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战争》 第1章 第 1 章 四周一片寂静,许秋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体许久才从僵硬中逐渐缓过来,腿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天刚蒙蒙亮,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走到那扇仅有的窗前。窗框上钉着木条,连呼吸也困在屋内。窗外的山层层叠叠,沉默地将这个小村庄死死压住。这画面总让她想起地下台球室,从里往外看只能看到层层台阶向外延展,好像要走很久才能离开。 她朝手心哈出一口气,但那一点暖很快又散去。 她转过身打开门,摸黑走到猪圈的墙角,抄起挂在墙上的木瓢,舀了半瓢糠,又加了两瓢泔水。 猪饿了。 木瓢搅动着黏稠的馊食,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令人作呕。突然,她看见一截白色的东西在灰绿色的浑浊中翻滚,格外显眼。那抹白随后便吸饱了浊汁,变得灰扑扑的。 是半截粉笔。 她突然想起大学教授擦掉黑板上“存在与虚无”这几个字时,粉笔屑像雪一样落在他的黑色外套上。他当时说,人的存在先于人的本质。然后呢?关于本质,他又是怎么说的来着? 猪圈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哼唧,那个即将成型的句子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瞬间消散了。她眨了眨眼,粉笔不见了,仿佛刚刚那一点白也只是她的妄想。食槽中只剩散发着恶臭的猪食,正被猪狼吞虎咽地卷入口中。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空气中渐渐消散的气体。 这里的冬天好长。 “秋——艳!”听到这个被扭曲的名字,她缩了缩脖子。 只见张姐麻利地从土坡下快步走上来,她裹着一件有些单薄的袄子,脸冻得通红,但人却很有精神。 张姐没等她回话,便自顾自地从墙角拉过一个破旧的小凳子,一屁股坐下:“坐这儿发什么愣呢?也不怕冻着。” “张姐。”秋言的嗓子有些干涩,“今天就你一个人?” “哎,杜鹃那死丫头,娃又哭了,在家哄呢。”张姐说着,朝她的腹部点了点下巴,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熟稔,低声说:“怎么样?有动静没?” 这几个字将那个漆黑的夜晚拉入她的脑海。沉重的躯体,烟草和劣质酒精混合的臭味。她的身体有些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别急,这种事急不来。”张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像是安慰自己,随后拍了拍她的膝盖,“你看我,不也等了一年多,先养好身子骨才是正经事,不然就算怀上了也坐不稳。听姐的,先把命保住。”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张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我那一大盆衣服还泡着呢,不跟你说了,有事就来喊我。” 看着张姐匆匆离去的背影,秋言想起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对自己说的话。 “跑不出去的。” 也许她们不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她们只是被磨掉了挣扎的力气。 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刺激着她的耳膜。 天亮了,新的一天,旧的地狱。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走进柴房。 烧柴,添水,下米。 秋言蜷缩在灶台边,火光在灶膛中有活力地跳跃着,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她将手悄悄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了摸里面干枯的叶子,这是她昨天从柴房的角落里找到的。就在她准备将叶子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时,门外突然传来男人不耐烦的怒吼,打破了她短暂的平静。 秋言抽出手,慌忙站起,掀开滚烫的锅盖。水汽扑面,她下意识去拿盐勺,手却因紧张而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整勺白色的晶体沉入粥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完了。 她只好抱着一丝侥幸,硬着头皮将饭菜端上了桌。 餐桌上死气沉沉,和男人的脸一样,那对老夫妻也像往常一样沉默着。秋言低着头,迅速将碗筷摆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敢看男人的表情,眼角的余光悄悄盯着他拿起的勺子。 男人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砸了咂嘴,腮帮子一紧,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起来。紧接着,一个巴掌裹着风甩了过来,掀乱了她额前的刘海。 “啪!” 秋言踉跄着从椅子上摔下来,撞在墙角,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成了她最后的屏障。冰冷的墙壁此刻却像一个怀抱,任由她依偎。她捂住灼热的脸,脚边是摔得粉碎的饭碗,温热的粥溅湿了裤脚,黏黏糊糊。男人因暴怒而扭曲的脸,随着房梁摇摇晃晃,重重叠叠。世界在一瞬间只剩下白,和持续不断的嗡鸣,男人模糊不清的咒骂断断续续地挤进耳朵。 “咸死……老子……你个……”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等待着这场早已习惯的风暴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咒骂渐歇,他随意扒了两口饭便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屋里终于静了下来。 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秋言终于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身体像雪山上的冰,渐渐化开,却更紧地贴着墙壁。而餐桌那头,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的老夫妻,仍然和往常一样,像两尊木雕,一动不动。 脸上的剧痛和耳鸣还未消退,糊在裤脚上的粥已经凉透了,冷冷地贴着皮肤。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一只小小的飞蛾被困在墙角的蜘蛛网上,正拼命挣扎,而蜘蛛正在从网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向它爬去。她静静地看着那只飞蛾,先剧烈扑腾,再微微颤动,最后彻底不动了。蜘蛛爬到了它的身上,开始享用晚餐。 满地狼藉被收拾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秋言沉默地退回院角终年不见光的偏房中,房门没有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将一根木棍抵在门后。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为自己划出的一道脆弱的界线。 屋里没有镜子,她只好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水面映出她模糊的脸,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像个发酵的馒头。她摸了摸发烫的脸,舀起一捧凉水,轻柔地敷在脸上,刺骨的凉终于压下了大半的热。 恍惚间,她想起高三那年,骑车冲得太快摔破了膝盖,妈妈一边骂她野丫头,一边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她涂碘酒,嘴里吹着气,说能把疼痛也一起吹走。那时她总说自己是大人了,不让妈妈再说“痛痛飞走了”这种幼稚的话,妈妈笑着说知道了。 而现在,这里只有屈辱的痛和冰冷的水。 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引出刚刚才被凉水压下的热,滑入嘴角,只剩下满嘴的涩。