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公》 第1章 第 1 章 夏日的绿浓郁,院子角落的绣球花一片蓝紫,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花的香味。花房中四季恒温,最中间的那一盆山茶花花瓣雪白,开得旺盛。 乔家主宅从清晨起就弥漫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寂静。 偌大的客厅里几个佣人各司其职,脸上却都带着紧张的表情。新来的园丁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刚要大声说话就被身边的人拉住,小声制止:“少爷昨晚没睡好,今天心情会更差,做事仔细点,不要大吵大闹。” 园丁昨天才来,只远远地透过窗户见过乔容一面,有些诧异地嘀咕:“可是少爷长得那么漂亮……”天使一样的人,怎么被说得像恶魔。 资历最老的管家陈叔叹了口气:“少爷有些小脾气。他年纪小,这两年也一直孤单单的。” 乔容是乔家的独生子。乔氏集团的创始人乔重老年得子,夫妻俩都非常疼爱乔容,但因为母亲兰容玉身体不好,乔重便将大部分精力花在照顾发妻身上,对乔容的管教并不多。 因而乔容这些年的性格愈发乖张跋扈,这两年尤甚。 “前些年楚少爷在,少爷开心多了。”陈叔扫过楼梯拐角,那里曾经摆着一尊清朝的粉彩纹灯花瓶,但因为去年这个时刻少爷心情大不佳,直接亲手推倒摔成了碎片。 今天估计又要闹得人仰马翻。 一上午惴惴不安的寂静终于在午餐前被打破。乔容穿着米白色睡衣走下楼,黑发柔顺,脸色却苍白,好看的眉头拧着,聚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 餐桌上早已备好乔容喜爱的吃食。他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脸颊,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银勺,漫不经心地舀了口煮得软糯浓稠的粥,没放进嘴里,又把勺子撂下,银勺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沉默了三秒,陈叔走上前小声劝道:“少爷还是得吃点,你最近又瘦了些。是不是做得不合你胃口?我让厨娘再做份。” 乔容微皱眉,长睫毛在鼻梁处洒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清甜,说不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好听:“不想吃。” 今天他异常烦躁,身上哪哪都不舒服,尤其是腺体处,但是距离发、情期还有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讨厌今天这个日子,特别讨厌。 陈叔颇为犯难,刚想说些什么,高大的园丁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捧花,笑容灿烂地对乔容说:“少爷,我给你摘了一束花。” 陈叔拦他都没拦住,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年纪不大,说是专业对口的大学生,陈叔看他态度诚恳热情熟练便让他进来试试。他想着家里的人都和少爷有代沟,这样的年轻人可以给主宅带来些活力,让少爷开心一点也好。 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要被这年轻小伙弄砸了。 乔容根本不吃这一套,冷白着一张矜贵的小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毫无波澜——直到他看清那捧绣球中间,那一朵盛放着的山茶。 他瞪大眼睛转头看向花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遥遥望见那株开得很好的山茶花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枝。 园丁还在傻乐,手中的花被夺去,上一秒他还在窃喜自己赠花给美人的行为被乔容接受,下一秒,一束花全砸在他的脸上,砸得他眼都睁不开。 花瓣纷纷四散,伴随着山茶花香气的还有乔容毫不留情的,快速甩在他脸上的巴掌。 * “哗啦——”重物跌入水中,水珠零落四溅,沿着向上的水珠,一张白雪浮花般的带笑脸庞映入眼帘。 乔容站在二楼露台处,高脚杯握在手中,半满的香槟在透明的杯中荡漾,他低头懒洋洋地注视着站在一楼泳池旁绷着脸的林安宇。 穿着鲜艳泳衣的男女笑闹着,音乐声和打闹声在空中弥漫,看到“男主角”来了,周围一圈人立即起哄。 “容少,他来了!” “谁不知道这生日派对是容少为他办的,他倒好,大忙人姗姗来迟啊!” 搭腔的话此起彼伏,众人都看向站在泳池边长身玉立,脸色极难看的少年。他穿着简单的短袖长裤,和这个泳池格格不入。那脸色不像是来参加宴会,倒像是想把这宴会的所有人一锅端了全扔进泳池里,尤其是二楼露台中间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长相俊俏的林安宇仰头盯着罪魁祸首乔容,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但并没有移开眼睛。 小少爷正漫不经心晃着手里的酒杯。夕阳无限好,他倚在栏杆上,晚风吹拂起他额前的发丝,肤色是所有人精心呵护下的冷白,在只是近黄昏的暮色中被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垂着眼眸睨视着林安宇,却没什么情绪,带着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倦怠。 林安宇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长久注视着这个自己看不上眼的家伙。 “林安宇。”乔容开口,音色翠竹铃铛,说的话是怨怼的,语气却是带着笑,满不在乎的样子。 “等你好久了。” 林安宇收回胸口蔓延的无名情绪,整个人重新被冷漠包裹,冷冷看着乔容。 他总是这样,只是这样。 乔容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成绩一般,脾气倒大。 但他明明是个顽劣的学生却没那么招人烦,除去显赫的家世之外,归根结底是长了张极好的脸庞。 乔容最近两个月的乐子是追求同班的林安宇。 林安宇学习成绩优异,父母经营一家小公司,家境算得上中产。只不过他入学的“金都”作为A市最顶级的贵族学校,权贵满地跑,他那点家境就完全不够看。 但他个人条件优异,长相俊朗还是S级alpha,妥妥的校园男神。喜欢他的人前仆后继,他通通不来电。学校里都传他喜欢的是二班的宁染,一个柔弱的omega ,两人是青梅竹马,外人看上去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是乔容不管这些,他完全随心出发。心情好了的时候大张旗鼓地给林安宇送花,心情不好又半个月不理人。就像今天他包下了半山腰最好的会所举办一场生日宴会,请了学校里好多学生给林安宇庆生。 林安宇只觉得他在胡闹。 不远处两个男同学打闹,撞翻了吧台上的两杯果汁,惹得一位女孩不满斥责,吵吵嚷嚷的,林安宇皱眉,语气更冷地质问乔容:“宁染呢?” 他本不会来这场无聊的聚会,只是宁染半个多小时给他发语音消息,语气中满是害怕。 【宇哥,这里的人都好凶,我有些害怕,你能来帮我吗?】 【如果麻烦就算了,我相信乔容同学不会太过分的,我能忍耐。我不想连累你。】 担心他会被乔容欺负,林安宇从学校图书馆里匆忙赶了过来。 乔容仰头饮酒,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利落干净,满不在乎:“谁知道。” 他饱满的唇上带着晶亮的酒渍,单手撑着下巴垂眸看他,让他上前:“来玩。” 林安宇只觉得这人非常堕落。他平时冷冷淡淡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但总是能轻易在乔容面前发飙:“乔容,仗势欺人很可耻,欺负无辜的同学更是令人恶心。” 