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聘》 第1章 婚约 傍晚时分,五月的风裹着落日余晖掠过亭台楼阁,檐角铜铃被拨动,清音飞溅。 得胜楼二楼的轩窗半阖,一人探出眼去,扫了街上一圈,道:“崔熠的影子都没见着,不等他了,先上菜。” 话虽这么说,谢于寅重新落座时,只吩咐伙计添了一壶松萝茶,嘴里还念叨着:“喝个水饱,今日这账探花郎别付,等崔熠来了让他出银子。” 伙计送完茶,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了门,雅间内三人围坐在案旁,被唤作“探花郎”的江玄清起身,一手捋袖,一手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壶嘴一倾,茶汤注入白釉盏中,嫩绿茶叶翻浮舒展,清香四逸。 将茶盏推至谢于寅眼前,江玄清缓声道:“戒骄戒躁,早说了今日我请,不好食言,崔熠才回都城不久,下次再宰他吧。” 席间交谈几句,雅间内的第三人却一直没开口,只默默品他的茶。宗泽性子沉静,这两年越发寡言少语。 谢于寅接过香气浓郁的茶,说出口的话却带着酸味:“你们一个入了翰林院,一个到吏部任职,与我讲讲其中风光?” 三人自小相熟,长辈们不是当官的就是勋贵,不曾想,除了谢于寅,没人走恩荫的路数。 江玄清是“新鲜出炉”的探花郎,簪花打马游街,不过两个月之前。 宗泽也是二甲进士,在都城堂堂正正谋了六部主事的差事。 他们二人全是刻苦与实力,只有谢于寅出身平阳侯府,靠着背后的关系,不费吹灰之力地当上了金吾卫的指挥佥事。 不劳而获的谢于寅瞅着眼前两人,心口堵得慌。年前快考试的时候,这两人都说“只是试试,无甚把握”,他还乐呵呵地说金吾卫有空位,各自家里走点关系,三人能当同僚。 如今想来简直自取其辱! 谢于寅叹一口气,看来只有迟迟未到的崔熠是他的“同道中人”了。崔熠父亲是刚从肃州大胜归朝的镇国公,母亲又是陛下胞妹永安长公主。崔熠跟镇国公去肃州边境打仗,在战场苦熬四年。肃州大捷的泼天功劳就像一场暴雨,去过战场的或多或少都沾了恩泽,升官加爵。 只有崔熠不同,他像是在雨中独自撑了把伞,硬是丝毫军功都没捞到。 照谢于寅说,哪怕是肃州战场上一条狗,回来都能饱餐一两个月,崔熠却两手空空,实力可见一斑。 如此想来,金吾卫指挥同知的位置很适合崔熠,不用像指挥使一样担责顶事,从三品的官职又符合崔熠高贵的身份。 谢于寅正想着崔熠日后能否与他当同僚,听见宗泽说他在吏部成日整理官员履历册,无甚新奇,又闻江玄清道:“我虽是本届探花,不过翰林院除了书,最不缺的就是状元探花了,我约你们是有旁的事想问一问。” “什么事?” 谢于寅轻啜茶水,随口接话。 江玄清顿了顿,道:“我是想问你们觉得顾三姑娘如何?” 此话一出,就连宗泽都瞪大了眼睛,更别说谢于寅直接被一口茶呛了,咳得撕心裂肺。 顾三,顾令仪,户部尚书之女,江玄清打小定下的未婚妻,他们自是都知晓的。 从前友人之间,他们从未讨论过顾三,不说男女有别,顾三还是江玄清的未婚妻,不可轻慢。 咳嗽渐停,谢于寅思绪翻得飞快,江玄清说这话是何意?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月前江玄清金榜题名,如今要来炫耀他即将成亲? 江玄清在两个孤家寡人面前炫耀未婚妻不地道,但谢于寅还是给面子地捧场。 “顾三貌美,整个都城都是数得上号的,你的确好福气。” 谢于寅的夸赞与他这个人一样肤浅,宗泽得体许多,他道:“顾姑娘聪慧,我曾在弈山棋馆碰见过她,她破了镇馆的残局不说,我与她手谈一局,差她远矣。观棋如观人,从棋风看,顾姑娘做事有章法,极有主见。” 两人说完,江玄清却压了压眉峰,不见喜色,谢于寅与宗泽交换眼神,嗅出些不寻常。 谢于寅眼瞧着方才还劝他“戒骄戒躁”的江玄清皱着眉举起空杯往唇边按,自是喝了个空。 宗泽将茶壶往江玄清身前推了推,问:“这是怎么了?” 江玄清没斟茶,他垂眸看着空茶杯,道:“如今我、我家……都在考虑退婚的事。” *** “堂姐婚期定在哪一日?” 户部尚书府,稀薄的日影越过中门,映入二堂偏厅,透过高窗落在案几一角。顾令仪合上手中账本,抬眼见堂姐顾知舒盯着自己发愣,出言问道。 “啊?”顾知舒回神,“定在下个月初八,母亲和刘家夫人托人算过,说那日大吉。” “选一个黄道吉日,这桩婚事必然和美。”顾令仪嘴上说着套话,手上将账册归拢码齐。 大堂姐两年前出嫁,如今府上就顾令仪和顾知舒两个未出阁女子,两人年岁相仿,这理账自然是一块学。 账既看完,顾令仪不想再搁这儿耗时间,微微起身,站到一半,袖口却被人轻轻拽住,顾令仪侧目。 “堂姐是还有什么事?” 今日顾令仪穿一件月白色缠枝莲纹立领纱衫,罗衫轻薄,日光下隐隐透出藕荷色主腰的轮廓。起身时天水碧的裙摆漾开,浮光潋滟。 顾知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水波似的裙褶走,直到那片碧色渐渐静了,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她慌忙抬眸,却正对上顾令仪挑眉瞥来的目光—— 好似整个傍晚的余晖都融进了这双眼睛里。 容色灼灼,顾盼烨然。 “堂姐?”顾令仪尾音上扬,带着疑惑。 顾知舒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衣袖,慌忙松了手,指尖残留的罗纱触感柔软微凉。