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瞎子捡垃圾记》 第1章 再见 程玦的婚结得很低调。 那时他事业有成,手底下创办了一个基金会,跟着项目团队东跑西跑,上山下海,无所不能。 就是性格怪了些。 可能是因为是个左撇子,不是都说左右脑思维不同吗?程玦就是典型。 他话少,小事不说话,大事一个“嗯”,再大点的事儿,一句话安排,一个眼神过去,底下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公司里的员工对他又敬又怕,外界也对他褒贬不一,但总归褒多贬少。对于公司,他主张上四休三,六险一金;对于基金会,他将捐款细分到毛,去向透明。 甚至不要一分钱管理费。 大众说他是人民企业家,本公司员工说他脑子瓦特了,其他公司员工则不然,他们主张少吃咖啡拌拼好饭,共筑健康精神世界,幻想人物自然会消失。 只有他的妻子知道,他是个好人。 对,是个好人。 在创办软件VisionShare时,大家都不看好。 一是,这款软件受众小,让盲人使用求助?大街上盲人少之又少,而且既然都盲了,为什么不和家人住呢? “如果是独居盲人,无亲无故,或者自己独立在外生活呢?”程玦回应,“人们不愿意上街,说明路有问题。” 二是,这款软件,让盲人注册成为“求助者”,健康人注册成为“志愿者”,又有多少正常人愿意浪费时间,到头来一分不得? 三是,公益软件,运营成本谁承担? 很快,公众被打了脸。 这款软件上市几个月,注册盲人超10万余人,注册志愿者超50万余人…… 全程由该科技公司自负盈亏。 …… “「C0815」正在求助!” “「C0815」正在求助!” “「C0815」正在求助!” 汪子真一抹口红,瞟了一眼书房里的程玦,说道:“手机响。” “嗯。” 这是“VisionShare”软件的大厅消息,当盲人用户需“求助”时,求助消息便会随机分配给几位志愿者。增加了求助效率,同时避免志愿者过多受到消息干扰。 显然,这位求助者被分配给了程玦。 求助者的头像是个毛绒小挂件,通体白色,四只爪子全黑。这缝得真是好,仔细一看,活像只小猫眯眼笑,向外吐舌头。 程玦看了一眼,挂断了。 “呦,怎么不接呀,”汪子真看也不看他,接着补妆。 “不接,有别人接。” “行,多余问一句,”汪子真一背包,“行了我走了……对了,下午你带你女儿去医院,别找我。” 程玦身子微后仰,静静看向她。 汪子真也双手抱胸,看向他:“我要和女朋友去约会,很忙的……也是,你这种单身人士也理解不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 “「C0815」正在求助!” “看来这位盲人朋友还真是跟你有缘啊,接吧。”汪子真做出个“请”的手势。 电话接通,一张白净的脸显出。 这人眼睛漂亮,像那种刚化了冰的潭水,深邃又明亮。眼睛一霎,眼眸一转,潭水便仿佛丢进颗石子,水纹漾开,漾出那眸子。 他霎霎那双盲眼,水波微动,光是眼帘一抬一垂,便知这人有多美。 长得真好看。 真牛叉。 汪子真看到了,也忍不住“啧啧”两声,点点头,却在那人远离屏幕的一瞬,“嘶”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那人右脸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 从内眼角起,压过颧骨,横跨整个右脸,最后收于耳根处。这疤深深嵌入皮肤,一条深沟凹入,看一眼,便忍不住皱着眉移开眼。 像是在国画上泼了碗墨。 可惜。 汪子真皱眉想着。 无论五官多好,横着这么来一刀,再好看的人也被毁了。这青年看着也就上大学的年龄,顶着这张脸走在街上,蹦跶的孩子也要被吓哭。 没等她惋惜两秒,一道机械女声传来:“你好,我是一位声带受损患者,请问遇到什么了?” 汪子真:“……” 只见程玦掏出另一部手机,疯狂打字,“啪嗒啪嗒”几声后,点击文字转语音:“还在吗?” 汪子真撇了撇嘴。 这货又在抽什么风? 只听电话那头,那人重重地咳了两声,语气沙哑:“我……之前下楼的时候,滑了一跤,现在伤口好像有些发炎了……” 这人说话中气不足,面色发青,嘴唇发白,估计是个常年体弱,病痛缠身的人。 “点两下屏幕,转成后置摄像头。” 那瞎子照做。 只见那膝盖满是擦伤,几处流了黄白色的脓血,顺着伤口留下,沾上了浅色的裤子。 发炎了,很严重。 “拿碘酒,纱布,电话先通着,一会我教你用。” “纱布?”那人问道 “需要,伤口会跟布料磨擦。” 瞎子点了点头。 家里没纱布,他便先拿来碘酒,在这个网名叫「荷塘月色」的志愿者的指示下,把膝盖消了个毒。 完事后,碘酒盖子拧上,他疼得吁气。 不一会儿,瞎子抹了抹额角渗出的汗,说道:“行,谢谢了,那我先……” “你先去买纱布,视频先挂,待会打。” 瞎子挑了挑眉。 他明显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低声说话,又像是翻阅报纸、文件时,纸张磨擦声,他问道:“你那边,不方便?” “我在工作,方便。” “噢……”瞎子意味深长一笑。 程玦朝凑过来的汪子真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则接着在手机上打字道:“把裤子拉到大腿,我再看看。” 机械女声平静地读出这句话。 有种莫明的喜感。 汪子真一笑,觉着这话,莫名有种变态装纯良,豺狼扮羔羊的感觉,要是换成程玦本来的声音,又冷又正经,可能还真不会往那方面想。 视频里头明显愣了愣。 下一秒,那青年带着病气笑道:“啊,行啊。” “可能磕紫了,往上拉一点。” “好,听你的。”青年的声音悠悠的,嶙峋的指节覆上裤角,一寸一寸地往上卷,边卷还边问:“怎么样?” 这条腿苍白如纸,皮肤上布满了疤痕,狰狞不堪,怵目惊心,令人不觉皱眉。这疤痕陈旧,覆在身上有些年头了。 程玦隔着屏幕抚摸。 他面不改色,眼中波澜不惊,像是已经见了这副场景千万次。 汪子真觉出他的不对劲儿,正要上前细看,却见他伸手抽了三张餐巾纸,摁在了自己口鼻处,再一看,一抹红从白纸下透出。 汪子真:“……” 汪子真:“噗” 抽纸声音不小,透过手机传到青年耳里,他脸色发青,估计是误会了什么,正要把裤角放下来,忽然手一顿,嘴角一扯,停了下来,问道:“还要再往上吗?” 语气轻佻,与方才判若两人。 句尾微微上扬,仿佛一寸羽毛,语音一落便随着风缓缓飘落心头,挠得人心痒痒。 程玦没回应,算是默认。 “我这裤子有点紧,”青年笑道,“最多只能提到这儿了,要不直接脱吧,方便你看,嗯?” “……” 程玦喉结一滚,立马捂住屏幕。 下一秒,电话那头一声笑,电话挂断了。 “嘟嘟”两声,VisionShare发来封号通知——您好,您由于在与盲人用户通话中,发表不当言论,现对您的帐号进行永久封禁。若需申诉,请在【通用】模式中联系客服,感谢谅解! 汪子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玦:“……” 汪子真笑得停不下来。 让他嘴欠,看腿看得流鼻血,犯浑被当成流氓给举报了,自作自受。只是……老板因涉黄被员工封号,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平息,汪子真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咳咳,怎么着,看上了?” 程玦盯着手机屏保发呆。 “刚刚那位看着真不错,眼睛好看,声音好听,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就是……啧,可惜,”汪子真凑了过去,“不知道和你那个前男友比,谁好看……” 程玦和汪子真结婚了。 他有前男友,她有现女友。 年少时,程玦和那人正值热恋期,腻腻歪歪,连参加期中考试结束回去,走到巷子口了,都得往后一绕,去给那人买一串糖葫芦。 用纸包好,夹在书包的最外侧,然后轻轻拉上一半拉链,就这么把书包背在胸前——不让糖葫芦沾了灰尘,也不会被书挤碎。 那时他俩真好。 好到每次同学们一聚,有人有意无意地提及,都会得到一片“哇”“啊”“诶”。 只是没人见过那人。 那人是个盲人,程玦上学时,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工作很多年了,书没念几个,和程玦窝在幽暗的小巷里。 等再一聚时,他俩已经分了。 