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夫人嫁给我》 第1章 第 1 章 01: 团云正做着针线,心里没由来地感觉一阵揪心不安。 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快来人啊,团云,你快出来看看,你家男人出事了!头都磕破了!” 什么!手指尖一抖,血珠霎时从指腹冒头。 团云脸血色全无,白的像张纸,起身急急向外走。 腿却发软,还没走到门口就跌了一跤。 隔壁的李阿婆扶他一把,心疼得也跟随落泪: “诶呦,哪有人命这样的苦,在自家爹不疼娘不爱,老黄牛一样使,好不容易离了那糟践人的地方,又摊上这样的事。” “这嫁的也是个倒霉催的薄命鬼,你没日没夜救他的命,又倾家荡产地与他找工置业,他偏没口子地拖你后腿……” 团云浑身打颤似的抖,无力去听,眼中只有远方被抬回来的人。 一见着人影,立刻扑上去。“相公!” 眼泪簌簌落。 哭着,头顶传来季之唯的声音。“团云?” 团云含泪抬头,却见他的新婚夫君好端端地,头上并无一丝伤口,面色阴冷,和他记忆中爽朗的青年判若两人。 男人蛇一般地凝视着他,鄙夷冷笑: “我本是伯爵府的嫡次子,你不过是个乡野小郎,粗鄙不堪,如何与我匹配?” “你说是你救我性命?安知不是看我衣着不凡想要趁人之危?” “娶你为妻,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轰隆—— 雷电闪过,团云睁开眼,额头密密一层汗。 噩梦? 也不是噩梦,都是旧日真实,不过是距今两年前的事了。 坐起身来,动静惹来外间关注,侍女珠儿掀起帘子探问:“夫人?醒了?要起身吗?” 团云问了下时辰,听闻已到请安时间,点头,“起吧。” 天上阴云密布,雷电闪烁,却不见落雨。 屋里屋外灰蒙蒙地,珠儿点了灯来给团云梳妆。 团云是个小郎,小郎,能孕子嗣的男人,既是貌同男子,梳妆也是极简单的。 珠儿三两下给团云束好头发,对镜一打量,笑容便出来了。 巴掌大的脸,白的如云团,和名字相宜,恰如其分,琼鼻玉目,尖尖下颌,秀丽之余,有股烟纱笼罩般的盈盈愁绪。 这愁绪与他实在配,既叫人见之生喜,又叫人望而生怜,珠儿怎么瞧怎么觉得他是一尊琉璃水晶人儿,伯爵府的下人凑在一处时都说这位小郎夫人如何鄙陋上不得台面,依她看,真是不知所谓。 “好了,奴婢给您拿把伞,这就能走了。夫人……夫人?” 见团云出神,眉头也不知何时锁紧,珠儿多问一句:“您怎么了?” 团云摇摇头,并未多言。 还是没由来地,他感觉到一阵不安,像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主仆二人早早出门。 去伯爵府当家主母跟前请安,和平素一样,去得最早,但走得最晚。 老夫人也不跟团云说话,只叫他后头站着,满屋子的姑嫂姐妹都像是看不见他这个人似的,只有站他身边的其他房少爷的妾室斜眼看他——翻眼珠嫌弃挨着他掉了身价。 寻常而已,团云眼观鼻鼻观心地挨到结束,更关注地还是天气。 头顶上黑压压地,压得人似乎喘不上气。 “怕是一场大雨,我们快回去吧。”出了门,团云轻轻说。 珠儿应声,一摸耳朵,忽然叫起来:“哎呀,我的耳珰不知掉哪儿去了。” 珠儿是外头买来的丫头,入府时间也短,家里穷,仅有的妆环还是团云送的,团云也穷,替她着急,慌忙和她兵分两路,一个向里找,一个向外找。 正满地找着,冷不丁听见嬉笑议论声,好巧不巧正提到团云。 “老夫人当真这么说的,要把他贬为贵妾?可要是能贬,当初何必还把他一个乡野贱民迎进府,不就是怕担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今时不同往日,这不都已经忍了两年了,两年了还不下蛋,不正经是好筏子?” “那可好,以他的出身,给二公子当妾都便宜了他,二公子金质玉相,什么样的金贵人物?