她垂下头,脸颊已烧了起来。 指尖在袖中悄悄蜷了蜷,她竭力定了定心神,瞧见自己案前才翻了几页的账册,终于想起要问什么:“都是和伯母一起学的,堂妹怎会看得这般快?” 话说出口,顾知舒便觉不妥,顾家两房如今是顾令仪母亲作为长房长媳掌家,自己这么问,倒像是在怀疑大伯母藏私,给她亲女儿开小灶了。 她连忙找补道:“我是说……我瞧见堂妹你都不用算盘,看一眼就知道数对不对,我很是佩服。” 顾令仪摇头:“我也用了算盘,并非看一眼就知道数目对错。” 见堂姐疑惑地看着动都没动过的算盘,顾令仪举起一只手,道:“这便是我的算盘。” 从前顾知舒不问,顾令仪也没主动卖弄的心思,现下堂姐好奇,她据实以告:“这是一种叫‘一掌金’的速算方法,小时候我和祖父同一个掌柜学的。” 大乾王朝初立都城在南,后面才向北迁都,顾家如今两房人都住在都城,却是分了三波来的。顾令仪父母兄长和祖母最先到,然后顾令仪和祖父边走边游历,在路上晃了两三年才到北都,二房则是三年前借着大女儿婚事来了都城。 这“一掌金”就是顾令仪同祖父游历的那几年学到的。 “初学者左手每指以三节分定九数,右手各指定位辨数,”见堂姐目露茫然,顾令仪换个说法,“就是将左手视作一架五档的小算盘,用右手五个指头来点按这个小算盘,等熟练后,只用左手一手,再与心算结合,比拨弄算盘快许多。” 顾令仪俯身,指尖点上堂姐面前摊开的账簿:“一匹妆花缎市价三两七钱,进价二两三钱,路上损耗一成,前三个月铺子里售出一百四十三匹……” 顾令仪左手微动,当即报出一串数字:“妆花缎这一项,合计入账五百二十九两一钱,实际利润一百六十七两三钱十文。” 顾知舒打着算盘验证一番,果然如此。放下算盘,她又学着堂妹点按手指,挣扎片刻后放弃,道:“不行,这‘一掌金’对心算要求高,我算着算着就乱套了。” 堂姐没学会,顾令仪并不奇怪,虽然相处不多,但她觉得这个堂姐有些愣头愣脑,总是在发呆。三年前,顾知舒刚来都城的时候,顾令仪甚至私下里问过母亲,堂姐精神头是否正常,引得母亲给全府请了次平安脉。 结果是堂姐脑袋没问题,顾令仪被母亲数落一顿,说她如何能在背后议论族姐长短。 见堂姐手指点来绕去,就差抽筋了,面上也露出狰狞之色,顾令仪宽慰道:“学不会也无妨,这方法行商之人多用,无甚出奇,家中理账算盘够用了。” 顾知舒撇撇嘴,她又不是没见过掌柜的,基本都是带着算盘,可没人像堂妹算账这般快的。 顾知舒又上手拨弄了两下算盘,她的确不擅此道,苦笑道:“据说刘家这十几年来都是老夫人掌家,刘家夫人都插不进去手,等我进门也只是个孙媳,能将自己嫁妆算明白就够用了。” 说起这个,顾知舒赞道:“还是你的运道好,江家和我们家就隔着一条巷子,江玄清又与你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我瞧着江家夫人也好相与,想来日后轻松许多。” 顾令仪却是摇头,她素来不喜诉苦,但顾知舒自曝其短,隐有亲近之意,她也不好再随口搪塞,坦言道:“我和江玄清的婚期没定,便做不得准,而且我们近来时有争吵,那就更说不得未来如何了。” 顾知舒是真心觉得江玄清与自家堂妹是天作之合,闻言她有些着急,道:“亲事定了这么多年,如何就说不定婚期了?难不成和江玄清那个寄住的表妹有关?” 顾令仪拧了拧眉,当即否认:“自然不是,婚事若是不成,也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与旁人何干?” *** “难不成传闻是真的?你和你家都属意你那个表妹?”得胜楼中,听见江玄清要退婚的惊雷,谢于寅不可置信地问。 江玄清脸色瞬间沉下去:“无稽之谈,除开亲戚关系,我与她并无任何私交。” 案上茶烟未散,却仿佛冷了下来。 顾父担任户部尚书,顾令仪可谓是门庭显赫,家世没得说,又与旁的女子无关,那就是顾三本人与他不和了。 如此一来,方才江玄清问他们顾三如何,就值得深思了。 谢于寅故作轻松地开口:“若是想退婚,可要三思,你如今入朝,顾家的助力不可谓不大。但话又说回来,你想退婚也能理解,女子中我鲜少见到脾气有顾令仪那么大的……” 谢于寅曾远远瞧见顾三同江玄清吵架,那架势可并非男女间的玩闹打趣,惊得谢于寅决定日后娶妻必要选一个温柔小意的。 正当谢于寅要接着说,雅间的门被推开。 楼下的喧嚣声在关门后再次被隔绝,崔熠总算是到了,一身象牙白缎袍,清贵疏朗。他目光在席间略一扫,已察觉气氛不同,一一颔首示意,道:“抱歉,遇见点事耽搁了,今日的帐我结,你们接着说。” 崔熠袍角轻撩,安然落座,姿态随意,配上那张过分俊俏的脸,尽显风流。谢于寅心中直摇头,崔熠在边关待了四年一无所获,怕不是光顾着养他这张脸了! 清了清嗓子,谢于寅接着道:“顾三确实骄纵过头,她兄长顾鸣玉可是天宝楼的常客,不知买了多少赔礼哄顾三,我怀疑顾鸣玉亲事迟迟未定是俸禄家底全交给他妹妹了。” 要谢于寅说,顾三确实是个金凤凰,但她是个要睡金窝的,而且还得好声好气供着,并非好差事。 江玄清又望向宗泽,宗泽犹豫一二,最终道:“我家与永定侯府相近,听过一桩官司,说永定侯小儿子和顾三姑娘闹出过龃龉,似乎是因为顾三姑娘在广和楼养着两个戏子,是一对姐弟,因着这个和永定侯小儿子有些矛盾,单从此事看,顾三姑娘确实不算循规蹈矩。” 围绕着顾令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会儿,席间没开口的崔熠也意会了什么,原先倚坐在一旁,这会儿却坐直了些。 