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同学如何成为样本》 第1章 第 1 章 宫侑讨厌鹿岛杏。 这个结论是他在开学第三周得出的。原因如下: 第一,她永远坐得笔直,像背后插了根棍子。 第二,她上课从不走神,笔记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三,她看人的眼神像在看显微镜下的标本——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感情。 比如现在。 四月十七日,星期三,下午四点十七分。二年四组的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二次函数,宫侑在底下偷偷翻看排球杂志。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抬起头,正好撞上鹿岛杏回过头来的目光。她大概是来收后排的作业本,目光扫过他,扫过他桌上的杂志,再扫回他脸上。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不满,没有鄙视,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就像看见了一团空气。 她收回视线,抱起作业本走向讲台,脚步平稳,背影笔直。 宫侑盯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喂,侑。”旁边的角名用笔戳他,“你杂志拿反了。” 宫侑低头——还真是。 他啧了一声,把杂志塞进抽屉,趴回桌上。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她回过头时,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微微扬起的下巴。 像在说:哦,是那个不学习的。 宫侑把脸埋进臂弯里。 烦死了。 鹿岛杏对宫侑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是同班同学,排球部成员,成绩不太好,上课经常睡觉。仅此而已。 她会注意到他,纯粹因为她是数学课代表,而他的作业永远交不齐,小测永远不及格,补习班名单上永远有他的名字。 比如现在,她正在统计这次的数学小测成绩。 宫侑:42分。 角名伦太郎:51分。 其他体育特招生:47到55分不等。 她把这些数字录入表格,内心毫无波澜。就像录入实验数据一样,客观,准确,不带任何评判。 直到她翻到宫侑的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这题和传球角度好像。”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旁边还画了个简笔画——一个火柴人正在托球,球的轨迹是条抛物线。 鹿岛杏盯着那个简笔画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旁边工整地批注: “思路正确,但解题步骤不完整。抛物线方程应为……” 写完她就合上卷子,放到不及格的那一摞里。 第二天午休,宫侑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 他刚投完硬币,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请让一下。” 鹿岛杏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表情平静得像在图书馆借书。 宫侑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她按了绿茶按钮,弯腰取出饮料,拧开瓶盖,倒进水杯里。动作一气呵成,像在实验室做滴定实验。 然后她盖上水杯盖子,转身要走。 “喂。”宫侑突然开口。 鹿岛杏停下脚步,回过头。 宫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没什么要说的,只是……只是不想让她这么干脆地走掉。 “你的数学笔记,”最后他憋出一句,“能借我看看吗?” 鹿岛杏眨了下眼睛:“为什么?” “就……参考一下。”宫侑抓了抓头发,“我小测又没及格。” 他说这话时故意用了点自嘲的语气,希望能看到她露出哪怕一丝表情——惊讶,同情,或者觉得可笑,什么都行。 但鹿岛杏只是点点头:“可以。明天带给你。” 然后她就走了。 宫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饮料罐被捏得微微变形。 角名从旁边冒出来:“你刚才在干嘛?” “借笔记。” “你借数学笔记?”角名眯起眼睛,“你上次不是说数学书拿回去垫泡面都嫌薄吗?” “要你管。” 宫侑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饮料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刺得他眯起眼睛。 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回头时,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没有任何情绪,干净得像蒸馏水。 烦死了。 鹿岛杏说到做到。第二天数学课,她把一本笔记本放在宫侑桌上。 “只借一天。”她说,“明天还我。” “知道了。”宫侑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工整到近乎恐怖的字迹。每一道题都有详细的步骤分解,关键点用红笔标出,易错点用荧光笔划出,旁边还有批注:“常见错误”、“快速解法”、“考点链接”。 像一本数学百科全书。 宫侑翻到其中一页——立体几何,求二面角。旁边画了个三维坐标系,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 而在页脚,用很小的字写着: “此题与排球中的拦网角度计算有相似逻辑。” 宫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排的鹿岛杏。 她正低头写作业,背挺得笔直,头发束成一丝不苟的马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宫侑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迅速低头,把脸埋进笔记本里。 放学后,宫侑留下来补交作业。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鹿岛杏——她作为值日生正在擦黑板。 宫侑慢吞吞地整理书包,眼睛却一直盯着讲台。鹿岛杏擦得很认真,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连角落的粉笔灰都不放过。 她的手臂随着动作抬起落下,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宫侑突然想起昨天在排球馆,他看见她站在二楼走廊。也是这样,白衬衫,深蓝裙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当时她正看着楼下,目光扫过训练场,扫过他,然后移开。 像在看一堆无机物。 “宫同学。” 鹿岛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擦完黑板,正在收拾东西。 “你的作业,”她说,“老师让你放到办公室。” “哦。” 宫侑抓起作业本,走到她身边。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很安静。 安静到宫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笔记本,”他突然开口,“谢谢。” “不用谢。”鹿岛杏说,“希望对你下次小测有帮助。” “你写的那个批注……”宫侑顿了顿,“关于排球的那个。” “嗯?” “你怎么知道和拦网角度有关?” 鹿岛杏转过头看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观察数据得出的结论。我分析了排球比赛的录像,发现拦网成功的角度范围在45到60度之间,与这道题的计算结果有重叠区间。” 宫侑愣住。 “你看排球比赛?” “作为数据分析样本。”鹿岛杏推了推眼镜,“我最近在研究运动轨迹的数学模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宫侑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看的是……哪场比赛?” “上周稻荷崎对井闼山的那场。”鹿岛杏说,“你的二次进攻成功率是78%,但传球失误率有15%。主要问题出在第三局中段的几个球,角度计算有偏差。” 她说完就转身走向办公室,留下宫侑一个人站在原地。 走廊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樱花的味道。 宫侑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天晚上,鹿岛杏在书桌前整理笔记。 手机震动了一下。班级群有新消息,是角名发的训练照片——排球馆里,宫侑正高高跃起准备扣球,表情专注得像在打总决赛。 鹿岛杏划过去,继续看论文。 但五分钟后,她又划了回来,点开那张照片。 放大。 宫侑的手臂肌肉绷紧,汗水从下颌滑落,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飞扬。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关掉手机。 窗外月色很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的体育馆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击球声,还有少年们模糊的呼喊。 很吵。 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关窗。 而是站在那里,听完了整场加练。 第2章 第 2 章 宫侑开始观察鹿岛杏。 这完全是一场意外——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起因是那本借来的数学笔记本,让他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突然想起她推眼镜时的手指,于是第二天数学课,他多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他发现鹿岛杏其实有很多小习惯:思考时会用笔尾轻轻敲下巴,烦躁时会无意识地把橡皮切成小块,听不懂课时会微微歪头——虽然这种情况极少发生。 她还喜欢用绿色的荧光笔划重点,喜欢把草稿纸对折两次再开始计算,喜欢在笔记本边缘画小小的几何花纹。 像个有强迫症的精密仪器。 “你最近总往前面看。”角名在午休时戳穿他,“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宫侑咬了一口饭团,“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需要盯着鹿岛的后脑勺思考?” “谁盯着她了?” “你。”角名眯起眼睛,“从数学课盯到国语课,从国语课盯到英语课。需要我帮你统计频率吗?” 宫侑把饭团塞进他嘴里:“吃你的。” 但他知道角名说得对。他确实在看她。像观察一种稀有生物,试图从她一丝不苟的外表下找出一点破绽,一点属于“普通人”的证据。 比如今天早上,她迟到了三分钟。 全班都震惊了——鹿岛杏,那个永远提前十分钟到教室、连雨天都会准时出现的优等生,居然迟到了。 她走进教室时头发有点乱,呼吸微促,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水汽。老师问她原因,她平静地回答:“电车延误。” 但宫侑看见她膝盖上有一小块擦伤,袜子边缘沾着泥。 放学后,他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他走到她桌前。 “喂。” 鹿岛杏抬起头,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宫侑把一盒创可贴放在她桌上:“膝盖。” 鹿岛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校服裙摆下,那块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不用。”她说,“小伤口。” “会感染。”宫侑把创可贴推过去,“体育馆经常有人受伤,队医说的。” 鹿岛杏盯着那盒创可贴看了两秒,然后接过去:“谢谢。” “不客气。” 她撕开包装,动作利落地贴好创可贴。整个过程表情都没变,像在处理实验样本。 宫侑盯着她的侧脸,突然问:“真的是电车延误?” 