一朝流落失忆,竟被这种人挟恩图报占了便宜,还要一辈子好吃好喝的养着他!” “先贬为妾,妾为奴仆,开了这个头,后面慢慢地,假以时日,想怎么处置还不是主子们一句话的事?” 说话的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大丫头,各个披金戴银,身着锦缎。 两人说着说着笑作一团,好不畅快。 廊柱后,团云弯着腰头脑空白,完全僵硬了。 啪嗒啪嗒,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地,阴沉了半夜的天终于下雨了。 02: 细细数来,团云这辈子几乎没过过好日子。 一生下来,父亲一听他是个小郎,门都不进就走了。 亲娘不肯给他喂奶,晾的他险些身子凉透才抱回来又捶又骂。 三岁上添了个弟弟,日子越变越难熬,没有对比,还以为摊上一对冷心肠的爹娘,有了对比才知道爹娘也是人,吃喝供养温声细语都是有的,只是不对他。 他生下来就是家里的小畜生,活着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干活。 活日日做,打骂日日挨。 该长身子的时候吃不饱饭,使他长得不高,成年成月的面黄肌瘦。 年少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饭,后来救下季之唯,他一面救治一面劳作,有好东西先紧着季之唯,结为夫夫后更有无数细碎活计等他操心,饭一直也没有吃饱过。 一个人若是吃着上顿还要担心下顿,怎么能放心地把肠胃填满呢? 团云扪心自问,嫁入伯爵府的这两年,没几个人把他当个人来看。 季之唯情爱不复对他厌弃,公婆嫌他卑贱,家中后眷哪怕是个妾都是五六品官家里出来的,个个觉得他不配,除了珠儿,自己院里的仆人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私下里十分地瞧不起他。 可实话说来,这竟是团云至今为止过得最好的日子。 他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每日睁眼就疲于奔命,还能偷偷看书学两个字,有时照镜子时都惊讶,不敢认镜子里白皙干净的小郎是他自己。 莫非真被他的爹娘说中,他天生就是命贱福薄,便是过上好日子也长久不了? 团云想着,眼睛又湿了。 珠儿过来给他擦泪,有人对他一丝好,他又哭了。 边哭边说:“对不住,没找到耳珰。” “便是给你新的,这个也不成对儿了。” 珠儿又疼又笑,却没空安慰,急急瞥一眼外头,提醒:“夫人,二公子来了。” 季之唯是极少来他这里的,因他在家,甚至连家都不爱回。 团云心中纳罕,慌忙起身。 还是不够快,季之唯不等他收拾利落便进了门,站在门口,一步也不往里踏。 外头雨声哗啦响,季之唯半点风雨不沾,明服黑靴,昂昂公子。 两人的距离比主人和仆从之间还远,彼此的脸都看不清,只有声音冷冷传过来:“明日有个外宴,你跟着家里人同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03: “我记下了。” 轻而怯。 团云低头顺服地应了一声。 檐下水滴哒哒下落,响亮嘈杂,被夜色吞噬的屋内倒静得仿佛落针可闻,仿佛没个活人般。 珠儿不敢插话,旁边深深垂着头。 正待季之唯的衣摆飘动回头转身,忽听团云的声音又响起,轻唤了一声:“相公……” 落地又改口:“二爷。” 珠儿闻声,匆忙行个礼从屋里退了出去。 这一番为主人们腾出空间的举动,反倒惹了季之唯不快,季之唯凝神蹙眉,开口将斥,声音吐出之前,半空中亮起融融一团光。 一道纤细的人影提着灯走近。 