当江玄清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崔熠才抬眼,道:“我离京有段时间,你们与她相处更多,骄纵、脾气大、使唤人这些应当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杯盏停在掌心转了转,却没急着喝。 “不过——”崔熠微微偏头,目光不避不让地落在江玄清脸上, “江玄清,我有些好奇。” “你是第一天认识顾令仪吗?” 语气平直,却像把刀切中要害。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江玄清拧了拧眉,道:“自然不是,我与她青梅竹马,相知相识近十年了。” “那我们之中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顾三了。”崔熠轻笑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与木面相撞,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你缘何要来问我们?还是你难以启口,要借我们这些外人的嘴来表达对她的不满?” 堂姐:时常被堂妹美呆。 令仪:堂姐总是发呆,脑子没问题吧? 开新文了,这次带着令仪崔熠和小天使们见面啦~ 注:“一掌金”是古代民间的心算方法,又叫“袖里吞金”,商人把手放在袖子里就能快速将账目算清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婚约 第2章 争执 户部尚书府,正午的日头穿过月洞门,炙炙地烤着后园。 顾令仪比平日提早半个时辰吃了午食,吃完并未午歇,径直来了后园,叮铃哐啷带了不少家伙什儿。 现下她手中拿着一根立起来比自己都高不少的长杆,在园中寻了一块平地,竖直杆身,站定看长杆的影子一寸寸缩短。 岁余在一旁拿着帷帽,见自家小姐脸都晒红了,急得团团转:“小姐,今日夏至,日头这样晒,若是想玩,等日头退一点的时候再出来?” 顾令仪只摇头:“我想玩的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时候才有。” 岁余无法,只好拿了把扇子,给小姐扇风。在小姐的提示下,还小心翼翼地选了个方位,别挡住了姑娘想看的影子。 “小姐!”闰成步伐极快,近乎小跑着来通知,“江公子来府上了,说想见你呢。” 时下男女大防并不算严苛,外加顾江两家早定了亲事,倒是没什么避讳的。 顾令仪摆摆手:“说我有事在忙,让他等一会儿。” 闰成是个小姐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脚尖一转,就回去传话了。 岁余心思细想得多,难免有些忧心,小姐和江公子近来闹了不少别扭,不知江公子还有没有这个耐心等小姐。 又站了一会儿,顾令仪让岁余帮忙扶着长杆,问:“这杆高八尺,你觉得此时此刻长杆的影子多长?” 岁余手稳稳扶着杆,见小姐将提前带来的长绳拉直,蹲下身,将绳子覆在杆影上,岁余观察一番影子长短,猜测道:“两尺?” 顾令仪将手中绳子提起来,打了个结,道:“不是,应当是一尺五寸。” 今日夏至,树八尺高杆,于日中天时测日影之长短,只会在一尺五寸左右。 等岁余取来了长尺,量过打了结的绳子,她惊呼:“当真在一尺五寸!” 岁余惊讶于小姐的预测竟如此准,一手拿绳一手拿尺的顾令仪却在想—— 若有圭表,能直接看出日影长短,便没这么麻烦。 将拿出来的东西归置好,顾令仪抬步打算去前院,刚走两步,想起上次她和江玄清在堂厅中吵的那一架,后面甚至还砸了杯盏,不想再故人故地重游,她吩咐岁余:“领江玄清来园子里吧。” *** 出了前厅,往西走过穿堂,进了月洞门,江玄清到后园的时候,身穿碧色衫裙的顾令仪正斜倚在秋千架上,明明一旁的石榴花开得猩红似火,他却还是第一眼只看得到她。 方才顾令仪晾他好一会儿,想来她之前的气还未消,江玄清走至秋千架后,低声道:“皎皎,扶稳。” 他掌心送力不重,秋千悠悠荡起。风鼓起浅碧色纱衫,白色的披帛垂下来一点,轻轻扫过新开的茉莉,香气浮动。 “端午本约好与你同游,谁料家中临时生事,” 江玄清语带歉意,“之前春日里忙着科考,也没陪你出去放风筝。等秋日舒爽些,定会这些都补上,你别再气了。” 这便是在委婉地求和了。 顾令仪下巴微抬,侧首看他。江玄清生得秀雅英俊,温润如玉,全神贯注看人时更显眉目如画。 “我说了我没为这些生气,端午那日龙舟我照样看了,也与哥哥包了粽子、踏了青,样样不落。该可惜的那个人是你才对,错过了一年一次和我过端午的机会。” 江玄清推着秋千,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顾令仪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万般皆好,仿佛伺候她都是旁人的荣幸。 明明端午没失约也是一路伺候这大小姐的命,江玄清还是不免想,若是那日同她一起出去了,大概会如她所说的那般,十分有意思。 两人都笑着,是这段时日难得的融洽,若能一直这样,他与顾令仪算得上外界传的那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可江玄清不由想起那日得胜楼崔熠的话,崔熠问自己是否在借外人之口表达对顾令仪的不满,江玄清当时答不上来,崔熠也没再刨根问底。 