她颤抖着从床下最深处的砖缝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妥善包裹住的小东西,里面是一颗蓝色的纽扣——来自她最后一次穿上的那件毛衣。那天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正低着头给妈妈发短信。 她低头看着小小的纽扣,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自己被偷走的人生,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泪水抹掉,包好塞回原处。 过了两天,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不那么显眼了。秋言抱着一大盆脏衣服来到河边,这里是村里女人们的聚集地。这些女人的口音五花八门,南腔北调,有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渝味道,有的人的口音听起来像是两广地区的,还有几个,她完全听不出是哪里人。她们就像是被随意丢弃在这里的零件,彼此之间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大部分时间,她们聊的都是些无意义的家常。 许秋言沉默地洗着衣服,突然她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媳妇,她不认识。那媳妇一边哭,一边对身边的一个年长的妇人说,她又有了,今天托人去镇上问了,还是个赔钱货。 那年长的妇人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是早已听惯了这种哭诉。她手里的棒槌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砸在水里的衣服上。 砰、砰、砰! 水花四溅,像是在发泄某种愤怒。 过了很久,她才说:“……河神,就喜欢女娃娃。”然后她手里的棒槌再一次重重地砸了下去。 河边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变得更加凝重,其他的妇人都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低头洗着自己的衣服。突然,这片压抑中响起了一道突兀的声音,像是刻意打破这种尴尬:“王姐,你真有福气。上次帮村长家多纳了十双鞋底,他们就给了你那么大一盒雪花膏。俺要是手脚有你一半快,也能给俺娃换点好东西了。” 年长的妇人脸上露出混杂着得意和疲惫的复杂神情,但嘴上还是说:“快什么快,熬干了眼睛换来的玩意儿,不值什么。” 河边又只剩下了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 秋言低着头,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衣服,男人的褂子被她揉搓得变了形。她看着浑浊的河水,泡沫顺着河流飘走,连去向都由不得自己。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后,男人揪着她的头发,死死将她的头按进水里,一次又一次。那张因窒息缺氧而扭曲的脸,与此时河水中映出的苍白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第2章 第 2 章 秋言打了个寒噤,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熟练地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干放回盆里,然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抱着木盆往回走。影子在泥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铐着锁链的囚犯。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村里的男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到几个孩子在田埂边追逐,看到张姐正站在门口,叉着腰训斥不听话的儿子,而杜鹃则抱着孩子在一旁说着什么。她还看到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阳光洒在他们布满褶皱的脸上,那一张张脸像树皮一样干枯,但丝毫没有树的灵气。其中一个,是那天晚上堵住她逃跑去路的人之一。他浑浊的眼睛朝着秋言瞥了一眼又平静地移开,仿佛他们是偶遇的路人,从未有过交集。 晚饭的米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饭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锅中升腾的雾气与她呵出的白气轻轻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尝了一口菜的味道,咸淡刚刚好。 这双曾经用来翻阅书本,用来在画板上调色的手,现在却能如此精准地判断一勺盐的分量。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僵硬的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饭桌上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男人身上那股永远也洗不掉的烟草和劣质酒精混合的臭味萦绕在身边。老头仍旧像干枯的佛像一样,静静地坐在主位上,而他身边的老女人,则笨拙地给男人夹了一块肉。 夜晚如约而至,油灯熄灭后,男人的胳膊便搭了过来。烟与汗的气味混成一件脱不掉的束胸,压迫着她的内脏。枕边传来阵阵规律的鼾声,震得耳膜发痛。秋言闭着眼,一动不动,她试图把自己当成路边的一棵树。 可一棵树,是没办法走路的。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得格外缓慢,下腹部泛起了一阵紧缩的胀意,像厨房里妈妈特意挑选的小熊吸水海绵,安静地膨胀着。 绳子,铁链,湿臭的棉被。记忆中那股密不透风的闷浊气息涌入鼻腔。 第三次逃跑时,她偷偷扒上了一辆去镇上的拖拉机,但司机在收了她身上唯一的10块钱后,却直接把车开回了男人家。那一次,她被吊在村口的树上,打三天没能下床,之后又被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偏房里,关了整整一个月。 她想起了曾留在脚踝上那铁链冰冷粗糙的触感。她想起了每天早上老女人像喂牲口一样给她送来一点吃的,然后提走装着她排泄物的夜壶。 她想起有一次,她因为发烧站不稳,不小心打翻了夜壶,污物弄脏了唯一的铺盖,她在湿臭中躺了整整一夜,直到老女人像发善心一样,扔给她一床发霉的被子。 她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下还算干爽的床铺,脚踝上早已消失的铁链带来的幻痛此刻却分外清晰。她突然意识到,现在她至少还拥有自己走去茅房的权利,哪怕这个权利充满了风险。 她用指尖顶着那条沉重的胳膊,一点一点推向床沿的方向,床板轻微的响动让她全身的动作瞬间停滞,心跳如擂鼓。直到确认男人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她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赤脚踩上地面,细碎的沙粒陷入脚底,寒气顺着小腿直窜到上半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弓着背,贴着墙,把重心压得很低,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动,像童年游戏里的窃贼。 木头门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钳住了她,听到男人依旧如潮水般安稳的呼吸声,她才悄悄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月光像一层凝了霜的雪,她快步穿过,影子安静地跟在身后。 回到房里时,她的身体还带着凉意,但心跳却有些发烫。她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足足半分钟,心脏因欣喜而剧烈跳动着,她将手按在心口,才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也许这次真的可以。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冷却,就被黑暗中的一双眼睛截住。她浑身一僵,所有念头都凝固了,像是刚刚心里的想法被他听见了一样,就这样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天旋地转。