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春》 第1章 第一章 十月,火降幽州,苦海汤沸。 石堑古道燃起来了,火光冲天,人喧马嘶,黄沙裹挟着烟尘蔓延数里,从水涧城到幽州三十六寨,尸横遍野,人间炼狱。 “都、都尉!”斥候疾驰而来,背上插着两面残破小旗,猛地摔下马来,“水涧城......水涧城失守了!” 这一声无异于落地惊雷,周遭静了一瞬,无人敢开口。 陆青衍抬眸,乌发高束,刚卸下臂甲,咬着沾血的布条,利落地在小臂上绑系,“其余人呢?” “大人!大人!”斥候瞳仁剧颤,惊软了腿,跪着往前爬,“我们按照大人的吩咐,过了饮马口的关隘,分三路前去求援,我只到了水涧城外,六谷部的蛮子放了火,王副尉中了流矢。” 虎背熊腰的男人蜷缩着,哽咽出哭腔,“是、是为了救我,蛮子圈了群狼,藏在城外的林子里,我被咬伤了右腿,我、我不是故意的,都尉!” “生应担当,死亦忠勇,你捡着条命。”陆青衍拽了他一把,把人好端端地立在跟前,“刀剑无眼,哭什么。” 为将者喜怒不显于色,她的眉眼被北境边地的风沙磨砺出几分厉色,腰间悬着把短刃,随着动作晃了又晃。 斥候咬牙吮血,齿尖戳破软肉,却不再有哽咽的低泣。 北境边地防线蔓延两千余里,大周三十余万兵马分散驻守,每个据点能分下来的兵力不过数千人,再加上幽州一带地处平原,虽有沙漠瀚海作为天然屏障,但游荡其中的六谷部熟悉地势,时常侵扰边界。 敌方进可攻退可守,可大周将士只能据险而守,好消息是六谷部虽骁勇善战,但数十部落拥兵自立,一团散沙不足为惧,坏消息是天元十三年是个足以载入史册的灾年。 屯田制分军屯与民屯,军屯有六,民屯有四,以往都能做到自给自足,甚至能仓储余粮,今年北境蝗灾几乎颗粒无收,沿防线三十六寨州府空虚,帑藏匮竭。 六谷部的攻势更甚以往,陆青衍奉命以优势兵力携粮草分两路驰援二百里外的安北城寨,刚过石堑古道的饮马口关隘,就被围困在贺兰谷的天坑里。 “戒备修整,最迟四日,拔营突围!”陆青衍敛眸沉声。 “是!”众将士齐声低喝。 傍晚的北境霞光迤逦,在陆青衍的眸子里落下秾丽的瑰色,掩住了几分冷冽,玄甲威严,身长玉立,耳垂上的痣若隐若现。 援军何时能来?粮草辎重能否送到?陆青衍一概不知。 距离饮马口关隘最近的城池不过一百余里,六谷部定会沿路设伏,算上突围的时间,四日总该到了。 第一日,无粮。 陆青衍率领的是轻骑兵,数十余人的队伍,计划作为先锋军刺入围困安北的六谷部之中,运送辎重的队伍脚程慢些,前后差了约莫半日。 无粮也并非绝境。 入夜,万籁俱寂,陆青衍下令围绕贺兰谷附近五十米,捕捉蝗虫果腹。 素日里,北境缺粮,百姓将蝗虫晒干,去掉翅足,与野菜乌昧草混煮,如今不能生火,只能生食,滋味难以言喻。 陆青衍拧了蝗虫脑袋,细细地咀嚼。 靠在土坑边的小将一边往下咽,一边往外吐,“都尉,我这儿还有,你......要吗?” 他看着年岁不大,唇边儿还没冒胡茬。 陆青衍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我不和你抢。” 小将腼腆一笑,“都尉,等冲出贺兰谷,我请你吃麻饼,我娘的手艺在潍州是一绝,开市的时候连我都抢不到。” 陆青衍笑了笑,哑声说:“行,你请我吃饼,我请你喝酒。” 第二日,无医。 先不说军医随行另一支队伍,即便先锋军里有医者,没有能对症的草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斥候被狼啃噬过的伤口深可见骨,月牙形的缺口从腿外侧撕裂到脚踝,脓水从那滩烂肉污泥上淌下来。 他疼得一个激灵,“疼疼疼,老子没死蛮子手里,先被你小子给捏死了。” 虎背熊腰的兵喷着最后藏的那口酒,“还叫,老子□□都让你给掏干净了!得赔啊,出去赔我五坛酒,不,十坛!” “欸行行行。”斥候咧了咧唇,又扯着脸上的伤口,想笑又笑不出来,“大人,您说他们知道咱在这儿吗?” 陆青衍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另外两队斥候半路夭折,也许安北、承平和水涧都自顾不暇,即便求援的消息送到,也无法及时抽身赶来,又或许援军离贺兰谷不过几里地。 陆青衍头痛欲裂,垂眸抿了抿干涩的唇,“援军会来的。” 第三日,敌袭。 几支流矢从头上越过,落在天坑的边缘,火烧了三天,终于波及到了贺兰谷,疾驰的马蹄声倏至,惊醒了疲惫的军士。 “敌袭!”陆青衍抽出短刃,侧身藏匿于阴影里。 终于,每个兵心里一震,迅速整理好队形。 斥候已是强弩之末,挣扎着坐起来,舔舐着刀刃上凝结的水汽。 陆青衍往后撤一步,在他面前立起盾牌,其余的兵跪立两侧,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六谷部的马在附近踱步,六谷部的鹰在低空盘旋,粗喘的呼吸落在头顶,寒意顺着铠甲爬向每个人的脊背。 “他们把我们当狗!”小将恨恨地说。 北境边地前几年还有互市,谁都能懂几句蛮子的语言,他们在说,“要抓活的领赏......留一半杀一半......” 还有,水涧城失守了,他们屠了城,大周的男人很懦弱,刀一挥就被吓破胆,大周的女人很水灵,比沙漠里的叫得好听。 陆青衍忽然一个激灵,唇齿间咬出血来。 “杀了这群狗娘养的!”有将士拎着刀冲出去,盾阵缺了口,“退!”陆青衍拉他不及,“咻咻”几声,漫天的箭矢从天而降。 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几支盾牌成了刺猬,将士正面迎敌,五官被戳成一滩烂肉,那么多血慢慢渗进泥里。 弯刀破空,六谷部的蛮子在傲慢地笑。 陆青衍的眸子浸了血,显出几分狰狞,额间的青筋骤起。 “都尉,都尉!”小将惊惶,眼里存着不多的希冀,“援军来了吗?!不是说......不是说援军一定会来的吗?!” 陆青衍艰难地动了动唇。 时至今日,贺兰谷外寂若无声,她清晰地知道,援军不会来了。 “都尉,你说......承平离这里不足百里......”小将失声哽咽,他年纪小,刚被选拔进先锋军,第一次执行任务。 他在步兵营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都尉,步兵营待遇差,打仗的时候冲在前排,折损也远高于其他兵种。 当初是都尉把他从步兵营调到骑兵营,休沐的时候,他赶回潍州,告诉娘和妹妹,“都尉是将军的儿子,以后也会是将军,跟着都尉日子准能好过,赶明儿家里起新房子,叫街坊邻里都来瞧瞧。” “小子。”斥候勉强擦着脸,一把朴刀横在腿上,“别哭,没出息。” “我、我害怕。” “这有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我黄泉作伴,等见了阎王老爷,我们替你说些好话,说不定能生个富贵人家。” “对,别哭,到时候就不打仗了。” 