实际上,江玄清扪心自问,崔熠大概说得没错。 他犹豫自己和顾令仪这段关系的归宿,既为其所扰,又不舍离去。 江玄清不再使力,秋千渐渐停摆,他试探性地问:“我中了探花入翰林院,你可有失望?” 顾令仪面上的笑意滞了滞,江玄清中了探花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未婚夫入了清贵的翰林院,再是体面不过。 但在顾令仪眼中,令她印象深刻、久久不忘的绝不是高中后打马游街的探花郎,而是那年冬夜在灵堂陪着她的江玄清。 祖父去世的那个冬天冷得直让人发颤,十岁的顾令仪在灵堂跪着不肯起。 她觉得祖父在骗人,说好日后还带她出都城去见识大乾的天地,怎么就睡着不醒了? 是江玄清夜里偷偷翻墙来寻她,同她一齐跪着,说她祖父只是先一步去望别处了。 江玄清说此间的天地他陪她一起看,待他考取功名,必求外任,与她亲眼看看山河民生。 江玄清确实高中,不过最后却食言了。 也对,儿时之言如何做得了真。 可顾令仪就是当了真。 她脚尖点地,稳住微晃的秋千,抬眼问:“你想听什么答案?” 江玄清在外鲜少与人起龃龉,可他的养气功夫在顾令仪这里通通失效,在夏至日头的加持下,他轻易就被她一句话激起火气。 “你好好说话,”斥责脱口而出,又惊觉生硬了,补了句,“好不好?” 顾令仪足下落实,秋千木板轻轻碰响,她站起身来,不复方才的松散与惬意。 吵架嘛,坐在秋千上不好发挥,站起来比较有气势,不能输了阵仗。 顾令仪站定,还是有些不得劲儿,往后退两步,和江玄清拉开一点距离。 好了,这样不用仰着头同他说话,顾令仪满意了,这才开口道:“我若说不失望,你不会信。我说失望,你定要让我识大体,讲你的前程和不得已。” “所以我问你,我该怎么说?” 江玄清深吸一口气:“我承认答应了没做到,是我不好。可顾令仪,你该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都要围着你转的,不是你想要怎样,便都能如你所愿。” 顾令仪蹙了蹙眉,道:“我没想要为难你,我接受你留在翰林院,有大好的前程。” 任职结果出来之前,顾令仪从未劝过江玄清践诺上请外放,她一句都不曾提过这件事,由江玄清选自己想走的路。 “可江玄清,这世上的事不围着我转,也不围着你转。” “你出尔反尔后我笑脸相迎都不够,还希望我从前那些念头都消失个干净,何尝不是在痴人说梦?” “既已做了抉择,转过头还要反反复复确认我是否怨你,又是何苦?” “痴人说梦?你就不能——”江玄清闭了闭眼,“不能没这个念想吗?” “不能,”顾令仪毫不犹豫,“我可以不去,但没人能让我不想去。” 又是鬼打墙一般,江玄清一口气梗在喉咙,他忍不住想,为什么顾令仪不能听话一点。 “顾令仪,你可知外面人都是怎么说你的?” 他说得很快,口不择言,“谢于寅、宗泽他们都说你骄纵,主意太大了,就连刚回都城的崔熠都承认,你就不曾想过敛一敛性子吗?” “他们如何想我,与我何干?你若觉得你这些狐朋狗友说得对,那你日后同他们一起过就好了,别再来找我!” 江玄清足下生风出了顾府的门,他甚至都记不得他是怎么走出来的,头都气懵了,要他说,怎么会有顾令仪这样的女子,她就那么颐指气使地站在那儿,一句顶一句,分毫都不肯让! 眼看着就要拐弯走回江府,江玄清顿了顿,停下脚步。 吵到后面顾令仪脸都发红了,是日头晒红了,还是真的气到了? 自己后面的话说重了?是不是太伤人了? 旁的不论,同友人在背后论她长短是他不对,要不回去和她道个歉?免得将她气坏了。 但他也时常被顾令仪气得不轻,她可从没道过歉。 顾府的门房就见江公子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怒气冲冲地闷着头走了回来。 得,准是又和三姑娘吵完,现下后悔赔罪去了。 *** 顾宅里吵吵嚷嚷,都城正中央的文华殿中,崔熠百无聊赖地见证父亲和皇帝舅舅的袍泽之情,君明臣贤。 “宁王之事,崇之居功至伟,实乃朕之肱股、国之柱石。” 赵陟目光扫过自己最信赖的臣子,赞许是真心,那份“封无可封”的慨叹也是真心。 崔熠边听边数,皇帝舅舅好爱说四字词语。 “臣愧不敢当,陛下天威所向,臣不过尽本分而已。”镇国公崔崇之深深叩首。 崔熠立马有眼色地跟上,一同跪伏在地,心中却在感叹他这个爹也挺爱说成语的。 崔崇之余光瞟一眼旁边的崔熠,他说愧不敢当,并非虚言。此番借肃州一战剪除宁王羽翼,出大力的其实是身旁这个看似散漫的儿子。只是削藩一事如今在朝中极其敏感,此中详情除了上秘折给皇帝,并未公之于众。 陛下是开国君主,先太子也极具才干,只可惜天不假年,先太子随陛下打天下受过旧伤,五年前薨了。为稳定朝局,避免皇子相争,陛下选立二皇子为储君,新太子是个良善却有些软弱的性子。君弱而臣强,必起大祸,为了大乾基业不落旁人之手,陛下削藩势在必行。 肃州战起,这一仗足足打了四年,中途是崔熠发现夷族背后有宁王的支持,父子俩找准关窍才结束了战事。 崔熠出力不少,最后却一点功劳没捞到,赵陟忽而问:“崇之,宁王之事不好大肆宣扬,但二郎于军中改良火药,立下殊功,为何不上书请封?凭这份功劳大可让二郎在军中领一实职,怎就任由他在家荒着?” 闻言崔熠上前半步,礼数到位却又比旁人多了份亲近:“皇舅舅明鉴,外甥志不在此。若非兄长临阵腿伤,我断不会代兄出征。正是不耐弓马、畏惧锋镝,才终日缩在军火营里鼓捣些奇技,侥幸运气好罢了。” 