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被男人肥胖的轮廓彻底堵死,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化作阴影,瞬间将她笼罩住,喘不过气。夜很静,耳边只剩男人粗重的喘息,他粗暴地按着她的肩头。她的脸抵在粗糙的土墙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擦着。 恍惚间,耳边响起布料撕裂的声音和几个人的喊叫,他们说,抓住她。这来自记忆中的回响刺痛了她的耳膜,她却无法动弹。 视野里只剩下他肩膀上方的窗户,窗纸被月光染成银白色,像一块铁,散发着淡淡的锈味。 Fe,铁,一种常见的金属,质软。高三化学老师说,铁在潮湿的空气中容易锈蚀。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名为阿尔忒弥斯的月亮女神。 阿尔忒弥斯,带我走吧,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终于一轻,沉重的鼾声又在枕边响起,仿佛从未中断过。她睁着眼,一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窗纸,直到天边泛起了新的曙光,她才感到眼睛有些酸疼。 秋言仍旧早早地起床喂猪,仍旧抱着脏衣服去河边,仍旧路过坐标似的老榕树。她脸上的伤口很浅,带着薄茧,冷风拂面,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一阵刺耳的笑声顺着风撞进她的耳朵,是那几个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男人。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嘁嘁喳喳说着什么,断断续续地攒成一句:大学生有个屁用,还不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丢人! 不会下蛋的母鸡吗?这对此刻的她来说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她低着头沉默地往前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将那些恶意甩在身后。 河对岸一片枯黄的草丛中,竖着几株挂着灰色带刺小球的枯槁植物,看起来孤零零的。她的目光越过水面,定定地落在那几株植物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枯叶。 思绪闪回到大二的选修课,阶梯教室,唾沫横飞的老教授,还有投影上的古希腊瓶画。 “……古希腊的女祭司,会用这种植物辅助制造神谕,与神明沟通……” “秋艳!想啥呢?”突如其来的声音扰乱了她的思绪。她收回目光,见张姐带着笑意的脸正凑过来,旁边是同样抱着脏衣服的杜鹃,“看你那眼神,直勾勾的,魂儿都像被勾走了。” 秋言低下头,避开她们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东西……长得挺特别的。” 张姐撇了一眼河对岸,神神叨叨地凑到她耳边:“那是醉仙桃的死秧子,那个刺球毒得很,你可得小心着,好好保重身子。” 秋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枯褐色的刺球在风中微微晃动,她仿佛看到古希腊的女祭司在朦胧的烟雾中,将那些混乱的幻象解读为凡人无法逃脱的宿命。 晚饭后,老女人扔给她一堆布料和纳鞋底用的工具,这是她的新活计。男人脚上的鞋又快磨穿了,她得赶在下雨前,给他纳一双新的千层底。 她被允许在自己的偏房里纳鞋底。男人们在院子里吞云吐雾,聒噪不休,像一群恼人的苍蝇。刺耳的噪音混杂着呛人的烟味,从被木条钉死的窗户缝隙中涌了进来,蛮横地侵占着她的空间。 她费力地将锥子穿过厚厚的布料,油灯下歪歪扭扭的针脚,远不如村里其他女人做得那般细密。这是第9次给他们纳鞋底,她像往常一样,偷偷把剩下的材料攒起来,藏在偏房的床底下,用一块砖压着。 她要给自己纳一双鞋底。 她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油灯,拿起属于男人那只鞋底,不紧不慢地缝着,身体却微微前倾,密切关注着窗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她迅速从床下摸出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小巧的鞋底。 就在她准备修剪一块多余的布料时,院子里的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怒吼。那声音让她浑身一颤,她来不及思考便立刻将自己的鞋底塞回了床下,手中的剪刀被她一把插进墙角的干草里。她迅速拿起男人的那只鞋底,重新开始缝制,心脏狂跳不止。 第二天,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把剪刀了。果然,傍晚时老女人发现剪刀失踪了,劈头盖脸地把她骂了一顿,说她是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剪刀都看不住。男人一如既往,抬起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平静地说:“我去张姐家借一把,先把你的鞋纳了。”男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拿着从张姐家借来的剪刀,坐在门口,光明正大地纳鞋底。她飞快地把男人的鞋底赶制完成,然后告诉他们,张姐家的鞋底也坏了,她要顺便帮张姐也纳一双,作为借剪刀的人情。 几天后,她的鞋底终于纳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对鞋低藏进砖缝里,放在蓝色纽扣旁。 心脏像一只雀跃的小兔子,怦怦跳着。 她想,就快了,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第3章 第 3 章 这天老女人突然问秋言,这个月是不是没来月经。她僵住了。 是的,没有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中,这种无声的浸泡像一场不见天日的冬雨,一点一点地浇灭了她好不容易在心里燃起的火苗。 身体率先背叛了她,睡意偷走了她的清醒。眼皮是一道沉重的闸门,在喂猪时、烧火时毫无征兆地落下。嗅觉也变成了酷刑,猪圈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变成了一只油腻的手,探进她的喉咙,搅得她翻江倒海。男人身上烟草和劣质酒精的臭味更是像吞入了过期农药,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干呕。 他们的笑是这场酷刑的背景音,她知道,他们在笑她这株即将结果的庄稼。而她,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她想过用民间土方子驱逐这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但她失去了最后的独处空间,他们的眼睛像城市街头的摄像头,无处不在。 这个“好消息”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她依然要在天还没亮时起床喂猪,依然要抱着沉重的盆去河边洗衣服,依然要给男人缝衣服纳鞋底。 有一次,她靠在柴房的墙上,灶膛的暖意像一床棉被,让她又一次被睡意俘虏,一盆冷水却突然从头顶浇下来,她冻得直打哆嗦,晃晃悠悠地扶着墙站起来,地上湿了一小块。 “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就你不行?”是老头干瘪的声音。她沉默地发着抖,回到偏房换上唯一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又回到灶膛前,静静地烤着火,任由湿透的头发滴下水来。 时间不多了,再不行动,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她在心里祈求着,上天能给她一次机会,哪怕是最后一次。 上天仿佛真的听到了她的心愿。 隔壁老王家娶了媳妇,准备办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席,王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来男人家借人。这天男人去镇上揽活了,老头和王阿姨客套了一番后,对秋言摆了摆手,她便被借走了,和村里另外几个女人一起在后厨准备酒席。 后厨热气蒸腾,嘈杂而温暖。 “……听说也是个大学生呢。” 