汪子真回过神来,见程玦仍盯着手机屏保,她眯眼一看——屏保上是一个满脸病气的人,斜坐在床头,被子上摊着一本书,拇指张开抚摸书页。 那书纸页泛黄,没有一个字。 是本盲文书。 “这人不是……”汪子真皱着眉。 程玦点点头。 照片虽有些模糊,那人脸却清晰,带着淡淡的微笑,那一道狰狞的伤疤,深入皮肤,滑过右脸。 他静静地坐在手机里。 数年如一日。 他爱他,他也爱他。 汪子真曾经问,那时二人那么要好,程玦白天边打工学看书,晚上边看书边打工,就为了给瞎子治病,怎么到最后就分了?还分得干脆利落。 其实原因很简单。 那年那天,程玦回来,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也没吵醒床上的瞎子。那瞎子静静卧在床上,身上满是新伤、旧伤。 没几块好肉。 像是浪花拍在岸上,拍出白色的泡沫,定睛一看,那浪花里不知何时,卷进了几瓣血红的花瓣…… “不恶心吗?”程玦的声音异常平静。 瞎子笑:“你回来了呀。” “我要你的解释。” “解释?”瞎子笑容更灿烂,泪水却从眼角滑落,被那凸起的疤拦了会儿,最后聚成一团,在下巴处滴落,他说道:“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他摊开双手,一副坦荡的样子。 做的事却恶心。 程玦眼中满是火,心却被火烧得疼,在分开之后,一次次应酬时,他喝得烂醉,喝得胃像是要撕裂,一年一年的酒,就渐渐把火浇没了。 剩下一摊灰烬。 他回答汪子真:“没钱,我就走了。” 汪子真:“呵,没钱就抛弃人家,觉得人家拖累你了?渣男!” 她是带着玩笑的意味说的,他们二人多少年的朋友了,平常说话不拘谨,尽情互怼,畅所欲言。 掰扯了这么两句,时间了差不多了。 汪子真看了一眼表,最后再捋了捋头发,回头一笑:“行了老公,我女朋友得急了,拜拜。” 门“砰”地关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人还笑着。 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衬出他下巴的影子,映在脖子上,显得他锁骨上边那一小块皮肤,更加白了。 仿佛当年,按摩店外。 月光洒下,洒落在刀柄上,又顺着刀面缓流向刀锋,最后,落在刀尖上,连同着那块尖锐一起,抵着青年的脖颈。 刀柄被握在程玦的手上,那是他和俞弃生第一次见面。 “别叫,”程玦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钱,给我。” 第2章 瞎子 已是深夜,这人正拉下卷帘门。 他手如枯枝,两指正捏着锈透的钥匙,伸入金属卷帘门的锁孔,一拧,再一拧……突然受这番惊吓,这瞎子呼吸有些错乱,手也抖得厉害。 “啪嗒!” 钥匙掉落在地。 程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手一抖,刀竟在这人脖颈磨了两下,磨出一道血痕。他深吸两口气,颤抖的刀尖稍稍远离那人脖颈,说道。 “我只要钱。” “你说什么?”那瞎子问。 程玦有些奇怪,但还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眼神紧紧盯着瞎子那道狰狞的疤。 这疤诡异地凸在脸上,像是用刀狠狠划入右脸颊,划出深如鸿沟的血痕,伤口静候着,数年不受治疗。 才能成这般丑陋模样。 静了两秒,程玦的手更加抖了,抖得几乎要拿不动刀,刀面上盛着的月光一刻不停地晃荡,他才听到瞎子出了声。 那瞎子高兴了,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叫着:“小林?” 程玦手一僵。 “小林?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瞎子高兴地笑了,轻轻从刀锋处退来,手臂环上了程玦的脖颈,“你不知道,我可是等你好久了,怎么一声不吭的?” 程玦静观其变,还是不坑声。 瞎子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俯身捡起钥匙,锁了门。