崔熠说完满意地点点头,他的成语也用得不错,十分合群。 崔崇之适时接话,语气转为严父的训诫:“陛下,此子顽劣,吃不得武将之苦,又慕文臣清贵。臣便勒令他在家闭门读书,凭科考挣个正途出身。若没那个本事,便老实做个富贵闲人,好过在军中或朝堂上贻误大事。” 赵陟知道自己这个妹夫是个谨慎性子,但又不想委屈了外甥,问崔熠道:“二郎,朕在这里,你父亲说的就不作数,你实话告诉舅舅,这一战你未获功劳,当真一点也不在意?” 崔熠答“还是有点在意”的时候,崔崇之的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结果下一刻就听见崔熠说:“我是当真没有从军的意思,但前两日我会友人,友人同我说我在都城有个新外号,他们管我叫‘郊游将军’,这名号实在令我难以释怀。” 古有“游骑将军”官职,上阵杀敌、守卫一方,崔熠这个“郊游将军”就全然是嘲他无功而返,打仗似郊游了。 饶是赵陟向来严肃,听见“郊游将军”这等称号也笑出了声,然后就听外甥语带抱怨:“所以皇舅舅也觉得好笑是吧?” 确实好笑,但赵陟还是勉强收住笑意,毕竟是做人舅舅的,不好再落井下石了。赵陟大手一挥,干脆赏了不少好东西给崔熠做补偿。 绫罗绸缎、玉带宝弓自不必说,连庄子都送了两处,既是恩荣又有实际好处。 “恰好明年开了恩科,若是有把握,大可下场试试,学问上有困惑,可以去找国子监祭酒,朕这两日和他打声招呼,之后二郎尽管去问。”镇国公治家甚严,八成不愿意为了儿子找同僚“走后门”,那他这个舅舅多费心好了。 君臣之外,赵陟是十分喜爱这个外甥的。 父子俩谢恩出宫,宫门外长街空旷,崔熠翻身上马,察觉父亲盯着自己,问道:“父亲这般看我,作甚?” 崔崇之板着脸:“看你厚脸皮,望你日后老实点。” 崔崇之膝下只有三子,自认是个慈父。肃州一战,二郎功不可没,三个月之前,大军拔营归朝之际崔崇之还对二郎愧疚非常。 “二郎,先太子去后,陛下的心肠硬了许多,我已位极人臣,你兄长在京营掌兵,你若是凭军功再在军中掌权,崔家便是烈火烹油了,此事是为父对不住你。” 想来二郎怨他也正常,他再同他讲讲功高震主的危害,甚至盘算好如何补偿为崔家做牺牲的二郎。 岂料崔熠不见多失落,反倒问他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更进一步? 崔崇之都当上本朝国公爷,娶了陛下胞妹,他更进一步往哪里进? 崔崇之当即怒斥一声:“孽障!” 他抄起一旁的军棍就狠狠抽了崔熠一顿:“小兔崽子,陛下当初在战场救我一命,他还是你亲舅舅,你竟敢起这等心思!” 打完这一场,崔崇之对不给崔熠报功这件事再无愧疚,他得好好盯住他,怕一不留神,崔熠这小子太过出息,转头就当上乱臣贼子了! 甫一回都城,崔崇之派人里里外外查崔熠这些年的行迹。不查不知道,好家伙,长子临行前断了腿,是崔熠他派人打断的。 这逆子! 被顾三归类为狐朋狗友,有何感想? 崔熠:冤枉啊。 被父亲说逆子,有何感想? 崔熠:没错,是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争执 第3章 求药 “老实点”、“要安分”、“休要犯浑”……这些话崔熠三个月来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 照崔熠说,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实在是天选的良民。 虽然良民不会想办法打断大哥的腿,但崔熠实在是没办法,四年前大哥崔珣眼看着要跟崔崇之去肃州打仗。 但按照崔熠穿越前看到的书中剧情,肃州一战,崔崇之、崔珣两父子皆是马革裹尸,有去无回。 崔崇之奉命领兵去肃州,这个没法变,崔熠决定由他跟父亲一起去,之后再随机应变。 其实崔熠对去肃州也有些犯怵,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大哥送死吧! 主意定了,如何让崔珣不去成了难题。 最开始,崔熠找了一个游方道士,让他拦住崔珣卜了一卦,说他出征会有血光之灾,企图吓退崔珣。 不料崔珣说打仗必见血光,若是怕当什么将军?人人都贪生怕死,谁来护卫边关? “行伍之人,命数不在卦象,而在手中刀剑。纵是真有死劫,我也绝不临阵脱逃,为何寻常士卒死得?我死不得?” 这一套慷慨陈词,说得崔熠灵魂都升华了,顿觉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但很快他缓过劲儿来,“怕死”和“必死”还是有区别的吧? 好言相劝不成,崔熠便来了阴的。 酒里下了令人眩晕之药,保准崔珣短时间看东西都重影,结果这个兄长硬是凭借意志力克服了。 饭菜里下了巴豆,人都快拉虚脱了还是一声不吭硬扛着,没向崔崇之提半句不去肃州的事。 这可真是头倔驴! 要是继续下药,崔熠都怕把这大哥直接在都城里折腾死了。 出征在即,崔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重金买通和崔珣比试的军士,趁着崔珣头晕眼花、腿软没劲,把他腿给打断了。 果然,断了腿就老实了,崔熠如愿出征,费劲千辛万苦,总算获得了去肃州送死的机会。 去肃州的路上,崔熠将那本自己是炮灰男配的小说翻来覆去地回忆,当然自动忽略掉他当舔狗的那部分。 肃州这一战中,宁王勾结夷族,暗中送军备不说,还在大乾军中插了奸细。