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人他成真了》 第1章 第1章 A市,康云拍卖会预展。 相较于其它展柜的热闹,角落里有一个柜子显得很冷清。 预展灯光冷冷地映着已经有些微微泛黄的纸张——《蘧蘧梦》原始手稿。① 忽然,一位女士径直向这个展示柜走来,身后跟着位明显是助理的男人。 木见素站定,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缩小直至消失,只有那份手稿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纸页上蓝黑墨水的字迹与修改痕迹。 这就是孕育了他的地方…… “木老师,木老师?” 刘助理提前做过功课:“这份手稿是孟知乐作家的第一本作品,也是她唯一一本无cp小说,和他其他大热的言情小说相比,市场关注度一般,ip价值低,但因为这是她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手稿,所以也有一定的收藏价值,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委托……” “不,”木见素轻声打断,指尖无意识的在冰冷的玻璃柜上蜷缩了一下,“我亲自去。” …… 拍卖会当天,木见素只身前往。 现场灯光璀璨,衣香鬓影。 木见素今日的装扮,与平日素面朝天、简单衣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化了淡妆,眉眼间的冷意被柔和了些许,穿了条及踝的丝质白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流畅的剪裁勾勒出她纤侬合度的身形,面料随着她的步履流淌着盈润的光泽。长发精心编盘,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线。 木见素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找到位置,安静坐下,翻看手中的拍卖图册。 《蘧蘧梦》手稿编号靠后,起拍价不高。感兴趣的大概除了孟知乐的书迷,或者有意结交这位ip大神的商人,也没什么人关注了。 木见素静静坐着,她轻轻摩挲着拍卖图册上的手稿图片。 我来接你了…… 当拍卖师念出:“下一件拍品,Lot192,知名小说家孟知乐的第一本小说,《蘧蘧梦》的完整手稿……” 木见素缓缓抬头。 价格缓慢攀升,竞争并不激烈。 “现在是四十五万,四十六万在谁那里?” 木见素举起号牌。 “好,四十六万!” 一位女士犹豫一下,再次举起号牌。 木见素没有任何迟疑:“五十万。” “好!五十万!” “五十万第一次,五十万第二次……” “六十万。” 就在木见素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带着几份慵懒笑意的男声响起。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她看到了那个举牌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隐隐透出点浅麦色,身姿挺拔中透着几分随意。 他漫不经心地靠在椅子上,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周围正襟危坐的氛围格格不入。 同一瞬间,男人也微微转过头,目光朝她扫来。 四目相对。 木见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 不是因为他英俊的外貌,虽然他的确过分帅气。 而是因为……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深处,藏着锐利而深沉的光,以及他周身难以描摹的气质。 好像…… 男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好奇,懒洋洋地挑眉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六十万!这位先生出价六十万!”拍卖师语气有一丝激动。 木见素握紧号牌,指节微微泛白,她迅速收敛心神,再次举牌。 “七十万。” “一百万。”男人不急不缓,却势在必得。 场内开始响起低低议论声,这份手稿的价格显然已经超出大家的预期。 木见素有些厌烦这种竞价拉扯,她必须要得到这份手稿。 该结束了。 “两百万。”她重新报价,声音清越,穿透现场嘈杂。 满场哗然。 男人坐直身子,再次转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他的目光直接而坦诚,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探究。 片刻,男人对她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随即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耸了耸肩。 他放弃了。 “两百万第一次!两百万第二次!两百万第三次!” “成交!恭喜这位女士。” 锤音落定,木见素心里骤然一松,拍卖会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可以让她在意的了,办完手续,她带着手稿迫切的想要离开会场。 木见素刚走到拍卖厅外的休息区,准备给司机打电话,那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却再次在她身后响起。 “木小姐,请留步。” 木见素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影子完全罩住木见素,他比刚才在座位上看起来更高大,也更具压迫感,尽管他脸上仍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 目测至少一米九的大高个。 和他一样…… “冒昧打扰,我是周容与,”男人看着她,目光坦诚,递来一张名片。 “刚才和木小姐竞拍同一件物品,也算缘分,不知道能否认识一下?” 木见素没有接下名片,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疏离与一丝探究。 周容与毫不意外,但举着名片的手并未收回,他唇角笑意加深,解释道:“我一直很欣赏木老师的画作,山水灵气方面,当代无人能出其右。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木老师竟然对这类小说这么有兴趣。” 