她抬起头,透过水汽,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在被推进这个滚烫的油锅。周围人的高兴不再是高兴,而是磨刀霍霍的声音。她低下头,更用力地切着手里的肉。 秋言坐在一辆颠簸的货车后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终于再一次闻到了自由的空气。远处,镇子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而她的心脏,还在因为十分钟前那场成功的逃离而狂跳不止。 她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借口去柴房抱柴,却闪身进了老夫妻的房间,每一个动作都在脑子里演练过上百遍。她径直走到墙角处,从松动的墙砖后摸出一个藏着几十块零钱的油腻小包。她将钱塞进怀里,用最快的速度换上自己亲手做的鞋,然后将那枚蓝色纽扣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像一道影子一样从后院门栓的栅栏悄然溜了出去。 货车将风更猛烈地灌进了她的袄子,将她从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中吹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皱巴巴的几十块纸币,它们正贴着她的狂跳的心脏。镇子上的光随着货车的行驶被慢慢拉进,她兴奋地注视着前方,数着那些暖黄色的光点,被风吹得僵硬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挤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从反方向驶来,熟悉的轰鸣声载着一个肥胖的身影。擦肩而过的瞬间,车上的男人扭头瞥了她一眼。是那个她以为还在镇上揽活的男人。 她脸上的希望在一瞬间结成了冰。 她看到那辆摩托车一个急刹,然后调头追了上来。 “快!快开!快开!求求你!”许秋言发疯般地拍打着驾驶室的后窗,对着货车司机嘶吼着,“叔叔!求求你了!救救我!救救我!” 蛮横的喇叭长鸣自身后传来,划破了夜空,她绝望地哭喊着。后视镜中,那辆气势汹汹的摩托车正死死地咬在车尾,淳朴的司机似乎在衡量着什么。那喇叭一次又一次不耐烦地响起,长长的,不间断,像死神的咆哮。男人那张暴怒的脸,在摩托车灯的惨白光线下,已经清晰可见。 货车慢了下来。 “叔叔,求求你……不要停车……”她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哀求。 司机犹豫地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摩托车嘎地一声停在旁边,男人跳下车,粗暴地将她从货车上拽了下来。她的额头磕在了冰冷的车斗边缘,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被扔上了摩托车的后座,被死神拉回了无边的黑暗。镇子上的星星点点飞速倒退,她的体温也跟着急速往下沉。 她闭上眼,镇子上的灯熄灭了。 这是最后一次逃跑。 她赌上了一切的最后一次。 …… 记忆变成了一地碎片,她只记得那些曾经代表希望的灯光是如何在身后彻底熄灭的。再然后,就是男人像扔垃圾一样将她扔进房里,转身锁上门,她的肋骨重重地撞在床沿又被弹开,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拳头像雨点一般落在她身上,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咒骂,她知道,不会有人来救自己。 起初,她像往常一样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臂弯,沉默地承受着。可男人的怒火越烧越旺,随即一脚踹上了她的腹部,撕裂般的剧痛从身体深处传来,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她缩成一团,两眼发黑,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从腿间涌出,浸湿了裤子,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男人还在咒骂着什么,但那些声音已经变得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这一次,她会被打死。 暗红色在泥地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花。花瓣映入男人发红的眼中,他停顿了一秒,紧接着,一种更疯狂的暴怒便攀上了他扭曲的五官。 “赔钱货!连个种都保不住!老子打死你这个不下蛋的鸡!” 咒骂声中,更密集拳脚落了下来,疼痛渐渐地开始变得模糊,身体似乎在离她而去,遥远的咒骂变成了嗡嗡的噪音,像小时候家里老式电视机上的雪花屏,滋滋响。 她的生命正在随着身下的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流逝。她本能地撑着冰冷的泥地往后退,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剪刀。 是那把她为了走出这里而准备,却又被遗忘在这里的剪刀。 几乎是在一瞬间,她攥起剪刀,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发疯般地对着身前的男人一阵狂捅。 压在身上的重量慢慢变轻了,油腻的恶臭也渐渐散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喘息和抽泣。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铁锈味像是在宣告她的胜利,剪刀化为利剑,而她是战场上的将军。 她狼狈地摊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她的血和男人的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盛放的花变得面目可憎。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囚禁了她无数个日夜的肮脏房间,然后大口喘息着,艰难地爬到门外。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那些为庆祝新婚而来吃酒的人,此时都已经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那些干枯的叶子,毒得很。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一寸寸爬行着,所经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红痕。屋外那个她曾“不小心”打翻了煤油的角落,仍然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火光亮起,映出了她异常平静的脸。火势迅速席卷了破烂的瓦房,院外堆积着同样散发出刺鼻煤油味的干草,那味道格外令人安心。 她突然想起了今天酒席上那个新来的媳妇——那个大学生因为一直哭闹,被关在另一边的柴房里,没有吃那些下了药的饭菜。 她静静地靠在一边看着跳跃火光和院内的干草逐渐融为一体,慢慢照亮了夜空。层层叠叠的屋檐,一个接一个地被吞噬,照亮了层层叠叠的山。 “……你埋不住我的……”她对山说。 这是她亲手点燃的,净化一切的业火。 清扫这里,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 【许秋言已通关】 【魂魄碎片已继承】 ———————————————————————————————— 【地球online -玩家社区-编号731副本(山区)-讨论串】 [置顶]Lvl 120 不是很懂(版主):经查证,该副本为“极端写实”系列,基于“蓝星纪元”21世纪部分地区历史事件改编,细节bug并非bug,而是历史还原。提醒各位玩家,游戏不是爽文,请理性讨论。另,楼下禁止人身攻击。 Lvl 88 一枪一个小朋友:垃圾匹配机制,凭什么给男玩家分这种本啊?憋屈死我了,连个反抗的技能都没有!还我游戏时长![滚.jpg] Lvl 75 爱吃细糠回复一枪一个小朋友:哥们,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就是这个副本想让你体验的?[狗头.jpg] Lvl 99 波浪小猪回复一枪一个小朋友:?笑死,你觉得憋屈,难道女玩家就活该?这游戏是给你一个人开发的?巨婴滚出克。 Lvl 52 momo:天啊,真的好崩溃5555……我玩的时候感觉第一天就撑不下去了。最后那个结局虽然很爽,但也好惨……我要给差评!!!能不能给下一个我好一点的开局啊! Lvl 66 杠就是我对:不是,我就问一句,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跑?