以有心算无心,反派可谓是大获全胜,借战事损耗了大乾国力,还铲除了忠君的镇国公崔崇之, 在原书剧情里,宁王罪行在故事后期才被江玄清揭发,但现实里,有了崔熠的一番掺和,皇帝已然洞悉宁王的不臣之心,解决他只是时间问题。 崔熠成功帮镇国公府免除了家破人亡的祸事,但这也导致剧情彻底乱套了,后期最大反派在故事刚开始就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读过矛盾论的都知道,当外部矛盾激烈,事物内部的矛盾会暂时搁置,一致对外。但强大的外部矛盾缓解,内部矛盾就会浮现激化。 简而言之,剧情虽然乱了,但大乾的时间一直往前走,不会停滞。镇国公没有兵败身死,他们崔家如日中天,少了外敌,说不定他们成了那个要解决的“内部矛盾”。 不再有“先知”优势的崔熠难免想多做一手准备,试探崔崇之有无更进一步的打算。 崔熠在一顿暴打中含泪得到了答案,崔崇之当真忠君爱国。几次进宫面圣,皇帝舅舅也暂时没有过河拆桥的意思,那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从宫中出来,策马至棋盘街口,行人渐多,马速放缓,崔熠随口应付父亲,说自己会安心在家看书备考。 两侧街景不断倒退,远远地,崔熠瞧见一个在道旁以袖掩面的书生,指缝间隐有血色。定睛一看,此人腋窝处的青色补丁歪歪扭扭,形状有些眼熟。 崔熠利落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崔崇之也停下来,端坐在马上问崔熠又要作甚? 崔熠牵着马往前走,冲崔崇之摆摆手:“碰见个熟人似乎出了点问题,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父亲先回府吧。” 崔崇之眉毛一竖:“当真?” 自从问过这个爹有无升职意向后,他就变得疑神疑鬼,崔熠指着路旁的书生,道:“人家真有难,我去做好人好事,父亲这也有意见?” 崔崇之冷哼一声,留了句“帮完忙就早点回来”,随后驾着马与崔熠擦身而过。 马蹄轻扬,青石板上的灰半数舞到崔熠脸上,崔熠呸呸两声,感叹便宜爹真是好没公德心。 走至书生身旁,崔熠试探唤道:“叶相济?” 书生愕然抬头,放下袖子,看清来人,惊喜道:“崔公子。” “你的药买到了吗?怎的弄成这样?” 崔熠方才说碰见认识的熟人,并非诓骗父亲,他与叶相济确有一面之缘,前两日与江玄清他们相约得胜楼,崔熠却去晚了,正是遇见叶相济耽搁了。 他本是顺路去书肆买几本书,却碰见形销骨立的穷书生摇摇晃晃地提一大摞书,崔熠扶了一把,见他手上的书全是重复的那几本,方知他是抄书来卖。 叶相济独身上京赶考,却得知女儿重病,需购一味贵重的药材,这才整日不眠不休地抄书攒钱。崔熠穿书后除了缺了点德,其他什么都不缺,银钱有的是,他慷慨解囊,借叶相济银子以解燃眉之急。 做完慈善,甚至觉得缺失的那点道德也回来了。 叶相济朝崔熠拱拱手,面露苦笑:“都城的药铺我都跑遍了,犀角本就珍贵紧俏,五月又是恶月,许多富贵人家都买入备着,我去的晚了,已经卖空。” 念及受病痛折磨的女儿,叶相济不想放弃,便央药铺掌柜给他瞧了一眼犀角的出库单子,他素来博闻强识,虽只是一眼的功夫,记下来不少买家,再一家家上门求药。 “我身无长物,连门都进不得,侥幸有几家开了门,却都说犀角已经用掉了。至于这头上的伤,刚刚那家的门房推搡了我一下,我没站稳,把自己给磕了。” “行,别说了,你快再接着捂着吧,还冒血呢,”崔熠回头吩咐小厮观棋,“你身上带金疮药了吗?拿给叶公子。” 叶相济抠抠搜搜地只肯用一点金疮药,止血需要片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崔熠寻思着上哪里弄犀角。 按理说国公府这个富贵窝应当备了,但国公府几个主子,个个健康得跟牛没两样,没什么存货。 父亲官居一品,他今日面圣穿的官服腰带上镶了犀角,但从这里拿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崔熠问叶相济:“买犀角人家的单子你可否给我瞧一眼?” 里面若是有相熟人家,他差人去问一问,比叶相济这无权无势的挨个上门求药来得快。 接过叶相济递过来的纸页,崔熠展开。 “画了叉的是用掉了,画了线的是没敲开门,没记号的是还没去。” 顺着叶相济的话,崔熠快速扫过,在没记号的那一堆,发现一个熟人—— 户部尚书府,顾三姑娘。 崔熠定睛再看一眼,没错,就是她。 他一手握拳,掩至嘴边,轻咳一声:“里面有相熟的,我同你一道去求药吧。” 观棋疑惑:“公子不是说让我去问吗?” 崔熠又咳一声:“我今日正好空闲,而且我去的话,看在我的面子上可能更快些,也好让叶公子的女儿早些用上药。” 见崔熠如此热心,叶相济自是感激不尽:“今日恩情,叶某铭记于心,来日必报。” 棋盘街离户部尚书府并不远,崔熠和感激涕零的叶相济很快到了顾府门口。 递上名帖说明来意,门房麻溜进去通传,再出来时,门房身旁跟着一个穿杏色绫衫的丫鬟。 丫鬟行过礼,声音清脆:“我家小姐前些日子得的那块犀角尚未入药,只是小姐吩咐,让不让这药,需当面问过求药之人,方可定夺。” 叶相济连声应下,二人被引至堂厅,刚落座片刻,便听得环佩轻响—— 顾令仪没让他们久等,来的很快。 顾令仪着一身浅碧色,从侧廊入内,行走时裙裾轻摇,腰间禁步上的青玉竹节与白玉莲蓬盈盈相撞,发出清泠泠的碎响。 