鹿岛杏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不是。” “那是什么?” “路上看见一只猫卡在树上下不来,”她说,“我去帮忙了。” 宫侑愣住。 鹿岛杏收拾好书包,站起身:“猫没事,我迟到了。很合理的交易。” 说完她就走了。 宫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播放她刚才那句话。 “很合理的交易”。 像在计算得失的数学题。 他抓起书包追出去,在楼梯口拦住她:“什么样的猫?” “三花猫,大概三个月大。” “然后呢?” “我用外套裹着它抱下来,它抓伤了我,跑了。”鹿岛杏平静地说,“我清理了伤口,换了备用袜子,但还是迟到了。”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在汇报实验数据。 但宫侑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在笑?”他问。 鹿岛杏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平静:“没有。” “你刚才明明——” “你看错了。”她绕过他走下楼梯,“宫同学,明天数学小测,请记得复习。” 宫侑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笑了。 原来精密仪器也会笑。 鹿岛杏其实知道宫侑在看她。 她不是傻子。当一个视线每天在你后脑勺上停留超过三十次,每次超过五秒,你很难不察觉。 但她选择无视。 原因很简单:宫侑是同学,是排球部成员,是数学成绩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身份。 观察她?大概是无聊,或者好奇,或者体育生特有的过剩精力无处发泄。 就像现在。 数学课,老师在讲解三角函数。鹿岛杏在记笔记,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背上——从左肩,移到后颈,停住。 她握笔的手紧了紧。 下课后,她转过身:“宫同学。” 宫侑正在和角名说笑,闻言抬起头:“嗯?” “你的橡皮借我一下。” “橡皮?”宫侑低头翻找,从笔袋里掏出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给。” 鹿岛杏接过,擦了擦笔记本上的一个错误,然后——没有还给他。 她转回身,把橡皮放进了自己的笔袋。 宫侑愣了两秒,戳她肩膀:“喂,我的橡皮。” “借到放学。”鹿岛杏头也不回。 “为什么?” “我的用完了。” “那去买——” “现在上课。” 宫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角名在旁边发出意味深长的“哦——”声。宫侑踢了他一脚:“哦什么哦。” 但他没再要回橡皮。 放学后,鹿岛杏收拾书包时,宫侑走过来。 “橡皮。” 鹿岛杏从笔袋里掏出那块橡皮,递给他。 宫侑接过,握在手心里。橡皮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谢谢。” “不客气。”他说。 她背起书包要走,宫侑突然叫住她:“鹿岛。” 鹿岛杏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是宫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喂”,不是“优等生”,不是“课代表”。 是鹿岛。 “你明天……”他顿了顿,“还借橡皮吗?” 鹿岛杏看着他。夕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金色的头发染成琥珀色。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耳朵尖泛着红。 “看情况。”她说,“如果我的用完了的话。” “哦。”宫侑抓了抓头发,“那……明天见。” 鹿岛杏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宫侑在后面喊:“喂,你明天上课坐好点!别老晃来晃去的,看得我眼晕!” 她没回头,但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幼稚。 第二天数学课,鹿岛杏坐得比平时更直。 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测试一下,那个说“挡住黑板”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看黑板。 结果如她所料。 整整四十五分钟,那道视线一直在她背上。从左肩到后颈,从后颈到发梢,像某种无形的触手。 下课后,她转过身:“宫同学。” 宫侑正假装认真记笔记:“啊?” “黑板看得清楚吗?” “……清楚。” “那太好了。” 她从笔袋里拿出自己的橡皮,放在他桌上:“借你的。” 宫侑盯着那块崭新的、还带着包装的橡皮:“……为什么?” “回礼。”鹿岛杏说,“谢谢你借我橡皮。”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 宫侑拿起那块橡皮。是柠檬味的,淡黄色,上面印着小小的几何图案。 和他那块被切得乱七八糟的、沾满铅笔灰的橡皮完全不同。 像她这个人一样。 干净,规整,一丝不苟。 他小心地把橡皮放进笔袋最里层,和护腕、能量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比赛门票放在一起。 角名凑过来:“定情信物?” “滚。” 但宫侑说这个字时,嘴角是扬着的。 周五放学后,排球部有练习赛。 鹿岛杏作为图书委员要去整理资料,路过体育馆时,听见里面传来欢呼声。 她停下脚步,从门缝往里看。 宫侑刚完成一个漂亮的二次进攻,落地时对着对手扬起下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嚣张的笑容。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运动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鹿岛杏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宫侑喊:“喂!那边的!帮个忙!” 她转过头,发现宫侑正对着她招手。 “我?”她指着自己。 “对,就你。”宫侑跑过来,喘着气,“能帮忙计分吗?经理今天请假了。” “我不会——” “很简单!这边得分写左边,那边得分写右边!”宫侑不由分说地把记分板塞进她手里,“拜托了,优等生!” 他说完就跑回场上,对着队友喊:“继续!” 鹿岛杏拿着记分板,站在原地。 她应该拒绝的。她有工作要做,有书要还,有理科论文要写。 但她最终走到记分席坐下,拿起了笔。 比赛继续。 鹿岛杏很快掌握了规则——或者说,数学逻辑。得分、失分、轮转、暂停,一切都遵循着某种清晰的模式。 而宫侑是那个模式里最不稳定的变量。 他的传球总是出其不意,进攻总是选择最刁钻的角度,防守时总能出现在最不可能的位置。 像一道无法用现有公式解开的数学题。 第三局,稻荷崎落后两分。宫侑站在发球位,深吸一口气,抛球,跃起—— 球以诡异的角度擦过球网,重重砸在对方场地死角。 得分。 他落地转身,第一时间看向记分席。 鹿岛杏举起记分板——稻荷崎的分数翻了一页。 宫侑笑了。不是那种嚣张的笑,而是一个很亮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 然后他指了指她,竖起大拇指。 鹿岛杏低头在记分板边缘写下: “17号宫侑,发球得分率:83%。” “二次进攻成功率:76%。” “传球精准度:数据不足,待观察。” 她写得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看见。 练习赛结束,宫侑跑过来喝水。 “谢了。”他说,汗水从下巴滴落,“帮大忙了。” “不客气。”鹿岛杏把记分板还给他,“数据很清晰。” “数据?” “比赛数据。”鹿岛杏说,“你们的得分模式有明显的周期性,第三局失误率比前两局高12%,可能是体力分配问题。” 宫侑愣住。 “你还分析这个?” “习惯。”鹿岛杏推了推眼镜,“看到数字就想找规律。” “那找到我的规律了吗?” “没有。”鹿岛杏诚实地说,“你的数据没有规律。像随机函数。” 宫侑笑了:“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鹿岛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你很难预测。” 她说完就走了。 宫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对角名说:“喂,你觉得随机函数是什么意思?” “就是乱七八糟的意思。”角名喝着水,“怎么了?” “没什么。” 但宫侑知道不是。 随机函数的意思是不可预测,是无限可能,是每一次输出都让人意外。 像她这个人一样。 看起来是道简单的线性方程,解起来才发现是混沌系统。 那天晚上,鹿岛杏在笔记本上记录: 【今日观察:样本在运动状态下的决策模式不符合常规概率分布】 【补充:样本的汗液pH值推测为5.8(根据气味和蒸发速度估算)】 【无关数据:样本笑的时候右脸酒窝比左脸深0.3毫米】 她停笔,盯着最后一行字。 为什么要记这个? 没有意义。酒窝深度和数学成绩无关,和排球技术无关,和她的研究无关。 但她还是记下来了。 就像她记得他橡皮上的铅笔灰是2B铅芯留下的,记得他写字时喜欢把纸斜放45度,记得他思考时会咬笔尾——虽然她说过很多次这样不卫生。 都是没有意义的数据。 但她就是记得。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 鹿岛杏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学公式,不是实验数据。 而是今天下午,他在球场上转身对她竖起大拇指时,那个亮得晃眼的笑容。 还有对他说“你很难预测”时,他那双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的金色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但她还是睡不着。 第3章 第 3 章 周一早上,宫侑走进教室时,鹿岛杏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她正低头整理笔记,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书页的倒影,手指捏着一支绿色的荧光笔,正在某一行字下划出笔直的线。 宫侑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三秒,才走向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角名就凑过来:“喂。” “干嘛?” “你的笔袋,”角名指了指他的桌子,“有新东西。” 宫侑低头——笔袋的拉链开着,露出里面那块柠檬味的橡皮。淡黄色的,印着几何图案,在一堆凌乱的铅笔和圆珠笔中格外显眼。 “哦。”他故作镇定地拉上拉链,“怎么了?” “鹿岛给的?” “借的。” “借橡皮?”角名眯起眼睛,“你上周五不是买了三块新的吗?” “用完了。” “一天用三块橡皮?” “我手笨,不行吗?” 角名发出意味深长的“哦——”,被宫侑用数学书敲了脑袋。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下上周小测的卷子,念到宫侑的名字时顿了顿:“……58分。”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骚动。宫侑本人也愣住了——他接过卷子,盯着那个用红笔写下的数字,像在看天外来物。 58分。 离及格线只差两分。 他有史以来的最高分。 “有进步。”老师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最后一道大题居然做对了。虽然步骤不全,但思路是对的。” 宫侑翻到最后一题。那道立体几何题旁边,用红笔批注着: “辅助线位置正确。建议补充证明过程。” 字迹工整,是他熟悉的字体——鹿岛杏的。 他抬起头,看向前排。鹿岛杏正低头看自己的卷子——不用猜,肯定是满分。她的背挺得笔直,马尾辫一丝不苟,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宫侑知道,那道批注是她写的。老师不会写这么详细的建议。 下课后,他走到她桌前。 “喂。” 鹿岛杏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什么事?” “这个。”他把卷子推过去,指着那道批注,“你写的?” “嗯。” “为什么?” “批改作业是课代表的职责。”鹿岛杏说,“你最后一道题的思路和标准答案不一样,但结果是正确的。值得肯定。” 她说得很官方,像在念条文。 但宫侑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是不是偷偷给我补课了?” 鹿岛杏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为什么这道题我会做?”