乔容微愣,轻眯起眼,卷长的睫毛半掩住眼曈,依旧是玩笑的语气:“在你心中,我就这么坏?” 聚在他身旁的人观察他的神色,看他生气好像又不生气,彼此都不敢说话,只是偷偷交换眼神。 大家都说乔容脾气不好,但是都摸不准他什么时候发火,有时觉得他会生气,他不生气;有时觉得他不生气,他偏偏会不高兴。 林安宇不欲和他有过多交缠,眼神避开冷声说:“你自己清楚。” 乔容冷笑一声,他还真不清楚。谁在乎这些人跑哪里去了,死在外面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尤其是今天。 脖颈后侧的腺体又在隐隐作痛,乔容伸出纤细的手指按在上面,??突然发问:“你觉得我为你办的生日宴怎么样?” 林安宇只觉得他在转移话题,瞧着周围人的欢闹更觉得嫌恶:“乌烟瘴气,快把宁染放了!” “谁知道他往哪里跑了?下水道的小老鼠。”乔容微微耸了耸肩。 林安宇听不惯他这样揶揄并高高在上的语气,忍不住呵斥他:“乔容,你到底懂不懂‘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像你这样只知道仗势欺人的家伙,谁会真心和你做朋友。” “嗯哼。”乔容随意地点头,一副赞许的模样,“我不是个好东西。” “你乖一点不好吗?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林安宇不知怎么的,就爱训他,“你这样的性格,谁能受得了。” 乔容心口一滞,黑亮的瞳仁紧缩。 林安宇只觉得他冥顽不灵,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去找人,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旁有人不满道:“他这样不识相,容少你还对他这么好!我真替你不值。” 角落处一些人却拿着手机,疯狂打字。校园匿名吃瓜群里早已刷屏了上百条。 【匿名1号】:报!大少爷乔容又把林安宇气跑了!【配图】 【匿名2号】:所以容少这下又双叒叕踢到铁板了? 【匿名3号】:大胆!林安宇可不是普通的铁板,人家可是校园男神,喜欢他的人可绕学校两圈!我打赌乔容这次肯定会翻车! 【匿名4号】:翻车?从容少入学到现在哪次翻过车,不都是他玩腻了把人扔一边。就没见他在意过谁。 【匿名5号】:哎哎哎楼上怎么说话的,那林安宇是普通人吗?人顶级alpha,而且这次真的不一样!乔容可是倒追了他两个月。 【匿名6号】:世间纷纷扰扰,我只关心容少今天穿的衣服,这是G家的最新款吧,该说不说他穿得真好看。我也想定一套。 【匿名7号】:该说不说,乔容那张脸那身材套个麻袋都好看,别人都得夸艺术。 【匿名8号】:艺术?钱堆出来的算什么艺术?乔家就他一个儿子,还是个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OMEGA,他哪怕天天烧钱玩别人都会夸他有创意。 【匿名9号】:我真是服了,脾气这么差还过得这么好,有没有天理?谁能来治治这个嚣张跋扈的少爷? 【匿名10号】:你指望这个还不如指望林安宇收了乔容这个神通。 …… 乔容眼皮都不抬一下,神色怏怏。随手将喝了大半杯的香槟递给说话的人,手指在屏幕上点动,好像在发消息。 余光察觉到好奇的眼神,乔容偏过手机屏幕,瞳光一凝。想八卦的人立马双手抬起做投降状,乔容却冷着脸转身,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自此之后再多的人来找他搭讪,他也是冷张脸,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手机屏幕,手指敲敲打打,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色将晚,夕阳余晖暖红一片,落在乔容身上,将他柔顺的黑色头发染得绒绒,侧脸精致,面无表情时是摆在精美橱窗里那最昂贵的玩偶。 “乔,乔容同学……”怯生生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像是特别害怕,但又要鼓足勇气发表自己的意见,声音游丝般颤颤巍巍。 乔容并不理会,只是出神地看着黑屏的手机。 宁染无措地看了周围一圈,触到旁人躲避的目光。他没有别的办法,轻咬嘴唇,偏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林安宇。 林安宇却像是出了神,只是定定地将目光停在乔容柔润的嘴唇上。 宁染提高音量,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乔容同学,谢谢你今天的邀请,但我还有事,想,……想先走了。” 似是畏惧乔容会不高兴,宁染随即吸气解释说:“我家里真的有事,我家人已经给我打了两个电话了。” 乔容并不抬头也未说话,只是轻抬手在空中随意一摆,示意他想走就走。 林安宇视线从他细白的手指离开,皱着眉:“你不会说话吗?摆这种样子给谁看。没教养!” 这话说得有些重,在场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眼神试探又带着兴奋地偷偷看乔容,总觉得一场大戏要爆发了。 乔容抬眼,和夜色一齐变黑的是他的脸色。他把手机甩在一旁沙发上,抱着胸:“我需要和他说什么?” 他只不过今天下午自己办了个party,想来就来,除了林安宇他没有刻意请任何人,怎么说得像是他威胁宁染来似的。 林安宇看出他的想法直接说:“你是没有明着说,但你不就是在仗势欺人。如果宁染不来你肯定要背地里欺负他。” 乔容说:“我从来不搞背地那一套。” 乔容虽然脾气差,但从不搞霸凌。他的高傲是明晃晃的,能接受就来,接受不了就走。他的脑子中从来没有欺负弱小那一套,因为他对任何人都这样。 看两人剑拔弩张,宁染有些害怕地攥住林安宇的衣袖,声音中带着哽咽:“没事的宇哥,我没有被欺负,乔容,乔容同学对我挺好的。” 他楚楚可怜,倒更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你是坦荡荡,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对宁染来说就是一种霸凌!”林安宇皱眉看他,颇有些哀其不幸的意味,“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高高在上的做派。” 乔容倚着沙发,微微歪头:“如果不在乎他也是错,那我认了。” 虽然学校里都在编排他为了争抢林安宇,欺负宁染。但乔容真的什么都没干,他眼里就没有宁染这个人。 其实也没有林安宇。 乔容安静地注视着林安宇,看他皱着眉脸色很差的样子,眼神有种奇异的平静。 只是侧脸有一点点像,正脸一点都不像,皱着眉发火更不像。 那个人生气也不怎么会做大表情,只是默然地凝视乔容。等到乔容认识到错误之后再不紧不慢地和乔容讲道理。 林安宇眼神中迅速升起惊异,既而是滔天的怒火:“你在想谁?!” 乔容微挑眉,不明白他以何种身份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 宁染想说什么,林安宇率先开口:“你先回去吧。” “宇哥,你不走吗?”宁染小声询问,语气中带着哀求,“天这么黑了,我们一起回去安全些。” 林安宇脑子里满是乔容刚刚透过他怀念别人的神情,别的他什么都管不了,直接道:“你先回去。” “我陪他回去吧。”宁染的同班同学宋浩仁站了出来主动说,他目光怜惜地看着宁染。 宁染只是可怜巴巴地注视着林安宇,看他心意已决便乖巧地点头,快步离开露台。 宋浩仁随即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守护着他。 宁染避开众人的视线,停在一楼入口靠花园的地方半天没动。不远处角落吧台上的香槟塔还未喝完,安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人去品尝。 宁染一早就注意到乔容今天心情很差,一直在喝酒。那他和林安宇吵架后,肯定也要继续喝吧。 他抬头看,月亮高悬在天上,视线开阔处找不到一个摄像头。 