蛮子生性嗜血野蛮,挥舞的马鞭爆裂出声,“大周的孬种都听好了,爬上来,跪着求爷爷放过,就饶你们一条狗命!” “跪着,能活。”这刺痛了所有人。 陆青衍的目光扫过他们,嗓子因久未饮水显得沙哑,“想离开的人可以出去,我不会怪你们。” 众将士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誓死追随都尉!” 斥候说:“宁可战死,不能受辱!” 小将说:“我是大周的兵......我是都尉的兵!” 陆青衍喉间微哽,利刃出鞘,锋芒毕露,她倏地转身,傲然立于所有人之前,“今日执戈同战,愿与诸位并肩!” “我等死而无憾!” 今夜,明月高悬,独照贺兰。 “啪!” 陆青衍被噩梦惊醒。 今日是正月十五,神都覆雪,她伏跪在宫门前,距离奉旨伏柩回都已过去三月。 水涧城兵败被屠城,驻守北境边地的主将陆天明战死,晋西经略安抚使奉命调遣兵马驰援,二十万兵马兵分两路夹击,在石堑古道血战半月,最后安北和水涧失守,只能后撤据守承平。 风雪压枝,寒冷砭骨,陆青衍就这样跪趴着,背上与肩上落了雪,像块无人问津的麻石。 昨天她还是功臣,今日变成了罪臣。 “他陆天明身为北境主帅,手握三十万兵马,竟然如此轻易被诈降,蛮夷之族本就生性狡猾,引诱他深入漠地,随后坚壁清野,从横断山率军拦截,几十万兵马成了瓮中之鳖,简直有失我大周威仪!” “文大人,究竟是威仪重要还是人命重要,陆将军马革裹尸,如今尸骨未寒,朝廷便要摘了陆都尉的项上人头吗?!” 陆青衍头昏脑涨,额头贴在雪里,融了小块水渍。 有点紧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第2章 第二章 “仔细着些,小心别摔咯。”庆寿宫侧殿门口,房檐下站着个细皮白肉的老太监,身穿朱红色圆领窄袖袍,头戴玄色丝绦软脚蹼头,末端垂挂精巧银铃。 几个小内宦头也不敢抬,手里拖着高脚玉盘,朝着正殿门口疾步。 “魏中大人。”翰林医官院御医纪云中连忙弯腰行礼,行路匆忙,额间浸汗。 魏昭瞧了他一会儿,说:“纪大人,怎么来得这么慢?” 纪云中听着他有几分责怪的意思,心中不寒而栗,腰趴得更低了,“今夜雪下得大了些,值班的张御医惹了头风,换班的时候耽误了时辰。” “行了。”魏昭不咸不淡地哼笑,双手拢在身前,“纪大人值宿宫内,御前当值,言辞可得谨慎着。” 纪云中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拭汗,“是是是,是下官不察失言,多谢魏中大人提点。” “干爹。”这时,从旁边步道里蹿出来个低眉顺目的小太监,理了理衣襟,怀里揣了个雕花鎏金的手炉,“儿子来看看你。” 纪云中更不敢抬头。 魏昭乜斜着眼,没搭理那递过来的玲珑暖手,看向垂头的纪云中,“纪大人说笑,提点谈不上,奴才听着惶恐,咱们都是给圣人办事的,你我齐心协力,把差当得漂亮,脸面赏赐都有,可要是失了职,那就难说了。” 纪云中赧颜汗下,伏跪下去,“魏中大人所言甚是。” 庆寿宫正殿,小太监们鱼贯而出。 魏昭轻轻抬手,虚扶了他一把,慢声细语地说:“时辰到了,纪大人进去吧,太后她老人家醒了该有吩咐了。” 纪云中应了声“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了正殿。 “干爹。”小太监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就你机灵。”魏昭这次没推开,暖烘烘的手炉贴着皮肉,人跟着活过来了,眉梢轻轻一拎,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你也不瞧瞧今儿什么日子,仗着咱家宠着你,在庆寿宫贼头狗脑的。” 小太监元朗左右各扇了自己两巴掌,哎哟哎哟地瞎叫唤,“干爹心疼儿子,今儿上元节,儿子也想念干爹得紧。” “小杂种,在咱家面前装腔作势的。”魏昭朝着小太监的方向挪步,轻声说:“年初北境闹蝗灾,灾民挤破头地往暮云关跑,南边儿可都是些金尊玉贵的主儿,各地州府按例开仓放粮,往枢密院递的折子跟雪花片儿似的。” 这场蝗灾闹得凶,从北境到关内,饿殍遍野,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这放在历朝历代都是要被文人史官口诛笔伐的。 死了人倒不是最要紧的,最怕的是灾后的瘟疫,沿路州府的知州和通判怕上面怪罪,一直瞒而不报,灾民涌在外城,脑袋叠着腐骨,皮肉裹着血污,简直是阿鼻地狱般的景象。 直到瞒无可瞒,有人一纸诉状捅到御前,皇上和太后勃然大怒,敕令各州府救济灾民,开仓放粮,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度支司筹不到钱,户部司百般推诿①。 “天灾,怨不得谁。”元朗落下半步,紧紧跟着。 天色阴沉,风虐雪饕,宫里种的几株红梅被哄得开了花,枝头抱香,甚有风骨。 元朗见风雪大了,欲往魏昭跟前撑伞,冷不丁地被踹了一脚。 “狗崽子!”魏昭脸色阴沉,眼中却含着嗔怪,“咱家去岁挑中你当真是自掘坟墓,原是瞧你机灵,怎么是个憨货。” 元朗“哎哟”一声,挤眉弄眼地使相。 魏昭拢着汤婆子,继续说:“蝗虫么,啃完粮食啃树叶,冷死饿死都该,好不容易挨过这坎儿,你瞧瞧。” 他抬臂转动手腕,元朗耳聪目明地去搀,几片瓷白的雪花儿落衣裳上。 “瑞雪兆丰年啊。”魏昭抖抖袖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听说神都西南角翠云廊垮了几间屋舍。”元朗说着,冷得跺了跺脚。 “是这么件事儿,太后她老人家劳心忧民,累坏了身子,圣人跣足祈福,孝心感天动地,我们这些个做奴才的,既不能为主子分忧,就该做好分内之事。”魏昭感慨似的轻声叹气。 对于神都雪灾,元朗只晓得阖宫上下讳莫如深,没成想其中缘由竟是为了成全圣人的孝心。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内侍省的大太监消息灵通②,峭窄寒衫,衣不重帛,谁也不敢拂了圣人的脸面,倒是他们这些势单力薄的小内宦,说不准哪天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诚如他侍奉御前的纪御医也不敢高声称“雪重”,元朗被冻得发狠,心里没敢有怨言,只说:“是,儿子知晓。” 魏昭被暖意烘着,倒没了刚才训人时那般盛气凌人,“算你有孝心,咱家哪天要是闭了眼也还心安。” 元朗明白他并非自嘲天命,忙不迭说:“干爹千岁。” 魏昭不置可否,哼笑一声。 —— 陆青衍手脚蜷缩着,冷汗淋漓,贴身的衣衫被浸透了,凛冽的风雪压身,犹如赤身着了铁甲,心底忽地燥热,她扯了扯衣领,喘气成了奢望。 跪在宣政殿殿门白玉石阶下的,除了她,还有东西两府二位相公,西院枢密院使文清正,东院中书门下平章事秦远山,同样位列宰执,同样权柄滔天。 