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但胜在貌美》
第1章 穿越(已修)
“老师你好,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课堂上,一个长相可爱的女生站起来向宋文辞提问,“作为研究燕国历史的您认为燕国君主楚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
原本有些杂乱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齐注视着宋文辞。
“谢谢这位同学的提问,请坐。”宋文辞挥手示意女生坐下,“这两天燕武帝楚时景陵的发现让这位备受争议的君主再一次被讨论,不同的人对此有不同的见解。虽然我本人是研究楚国历史的,但说实话,我并不太了解他。”
“众所周知,楚国仅一代君王,存在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六年,留存于世的只有一本燕史。史书记载,‘燕国君主楚时,性张狂暴虐,善征伐,在位十五年,战火不断,民不聊生,无功有过,谥号厉。”
“史书又言,‘周国末年,昏君当政。’关于燕武帝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史书上有着明确的答案,可我总觉得隔着史书去看一个人有一段的距离,所以这个答案,不好意思同学,我不能回答你。”
宋文辞话毕,教室里响起掌声,又在宋老师的示意下归于平静。
当天夜里,宋文辞做了一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立于高台之上,像桀骜的鹰,淡漠地看着台下跪着的人,开口道:“宋大人不妨详细说说朕是如何在乐央宫‘金屋藏娇’的。”
“!!!”
这句话让宋文辞一下子清醒过来,下意识抬眼,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楚时朝宋文辞轻挑下巴,“宋大人说说吧。”
“啊?”
眼前所有人穿的都是古代的官服,而他身上,宋文辞低头一看,也是如此。
突然,脑袋一阵眩晕,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呵呵,原来他是穿越了呀。
谁能想到他只是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到了一千年多年前,而且还是一个早死的官员身上。
有了记忆,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燕史言,“昭元元年,都水司主事宋文辞因言行无状,特派外地,罚俸半年。”
而他,现在就是这位倒霉的都水司主事。
刚刚他接受了原主的记忆,他才知道这人……真该呀。
宋文辞,河内郡温县人也。本为前朝官员,因随众人投降,得以继续入新朝为官,官职延续前朝。
此人在前朝时不算出众,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在职期间勤勤恳恳,有事办事,也曾为民请命。
但自从步入新朝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主动结党营私,收受钱财宝物,贪墨赈灾款,甚至当众拿皇族事宜开玩笑。
此刻,宋文辞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文辞斟酌开口,“陛下,臣当时……实属无奈。”
话音刚落,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文辞身上。
“大燕建立已有一段时间,然陛下身边迟迟无人相伴。臣等多次谏言,但都被陛下推拒。久而久之,民间自然也有了各种各样的流言。”宋文辞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臣昨日茶楼偶然听见了些不该听的话,所以就想做些什么挽救一下陛下的……名声。”
他说的感情真挚,要不是楚时是当事人,他都要信了。
历史上的楚时直到死也无封后纳妃,后世有人说他无感情爱,心中只有江山大业。也有人说他生理条件不允许等等,而宋文辞就挑了其中的最严重的一点来说。
“名声?朕现在还有名声吗?”
原本一些跟宋文辞关系好的大臣听宋文辞这个说法貌似合理,但楚时的话一出,原本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确实,隐疾在身和不想负责这两个“名声”谁也不比谁好。
宋文辞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没敢说话。
“宋大人的好心朕心领了。”
楚时的语气与刚刚相比缓和了许多,但宋文辞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位在史书上脾气不太好的君王,怎么会这么轻飘飘将这件事揭过?
“近几日,桓河水患严重,周边郡县大多受灾,朝廷已下放赈灾粮,今需派官员前往安抚众多百姓,既然宋大人这么喜欢到百姓中去,那件事就交由宋大人去办吧。另外,罚俸半年。”
果然,好脾气是永远不可能的。
“臣遵旨。”
燕国建立不久,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可惜朝中大多为前朝旧臣,大半与丞相为伍,楚时并不放心。
原本他对宋文辞印象并不深刻,奈何这人非得蹦到他面前,这次就一并处置了吧。
*
“文辞,陛下这是拿你开刀呢。”下朝后,许玉章愤愤不平道:“之前丞相之子张彦在街上说过比这更过分的话也不见陛下有什么动作,到你这里怎么就变成了外派加罚俸半年。”
许玉章是和宋文辞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家族属于寒族之列,多年苦读才得以入前朝为官。
那时候的周朝,早已经破烂不堪。朝廷腐朽无能,皇族醉生梦死,周朝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日日都有卖女求粮的事情在各地发生。
两人年少成名,自是豪情万丈,以为世事皆可平。
宋文辞突然想起两人少时闲暇时的日子,两人坐在漫天星辰下的院子里漫谈心中的痴想。
“宋文辞,我当了官之后,一定要跟陛下说天下的赋税太重了,能不能稍稍减一点呀。”
那一年,是温县赋税最重的一年,自此之后,整个周国的赋税就再也没下去过。
“宋文辞,我当了官之后,一定要向陛下告状,知县贪赃枉法,罔顾人命,视百姓为刍狗。”
那一年,许玉章的哥哥被温县知县诬陷入狱,仅仅不到一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磋磨死了。
“宋文辞,我当了官之后,一定要跟陛下谈谈伊河水患的问题,这水发的也太大了吧,我家的地全淹了。”
那一年,是周国朝廷统治下最难过的一年,北方伊河水患频发,周临村镇皆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所拨赈灾之物,被官员、盗匪与富商三者联合,生生将粮价提高了十倍之多。难民随处可见,饿死之人也是。而那一年,也是许玉章和宋文辞考上的那一年。
少时的一腔热血早已经在这黑暗的朝廷之中一点点凉透,什么忠君,什么为民请命,都是妄想。
而当大周最后的尊严自刎于大军之时,两人终于决定随众人打开城门,迎新君。
“咳咳玉章,这还没出宫呢。”宋文辞终于听不下去出声提醒,“你要是想和我一起过去就继续说。”
许玉章没心没肺,“那正好,反正京城我就和你熟悉,咱们两个过去也算有个照应。”
宋文辞:“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
要是不是之前接受原主的记忆,知道许玉章就是这样的性子,他都以为他是故意过来气他的呢。
许玉章脸上又换回了笑容,“那什么,你既然要走了咱们今天就去你家喝一杯吧,我可馋你做的饭了。”
“行,过来吧。”
“文辞你最好了,你放心我一定找机会去找你。”
“可别,你要是过来我还得天天管你饭。”
……
第二天,宋文辞带着文书启程,这次受灾最严重的松溪县,他打算先去往这里。至于要带的东西,他直接让原主的仆从去准备了,自己带上那位仆从就够了。
完美!
因为昨日之事,除了许玉章,城门口没有其他前来相送之人。
宋文辞站在马车旁,朝许玉章作揖,“就到这里吧,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记得请我喝酒。”
许玉章作揖回礼,“这是自然,我闲钱不多,但一顿酒还是请的起的。”
两人相视一笑,未着之于不言而喻。
“就送到这里吧,我该走了。”
“好。”
而宋文辞不知道的是,许玉章一直站在城门直到他的身影远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
史书载,“昭元初年夏,桓河水患突发,周边膏腴之地,均被水浇,村庄庐舍,荡然无存。”
宋文辞走进松溪县就想到了这句,在这一刻,史书上的文字成为了现实。
作为一名研究燕史的学者,自然知道这次水患并不仅仅是天灾,背后还有一群蛀虫在捣乱。
马车太大太招摇,宋文辞让仆从宋仁去处理掉。松溪县城门口,几个守城小吏懒懒散散地站着,城内的灾民想要出城,但都被一把刀拦住了,有一些想要硬闯的,直接被一刀了结,尸体直咧咧倒在城门口。
因为宋文辞刻意隐瞒行程,所以城外没有人过来迎接。
他让宋仁使了几两银子,借家中要事,终于混进了城中。
城中两边的铺子紧紧关着,原本熙攘的街道也冷清了下来。一些被洪水冲毁房屋后幸存下来的人们,都蜷缩在街道两边,眼神中是满目的荒凉。
“娘,我饿了。”
一位小女孩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娘亲手中的米汤,那是娘亲用头上的银簪子和手上的银镯子换来的一点米,最后熬成一碗粥,正在喂给怀里的弟弟。
“妞妞乖,先让弟弟喝好不好?”那位娘亲将半碗米汤喂到弟弟嘴里,剩下的递到女儿手中,”妞妞,喝吧。”
小女孩摇摇头,将手中的碗递到娘亲口边,话语中还未褪去稚嫩,应该只有四五岁,“娘亲饿,娘亲喝。”
那位母亲稍稍一怔,随后笑着凑到碗边抿了一口,“嗯,这米汤真好喝,娘亲喝过了,该妞妞喝了。”
年幼的小女孩太过天真,以为自家娘亲喝过就是喝饱了,美滋滋捧着碗将剩下的半碗米汤咕噜咕噜全灌进嘴里。
“娘亲,我饱了。”小女孩擦擦嘴,将碗小心翼翼放在娘亲旁边。
“饱了就睡吧妞妞,娘亲给妞妞唱曲。”语罢,那位母亲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小女孩的背。
小女孩打了个哈欠,自然地靠在娘亲身边闭上了眼睛。
而那位娘亲将盖在弟弟身上的被子分了一点给小女孩,一家三口就这样蜷缩在街道的一角,而在这条街道,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人。
“大人,我们该走了。”
宋文辞不知道这这里停留了多久,直到身边的小厮宋仁出声后才回过神了。
“好。”
两人像一片落叶,经过此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2章 松溪县(已修)
宋文辞的一切行程在离开京城前早已向楚时禀告,他来松溪县也有陛下的暗示。
“大人,我们到了。”
赶在天黑之前,两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客栈落脚。还没歇息,就有人敲门。
“谁呀?”宋仁喊道,外面没人应声,他以为自己听错,转身继续收拾,谁知外面又响起来敲门声。
宋仁:“……”
“是谁呀。”宋文辞正在里面洗漱,闻声走了过来,正要打开门,被宋仁给拦住,“大人,这里不安全……”
“没事,要是真是谋财害命的,这门根本拦不住。”说着,宋文辞打开了门。
一张恐怖的脸出现在眼前。
哇吼,真是害命的!
“陛陛陛……陛下,你怎么来了?”