宫侑指着卷子,“我上次同类型的题得了零分。” “因为我在笔记本里写了类似的例题。”鹿岛杏平静地说,“你借去看过。” 宫侑愣住。 他想起来了——上周借她笔记本时,确实翻到过一道画着三维坐标系的立体几何题。旁边批注着:“此类型题与排球拦网角度计算原理相通。” 他当时没细看,但大概扫了一眼。 没想到就记住了。 “所以,”鹿岛杏推了推眼镜,“是你自己学会的,不是我教的。” “但你写了批注。” “那是数据分析的一部分。”鹿岛杏收拾好书本站起身,“我要去办公室了,请让一下。” 宫侑侧身让她过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突然开口: “谢谢。” 鹿岛杏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午休时,宫侑在食堂找到了鹿岛杏。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便当盒。 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先吃米饭,再吃蔬菜,最后吃肉,绝不混着吃。 宫侑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鹿岛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饭。 “不介意吧?”宫侑问。 “介意你会走吗?” “不会。” “那还问什么。” 宫侑笑了,开始吃饭。他吃得很粗鲁,和她的精细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宫侑突然说:“喂,鹿岛。” “嗯?”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教我数学?” 鹿岛杏夹菜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及格。”宫侑说得很直白,“我不想每次都考三四十分,不想每次都上补习班名单,不想被老师说‘体育生就这样’。”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散漫或嚣张。 鹿岛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你能付出什么?” “什么?” “等价交换。”鹿岛杏放下筷子,“我教你数学,你能给我什么?” 宫侑愣住。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请你吃饭?” “不用。” “那……帮你写作业?” “你会写吗?” 宫侑被噎住了。 鹿岛杏看着他,突然说:“教我排球。” “什么?” “你教我排球的基础规则和战术逻辑。”鹿岛杏说,“作为交换,我教你数学。” 宫侑完全呆住了。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为什么?”他问,“你对排球又没兴趣。” “我需要数据。”鹿岛杏说,“我在写一篇关于运动轨迹数学模型的论文。排球是很好的样本。” 她说得很学术,很合理。 但宫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成交。”他说,伸出手,“击掌为证?” 鹿岛杏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一下。 她的手掌很小,很凉,像一块玉。 宫侑收回手,感觉掌心那块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天放学后。”鹿岛杏说,“图书馆,B区第三张桌子。” “排球呢?” “周末。体育馆。” 她说完就端起餐盘走了,留下宫侑一个人坐在原地。 角名端着餐盘走过来:“聊什么了?” “她答应教我数学。”宫侑说。 “条件呢?” “我教她排球。” 角名眯起眼睛:“她主动提的?” “嗯。” “有意思。”角名坐下,“优等生突然对排球感兴趣了?” “说是要写论文。” “哦——”角名拖长声音,“论文啊。” 宫侑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吃得很慢,因为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伸出手,轻轻拍在他掌心。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关节处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还有她说“成交”时,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放学后,图书馆B区第三张桌子。 宫侑到的时候,鹿岛杏已经在了。她面前摊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数学,一本是空白的。 “坐。”她头也不抬地说。 宫侑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数学书。 “先从哪开始?”他问。 “你最薄弱的部分。”鹿岛杏翻开他的小测卷子,“函数。你对函数图像的理解几乎是零。”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委婉。 宫侑抓了抓头发:“我觉得函数没什么用。” “所有的运动轨迹都是函数。”鹿岛杏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比如你发球的抛物线。” 她在坐标轴上标出几个点,连成一条弧线:“这就是二次函数。球出手的高度是y轴截距,初速度决定开口大小,角度决定对称轴位置。” 宫侑盯着那条弧线,眼睛慢慢亮了。 “所以……”他指着弧线的顶点,“如果我想让球落在这里——” “就调整这个参数。”鹿岛杏在公式里圈出一个变量,“初速度每增加1m/s,落点会前移0.8米左右。” 她说得很冷静,像在讲解物理实验。 但宫侑听得很认真。比上任何一堂数学课都认真。 因为他们不是在讲数学。 是在讲排球。 一个小时后,鹿岛杏合上笔记本。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你回去做这三道题,明天给我看。” “就三道?” “你能做完就不错了。” 宫侑接过那页纸。 上面工工整整地抄着三道函数题,每道题旁边都画着示意图——不是普通的坐标系,而是排球场。 第一题:发球抛物线计算。 第二题:传球角度优化。 第三题:拦网时机分析。 “这……”宫侑抬头看她。 “理论结合实践。”鹿岛杏收拾书包,“做对了,周末就教你实战。” 她说这话时表情平静,但宫侑看见她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好。”他笑了,“保证做完。” 鹿岛杏点点头,背起书包走了。 宫侑坐在原地,盯着那三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宫治: 【看,我的数学作业。】 【?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滚。】 他收起手机,开始认真读题。 第一题:已知球从高度2.3米处以初速度28m/s、与水平面成12度角发出,求球落地时的水平距离。假设空气阻力忽略不计。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球场,标出发球线,开始计算。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天空染成橘子色。 宫侑写完最后一笔时,发现鹿岛杏还站在图书馆门口。 她背着书包,正抬头看天边的晚霞。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眼镜片上反射着橙色的光。 宫侑抓起书包追出去。 “喂!” 鹿岛杏回过头。 宫侑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我……我送你到车站。” “为什么?” “天黑了。”宫侑说,“不安全。” “我有防狼喷雾。” “……那也送。” 鹿岛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随便你。” 宫侑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 但经过便利店时,宫侑突然跑进去,买了两罐饮料——一罐运动饮料,一罐绿茶。 他把绿茶递给鹿岛杏:“给。” “我不渴。” “拿着。” 鹿岛杏接过,握在手里。罐身冰凉,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们继续走。到车站时,电车刚好进站。 鹿岛杏走上电车,在门关上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宫侑站在原地,对她挥了挥手。 电车开走了。 宫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 “女生愿意教你她擅长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跳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 他一条一条地看,直到角名打电话来: “喂,侑,你在哪?训练要迟到了!” “来了!” 他挂掉电话,跑向体育馆。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晚霞时,侧脸被夕阳染成温柔的橘色。 还有她接过饮料时,指尖轻轻擦过他手心的触感。 像蝴蝶的翅膀。 很轻。 但留下了痕迹。 最近补番,给我要看抑郁了,巨人好遗憾,心理委员我不得劲。[心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周末的体育馆空旷得有些陌生。鹿岛杏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着宫侑把最后一个排球收进球筐。 “所以,”她推了推眼镜,“我们从哪里开始?” 宫侑转过身,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抓起毛巾擦了擦脸,走向她:“最基础的。传球。” 他拿起一个球,轻轻抛起,然后用手掌稳稳接住:“这是托球的基本动作。手腕要这样,手指要这样张开——”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鹿岛杏认真地看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手腕角度,手指间距,发力点……” “你不用记那么多。”宫侑把球递给她,“先试试看。” 鹿岛杏接过球。球比她想象的重,表面粗糙的皮革纹理摩擦着掌心。 “抛起来,然后用……”宫侑顿了顿,“你手太小了,可能要用双手。” “数据上女性平均手长比男性短2.3厘米,”鹿岛杏平静地说,“但应该不影响基础动作学习。” 她学着宫侑刚才的样子把球抛起——抛得太高了,球落下时她手忙脚乱地去接,球砸在手腕上,弹开了。 宫侑笑出声。 鹿岛杏面无表情地捡回球:“失误率在预期范围内。” “你预期是多少?” “第一次尝试成功率低于30%。”她重新摆好姿势,“再来。” 第二次好了一点,球在手上停留了0.5秒才弹开。 第三次,她接住了,但球飞向了奇怪的角度。 宫侑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手腕要再硬一点。像这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滚烫,完全包裹住她的小臂。 鹿岛杏的身体僵了一下。 “放松。”宫侑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你太紧张了。”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后颈,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热气。 鹿岛杏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球:“这样?” “对,保持。”宫侑松开手,“现在抛球。” 球抛起,落下。 这次她接住了。球在掌心停留了一秒,然后稳稳传向前方——虽然只飞了两米就落地了。 “成功了。”宫侑拍手,“看,很简单吧?” 鹿岛杏盯着地上滚动的球,点点头:“基础托球动作成功率提升至67%。但距离和精准度有待提高。” “你是机器人吗?”宫侑无奈地笑,“应该说‘我做到了’才对吧?” 鹿岛杏抬起头看他。她的眼镜在刚才的动作中有点歪,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脸颊因为运动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做到了。”她认真地说。 