秦远山姿容甚伟,“文大人字字珠玑,请恕秦某不能苟同,先不论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前线战事稍平,晋西军据守承平,还未征讨失地,朝廷便要定案论罪,岂非寒了北境将士们的心。” 文清正须发皆白,反驳道:“哼,依你的意思,陆天明兵败六谷部,水涧城尸横遍野,他倒成了举世闻名的功臣,朝廷非但不能处置,还得给他加官进爵,这说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大周君臣有眼如盲,秦远山,你其心可诛!” “文大人!”秦远山气得目瞪,“你休要混淆视听,我何时说过要给陆天明加官进爵,就事论事,陆青衍在贺兰谷一役,将士们血流四日有余,难道称不得一句忠勇吗?” “吵。”内殿檐下,风铃乍响,崇光帝身着深色石青素袍,銙带系得松散,赤足立在雪地中,显出几分形销骨立。 “臣惶恐。”二人一齐伏拜。 崇光帝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被雪堆得只能依稀辨得人形的陆青衍,“抬起头来,朕瞧瞧。” 陆青衍的胸口骤然起伏,冻僵的手指猛地攥紧,抬头缓慢得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她的目光涣散,未敢直视天颜。 皇帝盯着她的脸,两位宰执也默声。 良久——“你同你父亲倒无几分相似之处。” 陆青衍神色未变,低声说:“父亲伟岸,我不及半分。”说着,捂唇咳了两声。 崇光帝点头,“多大了?” 陆青衍垂首,“虚岁十八。” “可取表字?” “还未,父亲曾说待我弱冠之时......咳咳......” 陆青衍咳嗽,自经贺兰谷战役,死里逃生,全身上下没块好肉,还没养好伤,又奉命扶柩回神都,连日奔波,神思溃散,能在雪地里撑几刻钟已是不易。 崇光帝忽地长叹一口气,“稚子何辜。” “皇上。”文清正皱眉,极其不赞同的眼神,“陆天明的事情还未有定论,切不可妇人之仁。” “既然未有定论,又何谈妇人之仁。”秦远山皮笑肉不笑地说,又抬头看了眼阶上,“皇上,臣以为可以容后再议。” 崇光帝疲惫至极,拧眉轻声,“明夷。” 秦远山和文清正同时噤声。 陆青衍也不自觉地止住了咳嗽,把喉间的痒一点点咽下,复而翻涌,似无穷尽。 她看见从宣政殿里走出来一个女子,笼在宫殿朦胧的琉璃色里,眉如远山含黛,眸似桃花含露,行走御前,未着宫装,而是绯色圆领公服,御仙花金涂银銙带,腰系银鱼带,眉梢眼角的笑意隐约。 陆青衍忍不住再看了一眼。 “皇上。”谢明夷出来行礼,袖缘沾了点墨。 崇光帝见了她,眉心松快,“堂堂宰执,朝臣表率,商议起事来如同两小儿辩日,朕懒得听,明夷,送他们出去。” “是。”谢明夷颔首,目光未落在那蜷缩的身影上,握拳行礼,说:“两位大人,冬日苦寒,马车已经安排在成直门外了。” 文清正的视线略过她,低声说:“皇上,子承父过,臣以为还是尽早将人交到提点刑狱司,以慰亡灵。” “不妥!”秦远山立即驳斥,“此事事关重大,提点刑狱司的手段雷厉风行,臣恐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两位大人。”谢明夷冷眼扫过去,抬臂一挥,“请。” 两人冷哼,拂袖起身。 “皇上!”魏昭踩着雪,托着不方便的身躯疾步而来,风似的掠过陆青衍,也没瞧地上跪着是谁,“天大的好消息,太后她老人家醒了,特传奴才来宣政殿请两位大人前去议事。” 崇光帝眼里露出一抹幽光,惊喜道:“何时的事情?母后现下如何了?” 魏昭躬身恭敬道:“启禀皇上,一刻钟内的事情,今晚是医官局纪云中值守,已经在庆寿殿候着了,说是已无大碍。” 这里用的是北宋元丰改制前的官职体系,度支司掌管国家预算支出,户部司掌管户口和收入,内侍省管后宫事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第3章 第三章 “甚好。”崇光帝双手合十,缓缓咳了两声,“务必让纪云中尽心竭力,朕重重有赏。” 魏昭连连称“是”,“想必是太后福泽深厚,加上皇上的诚心感动苍天,才求得诸天神佛庇佑。” 崇光帝神色莫辨,因着这冷风浸骨,透出几分脆弱的病色。 魏昭连忙上前搀他,“皇上也得保重龙体,太后忧心您得紧。” “无碍。”崇光帝摆摆手,“朕心里有数,倒是劳累母后日夜为我操劳,你二人,太后既然有召,就速去,莫耽搁。” “是,臣告退。”东西二府两位相公沉声道。 崇光帝颔首示意。 元朗上前为两人引路,几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传朕口谕。”崇光帝站在宣政殿外目光沉冷,“将陆青衍囚于将军府,非召不得出。” 谢明夷敛眸称“是”。 皇帝口谕,下面自然有人去办。 等她出了宣政殿宫门,陆青衍还跪在必经之路上,保持着伏拜的姿势,出气没有进气多,瞧着是已经昏过去了。 几个洒扫的小内宦挤在她周围,顶上给撑了把青骨纸伞,遮不住风雪,挡不住严寒。 她看这人遍体鳞伤,只觉得分外可怜。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①。 她虽未能亲眼得见,但从晋西军雪花般飘落的军情急报里,能窥见边境百姓的举步维艰。 水涧城是北境百姓耗费数十余年修筑的堡垒,开垦荒田,屯军戍边,是大周边境最坚不可摧的防线,陆天明有难辞其咎的罪责,这绝非一句“进退失据”可以掩盖。 殿外隐约能听见崇光帝压抑的低咳,值守殿门两侧的内宦纷纷往殿内去,宣政殿大太监封恒从里面跑出来,“谢大人。” 谢明夷转身瞧他,颔首道:“封公公。” “皇上感念大人辛苦,这天寒地冻的,特地吩咐奴才送大人一程。”封恒满脸笑意,怀中拥着件大氅。 “烦请公公替我谢恩。”谢明夷抬手接过鹤氅,腰间银鱼袋随风而摆,她五官生得玲珑,冲淡了常年行走御前的威严,举止间端雅方正。 “大人有礼。”封恒站在她身侧,低头时笑意散开,“只是这陆青衍......陆大人晕得可不赶巧儿,这么冷的天儿,容易落下病根儿。” 谢明夷看了眼陆青衍,温声淡淡地说:“刚才皇上的口谕公公可是听见了,暂居将军府,待来日再审。” “是是是。”封恒对着她笑了笑,“奴才知晓,方才两位相公在殿前争辩得厉害,皇上困乏,奴才不敢打扰,只是如何把人安然无恙地送回将军府倒成了难题。” 把人押解回去倒是容易,怎么送?如何送?这里头水深着呢。 “陆大人还未被革职,公公秉公办吧。”谢明夷撂下一句话,毫无留恋地抬步离开了。 等她刚走,封恒眉目轻拧,低声呵斥周边洒扫的小内宦,“快快快,一群没长眼的东西,没听见谢大人的话吗,还不赶紧去拿几件干净的衣袍!” 小内宦们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把陆青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手脚麻利地给换了长靴裹上厚衣,两三个人把人抬着疾步往宫门口走。 