楚时没接话,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顾一,把人带下去。”
“是。”
没等宋文辞和宋仁两人反应过来,顾一拉着宋仁的衣领,将人拖到了旁边的房间。
宋文辞:“……”
“进去。”
“是。”
关上门,宋文辞向楚时请罪,“参见陛下,臣不知陛下前来,请陛下赎罪。”
“好了,起来吧。”
“谢陛下。”
“今日宋大人在街上可看见了松溪县的境况。”楚时拿过桌上的书随意翻动着,面上波澜不惊,宋文辞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看到了。”
“那就好。”楚时放下书,抬眼与宋文辞对视,“相信宋大人也知道朕派你来并不是安抚百姓这么简单,前几日松溪县郡守还向朕伸手要粮,说是今年水患严重,拨下去的十万赈灾粮根本不够,朕明知其中龌龊,奈何找不到任何证据,现如今松溪县的任何消息都被堵在里面,朕需要宋大人去好好查查,给朕一个交代,而朕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不是。”
“啊?”我有这么大能耐吗?
“陛下,这……臣……有这么大本事吗?”
楚时:“……”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官的。
“那就是宋大人的事情了。”楚时微微勾唇,说出的话让人想死,“毕竟办事不利最多落一个流放西北的下场。”
威胁,妥妥的威胁!
“宋大人也不用觉得自己倒霉,毕竟街上的百姓是如此惨状,朕总要找一个人安他们的心。身着官服,就要为身后的百姓着想。宋大人,朕静候佳音。”
楚时的目光依旧是波澜不惊,但宋文辞却莫名从里面读出几分执拗。
宋文辞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愿。”
*
这几天,宋文辞天天带着宋仁在松溪县的街上溜达。
桓河水患殃及周围数十处地方,无家可归的流民数不胜数,密密麻麻的人堵在街道边,面上都是一样的愁苦。
“大……大哥,今天的人少了好多。”宋仁踮脚往后看了一眼,朝前面的宋文辞说道。
两人这两天一有空就来这边排队领粥,只有第一天领到了一碗算得上水的米汤,剩下的两天连粥的影子都看不到。
“后面排队的人散了吧,今天的粥就到这里了。”官棚下搭的两口大锅现在空空如也,而后面还有一长队面黄肌瘦的百姓拿着空碗。
百姓苦苦哀求着,但施粥的小吏一脸不耐烦,直接将一位年岁大了的老妪踢倒在地,“没了就是没了,你跟爷在这儿叫唤什么。”
那位老妪多日没有吃饭,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就起不来了。
那位小吏暗骂了一声晦气,招呼人将她抬走。
宋文辞亲眼看着这一幕,心底是说不上的滋味,在这里,人命比草都轻贱,死了一个人根本翻动不了什么。
“娘亲,我饿。”在这时,宋文辞又看见了进城第一天在街道上的那对母女,母亲身后背着弟弟,一只手牵着姐姐,两个碗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米汤。
那位母亲还未来得及出声安慰,手中的碗就被一个男人抢了去。
“娘亲,咱们的碗……”
“没事……”那位母亲只说了两个字,剩下的话全被哭声所掩盖。
这样的事还有好多,粥没了就抢,总归是要活下去的。
“宋仁,今天早起让你拿的两个馒头给我。”
“啊?”
看着三人即将走过去,宋文辞催促道:“快点。”
“哦哦。”宋仁在包裹里掏了掏,将两个人的午饭递给了宋文辞。
宋文辞接过,悄悄藏在怀里,跟上快要看不见人影的母女,在一处无人的小巷将今天的口粮跑着扔进了女孩手里。
女孩盯着手里的东西愣了几秒,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然后摇摇头将肚子中的馋念咽下,抬眼朝宋文辞喊道:“大哥哥,你的东西掉了。”
闻言,宋文辞停了下来,转头面向女孩,勾起了嘴角,“不,那是你们的东西。”语罢,不等女孩再开口加快步伐离开了这里。
那母亲和她的两个孩子,这两天多了两个馒头会好一点吧。宋文辞心想。
*
在第五天的时候,宋文辞换了身行头,和宋仁一起去了桓河边。
汹涌的河水夹挟着黄沙,从仅剩无几的拦水大坝经过奔向远方。
“大人,咱们来这边干嘛?”宋仁摸着头不解。
“当然是为了他呀。”宋文辞指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大坝,灿然一笑。不等宋仁明白过来,宋文辞就走到了离大坝很近的地方。
大坝周围有众多官兵把守,宋文辞和宋仁被拦在了外面。
不过没事,站在这里也能看得到大坝主体早已经被冲毁了个干净,今年雨是大,但也还没有到将大坝全部冲走的程度,里面的手笔仔细想想也能清楚。
既然不能过去,两人就沿着河边走了一遍,直到天空擦黑才回去。
这时候正是晚饭的时辰,但是在松溪县,支起锅来做饭的人很少。松溪县县令给出的借口是朝廷现在还未拨粮,他也没有办法。可实际上,朝廷早在桓河水患的奏折递到楚时面前的第一天就已经将十万石粮食运到了这里。
这十万石粮食是什么概念?
燕国刚刚立国,大部分地方都还没从周朝腐朽的统治下缓过神来,大燕的国库里面基本是没钱的,所以这十万石斤粮食是举全国之力运到松溪县,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回到住处,宋文辞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任何人不得打扰。
松溪县的情况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就算是没读过书的宋仁这几天看下来也知道这场水患的缘由。
里面的龌龊极大,让他一个明晃晃是丞相一派的他过来搜集证据,怎么说都有点怪。
楚时就不怕与郡守狼狈为奸,一起瞒下这桩案子。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昭元元年夏,松溪知县张申受财枉法,私通京官,勾结私商,罔顾百姓性命,立斩无赦。”
宋文辞突然想到,这个京官,不会就是他吧?
呵呵,要不要这么悲催,这么大的一个局居然是为他设的,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恐怕陛下还怕他不瞒下来呢,这简直就是恶心丞相的一个好法子呀。
他还真是杀鸡儆猴那只鸡啊。宋文辞心想。
楚史经过千年的变迁,大部分已经因为诸多不可抗因素遗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如果按数量来算,它还不如野史保存的多。
所以宋文辞在得知自己穿越到同名同姓的楚国工部员外郎身上之时,他脑子中最先想到的是这位六品官员奇葩的死亡方式,从而忽略了他昭元初年夏曾被派遣到松溪县的职业经历。
“宋文辞,你可真是好样的。”在新朝建立之初所有人都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刻,你真是一朵奇葩。
弄清楚自己所处的境况之后,接下来的路就很是明晰了。
伤天害理的事他还没做,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当务之急是利用自己与张申“勾结”这个关系将人定罪处置,向楚时表忠心,剩下的一切就可以慢慢来了。
“宋仁,带上东西,咱们连夜出城。”待将所有事情理清之后,宋文辞毫不拖泥带水,将宋仁喊进来叮嘱一番之后,两人悄悄溜出了城。
……
宋文辞坐在马车内,正掀着帘子看外面。离松溪县城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一堆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昨天晚上,宋文辞和宋仁连夜出城。在离开之际,宋文辞派人给松溪县郡守送去了明日将要抵达的消息,所以他毫不意外在城门口看见这场面。
不得不说,楚时给他安排的这个身份倒是可以。
“恭迎宋大人,本郡此刻敝破不堪,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眼前人一脸谄媚,那一身的官服都快要兜不住肚子上的肥肉。宋文辞立刻就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张申,京城人也,任职松溪县县令。性骄奢,喜金银。昭元初年,桓水上涨,殃及松溪。死伤难以计数。后申贪墨赈灾银,罔顾百姓性命。立斩无赦。”
“张大人客气了,这一次的水患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事情,张大人不必自责。”宋文辞客气回礼,目前的境地让他不得不与张申虚与委蛇。
张申直起来腰身,“哈哈哈,宋大人不亏是朝中人,明事理。外面热,宋大人快快进去。”
“张大人请。”宋文辞伸手。
“宋大人请。”张申亦伸手。
就这样,两人客套着进入县衙内,不曾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个女孩悄悄咽了气,她身旁半个发硬的馒头立马被争抢了去。
*
张申试探着问,“此地不是闲谈的地方,蔽舍已经布下了粗茶淡饭,宋大人,咱们要不过去?”
他带着宋文辞在县衙内只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做够了表面功夫就要将人带到了张府。
宋文辞明白张申不可能带他看什么有用的东西,配合着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走吧张大人。”
张申在宋文辞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抹不屑,转头笑的一脸灿烂,让站在一旁充当透明人的宋仁不花钱看了一场变脸。
“……”
张府离县衙距离不是很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堆人就从县衙浩浩荡荡来到了张府。
宴席上,宋仁站在宋文辞侧后方服侍。
“大人,这个郡守看着不像是个好的。”趁丫鬟不注意,宋仁附在宋文辞耳边悄悄道。
“那可不是。”宋文辞比了个口型。
宋文辞饮下一杯酒,眼睛直直盯着面前摇曳的舞姬,一个色批的形象塑造的淋漓尽致。
就不说这张府其他的陈设,但看这席面上的整套的金具,都可以看出这郡守平日里的骄奢淫逸。
“宋大人。”张申怀抱美人走到宋文辞面前,“这杯酒我敬你,要是没有宋大人啊,今年这场天灾可真是害人。”
宋文辞在张申走过来时就已站了起来,听到他的话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张大人过誉了,松溪本身就是‘地利’之地,更何况还有张大人这样的‘能人’,定能化险为夷。”
“而且,立朝之初,陛下正忙于宗庙大事,哪里有闲暇来管一个芝麻大的松溪县呢。”宋文辞展开笑容,“你说是吧,张大人。”
虽然但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宋大人所言甚是,既然如此,就静候大人佳音了。”张申饮尽杯中酒,宋文辞亦是,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事。
第3章 布局(已修)
夜色如洗,宋仁搀扶着喝醉了的宋文辞回张申安排的地方。
“大人诶,您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非得硬喝,明天起来您肯定又要头疼了。”
听着宋仁的絮絮叨叨,宋文辞现在就有点头疼。
在现代,他虽然不常喝酒,但该有的酒量还是有的,谁能想到换了一副躯体,酒量就变得这么差。
席上的那几位当地的商人能喝的厉害,要是现在触了他们的霉头,之后一切行事将会更受桎梏。
“大人……”
“好了好了,我下次保证不喝了。”宋文辞现在头突突的厉害,一听宋仁说话就想吐,“你家大人本来睡一觉就好了,被你一路这么说教,怕是明天都是起不来的。”
“小人知错。”宋文辞话中并无责备,但宋仁还是下意识认错,长时间的不平等刻进了骨子里,那里是这几日的相处可以磨灭的。
“知什么错。”酒劲上头,宋文辞看不清人,但还是说道:“我刚刚不是训斥你,就是,就是……”
宋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就是后面的内容。
长夜漫漫,宋仁搀扶着醉过去的宋文辞继续走。
……
翌日,宋文辞早早就被宋仁给唤了起来,两人简单吃过饭后,往县衙方向过去。
“宋仁,咱们这次过来带了多少钱啊。”路上,他突然想起来盘缠的事,顺嘴问了一句。
宋仁跟在后面,回了句,“八千两。”
“多少?!”