画着四副观音图的灯罩笼着暖黄烛火映出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 琥珀色眼瞳,紧张抿着唇,肤色莹莹如羊脂玉色。 这是团云,季之唯认识。 可又和记忆里大为不同。 同一个人,像脱了凡胎,换了灵骨,黄土里冒出枝芽,如花骨儿朵一样细嫩。 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在伯爵府养出这般造化。 季之唯兀地出声:“跪下。” 团云心惶惶,但不敢违背,还没敢看季之唯的脸,先在季之唯脚边放下膝盖。 虽是他开口先叫人,可他心里仍有些怕他。 曾经的季之唯,一点都不可怕,见他时时都笑,是最疼最爱他的人。 可如今的季之唯,与彼此而言都陌生,且拥有能主宰他的权力。 下巴被托起。 季之唯的手指在团云脸颊上摩挲。 团云压下紧张,抬起眼睫。 季之唯比他年长几岁,仪表不凡,极英俊的,还落于荒野之时就能引得人人侧目,回到富贵窝里自是只有更佳。 可团云没分神看不知多久没见的昔日爱人的模样,他看的是季之唯的脸色——俯视而来,喜怒难辨。 还在摸他的脸,动作轻柔。 莫说轻柔,就是触碰他、正眼看他,团云都已经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了,团云忽然萌生出一种希望,小心期冀地去看季之唯的眼睛,手也试着拉住季之唯的袍衫。 “二爷?” 下一瞬,听到季之唯的笑声,冷冷地、讥讽地响在头顶。“你知不知道廉耻这两个字怎么写?” 团云懵懵地没听懂。 季之唯像自言自语,又实实在在地是说给他听。 “廉耻,不会写,至少应该会做。” “像你这样把‘想男人’三个字写在眼睛里的,在盛京,我们管之叫表子,叫贱货。” 轰—— 闪电劈开云层。 团云脸色唰白,血色褪尽。 及至珠儿进门来,他还跪在地上如孤魂鬼魅。 珠儿看他在地上,忙上来扶他,一上手发现身子透着凉,又急又惊:“夫人,雨气湿凉,什么好人能受得住。” 又难受:“说什么伯爵府金贵人家最讲礼仪规矩,可就是外头农户人家也没有叫妻子下跪说话的,二公子就是再不喜欢您,您也是他的正头妻,何况还有恩,他怎么能……” 团云摇头,按住了珠儿后头的话,自己静了静,落泪。 他边啜泣边想:没有子嗣,他要面临贬妻为妾生死未知,可季之唯视他这么贱,他又怎么可能有孩子? 就是他也知道,孩子不是自己想要就能凭空来的。 04: 一夜难眠,翌日晨,乌云散尽,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就有人来请团云过去主院大堂,说车马齐备,就待出发。 同行的有两位长辈一位嫂子,见了他都奚落:“难得带你出门,肿着一双眼睛给谁看。” “什么时候哭不好,昨个给你信儿了开始哭,莫不是存心让府里不好看?” “还不多上妆,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委屈了你呢。” 团云垂头不应声,心里也认难得二字。 自从他进了伯爵府,府里恨不得他一辈子不出门,对外的场合十中有九都称他病在家中休养,主动带他出去露脸称得上十分罕见。 其中理由团云很快便知道了。 原来竟是去崔见鹰的府上。 那难怪要他也去了。 崔见鹰,盛京城里的响当当一号人物。 侯府公子出身,嫡母和季家伯爵府主母乃是亲姐妹,细说起来和季家还是一门实在亲戚,不过这人和季家关系不太好,和每一门亲戚的关系都不好,是个他人口中十分喜爱搅弄风云,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都退避三舍人嫌狗憎的笑面虎。 凡是和他有龃龉的,总是落不得好下场,哪怕是有亲缘,找茬参人也是随手的事,团云当初能进京入府便是因为崔见鹰和季之唯之间曾有不快,崔见鹰顺手的一本找不痛快的弹劾,成全了团云的夫人身份。 