第2章 第 2 章 月光照亮宁染的半边脸,剩下的一半陷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宋浩仁上前一步,语气担忧:“染染,你还好吗?别把乔容的话放心上,他那个人就是那样的臭脾气。” 宁染抬手将颊边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温柔笑意:“我怎么会和他置气呢?他是乔家的大少爷呀。”语气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丝认命般的低落。 这话让宋浩仁心里更不是滋味。“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最善良了。说到底是乔容在欺负你。” “谢谢你,浩仁哥。”宁染眼神伤感,望向不远处流光溢彩的香槟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苦闷:“其实,我心里也很苦。有时候也想尝尝酒的滋味,是不是真的能让人忘掉烦恼。浩仁哥,你能帮我拿一杯吗?” 宋浩仁有些迟疑:“可是你的身体……” “浩仁哥,”宁染轻轻打断他,声音更低了,“难道我连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吗?一个人撑着我也很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二楼露台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乔容都不会高兴。我已经习惯了,只是连累了你,让你也跟着难堪。” “你别这么说!”宋浩仁立刻摇头。看着宁染脆弱又故作坚强的样子,再想到香槟度数确实不高,他心软了。反正自己会一直守在旁边,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好吧,就一杯,小酌几口,不能多喝。”他妥协道,转身取来一杯香槟,小心地递到宁染手中。 宁染乖巧地点头,忽然抬眼,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浩仁哥,你能陪我一起喝吗?一个人喝总觉得更孤单了。” 男生之间陪着喝一杯本是常事,只是换作宁染这样轻声请求,宋浩仁心头一热,一米八的高个子竟有些无措的羞赧。他轻咳一声挠了挠头:“那说好了,就这一杯,喝完我就送你回去。” “嗯!”宁染笑着应下。 趁宋浩仁转身去取另一杯酒的短暂间隙,宁染背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金属管,指尖一按,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便落入晃动的香槟气泡中,瞬间消失不见。 当宋浩仁拿着另一杯酒回来时,宁染已恢复如常,脸上仍是那抹惹人怜惜的浅笑。他握紧手中酒杯,目光却已越过宋浩仁的肩膀,悄然锁定了二楼露台上那个招眼的身影。 林安宇既然不愿意跟自己走,非要和乔容纠缠,那他就把这搞得一团糟,看林安宇选谁。 “走吧,浩仁哥,”宁染脑海中各种想法翻江倒海,面上却一丝不显,“我们去敬乔少一杯。” 而露台这边,乔容的手机屏幕在一旁的沙发上无声地亮起,但因为他开了静音模式,一直没看到。紧接着,管家的消息提示跳了出来。 但乔容没在意。他现在头有些晕,是物理意义上的头晕。 他本来就不擅长喝酒,今天下午又一个劲地喝。现在太阳穴发胀,后颈的腺体又疼了起来,一抽一抽牵动他的神经。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闭眼休息。 林安宇看出他的痛苦和烦躁,但还是沉着脸,开口时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乔容,你刚刚看着我,在想谁?” 乔容没办法理解他怎么这么好问,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漫不经心的气音,小声说:“讨厌的人。” 他在想一个非常讨厌的人。 这态度彻底点燃了林安宇。他上前一步几乎有些失态:“你总是这样!永远高高在上,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别人的感受、别人的面子,在你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 乔容这才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漂亮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呢?你现在是在给我开批斗大会?” 周遭的一切都沉寂了,就连之前偷偷打字说八卦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疯狂对视:哇塞,好戏开场了! “我不是在教你做人!”林安宇胸口起伏,“我是在请你至少学会尊重一下别人。今天是我的生日,可从头到尾你有问过一句我想要什么吗?你只是在任性妄为,用你的方式施舍我一场宴会而已!” 乔容被他吼得头疼:“别叫。我真金白银花给你了,你一直在这和我打嘴炮又是什么意思?” 合着乔容真金白银地给林安宇花钱是不尊重林安宇,林安宇在这一直吼他就是尊重他。 他说的话尖锐得让林安宇脸色发白。两人之间空气紧绷,楼下隐约的乐声传上来,更衬得此处死寂。 “而且,”乔容后颈的腺体越来越疼,他直接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劈头盖脸地骂过我,我已经很容忍你了。” 就连那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欺负过乔容。 林安宇冷笑一声,针锋相对:“那我是不是还要感激你的‘包容’?”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怯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乔少爷……宇哥。” 宁染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边缘,手里捧着两杯香槟。他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只是,想为刚才的事情,郑重向乔少爷道个歉。”他上前一小步,将其中一杯酒微微向前递出,姿态放得极低。 “乔少爷,请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好吗?” 乔容头疼得要命,哪有心情喝香槟。他现在身上哪哪都不舒服,心情更不好,语气冷淡到无语:“拿走。” 扪心自问,他的语气非常平淡,不及刚刚林安宇吼他的十分之一凶。 但宁染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举着杯子的手僵在那里,收也不是进也不是。一旁的林安宇看着这一幕,原本对乔容的怒火中又掺进对宁染处境的不忍,使得他脸上的神色更加复杂。 眼瞧着他又要骂人,乔容真想说:你行行好吧,我没招了。他一个大少爷花那么多钱给人包场过生日,就来挨一顿骂。 他没心情和这些人闹,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想走。撑着桌子刚站起身,醉酒后的眩晕感在脑海中蹦出,眼前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向旁边倒去。 离他最近的林安宇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稳扶住。那动作快得甚至没经过思考。 “你……”林安宇皱着眉刚想说什么,看着乔容被酒气蒸的微微发红的精致脸庞,又说不出话来。 乔容脑子迟钝什么都没意识到,看宁染还傻乎乎举着杯子,提醒他:“放下呗。” 但这短暂却直接的触碰,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旁边宁染的眼里。