陆青衍被这动静晃醒,她仰躺在竹架上,身子烧得厉害,新鲜的雪往脸上扑,竟凉得有些畅快,冷汗顺着两颊往下滴,五脏六腑先是被冰煎,接着被火熬,恍惚间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刻。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消失在苍茫雪地里的绯色衣角。 她想,她不该活的。 在神都的每时每刻,贺兰谷的惨状都不断在眼前重现,盾牌压在她的腹下,腰上拖着残肢断臂,小将死在冲锋陷阵,蛮子用套马绳拴住他的脖子,骑着马在前面驰骋,他一边儿掐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儿使劲蹬着泥巴,血肉零落成泥抚平了马蹄踏出的痕迹。 他用呜咽声求她,陆青衍掷了把短刃,杀了他。 斥候被狼啃了腿,他冲锋得最慢,几次突围都在最后,先锋军血战到第四个夜晚,敌人终于抓住了他,这块死里逃生的硬骨头被剥了皮。 湿漉漉的两脚羊挂在树梢上,在痉挛,在哭泣,蛮子说:“有疤痕的皮我们是不要的,做战鼓的皮还是要女人的最细腻,可是他是勇士,我们朔漠部敬佩勇士,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承平的援军姗姗来迟,和陆青衍预计得分毫不差。 她浴血奋战,玄甲染成赤甲,先锋军最后的将士掩护她撤退,这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陆青衍记得他,从六谷部的沙漠逃出来的奴隶,走投无路投靠到水涧城。 陆青衍给他上了户籍,亲手把人调入了骑兵营。 他说:“都尉!大人!我是漠北的沙,我生下来命就贱......您是大人物,得走,得逃,将军在北边,将军还在北边!” 执戈同战,死而无憾,她没做到。 陆青衍该死。 竹架两个人抬,一脚深一脚浅,吱呀吱呀动起来,小内宦不敢高声语,只低低地说:“手脚稳当些。” 陆青衍歪过头,抱着双臂瑟瑟发抖,不知何时又晕了过去。 封恒没跟着去,宫门快落锁,皇上跟前儿要有人伺候。 他安排完琐事,赶着去寝殿回话,昏昏的光从朱红雕漆的门窗里泄出来,封恒身上淋了几分暖意,恭敬地站着。 崇光帝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出来,“明夷...咳咳...可说什么了?” 封恒垂眸,如实道:“谢大人说秉公处置。” 与此同时,成直门外,停了辆低调的马车。 禁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换防,两列披坚执锐的兵噤若寒蝉,明光铠,斩马/刀,神臂弓,半步都不容逾越。 直到一声“谢大人”打破了寂静。 宫门口的禁军整齐划一地行着礼,随着声音落下的是谢明夷拢着鹤氅的翩然身影。 为首的少年瞧见,抬臂示意禁军继续巡防,悠哉悠哉地打马而来,走近勒绳,口吻熟络,“卑职也向大人请安。” 少年眼里藏着几分薄笑,同值守时肃立如松的模样截然不同。 宫门两侧灯笼高悬,衬得谢明夷面如白玉,她懒懒地抬眸,“谢长淮,皮痒了是不是?” 谢长淮立即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握着鞭绳,眉开眼笑地鞠了一躬,“大人厚此薄彼,对别人都是和颜悦色的,怎么偏对我这般凶。” 在明亮处,两人的样貌竟有八分相似,特别是眉眼处,含了几分缱绻的春情,落在女子脸上恰如其分,落在男子的脸上少年清朗。 “长淮。”谢明夷眼里浸着笑,神色如常地说:“方才去哪儿了?脸上怎么沾了泥。” 谢长淮怔愣片刻,摸摸左脸,擦擦右脸,拍了拍袖上的灰尘,说:“今夜该我轮值,上半夜在梅里巷巡防,那处道路泥泞,许是不小心蹭到的。” “没擦干净,过来些,让阿姐仔细瞧瞧。”谢明夷招手,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她的眼生得狭长,眼尾上挑,星芒暗藏,巧夺天工的一笔。 谢长淮不疑有他,倒是周围稀稀拉拉还有几位同僚,让他不好意思同阿姐过分亲近,“没关系,阿姐,我自己擦干净就是了。” 谢明夷眉梢一挑,“长进了。” “什么?啊——”谢长淮咧嘴轻呼,顿了顿,低声说:“阿姐,这可是在皇城,能不能给我留几分薄面。” 谢明夷掐着他的虎口,用了七八分的力,“已经顾全你的脸面,顺便教教你兵不厌诈的道理。” 谢明夷是科举出身,入翰林院就职,是不折不扣的文臣,但因着年幼家贫,她领着弟弟过了很久朝不保夕的日子,偏她生得唇红齿白,谢长淮雌雄莫辩,两人受尽了欺辱。 有次钻狗洞偷食,阴差阳错地进了神都附近的白云观,观主怜两人年幼,力排众议,破例收留,师父们从天南海北的地方而来,教她们些杂乱的功夫。 谢明夷倒是想让谢长淮读书致仕,毕竟大周重文抑武,但依着谢长淮的原话,“我的好阿姐,求求你放过我吧,你瞧瞧那些字,像不像叽叽喳喳的蝉,吵得我脑袋都要炸了。” 后来发迹了,谢明夷给谢长淮请了禁军教习,把这些年的江湖气都撇了去,留下一身融汇百家的好身手。 不过谢明夷志不在此,并未再精进武学,但以她的力气,想让他疼还是轻而易举的。 谢长淮泫然欲泣道:“原来阿姐是要去国子监当先生,那狄院长怕是喜极而泣了,什么时候我也去听听课。” 谢明夷拿着帕子擦了擦手,“长淮倒是长了张好颜色,即便不在殿前司当值,阿姐也能为你寻个好去处。” “阿姐才是人间姝色。”谢长淮插科打诨。 谢明夷抬手。 谢长淮立即双手抱头,“阿姐,我错了,我错了。” 谢明夷把帕子扔给他,严肃些,“禁军的本事没学会几招,油嘴滑舌学了个十成九。” 谢长淮见她如此,不敢再闹了,“阿姐今日出宫的时辰可晚了些。” “处理些琐事耽搁了。”谢明夷若有所思,瞧着他,“怎么?你应当下值了,怎么守在这里不回家?” 谢长淮支支吾吾的,“没......没啊,阿姐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特别圆?” ①曹操《嵩里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第4章 第四章 “大人!公子!”青玄从不远处跑过来,背上背了把长剑,手上攥了两支糖葫芦,“买来了买来了!” 谢长淮眼眸忽亮,又怕被骂不稳重,脚步滞了一下,“你的呢?” 青玄是他的护卫,当年从土匪窝里抓的小土匪,刚刚落草为寇,还没来得及打家劫舍,就被禁军一锅端了,想来也是命途多舛。 青玄挠挠头,“在肚子里。” 谢长淮轻轻踹了他一脚,“哼,你家公子还没吃上呢。” 青玄笑嘻嘻地把糖葫芦递过去,“我按公子吩咐去的城东抚琴巷的张老头儿家里,可是真真瞧着他做的,一刻没敢耽搁。” 谢长淮拿了串扁的递给谢明夷,转头瞪了青玄一眼,“怎么没耽搁,你都往自个儿肚子里揣了,怎么没把公子的也揣着。” 