“八千两。”
“你是害怕你家大人活得太久了呀。”宋文辞感慨,不过这肯定是原主之前的水平,要不只凭一个小厮,是万万不敢的。
“这些钱只留够咱们的日常开销,剩下的全部换成粮食分给百姓吧,记得偷偷去做。”
“好的大人。”
两人就这般边走边说,没一会儿就到达了县衙。
“大人您开开门呀大人。”县衙门口,一位头发苍白的老妪跪趴在地上,旁边躺着一个快断气的少年,“我家孙儿之前并不是有意冒犯少爷,劳烦大人高抬贵手,留他一命呀,我谢家就只剩他一个了呀。”
声声泣血,令过往人无不瞩目哀叹。
“这谢家曾经也是富甲一方,谁曾想会落得如此境地。”
“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那姓张的真的没人能……”
“嘘,别说了。你忘了这谢家之前是怎么得罪大人的了吗?”
“唉,走吧走吧。”
县衙门口那老妪还在敲门,但宋文辞知道,就算这人敲到天黑都不会有人开这扇门,他家孙儿今天怕是难逃一劫了。
“宋仁……”宋文辞眼眶微红,他没想到这张申胆大妄为至此,在这风口浪尖上都要生事,“你去把人偷偷带走,不要让张申发现了。另外去查清楚谢家当年灭门的原因。”
“可……”
“宋仁,这松溪县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宋文辞收回目光,“况且他们因为这样死掉,未免太恶心了。”
“是大人。”
语罢,宋仁离开隐在暗处,而宋文辞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没有几步就到了两人旁边,原本没有表情的脸瞬间换上了鄙视厌烦。
“这县衙是没人了吗,她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把人赶走,是故意让本大人看见这晦气的一幕是吗?”宋文辞气急败坏地提高了音量,“张申呢,我倒要问问他这松溪县的规矩何在。”
语罢,宋文辞欲甩袖往张府去,到这时,县衙的大门才缓缓打开,里面的县丞急匆匆赶来,低声下气向宋文辞请罪,俨然是一副害怕极了的样子。
这张申,手段可真是高啊。
宋文辞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面上却露出得意,显得可恨又卑鄙,“你还知道出来呀,我还以为这县衙里面没人了呢。”
“大人赎罪,卑职失职,还往大人不要与小人计较。里面已经备好了大人所需的一切东西,还请大人移步。”
“这还差不多,走吧。”宋文辞结束了这场戏,不远处的祖孙两人也被拖着离开了郡府,一些驻足的百姓脸色比之前更难看,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宋文辞的身份。
天灾也就罢了,这当官的狼狈为奸,这松溪县怕是更加难熬了。
*
迈过大门,宋文辞随便找了个由头支开了身边的人。
松溪县的公文账本都放在书房里面,宋文辞进去将近三年的账本找出来。
大致翻看一遍,宋文辞就放回了原处。
历史上,松溪县郡守张申与土匪、富商相勾结,将朝廷派下来的钱粮半路拦截,最后再以高价返卖给百姓。
所以此前所有人都以为松溪县匪患猖狂,可到那张申被压上囚车的那一刻,松溪县的百姓都愣住了。
百年难遇的洪灾背后是地方官与匪患奸商勾结,松溪县饿殍遍野,死伤无数,父母官趁机敛财,致百姓于不顾。
这样的人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大人,张大人请你去府上一聚。”不知过了多久,县丞敲了敲书房门,在外面禀告。
宋文辞闻声放下了手中的账本,应了一声表示知晓。
出来后,在一旁等了许久的宋仁跟了上来,两人一起走出了衙门。
“大人,您吩咐的事小人已经办好,只是这城中药材的早已经没了,那个人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药材没了?”宋文辞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一处都没有了吗?”
水患过后,有极大的概率发生疫病,而这松溪县除人之外宛若空城,里面的百姓是只能活活等死吗?
“小人跑遍附近所有的药铺,全部都关门了。”宋仁眼中透着关切的神色,“这种事所有人都预料不到,大人不必自责。”
那可是一万多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能无动于衷?
“这松溪县所有的药材恐怕都在张家,就算不在张家,也一定在那几位富商手中,这群人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他本以为这几人最多也就将赈灾粮贪了个干净,那承想还有药材的事。
洪灾之后多半会有大疫,那群煞笔根本没将人命放在眼里。
宋文辞想将张申杀了的心都有了,“走吧,咱们去看看张大人有什么事用得着咱们。”
“好的大人。”宋仁跟在宋文辞身侧,“不过大人,你刚刚的表情不像个好人。”
“……你家大人本来拿的就不是好人剧本。”
“啊?”
“看路。”
“哦。”
*
宋文辞刚被门房引进院内就听见里面的争吵,宋文辞正在犹豫进不进时,一盏茶就砸在了他的脚边。
“张大人府中正是好热闹呀。”宋文辞现在火气正大,正好借这个由头发泄出去,“怎么了,继续吵呀,最好吵得让大街上的百姓也听得见,这样你我就可以收拾收拾下去了。”
全场就宋文辞的权力最大,他一开口,自然所有人都噤了声。
宋文辞走到主位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刚才不是说的挺激烈的吗,怎么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张大人,你来说说刚刚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看你能得意几时。
在场的除了宋文辞和宋仁都握紧了拳头,要不是他是京官,早就围着打一顿了。
“我们刚刚正在商量怎么将手中的粮食倒卖出去,宋大人既然来了,也出出主意吧。”张申的态度算不上好,宋文辞也不在意,今天的戏已经做足了,再演就过了。
“张大人目光要放的长远一些。松溪县刚刚受灾,百姓哪里有钱去买粮食。”宋文辞手指轻叩桌面,“但听说驻守岭南的璟王正在筹备军粮,不知道张大人有没有考虑过呢。”
“可……”
“张大人可不要扯什么忠心不二,咱们做出的这些事早就够死一次的了,现在说这个不觉得晚了些。”
看张申还在纠结,宋文辞没有出声。
这些人真是让人不解,贪污受贿与通敌叛国同样都是致国家百姓利益于不顾,怎么前者可以做的毫不犹豫,后者却畏畏缩缩,连提都不敢提了呢。
“张大人,富贵险中求。”宋文辞眼中闪过一抹讥讽,“要是等朝廷反应过来,咱们大家可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是呀张大人,这粮食多在手中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陛下已经准备要清剿松松溪县周边的匪寇了,咱们也得提前筹谋呀。” 一位姓钱的商人说道:“这粮食多在手里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要是再往后拖,等陛下事情被捅了出去,那可就麻烦了呀大人。”
“大人,钱兄说的不无道理。”一位年轻的商人站出,“如今的天下正是待兴之际,百姓过的辛苦,未必有钱来买咱们的东西。这样一想,咱们也是只有璟王这一条路了。”
“楚兄说的在理……”
“是呀张大人,咱们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越来越多支持的声音响起,张申面上的纠结转变为坚定,最终还是同意了这条路。
听到张申同意的那一刻,宋文辞终于露出了来这里的第一个真挚的笑,“张大人爽快,既然已经确定了这粮食的去向,那些谁送过去呢?”
“……”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而宋文辞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场景,倒也不算意外。
张申没好气地问道:“不知宋大人有何高招。”
他早就看宋文辞不爽了,一个搞不清自己地位的蠢货,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挑中的。等到这件事过去,他一定向大人禀告这蠢货做的好事。
宋文辞也不恼,“当然是谁截的谁去送了,反正那些匪患都是要死的,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张大人,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如此……甚好。”
“我也这样觉得。”
宋文辞勾唇微笑,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久久不去,宋文辞顺着看过去,那位姓楚的商人朝他去微微挑眉,眼神中多了一份欣赏。
……
晚上时分,宋文辞带着宋仁,悄悄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巷子。
“咚咚咚—”宋仁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翁。
“大人快进来。”老翁给宋文辞让开一条道,“府上备了冰酪,可解一解大人身上的暑气。”
“多谢老伯。”宋文辞笑着道谢,然后凑到赵伯面前悄咪咪地问,“楚公子在吗?”
“楚公子在里面等着大人呢。”说着赵伯指了指走过来的楚煦,“今天的冰酪也是小少爷吩咐备下的。”
“宋大人好久不见呀。”楚熙展开折扇,风流地扇动了两下。
“……”额,好骚包。
之间在张府上宋文辞没有认出人来,但现在一看,秦王楚熙与楚时眉眼间有七八分的相似,那一身的纨绔气倒是与史书上记载的别无二致。
“秦……楚公子好久不见。”
两个分别还没有三个时辰的人在互相寒暄,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但楚熙好似没有察觉一般,继续和宋文辞有一句没一句地尬聊着。
在楚熙第三遍问宋文辞吃饭了没有的时候,宋文辞终于受不了了。
“楚公子,冰酪再不吃就要化了,咱们就别再门口闲站着了吧。”
楚熙闻言一愣,折扇都遮不住笑意,“今日外面闲人不少,在门口说话确实不合适。宋大人,请。”
“楚小公子也请。”
*
楚府的后院有一座避暑的小屋子,三面被水幕环绕,里面放置了三四盆冰,而那两碗冰酪就放在冰里。
楚熙拿出一碗冰酪递给了他,“宋大人快过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张府那求过来的,我在宫里都吃不上几回呢。”
宋文辞咽下原本要问的话,舀起一勺冰酪送进嘴里,口感绵逸,有点类似与现代的冰淇淋,细细的沙感在口腔中爆开,中和了奶味的腻味,确实挺好吃的。
“秦王大人,何故来此?”尝了几口,宋文辞就将碗重新放回了冰里。
楚熙将最后一口吃完,放下碗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回答道:“我哥嫌我天天在宫里闲逛,就让我来这里了。宋大人该干啥干啥,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好的秦王大人。”宋文辞嘴角抽抽,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冒出了这几个字。看的楚熙一乐,刚刚放进嘴里的绿豆糕又被喷了出来,而站在楚熙面前的宋文辞十分不幸地被喷了一身。
“……大人,卑职站在这儿是碍着你的眼吗?”