宫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弯腰捡起球:“对,你做到了。再来?” 一个小时后,鹿岛杏学会了基础托球、接发球姿势,以及排球的基本规则。 她坐在场边喝水时,宫侑还在练习跳发。球一次次砸在对场,发出沉闷的巨响。 “你的发球成功率是多少?”她问。 “85%左右。”宫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水壶,“比赛时会低一点,因为紧张。” “数据上显示顶级选手比赛时状态会更好。” “那是顶级选手。”宫侑灌了一大口水,“我还差得远。”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金色眼睛盯着远处的球网,像在思考什么。 鹿岛杏看着他:“你很喜欢排球。” “废话。”宫侑笑了,“不然我干嘛每天练到死。” “为什么喜欢?” “嗯……”宫侑想了想,“因为球在空中的时候,一切都有可能。你能决定它飞向哪里,怎么飞,谁能接到——像在控制时间。” 他说得很抽象,但鹿岛杏听懂了。 就像解数学题。在得出答案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都存在。而你要做的,是找到最优解。 “我明白了。”她说。 “真的?” “嗯。” 宫侑转头看她。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喜欢数学?” “因为确定。” 鹿岛杏说,“一加一永远等于二。函数图像永远遵循公式。没有意外,没有失控,一切都在计算之内。” 宫侑笑了:“那不是很无聊?” “很安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体育馆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喂,鹿岛。”宫侑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他顿了顿,“数学和排球,有可能一起喜欢吗?” 鹿岛杏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亮,像夏天的太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期待?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理论上,任何事物都可以同时被喜欢。”她客观地说,“只要它们不互相排斥。” “那我们呢?”宫侑问,“互相排斥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数学的范畴。 鹿岛杏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理性分析:“你是体育特招生,我是普通学生。你喜欢运动,我喜欢安静。你成绩不好,我成绩很好——” “但我们现在在同一个体育馆里。”宫侑打断她,“你在学排球,我在学数学。所以好像也不是完全排斥。” 他说得很轻,像在试探。 鹿岛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宫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点点头:“数据上支持你的结论。” 宫侑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嚣张的笑,也不是打球时专注的笑。 而是一个很温柔的、像羽毛一样轻的笑容。 “那……”他说,“下周末还来吗?” “如果你数学作业能及格的话。” “我这次可是考了58分。” “还差两分。” 宫侑啧了一声:“严格。” “数学是严格的学科。”鹿岛杏站起身,“我要走了。”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天黑了。” 他抓起书包跟上她,不容拒绝。 周一数学课,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有期中考试。 教室里一片哀嚎。 宫侑趴在桌上,用笔戳鹿岛杏的后背:“喂。” 鹿岛杏回过头。 “这次……”他压低声音,“我能及格吗?” “不知道。” “帮我复习?” “等价交换。” 宫侑笑了:“这次想要什么?” 鹿岛杏想了想:“你比赛的数据。” “什么?” “下周对枭谷的练习赛。”鹿岛杏说,“我想现场收集数据。” 宫侑愣住。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成交。” 接下来的一周,鹿岛杏每天放学后都给宫侑补课。 图书馆B区第三张桌子成了他们的固定位置。鹿岛杏讲题,宫侑听,角名偶尔在旁边睡觉或者偷拍。 宫侑进步得很快。或者说,他本来就不笨——只是从来没找对方法。 鹿岛杏发现他其实很聪明。空间感极佳,逻辑思维跳跃但有效,只是不擅长把想法转化成规范的解题步骤。 “这里,”她指着他的草稿纸,“你要写‘因为三角形ABC与三角形DEF相似,所以对应边成比例’,不能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但很明显啊。”宫侑说,“一看就知道是相似的。” “考试要步骤分。” “麻烦。” 但他还是乖乖改过来了。 周五下午,鹿岛杏给他做了一套模拟卷。宫侑做完后,她当场批改。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错了两道。 解答题步骤不全,但答案都对。 最后总分:68。 宫侑盯着那个数字,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我及格了?” “嗯。”鹿岛杏把卷子还给他,“正式考试保持这个水平就可以。” 宫侑接过卷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冲出图书馆。 鹿岛杏愣住。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图书馆门口时,看见宫侑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罐饮料——一罐运动饮料,一罐奶茶。 他把奶茶塞进她手里:“给。” “……我不喝甜的。” “偶尔喝一次。”宫侑拉开自己的饮料,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谢了,鹿岛。” 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有点哑。 鹿岛杏握着那罐奶茶。罐身冰凉,但掌心在发烫。 “不客气。”她说。 周末的比赛,鹿岛杏真的来了。 她坐在观众席第二排,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像来参加学术会议,而不是排球比赛。 宫侑热身时一直往她那边看。角名踢了他一脚:“专心点。” “我知道。” 但比赛开始后,他就专心了。 每一个发球,每一个传球,每一个进攻——他都拼尽全力。 因为他知道她在看。 第三局,稻荷崎落后一分。宫侑站在发球位,深呼吸。 他想起鹿岛杏给他讲过的抛物线计算,想起她说“初速度每增加1m/s,落点会前移0.8米”。 他抛起球,助跑,跃起。 球以刁钻的角度擦过球网,砸在对方场地死角。 得分。 他落地转身,第一时间看向观众席。 鹿岛杏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但宫侑笑了。 比赛结束,稻荷崎赢了。 宫侑在更衣室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跑出来时,鹿岛杏还在观众席。 她正在收拾东西,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宫侑凑过去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发球成功率,进攻路线分析,防守漏洞统计…… 还有一行小字:“7号(宫侑)第三局关键分表现超出预期,心理素质有提升。” “喂。”宫侑说,“这算表扬吗?” 鹿岛杏合上笔记本:“客观描述。” “但我听着像表扬。” “那是你的主观解读。” 她站起身,背起书包:“我要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 又是这个理由。 但这次鹿岛杏没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晕。 “那个奶茶,”鹿岛杏突然开口,“很好喝。” 宫侑转过头看她。 “虽然糖分超标,热量过高,不建议长期饮用。”她补充道,“但偶尔一次,可以接受。” 宫侑笑了:“你喜欢就好。” “数据上显示,甜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产生愉悦感。”鹿岛杏说,“但持续时间有限,且容易产生依赖。” 她说得很学术。 但宫侑听懂了。 她在说:奶茶很好喝。我很开心。但我不承认这是为你开心。 口是心非的优等生。 “鹿岛。”他停下脚步。 鹿岛杏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的深潭。 “下次考试,”宫侑说,“我会考70分。” “目标定得太低。”鹿岛杏说,“75分。” “那如果我考到了,”宫侑走近一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距离很近。 近到鹿岛杏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薄荷味。 “什么事?”她问。 “先保密。”宫侑笑了,“等你答应了再说。” 鹿岛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好。” 她答应了。 宫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刚打完一场决胜局。 但他表面很平静:“成交。” “成交。” 鹿岛杏转身继续往前走。宫侑跟上去,两人重新并肩。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而契约的条款,两个人都还没想清楚。 第5章 第 5 章 期中考试前的周末,鹿岛杏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优等生,我在图书馆,题不会做】 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回拨过去。铃声响了五下才被接起,背景音是翻书页的哗啦声。 “喂?” “宫同学?” “啊,是我。”宫侑的声音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全班只有你会叫我优等生。”鹿岛杏说,“而且会在这个时间在图书馆做题的人,只有你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猜对了。所以,来吗?” “位置?” “老地方。” 鹿岛杏挂了电话,看了看桌上的论文。她已经写了三页,还剩两页就能完成。 但她还是合上电脑,抓起书包出了门。 图书馆B区第三张桌子,宫侑果然在。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出凌乱的线条。 鹿岛杏在他对面坐下:“哪题?” “这个。”宫侑把练习册推过来,“函数图像,我看不懂。” 是一道关于二次函数顶点移动的题目。鹿岛杏扫了一眼,从笔袋里抽出尺子和铅笔。 “先画图。”她边说边画,“标准式和顶点坐标以及当参数a改变时……” 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得很清楚。宫侑撑着下巴听,目光却不在纸上,而在她脸上。 鹿岛杏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弧度很克制,像在朗诵课文。 但她的指尖捏着铅笔,在纸上画出流畅的线条——那双手很稳,很有力,完全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纤细。 “……懂了吗?”她抬起头。 宫侑猛地回神:“啊?哦,懂了。” “那你做一遍。” 宫侑接过笔,开始计算。写到一半卡住了,偷偷抬眼瞄她。 鹿岛杏正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束成马尾,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卷着小小的弧度。 “我脸上有答案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宫侑被抓包,耳根一热:“没有。” “那就继续做。” 二十分钟后,宫侑做完了三道题。鹿岛杏检查,全对。 “不错。”她说,“保持这个状态,期中考试70分没问题。” “我要75分。”宫侑提醒她。 “那就更努力一点。” 她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东西。宫侑看着她动作,突然问:“喂,鹿岛。”