我看村子也不大啊,总有办法吧?非要等到最后一步?感觉是主角光环强行降智。 Lvl 83 风居住的街道回复杠就是我对:您吉祥。建议您亲自体验一次这个副本,选“激烈反抗”开局,看看您的游戏角色能活过三天不?站着说话不腰疼。 Lvl 99 姥子不管回复杠就是我对:拉黑了,晦气。 Lvl 110游戏考古学家:通关了,打出了隐藏结局。这个副本的关键道具不是剪刀,是之前剧情里提到的蓝色纽扣,可以解锁隐藏buff,能让你在最后反杀时多捅两下!策划,你是我的神! [...查看另外 999 条回复...] 第4章 第 1 章 “在编教师的好处就是稳定,”男人说着,把一块肉放进嘴里,吧唧着嘴道,“一个月工资到手多少?五千有没有?公积金呢?” 他的声音在餐厅轻柔的背景音乐里,像一张被揉皱的五线谱。许秋言皱了皱眉,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叮”的一声,像剪刀掉落在泥地上的回音,餐刀边缘似乎有一道红光一闪而过,她眨了眨眼,餐刀倒映着她的脸。 “你看你这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当老师……”许秋言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微小的泡沫缓慢升腾,男人的声音越飘越远。 “……所以说,稳定才是最重要的,你觉得呢?”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她。 稳定?许秋言的目光落在男人正忙着切开牛排的手上,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这把刀如果用来划开人的皮肤,大概会留下很不规则的伤口。这个突如其来的可怕念头吓了她一大跳,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男人见她仍然沉默不语,继续道:“我妈的意思是,婚房最好买在离我单位近一点的地方,三室一厅,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 她看着对面那张因为自信而显得格外油滑的脸,看着他嘴唇开合,吐出那些关于规划好的人生蓝图,突然感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空洞的坠胀感。餐厅里温暖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放下水杯。 “抱歉,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她必须立刻进入一个可以隔绝一切目光的带锁的空间。 许秋言在洗手间的马桶上坐了很久,这是一间不算高档的餐厅,狭小的空间和空气中淡淡的檀木香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边。镜中是乌青的眼眶,她今天一大早就被妈妈以“尊重对方”为由抓起来强行化了妆。 脸上那不属于自己皮肤的厚重感,让她觉得闷闷的,透不过气。眼影的颜色是母亲选的,口红的色号也是母亲挑的。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戚风蛋糕,被抹上厚厚的奶油放在橱窗里,而标签写着奶油蛋糕。可戚风蛋糕已经足够松软可口了,为什么非要要抹上奶油不可?为什么他就不用为了尊重我而化妆?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她拿出临走前妈妈塞进她包里的粉饼扑了扑泛着轻微油光的鼻翼,然后把它扔进包里,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许秋言缓步走回座位,像是准备奔赴刑场的囚犯。她路过一桌像是在聚餐的女大学生,她们的脸上带着纯粹的笑容。真好,她想,像晒太阳的小猫被轻轻顺毛时发出的呼噜声。 男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看到她回来,用纸巾擦了擦嘴,一种自以为幽默的口气说:“我还以为你掉进去了。” 许秋言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包,平静地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天谢谢你。“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结束。 “我送……” 许秋言打断他,对服务员招手道:“买单。” 男人眼看服务员走到餐桌前,眼疾手快的拿出手机扫码,对许秋言说:“还是我来吧,怎么能让你付钱呢。”说着还笑眯眯地对服务员点了点头,服务员也回以一个友善的微笑。 拒绝了男人送她回家的请求,许秋言一个人走在小县城的街道上。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餐厅里令人窒息的闷热,她大口呼吸着,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她突然又想到刚刚那桌女大学生,笑得真好看。这么想着,她也不自觉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叮——”,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刚刚相亲的男人发来的消息。 “今天这顿饭一共258元,我不是小气的人,但我觉得既然是初次见面,AA比较合适,我不喜欢太物质的女孩,你觉得呢?[微笑]”,紧接着后面又补了一句:“另外,我个人建议,女孩子在相亲这种场合,还是应该多笑一笑,主动一点,这样会更讨人喜欢。”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转账129元,点开对方头像,删除联系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伸了个懒腰,将牛排的油腻味和男人刺鼻的古龙水味扔在身后。 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她不耐烦地点开,却发现是同事小群里的消息:“@许秋言唱歌来不来?老地方,果盘管够~” 她看着那句“果盘管够”,犹豫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来”。 嘈杂的包房里,背景音播放着,没有人唱歌,许秋言惬意地靠着皮沙发,端着果盘听同事们聊天,和在办公室里的内容不太一样。办公室里她们聊的大多是班里的孩子、家长、成绩、绩效,现在她们说着恋爱、婚姻、婆媳关系。 “我老公最近……准备离婚……” “他妈妈......太过分了……” “我懂我懂......我也是,他们……” “我儿子一点也不听话……” “......太离谱了……” “......分手......也不是这……“ “还是有好男人的……” 音乐盖过了她们的声音,许秋言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句。她看到她们脸上露出相似的表情,都在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和不解,她静静地听着,不感兴趣,也没办法插话。她只是觉得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像压力都会短暂地偷偷溜走,所以每次都会应邀 而来,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果盘真的很好吃。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道目光投向了一旁沉默的她,“......你......谈恋爱......秋言。” 许秋言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在自己身上,她不解地摇摇头。 “我跟……千万不要结婚……我现在……离婚……不同意。”她似乎说了很多,但许秋言只能听见一些碎片,但她理解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同事们约着一起吃晚饭。许秋言拒绝了:“不了,我爸让我一定得回家吃饭。” “你爸爸真好,我们家都得等着我回去做饭呢。”她笑着她们挥挥手,然后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许秋言感受着柔柔的夜风,迈着轻快的步子慢悠悠走着,她从小就很喜欢这种吹着晚风散步的感觉,很自由。但这种自由的感觉在走到熟悉的楼下,看到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压抑感。 她站在门口,在包里摸索着钥匙,手指碰到硬硬的粉饼盒,突然又想起今天这场荒谬的相亲,每次都是这样,配合着那些男人吃一顿难以消化的饭。 