楚熙喝了一口茶水沿下卡在喉咙里的糕点,又掏出刚刚的手帕递给宋文辞,“宋大人,本王并不是有意的。”
“秦王大人收回嘴角的笑再说这句话可信度会高一些。”此刻,宋文辞都快要心塞死了,最为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根本受不了这一身的沾过口水的糕点,“大人要是没什么事的卑职就先告退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洗澡。
“本来就没啥事,这次就是想跟你见一面。”楚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宋大人之后有啥事不要跟本王客气,本王一定竭尽所能。”
“多谢秦王大人。”宋文辞也没多做推辞,离开时他突然想到,“不知秦王大人这边是否有治疗外伤的药材,臣有急用。”
“有,我让下人给你拿。”楚熙没有多问,让赵伯领着他们去了。
离开楚府后,宋仁问道:“大人,咱们还去见那位老妪吗?”
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要是没有宋仁的提醒他都快要将正事忘了,“去,当然要去。”语罢宋文辞转了个弯,“我不知道人现在在哪儿,宋仁你带路。”
“好的大人。”
宋仁在前面带路,宋文辞在后面跟着,见宋仁手里还端着那一碗冰酪,就开口道:“你再多端一刻钟它就要化了,赶紧吃了吧,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可……”
“不许嫌弃本大人。”
宋仁木讷嘴笨,听到宋文辞这样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平日里七月天的冰酪只供给宫里面,布衣百姓渴极了只会咬咬牙去买冰水,哪里吃的上这么珍贵的东西。
在宋仁呆愣的时刻,宋文辞没忍住挖起一勺塞进宋仁嘴里,冰凉瞬间绽放在嘴里,拉回了宋仁的思绪。
“你再愣一会儿本大人就要热死了,笨宋仁咱们快一些吧。”
“大人,我不笨。”
“好好好,你不笨。”
“……”
谢家祖孙二人被安置在宋文辞他们之前居住的客栈里面,客栈老板是个好人,见到这两人也没多少什么,反而贴心将人安排在了隐蔽处。
“乖乖,祖母在这儿,你就睁开眼睛看看祖母吧。”那老妪满脸泪水擦都擦不尽,一双手颤抖的厉害,连手帕掉在地方都不知道。
宋文辞走上前,看见了少年背上那深可见骨的刀伤,红艳的血肉外翻着,周边沾染着沙砾,如果我及时救治,他连今晚都熬不住。
“宋仁,快把药材拿过来。”之前不知道秦王在这儿,所以一切事情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桎梏,而现在,自然方便许多。
“是。”
宋文辞的突然出声让惊住了老妪,认出是之前的大人后,连忙跪在地上给宋文辞磕头,“求大人救我孙儿,也救救这松溪县的百姓吧。”
“老人家你快快起来。”宋文辞急忙将人扶起,“有什么冤屈你尽管说,只要我在这边一天,我一定帮你解决。”
平复情绪后,老妪言,“自张申在此十三载,这儿的百姓就十三载没有过一个好日子。我谢府不忍百姓继续受苦,趁钦差大人到此时将张申的恶状递到了他面前,没成想官官相互,我谢家被扣上了个恶商的罪名,全家被抄。我的两个儿子大喊世道不公,想去京城讨个说法,却被张申连同那钦差活生生打死在了县衙门口。大人你不知道,我两个儿子的血把那县衙门口的砖都染透了,现在都能看到正中的那几块砖比别处的深啊呜呜。”
“我的大儿子那年刚过而立,大儿媳腹中的胎儿八个月大,两个活生生的人在那一年双双死在草民面前,我那孙女儿连眼都没睁开就没气了。”
“我的小儿子那年十八岁,他还有一个月就要去会试,他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在等着他。”老妪哭的泣不成声,“那姑娘也是个苦命人,被张申强娶回府做妾,当夜就吊死在了张府。我谢府三十七口人家,独留我和我苦命的孙儿。草民年老无用,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米粮。但他才十岁,怎么能去张府做娈童。大人啊,你救救他,救救他呀。十岁呀,他才十岁啊呜呜。”
宋文辞明白这一刻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他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一字一句承诺道:“您放心,我会将谢府的冤屈和松溪县万万百姓所受的苦难连同张申的恶行一同上奏陛下,为谢府和这松溪县的所有无辜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第4章 收网(已修)
三天之后,宋文辞和楚熙在张府席宴上碰面。
“谢景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谢景就是谢老夫人的小儿子。这两天因为张申盯得紧,宋文辞就就让楚熙帮他看着,今天和楚熙碰面,所以他趁没人往这边瞅就悄悄问了句。
“好多了,那小子命硬的很,用不了几天就能下地跑了。”楚熙叉起一块西瓜津津有味的吃着。
“那就好。”宋文辞松了一口气,这两天天气异常的热,十分不利于伤口的恢复,他害怕人伤口发炎,“李雄什么时候动身?”
李雄就是张申勾结匪患的头目,定下的去与璟王交涉的人就是他。
“今天。”楚熙压低声音道:“你前面的那位就是李雄。”
宋文辞下意识看过去,一位体格雄壮、左脸颊上有一道伤疤,眼神阴冷,看上去就不好惹。
“我要是张申是万万不会和这样的人谋事的。”楚熙喝了一口酒,“与虎谋皮,实在是蠢。宋大人你说是不是。”
“张大人可真是冤。”宋文辞轻笑,“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吞咱们陛下的赈灾粮,谁不知道咱们陛下……”
楚熙好奇道:“咱们陛下怎么了?”
“不好惹呀。”刚说出口宋文辞就后悔了,这位爷可是陛下的亲弟弟,这不就相当于直接在陛下面前说他坏话吗?想起楚时,宋文辞就满脸愁容。
“楚兄啊,这事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外传,行吗?”宋文辞哀求道:“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嘛。”
“这是自然。”楚熙向宋文辞保证,“整个京城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想我这般守口如瓶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宋文辞松一口气,没有看到楚熙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在两人说话之际,李雄拿着碗过来,强硬地插了句,“宋大人果真百闻不如一见,顶着一张比女人还娇艳的脸却做出了陷某于不义的境地,这算不算应了那一句蛇蝎美人呀哈哈哈。”
李雄的话引起了在场之人的哄笑,宋文辞这人太过狂妄,殊不知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既然是一枚棋子,自然是可以不必在意的。
“美人?谬赞了。”宋文辞抬眼间扫过了在场的所以人,嘴角虽噙着笑,但眉眼间的怒气一点也没少,“我这样貌自是比不过李兄家中的那位妻子,张大人你说是不是呀?”
张申正在喝着美酒看好戏,冷不丁被牵扯其中,人都还是懵的,“啥?”
“张大人莫不是忘了,前两天你还跟我说你这府上的一众美妾都不如李兄府上的贤妻呀。”宋文辞朝张申挤眉弄眼,那副姿态看的张申心底猛地一惊,他下意识朝李雄那边看了一眼,就被他眼底的猩红给吓倒在地。
而宋文辞还在无知无畏,一脸挑衅地继续拱火,“能比张大人府上的美妾都漂亮的人儿,真是让人惦念……”
宋文辞话没说完就被李雄一脚踹翻在地,丁零当啷,满桌的金器被扫倒在地才拉回了所有人的心神,在李雄想再动手的时候,立马被院内的护卫给拉住了。
“哟呵,恼羞成怒了。”宋文辞肚子疼得厉害,只能在楚熙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袭击朝廷命官,给我打。”
“宋大人且慢。”眼看场面收不住,张申立马站出来主持,“璟王派人来信,说是已经派人在临安迎接,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这一顿打还是免了吧。”
“呵。”宋文辞冷哼,“大当家没了还有二当家,二当家没了还有三当家,清风寨也不是只有他李雄一个人,本大人今天就是要将他下狱,张大人还要阻拦我吗?”
这次李雄过来,带的人不多,要不然双方早就拔刀相向了,那里还会这么多事。
宋文辞演的这出戏就是为了将李雄留下来。
虽然李雄人品不行,但能力毋庸置疑,宋文辞怕他察觉不对,卷着赈灾粮跑了,那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他和宋文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万万不敢得罪宋文辞的。而且清风寨面和心不和,他将大当家压在这里,二当家也不会带人过来。张申心想。
场上之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虽说宋文辞咄咄逼人,但到底是李雄先挑衅的,即使不论先后因果,朝廷命官处置一个平民,也是无人敢置喙的。
张申与宋文辞对峙半晌,最后妥协道:“那就依宋大人所言,将人带下去。”
为了一个匪寇得罪人宋文辞根本不值当,而且那李雄的妻子他确实觊觎,这一次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好好的宴会被这件事一搞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思,张申也没了那个心思,他还需要抓紧派人去告知清风寨的二当家前往临安,所以一场刚刚开场的践行宴草草收场,宋文辞离席时,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包括楚熙。
“哼!”宋文辞甩袖怒去,一个傲慢易怒的蠢货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
“宋大人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呀。”刚进入楚府,宋文辞就被突然出声的楚熙给吓了一跳。
“噗咳,我收回刚刚说的话。”
宋文辞没有在意楚熙话中的嘲笑,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钱景今天就要出发,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钱景也就是清风寨的二当家。
“听说张申前两天出城了。”楚熙并没有正面回答,“宋大人不妨猜猜他是去干什么的?”