动作行云流水,手不颤,腿不抖,嘴角带着笑,牵起程玦的手便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瞎子的手冰凉,握得自然。 全然不像握着个手持凶器的抢劫犯的手,倒真像是一个朋友、亲戚。他眼睛看不见,拉了拉程玦的手,感受到他愣在原地,还催促两声。 是真的,还是装的? 程玦的脸色有些沉,他不敢冒险,却也找不出瞎子有什么破绽,便握紧了刀,试探着朝瞎子迈出脚步。 路上,程玦才得知他口中的“小林”。 这人名叫“林百池”,是个刚上高中的学生,学习好,性格好……瞎子走在路上,一步一小夸,两步一大夸,都是在说林百池小时候有多乖。 乖是乖,只是爸妈不管。 林百池上高中后,便搬到了泯江,孤身一人吃住、上学,不投靠任何人。 “缺钱就说啊,”瞎子笑着握起盲杖,“真是……连你小叔都认不出来?” 小叔? 程玦默默记下。 呼吸渐平,汗被风吹凉,程玦的手也不再抖了,把那把裁纸刀收起,扔回了口袋里,刀柄的余温渐凉,头脑冷静下来后他看向瞎子。 瞎子笑问:“你爸爸妈妈身体还好吧?最近和他们联系多吗?” “还好,不多。” “嗯……还是得多和他们聊聊,毕竟是父母,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你。” 程玦紧盯那双盲眼:“好。” “多聊聊,不喜欢也能要点生活费什么的,”瞎子笑着,“来都来了,跟我住一段时间?” “好。” “你也真是,打劫你小叔?不识好歹。” 估计又是那种,年龄不大辈分大的。家里楼上住着一户人家,那家小孩名叫“许超”,俩人从小一块玩,但算算,他还是程玦的堂叔呢。 瞎子问了些学习,又问了些父母身体,近况后,盲杖声也差不到传到了西寺巷口——瞎子的家,就在巷子里头,在这一片平房的最深处。 一看这门,便知道这人生活贫穷。 打开门,铁锈又落了一地,里头是一个院子。说是院子,实际挤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院里堆满了纸壳、水瓶子,用扎带一捆一捆扎好,呼出的气儿都只能挤着矿泉水中间传出去。 侧身穿过院子,便是屋门。 屋里的情况好不少。 房子是水泥地,没装修过,鞋底磨着地面“嚓嚓”作响,身侧是一张桌子,陈年油渍在木缝里晃着月光,桌旁几把木椅,其中一把缺了一角,拿了块砖垫着。 再往里走,便是两间房间。 这小小的,十几平的地方,竟能塞得下两间房。 “你平常在学校,住宿吗?”瞎子笑问。 “不住。” 程玦下意识回答了,过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正想改答案时,已经来不及了,瞎子说:“好啊,正好我家床大,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卧室很小,小到放了一张床后,人便只能侧身进入。墙面斑驳,天花板的墙也因常年漏雨脱落,白屑掉入程玦的眼睛、掉上床面。 床面是花纹床单。 被收拾得很干净。 就如这家除院子外的所有地方,朴素,但整洁。 程玦在客厅随意走动,发现柜台上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拿起一看,除了最平常的治疗感冒、发烧、咳嗽的药之外,还有胃药,除此之外,还有治疗肺炎、哮喘和心脏急救的药。 这人是个病秧子。 是个有哮喘、心脏病的病秧子。 幸好方才把他认成了林百池,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人就得心跳过速、呼吸困难……程玦进去几年不打紧,要命的是,母亲的药…… 程玦闭了闭眼。 真是畜生。 一旁的瞎子仍旧笑着,摸着墙带程玦左转右转。他自顾自走着,牵着程玦的手,完全不知那双盲眼映出的,是另一副陌生的面孔。 一副和“林百池”没有半分相像的面孔。 再往里又是杂物房,这里的杂物不同于外面,全部发霉腐臭,要是不关门,异味便散得满屋都是。 瞎子解释:“这些是房东的东西,在屋里堆着的,和院子里的都是,不能扔的,也不能卖,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一句“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像是在吐槽抱怨般。 