木见素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手中的名片上。烫金字体,简洁设计,头衔是常青集团董事长,附上一串号码,再无其它。 “谢谢。”她接过那张名片,声音清淡,并没有要回赠名片的意思。 “再见。”木见素微微颌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彻底结束了交谈。 周容与似乎也不在意,他依旧盯着她的背影。 “那破书,也值得她花这么高价吗……” 周容与撇撇嘴,低眸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素素……今天真美……”周容与脱口而出,眼中闪过痴迷。 他猛地一怔,眉头紧蹙。 素素? 虽然的确对她欣赏又好奇,也有点一见钟情见色起意吧。 但……自己原来这么浪的吗? 周容与挑了挑眉,接受良好。 …… 拍卖会的喧嚣被彻底关在门外。 别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木见素走进书房,小心地把手稿放在桌上。 微微泛黄的纸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她洗干净手,指尖微颤着翻开第一页。 木见素唇角泛起笑意,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这是庄蘧的起点。 庄蘧,《蘧蘧梦》的主角。 木见素的心忽然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的高二下午。 好友林筝神秘兮兮地塞给她一本小说,“送你了,你一定要看!最近超火!超级好看!真的!不要每天就是上学、看书、画画、上学、看书、画画……放松一下自己吧宝~” 木见素只是笑着道了谢,放学后给林筝买了杯手作奶茶。 回家后,她将书随手搁在书架角落。 直到一个百无聊赖的雨夜,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它。 视线落在了她之前没在意的封面上——《蘧蘧梦》 那一刻,仿佛是命运的指引。 “蘧蘧未必都非梦,了了方知不落空……”② 名字起得倒是很好…… 她呢|喃着,不禁翻开了书。 这一翻,便再没能放下。 不知道从第几章起,她翻页的速度慢了,越来越慢。 那不是典型的都市男主小说,故事讲的是男主庄蘧白手起家的商海浮沉录。 前期有个重要女性角色,似乎是要展开感情线,却又戛然而止了,再无其它缠绵悱恻。 写得还算落地,但也没什么新意,在爽文市场里,大概也就中上的品质。 无往不胜的男主将缜密的算盘与深沉的责任感,全都藏在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外表之下,商战情节爽而真实,但无论是文笔还是剧情,她都能看到稚嫩和不足。 但偏偏不一样,庄蘧就是不一样,她甚至无法言喻,没有理由。 木见素清晰记得那种感觉,不是瞬间的怦然心动,小鹿乱撞。 而是在不知不觉间,书翻了又翻,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似乎有一束光,照进了她灵魂深处的空洞。 她不安于这种陌生又汹涌的情绪。 她立马逃避,把书锁在了抽屉深处,强迫自己投入书海和画稿。 没用的。 庄蘧的影子无孔不入,木见素总能想起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想起他的名字,都能让木见素溃不成军。 有的爱,不讲道理,只要是他,只能是他。 她拼命筑起城墙,却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潮汐。 高考结束那晚,当所有人在狂欢时,她独自回家,颤抖着重新翻开那本书。 像在完成一个迟来的仪式。 木见素,你爱上了一个书中人。 那份爱意,隐秘而盛大,是她贫瘠情感世界里唯一的绿洲。 这些年,她断断续续地重温那本书,每一次都会被触动,庄蘧于她,早已超越虚构。 她从未停止爱他。 木见素甚至曾经梦到过他一次,即使只是一闪而过的侧影,但她知道那就是他。 是她想象中的、却又比她想象中更惊艳的庄蘧。 但她并没有画下他,即使木见素也算是当代天才国画大师,一副水墨《远山》横空出世,从此身价愈涨愈高,一画难求。 木见素只画山水,不画人物,无论对方出价多少。 老师曾说她的画溢满灵气,能与自然共鸣,物我两忘。却也说她缺了情,画不出人的灵魂。 她也不失落,她从小就这样,天性使然,并非冷漠,只是同别人隔这一层玻璃,看得见喜怒嗔痴,却很难被真正触动。 她并非无情,并非完全淡漠。 只是她画不出一人,也没有必要画其余千千万万人。 她贫瘠的灵魂,画不出他的半分神韵。 他都没有画,其他人又怎么配。 那人倒是幸运,能有几分庄蘧的神韵。 ———— 我可以爱你的脸,爱你的身体,爱你的智慧,爱你的能力,爱你的权势……我对此坦然接受。 可如果我没有理由地爱上你,那才是兵荒马乱的开始。 ——木见素 注: ①蘧qú ②蘧蘧未必都非梦,了了方知不落空。——《次韵答元素,并叙》北宋·苏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1章 第2章 第2章 天都已经快要亮了,木见素却还在书房,翻阅着手稿。 她轻轻抚摸着手稿上的字,那些或流畅或修改的字迹,都是作者当年逐字逐句写下的,关于庄蘧的世界。 【庄蘧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拿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眉头轻轻皱起,眼睛却亮得逼人,莫名让人牙痒:“李总,看来贵公司的危机还没教会你……什么人该惹,什么不该惹。” 说完,庄蘧往后一靠,挑了挑眉,抬手把酒杯放在了身旁侍者的托盘上。 杯底压着一份文件,正是对方求而不得的那份关键合同……】 木见素轻轻拂过这段文字,笑地温柔。 她喜欢他鲜活的样子,很可爱。 “庄蘧……”她默念着。 无论是什么样的庄蘧,杀伐决断的、玩世不恭的、温柔可爱的……每一面,都是庄蘧。 手稿上除了那些木见素早已熟记于心的情节,时不时也会有一些惊喜。 突然,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一处修改处,那是一段关于庄蘧深夜站在在办公室的窗前,眺望脚下城市的情节。 原句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句话被诡异的线条划掉了,改成了:【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一场永不休止的盛宴,而他,只是隔岸观火的人。】 