他看着林安宇那只抓住乔容的手,看着林安宇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关切,暴怒的疯狂瞬间吞噬了他。 宁染眼泪瞬间流出来了,可怜兮兮说:“我不敢,我还是要敬您。” 话音刚落,他立即举起自己手中那杯加了料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哎——”乔容出声制止他。 但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一个被乔容的威势所压迫的可怜人。不出意料,明天学校里都会传他被乔容灌酒。 乔容只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他在原地愣了半分钟,晃晃脑袋甩开林安宇的手,就注意到宁染通红的脸。 “你是不是酒精过敏——”他话还没说完,几乎是下一秒,一股紊乱的充满不安与诱惑气息的Omega信息素,猛地从宁染身上爆发开来。 距离最近的乔容首当其冲。他本就因酒精而眩晕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素一冲,一直靠抑制剂维持的平稳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熟悉的灼热感从脊椎窜起,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幸而林安宇又眼疾手快地抓着他的手臂。 林安宇也被这变故惊呆了。他扶着乔容,另一边的脸色通红的宁染却已经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发出痛苦又暧昧的呻、吟,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此刻,乔容与宁染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彼此刺激,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普通的抑制剂只会引发更恶化的反应。他们需要使用军方或顶级医疗机构严格管控的阻断剂,但此时此刻现场根本就没有。 第二个办法需要强大的高等级Alpha适放信息素,来压制OMEGA的紊乱。而一个alpha只能照顾一个omega,很不巧的是在场有两个需要帮助的omega。 林安宇陷入了两难。 两个同时陷入危机的Omega,一个是他一直看不上眼又一直移不开眼的乔容,一个是柔弱无助,需要被他保护的宁染。 林安宇的眼底闪过挣扎。他心里有一瞬间,很想抱住乔容。 然后,宁染握住他的手,泪光盈盈地看着他:“宇哥……” 林安宇的道德感让他没办法放弃自己认识多年的朋友。 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一两秒后,他猛地松开了扶着乔容的手。 手臂一空,乔容失去支撑,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林安宇不敢看乔容,有些狼狈地转身扑向跌倒在地的宁染,将他半抱半扶住,声音干涩:“宁染你怎么样?坚持一下!” 选择已经做出。 宁染靠在林安宇怀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心满意足地勾了一下嘴角。 而乔容独自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体内陌生的情潮与醉酒的眩晕翻江倒海,眼前的喧闹变成了嗡嗡的噪音。对于两人的相拥,他没有任何感觉。 他混乱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某个死人,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3章 第 3 章 山茶花馥郁的甜香从乔容身上失控地倾泻出来,和他苍白脆弱的模样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 四散乱窜的信息素对在场的alpha和omega也有影响,原本围在乔容身边拍马逢迎的人,此刻早没了之前的谄媚模样:有人僵在原地,看着平日里跋扈张扬的乔容此刻浑身无力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人想逃又不敢逃,毕竟乔容的身份摆在那里。 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情期失控,谁都怕惹上麻烦,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原地打转,嘴里念叨着 “怎么办”“快叫人”,却没一个人真的敢上前。 大家都往旁边避开,很多人从包里掏出新的抑制剂备用。只有零丁几个beta不受影响,便都涌上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七嘴八舌地要给医院打电话。 林安宇稳住宁染的气息,偏头向乔容看去,本能地伸手想去拉他,却听见宁染痛苦的哀嚎声。 不知为什么宁染的嘴角都沁出血来,看上去着实吓人。林安宇的注意力立即被他拽回,无暇再顾及看上去还算平静的乔容。 宁染舔了口被自己咬伤的舌尖,眼底闪过一丝快感。 乔容脑子昏昏沉沉,耳边又吵个不停,眼眸模糊处感觉有白光闪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归西了。 自己那么厉害,应该会上天堂吧。 只不过耳边这些“天使”的赞歌也太难听,实在不行让他去地狱吧。 脑子里光怪陆离的想法像被甩进滚筒洗衣机的衣服一样搅个不停。乔容越发觉得天旋地转,握着栏杆的手没了劲,软软地向地上滑去。 忽然间,一双手臂将他搂住带入怀中,后腰也被他宽大的手掌扣住,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无力的身子顺势倒入来人的怀中,恍惚间,乔容的鼻尖弥漫着陌生却又熟悉的味道。 气息很淡,清冽的冷杉混着淡淡的硝烟气息,像冬日针叶林里的风,清冷又锐利。但这气息偏偏又裹着他的体温,笼在两人相贴的方寸间,让人无法挣脱,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他的气息掌控。 耳边难听的“赞歌”完全消散,乔容只觉得世界停了下来,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所有人都傻眼了。多亏了这个人强大的信息素能力,直接“净化开大”,完全压制住现场的混乱,稳住了濒临失控的局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突然出现,将乔家小少爷牢牢锁在怀里的陌生Alpha身上。 就连引发一切混乱的宁染,身上那狂暴的信息素也正常许多,脸色苍白地躺在林安宇怀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陌生的alpha。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拥有如此可怕的信息素控制力?他又为什么偏偏在此时此刻出现? 如果他不来,乔容必然孤立无援。在众目睽睽下彻底发情,尊严扫地。别人也只会说是他先霸凌同学,是他活该。 而宁染自己就能凭借受害者的姿态在林安宇身边占据更稳固的位置,甚至让乔容再无翻身之日。 可这个人来了。毫无疑问,他有着绝对权威的脸庞和无法忽视的气场,以最强势的方式将一切可能扼杀在了摇篮里。不仅轻易化解了危机,更反手就将乔容置于一种被绝对保护、甚至令人隐隐嫉妒的位置。 凭什么?宁染几乎要咬碎牙齿。 林安宇的感受则更为复杂茫然。他扶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宁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乔容和那个陌生Alpha身上。那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感到一种难以逾越的差距。 