程玦问道:“那厕所呢?” 瞎子挑挑眉。 只见卧室的床底下,藏着一个尿盆,花色的,和那种农村常见的老式尿盆一样。里面没东西,没异味,但程玦还是皱了皱眉。 瞎子扬了扬眉角,轻松一笑:“哦?从前跟我这么要好,怎么现在这么见外?唉……” “……” “你放心,我是全盲,”瞎子摸上程玦的肩,缓缓凑近,“要上就上,慢一点就成了,害羞就别让我听见水声。” 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不止。 全然不见方才害怕的样子。 尾音一挑一扬,颇有些不正经,偏偏这瞎子把握得恰到好处,嘴角一翘,眼尾一弯,右脸的疤便也被扯动起来。 程玦移开眼,不理他。 他的右手刚才藏在口袋里,现在拿了出来,一条极深的伤疤横在手心,黑了,化脓了,一张一握都疼。 这样的手,不能拿笔了。 他是附近天江中学的一名高三生,高三的高压学习、题海战术,他一概没体会过,连班里同学的脸都快忘了——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上学了。 他需要赚钱。 很多很多的钱。 初三那年,妈妈查出来肝癌,从此便是药不停。一年一年过去,一个疗程下来,她手上便多一片针孔和青紫,身上也像被割走了一片肉。 从一个程玦晚上补作业,都会被她一刮鼻子,一撩头发,笑一句“白天悠悠走万里,晚上点灯补□□”的小姑娘,变成一个鸠形鹄面的骷髅头。 她断断续续地住院,程玦断断续续地上学。 提前班考试结束,程玦录进了天江中学。 老楼斑驳陆离,录取通知书送来了。 林秀英瘫在床上,朝程玦招了招手,那小孩便端着录取通知书,塞到柜子底下,走了过去。 她这个孩子,又长高了。 个子高,不爱说话,成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缩在教室的最角落,因此性格比较孤癖。 “在班里打架了?”林秀英问。 她声音很哑,很虚,像是盆快灭了的火,摇摇晃晃,程玦放缓呼吸,生怕吹疼了她,回道:“没打过。” 林秀英皱眉,“嘁”了一声:“真菜,长这么高连个架都打不过?” 程玦:“……” 这笑话真冷。 麻布被粗糙,磨得程玦手疼,很快,他的手被一把骨头握住,林秀英说:“我可是听说了,一下课,你周围一大片全是空座位。他们问个问题,都得从后门出去,穿过走廊去前门,绕开你去问。你不打架,他们为什么怕你?” “没有。” “许超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他说的,假的。” 林秀英又“嘁”了一声:“狡辩。” 程玦的视线下落,落在妈妈和他相握的手上。 他真的没狡辩。 他讨厌有人在身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或是大声说话大声笑,平常就一言不发,手肘垫着草稿纸刷数学题,偶尔去走廊走走。 但没人敢靠近他。 班里下课时,一群人一聚,聚成几个圈,时而大声尖叫,时而拍案而起,但只要一转过头和程玦对视上,便闭上嘴,掏出书,若无其事转过身。 起初,只是因为程玦不爱说话,所以有距离感。 时间久了,就流传出他一拳干死少年狼,两拳抡死镇关西,三拳干废北极熊的传说。 一天,一个小个子同学跑来,战战兢兢在课桌边站了好久,问他,他说被校外那群上能放火揍老师,下能抢劫骂警察的混混堵了,问程玦能不能陪他放学。 程玦:“为什么找我?” 同学:“你……比他们还可怕点。” 程玦:“……” 许超和他同班,听了这事儿后,一边哈哈哈哈哈个不停,一边朝程玦竖大拇指说“牛逼”。许超抓住商机,发展了班级内部有偿保镖行业,利用自己兄弟赚了个盆满钵满。 “你打架不行的,万一没打过把自己伤了怎么办?要是打过了,给别人伤了,这不得坐牢嘛……”林秀英揉着程玦的手,自顾自地说着。 程玦刚想开口,看见林秀英带着笑意地,一句一句唠叨着,便把话咽了下去。他听着那满是病气、柔柔的声音,哑着声说了句“好”。 他俯下身,脸颊贴着麻布被。 就这样,也挺好。 他没关系的,等妈妈病好了,一切都能回归正常了。 周遭静了起来。 