青玄说:“公子,我不爱吃圆的。” “是么。”谢长淮咬着糖葫芦,又甜又粘牙,笑说:“那公子告诉你,扁的都是屁股坐的。” 强风猛啸,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冷意。 他转头,看了看谢明夷,突然膝盖软了,“阿姐,我是唬青玄的。” 谢明夷“嗯”了声,就是一下没什么胃口,“今夜神都宵禁,你怎么买到的?” 谢长淮咽了几口,说:“依去岁惯例,正月十五解禁,可是那位又......昨日中书门下才颁布敕令,上元宵禁,全城戒严,为太后祈福,抚琴巷是我巡防的范围,不少商贩为了上元节准备许久,雪又下了半月,东西卖不出去,我索性就把张家糖葫芦包圆儿了,让青玄守他屋里拿的。” “包圆了就这些?”谢明夷挑眉。 “殿前司的兄弟都有,这几串是现做的,给阿姐的自不能与别人一样。”谢长淮哼笑道。 一个是圣人亲自任命的权知制诏,负责拟定制书和诏令,内制翰林,外制中书,一个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统领殿前诸班直及近卫,护卫圣人,拱卫禁中。 这样尊贵显赫的两个人并肩站在宫门外吃糖葫芦。 身后吵嚷起来,夹杂着小内宦尖细的呼喝。 谢明夷眼睛一眯,“长淮,你老实交代吧。” “阿姐真是懂我。”谢长淮原本瞧着宫门口,听她这么一问,忙转过身来,说:“是啊,这事阿姐应当知晓,陆将军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对陆青衍的处置举棋不定,皇上口谕暂囚于将军府,把这押解和守卫的差事交给殿前司,好巧不巧地落我头上了。” 如今禁军由三衙统领,分为殿前司、步军司、马军司,职能是守卫京畿重地,殿前司地位最高,马军和步军次之,特别是马军司已经到了十分尴尬的地步,土地不仅要分给百姓耕种,世家勋贵还要购置土地,如今没有足够的土地拿来练兵,更遑论训练更为昂贵的马匹,与民争利的政策根本施展不开,故此,在神都皇城,禁军向来以殿前司马首是瞻。 “真是应了这个巧字。”谢明夷眉头微皱,“沈枫呢,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我听皇上的意思这事儿属意他去办,怎么交给你了?” “翠云廊塌了几间屋舍,让他去安抚灾民了。”谢长淮凝眸,一道若有似无的冷哼,“况且,他是寄禄官出身,长公主府的人,皇上不一定能放心。” 他语气里有几分不屑,惹得谢明夷多看了几眼。 寄禄官多是虚衔官阶,只决定官员的俸禄、公服颜色、荫补等待遇和品级,通常是给勋贵人家的安抚,领着朝廷的俸禄安分守己即可,譬如如今的六部形同虚设,权利分设在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基本同寄禄官无二了,甚至连谢长淮,也是因着谢明夷的荫庇,先做了朝奉郎这类的寄禄官,后来才进了殿前司当值。 故此,青玄一直未改口,管谢明夷称大人,管谢长淮称公子。 谢长淮倒不觉得可耻,反而引以为傲,他与阿姐血脉至亲,荣耀加诸他身,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至于沈枫一流,谁知道私底下同旁人做了什么交易。 呸!可耻! 谢长淮说:“阿姐,往年的上元节都是咱俩相依为命,今儿我不在家是头一遭,你可千万别想我。” 谢明夷笑起来,“家里没你更清静。” 谢长淮正想贫两句,小内宦们已经把人抬来了,简陋的竹架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人,若非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他都以为是直接把人拉郊外给埋了。 “谢大人,副指挥使大人。”小内宦们鞠躬行礼。 谢长淮用马鞭拂开了陆青衍脸上散落的头发,“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陆小将军,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少将军眉宇英气,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略带棱角,在边境打仗难免晒得黑了些,不过又因着疾病缠身显出苍白颜色,模样倒是瞧着漂亮,不过这样的词不该放在一个男人的头上。 谢长淮可懂这种窘迫,因为他自个儿就是个能让神都百姓掷果盈车的俊俏公子哥儿。 谢明夷瞥见她身上厚重的棉衣,凌乱地裹在身上,里侧的锦衣浸了汗,被风雪冻硬,焐热后又重新贴在身上,想来是帮她换衣的小内宦怯懦,谁都不敢得罪,也怕人死在手里,阴奉阳违地只裹了外袍,里面一件湿衣都没脱。 “你们谁给陆大人换的衣服?”谢明夷皱了眉。 她是觉得这人现在死了当真麻烦。 小内宦们噤若寒蝉,左右互瞧,缩着头不敢应声。 陆青衍这时嘤咛一声,眉宇间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在竹架上蜷缩成一团,往脸上蹭了点脏雪。 谢明夷这气没由来的,将士应该死在战场,而非汲汲营营的算计,实在是窝囊至极。 她瞧见被陆青衍蹭乱的衣领,露出了不同于脸颊的莹白,惊鸿一瞥,温润似玉,竟比神都权贵人家娇养的女儿还要白皙。 许是看错了,边地怎会养出这样的儿郎。 她愣神间,谢长淮抬头说:“辛苦几位公公。” 这种场面话向来是谢明夷来讲。 小内宦可不敢当,连忙躬身告退。 等人走了,谢明夷问他:“你打算如何把人押回将军府?” 谢长淮沉吟道:“找两个兄弟一起抬回去吧。” 陆青衍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东西二府对她的处置各执一词,西院枢密院使文清正是先帝亲任的辅国大臣,执政三十余载,先后贬谪七次,仍旧入主枢密院,其中不乏有太后的支持,东院中书门下平章事秦远山,先帝承德十年的进士,担任谏官时得罪了人,被贬谪去晋西边防,后来成了长公主府幕僚,逐步手握权柄。 崇光帝和长公主又都非太后亲子,先帝并非无子,而是皇子都活不过成年,先后夭折,独留长公主这支血脉,从礼制上讲立嫡立长立贤,只因长公主是女子,这些便都不作数了。 况且以太后的尊贵,更不愿意扶持公主当政,公主有自己的身生母亲,如果新帝登基,是否会尊她为圣母皇太后犹未可知,崇光帝是从宗室过继的小王爷,从小养在跟前,自然比跟长公主更亲近。 所以东西二府的态度其实也是太后和长公主的意思,二者不可能同气连枝,必定相争,所以即便陆青衍无罪,或罪不至死,也有人想她死,有人想她活。 至于崇光帝的态度,其实并不算明朗,他在殿前评价的那句“稚子无辜”,足以让两位辅国大臣浮想联翩,许是皇上还顾及着神威将军府的赫赫战功,又或许是顾念着与陆天明的旧友情谊。 