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答应帮我?” 鹿岛杏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等价交换。你教我排球,我教你数学。”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宫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 但他不信。 他不信有人会因为“等价交换”在周末跑来图书馆,不信有人会那么仔细地批改他的作业,不信有人会在笔记本里记下关于他的、无关紧要的数据。 但他没拆穿。 因为他也有不想拆穿的事——比如他其实会做那些题,比如他发短信给她只是因为想见她,比如他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只为了等她来。 期中考试那天,宫侑起得特别早。 他在便利店买了两罐咖啡,一罐自己喝,一罐放进书包里层——鹿岛杏喜欢的那款绿茶已经卖完了,他买了无糖的黑咖啡,不知道她会不会喝。 考场里,鹿岛杏坐在他斜前方。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白皙的后颈。考试开始前五分钟,她在检查文具,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宫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不紧张了。 试卷发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错了一道。 解答题……他写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每一步都写清楚,每一个公式都注明出处,像在写情书。 最后一道大题,是他最擅长的立体几何。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不是标准的几何图形,而是一个排球场,球网,拦网手,扣球路线。 然后他开始计算。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成绩就出来了。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时,表情很复杂。他清了清嗓子:“这次考试,全班平均分72.8。特别要表扬一位同学——”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宫侑身上。 “宫侑同学,”老师说,“76分。” 教室里一片哗然。 宫侑本人也愣住了。他接过卷子,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76分。 比约定的75还多一分。 他抬起头,看向鹿岛杏。她也正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有点惊讶。 然后她对他点了点头。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但宫侑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午休时,宫侑在自动贩卖机前找到了鹿岛杏。 她正蹲在地上,研究机器侧面的维修标签,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喂。”宫侑走过去。 鹿岛杏抬起头:“恭喜。” “什么?” “76分。”她站起身,“超出预期。” “那……”宫侑抓了抓头发,“赌约。” 鹿岛杏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宫侑张了张嘴。 他其实想好了——想让她去看他的正式比赛,想让她在观众席为他加油,想让她……承认点什么。 但看着她平静的眼睛,他突然说不出口了。 “下周……”他顿了顿,“周末有空吗?” “要看情况。” “我想……带你去看海。” 鹿岛杏眨了眨眼:“看海?” “嗯。”宫侑的耳朵开始发烫,“附近有个海边公园,电车四十分钟就到。风景……挺好的。” 他说得很笨拙,像个第一次邀请女生约会的中学生。 实际上也是。 鹿岛杏沉默了很久。久到宫侑以为她要拒绝了。 然后她点点头:“好。” “真的?” “等价交换。”鹿岛杏推了推眼镜,“你达成了目标,我履行承诺。很合理。” 宫侑笑了:“那……周六早上十点,车站见?” “好。”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依然平稳,背影依然笔直。 但宫侑看见她转过拐角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他看见了。 周六早上九点五十,宫侑已经站在车站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衫,牛仔裤,头发难得地梳整齐了。 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两瓶水,一包零食,还有……一条备用的毛巾。 九点五十五分,鹿岛杏出现了。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在肩上,戴了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宫侑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她穿校服以外的衣服。也从没见过她戴帽子。 “……怎么了?”鹿岛杏走到他面前,表情有点不自在,“很奇怪吗?” “不。”宫侑回过神,“很……好看。” 鹿岛杏的耳尖红了。她推了推眼镜——今天戴的是隐形眼镜,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多余。 “电车要来了。”她说。 “嗯。” 两人并肩走上电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路上都很安静。鹿岛杏在看那本厚厚的书,宫侑在看窗外飞驰的风景。 但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她翻书时指尖的弧度,她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像某种轻柔的折磨。 海边公园比宫侑描述的还要美。 四月的海风还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气息。沙滩上人不多,几只海鸥在礁石上歇息,海浪一**涌上来,在沙地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鹿岛杏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陷进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数据上显示,”她说,“沙滩的颗粒直径在0.2到2毫米之间,最适合赤脚行走。” “你能别老说数据吗?”宫侑也脱了鞋,走在她旁边,“就说‘沙子很软’,不行吗?” “沙子确实很软。”鹿岛杏从善如流,“触感评级:A 。” 宫侑无奈地笑了。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找了块平坦的礁石坐下。鹿岛杏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是本关于海洋生态的科普读物。 宫侑从袋子里拿出水递给她:“给。” “谢谢。” 两人并排坐着,看海。 海浪声很规律,像某种舒缓的白噪音。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喂,鹿岛。”宫侑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他问,“我是说……大学,工作,那些。” 鹿岛杏想了想:“继续研究数学或者物理。可能会做理论研究,或者应用科学。” “一直做研究?” “嗯。”她转头看他,“你呢?” “打排球。”宫侑说得很坚定,“打到打不动为止。然后……当教练,或者开个排球教室。”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映着整个海面的光。 鹿岛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很适合你。” “真的?” “真的。”她认真地说,“你做喜欢的事时,状态很好。数据上显示,人在从事热爱的工作时,效率会提高37%,幸福感会提升52%。” 宫侑笑了:“你又来了。” “这是事实。” “我知道。”宫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但有时候,不用数据也可以。” 鹿岛杏眨了眨眼。 宫侑靠得更近了一点:“比如现在。你其实很开心,对吧?” 距离很近。近到鹿岛杏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阳光和海水混合的气息。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情绪是主观体验,无法客观量化——” “那就是开心。”宫侑打断她,笑得很得意,“我看见了。” 鹿岛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继续看海。 但她的嘴角,轻轻扬起了一个弧度。 很小,很小。 但宫侑看见了。 他们在海边待到日落。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宫侑掏出手机:“喂,拍张照?” “为什么?” “留念。”他说,“证明你来过。” 鹿岛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宫侑举起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屏幕里,两人的脸靠得很近。鹿岛杏的表情有点僵硬,宫侑笑得很灿烂。 “三、二、一——” 快门按下。 照片里,鹿岛杏的眼睛微微睁大,像被闪光灯吓到了。宫侑笑得露出了虎牙,一只手比着V字。 背景是漫天晚霞和波光粼粼的海。 “发给你。”宫侑低头操作手机。 “不用——” “已经发了。” 鹿岛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果然是那张照片。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保存。 回程的电车上,鹿岛杏睡着了。 她的头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最后靠在了宫侑肩膀上。 宫侑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头发的触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听见她均匀平缓的呼吸。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她。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车厢里的灯光很柔和。其他乘客低声交谈,车轮摩擦铁轨发出规律的声响。 宫侑悄悄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只拍了她的侧脸,还有靠在他肩膀上的、毛茸茸的脑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设成了锁屏壁纸。 到站时,鹿岛杏醒了。 她发现自己靠在宫侑肩上,立刻坐直身体,耳根通红:“抱歉。” “没事。”宫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睡得还好吗?” “……嗯。” 两人走出车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今天……”宫侑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谢。”鹿岛杏说,“等价交换。” “又是等价交换。”宫侑笑了,“你就不能承认是因为想和我一起出来吗?” 鹿岛杏沉默了。 路灯下,她的脸被暖黄色的光笼罩,表情看起来很柔和。 “……海很好看。”最后她说。 “嗯。” “照片也……不错。” “嗯。” “下次……”她顿了顿,“还能来吗?” 宫侑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紧张?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他说,“随时。” 鹿岛杏点点头,转身要走。 “鹿岛。”宫侑叫住她。 她回过头。 