归根溯源,崔见鹰还是团云未曾谋过面的恩人,就是为了堵他的嘴,才有团云如今种种际遇。 一路上,有关崔见鹰的议论不断。 “父母在堂,哪有当儿子的不敬嫡母自己出来开府的?铺张这么大叫我们所有人都去贺喜,真不怕别人告他。” “他如今简在帝心,谁敢不卖他的脸?皇权特许的天枢卫,几万的人手可就他一个总指挥使。” “前些日那些事儿是真的?崔见鹰带着人抄了旧同僚的家?” “可不是,白日里还一张桌上笑嘻嘻喝酒,晚上把人提了就杀了,也不知什么风水养出的阴毒人,血流得湿了一地青砖,他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入了崔府,外事的讨论自然而然心照不宣的停了。 私事的讨论又起来,两个长辈交换戏谑眼神:“算年纪,这崔指挥使也二十有二了?还没娶妻?” “他这样的狠辣性子,胸比针尖儿小,心思似海深,哪有疼闺女的好人家把女儿嫁给他,就是小郎怕也不舍得给。” 伯爵府女眷笑得花枝乱颤,捂嘴调侃: “不娶妻又如何,那崔见鹰还能缺女子嘛?他身上的那露水缘,只怕比人命债也少不了几桩,对亲眷朋友六亲不认,对美人可是一等一的怜香人。谁比他会疼人呐!” “是了,咱们崔指挥使幼时小字可叫琼华,模样一点都不差的,至于子嗣,哎呦,崔公子那身量,再能耐也没有了。” “你可见过他拉弓?那不知多少石的弓,肩膀打开轻易就拉满了,臂膀大腿硬的石头一般,要不是没娶妻,不知要闹出多少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团云听了几耳朵,一时有些怔了。 正出神,来人传话崔见鹰到了,来与季家长辈打招呼。 团云随人群站在最角落,一如寻常般一声不吭。 私下里悄悄撩起眼皮,偷看了那崔家主人几眼。 天枢卫的名头不小,珠儿不止一次和团云说过,入选天枢卫的标准严苛,个顶个的好儿郎,不说必须身高八尺,也都身量不凡,宽肩长腿,蜂腰猿背。 而崔见鹰,哪怕在一水儿精挑细选的随侍之中也是最出彩的一个,他生了副艳光四射的长相,平白地有些邪气,可因是长年累月的锻炼,体量精壮起来,把那艳色冲淡了,只叫人觉得气盛锋利。 他果真是常拉弓,只怕也常骑马,下盘走路能看得出和一般人不同,臂膀长而有力,隔着衣衫亦透着结实。 上下都这般好,中间那段腰自也不差,‘能耐’这个词本来应该是用来羞臊嘲讽他,可见了真人,倒成了写实。 “团云,团云……想什么呢,还不和崔指挥使见礼。” 耳边传来呼唤声,团云被轻轻推了一把。 眼前是男人的胸膛,上面绣着金银线滚边的云纹。 团云回神,忙行礼开口,诺诺唤:“崔大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05: “客气了,论辈分之唯是我兄长,我还当称呼一声嫂夫人才是。” 男人的声音响起,音色如金石相撞,颇为摄人。 嘴角腔调中还都带着点笑。 旁边的几人脸色却都挂不住了,团云的长嫂比起团云地位身份都不知高了多少,方才只得了一声伯爵娘子。 真难说这人是在给人做脸还是给人没脸。 可周围人还是都发出笑声,找话:“你们这还是头一回见吧。” 崔见鹰应答:“正是。” 其实不是,崔见鹰早就见过团云,在团云初次被接进京的时候。 当时多少人都想要凑一凑昔日贵公子季之唯失忆竟娶乡下小郎的热闹,场面自然也不会少了在其中出过力的他。 印象里,遥遥的一瞥,瞧见个瘦削的小郎,枯黄瘦削,散在光里的头发丝也不是纯黑,一阵风过来似就能将人吹倒。 眼睛虽圆而亮,但于见惯了美人的盛京子弟而言,已是看了一眼便不会再仔细端详。 时隔两年,当年的小郎已无迹可寻。 眼前人身段仍是清瘦,但均匀窈窕。 一把头发黑色绸缎一般光泽润滑,肤色白里透粉,俨然一个俏生生的小美人。花苞一般。 也确实是朵嫩生生的花苞。 今年才十七八岁。 “你们两个可是有些缘分的,若不是团云身体娇贵出不得门,合该做东摆两桌招待招待崔大人。” “是不是啊团云?” 