崇光帝幼时丧父,承袭爵位,在宫学读书时,陆家的陆天明是他的贴身伴读,赐进出宫学之权,若是为这,皇上是非保陆青衍的项上人头不可。 不过——清亦是臣,浊亦是臣,是是非非无人能厘清。 “用马车吧。”谢明夷低声,“否则瞧她这幅样子,恐怕人还未到将军府便死了,这就是你殿前司的失职。” 若是被有心人编排,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不是件好差事,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办,谢长淮早就看清楚了,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沈枫那厮给他下套呢。 “我知晓的,阿姐放心。”谢长淮点头。 停在谢明夷眼前的是一匹黑如墨玉,四蹄雪白,眼眸雪亮的乌骓,是当年她赠予谢长淮入职殿前司的贺礼。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眸光清凌凌的,“青玄,看好你家公子。” 青玄朗声称“是”。 谢明夷勒住缰绳,瞧了眼昏迷不醒的陆青衍,神色莫辨,“再给她找个大夫,去抚琴巷请。” 谢长淮抬人的手一顿,“阿姐心软了?” “非也。”谢明夷侧目,居高临下之下气势凛然,竟有金戈铁马的冷意,“长淮,你不必肖我。” 崇光帝希望谢明夷是纯臣,是孤臣,是忠臣,可是谢长淮不必,他天性纯善,若真见死不救,那就不是谢长淮了,而且也十分刻意。 她谢明夷的弟弟,自然是要随意洒脱些的。 “再者,我与陆府有旧。” 第5章 第五章 将军府伫立在盛隆大街背后,神都皇城最煊赫显耀的位置。 青玄自打来了神都,这条路走了千八百回了,每天跟着谢长淮从殿前司下值往南走,拐两个弯儿穿条破巷就能到谢府,路上有几块翘起的青砖他都心知肚明。 “公子,我可从没见将军府开过门。”青玄说。 “这都是神仙住的地方。”谢长淮骑着青玄的枣红马,青玄来驾马车,后面跟了一队殿前司的缇骑,各个持枪执槊的,“你瞧瞧将军府旁边儿。” 青玄轻轻拍着马屁股,把车架得四平八稳,生怕把车上金尊玉贵的少将军给碰碎了,“旁边是,啊,湘王府。” “知道湘王府以前住的哪位吗?”谢长淮拎着马鞭,瞧着这全神都最繁盛的街道,被漆黑的夜色侵没,好像也要从那犄角旮旯里钻出几个寝皮吮骨的精怪。 “湘王?”青玄怔了怔,摇头说:“怎么没听说过。” “你年纪轻。”谢长淮侧扫过威风凛凛的禁军,巍峨的宫殿在雪色下张牙舞爪,“那位么,在高台上坐着呢。” 湘王是崇光帝过继前的世袭爵位,祖上是太宗皇帝的第九个儿子,因年幼逃过了夺嫡的惨剧,颇受几个兄长的宠爱,这逍遥王爷的称号代代往下传,竟也成了皇室宗亲里的清流。 将军府毗邻湘王府,从中也能窥见陆家曾经的鼎盛。 青玄却说,“公子,我比你还大半岁呢。” 谢长淮差点破功,“这是公子说话的重点吗?” 青玄面露难色,“公子,我没读过什么书,您打的哑谜可为难人。” 谢长淮夹了夹马肚,打马前行,哼笑说:“赶明儿把你送阿姐手底下去,用心好好学,跟着公子的人怎么能这么蠢。” 青玄一听这话两条粗眉瞬间就耷拉下来了。 大人的书房可不是人能呆的地方,架子上的书比他半辈子见过的都多,偶尔公子躲里面偷个懒,衣袖上都沾着墨香气。 约莫两刻钟,禁军押解着陆青衍抵达将军府,谢长淮轻跃下马,抬头打量起这座威名远扬的府邸。 朱漆大门高逾数丈,铜钉星罗棋布,翘角飞檐,若飞举之势,瑞兽镇脊,驱奸邪之物,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与崇光帝亲手所书的“神威将军府”鎏金牌匾交相辉映。 陆家在办丧事,匾上系着白布,檐下挂着灯笼,这么风凄雪寒的天儿,斑驳的墙上影影绰绰,颇有几分萧瑟的古韵。 谢长淮心里思忖着,“这神仙住的地方,自然不让凡人瞧的。” 他负手而立,“青玄,叩门。” 青玄领命,从车上跳下来,马儿踩着积雪,低头轻轻嘶鸣。 陆青衍就在此刻有了半分清醒,她躺在软垫上,腰腹有些酸疼,被汗浸湿的棉衣冻硬了裹在身上,比铁甲还冰凉刺骨。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五脏六腑里生了寒意。 “咚咚咚——”青玄手持着鎏金兽形环手,重力地叩了三声,“禁军办差,速速开门。” “禁军办差,速速开门。” “禁军办差,速速开门!” 谢长淮打了个手势,禁军有条不紊地分列两侧,沿着将军府的门墙站立,玄甲在急促的步履中生出令人胆寒的闷声。 陆青衍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刚使点儿力气就栽倒,实际上起身不足毫厘,却是摔得晕头转向,胸腔里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烧得太糊涂了,隐约嗅见清润的冷香。 谢长淮好整以暇地等着,按照殿前司办差的规矩,禁军所到之处,无论官至几品,都需出门跪迎。 不过,这将军府显然是跳脱规矩的意外,可这差事不容半点过失。 禁军手持铜柄长刀,目光紧紧凝着一处,只待一声令下。 谢长淮咬牙凝神,强风猛如虎啸,檐下灯笼左右晃动,檐铃如冰凌炸响,雪夜里冷然的杀气瞬间如雾气般弥漫。 风声鹤唳之际,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打开一条微不可查的细小缝隙,凛冽的风雪见缝插针,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钻出来,愈来愈烈,愈来愈猛,颇有无休无止的气势。 岁暮风动地,夜寒雪连天①。 青玄没看来人是谁,眼睛被雪雾迷了,手里举着腰牌,“殿前司办差!”另只手叩在腰际的长刀上,缓缓拨出摄人的寒光。 “殿前司。”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利刃出鞘,划破剑拔弩张的气氛,来的是个披麻戴孝的女人,额前绑了白色的抹额,长长的发带肆意飘扬。 青玄却皱了眉。 女人左手持着长剑,右手挑着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着滴落在雪上的血。 方才有所松懈的禁军立马紧张起来,泛着寒光的长刀护在胸前,脚步后撤,弓步站立,神臂弓在远处整装待命。 青玄扶刀而立,沉声问:“哪儿来的血?” “杀鸡。”陆青越唇角微勾,似是在笑,眸中的寒意却浸骨。 “杀鸡?!”青玄立即怔愣,声音不自觉拔高,手里猛地一哆嗦。 冬夜,子时,将军府在杀哪门子的鸡!怕不是在杀人灭口! “副指挥使大人。”陆青越的目光掠过青玄,不加掩饰地落在他身后。 谢长淮颔首,“公务在身,得罪了。” 陆青越不置可否,懒怠地不搭理任何人,一柄长剑倚身而立,没入雪地里三分。 