对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那种毫不在意的漠然,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无力。 刚才自己那番挣扎和最终的选择,在这样的绝对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一股迟来的悔意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压在他的胸口。 而周围终于从震惊中稍稍回神的人群,开始响起压得极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 “我去,那个大佬谁啊?好恐怖的信息素。” “没见过,但肯定不是普通人,这长相这气场,是SA级别的alpha吧。” “他抱着乔容的样子……他们认识?” “何止认识!你看乔容都没挣扎!和猫一样乖,他什么时候和别人这么亲密过。” “哇哦!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大家的关注点成功跑偏,开始八卦两人之间的关系。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气息精悍干练的人影快速无声地进入,迅速而专业地开始控制现场,疏散无关人员,同时有人朝着露台楚宴行的方向微微颔首,姿态恭敬。 这一切,更印证了来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体内异常升起的热潮被暂时压下去之后,乔容的脑子也恢复了几分清明,他黑亮的眼眸被浅浅的泪水浸得干净澄澈,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人,轻声开口:“楚宴行。” 死人怎么跑出来了。 楚宴行的全部注意力只在臂弯里这个人身上。他低下头,淡色的嘴唇几乎贴上乔容被汗湿的鬓角,低声问他:“还好吗?” 乔容抬头,从极近的角度看去,两年不见,楚宴行的轮廓愈发深邃,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挺立,那双正低垂着看他的琥珀色眼眸,一如既往的清透,显出一种不容接近的俊美。 乔容的回答是扬起来的一个巴掌。那动作带着积压的怒气委屈,朝着楚宴行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挥去。 然而,那只手根本没能落下。刚刚回起便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截住了。 楚宴行甚至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只是抬起空闲的那只手,便轻而易举地圈住了乔容纤细的手腕。 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克制。可乔容挣了一下,手腕仍然在对方掌心。他又使劲点力,用力到眼圈泛红,身子扭动,可那只握着他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乔容眼圈发烫,心口发烫,甚至被楚宴行手掌攥住的手腕也像被烙铁烫着。“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气到起伏,眼睑泛红,睫毛上挂着几滴珍珠。 楚宴行只是静默地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乔容因怒气而涨红的脸和眼底狼狈的水光,可怜又可爱。他什么也没说,依言松开了圈住对方手腕的手指,近乎纵容的配合。 那骤然消失的禁锢感让乔容愣了一下。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又一次扬手挥了过去!这一次更快,更不留余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然而,结果毫无变化。楚宴行仿佛早已预判般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次的力道似乎比刚才重了一分,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揉压在乔容急速跳动的脉搏上。 乔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气得喘气,又急又恼,眼眶不受控制地变得更红,小巧精致的下巴微微发颤,恨声道:“滚开!” 楚宴行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整个宽大的手掌包住乔容的白皙柔软的手,将乔容的手心轻轻贴在自己的侧颊上。他甚至偏过头,就着这个姿势在他微凉而颤抖的掌心里蹭了两下,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乔容彻底愣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 楚宴行松开了他的手腕,手臂却顺势滑到他膝弯之下,扬起臂膀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失重感让乔容下意识地低呼一声,下意识用手臂攀住了楚宴行的脖颈。等他意识到这个姿势是标准的公主抱后,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脸颊。 虽然乔容“花名在外”,天天不是惹这个就是追那个,但他不爱触碰到别人,即便在外人眼中看来,让他异常迷恋的林安宇,他连他的手都不碰一下,更不用说此时此刻被人完全掌控,亲密无间地抱在怀中。 乔容下意识蹬腿想要从他的身上下来,脸颊乱蹭他胸口,贴到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作训服上,布料粗糙,带着刚从军区回来的冷硬质感,鼻尖却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冷杉的气息里,若有似无。 “你受伤了?” 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比理智回笼的速度快了不止一拍。乔容说完就僵住了,后知后觉地咬了下唇,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他还没原谅楚宴行呢。 楚宴行抱稳他往外走去,步伐沉稳,只淡淡回了句:“不重要。” 乔容别过脸,迅速转移话题:“谁管你,反正你在我心里就是个死人。” 他说话狠毒,生怕自己那点口是心非的在意被对方轻易看穿。 他说的话在场的人都能听到,这样直白而恶毒的诅咒,对象还是这个仅凭信息素就能镇压全场的顶级Alpha,大家都以为楚宴行会生气。 毕竟每次乔容嘴毒,林安宇都会气到直接凶他。 而此刻的林安宇,正目光复杂地看着乔容。 他见过乔容无数次耍脾气的样子,总是那么的高傲矜贵,寸步不让。但却从没见过他现在这般模样。 明明嘴上说生气,身体却不自觉地放松,甚至微微往那男人怀里靠了靠,连平日里总带着傲气的侧脸,都在那人的阴影里柔和了几分。 宁染听到乔容的话,眼里甚至扬起一丝快意,希望下一秒能看到不知好歹的乔容被楚宴行丢到地上的画面。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楚宴行没有丝毫愤怒的情绪,低下头冷静问他:“有复活的机会吗?” “……”顿了三秒钟,乔容在他怀里张牙舞爪,恶狠狠道,“没有!” 第4章 第 4 章 听到乔容斩钉截铁又字字带刺的拒绝,楚宴行白玉般冷淡地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点了下头,顺势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有力的手臂撑在乔容的腿弯处,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而这种感觉实在太久违。 