宫侑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贝壳——是下午在沙滩上捡的,白色的,螺旋状,在路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给。”他塞进她手里,“纪念品。” 鹿岛杏低头看着掌心的贝壳。很小,很轻,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她握紧贝壳,转身离开。 这次宫侑没有送她。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张锁屏照片。 照片里的鹿岛杏睡得很沉,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等价交换? 也许吧。 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交易清单上。 比如心跳。 比如目光。 比如周末的早晨,他为了挑一件合适的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半小时。 这些,要怎么等价呢? 其实感觉把侑的智商和情商写高了[问号]。 看见精心打扮的侑 宫治:喂,你穿的是我的衣服吧。 宫侑:借我穿一下。 宫治:你有还过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浴室的水汽漫到镜子上时,鹿岛杏终于敢摘下眼镜。 世界瞬间模糊成一片柔软的色块——这是她熟悉的、安全的视觉状态。 清晰意味着要处理太多信息,而今晚她的信息处理系统显然已经超载。 热水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那些顽固的数据点: 第一次无意识关注:下午3点47分。 他教她托球时,从身后靠过来调整她手腕角度,呼吸扫过她后颈。 距离:15厘米。 持续时间:3.2秒。 心跳加速幅度: 28%。 这些数据像病毒程序一样在脑内自动运行,占用了本该用于复习明日课业的认知资源。 鹿岛杏关掉水龙头,用浴巾把自己裹紧。 镜面上的水雾被她擦开一小片,模糊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脸颊不正常的红晕——从海边回来已经两小时十七分钟,紫外线引起的血管扩张早该消退。 这不是晒伤。 这是系统性误差。 她用这个术语给所有无法解释的生理反应命名。 擦干头发,换上睡衣,鹿岛杏坐回书桌前。那枚白色贝壳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螺旋纹路逆时针旋转,符合北半球大多数螺类的生长规律——这些是她能分析的部分。 不能分析的部分是:为什么她要把它带回来?为什么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为什么现在盯着它看?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班级群消息。是私人消息。 宫侑:【图片】 宫侑:【看,治做的布丁,说庆祝今天去海边(狐狸转圈.jpg)】 照片里是一碗颤巍巍的焦糖布丁,旁边摆着两个勺子。 拍摄角度歪斜,背景能看到厨房料理台的一角,还有一只明显属于男性的、骨节分明的手正要去拿勺子。 鹿岛杏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为什么要专门拍给她看?这不在“等价交换”的约定范围内。 这甚至不是数学或排球相关的话题。 这是……分享日常。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应,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宫侑:【你到家了吗?】 鹿岛杏:【布丁看起来含糖量过高。】 发送。 几乎是立刻: 宫侑:【所以我只吃一半!剩下的给治!(其实我会偷吃)】 宫侑:【你还没回答,到家了吗?】 鹿岛杏:【到了。57分钟前。】 宫侑:【那怎么现在才回消息?(狐狸盯.jpg)】 得寸进尺。 鹿岛杏脑海里跳出这个词。宫侑最近越来越明显的行为模式:每当她默许一个边界,他就立刻试探下一个。 从问数学题,到借笔记,到约海边,到现在追问她的行踪和反应时间。 而最危险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默许这种得寸进尺。 鹿岛杏:【在洗澡。】 宫侑:【哦——(狐狸捂脸.jpg)】 宫侑:【那……明天图书馆还补习吗?】 鹿岛杏:【如果你需要的话。】 宫侑:【需要需要!特别需要!我函数题还是不会!(其实会了)】 括号里的坦白简直明目张胆。他甚至在承认自己在找借口。 鹿岛杏看着那个“(其实会了)”,感觉到唇角有向上牵动的趋势。她立刻抿住嘴唇。 宫侑:【对了,贝壳你放哪了?】 鹿岛杏:【书桌上。】 宫侑:【我那个放在排球奖杯旁边了,治说“一个破贝壳摆那么显眼干嘛”,我说“要你管”(狐狸得意.jpg)】 宫侑:【下次去海边再捡别的,凑一对。】 凑一对。 又一句需要被纠正但没有被纠正的话。 鹿岛杏的目光落到窗台上。夜色中,远处便利店的灯光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她想起今天在海边的更多细节: 宫侑买饮料时,“顺便”买了她喜欢的绿茶口味,虽然她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走沙滩时,他“无意中”走在她和人群之间,隔开那些奔跑的小孩 教她发球时,他示范第三次后突然说“手好酸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她递过去水瓶,他就笑得像偷到糖 电车来之前,他数“还有五分鐘、四分鐘、三分鐘……”,数到一分钟时突然不数了,说“还是别数了,越数过得越慢” 这些细碎的、得寸进尺的瞬间,此刻在记忆里清晰得过分。 手机又震了。 宫侑:【你还在吗?】 宫侑:【是不是我话太多了?(狐狸耷拉耳朵.jpg)】 宫侑:【那我闭嘴了。明天图书馆见。晚安杏!】 最后一条消息后,他还发了个自制的表情包——一只狐狸用爪子捂住嘴巴,眼睛却从爪子缝里偷看。 幼稚。 得寸进尺。 而且深知自己正在得寸进尺。 鹿岛杏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鹿岛杏:【晚安。】 停顿一秒,又加了一句: 鹿岛杏:【布丁不要吃太多,糖分过量影响明日训练状态。】 发送。 几乎是立刻: 宫侑:【(狐狸敬礼.jpg)】 宫侑:【那明天见!我会梦到你的!(撤回)】 宫侑:【我睡了!真的!】 看着那个匆忙撤回又欲盖弥彰的消息,鹿岛杏终于没能忍住——唇角上扬了3毫米,持续2.7秒。 她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墨水洇开一个小点。然后她写下: 【观察记录:样本宫同学行为模式分析】 【现象:样本展现出渐进式边界试探行为】 【具体表现: 1. 物理距离的逐步缩短(从1米至15厘米) 2. 互动话题的私人化扩展(从学术内容延伸至日常生活) 3. 时间占用的增加(从课间5分钟至全天候消息联络)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 因为下一个该分析的条目是: 【观察者应对模式:从严格设限到默许纵容】 默许纵容。 这四个字让她耳根发烫。 她想起今天在海边,宫侑第三次“不小心”碰到她手时,她没有立刻抽回。她数了三秒——整整三秒——才做出反应。 三秒,在人际距离的边界维护中,已经是明确的许可信号。 笔记本摊开着,台灯的光晕圈出一小块明亮的区域。在那片光里,鹿岛杏看见自己摊开的手掌——今天被宫侑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和那些薄茧摩擦皮肤的粗粝触感。 她突然想起更早的记忆: 开学第三周,宫侑第一次问她借橡皮。她递过去,他接住时说“谢谢优等生”,尾音上扬,带着那种明目张胆的试探。 那时候她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但现在回想,那就是起点。从一块橡皮开始,到一本笔记,到一次海边教学,到此刻深夜的消息往来。 他一步步试探,她一步步后退——不,不是后退,是让出阵地。 浴室里未散尽的水汽让空气湿润柔软。鹿岛杏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模糊的世界里,一切边界都不再清晰,包括她为自己划定的、那些关于理性与距离的防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凑近看——不是新消息,是宫侑把聊天背景换成了他们今天在海边的合照。 照片里她表情略显僵硬,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夕阳的金光洒在两人肩上。 什么时候换的?她完全没注意到。 而这个行为本身,又是一次得寸进尺:单方面改变了他们的聊天界面,没有询问,直接行动。 鹿岛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关掉手机,关上台灯。 房间沉入黑暗。 窗外,远处便利店的灯光在窗帘缝隙里投进一道细长的光带。鹿岛杏躺下,闭上眼睛,开始默背质数序列——这是她对抗思维混乱的常用方法。 但…… 背到41时,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无关的质数:47。 今天在海边,宫侑捡了47个贝壳。他说“47是质数,很孤独啊”,然后硬是又找了3个,凑成50个,摆成一个心形。 “现在不孤独了。”他当时说,然后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鹿岛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柔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柠檬香——是她习惯的味道,是她控制范围内的、可预测的安全感。 此刻,这份安全感被一个金发的、得寸进尺的、会用质数摆心形的变量打破了。 而她发现,自己并不想修复这个bug。 不想阻止他的得寸进尺。 不想回到那个所有边界都清晰明确的世界。 黑暗中,鹿岛杏悄悄伸出手,摸到书桌上那枚贝壳。 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指尖,螺旋的纹路一圈圈向内旋转,像某种没有尽头的递归函数。 她把贝壳握在掌心。 温度慢慢从指尖传递过来,仿佛还残留着海边阳光的余温,和另一个少年掌心的热度。 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 但她知道是谁。 也知道,明天在图书馆,他又会找到新的借口靠近一点,试探一点,得寸进尺一点。 而她—— 她握紧了手里的贝壳。 ——大概,还是会默许的。 周一早上,宫侑走进教室时,鹿岛杏已经在了。 她正在整理笔记,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她侧脸的轮廓——和昨天在海边时一模一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她的头发,披在肩上的弧度更柔和了。 也许是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没那么疏离了。 也许是…… “鹿岛。”宫侑在她桌前停下,“早上好。” 鹿岛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早。” 她的耳尖有点红。 宫侑笑了,走回自己的座位。角名凑过来:“周末去哪了?” “海边。” “和谁?” “要你管。” 但角名已经从宫侑的表情里猜到了。他眯起眼睛:“进展不错?” “什么进展?”宫侑装傻,“我就是去海边散个步。” “哦——”角名拖长声音,“散个步能让鹿岛同学今天都不敢看你?” 宫侑下意识看向鹿岛杏——她确实在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每当他的目光扫过去,她就迅速低头看书,或者转向另一边。 她的耳尖有点红。 下课后,宫侑戳了戳鹿岛杏的后背。 鹿岛杏明显整个人都绷紧了,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什么事?” “橡皮。”宫侑伸出手,掌心向上,“借一下。” “你上周五……”鹿岛杏顿了顿,“不是才买了新的吗?” “用完了。” “一天用两块橡皮?” “我手笨。”宫侑理直气壮地说,手还伸着,“借一下嘛,优等生。” 鹿岛杏盯着他看了三秒——宫侑能看到她镜片后眼睛的细微颤动,她在犹豫——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那块淡黄色的、柠檬味的橡皮,放在他掌心。 放下的瞬间,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掌心。 很轻,很快,像蝴蝶的翅膀。 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鹿岛杏迅速收回手,转身的动作快得像在逃跑。 