谢长淮才后知后觉发现她并未瞧自己,目光始终凝在那辆马车上,于是他跟着瞧过去,青玄自然追随,禁军也紧跟其后,几十双眼睛似要把这马车灼出洞来。 “咳咳......”伴随着羸弱的咳嗽,一只苍白如玉的手探出来,掀开冬日新装的厚重布帘,风雪纷至沓来,人影倏地一滞。 陆青衍烧得唇干舌燥,舔了口落下来的雪。 陆青越目光一移,转身进了将军府,府门未阖,青石长道,烛光绰约,杂草丛生。 “欸?”青玄转过头人就不见了,吓得一激灵,冷汗钻出来,“太可怕了,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 马车不高,若是素日轻跃便是,可如今是如何也踏不过的天堑,陆青衍撑着车骨的手青筋毕露,呼了口气跳下来,扯着断裂的肋骨,立即含了口血沫。 她用手掩着,硬生生咽了下去,漏在唇角的被抹开,怎么也擦不干净。 青玄于心不忍,瞧了两眼,转头看向谢长淮。 谢长淮摇摇头,示意不必去扶。 陆青衍垂了手,藏在袖里,掐得很紧,指尖染血,这样才生出几分力气。 她朝着将军府走去,一步一走,一步一拖,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侧身经过石阶时,她已面无血色,嗓音沙哑至极,“多谢......” 谢长淮让出道路,轻声道:“分内之事。” 陆青衍颔首,紧抿着唇,艰难地走进了神威将军府。 门“砰”的一声阖上了。 青玄满肚子的疑问,“公子,将军府的人脾气都好生奇怪。” “公子也觉得怪。”谢长淮重拍了下他的肩,“命人三班轮值巡防,你赶紧去趟抚琴巷,请仁和堂最好的坐诊大夫来。” 青玄领了命,急急忙忙地抄近道跑了。 这能不怪么?陆青越和陆青衍非一母同胞所生。 陆天明随着崇光帝出入宫学,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本可以靠着家族世代的荫庇入朝为官,可到底是个有血性的汉子,选了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在水涧城修筑碉堡,逐渐蚕食漠北六谷部,这可是举世无双的功绩。 陆青越六岁跟着父亲学武,虽是家族长女,可也有驰骋沙场的豪情,年幼时便是风靡神都的贵女,一套剑法耍得出神入化,神都的纨绔们望其项背。 神威将军府是陆天明拿命拼下来的荣耀,哪里舍得独女来战场刀口舔血,这般理由能服众,人人赞他陆将军爱女如命,是举世无双的英雄豪杰。 可,一份为子请官的奏折打破了这份旖旎的幻想。 陆青衍在北境首战大捷,率领轻骑兵夜袭敌营,烧毁千辆辎重粮草,斩获敌方部将首级,可谓少年出英才,立下不世战功。 她可只比陆青越小两岁,生母是幽州人士,有人传是富户之女,有人传是承平舞姬,不管这私底下传得再波谲云诡,骂得再天花乱坠,明面儿上人人都得夸一句,“陆将军后继有人啊。” 对于陆青越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句讽刺? 青,凡青之属皆从青,丹青之信言必然,这样的期盼竟然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 神威将军府内,灯火葳蕤,灵堂设在堂厅正中,摆着一具漆木棺材,“西天大陆引魂幡”竖立两侧,夜风卷起外圆内方的黄纸,飘洒地落在四方的内阁中。 门一关,陆青衍便跪下,全身已没了力气,不必再咬牙硬撑。 陆青越久站在廊下,并未往前多走半步,那把剑傲然而立,“你该死。” 陆青衍陡然抬头,喉间哽着腥气,她一字一句,“是......我、该、死。” “水涧城兵败,晋西经略安抚使安奉义告诉你陆天明是进退失据。”陆青越满目寒光,抬手将剑刃抵在她的脖颈,“明明朝廷的粮草辎重已经来驰援,南北运河虽瘀滞,可走河东海运不过晚两日,承平和安北没有粮草,那水涧城又哪里来的辎重,分明可以挨过这两日,可他偏派你率轻骑兵去周边驰援,军备和人马兵分两路,你信,你都信。” “你刚走他便率军迎敌死在漠北,水涧城被屠城,为何整个水涧就你独独活了下来,你在贺兰谷奋勇杀敌,天坑里的军士死伤殆尽,你可瞧见粮草了,你可瞧见援军了,六谷部的蛮子手段凶残,其中朔漠部尤甚,他们像遛狗那般遛了你们整整四日,杀了所有人,唯独放了你。” “你死了,陆天明是进退失据,你活着,陆天明是通敌叛国!” 陆青衍呜咽着,吐出来的都是血,在衣服上浸出花儿,“阿姐,我没想明白......” 陆青越闭眸,“所以,我说你该死。” ①白居易《风雪中作》 关于前面太监的自称,本来用宋朝体系的话,太监自称小底,不够通俗吧,到了明清称奴婢或奴才,本来用的奴婢,后来接受某人建议,她觉得奴才更好,万一有宫女儿呢,我觉得也行,哈哈哈哈。某某中大人,是对大太监的尊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 第6章 第六章 陆青衍刚从贺兰谷突围出来,便收到了北境将军陆天明以身殉国的噩耗,六谷部恨之入骨,将尸体曝晒三日有余,方圆几里臭不可闻。 悲伤与愤怒还未袭上心头,前来支援的晋西军安奉义传朝廷旨意,命她收敛父亲尸身扶柩回都,又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力战,她从水涧城城墙上取回父亲的头颅。 短短几日,以身殉国成了进退失据,进了神都,进退失据成了通敌叛国。 陆青衍想不明白,若真是通敌叛国,缘何要以命相抵。 她想开口解释,又呕出一口血,“阿姐,”连日奔波加上心力交瘁,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她看向长廊下神清骨秀的人,勉强撑着三分神智,“父亲没有......” 陆青越摩挲着剑柄的手轻抖,划破了跪着那人的脖颈,血染红了皙白的肌肤,“我母亲乃镇国公之女,从没给我生过什么妹妹。” 她手腕翻转,稍一用力,剑倏地从手中脱离,插进了不远处的砖缝里。 陆青衍眸心震颤,比不安的剑刃还猛,还急,尾音也跟着颤,“你知道我是——” “这般拙劣,你想瞒得住谁?”陆青越的眼神划过她因不安耸起的眉,轻抿的薄唇,上下吞咽的喉咙,以及平坦的胸口。 陆青衍心神急剧变化,终是体力不支倒了,直挺挺地往地上栽,这要是磕下去,头破血流都是造化。 一只手忽地撑着她的额头,陆青越为这灼热的温度皱了眉,“麻烦。” 将军府外,半个时辰后,青玄终于背着个大夫回来复命了。 屋顶的砖瓦覆了层厚厚的积雪,轻轻一踩便咯吱咯吱响,青玄从房上跳下来,小声喊道:“公子!我把孟大夫请来了!” 背上的大夫被吓得魂不附体,“小公子,你早说走这条道,老朽可不敢来了。” 青玄挠挠头,“孟大夫,我背着你怕什么,真要是摔了,肯定是我在下面给你垫着。” 孟大夫背着个小木匣,头发一半绑着,一半散着,像刚被从床上薅起来的,他摆手,颤声说:“小公子快别说了,我腿软。” “孟大夫,你可是远近闻名的杏林圣手,人命关天的事,急得很。”