乔容和楚宴行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年岁相仿,自襁褓时两家就认识。乔家经商,乔重老年得子自然是疼爱非凡,乔容从小长得又可爱,被娇养得如珠如宝,带点骄纵的公主脾气。 而楚家在军区权势滔天,楚宴行的父亲楚源身居重任,是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家风严谨说一不二。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楚宴行小时候就不爱说话,白团子般的小脸总是没什么表情。 但楚宴行会给撒泼打滚的乔容擦眼泪。 两人一起长大,直到乔容十六岁,刚刚分化为Omega,还没来得及从生理的惶惑与新奇中适应,楚宴行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有长达两年的空白。 乔容不可能不恨。 新仇旧恨夹在一起在心口堵着,咽不下也吐不出。眼看楚宴行要把自己抱离二楼露台,自觉在众人面前丢脸的乔容又不乐意。楚宴行凭什么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跑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带走,好像两人之间毫无隔阂,好像这两年漫长的时光不曾存在。 乔容忍不了:“放开我!我认识你吗?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楚宴行知道他有心发作,但还是解释说:“带你回家。” 乔容微愣了半秒,回哪个家?回谁的家?以前两家是邻居,天天都可以见面。自从楚宴行消失后,乔容就搬离了从小居住的庄园,住回了主宅。 楚宴行居然还有脸说回家。 乔容被气笑了:“你算什么东西?”好看的小腿在空中扑腾两下,他挣扎得厉害,“你给我滚!” 楚宴行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 乔容毫不退让地瞪着他,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挑衅。 须臾,一道带着克制和怒意的声音响起,打破两人之前纠缠的氛围。 “他不想和你走,你看不出来?” 林安宇不知何时已扶着虚弱的宁染站了起来。他挺直脊背,尽管脸色依旧复杂苍白,却强撑着毫不退让地看向楚宴行,目光落在乔容挣扎的身影上,又快速移回楚宴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重复道:“乔容说了,他不想和你走。” 这话虽然未能激起楚宴行脸上半分波澜,却让周围凝滞的空气微微一动。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者”身上。 “对啊,”角落处有人弱弱开口,“乔容今天是专门来给林安宇过生日的。” 林安宇感到自己扶着宁染的手臂有些僵硬,掌心甚至渗出了薄汗。他知道自己或许没有资格,或许力量悬殊,但方才乔容坠落时自己松开的手,以及此刻乔容眼中那混合着恨意与脆弱的挣扎,像两根刺扎着他。某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不甘的情绪,推动着他站了出来。 楚宴行的目光终于从乔容脸上移开,极慢地转向了林安宇。 那一眼很淡,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却让林安宇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仿佛周围的氧气都被抽走了些许。那不是针对个人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居于绝对上位者,对不自量力闯入领域的微不足道之物的漠然审视。 楚宴行的视线在林安宇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扫过他臂弯里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宁染,最后重新落回乔容脸上。 他完全不理会林安宇的质问,只是抱着乔容的手臂稳如磐石,低头对怀里的人缓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今天糟透了,是不是?” 乔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些强撑的愤怒和尖锐,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一个小口。他嘴唇微动,似乎想用更刻薄的话顶回去,把心底翻涌的委屈和难堪再次武装起来。 但楚宴行没有给他机会。他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份量。四周的人或许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是Alpha一句强势的宣告。只有乔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听懂了。 楚宴行指的不仅仅是此刻被抱离的狼狈,或是今晚这场荒唐的生日宴。他指的是这两年来,每一个因为他的缺席而变得“糟透了”的日子,是那些乔容不得不披上纨绔外衣、独自面对混乱和孤独的时刻。 那句“以后不会了”,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保证。 乔容所有涌到嘴边的反驳忽然就失去了力气。他僵在楚宴行怀里别过脸,将骤然涌上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睛藏进阴影,不再扑腾也不再叫嚣,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一片混乱的心跳。 楚宴行也不再停留,他无视了林安宇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抱着乔容转身,步伐稳健地继续向楼下走去。 乔容被他牢牢抱在怀中,先前那股尖锐的挣扎仿佛被那句“以后不会了”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片疲惫和细微的颤抖。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楚宴行肩颈处的阴影里,鼻尖萦绕着那冷冽熟悉的雪松气息,这气息霸道地覆盖了他自身失控的山茶花香,带来一种矛盾至极的安抚与窒息感。 楼下大厅的宾客尚未完全散去,但人群已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所有目光或惊愕,或探究,都无声地聚焦在这两个姿态亲密却又气氛凝滞的人身上。乔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深处一波强过一波的眩晕和陌生的热潮正在吞噬他残存的清醒。唯一清晰的感知,便是楚宴行怀抱的坚实,和那不容抗拒的、带他远离这一切的坚定步伐。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道拱门,踏入连接车库的侧廊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竭力维持镇定的脚步声。 “宴行少爷,请留步。” 管家陈叔赶了过来,拦在了前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伸出的手臂和沉静的目光明确表达了阻拦的意图。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乔家的安保人员,垂手肃立,气氛顿时再度紧绷起来。 “老爷和夫人在主宅,非常担心小少爷的状况。”