门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说话声,她迟迟没有把钥匙插进锁孔。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小区里的杂音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静静地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像是在给自己积攒勇气。 她隐约听见小姨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卖房子……”、“……离……”。 卖房子?离婚? 直到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传来,她才叹了口气,终于将钥匙插进了锁孔,推开了门。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妈妈和小姨,而爸爸在厨房里做饭。几乎是在许秋言关上门的瞬间,小姨就转过脸背对着她,像是在脸上擦拭着什么。母亲起身走过来,父亲也从厨房里快步走过来,两个人径直堵住了她的去路。 又来了。 “怎么样?”妈妈笑着问,“这个小胡,人家可是公务员,家里最近就打算给买房呢,你刘阿姨特意给你介绍的。” “收入稳定,以后买房也没压力,每个月公积金就能供房贷,这个小胡看着也老实。”爸爸在一旁补充着,“家里条件不错,也好相处,我们都给你问好了的。” “已经拉黑了。”随着许秋言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母父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父亲最先反应过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秋言,指着她的鼻子大声说:“拉黑了?你怎么回事啊你!这么好的条件你上哪找去?我托了多少关系给你找到这小伙子,你倒好,说拉黑就拉黑!这下人家得说我们不会教育孩子了,你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你!”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啊!你爸爸给刘阿姨送了多少礼才给你找到这个小胡啊!你……”母亲也拔高声音附和着。 小姨见状快步走过来拉住许秋言的胳膊,“哎呀姐、姐夫,孩子刚回来,让她先歇歇,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吃了饭再说。”她拍了拍许秋言的手臂说,“你也辛苦了,先回房间休息会?”随后便拉着许秋言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你啊,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冲动?明知道爸妈关心你,着急啊。”小姨轻声说着,“我看那小胡条件确实不错,你爸爸也花了不少心思,就这样拉黑了,怪可惜的。”她叹了口气,“姨也没本事,没能让你和你妹妹过上好日子,就希望你们能嫁得好,以后别像我一样辛苦,我也放心呐。” “他又打你了?”许秋言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有些发红的嘴角。 “哎呀没有,你这孩子…大人的事就别管了,自己好好想想姨刚刚说的话。”她轻轻擦了擦嘴角,眼神有些不自然,“我今天难得过来一趟,你爸爸说做红烧肉给我吃,我去给他打下手。” 晚饭时,爸爸端着一盘炒苦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这道菜是他自己的最爱,因此也理所当然地成了餐桌上的常客。他刚在菜市场碰到了李阿姨,此刻心情正好,对妻子说:“李阿姨今天还说羡你呢,说现在哪有男人天天下厨的。我说啊,这习惯了,一天不做饭手都痒痒。” 妈妈笑着附和:“那可不是,咱们家的饭菜可比外面馆子强多了。” 许秋言看着那盘苦瓜,突然感觉嘴里也有些发苦。她端起饭碗,筷子越过摆在面前的苦瓜,夹了一片土豆。父亲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头一皱:“怎么不吃苦瓜?这个季节的苦瓜最好吃了,清热去火。” 许秋言小声说:“不喜欢。” 父亲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喜欢?苦瓜是好东西。” “我一直都不喜欢。” 他似乎像没听见,径直夹起一筷子翠绿的苦瓜,放在了许秋言的米饭上。 “多吃点,”他露出包容的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人一辈子要吃的苦还多着呢。” 第5章 第 2 章 “为什么人人都需要另一个人?如果我不需要,我是不是个怪物?” 许秋言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像一层冷掉的猪油,糊在玻璃上。 胃里那块被强行咽下去的苦瓜正持续不断地向上翻涌着它的苦涩,她终究还是把它吃了下去。在父亲“为你好”的目光中,在母亲“快吃吧别惹你爸生气”的催促中,在小姨欲言又止的担忧中。她像完成任务一样咀嚼着,苦味将她的脸揉皱,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她的喉咙、她的思想,还有她的灵魂深处。 从填报志愿的那天起,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父亲为她画好的线。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走在这条线上,就是对的。可为什么,现在却感觉道如此地窒息? 许秋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于是拿起手机刷起了短视频,她百无聊赖的划动着屏幕。萌宠、深夜吃播、团播舞蹈、美妆……好像刷来刷去都是这些东西,有些无聊。突然她被一个标题吸引了——“男装质量比女装更好…?” 她有些疑惑地点了进去,那些内容让她震惊得说不出话,男装的水洗标外竟然还有一层防磨布料?她关上手机,重新躺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曾多次被水洗标磨红的皮肤,还有妈妈坐在客厅的小台灯下拆掉裤子上水洗标的样子;也浮现出白天餐厅遇到的那桌聚餐的女大学生和她们的笑脸;还浮现出相亲男的说教、母父的责骂,还有小姨红红的眼眶和嘴角。 苦瓜的味道还在舌根盘旋,让她想起中学时,化学实验室里某种药品的味道,那间实验室很明亮,窗外总是洒着和今天下午一样懒洋洋的阳光。 许秋言和刘雨婷在化学课上一人一只耳机,她们假装用手撑着脑袋,手指却偷偷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里面是她们最喜欢的孙燕姿的歌。化学老师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一个喋喋不休的机器人,机械地讲述着那些难懂的化学反应。她们一边听歌,一边在本子上刷题。 突然许秋言感觉到肩膀被谁轻轻一拍,她疑惑地回过头,对上了班主任厚厚的镜片,然后她和刘雨婷被罚在教室门口站了整整一节课。 课后,刘雨婷一边写检讨一边问:“言言,你准备报哪所大学?你爸怎么说?” “嗯……”许秋言停下笔,犹豫了一会,“他想让我报这边的学校,说离家近……你呢?” 刘雨婷点点头:“嗯。我妈说A市和B市的大学都挺不错,让我自己考虑,但我其实也不太知道该怎么选。“ 没多久就要高考了,许秋言有点难过,她和刘雨婷从小一起长大,最后竟然要因为高考分开。 “嗯,到时候我陪你研究研究那些学校,不用担心。”她笑着安慰刘雨婷,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检讨,”写完了吗?一起去交?“ 刘雨婷一脸震惊的看着她:“不是吧许秋言,虽然只有300字,但你这也太快了,等等我!!”话音未落,她便低下头加快了笔速。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许秋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室的吊灯——一个可爱的柠檬款式,小时候她自己挑的。里面好像积攒了很多黑色的小虫子,该洗洗了。 她在床上愣了一会才慢慢坐起身。原来是梦啊。 “不知道婷婷在做什么……“ 那个学生时代和她一起上课打瞌睡、写检讨的女孩的脸越来越清晰。许秋言拍了拍脸,起身走进洗漱间,果不其然,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她像往常一样洗漱、吃早餐、坐公交、打卡上班。 “......刷到......新闻啊?太吓人了……”刚到办公室办公室就听见王老师小声说,“女大学生晚上......陌生人拼车......拐卖……” “我好像刷到了……是不是那个等公交很久一直没来的,旁边还有个女生也等了很久,然后邀请她一起打车……”李老师回应道,露出担忧的神情。 