团云唯有垂着头,被拿来做话茬也默然不语,说得多了便再对崔见鹰福身表感谢之意。 姿态是极柔顺的。 放在满屋子的豺狼虎豹之中,似一只雪白无暇毛茸茸的白兔。 也巧,白兔有双红眼珠,这小郎的眼睛也洇过红,人无摇动,已有风掠湖心之感。 这般怯弱,令人想到天子旧日时放手心里捧着的猫儿雪团,外域进贡而来,盯着养着时无事,一眼没瞧见,出门听到个高声就被吓死了。 崔见鹰扶他一把,耳边传来伯爵娘子的奚声,“我们二爷这位夫人是不怎么懂规矩,叫表弟见笑。” 崔见鹰笑眯眯地,待要开口,停住—— 扶着的手腕从他掌心中滑落,有意无意的,小郎的指尖划过他的手心。 崔见鹰垂眸,将目光落在团云身上。 一两息的工夫,小郎的脖颈耳朵全红了,一滴朱色落入纸面一般,绯色在浑身散开。 他无声无息地退到后头,又将自己不引人瞩目地藏了起来。 午间这顿饭自是在崔府享用。 场面之大,菜式之多,来客之贵,不胜枚举。 但团云吃得心不在焉,胸腔里的一颗心咚咚咚打鼓一样重重的跳,便是身旁坐了位曾仰慕过季之唯的贵女讥讽他衣着不时新头冠不金贵也没多注意。 回到家中,珠儿看他脸一直殷红不退,给他拿了解酒茶。 他根本没喝酒,还是喝了满一盏,夜晚刚上灯,他便歇下了。 不这样无法平息自己的心慌。 他怎么会这么大胆。 原以为怕要一夜难眠,可昨夜没睡,又紧着皮挺了一整日,团云竟还真睡着了。 又迎来清晨,不等他爬起来更衣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告诉今日他不必去陪侍,会有专人陪他出府,去盛京最贵的铺子和金楼量体裁衣添置首饰。 “这。”团云不解,“为什么突然……” 问了方知,昨日他回来不久,崔府就来了侍从,给团云送了百两黄金。 理由是席间听闻团云装扮被人轻鄙,他这个开席的主家看不过眼。 一介外男不好给嫂夫人送衣裳,只好来送银钱,偏送也不叫人直接送给团云,非先到老夫人那里过一遍眼。 如此,就有了眼前这一茬。 “夫人没好衣裳不知道开口讨,堂堂伯爵公子夫人,府里还能短了夫人的用度不成。” “平白丢了老夫人的脸,丢了伯爵府的脸。” 嬷嬷说着,身后的人跟进来,抬进一架木箱,箱盖打开,满满的金锭。 团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便是他和季之唯的两场婚事,一场在村中,一场在府中极低调的走了个过场,一个没礼,一个礼分毫没到他的手上。 他怔怔的,人呆住了。 嬷嬷见他这般越发没个好气:“走吧夫人!可不得大张旗鼓添置一番,这崔大人还真是您一个人的在世活菩萨呢。” “……” 跟着安排好的管事婆子一道出府。 一整日都在辗转采买,钱流水一般洒出去。 许多东西团云并不缺用,却也轮不到他做主,总归是大包大办买了许多。 “这好缎子现裁剪自然是好,但哪有成衣更省事轻快,夫人,我们这儿也卖成衣,很有些名贵上品,何不也添置几身?” “夫人放心,都是好东西,便是公侯小姐们齐聚一堂,也能撑得起门脸的。” 管事婆婆点了头,团云不试也得试了。 他跟着店里小厮去了后头里间,手到颈间正要解扣子,忽然在镜子之中窥见个乌黑劲装的高大人影。 毛发耸立,团云吓了一跳,一双眼瞪得滚圆,心几乎从口中吐出来,却忍住了喊出声。 那男人并没有靠近,倚在门上看着他,团云没听他进来的动静,应是早就在房里了,他明艳俊朗的一张脸,环抱在胸前的手臂肌肉如铁石,不是崔见鹰是谁? 团云抓住衣襟,不敢回头,低头看脚面儿,又忍不住抬眼看镜子。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触。 团云的脸红了,珍珠般的脸颊,转成透亮的红玛瑙。 终是受不住,先一步移开目光。 崔见鹰的声音响起,隔着几步的距离,“看来不是我会错意。” “……”团云鼓起勇气般回头,还是怯怯的。 