老管家的声音平缓,目光扫过楚宴行怀中闭目不语的乔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否……先将少爷送回主宅休息?医生已经在等候了。” 这是乔家的态度,也是乔容父母的不放心。任由一个消失了两年、突然出现的Alpha,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带走他们明显状态异常、刚刚经历混乱的独子,于情于理都难以接受。 楚宴行停下了脚步,礼貌点头:“我明白,但他现在情况特殊,我想军医更适合。” 老管家面色不变,语气却更坚持了一些:“宴行少爷,这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小少爷身份特殊,今晚又受了惊吓,还是回自己家更妥当。您若关切,不妨一同前往主宅?”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仆人和尚未离去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无声的对峙。 楚宴行依旧是有理有据的模样:“已经来不及了,乔容身体最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乔容,径直向前走去。 老管家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终究没有下令强行阻拦。他太清楚这位楚家少爷的脾性,更隐约知道一些两家过往的渊源与默契。 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清凉的空气让乔容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楚宴行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一次的问话,少了先前刻意的尖锐,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楚宴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旁通体漆黑的汽车旁,早已等候在旁的司机迅速无声地拉开了后座车门。楚宴行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乔容放进宽敞的后座,动作轻柔,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乔容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身体的不适和情绪的剧烈消耗让他几乎瘫软。他想坐直却没什么力气,只能看着楚宴行紧跟着坐了进来,关上车门,将外界的最后一点光线和喧嚣彻底隔绝。 车内形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微光。乔容身上那甜腻而紊乱的山茶花信息素,与楚宴行周身散发的极具存在感的冷冽雪松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碰撞。 楚宴行坐定后没有看乔容,而是先从车载储物箱里取出一条轻薄柔软的羊绒毯抖开,不由分说地盖在了乔容微微发抖的腿上,又往上拉了拉将他半裹住。 第5章 第 5 章 乔容在柔软的座椅里缓了缓神,舒服了不少,想起方才露台上林安宇和楚宴行的对峙。 他侧过脸,看向坐在他旁边的楚宴行,语气硬邦邦地抛出一个问题:“你刚刚在干什么?” 楚宴行像是没听见,侧身利落地打开座位旁的嵌入式小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在昏暗光线下带着冷凝的水汽。他拧开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直接将瓶口递到了乔容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乔容的嘴唇确实干得发紧,喉咙也像烧着。但他现在不高兴,自然也不会乖乖听话。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了瓶口,动作幅度不大,抗拒的意味却十足。细软的发梢因为这个动作扫过楚宴行的手背,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我不喝。”他闷声说,目光固执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只留给楚宴行一个紧绷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楚宴行什么也没问,从小冰箱里取出一个干净剔透的高脚杯,平静地把矿泉水倒进高脚杯里,倒了大半杯,然后递到乔容面前。 乔容:“……?” “神经。”他没好气的骂了声,舔了舔略显干燥的嘴唇,接了过来小口喝着。 楚宴行也没再管他,姿态从容地向后倚进柔软的车背,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屏幕冷光亮起,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没有再看乔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显然在处理事务。很快他按下语音键,用那种乔容觉得陌生的冷淡声调对着手机开口安排专业的医护人员,目光偶尔扫过屏幕上滚动的信息。 乔容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水,刚放下杯子楚宴行就像有透视镜一般伸手将杯子拿了过去:“睡一会,很快就到。” 乔容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带着未消的别扭和疲惫,一把扯过腿上那柔软的羊绒毯,蒙头盖脸地把自己整个裹了进去。 毯子上洁净的冷杉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这气息让他下意识想抗拒,可身体却极度渴望。 毯子下的黑暗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复杂的现实。乔容的呼吸逐渐放缓,抓着毯子边缘的手指不知不觉松了力道。没过多久,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便从毯子下传来,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楚宴行久久地注视着把自己裹成小幽灵的乔容。 司机透过后视镜,幽幽地观望。 车子平稳地滑入一条静谧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栋素雅而颇具规模的白色建筑前。这里是楚家拥有特殊通行权限的私人医疗中心,隶属军方体系,设备与医疗资源皆属顶尖,此刻已为即将到来的人提前清场。 车身停稳的刹那,后座车门便从外侧被无声拉开。楚宴行先一步下车,挥手示意前来的医护人员往后退,自己回身探入车内,小心翼翼地将已然熟睡的乔容重新抱出。 楚宴行给他裹好毯子,抱着他走向医院入口。 楚宴行瞥了眼司机:“今晚的事,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没有提高声调,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但那平淡语气却让司机瞬间绷直了脊背,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是,楚少爷。” 乔容被安置医疗中心最好的病房里,毯子褪至腰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强效阻断剂的注射并不轻松,即便是缓慢射入,但那冰锥般锐利的刺痛感仍顺着血管急速蔓延,激得乔容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宴行没有离开,他站在一步之遥的观察区,隔着玻璃,视线沉静地落在乔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抿的唇上。