“……总不会真是去强抢人妻的吧。”
“宋大人真是聪明。”楚熙笑不及眼底,“一个能将数万百姓的救命粮昧下的贪官,他做什么荒唐事都是可能,宋大人不必这么惊讶。”
“可……可这是……”宋文辞可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那句话。
“那李雄的妻子容貌天成,比照京城芙蓉楼的花魁都不遑多让,所以也就可以理解张申的行为了。”
宋文辞沉默半晌,道:“这世道对女子来说,终归是艰难了些。”
“是呀。”楚熙合上了扇,“女子大多是男子的附庸,她的容貌是她这一生最大的筹码,可是色衰而爱驰,和水上的浮萍没什么两样。”
“不说这个了。”楚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宋文辞,“张申至少还有一天才回来,这个时间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陛下已经调集军队暗中埋伏在松溪县外,一声令下就可控制松溪县。”
“好。”宋文辞点头,“临安那边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钱景到那边,就会被控制……”
“大人,门外有位姓吴的大人找您。”宋文辞话说到一半被下人打断。
“姓吴的大人?”宋文辞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名字,“请到前厅吧,我马上过去。”
“是。”
“这松溪县姓吴的官员只有县丞吴泽正,他来找你干什么?”楚熙不解。
吴泽正,前朝人也,与张申狼狈为奸,祸害百姓,却在昭元元年向燕皇帝递上松溪县众多官员一百三十二条罪状,其中亦有吴泽正本人数十条罪事,遂于一同斩首。
“不知道,可能是张申的命令吧,我先过去了。”知晓来人的身份,宋文辞颇有些急切,跟楚熙说一声,就动身赶过去了。
“你家主子也太急性了些,宋仁快快跟上去,顺带将你家大人要吃的栗子糕端过去,自己点名要吃的别到最后全进本王肚子里去了。”
“是。”
宋文辞抵达前厅就看见坐在下位的吴泽正,与最初所见的怯懦模样不同,此刻的吴泽正更显平静。
“吴大人好久不见,不知大人过来所谓何事?”
“听说宋大人和丞相大人颇有交情,所以吴某想过来证实一下。”
“什么意思?”
“宋大人,这几日清溪县百姓的惨状你看到了吧。”吴泽正站了起来,朝宋文辞走去,刹那寒光乍现,一把匕首朝宋文辞刺去,宋文辞一惊,向旁边侧去,匕首刺破衣衫,刺进肩膀。吴泽正见一击没有将人杀死,抽出匕首打算再来一次,被正好赶来的楚熙一脚踹翻在地。
吴泽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哇的一声吐了一地,眼神扫过架在脖子上的刀,最后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宋文辞,“狗官,你不得好死。”说着就要撞上面前的利刃,宋文辞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将人重新踹翻在地。
吴泽正一介文人根本撑不住,终是晕死了过去。
“此人是重要证人,先将人先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也不许用私刑。”宋文辞强撑着吩咐下去,就倒在了宋仁怀里。
此刻他面色惨白,比地上的吴泽正不遑多让。
宋仁将人横抱起,楚熙向旁边人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生活在现代社会,危险系数大大降低,这还是他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正在上药的肩膀比刚刚刺进去还要痛,要不是因为场合不对,他都想要当面吐槽这位医师的实操技术了。
“伤口不是很深,平时注意不要碰水,过几天就好了。”医师包扎好后,叮嘱了两句。
宋仁听完后松了一口气,侧身为医师引路,等到两人离开后,屋子里面只剩下宋文辞和楚熙两人。
“宋大人可真是多灾多难,这才几天就又受伤了。”楚熙摇着扇子幸灾乐祸道:“莫不是大人和这松溪县犯冲。”
“王爷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宋文辞艰难扯开一抹笑,“我这一身伤接下来的大部分事宜都要麻烦王爷接手了。”
“不麻烦,就是下个命令的事。陛下已下口谕,张申案牵扯甚广,需要大人和大理寺一起复审。”
“啊?”
“近日来,丞相的动作有些过于肆无忌惮,陛下的意思是需要一个人敲打一下。”说到这儿,楚熙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他兄长是逮到一个人可劲薅。
宋文辞:“……”
“你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长痛不如短痛。不出五日,张申等人就会被一网打尽,等朝廷派人下来后,我们也算是功成身退。与其等几天后陛下的圣旨,还不如我现在提前跟你通通气呢。”楚熙面容是少见的严肃,“宋文辞,陛下对你的猜忌还没有彻底消除,如果我是你,我会在这件事结束后暂掩锋芒。”
“嗯,我也觉得。”宋文辞认真思考,来到这边并非他所愿,比起进入朝堂,他更愿意在一个小地方安稳度日,最起码不用担心生命安全不是。
“我还有事需要去县衙一趟。”楚熙见宋文辞情绪稳定暗暗松了一口气,“宋仁在外面站的时间挺久的,我让他进来歇歇,顺便伺候你。”
“嗯,王爷慢走。”
推开门,正午的阳光闪的楚熙下意识闭上眼,等到适应后才重新睁开。不出意外地看见那个站在树荫下的少年。
“宋小厮,你家大人正在屋里面等你呢。”
“好的王爷,我现在过去。”
时间过得很快,至少对楚熙来说是这样。
因为松溪县群龙无首,再加上张申平日里并不是一个好上级和盟友,所以楚熙很容易就控制了松溪县的局势。等到张申带着美人美滋滋地回到松溪县时,等待他的是楚熙身后的五百精兵。
“楚公子,你这是?”张申心底莫名发慌。
“楚某想跟张大人玩个游戏,还望大人配合。”楚熙皮笑肉不笑,“杨衍,将人拿下。”
“是。”
“楚熙,你这是想过河拆桥吗?”
“聒噪,堵上他的嘴。”
“好嘞。”
而宋文辞这一边,倒是有些平平无奇。
“宋仁,你是和这字有仇吗?”宋文辞看着面前这一团团黑乎乎的字,心底的怒火不由地重新燃了起来。
前几天在屋子里面躺着无聊,偶然一次聊天中听到宋仁说自己字写的不好,所以宋文辞就心血来潮拉着宋仁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练字。谁能想到,不好是真的不好呀。
“大人莫怪,小人…小人再过几天就能写好了。”虽说宋仁的性子对比之前没有那么多怯懦,但这动不动就自称小人的,宋文辞听了这么久依旧不太适应。之前倒是有提醒过他不要这么叫,但好像没什么用。
“好的,你家大人十分期待你的进步。”宋文辞拍拍宋仁的肩膀,“那每天就再加一个时辰吧。”
“……”
宋仁皱着一张苦瓜脸,不敢怒也不敢言。
“我感觉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我打算今天去县衙走一趟,总不能真把所有事都丢给秦王爷。”宋文辞回头瞥见宋仁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今天就算了,明天再开始吧。”
“好的大人。”
就这样,宋文辞带着小跟班宋仁出门了。
松溪县在楚熙的控制下,看着好了一些。宋文辞突然想起之前见过的那对母女,也不知道她们是否还活着。
“大伯,您知道之前在这儿的那对母女去哪了吗?”宋文辞来到第一次遇见那对母女的地方,原本人挤人的街道现在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只希望他们是因为自己的家园已经修缮好后才迁回去的。
“死了,都死了。”大伯搅着手里面比以往稠上许多的粥,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这条大街上就只剩下这么些人,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呜呜。”
宋文辞原本轻松的心情重新变得沉重,“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回应他的却是老人的哭声。
“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宋文辞踏进县衙,见楚熙正在和杨衍说着什么,他没有立刻过去,待杨衍走后,他上前问道。
“明天吧,前两天事情有点多,幸亏有杨衍帮忙,也好处理了些。”楚熙揉了揉眉心,“怎么了,宋大人是有什么急事吗?”
“嗯。”宋文辞点头,“我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让我出任松溪县知县。”
“……”楚熙沉默,他不理解,“恩典?你确定不是迁怒?这松溪县就算离京城再近,它也只是京城下的一个县,就算你要暂避锋芒,也不用牺牲这么大。”
“不是,王爷误会了。”宋文辞被楚熙的一连串话劈头盖脸砸的有一瞬的失神,他从来没想过楚熙还有这一面,“对我来说松溪县挺好的,我这性子本来就不适合朝堂,与其成日担惊受怕,不如趁早远离。”
“你就不怕丞相斩草除根?”楚熙不死心地问。
“王爷太小瞧陛下了。”宋文辞道:“陛下至今没有处置丞相只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丞相身后是天下的学子,如果贸然处置,则会适得其反,但是将人压制在朝堂陛下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你倒是了解他。”
“臣不敢。”宋文辞头低的更低了。
“算了,既然是你的决定,本王也不好置喙,至于宋大人是否可以如愿,全凭陛下定夺。”楚熙将宋文辞扶正,“这松溪县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你在这里……也挺好的。”
“王爷不必为臣挂怀,京城至松溪县不过几十里,臣厨艺不错,王爷可以随时过来蹭饭。”宋文辞道。
“本王还缺你那点吃的。”楚熙嗤笑道,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不过看在宋大人这么百般要求下,本王会抽出时间的。”
“那臣恭候王爷大驾。”宋文辞弯起了眼角,但心中记挂着其他事,眼角的笑也就那么一瞬,“臣还有一事,不知吴泽正被关在何处,臣想见他一面。”
“吴泽正?你不提我差点儿想不起来这个人。”楚熙思索了一会儿,“应该是在县衙的大牢里面。”
“多谢王爷。”宋文辞拜别楚熙后,带着宋仁来到了县衙的大牢,“你在外面等我就好,我马上出去。”
“是,大人。”
看守大牢的人带着宋文辞进去,在最里面的牢房里他见到蓬头垢面的吴泽正。
“吴大人近来看起来不太好。”宋文辞摆了摆手,示意捕头出去。
“宋文辞?你还没死?”吴泽正被关在牢里,外面的动静没有传进这里,所以他自然不知道张申已经被捕的消息。
“吴大人的话未免太不好听了些。”虽然但是,宋文辞还是有些无语,“吴大人不必对我这么大恶意,我来这里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大人。”
“呵。”
“张申被捕,现已押往京城。吴大人,你的愿望实现了。”
“什么?”吴泽正似是没有听清,“张申……被捕!”
“是的。”
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宋文辞在翻地方志的时候看见了偶然看见了吴泽正这个名字。书上对他的评价是,“蝇营狗苟一世,光明磊落一时。”
史书上没有为他单独作的传,但他却是撰史者也惋惜的存在。
“吴大人,明日我们将返回京城,还往大人早早做好准备。”宋文辞没有多说,他已经知道他会怎么做了。
“宋大人……”
“嗯?”