一旁接水的刘老师也附和道:“就是那个,太吓人了,我都不敢让我女儿晚上出门了,我看以后还是得尽量自己接送啊……” …… 昨晚饭后,许秋言躺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的时候也刷到了这个新闻。其实不只是昨晚刷到了,是几乎每隔几天她就会刷到类似的事件,只是这次的事件热度比较高,官方报道了,所以连平时不怎么关注的同事也都刷到了。 起初她刷到最多的的几乎是对象出轨、酒店摄像头、家暴、性侵之类的内容……最近甚至出现了好几起暴力伤人事件。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拒绝给陌生男人联系方式就会被打?为什么走在路上什么都没做就会被陌生人捅? 这些东西让她感到烦躁和痛苦,有段时间她甚至和网络喷子互刚,她非常愤怒,据理力争,但久而久之她发现那些人自有一套逻辑,便不再争论,像昨天拉黑那个相亲男一样,痛快地给黑名单进货就好。但即便如此,她的烦躁和痛苦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这个世界好像和母父口中的不一样。 她突然想起妈妈上次打蟑螂的时候说,看到一只蟑螂就说明家里可能已经有一百只了,得买药。她突然很想找到那一百只蟑螂,一把火将它们连同肮脏的巢穴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加入这个话题,只是默默地听着同事的讨论,她们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女儿。 上课铃响了,许秋言烦躁地拿起办公桌上的课本和教案起身走向教室。 晚饭后,许秋言靠在沙发上,母父坐在一边听着新闻联播,她脑子里又浮现出刘雨婷的脸。以前她妈妈总是出差,没人管她,她就总来自己家蹭饭吃,嘴巴可甜了,夸得她爸乐呵呵的。偶尔她没来,她爸甚至还要问一句婷婷今晚不来吃饭吗? 当初许秋言想和刘雨婷一起去A市,父亲说了一大堆类似不懂事、长大了翅膀硬了总想往外飞、父母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父母一把年纪了、多陪伴父母之类的话,搞得她异常内疚,最终放弃了去A市。但她至今仍然记得送刘雨婷去火车站的那天下着小雨,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送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后来她们只有节假日才能见面,大学毕业后,甚至有时候节假日她也要加班。 正发着呆,手机震动了起来,许秋言拿起手机一看,是刘雨婷发来的消息。 “我中秋要回来,请我吃饭^^” 原来要到中秋了。她回了一个线条小狗的ok表情包。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很久很久不联系,她们还是能像高中时一样相处,仿佛从没分开过,她突然感觉很安心。 这周末,小姨又来到家里,她的脸色依然不好,眼下挂着大大的眼袋,看起来很疲惫,好像没怎么休息。前两天母亲刚刚叮嘱过许秋言,抽空多陪陪小姨,她家欠了很多钱,她思虑过重确诊了抑郁症。许秋言有些惊讶,小姨看着她长大,读书时还总是偷偷给她塞零花钱,她总是看起来开开心心的,和谁说话都笑眯眯的,是一个生命力很旺盛的勤劳的女人,这些年一个人摆摊养家都撑过来了,现在却突然得了抑郁症。 许秋言拉着小姨走进卧室,说自己最近刚买了一个新枕头,很助眠,让她试试,效果不错的话也给她买一个。 小姨躺在许秋言的床上,沉默不语,她听着许秋言说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云云,突然就开始掉眼泪。她捂住眼睛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本来……应该我来照顾你们几个娃……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到头来还是你们操心我……我对不起你们……” “小姨,你没什么不对的,你只是压力太大生病了,就像一场感冒,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没有对不起谁,我们操心你不是应该的吗?你是我们的家人呀。”许秋言拿起纸巾轻轻为她擦拭眼泪,然后又拍拍她的背,“你看,我已经能挣钱了,你不用为我考虑那么多,只要妹妹毕业后找到工作就会慢慢好起来……我听我妈说了,房子的事,实在不行,我们家也能挤一挤,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先把身体照顾好。你别听他们催你,你的身体也累了,也有自己的节奏,它会好起来的。” “……你姨夫那个人,眼高手低,做什么都做不长……上次说跟着兄弟做个大项目,我们凑了多少钱进去……结果……”小姨抹着眼泪重重地叹了口气,“最近我那小摊子生意也不好……只能把房子卖了先还债不是……” 许秋言沉默了片刻,“……小姨,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小姨愣了一下:“可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能去哪呢?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你妹妹在学校里也抬不起头……” 许秋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小姨害怕也许的不是离婚本身,而是那张由无数眼光和议论编织成的网。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小姨又张口道:“姨就是个反面例子,所以你啊,一定要睁大眼睛,找个像小胡那样稳重踏实的,以后就不用吃我这种苦了。” 许秋言看着小姨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心里一阵刺痛。她轻轻问:“你们身边有婚姻很幸福的人吗?” 小姨沉默了,许秋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上穿着的小羊拖鞋,软绵绵的。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小姨小声说:“……还是有好男人的……”,声音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们这样沉默了许久,许秋言说:“医生开了药要记得按时吃,先把身体养好,其他事情我妈他们也会一起想办法的,小姨。”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她和别人不一样,她真的是怪物吗?许秋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 第6章 第 3 章 许秋言推开泰餐店的大门,在餐桌间寻找着,然后在靠窗的座位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还有独属于那张脸的熟悉而自信的笑容,那个人对着她挥挥手,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口型好像在说“这里”。 许秋言扬起笑脸快步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来了,点了你最喜欢吃的套餐。最近怎么样?”刘雨婷一边给许秋言倒水一遍笑着问。 她梳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裙,看起来很精神,她一向喜欢这种简单干练的打扮,和她的人生一样。 “嗯……还好啦,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许秋言回忆着最近的种种,对刘雨婷扬了扬下巴,“今晚住我家?” 刘雨婷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好啊,正好我妈她们出去旅游了,家里没人,你去我家也行。”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刘雨婷一边给她挪位置一边回答道。 许秋言“嗯“了一声,舀了一勺冬阴功汤送进嘴里,“泰餐还得是这家的味道最好啊,酸酸辣辣的。” “A市那边也有家泰餐味道很不错,有机会带你去尝尝。”刘雨婷看着许秋言满足的表情,也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午餐结束后,两人一起到最近新开的商场里打算逛逛街消食,刘雨婷很兴奋,不停地感叹老家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修了那么大的商场,还有新的景点地标,连外地来旅游的人都越来越多了。 许秋言问:“那A市呢?在那边生活怎么样?” 