医生低声汇报着实时监测的数据:“……阻断剂正在起效,但效果并不明显。” 果然一剂推完,监测屏上代表乔容信息素稳定性的曲线短暂平缓后,又开始细微却顽固地上下波动,他身体的本能仍在不安地躁动,并未真正平息。医生看向楚宴行,无奈地表示常规手段已接近极限。 楚宴行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推门走入诊疗室,挥手示意医护人员暂时退到外间待命。 他在乔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对方在药物作用下依旧显得痛苦不安的睡颜。然后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了乔容被汗湿贴在额角的碎发。 紧接着他微微倾身,一种极度克制却又绝对存在的Alpha信息素,开始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精准地释放出来。不再是之前镇压全场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而是像精心调控的涓涓细流,带着冷冷杉的独特气息,主动缠绕上乔容周身那散发着的山茶花香。 乔容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原本细微的颤抖也平息下去,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仿佛终于找到了在风暴中可以栖身的锚点,沉入了真正安宁的睡眠。 楚宴行没有收回信息素,他维持着这个姿态握住乔容带着冷汗的手,白玉般俊美的脸庞如同一尊沉默的佛像。 外间的医生看着稳定下来的数据,轻轻舒了口气,同时也更深刻地意识到床上这位乔家小少爷的状况远非一次意外发情那么简单。他的身体似乎在顽固地等待着—— 某个人。 凌晨四点的医院VIP病房寂静无声,只有生命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嘀嗒声。窗外的天空是浓郁的墨蓝,即将破晓。 乔容就是在这片将明未明的光线里醒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复苏,随之而来的是沉重如灌铅的无力感,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喉咙干涩,最要命的是胃里传来一阵清晰而绵长的空虚绞痛。他晚上几乎没吃东西,又经历了那样一番激烈消耗。 他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房间。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更明显的,是清冽而稳定的冷杉信息素。这气息让他混乱的腺体感到舒适,却也让记忆瞬间回笼。 偏过头,他看见了楚宴行。 男人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长腿微屈,闭着眼呼吸平稳,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倦色。暖黄的壁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削弱了几分清醒时的冷硬。 最主要是他还握着自己的手。 乔容看着这张脸,昨晚的混乱、那句“以后不会了”、被强行带离的难堪、还有注射时隐约残留的刺痛感……各种情绪翻搅在一起。身体的不适放大了心头的烦躁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乔容没有出声叫人,先是试着动了动裹在柔软被子里的腿,没什么力气,但足以让被子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他手动了两下,楚宴行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哪里不舒服?” 乔容别开脸不看他,只盯着天花板,声音又干又哑,没什么好气:“浑身都不舒服。” 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语带挑衅地补充,“我饿了。” 楚宴行站起身走到床边,先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一切平稳。然后伸手,似乎想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乔容猛地偏头躲开,动作有点大,牵动了输液管。“别碰我。”他皱紧眉,语气恶劣,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的虚弱,“我说我饿了,你聋了吗?” 楚宴行收回手,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也没生气。“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医院有营养师,可以准备流食或易消化的……” “谁要吃那些没味道的东西!”乔容打断他,挑剔的少爷脾气上来了,尽管声音虚弱,却努力撑起气势,“我要吃东街那家老字号的鸡丝粳米粥,还要他们家的水晶虾饺,必须是现包的,皮要透亮。” 他说的那家店是以前他们常一起去的,营业到很晚,但在这个时间点显然早就关门了。这要求近乎无理取闹。 楚宴行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穿透了他故意找茬的壳,看到了里面那个因为难受和饥饿而真正烦躁不安的核心。他没有指出这个要求的不合理,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应得简单,随即走到病房外间,低声用通讯器吩咐了什么。 不到半小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不是医院护工,而是一个穿着便装、笑容满面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保温食盒。 食盒打开,温热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正是乔容点名要的鸡丝粳米粥,米粒熬得开花,鸡丝细嫩,葱花翠绿,胡椒粉的辛香恰到好处。旁边小格里的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透着粉嫩的虾肉,热气腾腾。此外,还有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 东西摆在了病床的小桌板上。乔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能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弄来。 楚宴行将勺子递给他,语调依旧平淡:“趁热吃。虾饺是厨师现调馅赶做的,可能不如店里现包现蒸,将就一下。” 乔容握着温热的勺子,看着眼前熟悉又奢侈的“病号餐”,一时语塞。那点故意找茬的气焰,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漏掉了大半。他垂下眼,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润鲜美的滋味熨帖着空虚的胃,让他舒服得几乎想叹气。 但他不肯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快显然饿坏了。偶尔偷偷抬眼,瞥见楚宴行又坐回椅子上,安静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