男人问他:“怎么不说话。” “嘴笨。”团云答,“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讨你的欢心。” 有缭绕的香气自小香炉里飘出,缠过团云,再缠上别的地方去。 团云盯着崔见鹰的胸口,今日又是滚着云纹,他不敢看崔见鹰眼睛,看也看不懂,这个人的眼神不似季之唯那样子冷漠,却另有一种别样可怖可畏。 他等着崔见鹰的话,一直没等到。 抬头去看,崔见鹰才开口:“他人口中恐怕没我什么好话,不说我是阎罗恶鬼,想也不是好人,不过嫂夫人,我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 团云的脸变白,顷刻眼睫颤抖,摇摇欲坠。 下一瞬,身子一轻,崔见鹰单手捞住了他,夹持着他双脚离了地。 “《管子心术》有云:善气迎人,亲如兄弟;恶气迎人,害于戈兵。既然平素已经不少作恶,待人接物至少当良善些。” 崔见鹰发笑,气息的震动从臂膀上传到团云的胸口。 说:“我有心向善,既如此,不能叫嫂夫人白来一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06: 这大抵是团云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 比他在自己都无活命立足之地时从河里把季之唯捞出来还要荒唐些。 男人的掌心宽厚,他的整截腰也不比之宽多少。 指腹上有茧,磨在皮肤上,又热又带着一点轻微的疼。 他说着来看看是否是会错意,屏风后却早摆好了贵妃榻。 榻上铺着软被,双双对对的蝴蝶鸳鸯纹。 团云不知眼睛看哪里,看哪儿似乎都在摇晃。 天原是不热的,可贴着崔见鹰,眨眼便是发一层汗,细密贴在额上,后背也跟着潮了。 他嘴巴动动,也不敢高声,感觉到自己像个被剥开的鲜荔枝见了光,浑身不住地抖。 攀着崔见鹰的脖子,似啜泣又似喘息。 “怎么跟个未经人事的青头果子般。” 如何回答。 实在太久未做? 本也不是熟手? 都有,团云没说,只讨求着催:“大人……” 崔见鹰使他心愿得偿。 但得偿之时,团云却是化作一滩春水,拢也拢不起来了。 崔见鹰果然是个会怜香惜玉的高手,拉弓射箭砍人头颅可以,灵巧摆弄一个小郎也不在话下。 团云本只想求速,早想不起来了。 死咬着下唇忍声音,怕咬坏嘴唇不好说又咬被子,总归是神魂不附体,一刻定不得。 他有过洞房花烛夜,那是真正情投意合,两对眼睛一碰头,心尖儿有蜜淌出来。 他也快活过。 可崔见鹰又不同。 团云竟也想不出如何能形容他,唯有身不受心控,好房屋破了口子似的‘漏了又漏’。 世上竟有这种男人。 他叫你如何就如何,他叫你去云端……你便是不想也要去。 身体绷紧了,崔见鹰似要退。 团云打颤勾住人,百般挽留不肯放松,换得崔见鹰一声轻笑,拉住他双手。 “放心,必叫嫂夫人如愿,为嫂夫人扮好送子观音。” 他知道—— 团云身心灼烫,一时失去意识之前,惶惶想:他莫非真是在做好人? 这一想法并没持续太久。 待得团云恍恍惚惚回过神,崔见鹰已敞怀端坐,搂他在怀里,把玩他的发丝。 团云去看时辰,进来换衣已不知过去多久,早过了正常功夫,再转念回来,耗费这么久,只换得一回,委实两头都是输相。 “现在才想起害怕?”崔见鹰发笑,“你那管事嬷嬷早被支走了。” “不找由头堵死所有的嘴,我如何全心伺候嫂夫人。” “……” 这男人处处厉害,嘴巴更是极克团云。 正想,又听见男人一边垂着头抚摸他的脸颊一边说: “我和季之唯乃是名义上的表亲,我是个庶子,记在嫡母名下,但本身没有血缘,和季之唯更无血脉瓜葛。” 团云一发狠选上崔见鹰,除了听闻崔见鹰不乏露水缘和他‘能干’以外,未尝没有这层原因在—— 表亲之间生下孩子很有可能会相互肖似不是? 可崔见鹰干完了才说。 团云眨眼,嘴巴微张,呆住了。 崔见鹰看见他若隐若现的舌尖,湿润粉红。 