刘雨婷想了想说:“A市啊,其实什么都挺好的,咖啡好喝,工资也还行,一个人住着属于自己的小公寓,周末可以约着朋友去爬山、玩剧本杀……总的来说,很自由,就是偶尔会想家。”她顿了一下,突然嬉皮笑脸地说,“还有要自己做饭吃,也没有言言陪我玩呜呜呜……” 许秋言无语地给了她一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行了行了,收。” 刘雨婷揉了揉被打的手臂:“你真的没想过来A市吗?你画画那么好,那边有很多美术机构,我觉得很适合你啊。” 许秋言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爸妈都指着我呢,他们年纪大了,我得多陪陪他们。” “也是,你爸妈稳重多了,不像我妈,总是闲不住,到处跑,过节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刘雨婷说。 今天是中秋节,街上挂起了灯笼,路人行色匆匆,手里提着月饼和礼品,好像都在往家里赶,准备和家人一起过节。许秋言和刘雨婷在暖黄的灯光中慢悠悠地往回走,路上遇到了邻居热情地打招呼:“秋言回来了?” “李阿姨。”许秋言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你同学啊?长得真俊呐,结婚没有啊?“李阿姨的目光从许秋言的身上移到了刘雨婷身上。 刘雨婷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喊了句李阿姨,没有多说什么。 “妈,爸,我回来了”许秋言打开门,一边换鞋一遍对着屋里喊道,“婷婷来了。” “阿姨叔叔好,好久不见了。”刘雨婷跟在许秋言身后喊道。 许秋言的父亲在客厅坐着回头看她们,笑道“回来了,婷婷好久没回来了,看来大城市工作很辛苦嘛。” 许秋言的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脸上也带着笑:“婷婷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茶几上摆满了月饼和各种水果,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小品。 “婷婷在大城市上班,感觉怎么样?”许秋言的父亲率先打开了话茬。 “我觉得挺好的,认识了很多优秀的朋友。” “你妈妈放心你,你这孩子也懂事,你看许秋言就不行,要家里照顾,她要是自己出去,又不会做饭,怎么生活?”父亲说着,时不时扭头看看许秋言。 “叔叔,秋言她厉害着呢。”刘雨婷笑呵呵地回答道,“但您做的菜也确实好吃,我在外面都经常想回来吃呢。” 许秋言的父亲止不住地笑着,手一挥:“叔叔一会就出去买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哈哈。” “婷婷谈朋友没有?”许秋言的母亲突然问起来,“一个人在外很辛苦,还是得有个人照顾。” “没有没有,阿姨,不着急。”刘雨婷一边说一边接过许秋言递过来的半个月饼。 “妈,你管人家做什么。”许秋言忍不住插话道。 “我就问问,你这孩子急什么。”母亲笑笑没再多问。 晚上,父亲真的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都是刘雨婷以前就很爱吃的菜,当然,那盘苦瓜仍然在餐桌上,连位置没变,和坐在主位的父亲一样。他的背挺得笔直,从容地给刘雨婷夹菜,嘘寒问暖,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许秋言闻到了熟悉的阵阵苦味,也许是那盘苦瓜离得太近,她悄悄把苦瓜往父亲旁边推了推。 许秋言听见母亲说:“婷婷啊,你帮我劝劝秋言,小胡那孩子真的不错,她就是太犟了,相亲这么几个了,没一个满意的。” “阿姨,我觉得言言有自己的想法,感情的事嘛,强求不来的,可能只是没缘分,咱们别逼她。再说了,她这么优秀,肯定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您也别太担心了。”刘雨婷笑着说。 “她就是眼光太高了,人家小胡条件又好,人也老实,不知道是哪点不满意,黄了就黄了,还给拉黑了,多得罪人。”父亲在一旁附和道。 “哎呀,叔叔消消气,这事过都过了,不开心的事咱就不提了,吃饭吃饭。”刘雨婷把气氛拉了回去。 许秋言一直沉默地喝着粥,没有说话。她突然觉得,要是刘雨婷能一直在身边就好了。不,也许不是她一直在身边就好了,而是……她想得出神,突然碗里又被父亲夹了一筷子苦瓜。 “清热解毒。”他说。 深夜,许秋言和刘雨婷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了房间里,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 “说吧,今天看你一直心事重重的,怎么了?”刘雨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憋了一路。”许秋言叹了口气。 她把最近的事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奇葩的相亲男、父亲的苦瓜、小姨的病情、关于水洗标的愤怒,以及“我是不是怪物”。刘雨婷边听边吐槽着。 最后两人安静了许久,久到许秋言以为刘雨婷已经睡着了,但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言言,”刘雨婷突然开口,“我们公司楼下有家游戏厅,那个抓娃娃机特别坑,那个爪子松得跟什么似的,投多少币都抓不上来。你说,如果是你,你还会一直玩吗?” 许秋言不知道为什么刘雨婷会突然说这个,她愣了一下:“……不会吧,实在有喜欢的娃娃,可以上网搜一下,说不定能买到。” “对啊,干脆不玩了,去网上买,或者去看个电影也行啊。干嘛非要跟一个破机器死磕呢?” 许秋言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然后听见她的声音:“你画画那么好,又有耐心……你不是非玩这个游戏不可啊。” “我们公司,三十多岁没结婚的女同事多的是,大家没人觉得奇怪,也没人催婚。下班了各玩各的,周末一起看展、爬山、玩剧本杀。” “有一个姐姐快四十了,没结婚,自己买了套小公寓,养了两只猫,活得比谁都潇洒。” “……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会被这些破事耗死的。” “爸爸做的菜也好,相亲也好,只要你能感到开心,也不算坏事,可你开心吗?你真的需要那些东西吗?” …… 刘雨婷说了很多,许秋言只是沉默地听着。 最后她说:“婷婷,我还是得考虑一下。毕竟爸妈年纪大了,这份工作也是我辛苦考下来的……小姨我也没办法不管……” “嗯,我知道,这是你的人生,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点。我知道,A市也不一定真的适合你,但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去体验体验,然后再下结论,或许你最后还是会选择回到这里,但至少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许秋言“嗯”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乱得一团毛线缠在了一起,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开。 “小姨的事……我知道你很难过,也很无助,但言言,你没办法救所有人,也没办法对别人的人生负责,不要把别人的压力都背在自己身上,好吗?” “婷婷,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事让我觉得很累,但是我好像没有办法,我知道,和你抱怨不对,我也不想让你吸收我的负能量,可我实在不知道还可以和谁说这些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很痛苦,其实什么都很好,但就是哪里都不对,我说不出来……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太闲了,自己装得很痛苦……”许秋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觉得不对是因为你真的感受到了痛苦,你的感受不是假的,不要否定自己的感受,好不好?”刘雨婷侧过身面对着许秋言,“你可以相信自己,我知道要改变很难,慢慢来就好,我们不着急,那些让你不开心的话,我们就不要再听了……” 许秋言渐渐平静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刘雨婷总是能让她感到安心,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有办法解决。可她明明和自己一样,只是个20多岁年轻人。 后来刘雨婷好像还说了很多,但她不记得了,困意一点点剥夺了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