宫侑握紧橡皮,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凑近闻了闻——柠檬味,和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有点像。 角名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是变态吗?闻人家橡皮?” “你管我。”宫侑把橡皮小心地放进笔袋最里层,和那张海边合照放在一起。 午休时,宫侑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鹿岛杏正在吃便当,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拖延时间。 “贝壳呢?”宫侑问。 “……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起来?” “容易丢。” 宫侑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说:“昨天睡得好吗?” 鹿岛杏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很好。” “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吃饭。周围的喧嚣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第7章 第 7 章 午休后,下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英语课上,宫侑破天荒地没有睡觉,而是试图记笔记,虽然那些字母在他眼里很快又跳起舞来,变成了鹿岛杏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光泽的发梢。 鹿岛杏则努力维持着平时的状态,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工整的线条,仿佛要把所有飘散的注意力都钉在纸上。 她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像夏日里过于炽热的阳光,烤得她后颈发烫。 每当老师转身写板书,她都能用余光瞥见他撑着下巴、看似听课实则走神的样子。 时间在粉笔灰和翻书声中缓慢流淌。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响和学生们解放般的喧闹。鹿岛杏习惯性地整理好笔记,将文具一一收进笔袋。 “喂,鹿岛。”宫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比平时近。 她动作一顿,抬起头。宫侑已经拎着书包站在她桌边,金色的头发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毛茸茸的。 “图书馆,老地方?”他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睛亮得过分。 “……嗯。”鹿岛杏应了一声,迅速低下头继续收拾,借以避开他的视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率正在偏离基准线,这让她有点懊恼。 心率变化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应该被赋予过多主观解读。 去图书馆的路上,宫侑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声说话,只是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却不同于以往那种互不干扰的安静。空气里似乎有什么紧绷的东西,让鹿岛杏觉得脚步都比平时沉重。 “今天天气不错。”宫侑忽然开口,没话找话。 鹿岛杏抬头看了一眼被建筑物切割的天空:“根据气象厅数据,今日晴朗概率为85%,风速2级,气温适宜。” 宫侑几乎是立刻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轻笑,而是清晰短促的一声“哈!”,嘴角咧开,眼睛亮得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你还真是什么都能算出个百分比啊!”他声音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那‘和我一起走路开心’的概率,你能算出来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球场上突然打出一记出人意料的二次进攻,直接跳过了所有过渡,把问题直直地抛了过来。 鹿岛杏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笑声让她耳根莫名发热。 到了图书馆,坐在熟悉的B区第三张桌子旁,氛围似乎才稍微正常一些。鹿岛杏翻开习题,开始讲解今天课堂上的难点。 宫侑听得比以往更认真,提问也更频繁,但鹿岛杏能感觉到,他的专注下面潜藏着某种跃跃欲试的东西。 果然,当一道题讲完,宫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演算,而是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看向她。 “鹿岛,”他压低声音,图书馆的安静让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是不是有点躲着我?” 鹿岛杏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背脊挺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增加防御力。 “我没有。”她的声音平静,是陈述事实的语气,“观察数据显示,我们今天的所有互动频率与模式,与过去一周的平均值相比,并无显著偏差。” “是吗?”宫侑挑眉,那双狐狸似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为什么我每次看你,你都知道?” 鹿岛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这只是对周围环境变化的正常感知和注意力分配。”她试图用学术语言武装自己,“当视觉范围内出现移动或注视时,人类神经系统会——”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宫侑打断她,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角名每天偷拍我八百张丑照,我就从来没‘正常感知’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更直接的、几乎有点挑衅的肯定:“或者说——你其实,就是在特意注意我?”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鹿岛杏精密运转的思维里激起了不该有的涟漪。 她感到脸颊的温度在上升,数据分析告诉她这可能是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皮肤血流增加,但无法解释胸腔里那阵突兀的、失序的搏动。 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摊开的习题册,上面的公式和图形此刻显得有些模糊。 “宫同学,这与我们今天的学习内容无关。”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请继续完成第三道练习题。” 宫侑看着她泛起淡粉色的耳廓和刻意板起的小脸,眼睛里的光几乎要亮得溢出来——成了。 这感觉比扣出一个刁钻的压线球还带劲。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愉悦”,而是实打实的“得分!”的快感,让他指尖都兴奋得微微发麻。他没再逼问,因为答案已经写在对方通红的耳朵上了。 他咧开嘴,重新抓起笔,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了”的得意劲儿几乎要从每个动作里满出来。 种子?不,这已经不是种子了,是已经破土而出的苗,他看得清清楚楚,并且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着它继续往上长了。 补习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结束。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同走向车站。往常的沉默此刻却充满了未尽的言语。 宫侑几次想开口,鹿岛杏则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想尽快抵达那个可以结束这一切的“安全点”——车站。 终于到了站台,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宫侑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路灯还没完全亮起,他背对着渐暗的天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鹿岛,”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站台显得有些清晰,“我……” 就在这时,铁轨传来熟悉的震动和鸣笛声。电车头灯的强光由远及近,划破了渐浓的暮色,也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屏障,打断了宫侑即将出口的话。 鹿岛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客观:“车来了。” 电车缓缓进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 宫侑那句未说完的话,被淹没在电车运行的声响和即将关闭的车门提示音里。 “明天见。”鹿岛杏语速很快地说完,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踏上了电车。 宫侑站在原地,看着车门在他面前合拢,将鹿岛杏微微低着头的身影关在了车厢里。电车启动,加速,很快消失在轨道的尽头。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宫侑摸了摸鼻子,忽然咧开嘴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弧度,而是嘴角大大地扬起,露出一边尖尖的虎牙,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佳进攻路线的狐狸。 “跑得倒挺快。”他对着电车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被挑战了似的兴味,“行啊,那就明天。”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无奈”,更多的是“得逞了”的直白得意,以及“真有意思”的跃跃欲试。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甚至比来时更轻快了些,仿佛刚才被中途打断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告白前奏,而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发球练习——这次没得分,那就下次再来,反正他有的是机会和力气。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宫侑回到家时晚上九点刚过,一把推开家门就大吼:“我回来了——!” 厨房里立刻传来宫治不耐烦的声音:“吵死了!耳朵都要聋了!” 宫侑把书包甩在玄关,鞋也没脱就冲进厨房——家里通常这个时间已经吃过晚饭了,但今天似乎晚了点。 料理台前,治正利落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饺,另一口锅里煮着味噌汤,热气腾腾。 “饿死了!晚上吃煎饺?”宫侑伸手就想偷一个。 “洗手去!”治用锅铲精准地拍开他的手,“妈妈今天加班,让我们自己解决。我看某人大约会比较重要,就晚点做了。” “什么约会……”宫侑嘟囔着去洗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宫侑一边洗手一边抱怨:“又是鱼?我想吃烤肉。” “想吃烤肉自己去买。” “小气。” 宫治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道菜装盘。两兄弟在餐桌前坐下,宫侑立刻夹走最大的那块炸鸡。 “喂!”宫治瞪他。 “谁让你做饭慢。”宫侑得意地咬了一大口,“嗯!好吃!” 宫治懒得跟他计较,盛了碗饭坐下。电视里正重播白天的排球比赛,宫侑一边吃一边点评:“你看这球!传的什么玩意儿!要是我来——” “是是是,你最强。”宫治敷衍地应着,专心挑鱼刺。 宫侑又吃了两块炸鸡,突然放下筷子:“喂,治。” “干嘛?” “我今天差点跟鹿岛告白了。” 宫治夹鱼的手连顿都没顿:“告成了还能是这个德行?所以是‘差点’。” “嗯。”宫侑抓了抓头发,“我问她如果我喜欢她怎么办。” “然后?” “她跑了。” 宫治把剔干净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意料之中。” “哈?!”宫侑差点跳起来,“什么叫意料之中?!” 宫治放下筷子,转过脸,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他: “你想想,鹿岛杏是什么人?年级第一,做什么事都像在解数学题,一步一步,严丝合缝。你呢?上课睡觉,考试垫底,训练时吼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换你是她,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的‘未知变量’突然跳出来说要加入她的生命公式,你跑不跑?” “我……”宫侑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治说得该死的有道理。 “所以呢?”宫侑的声音低下去,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就没戏了?” “我没那么说。”宫治又夹了块炸鸡,“我是说,你得让她看见点别的。除了‘排球笨蛋宫侑’以外的部分。” “什么别的?”宫侑皱起眉,“不打排球的宫侑?那还是我吗?” “谁让你不打排球了?”治翻了个白眼,“我是说,让她看看,排球笨蛋也是会动脑子的——虽然动的不多。让她看看,除了在球场大喊大叫,你也有……别的样子。” “什么样子?” “你问我?”宫治嗤笑一声,“自己想去。你对着镜子练发球姿势的时候不是挺能琢磨的吗?” 两兄弟沉默地吃完饭。宫治收拾碗筷时,宫侑还坐在餐桌前,盯着碗里被戳得乱七八糟的米饭发呆。 “喂。”宫治叫他,手里盘子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嗯?” “真喜欢她?” 宫侑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没有一丝犹豫:“废话。” “喜欢到什么程度?” 宫侑想了想,斩钉截铁:“喜欢到愿意为了她,去搞懂那些跟排球抛物线长得像但完全不是一回事的数学公式。” 宫治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槽:“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宫侑站起身,语气是治在排球场上才听过的认真,“我明天开始就要好好学了。下次考试,至少80分。” 宫治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我等着看。” “你笑什么!” “笑你上次说‘我要好好学英语’只坚持了三天,上上次说‘早起晨跑’第二天就睡到中午。” 宫治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这次能坚持多久?一个礼拜?” “这次不一样!”宫侑打断他,声音响亮,“这次有目标!有……动力!” 宫治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为了喜欢的人就能坚持了?” “能!” “那如果拼了命还是不行呢?如果最后数学公式没搞懂,人也还是跑了呢?” “……”宫侑沉默了,但只沉默了两秒,下巴一扬,“那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了!总比现在这样,连话都说不全就被吓跑强!” 宫治看着双胞胎兄弟那副“不管了就这么上吧”的熟悉表情,摇了摇头,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扔过去一罐。 “行吧,笨蛋。”治拉开自己的拉环,“那就去做。失败了也别回来哭。” “谁要哭了!”宫侑接住可乐,砰地拉开,灌了一大口,“你就等着看我考个80分回来吧!” “我等着。”治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要打游戏吗?输了的人明天洗碗。” “打!”宫侑立刻凑过去,刚才那点严肃气氛瞬间烟消云散,“看我今天不杀得你屁滚尿流!” 两兄弟像往常一样,在游戏喧闹的音效和互相的嘲讽声中厮杀到半夜。 宫侑输了就大喊“刚才不算!”,治赢了就慢悠悠地补刀“菜就多练”。 但睡前,宫侑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响着的不是游戏音效,而是治那句“让她看看别的”。 别的样子…… 他举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会托球,会扣杀,会为了一个刁钻的角度练习上千次。 那它们,能不能也学会稳稳地握住别的东西?比如……一个未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他呢。 先从这个该死的80分开始。 而几小时前,当宫侑还在回家的路上为自己打气时,他话题里的另一位主角,正经历着一段远比数学公式更让她困扰的归途。 电车规律的摇晃终于停止,鹿岛杏走下站台,傍晚的空气比车厢里清凉许多,让她因混乱思考而有些发烫的脸颊稍微降温。 通往家门的短短一段路,她走得比平时慢,仿佛需要这段物理距离来缓冲大脑里过载的信息流。 钥匙转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温暖的光。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 “回来啦?”姐姐鹿岛枫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她大概又在看设计稿。 枫比杏大四岁,目前在艺术大学读设计,思维方式和杏几乎是两个极端。 鹿岛杏换上室内鞋,将书包放在惯常的位置,动作一丝不苟,试图用熟悉的流程重建内心的秩序。 但今天,秩序似乎失灵了。宫侑那句未说完的“我……”,他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自己几乎落荒而逃的反应,都像无法正确归类的异常数据点,顽固地占据着她的缓存区。 她走进客厅。枫窝在沙发里,长发随意挽起,腿上摊着素描本,看见杏,她挑了挑眉。 “哟,我们家的小数学家今天表情有点复杂啊。”枫的观察力一向敏锐,“遇到解不开的难题了?不是纸上的那种?” 鹿岛杏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个寻求稳定感的姿势。“姐姐,‘喜欢’这种情感,在行为层面有可观测的通用模式吗?” 枫放下铅笔,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哇哦,一上来就是重磅问题。怎么,有‘样本’了?”她笑得有点促狭。 鹿岛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避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茶几上一盆绿植的叶脉上。“我只是在进行理论储备。观察到一些……无法用现有认知模型完全解释的交互现象。” “比如?”枫追问,语气轻松却不容敷衍。 “……比如,当特定个体A靠近时,个体B的心率、皮肤温度等生理指标会出现显著性变化,同时伴随注意力分散、逻辑推理速度下降等认知功能干扰。” 鹿岛杏用尽可能客观的词汇描述,“个体B试图用理性框架分析个体A的行为动机及自身反应,但归因困难。并且,当个体A试图进行指向性明确的言语交互时,个体B会倾向于……回避。” 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杏,你描述的不是‘交互现象’,是心动。” 鹿岛杏的手指微微蜷缩。 “而‘回避’,”枫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姐姐特有的、了然又带着点鼓励的光芒,“通常是因为害怕。害怕那个答案,害怕一旦说破,现在这种让你困惑但也可能有点享受的状态就会改变,害怕自己处理不了‘喜欢’之后的一切。” “我没有害怕。”鹿岛杏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只是缺乏数据和经验,无法做出最优决策。贸然行动的风险系数过高。” “最优决策?”枫轻笑摇头,伸手轻轻戳了戳杏的额头,“感情里哪有‘最优解’?它又不是数学题,套个公式就能得出唯一正确答案。它更像……嗯,像我做设计,有时候最打动人的那一笔,恰恰是偏离了最初完美构想的、带着点不确定性的那一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杏,你习惯把一切都计划好,控制在可预测的范围内。 这没什么不好。但爱情啊……它偏偏是最不按计划出牌的东西。它不会像一个等你解开的方程式那样,安安静静、原封不动地等在原地。” 鹿岛杏抬起眼,看向姐姐。 “那个让你心率失常、大脑宕机的人,”枫微笑起来,眼神温暖而坚定,“他可能也在忐忑,也在猜测,也在等待一个信号。如果你总是因为‘风险系数过高’而选择‘回避’,那么也许有一天,当你终于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收集够‘数据’了,他可能已经不在原地了,或者……那最初让你心动的火花,已经在漫长的等待和猜测中黯淡了。” “勇敢一点,杏。”姐姐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鹿岛杏心里,“不是让你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而是……至少别背过身去。试着去面对那份‘无法归类’,去验证你的‘假设’。哪怕最后验证失败了,那也是一份宝贵的数据,比你永远在远处做变量分析要有价值得多。”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晚风声。 鹿岛杏久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只手——手指修长,带着薄茧,曾经试探地、坚定地握住她的。 姐姐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紧锁的、过于理性的思维模式。 风险,失败,数据……这些词汇依然在她脑中盘旋,但另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念头,正试图破土而出: 如果“喜欢”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完全量化的变量,那么等待一个“完美”的决策时机,是否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她想起宫侑在车站被电车鸣笛打断的瞬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是失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鹿岛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需要重新评估我的分析模型。” 枫笑了,知道这是妹妹式的妥协和开始思考的信号。 “嗯,好好评估。记住,最好的数据往往来自亲身实践。”她重新拿起铅笔,在素描本上随意勾画着,不再多言,留给杏独自思考的空间。 鹿岛杏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任由窗外最后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新的待分析命题】:回避策略的长期收益,是否真的高于即时但存在风险的表征尝试? 【关键变量】:时间。样本S(宫侑)的等待阈值。 【姐姐的假设】:情感进程不具有可逆性,机会窗口可能关闭。 【初步倾向】:……需要进一步观察。但,或许可以调整观察距离。从“安全”的远距离观测,调整为……允许适当交互的近距离接触。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打开笔记本,而是拿起了那个装着柠檬味橡皮的塑料盒。指尖擦过光滑的表面,在心底那个名为“宫侑”的庞杂数据库里,悄然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文件名暂定为:【勇气协议 - 待执行】 这几天应该不会更了,感觉写的有些乱,有点卡文让我捋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