“多谢。”
“吴大人客气了,为官之道在于百姓是否安好,你我只是尽责罢了。”
第5章 回京
夏末的天气依旧燥热,临安那边,钱景一行人已经全部落网,赈灾粮和药材什么的都已经重新运回这边。
宋文辞的伤不算重,加上楚熙给他用的都是上等的好药,涂了几天差不多就好了。
楚熙受不住这天气,昨天晚上就骑着马赶回京城了,第二天宋文辞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又一次感受到了无语。
“你们王爷……挺潇洒的。”
杨衍咬牙切齿道:“你不要把他和我掺上关系,我不认识他。”
杨衍从小和楚熙一块长大,也算是了解他的为人,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小子能做出这等事。
“杨将军真是性情中人。”宋文辞笑着道:“午时暑热,我们早些启程吧。”
“行。”
松溪县到京城,一队人差不多走了两天,终于赶在城门快要关闭时进了城。
“此番多亏宋大人。”进城后,杨衍敲开宋文辞的马车,“张申等人将由我亲自压往邢狱,至于陛下那边就劳烦宋大人了。”
“你我之责,杨大人客气了。”宋文辞听到要见楚时就有点怵,但还是微笑应答,在杨衍走后让宋仁驾车往皇城去。
“吁~”待车停稳,宋文辞从车上下去。
“来者何人?”城门守卫将宋文辞拦了下来。
宋文辞回答道:“都水司主事宋文辞有急事求见陛下,麻烦您通传一下。”
楚时并未撤掉他的职,这样说也对。
“原来是宋大人。”城门守将朝宋文辞行了一礼,“徐公公早已等候多时,宋大人请跟我来。”
“多谢。”
最后,在徐承徐公公的带领下,宋文辞再次见到了楚时。
“陛下万安。”宋文辞恭敬朝楚时行了一礼。
“免礼。”可能是奏折看的太多,楚时揉着眉心,一脸的不耐,“说说吧。”
宋文辞将调查来的卷宗递上前去,楚时接过去,一张张翻看过去。
“松溪县全县受灾,殃及会泽县和尚涿县,受灾人群达一万余人,比张申上报的还要多五千余人。至于张申,此人罪行罄竹难书,前朝新代在位十余载,贪污十万两白银,多部分用于和京城官员联络。”宋文辞顿了顿,继续言道:“其中以送完吏部侍郎王冰府上最多。”
这些都是吴泽正交给他的书信账本里面的东西。
楚时沉默地翻看着手中的一张张罪状,蓦地笑出了声,“他王冰还真是胆大呀,吃那么多也不怕撑死他。”
宋文辞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害怕自己被牵连。
楚时看了宋文辞一眼,“继续。”
“臣在纠察此次赈灾粮去向的同时,偶然查到几件陈年旧案。”宋文辞微微垂下眼眸,躲开楚时的目光,“十年前,松溪县有一仁商,因不满张申而向京官投状,而那名京官正是……王冰。”
“陛下”宋文辞突然跪下,“谢家三十七口最终只剩一老一幼,臣与他们初见之时,他们正跪在县衙门口乞求最后的活路。而这祖孙两人是松溪县里面千千万万人的缩影,张申及其背后之人万死难辞其咎。”
“起来吧。”
“陛下—”
“宋文辞,在你眼中朕有那么是否不分?”
“臣不敢。”宋文辞吓出一身冷汗,重重磕在地上,“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
“那还不快起来。”
“多谢陛下。”宋文辞暗暗吐出一口气,暗叹自己幸运,居然能在忤逆历史第一暴君后安然无恙,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松溪县如今灾情严重,急需一位能臣,宋卿觉得朝中那位大人适合上任?”楚时放下手中卷宗,看向宋文辞。
宋文辞此刻露出了到紫宸殿的第一抹笑,“臣虽不才,但之于其他官员而言,臣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臣恳请陛下,将臣调往松溪县。”
“松溪县知县,正六品。宋文辞,你真的想好了?”楚时此时对他的这个臣子有了一点兴趣。
别人都是一个劲往京城钻,就他急忙想出去,确实和以前有很大差别,就是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宋文辞这一刻突然想起了那一对母女,熬过了乱世,却没熬过一场“洪灾”,真是何其讽刺。
“陛下,臣想好了。”宋文辞坚定道:“臣在松溪县曾见到无数的百姓饿的只剩一把骨头,臣只有将朝廷的粮亲自交到他们手中才安心。”
……
第二天,宋仁驾着车去送宋文辞上朝,路上见到卖烧饼的摊子顺带买了两张。
“好了,你先回去吧。”到皇城门外,宋文辞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面后对宋仁说:“中午我在里面吃,就不用等我了。”
宋仁不解道:“大人之前不是最嫌弃工部的饭了吗?”
你家大人很快就成穷光蛋了,哪能再向之前那样挥霍呀。宋文辞在心底暗自叹息。
宋文辞抹了一把脸,拍了拍宋仁的肩,“你家大人想吃一天的苦,不行吗?”
“……大人高兴就好。”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吧,今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我自己回去就好。”
“好的大人。”
见周围的官员慢慢变多,宋文辞跟宋仁道别后跟随大流走了进去。一路上,落在宋文辞身上的目光就没有一刻移开过。
宋文辞:“……”
“宋大人留步。”就在宋文辞犹豫是否要加快脚步时,一道声音将他叫停在原地,“丞相大人在后面等你呢。”
“头一次见后面和等你这两个词用在一起。”宋文辞无意识将心底话说了出来,刚好被走过来的丞相听了个清楚。
丞相张德裕没好气道:“宋大人好久不见,倒是牙尖嘴利了不少。”
“丞相大人谬赞,不知丞相大人唤下官何事。”脾气再好的宋文辞此刻也想吐一句脏话,什么运气居然能在这儿碰上他。
历史上的丞相不计其数,能被史书说一句锱铢必较的只有他。
昭元三年,一位地方官进京述职时无意冲撞张丞相的马车,第二天这人就被张丞相的门生联合痛斥了个彻底,最后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革除官职。
人生痛事,莫过于此。
“宋大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的是真溜,连老夫都被你给骗了。”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张德裕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连皇帝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工部都水司主事。
“丞相大人说的话下官不太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我都是燕国的臣子,所做之事皆是为了陛下和燕国百姓,所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什么的,丞相大人莫不是在污蔑我。”
他和丞相的关系早就他选择偏向松溪县的百姓的时候就已经破裂了,所以此时他也介意将人给得罪个彻底,反正楚时……应该会保他的吧。
“文辞,你回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打断了张丞相接下来的操作,也直接打破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丞相大人安好,陛下还在宣政殿殿等着,要是有什么话不妨早朝结束了再说,丞相大人觉得呢?”
“哼!”
宋文辞扶额,“许玉章,你说丞相大人会不会记恨上你。”
“他不记恨谁。”许玉章翻了个白眼,“一大把年纪了心眼比三岁小孩儿还小,成天记恨这个记恨那个,整个京城他都记恨了才好。”
还没走远的张德裕一口老血都快要吐出来了,但他一把年纪了,也不好回去再找小辈理论。
“别说了。”宋文辞拽了拽许玉章的袖子,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许玉章是这个性子,“你这张嘴呀。”
“文辞,你之前都是叫我的字的。”许玉章委屈巴巴道。
宋文辞有一种哄孩子的即视感,“竹溪竹溪,好了吧,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书瑾……”
“两位大人该进去了。”楚熙在不远处目睹了一场好戏,见时辰不早了于是好心提醒道:“有什么话两位大人可以下朝后慢慢说。”
听到楚熙的声音,宋文辞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多谢王爷提醒,我们马上进去。”宋文辞朝楚熙作揖,许玉章也收了声,跟着宋文辞一起行礼。
“免礼,今天宋大人是主角,希望宋大人做好准备,本王可是期待了好久。”楚熙的话中丝毫不掩看好戏的意味。
“多谢王爷惦念,下官会尽力的。”宋文辞轻笑,回答的中规中矩。
没有见到想要见到的场面,楚熙有些失望,不过宋文辞这个人的变化真的好大呀。
宣政殿内,官员已经站定,宋文辞和许玉章站在一起,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落在两人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宋文辞身上。
宋文辞站队张丞相这件事算不上多隐蔽,至少这宣政殿里有一半人认为宋文辞是张丞相的人,谁承想,宋文辞突然反水,给了丞相一击。这倒是让所有人对宋文辞有了很大的改观。
“上朝——”随着侍从的这一声,殿内瞬间寂静无声,大臣们悄悄整理衣衫,手持笏板,躬身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楚时嘴角噙着笑,心情看起来很好,宋文辞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算起来,这算是他第三次见到楚时,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暴君”这么和善的模样。
“听说宋卿此去在松溪县收获不少,且其中有一些与朝中各位大人有些许牵连,烦请宋卿上前费费口舌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责。”宋文辞从队列中走到正中,感受到所有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他的背不禁更直了些,“松溪县知县张申前朝新朝共在职十三载,贪赃枉法,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任职期间,欺男霸女,甚至于当街强抢良家子。十年前,冤谢渊一案,可怜谢家三十余人,最后仅剩一老一子。近日桓河上涨,松溪县水患严重。幸得陛下圣恩,举全国之力救济松溪县,谁曾想那张申狂妄无知,与当地奸商和匪患勾结,贪墨百姓救命粮,甚至与璟王联合欲与谋反,桩桩件件,皆是杀头大罪。按大燕律法,张申当杀。”宋文辞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差不多是喊出来的。
“宋大人可不要意气用事,污了自己的名声是小,搭上一条人命可就不得了了。”此时,一个人悠悠站了出来,看了宋文辞一眼,不紧不慢跟了句。
前朝重文,对文人尊崇到极致,以至于他们在朝堂上有时候可以不顾及皇帝的面子。就算此时是新朝,这种观念依旧没有改变。只不过是碍于楚时暴虐的名声不敢言罢了。至于现在,反正怼的是宋文辞,一个寒门小官而已。
宋文辞倒不是没有想过会有人站起来反驳他,只不过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罢了。在翻看原主记忆之后,宋文辞就知道眼前这人为什么这么狂妄了。
原来他就是王冰呀。
“王大人这话算得上是倒打一耙了。”宋文辞丝毫没有客气,“他张申死有余辜,这是松溪县百姓都有目共睹的事情,我没有半分冤了他。松溪县饿殍遍野,他张申府中却是连京城都比不上的奢靡,金花银盘琉璃盏,是松溪县百姓月月年年积攒下来的口粮。王大人与其同情这般小人,倒不如去松溪县看看,那里的百姓至今有的还没有住所,王大人若是真的心善,不如将自己的俸禄捐出去,也比在这朝堂说两句轻飘飘的话好。”
“另外王大人这么着急站出来干什么?”宋文辞想到查出来的那些东西就控制不住,忍不住红了眼角,“是害怕那张申将你供出来吗?”