林秀英抚了抚他鬓角的发,正如十年来的每一刻,平静地道:“剩下的钱,就去买些书看,买些笔芯,你不是老是念叨笔不够用,铅笔老是糊手吗?” 程玦浑身血一僵。 她已然被那化疗的药,被那肝脏里的病吸走了精气,干瘪的口舌中,拼尽力气挤出话来。 “买了笔,买了本,带着剩下的钱去对面那条街……那家的酱饼你不是说香吗,让卖饼的老李多放点酱,拎回来给我也尝一口……” 林秀英捻起程玦的一撮发,软软的,挂在耳廓上:“还剩下,就去理个发…… “你长得好,心性好,吃得了苦,以后去了谁家讨生活,多帮着做点事儿,总不至于落人口舌……听着了吗?” 水珠从鼻梁滑下,从鼻尖滴落。 程玦的指甲死死嵌入掌心,没点头,没说“好”。 月亮高空挂,夜已深了,程玦仍旧愣愣地看着右手心的那道疤。指腹深进去,划开黄白的脓血,白骨便露出一角,阴森森的。 程玦疼得眼球震颤。 母亲拿着刀,目眦欲裂割向他手心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睡着的瞎子。 瞎子睡着时,手臂弯在一侧,上下唇微张,随着一呼一吸,胸膛起伏,微白的唇也一张一抿,分明还是个年轻人的模样,还是个活在毛坯房里,生活艰辛的年轻人。 程玦抿了抿嘴。 他手伤了,工地那儿请了几天的假,母亲的医药的拖了几天……脑袋一热,竟真拿了把刀找了个普通人要钱。 真是畜生。 真是疯了。 他起身,轻悠悠地穿上破运动鞋。 轻踮着脚,走到门口时,程玦回过头,看了一眼瞎子。 第二天早上,瞎子起得早,在床上翻来覆去闹得木板床“嘎吱嘎吱”响,却没碰着身旁那人,他坐起身,冲屋里喊两声,没应。 瞎子笑笑,摸出盲杖,上班去了。 第3章 捡回 烈阳高照,工地旁。 许超抽出支红塔山叼嘴里,一手按着火机,一手护着火苗,蹙眉点了几次终于点上。他猛吸两口,回头看一眼,再吸两口,确定包工头没瞅见后,一口烟过肺,缓缓呼出。 妈的,这逼天。 立秋都尼玛过了,天上这颗狗日,跟抽了风似的亮着,照得工地上的钢筋都亮,飘的灰尘都亮。 许超呲了呲,匆匆忙忙又吸两口。 刚准备解了拉链,解决一下,一见一旁晃来个晃着个破瓷碗的娃娃。那硬币在碗里“叮咣叮咣”,一颠,一晃,一响,那娃娃身上的破布都在跟着晃。 小孩灰着脸:“给点钱吧。” 许超丢了烟,呸了一口。 那小孩还不放弃,追着许超屁股后面颠碗,“哐当哐当”,许是许超听凡了,骂了一声,一脚直接踹了上去。 小孩翻倒在地,瓷碗倒扣,钢镚撒了一地。 许超来了兴致,脚尖点着那瓷碗,施力把碗踩起,后退半步蓄力,一个飞踢——那瓷碗在地上一滑,一飞,激起一圈灰尘,飞出了视线。 砸向了前面一人的小腿。 张之平“啧”了一声,瞪眼看了许超一眼,扛着肩上的钢筋走了过去。 张之平三十出头。 在工地上干了五年,也算是混得熟了,干这份工的,伤肩伤腰伤手,不分春夏秋冬,忙的时候一律干到凌晨两三点,但只要愿往死里干,钱还是不少的。 不常见小孩跑过来混水泥,搬钢筋。 张之平放了钢筋,见许超还在逗弄那小叫花子,时不时踹一脚,笑两下。 许超:“问老子要钱?真尼马晦气,老子最烦见着你们这几个讨饭的,妈的牌运全他妈被忽悠走了,妈的!” 那小乞丐十岁出头的大小,没讨到钱,白白挨了一顿打,双手覆头护着,弓着小小的身子“呜呜”直叫,直到那踢踹的动静停歇下来,才抖着眼睑睁开眼。 那戴着黄帽的流氓,咧着黄牙,挤着细眼,蹲地上一个一个地捡起钢镚,“嘿嘿”直笑。 小乞丐。 程玦看着他满是补丁的衣角,在风中一晃一晃的,停下了脚步,汗液随着额角滑进眼里,刺得眼睛生疼。 那小孩,应该没多大。 父母呢? “咋地?”许超走过来,“嘿嘿”一笑,“兄弟,咋咧?哥们儿知道你心头软,看着个小娃就舍不得……喏,来一根儿,刚刚那小晦气玩意儿碗里的钱,够哥们儿再来包好的。” 许超是个混的。见着有钱的,能巴结的,便笑得灿烂凑上去,给人点递根烟,点个火,说句漂亮话;见着没钱的,混得比自己还惨的,便踹两脚,啐一口,抢了东西便走。 他捧着火,笑着“诶”了声,给程玦点上了烟。 程玦:“滚,干活。” 许超:“得嘞!” 程玦看了眼右手,那伤疤横着整个手掌,已经腐烂了,满手的汗液浸入掌心的伤中……他闭了闭眼,握紧了手,开始干活。 钢筋一根一根架上他的肩膀,又一根一根被架下来。 