同崔熠颔首示意,她和崔熠自然是认识的,不过并未寒暄,目光便转向一旁陌生的书生。 那人面色苍白、头上有伤,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手指困在袖中,似不知放哪儿才好,显然身子虚弱,也紧张。 顾令仪落座,问眼前的生面孔:“便是你要求药?” “是,在下叶相济,柳城人氏。”书生慌忙起身长揖,声音干涩,“上京赴考,得知女儿重病,想为小女求一线生机。” “柳城我从前去过,叶举人倒是没什么口音,官话说得很好。不过春闱放榜已三月有余,”顾令仪接过岁余奉上的茶盏,盏盖轻叩沿口,“你为何仍在都城?” 那自然是落了榜又生了病,崔熠不想让叶相济自陈痛处,忙帮腔:“叶兄自己也病了,一时没走成,然后——” “我问他呢,崔熠你不要答。”顾令仪眼风一斜,扫了崔熠一眼。 崔熠吞了尾音,化作一个“好”,老老实实闭了嘴。 关于家庭地位这一块,崔熠无话可说。 在评论区看到很多眼熟的ID,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我也都收到了,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求药 第4章 盘问 堂厅中,崔熠不再说话,只有叶相济打着磕绊在回答。 “放榜时我榜上无名,本……本要走的,但当时仍在病中,多留了一个月等好些再返程。准备出发时,陛下开恩科的消息放出来,这次会试我病得重,自觉发挥不好,想再试一试。 “于是去信家中,告诉他们我要在都城多留一年,不料……收到妻子回信说女儿病了需要犀角入药。” 这说辞合情合理,但都城里的落魄举子许是都能凑上一段相似的经历,并不新鲜。顾令仪轻啜一口茶水,神色淡漠道:“我父亲资助过不少同乡的学子,据我所知,这些学子远赴都城,被寄予厚望,家中来信常常是报喜不报忧,生怕他们受杂事所扰,耽误了前程。如叶举子夫人这般的,倒是少见。” 听出顾令仪话中对妻子隐隐的不赞同,叶相济顿时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说话也不打磕绊了,反驳道:“顾小姐此言差矣,我妻在信中自白,两边的父母都让她不说小女生病的事,不想让我忧心奔波,以免耽误我的前程。但她说孩子是我们的,身为父母应当尽心尽力,才不免带她来人间一趟。我以为我夫人说得对,前程是要挣,但妻女的事我责无旁贷。” 叶相济对妻子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他的答复也有些不客气,不复刚进门时的恭敬,顾令仪非但不恼,甚至还露出一点笑意:“你夫人的确说得对。” 随即话风一转,问:“犀角是珍药,多用于急症,我祖母前些年曾暑热上攻,险些昏厥,故而我买犀角备着,叶举人的女儿是什么病症?” 叶相济将妻子在信中所述一一告知:“小女半年来多次高热惊厥,最近一次普通清热药已经压不住,上了朱砂黄连才勉强退了热,大夫说下次这药怕也不顶用了,叫我们准备犀角,否则小女再发起热来恐性命堪忧。” 顾令仪这才点头,应承道:“犀角我备了两截,可以让一截与你。” 叶相济大喜过望,连连道谢,甚至跪地给顾令仪磕了一个,顾令仪从座上起身,朝旁边避了避。 当叶相济奉上七十两银票时,顾令仪扫了一眼他身上灰扑扑的补丁,又瞧了瞧一旁板正得跟木桩似的崔熠,问:“这钱是你的?” “是崔公子心善,他先借我的。”顾令仪又瞧了崔熠一眼,他倒是慷慨,就叶相济这个落魄样子,若是没奇遇,怕是猴年马月都还不上这个钱。 这好人便留给崔熠做吧,顾令仪示意岁余接过这七十两,等闰成从库房中取了犀角送出来,连犀角带十五两银子一并给了叶相济。 不等叶相济拒绝,她道:“七十两是如今的市价,这段时日犀角稀缺,价便涨了,我买得早,只花了五十五两,我是让药,不是卖药,只收回我购入的银子便好。” “应当给市价,我用了崔小姐你这块,崔小姐再购入就要多花银子……” 和这些书生打交道就是麻烦,顾令仪忽然扭头,唤了一声:“崔熠。” 崔熠冷不丁被点名,猝不及防:“怎么了?” “没什么,”顾令仪临时起意,随口搪塞,“许久不见,你在肃州如何?” 她和崔熠说着话,那书生已经闭嘴了,不再喋喋不休。 听见崔熠说“一切顺利”,顾令仪敷衍地应承完两句,又将头扭回去,同叶相济换了个话题:“叶举人,你这犀角打算如何送回柳城?我手下有家绸缎铺子,这两日要送时兴的云锦去柳城,走的水路,明日一早出发,应当比你托人送快许多。若是需要的话,我让岁余带你去找掌柜的。” 崔熠懂了,方才叫他还是有用,他在这段对话中起到了一个逗号的作用。 “这太感谢了,多谢顾小姐。”这么一打断,叶相济果然没心思再纠结银钱的事,朝崔熠和顾令仪躬身作揖完,感谢都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连忙跟上往外走的岁余。 岁余脚步倒腾得飞快,小姐最不耐烦别人谢来谢去、叽叽歪歪的,让小姐耳根子快些清净吧。 少了叶相济,堂厅内重新静了下来,窗外树影移了位置,崔熠刚进来时,那点光斑还落在青砖地,此时已经攀上了顾令仪浅碧色的裙角。 崔熠收回视线,也回过劲儿来,问:“你方才问那么多是不信他?” 不论是盘问细节,还是直接走自家航线将犀角送到柳城,都是不信任叶相济。 顾令仪饮口茶,挑眉看向崔熠:“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平白信他?