“宋文辞你……,陛下臣冤枉啊。”王冰猛然跪在地上,后背忍不住冒出冷汗,他的岳父,这次还能保下他吗?
“冤枉?王大人这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楚时冷笑出声,“松溪县丞吴泽正亲自指认松溪县张申等人与匪患、奸商、京官的累累罪行,王大人不妨猜猜那京官是谁呀。”
没想到吧,这次的京官变成了你。
“陛下,臣……臣……”王冰臣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知道这一次他自己是必死无疑了,面上一片灰白之色,“臣知罪。”
“松溪县滋事重大,宋大人多辛苦几天,由你协助大理寺早日复查卷宗。至于张申松溪县知县之职,由吏部尽早选出合适人选。”楚时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另工部员外郎王冰勾结地方官员,贪墨赈灾钱粮,致使松溪县万余人死于非命,革去官职压往邢狱,为安抚松溪县百姓,三日后和张申一起压往松溪县处以斩首之刑。”
“陛下圣明。”
第6章 小三花
傍晚的风吹散了夏日的躁意,宋文辞推开小院的门,一只三花猫跳进了怀里。
“小花,下来。”还没等宋文辞反映过来,小猫就被他的主人给呵斥了下来。
“喵~”
“你家小猫真可爱。”宋文辞眼巴巴地看着许玉章怀里的小猫,眼中的羡慕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也喜欢猫。
他在现代父母家中也有一只,还是他工作忙没时间照顾送过去的。
“那当然了。”许玉章和世间所有猫奴一样,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小猫,一副骄傲的神情,“小花可是这世间最乖的小猫咪,所有见过它的人都很喜欢的呢,除了你宋文辞。”
“是……是吗?”
宋文辞正在摸猫的手蓦然一顿,心里慌得要死,他不会认出来了吧。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之前是不太喜欢,但在松溪县的时候,一只狸花猫总是在县衙的不远处窝着,像一颗的芝麻球,我就……我就喂了几日。”
“呵呵,宋文辞。”许玉章听到后面猫都不顾了,一把将猫塞进宋文辞怀里背过身道:“你去了一趟松溪县都快要把我忘了,你的狸花猫那么好你快快回去找它吧。”
“竹溪……我昨日已向陛下请职松溪县令了。”
这话宋文辞说的有些艰难,不知是不是原身的情绪在作祟。
“宋文辞——”
许玉章猛地转过来,一双眼都快要冒出火来,但嗫嚅了半天,眼睛都红了,才吐出了半句话,“你又不跟我说。”
“竹溪,我错了。”宋文辞看着许玉章,眼睛有片刻酸涩,“我……”
“算了,我知你心软,也明白你的志向。”见到宋文辞脸上的无措,许玉章还是不忍心,他面上仅难过了一瞬,没过多久脸上重新扬起了笑,“不过在你走之前必须请我去留香楼吃一顿,我都馋好久了。”
“好。”见许玉章笑了起来,宋文辞不禁也跟着弯起了嘴角,不禁脱口而出,“留香楼的酥山你最喜欢了,可惜每天只有一百份,咱们一定要早点去。”
许玉章高兴应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非宰你一顿不可。”
“放心,总不会让你空着肚子回去的。”
……
这两天,宋文辞整理松溪县的案子殚精竭虑,终于在上任前两天协助大理寺复查完卷宗,王冰府和张申府中查抄出来钱财一部分用于松溪县赈灾,其余全部充入国库。
宋文辞全程参与,自然是见识到了这两家的底蕴。尽管早有预料,但真见识到了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咋舌。
连大理寺右寺正谢知栩看着如流水的珍宝也说:“松溪县十之**的钱财都塞进了这两家口袋里面了,这两人真是死的一点都不冤。”
楚时只给宋文辞留了几天的空余时间,明日一早他就要赶往松溪县赴任。宋文辞不敢停歇,在收拾好东西之后连忙前往留香楼,而许玉章早早等在了那里。
“宋文辞,我在这儿。”许玉章一眼就看见了赶过来了的宋文辞,连忙挥手将人招引过来。
“你今天来的好早,我都没看见是你。”宋文辞看见许玉章后朝他走来,夏日的天儿透着暑气,宋文辞见许玉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连忙递上帕子,“等急了吧,擦擦汗,咱们赶紧进去。”
许玉章接过,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就还给了宋文辞,“这不是你请吃饭嘛,我不得早点过来。”
“而且你明天一早就又要走了,我来的早一些,还能多见你几面。”
宋文辞:“……你说的跟咱俩七老八十没几天活头一样。”
“算了,你开心就好。”本就是随意一问,宋文辞也没太在意,“昨日我已在留香楼提前定好了,今日有你喜欢的白灼虾和酥山,在来的路上我去程家酒肆打了一壶青梅酒,提前在井里冰过了,待会儿你尝尝。”
两人说话间已经进了留香楼,宋文辞在大堂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将昨天预订时所给的木牌交给小二。小二接过后,说了句“客官稍等”后就拿着木牌往后厨走了。
宋文辞倒了两盏青梅酒,淡青色的酒液与黑色的瓷盏不太相配,但好歹酒香清雅,也算占了香、味两个字。
他将一盏推到许玉章面前,“尝尝。”
许玉章端起来尝了一口,青梅香混着凉意滑进了喉咙,也许是里面加了许多糖的缘故,酒味并没有那么浓,“好喝。”
“你喜欢就好。”宋文辞笑着道:“酥山也快要做好了,你注意点不要多喝,这东西太凉,喝多了肚子疼。”
许玉章愣了一下,垂下眼帘憋回眼中的涩意,重新看望眼前人时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和之前无异,“哎呀,宋大人这么贴心我都舍不得让你走了呢。”
“别闹。”宋文辞也跟着笑了起来,“松溪县离京城那么近,快马加鞭不过一日多就到了,我们总能见几面的。”
“也是。”
恰好这时,小二端着菜过来了,两人也就止住了话头。
“白灼虾、煎鹌子、莲花鸭签、荷叶粉蒸肉,配一笼蟹黄灌汤包,还有两份酥山。”
“客官菜齐了,请慢用。”上完菜后,小二就离开了。
宋文辞盯着眼前的酥山,白色的冰沙上面浇满了粉色的樱桃酱,再添上那丝丝缕缕的凉气,确实能让人食指大动,怪不得每日限购一百份。
“这顿饭不少钱吧。”
这留香楼称得上京城第一酒楼,里面的消费向来不便宜。虽然他说着要狠狠宰文辞一顿,但要真是让人花大把钱来吃这一顿,心底还是很过意不去的。
“放心,陛下给了赏赐的。”宋文辞给许玉章夹了一筷子虾,“放心吃,不差钱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玉章松了一口气,拿起虾就剥了起来,“听说丞相昨日被陛下训了一顿,今天丞相直接告病不去上朝了。”
“为什么?”
因为要准备去松溪县赴任,这两天宋文辞都在家中收拾东西,没有去上朝,自然不知道这事。
“还是因为松溪县那案子。”许玉章悄悄看了看周围,见没人在意这边凑到宋文辞面前,“张申和王冰不是定罪了吗,消息传回府中的时候,王夫人,也就是丞相的女儿哭着回娘家求父亲做主。”
“那丞相做了吗?”
“他哪里敢呀,只处置张申和王冰还是陛下开恩的结果,这桩案子要是放在周太祖时期,早将人满门抄斩了都。”
“而且现在陛下正盯着他呢,他要是敢求情那不是明晃晃往陛下手里递把柄吗?”
宋文辞好奇,“那为什么陛下会训斥他呢?”
“不要着急,我慢慢跟你说。”许玉章,“王夫人被拒绝了自然不死心,她又去找丞相夫人,想让她去帮忙劝劝。丞相夫人哪里敢劝啊,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谁去说就是在陛下面前自曝自己也有问题。即便丞相夫人再疼爱女儿,也不会拿家族利益去冒险。”
“那确实。”宋文辞认可地点点头,夹了一口鸭肉,味道丝毫不逊色于现代菜,于是赶紧招呼许玉章,“边吃边说,这道菜好吃,你快尝尝。”
“真的!那我尝一口。”
听宋文辞这么说,许玉章也夹了一筷子,味道确实很好,他又尝了一口。
“继续刚才说的。”宋文辞喝了一口酒,“那王夫人回家后越想越不甘心,凭什么她夫君为丞相府做了这么多,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再加上王家人撺掇,直接去击鼓鸣冤将他哥高了。”
“他哥?”
“张彦。”
“那她还怪聪明的,知道不去告他爹。”
“哈哈哈那确实。”许玉章没忍住笑出了声,“最好笑的是这件事丞相从头到尾根本没参与,所有的一切都是王冰借丞相大人的名头去跟张申联络的。张申以为丞相大人记起他张家旁系的身份要赏识他,贪污来的大数都如流水般送进了京城。那承想,没孝敬成丞相,倒全进了王冰口袋里,要是张申在地府里面知晓王冰做的事,非将人摁着揍一顿不可哈哈哈。”
哇吼,他一直以为这里面有丞相在掺和,只是没有找到证据而已。
那承想,是真的没有参与啊。
那他真是冤枉人家了。
幸亏当时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
“不对啊,那关张彦何事?”王夫人为何要去告他?
“因为这事吧,算是因为张彦而起。”许玉章离宋文辞又近了些,“张彦花钱如流水,每月份例花完了他不敢去家中要,就去找他姐夫,一来二去,王冰也吃不消,就盯上了张申。”
“他假借丞相名义向张申要钱,张申自然愿意。有了钱,王冰给张彦的也就多了起来。”
“那张彦知道王冰给他的钱是从张申那里得来的吗?”
“不知道。”许玉章吃了一口酥山,“虽然张彦这人不学无术,天天流连青楼乐馆,但他胆小的很,可能也就喝醉了多说几句胡话,要是让他知道他姐夫拿别人贪污得来的钱给他,他怕是早就回家告诉他爹了。”
“丞相最忌讳别人瞒着他行事,王冰他才不敢跟向张家人透漏呢,就这样瞒了快四五年……”
“后面呢?”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宋文辞身后冒了出来,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你有病吧谢知栩,突然冒出来吓人一大跳。”
“我错了我错了。”谢知栩拉开宋文辞旁边的凳子坐下,“继续讲啊,我也想听。”
宋文辞跟谢知栩不熟,两人唯一的交集还是前两天一起清点王家、张家抄家款。
既然不是他,那肯定就是另一个人了。
宋文辞问,“你们两个认识?”