剜心般的痛,从伤口边缘开始,在呼吸吐纳间随着心脏的跳动,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逐渐高升。 许超跑了过来,接下了程玦肩膀上的钢筋:“兄弟……诶!你真是,你伤还没看好?手呢!给我看看!” 他一把抓过程玦的手。 许超龇牙咧嘴地看了两眼:“林姨下手真狠,都给你砍成臊子了,啧啧啧……” 程玦抽回手:“多嘴。” “兄弟,我去给林姨买药上医院……嘿嘿,林姨觉得烦了,你少在他面前晃不成嘛?”许超眯着眼,看着程玦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程玦抓了根口袋里的烟,顺手点上。 自从母亲化疗,东借西借,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精神也有些不正常。吃饭喝粥时,常常把米粒摆在木桌上,一粒一粒地,然后对着米饭粒说话。 摆一粒,笑一下。 “她不是烦了,是想我去死了。”程玦掐了掐烟蒂,呼出口烟。 “不至于吧?” 程玦一掐烟,灭了。 渐渐的,林秀英仿佛被旁人夺舍般,对他的不耐烦逐渐转为怨恨,常常抄桌上的杯子,盆子,一股脑朝程玦砸去。起初回过神来,她还会抱着程玦哭,说“对不起”。 再后来,就纯粹是厌恶了。 她不能看见程玦一眼,一看见了便压不住心头的火。那具骷髅般的身体诡异地运动着,抄起桌上的一把刀,便直直往肩膀上砍去。 程玦伸手,鲜血四溅。 刀没砍上妈妈,砍上他了。 程玦捂着右手手掌,手在抖,血在滴,他两眼平静似水,映着一个疯女人。他问:“你要做什么?” 林秀英:“要你滚。” 程玦:“等你病好,我滚。” 林秀英:“你不滚,我病好不了。” 程玦握紧手,血便从指缝流下,流得满手臂都是,他没哭,没反应,林秀英倒先哭了起来,“呜呜”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本来是不想要的,为什么要多养个孩子呢?要不是他非要领你回家……也不用落得那么个下场。” 他,自然指的是程玦的父亲。 手本来没多疼的,现在也疼了起来,程玦左手覆上右手手腕:“好,我滚。” 回过神来,远处的张之平朝两人招手,程玦伸向手袋的手拐了个弯,拐向嘴角,抹了抹。 许超:“兄弟,林姨还是稀罕你的,只是她现在病了,没这力气稀罕了,别往心里头去。” 程玦瞟了他一眼。 许超接着说:“等这俩天干完,我就不干了,带林姨去大医院,我就在那附近找个活儿……嘿嘿。” 程玦眼眸一垂:“辛苦。” 许超:“你要说这话可见外了,你呢,就好好上你的学,好好考个状元,那以后这钱还不是多嘛……你以后,可别发达了就忘了哥们儿!” “那你呢?” 许超“哈哈”笑两声,拍拍自己的胸脯:“哥们儿,中考总分126,你指望啥呢?” “……你不是三百多分?” “隔壁那小丫头瞎几把吹的你也信?126,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假包换,”许超一抹鼻子,“你学习好,去念书;我力气大,来搬砖,以后我俩发达了,一人一套别墅买对门儿……” 谈话间,两人已穿过一片尘埃,跨过水泥和石板,来到了张之平面前。张之平周围聚不少人,都聊着天,站成一排一排。 程玦:“张哥。” 张之平点头。 他派人分水,给程玦和许超一人拿一瓶,又拿了两袋饼干,叫他两拎着。周围的一排排黄帽工人,竟都人手一瓶水,一袋吃食,笑眯眯地唠起嗑来。 一人正要拧开,被张之平拦下。 张之平皱着眉,严肃地冲一众人说道:“都小心点,瓶盖别给弄脏了——十人为一组,来我这边拍照,拍好了就各自做各自的事……十人为一组噢!” “嘁,不给啊?” “哈哈哈,给你拿两秒就不错了,还给你?想得美!” “得,热死了,非得挤一块拍不?” 张之平烦了,吼道:“好好站,好好拍!拍完了吃的放右边,水放左边,早拍完早干活,别在那逼逼叨叨磨磨唧唧……” 许超拉着程玦,两腿一岔,两手一挥,两个“耶”比在胸前,端着那矿泉水,还要腾出几根手指夹着那包饼干……反观程玦,拍遗照似的严肃。 张之平:“小程,表情太僵了。” 许超得令,大发慈悲腾出一只手,把程玦的半边嘴角往上扯,被后者一巴掌扇飞了。 程玦遮了遮光,懒得分给许超一眼。 身体太难受了。 那太阳毒,照得他头晕,眼一睁便觉地面在悠悠晃着朝他飘来。