小郎身上有如此色泽的地方这么多,他是个个都要仔细看的。 看着看着,那人也团团粉红的团云并未如他所想般郁闷生气,从他腿上直起身来,弱而可怜地贴到他唇边。 “大人。”团云轻唤。 “还要?” “大人大量,再赏我一回。” 崔见鹰微诧,又想起皇帝陛下那只雪团猫。 离开人就死的柔弱气,可陛下口中谈起来,评曰——亟亟可爱,难以释手。 柔弱可爱便难以释手,再有些每每出人意表挑拨心弦的反差待又如何。 崔见鹰搂着这兔子似的小郎掐住,手碰到团云的大腿皮肉,遇磁石般受到引力。 这小郎生了身雪一般的皮子,滑腻温热,资质天生,便是日日浸泡牛乳,敷抹珍珠粉雪花膏也养不出。 穿衣瞧着瘦挑,脱了衣又有肉,掐住了那段腰看,人间绝景。 崔见鹰忽然发笑,轻拍团云一下。“肿的缝隙也没有,你哪有余地。” “夫人,你不歇,它还得歇。” 团云的脸腾地红了,恨不能把头埋起来。 崔见鹰却把他抱住,哄孩子一样亲亲他的眼皮,又亲了亲他的肩膀。 “我今夜还当值,近日有大案。” “这样,七日之后我们再见,崔某好好装扮,愿至力竭愉悦夫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07: 回到伯爵府时有些晚了。 也不知崔见鹰在其中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管事婆婆对团云一字不问一字不提,还主动找寻借口回禀告结了这一日的差事。 团云没人指点,自己却心中有鬼,疑心自己的衣衫不整,发式样子和出门时不同。 回院内头一桩事便想着烧水沐浴洗去一切证据。 满屋子里找珠儿,没见到人,团云疑惑,私下找人问,很耗了些功夫才在丫鬟值房里找到珠儿。 珠儿脸上清晰几个巴掌印,层层叠叠,眼已经哭得浮现血丝,见了他还想躲,不欲被团云发现。 “怎么回事?” 团云又惊又忧,“是谁打你?” 珠儿支吾两声,这才吐出原由,原是因为昨日里珠儿为团云打抱不平议论主子,主母下了惩戒。 当时季之唯走时,房里只有团云珠儿两人在,不过说了季之唯半句,传到老夫人那儿换得这一遭。 只在书本上瞧见一眼的‘隔墙有耳’四字深深冲进团云脑中,激得他心疼珠儿之余,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后怕来势汹汹。 伯爵侯府,哪是个好活的地方?看着繁华惹人眼,其实也是深山野兽林。 他真是做了件捅破天的大事。 安置珠儿去休息,团云心里忐忑,一忐忑就忐忑到深夜。 浴桶里水凉透,方才起身擦身子,心中立下决定,此事到此为止,只能有一,不能有二了。 虽然这一次说不定一无所获,但他实在冒不起第二回的风险,说不得连累旁人。 再者,细细想来,如今的他和之前还有不同,他有了退路。 退路就在崔见鹰那百两黄金,他原本没钱,如今有这一大笔钱在手,自可带着钱财和珠儿自请下堂,不用担心离开伯爵府以后他这个乡野小郎无计谋生。 …… 想到这里,团云的心终于渐渐松弛些。 他弯下腰去擦腿,冷不丁一个肌肉牵颤,险些栽倒。 腿软。 深处更是酸。 那男人说得一点没错,他实肿得的厉害,自己走路都觉得有异样。 没由来地,团云忽地生出种奇异的自信。 虽然只有一次,虽然从前和季之唯多次也没见着结果,可他莫名有种预感,他之所求已经达成。 那男人给他的感觉便是如此厉害。 灯吹了。 团云缓缓入睡。 年轻的小郎盘算众多,但从始至终,没把和崔见鹰的‘七日之约’放在心上,床上做出的许诺一向一文不值,何况衣服都没穿时那夹着亲吻戏谑的**撩拨。 堂堂天枢卫的总指挥使,王侯公子,他们之间比季之唯还要更远,再者就是团云也能觉出崔见鹰是个风月高手,惯懂风月的人,最识情识趣,只图一时快活,不会纠缠人的。 意识越飘越远。 团云迷迷糊糊地,比起崔见鹰,更忍不住想季之唯。 他想:以防万一当真有孕,总还是要先做好让孩子名正言顺的准备才好。 