到那水面之下,隐藏的致命杀阵。 “周同,”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立刻去请将作监的文监丞,还有工部负责水务的郎中,不管用什么方法,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他们。另外,调开封府所有可用的衙役、潜火队,由孟川亲自率领,封锁金明池周边所有道路、水闸,许出不许进,违令者,抓!” “是!”周同凛然应命。 “还有,”崔?补充,眼神锐利如刀,“派人盯死都亭西驿,西夏使团任何人,今夜不得离开半步。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先拿下再说!” “明白!” 周同匆匆离去。崔?独自站在巨大的图纸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窗外雷声滚滚,闪电不时照亮他沉静而肃杀的面容。 没藏呼月,你主动现身,触发机关,是想警告,还是想误导? 赵四留下的图,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明日卯时,水过龙睛,闸开东南……是真的,还是另一个烟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闭上眼,将所有的线索、疑点、人物,再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玉佩,铁板,水鬼,灰衣伙计,胡记,蓝安,小豆子,赵四的绝笔,没藏呼月的弯刀,暴雨,水闸,卯时…… 忽然,他睁开眼,走到另一张案前,那里摊开放着从郭顺身上搜出的、沾染了金明池底淤泥的鞋子和那点闪亮的碎石屑。 他拿起碎石屑,又看了看图纸上那个“图纸未标注”的点位。那个位置,正好在池底一条废弃的、用来排泄池底积水的“暗涵”入口附近。暗涵连通着外面的汴河支流,早已废弃,入口用石板封死。 但如果有人暗中重新打通了那处暗涵呢? 如果,机关的核心,不是埋在殿基里,而是埋在那条可以通水的暗涵深处? 那么,“水过龙睛”的“龙睛”,可能不是指殿基某点,而是指那条暗涵的入口! “闸开东南”,打开的是控制那条暗涵与外部河道连通的水闸! 当明日卯时,开闸放水,外部河水急速涌入暗涵,形成强大的水流冲击,会顺着暗涵直冲殿基下方那个“图纸未标注”的点位,触发那里埋设的真正致命机关,从而在内部摧毁整个临水殿的水下基础!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殿基上的“铁枢”,或许只是诱饵,或者是辅助破坏点!真正的核心,藏在水下暗涵里!所以需要“水动”,所以需要“闸开东南”! 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精密的算计!好深的藏匿!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推测,接近了真相。 但,如何证实?如何阻止? 暗涵入口在水下,且被封死。现在暴雨夜,根本无法探查。就算能探查,对方必定也有埋伏。而且,一旦对方察觉暗涵暴露,很可能立刻引爆,同归于尽。 不能硬来。 崔?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抵着眉心,陷入了更深、更冷静,也更为凶险的思索。 距离卯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愈发深沉了。 喜欢月照寒襟请大家收藏:()月照寒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