青玄心急,顾不得许多,真心实意地解释,他从小生长在市井乡野,进了禁军当差也没什么架子。 民怕官三分,孟大夫可不敢拿乔,忙鞠躬说:“小公子客气,救人心切,老朽懂的,就是不知这病人在哪儿?” 这月黑风高夜,他怎么也想不到是在盛隆大街的背后,神威将军府的门前。 这将军府多少年没人住了,草木茂盛得都要闹鬼。 按照当朝律法,镇守边关的主将每年要回神都述职,目的是加强边境与中央的联系,只是最近两年边地实在不太平,蛮子时常举兵来犯,非主将镇守不可,故朝廷派了内宦监军,改了些许繁文缛节。 陆天明是武官,武官都穷,在幽州吃多了沙子,哪有精力管在神都的将军府,这金玉其外的府门还是修造司每年修缮湘王府,顺带把将军府给捎上了。 谢长淮策马过来,落了满肩的雪,“孟大夫,我替这不知轻重的属下给你赔罪,诊金先付三倍,待看过了病人,再付两成。” 孟大夫忙说:“大人使不得。” 青玄掏出块银锭塞他手里,“孟大夫放心,下次我肯定走大道。” 孟大夫左右推拒,“没有先收诊金的规矩,还是待我先看过病人再说吧。” 他们在将军府外商量得妥帖,青玄上前去敲门,三声叩响,无人来应,“公子,总不会已经昏死过去了吧。” 谢长淮也是难得头疼,想他纵横神都几载,真是没碰见过如此难缠的差事。 阿姐说得对,真是要把脑袋栓腰带上来办。 青玄迟疑道:“公子,要不然我背着孟大夫翻过去?” 孟大夫刚正好衣冠,闻言胡须一抖,“大人,我看还是走门吧。” 谢长淮是不厌其烦了,上前先敲门,然后拿脚踹,沉声道:“再不开门就是妨碍公差,我可是要秉公处理了。” 青玄问:“公子,还是不开,我们要怎么秉公?” 他摩拳擦掌,鞋底一呲,感觉就要拎着大夫的领子飞到房檐上。 孟大夫忙摇头说:“小公子,饶了老朽。” 谢长淮揉揉眉心,不耐烦地说:“青玄,把门卸了,明天给他装回去。” 以前办差哪有这么多破事,拆了就是拆了,烧了就是烧了,可旁边是圣人故居湘王府,赶明儿修造司的人来了不得唠叨半晌。 呸,真是晦气。 谢长淮也还是觉得翻墙最为稳妥,到里面了再弄刀弄枪的,谁也不敢找殿前司的麻烦,他一个冷笑,“青玄,走梁上。” 孟大夫面如土色,嘴唇嗫嚅着认命了。 青玄领命,欲有动作,厚重的府门“吱呀”开了条缝,又是那股熟悉的阴气,阴影里笼了半张骇人听闻的脸。 那脸被火烧过,坑坑洼洼地像融化的蜡烛,“几位大人,我家主人说你们吵。” 青玄和孟大夫打个寒颤,差点以为见了鬼,定睛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谢长淮也是一惊,不过到底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见惯了风浪,一瞬便镇定,“我请了大夫,给你家主子治病。” 老妪敞开了门,“几位大人,请进。” 其实根本轮不到将军府的人作主,殿前司领了皇命,有先斩后奏的特许,只是闹开毕竟麻烦些,太后,皇上和长公主这几方都需要交代。 孟大夫喜笑颜开,阔步往里面走,“好说好说,先让我瞧瞧病患,我在路上已经听大人说过了,发热,呕血,多半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和谢长淮同时顿步。 陆天明的棺椁还摆在灵堂里,左右就一个洒扫的侍从,佝偻着腰默不作声,屋里漏了风声,纸钱的青灰打起旋儿。 孟大夫惊了,指着棺材问:“总不会是在那里头躺着的。” 老妪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跪过去烧纸。 谢长淮回过神来,“不是,不过你再慢些便是了。” 两个人在屋下冷静了一会儿,也没人再带个路,谢长淮正要发怒,瞧见屋里走出来了人。 陆青越神色冰冷,袖上系着襻膊,从肩背交叉绕过去,手往下垂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副指挥使大人有何贵干?” 谢长淮瞧瞧她这模样,失声道:“你又怎么了?” 他差点儿开口叫她姑奶奶,和阿姐齐名的人物,这也是个不能惹的。 “我说了,在杀鸡。”陆青越缓声道,受了伤也是面不改色。 “你杀哪门子鸡。”谢长淮拧着眉,斟酌了下用词,“把自个儿杀得鲜血淋漓,说出来让本公子好好笑笑。” 孟大夫“哎哟”一声,“姑娘这手得赶快止血。” 他抬头望了眼指挥使大人,得了个允许的眼神,赶忙就翻着小药匣过去了,“姑娘这伤口不能沾水,每天都得换药。” 陆青越点头,问:“大夫每日都来吗?” “这。”孟大夫迟疑了,“不好说,我给姑娘留点儿药。” 陆青越说:“好,麻烦大夫,将军府明日还得杀鸡。” 谢长淮已经心力交瘁,“陆小将军呢,我给他找的大夫,好好瞧瞧那身病。” 陆青越盯着手上的伤看,用刀拉得有些深了,疼得皱眉,“死不了,劳朝廷费心。” 谢长淮一噎,他倒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主儿,反正得了这么句话,死不了就成,毕竟上面儿的贵人到底没说要拿这小将军如何处置。 谢长淮心里也堵着气,“我说好姐姐,不会杀鸡就别杀了,这一日三餐的饭食缺了我的也缺不了将军府的。” 陆青越冷笑,“不敢吃,怕有毒。” 谢长淮无语凝噎。 正在这愣神的空档,孟大夫把了下她的脉,顿时察觉到不妙,“姑娘这是高热之症啊,不能再在风雪里坐着了,我现在就写张单子,让......让......” “单子给我,青玄跟着你去拿药。”谢长淮立即说道。 大夫写了方子便走,谢长淮跟在后面疾步,朗声让青玄再去趟抚琴巷的仁和堂。 将军府的门又关上,没惊扰着谁,陆青越凝眸瞧了会儿,起身推开了卧房的门,在门口就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屋子里烧了炭不是很冷,不过有些呛人的烟,只能开两扇相对的窗户,将军府不复盛宠时的荣耀,下面的人难免阴奉阳违,送来的东西掺着次等物。 陆青越关小了窗户,走到陆青衍的床前,借着烛光的星火俯身,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陆青衍倏地半睁眼眸,一只手按紧腰上系带,一只手握住来人手腕,“不、不行。” 陆青越神情未变,“警惕性不错。” 真不愧是在边境冲锋陷阵的小狼崽子。 “阿姐。”陆青衍略咬着唇,手指轻轻扣着,“我......” “我不是你阿姐。”陆青越挣开了她的手。 “对不起。”陆青衍垂着眸,眼睫急速翕动。 “现在死了是畏罪自戕。”陆青越挑开她松松垮垮的外衫,露出她溃烂流脓的肩,瞧不出是什么武器伤的了,结了疤又崩开,反复如此,无法痊愈。 陆青衍的呼吸灼热,语气有几分执拗,“父亲不会通敌。” “你说了不算。”陆青越剥开粘在她身上最后那层血污,看见了紧紧束在胸口的布条,这样抽丝剥茧下,才能瞧见这幅瘦弱的身躯。 谁能想到力敌万夫的陆小将军竟然真的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