怎么才能把孩子栽给季之唯呢。 08: 叫季之唯与他同房太难了。 若能成,他还何必找崔见鹰? 只能想法子叫季之唯自己也不能证明孩子不是他的,失去意识最好。 可季之唯不怎么爱回家,回家也不来他的房间,要做成也很难。 怪只怪一切事情都来的如此快,团云一时生计,崔见鹰又雷厉风行,他没还做好全盘计划,崔见鹰已给他打开了催命计时,显得时间格外紧张。 翌日开始,团云到处探听季之唯的行踪,关注季之唯的消息。 甚至时隔两年钻进厨房,再次学习季之唯喜欢的菜式创造条件给季之唯送饭。 府内为此流言笑语四起: “那‘村妇’对二公子还真贼心不死,刚进门时就搞过这一出,以为这两年消停了,不过出趟门,心思竟又起来了。” “二公子是不会喜欢他的,他再费心也不过徒添笑料。” “他怎么就这么不知足,难道伯爵府对他还不够好?真那么下贱缺爷们儿不成?” 团云充耳不闻。 自己在屋里窝窝囊囊地研究药量,季之唯是很伟岸的男子,但和野猪比,还是不能一样药。 他这点子药也两年多了,药效也不知还剩多少,都要耗他心思。 正劳力焦心,却不料天降喜讯,机会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这日傍晚,团云正研究菜色,忽然来了人过来,说二公子有请。 “二爷叫我?二爷么?”团云确认。 仆从确实是季之唯身边的,但答非所问,“今日来了客,二爷用了不少酒。” 酒,此时此刻,更是好字眼。 团云把菜谱叫珠儿收起,衣服也不曾换,一身朴素白纱衫,头上青玉桃花簪,匆忙跟着去了。 去了进门,打眼一看突的愣住。 室内摆着双排的灯笼,饭桌上周遭灯火通明。 季之唯在,可已经伏在桌上睡熟了。 一旁的崔见鹰端着个小小的白瓷杯,晃一晃杯中清亮的酒水,啜饮些许,对团云举杯示意,轻笑。 “搅扰。” “……” 门被仆从自身后关上。 团云的大脑仿佛充血。 他的身体缓慢走近,脑中则一瞬思绪万千。 到底不过几步路,再心慌也走近了。 团云去看季之唯,轻唤:“相公?” 季之唯毫无动静,俊脸上眉头紧锁,意识全无。团云在他身上闻到酒气,很重很重,季之唯这人不是纨绔,不好酒肉,喝这么多也是罕见。 正想,腰肢忽然被一只铁臂箍住,崔见鹰自身后抱住他。 明明在抱,身体的力度却是向前挤,团云手扑在桌边,桌上盘子碟子叮当响,下意识就想叫,愣是靠着自身忍住。 “大人。” 团云低低叫,声音身子都是抖的。 崔见鹰的呼吸扑在他耳边,说:“亲戚一场,表兄陪我同宴而已,竟仿佛上刑场似的。” “夫人,表兄不喜我,你也不喜吗?” 伯爵府的地界,伯爵公子的妻子,季之唯这个丈夫甚至就在眼前。 这男人竟然如此地胆大妄为,登堂入室,在他的家里做这样的行事。 团云再没见过这样无所顾忌的孟浪子,骇得结结巴巴,“你、你。” 又紧张万分看季之唯,生怕他睁开眼睛。 “何必害怕。” 崔见鹰却是一直笑,一个拉扯将团云转过来,既让他无处可躲无处可退,又正正在季之唯眼跟前,力求偷别人的老婆偷出个‘正大光明’。 “别说酒里有料,他一丝意识也留不下,就是他现在醒着,我欺你辱你,他听得清清楚楚也不敢睁开眼睛扰我的兴致。” “处置你更不必想。心里瞧不起我,却不敢得罪我,见不到面句句骂,见到了人个个堆起脸来哈巴狗一样赔笑才是伯爵府一代代传承不变的家风。” “这位之唯表兄在其中一向还是各中翘楚。” “他是最最虚伪,最表里不一的一个。” “……” 团云的心已是一团乱麻,头不敢抬,崔见鹰又身材高大,往他身前压来,他不欲倒在碗碟之中就只能主动去攀崔见鹰的肩膀或去抱崔见鹰的腰。 可这样的情境,他哪里敢? 团云急得快哭了,小腿也要抽筋。 眼见真满眼含泪琥珀眼瞳湿漉漉浮上一层水光,崔见鹰后退些,语调也跟着变了。 听不得是喜是怒。 “夫人,说好相会,为何失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