程玦拼命聚焦眼睛,却发现手掌上那道伤渐糊,分裂成两道、四道…… “行了,拍完了,都回去吧!”张之平吼了一声,招呼两小孩过来。 他也只是个黄帽工人,上有爹娘爷姥,下有老婆孩子,在工地上扛砖流汗久了,上头也信得过。 不过对这两人来说,张之平只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哥罢了。 许超嬉皮笑脸地拽着程玦,二人立在张之平面前,却遭他一记重捶:“站没个站样……笑什么笑?” “哥,你总不能不让人笑啊,那我高兴,我高兴为啥不能笑?我就笑……嘿嘿……” 张之平气不打一处来,转向程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皱巴极了。他翻出一盒维C,又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盒藿香正气水,一股脑递给程玦。 程玦:“哥,你留着。” 张之平:“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妈的这天热成这样,上面不想管,拍个照就走,妈的……” 程玦忍着头晕恶心,拆了盒子拿了一半藿香正气水,朝张之平那儿一递:“哥,谢了,剩下的我俩分。” “念书念得脑子没长多大,逼话倒是不少……拿了么好了,”张之平咳了咳,摆了摆手,“别墨迹,本来就烦。” 程玦不作声了。 张之平掏出破烂钱夹,拨开浸满汗液、耷拉的线头,手在透明塑料夹层上抹了抹,抹下一手灰。灰下来了,夹层里那张照片便显出来——一个大姑娘,抱着个小姑娘。 大姑娘笑眯眯,小姑娘笑哈哈。 大的是媳妇,抱着两人那只有三、四岁的小娃娃,小娃娃晃着脑袋,扎着干干净净的小辫,配了俩蝴蝶结。 张之平搬一趟,便要拭一遍这上头的灰,都成习惯了。 他收起钱夹,掏出瓶牛奶,递给程玦:“喏,喝了。” 许超:“诶哥,您这偏心啊,凭啥这汽水我俩分,牛奶就是他一人的?” 张之平:“人上学,长身体呢。” 许超瞅了眼程玦,这人一米九,再高点能把天戳穿。他抹了抹鼻,“哼哼”两声,自顾自叼了根烟:“害,听您的,我从他嘴边嘬两口也成。” 张之平嫌弃地转过身,瞪了他俩一眼。 程玦就地坐下,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捶了捶脑袋。他抓起两瓶藿香正气水,扎了吸管就往嘴里灌,缓了会儿后,朝许超招了招手。 许超:“来嘞!” 程玦闭眼喘了两口气:“每个月药钱,我给你,你把化疗和开药的单子拍给我……” 许超听着,明白他在说林姨的病。他眼神飘来飘去,舔了舔嘴角的灰,不自然地笑了两声。 程玦身子晕,没察觉,继续说道:“她不乐意治,还得你多看着点儿。每月我额外给你一部分,算是跑腿费。” “嘿,咱哥俩,跑腿费还要啊?” “你收了,每个月给我发两张照片,避着她点。”程玦又掏了两小瓶,把剩余的都扔进许超怀里。 二人没说几句,便被催着站了起来,程玦腿一使力,血液便全流向下肢,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立。 他现在只剩力气,只剩身体,仿佛被人扔到了汪洋大海,睁眼一望便是水,无依无靠,唯一的希望便是自己憋着气,游出去。要是身子垮了…… 程玦揉了揉眉心,不去想了。 可他不想,该来的自会找上门,那伤已然被汗泡得**,一股腐肉味儿,像是没啃干净的骨头,程玦扶着肩上的钢筋,再往里走时,那满是尘土的地抽了风,朝他眼前飞来。 直直砸在他的脸上。 在晕倒的前一秒,诡异的红白色光下,他看见两三个人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是许超,另两个他看不清。 其中一个人,声音冰凉如井水,听上两句,心里头那躁热便消了七七八八,他说:“你去吧,我来。” 一片黑暗。 再睁眼时,那红白色从一大片糊汇成一根棍,静静躺在斑驳的墙角。程玦眨了眨眼睛,发现这地方熟悉得很——花纹被单的窄床,黢黑的天花板,落满墙灰的地面…… 还有那熟悉的尿壶。 程玦:“……” “小林,你醒啦?”瞎子笑眯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