就因为是你带来的?” 她放下杯盏,反问崔熠:“你可知都城赌坊里有多少落第的举子,输得倾家荡产,满心满眼只剩银钱,做着下一把翻盘的梦?又不是只有地痞流氓才装,这些读书人行骗更是入木三分。” 崔熠想证明自己并非盲目行善,解释道:“我也问过,我是在书肆遇见叶兄的,不仅是听他一家之言,还和书肆老板打听过他,叶兄一直在抄书售卖,很是勤勉刻苦,我这才出手相助。” 顾令仪不以为意,随口应付道:“嗯,做得挺好的,你带他来找我,证明你信任他,不过给不给药是我的事,自然由我来判断。” 简而言之,她对崔熠可没信任到,他带来一个人,她就问也不问地慷慨解囊。被骗了银钱丢脸就算了,她可不想买给祖母的药最后倒腾一手变成了赌徒的赌资。 更何况在顾令仪眼中,小时候崔熠实在是生得蠢笨,去肃州的前半年,他才像是突然开了智,可肃州一战无功而返,顾令仪有些怀疑他开的那一窍是不是又闭上了。 对于崔熠的判断,不仅不能相信,甚至应当加倍怀疑才是。 “你谨慎些也好,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了。”崔熠显然不知道他是加倍怀疑的对象,诚恳道谢。 顾令仪施施然起身,动作间腰侧的青玉竹节与白玉莲蓬又撞得叮铃作响:“无事,你们这群人少聚一起说我坏话就好。” “闰成,送客。”说着送客,顾令仪却率先迈开步子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往侧廊而去,只留崔熠一个背影。 崔熠望着失去裙摆,重新回到青石砖上的光斑—— 不是?他怎么就说她坏话了? 等崔熠被闰成恭恭敬敬送出了顾府的门,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她这几年在都城过得如何? 想起方才的她,崔熠笑了笑,顾令仪怎会过得差? *** 翌日一大早,顾令仪从祖母那里请安回来,母亲就派人来找,说让她上午去一趟栖春堂,报信的丫鬟走后,顾令仪坐到妆台上,在铜镜里仔细打量一番自己。 嗯,妆容得体。 起身转一圈,粉色的合领衫配罗裙,衣裳配饰也没什么差错,左看右看,找到了可以改进之处,她唤岁余:“还是将水红色的口脂找出来,我涂那个显得乖巧些。” 正当顾令仪快速自查,栖春堂中,李嬷嬷手上帮王氏揉肩颈,嘴上问道:“夫人只叫三姑娘来,又不说缘由,她怕是紧张一阵呢。” 王氏笑了笑:“她哪里是紧张,她是不愿让我看到她一丁点的错处,总想着在我这里蒙混过关罢了。” “听门房说,昨日三姑娘忙得不轻,先是江家公子来了,刚走没一会儿,紧接着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带人来找姑娘帮忙。” 王氏摇摇手:“与人打交道,皎皎从不用人操心,左右她那个性子也吃不了亏,我担心的是别的。” 等顾令仪全副武装地进了栖春堂,王氏上下扫了一眼这个女儿,不仅生得好,而且处处都妥帖,心中对皎皎满意得紧,说话就柔和些:“我听园子里的丫鬟说,昨日你带着长杆和尺去后园了?” 顾令仪暗道果然是这事,她抿抿唇,道:“《周礼》中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吕氏春秋》也说‘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我只是验证一番夏至都城的日影是否恰在一尺五寸,学习《周礼》《吕氏春秋》做学问总没有错吧。” 王氏蹙了蹙眉:“难为你了,理由都提前找好了,我说不过你,但你别忘了之前怎么答应你父亲的,莫要做无用之事,习无用之学。” 响鼓不用重敲,又聊了几句家常,王氏便让顾令仪回去了,王氏让李嬷嬷给自己按按额角:“头疼得厉害。” 按了一会儿,松快些,王氏问李嬷嬷:“你也看出皎皎走的时候闷闷不乐了是吗?” 不等李嬷嬷回答,王氏自顾自地摇头:“不高兴有什么用,她是有十二分的聪慧,可我总在想,她若是只有十分就好了,能少许多烦恼。” 聪慧的顾令仪当天又迎来了新的烦恼,傍晚时分,江玄清亲自给她送了帖子,说是休沐日约她去棋会。 让她可以带上堂姐一道去,其余到场人员,除了堂姐未来夫婿,就是道歉名单了。 江玄清昨日同顾令仪吵架说漏了嘴,顾令仪午后又同崔熠提过,消息互相串一串,如此一来,江玄清四人在她背后论她长短之事几人是心知肚明。 顾令仪知道他们聚众说她坏话,说坏话的人也知道传入当事人耳朵里了。 几人与顾令仪虽然算不上都相熟,但也是打小认识的,不知怎么讨论一番,决定顺应顾令仪的喜好,办一场小棋会,趁机道歉。 此时此刻,顾令仪拿着帖子有些疑惑。堂姐的未来夫婿刘煦不知棋艺如何,但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头,想来也难以是天纵奇才。 江玄清棋艺平平,宗泽倒是尚可,但他向来是顾令仪的手下败将。 至于谢于寅和崔熠,他们谁棋艺更差,顾令仪一时之间竟是难以抉择。 一个下得烂还悔棋,一个压根就不会,记得去肃州前,崔熠还要与她比试什么五子棋。 快速将几人在脑海中过一遍,顾令仪更是不明白—— 怎么会觉得一群臭棋篓子来陪自己下棋,是道歉呢? 这对她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 众人:讨好她。 顾令仪:一直挑衅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