“他是我邻居,平日里会见面。”
宋文辞点点头,“原来如此。”
“咱们都认识,就别一个个介绍了。”谢知栩迫不及待想听后面的内容,“许大人,你继续。”
许玉章白了他一眼,接上刚才的话,“直到文辞你上京他才知道。”
“哇塞,居然有人能瞒丞相大人这么久,他不得气死。”谢知栩说话声音有点多,吓得许玉章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你声音小点。”
“噢噢噢,我的错我的错。”谢知栩放低了声音,“后来呢?”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剩下的差不多你们就都知道了。昨日陛下在紫宸殿训了丞相一番,外加罚俸半年,今天丞相大人怕丢人所以直接不来了哈哈。”
“真是精彩。”
能在离任之前吃到这么大的瓜,他也是此生无憾了。
第7章 重回松溪县
第二日一早,宋文辞就与宋仁前往松溪县,这次还是宋仁驾车,宋文辞在马车里提前整理处理灾情的对策。
松溪县地处桓松平原,地势低洼,一到雨季就容易遭水患。
在没有亮明身份之前,宋文辞和宋仁曾考察过松溪县的地形。
桓河地势比松溪县要高许多,这就导致一到丰水期桓河的水就蔓延至松溪县,而到枯水期,因为桓河水与松溪县有一定的距离,无法满足灌溉条件,这样的两个原因致使原本土壤肥沃的一片土地常年颗粒无收。
前朝周太宗针对桓河采取一系列措施,修筑堤坝,拓宽桓河支流鸭子河和广灵河,使其分担桓河之水,使桓松平原成为“天府之地”。
但因为后世之君懒政怠政,鸭子河和广灵河长久未疏通,使得河床越来越窄,所谓“万世无灾”终究未能实现。
前两年,随着松溪县瓷业的发展,松山上的树木成为很好的燃料,加上前朝并没有山泽禁令,所以大量的百姓转向砍伐树木,原本满山青绿的松山现如今斑驳不堪,使得具有强固沙能力的松山无法阻挡水力的冲刷,松溪县如同瓮中那只鳖,根本躲不过这场天灾。
不过现在的重中之重是将城中的百姓安顿好,剩下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一放,燕朝地方官三年任期,应该够了吧。
宋文辞掀起帘子望向远处的青山,心情一下子平稳了下来,任他前路艰难,只管走便是,再不济,他再向楚时请职个三年。
“宋仁,再快一点儿。”
“好的大人。”
……
京城到松溪县的路程两人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到县城外已经过了晌午。城外吴泽正早已率人等候多时。
因为宋文辞的求情,再加上燕朝如今官员紧缺,朝中基本上难以再调动官员,所以楚时就大发慈悲地罚了吴泽正三年俸禄,让他辅佐宋文辞尽早处理好松溪县的灾情。
至于张申和王冰这两个人,几天前由大理寺压往松溪县,因为宋文辞不在,由吴泽正监刑,十余载的蛰伏终换来如愿以偿。
“恭迎宋大人。”吴泽正看见官道上的马车就知道是宋文辞,等人下来时就招呼众人作揖行礼。
宋文辞下车后见到一众松溪县衙官员被吓了一跳,但见到前面的吴泽正时也就明白了一切,“吴县丞好久不见呀。大家久等了,此刻日头毒辣,有什么话到县衙再说。”
“宋大人请。”
“走走走,别搞这些虚礼。”
走进城内,原本挤在街道上的百姓此刻正在施粥处排队,将张家查抄之后,楚时重新拨下赈灾粮。
“吴大人好啊,今天的粥和往日一样稠诶。”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妪笑眯眯地手中的碗递到吴泽正面前。宋文辞站在吴泽正旁边,自然也能看到碗里面浓稠的粥。
此刻宋文辞不知道为何突然想哭,明明洪水刚刚退去,奸臣也已斩杀,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是喜极而泣?但又好像不是。
“这位小郎君面生的嘞,是……”
吴泽正郑重介绍道:“是之前的监察使,现在的松溪县知县宋大人。”
“宋大人?是那个把张申那老贼抓住的宋大人吗?”老妪呆愣着看向吴泽正,得到肯定回答后老妪满眼泪花地就要朝宋文辞下跪,宋文辞及时将人扶起,并将老人手中的粥拿过递给吴泽正,害怕老人情绪过大伤着自己。
“宋大人来了,我们有救了,有救了呜呜呜。”老妪的声音将周围的人都聚集起来,将宋文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除了一句宋大人其他再也说不出口。
在吴泽正有意的宣扬下他们早已知道宋文辞的事迹,知道没有宋文辞他们难能有今日。
前朝昏庸腐朽三代君,松溪县百姓又何止苦十年。
一个人的情绪牵动了一众人的情绪,最后还是在吴泽正的帮助下,宋文辞才安慰好了众人,离开了那个包围圈。
吴泽正本想让宋文辞先修整一番,明日再安排接下来的事宜。但他见宋文辞直直往县衙的方向走去,也就没开这个口。
“吴大人,我想看看这几日县里面对于灾民的安排。”
进入县衙之后,宋文辞就朝吴泽正吩咐。
吴泽正引宋文辞去公廨,这几天关于松溪县灾民的安排都以文书的形式放在那里。
“松溪县下面有十二乡,我已经派人将朝廷的赈灾粮分发了下去,所有的账本都在这里。”吴泽正将账本拿给宋文辞,宋文辞接过翻开了几页,没有太过出入的名目,也就放下了心。
“洪灾过后疫灾极易发生,我列了几条防止疫病的办法,你交给里正,让他们务必传达到每一个村子,一个人都不得遗漏。”
宋文辞将这几日在医书上看到的预防瘟疫的法子与现代的一些防疫小知识一起写下来,吴泽正接过看了好一会儿。
他小时候见过疫病的威力,自然不敢大意。
吴泽正保证,“大人放心,我一定一个一个叮嘱到。”
宋文辞颔首,继续道:“依靠朝廷的钱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陛下已经免了松溪县三年赋税,早日将土地平整,将粮食种下才能保证百姓冬日不至于太过难熬。虽说现在说这个还有点早,但这件事也拖不得,等明天咱们先去看看,再说如何做。”
“好了,暂时也没有什么了,明日卯时,吴大人不见不散呀。”
“大人实在辛苦,后面已为大人准备好住处,剩下的事就交给卑职吧。”
“好。”
宋文辞带着宋仁往住处走去,推开门一眼就能看清楚里面的布局。
主屋旁边有两间厢房,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靠近后门处还有一棵桂花树,宋文辞一看见就喜欢的紧,初秋时的桂花糕、桂花酿可以安排上了。
“宋仁,这个小花园空着太可惜了,咱们种点菜吧。”宋文辞眼睛发亮盯着眼前的小花园,这几天跟着宋文辞,宋仁的胆子也大了些,看着这个样子的宋大人,嘴角抽了抽。
大人……真是接地气呀。
“大人,时间不早了,咱们吃什么呀?”宋仁是宋文辞的小厮,但却不会做饭,或者说不是不会做,只是他做的饭不合宋文辞的口味,宋文辞之前尝过一次后就不再让宋仁做了。
“先看看这里有什么。”宋文辞迈步走向厨房,只在里面找到一袋面、一条肉、一篮鸡蛋和一把小青菜,这些东西在现在的松溪县已经很好了,“咱们吃汤饼吧。”
“大人吃什么我吃什么。”宋仁自觉去柴房拿了些柴过来,往锅里面加了水后蹲在地上准备烧火,但没蹲好差点儿摔倒,宋文辞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趁人没反应过来立刻收住,去挖了两碗面,溜出厨房和面去了。
宋仁:“……”
“宋仁慢点烧,你家大人不太会和面。”宋文辞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话语中还有未能憋住的笑。
“知道了大人。”宋仁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矮凳坐在了上面,橙红的火舌映照出他脸上浅淡的笑意。
天空擦黑,远处的天边坠着几颗星,院中的石桌上点了一盏油灯。
“大人,饭来了。”宋仁端着两碗汤饼过来,将一碗放在离宋文辞不远处,“烛火暗淡,大人明日再处理吧。”
刚做好的饭太热,宋文辞就先看了几份从公廨拿过来的公文。
此次桓河水患松溪县一万余人受灾,大半农田被淹,预计八月下旬收割的水稻有一半颗粒无收,这段时间除了安排灾民之外,还要组织百姓抽掉稻田里的水。
唉~,能抢救多少就多少吧。
“行。”宋文辞放下笔,将石桌上的公文和写的方案分别规整好,宋仁上前将那一沓放回了屋里,出来后见宋文辞正在盯着豆大的烛火,听见宋仁的脚步声后,立马直起腰来,招呼宋仁快点过来。
此刻,宋仁心底涨涨的,大人……大人真的很好呀。
第二天宋文辞早早出了门。现在的松溪县还未缓过来,街道上的门面小摊一个都见不到,幸亏宋文辞有先见之明,昨天傍晚时分就和宋仁蒸了一屉白面馒头,早上配着面疙瘩汤,算是今天的早饭。
“吴大人来的好早呀。”宋文辞从街上转了一圈后,回到县衙后就看见吴泽正正在大厅里,身后还有一众里正。
“参见大人。”吴泽正朝宋文辞行了一礼,身后的人也跟着一起。
“都起来吧。”宋文辞走到主位坐下,“朝廷赈灾粮也已发放下去,百姓的生活也算是有了转机,这个关头本大人自然不希望有任何腌臜事来烦扰,诸位自当明白。”
“洪灾已过,稻田已淹,诸位需交代村正立即安排村民排水,抢救稻粮。另外还应注意,洪灾之后疫病极易发生,我已让吴大人交给诸位防治疫病的方子,你们需要一个一个村子去交代,不能有一家遗漏。最后,让每一个村子的村正定期上报村民情况,若有染上疫病的人,不可有片刻怠慢,立刻给我说。”
“事情繁重紧急,诸位辛苦了。”宋文辞站起来,朝所有人作揖。
吴泽正率先反应过来,急忙回礼,“大人不敢当,松溪县是我们的家,我们自当尽责。”
所有里正也回过神来,连忙学着吴泽正的姿势笨拙地回礼,“大人诶,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一句话说过来说过去,却让人能感受到最真诚的谢意。
第8章 丁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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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城 第8章 丁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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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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