木见素的心轻轻一颤。 就是这里!她当初就是在这里醒悟自己对这本小说产生了奇怪的感情。 在小说初期,作者曾经试图给庄蘧套上一个爽文里经典的爱情模板,白手起家的霸总与娇美的富家千金。 但最终,那条感情线在几处生硬的铺垫后,戛然而止,似乎作者也意识到了剧情的违和感。 就像…… 书里的人挣扎着长出了灵魂,挣脱了预设的剧情。 无论庄蘧外表多么随和张扬,他永远都是隔岸观火的人,他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看,我找到你了。”木见素笑了,她对着手稿,轻轻呢喃。 她花了两百万,想买的不是单纯的手稿,而是一份确凿的证据。 他就是他。 这似乎让自己持续了十年的爱,有了可以附着的实体。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面对周容与的竞价时,毫不犹豫地压上了高价。 她绝不能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从她手中夺走庄蘧。 想到周容与,那个男人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确实很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含笑时显得漫不经心,可一旦收敛笑意,深处透出的锐利深不可测,松弛中透着掌控力的气质。 像,但终究不是。 她的庄蘧,是存在于自己想象中和文字缝隙里的月光,完美而纯粹。 从头到尾翻完手稿后,木见素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特制的箱子里。 窗外天色早已大亮,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宽阔的书房里。 木见素一夜没睡,困意渐渐袭来,但是她不想去睡。 简单洗漱后,她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画室里发呆。 木见素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动笔了。 倒不是没有灵感,山水在她心中依然有轮廓。 只是……提不起劲。 她感到空虚,感到失落。 而这种落寞感,在她看完手稿之后,更加翻涌,席卷全身。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打破了宁静。 是林筝。 “素素!我的宝!昨天拍卖会怎么样?听说你大手笔拍了份手稿?” 林筝和高中一样,依旧活力四射,木见素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嗯。”木见素应了一声。 林筝好奇地追问:“哇!真的啊!是哪位大神的书,竟然让你花了两百万!” “《蘧蘧梦》。”木见素言简意赅。 “蛐蛐啥?” 林筝沉默了两秒,随即尖锐地大叫:“唉?!是我高中送你的那本吗?!天哪!你还记得!你居然去拍了它的手稿!两百万?!就为那本……那本……” 林筝想找点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本在她看来早已平平无奇毫无印象的小说。 “嗯。”木见素截住了她的话头。 林筝知道她不想多谈,立马就转移了话题:“好吧好吧,你高兴就好。对了,下周末有个私人艺术沙龙,我亲自策划的!来的都是圈内人和一些藏家,挺轻松的,要不要一起来散散心?来吧来吧,你都快长蘑菇了素素。” 木见素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呢,出去散散心会好一点,会消磨掉自己的空虚感。 “……好。” 林筝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愣了一下才继续说:“太好了!那我到时候去接你哦~” 挂了电话,木见素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 周末的艺术沙龙举办在一处高级的私人会所,环境雅致,氛围确实想林筝说的那样,比较轻松。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欣赏着墙上悬挂的几幅当代艺术作品。 木见素穿着条米色长裙,素面朝天。 和林筝一起很安心。 木见素跟在她身边,基本不用说话,只用微微颔首,然后听着她熟稔热情地和各路人打招呼。 “木老师?”一个略带惊讶的男声响起。 木见素转头,看到了周容与。 他今天穿得比拍卖会上更休闲些,冰蓝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嘴角带着那抹熟悉的笑意。 “周总。”木见素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林筝看着木见素竟然没有抗拒,挑了挑眉,找了个借口溜了,躲在一旁偷偷观察。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周容与走近几步,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和她一同看向墙上的一幅抽象画,“木老师也对这种风格的画作感兴趣?” “随便看看。”木见素语气平淡。 “我还以为木老师只钟情于山水呢。”周容与笑道,目光却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幅《远山》,是我收藏了。” 木见素有些意外,转头看他。 《远山》是木见素开山之作,当时被一位匿名藏家以两千万拍走。 两千万,再有天赋,再有背景,但在没有炒作的情况下,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她的画值不了那个价。 这股价值2000万的东风,让木见素直接在圈内名声大噪,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实力。 原来是他。 “很荣幸。”木见素朝他颔首,真心实意,语调却很平。 “是我荣幸才对。”周容与看着她,眼神坦诚,“那幅画……很特别。是我收藏中最喜欢的画,没有之一。” “您的画我都很喜欢,可惜您的画,现在想拍都拍不到。” “周总过奖了。”她移开视线。 “叫我容与就好。”周荣与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一杯果汁,自然地递给她。 木见素看着那杯橙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孟知乐最近有部小说要影视化了,听说版权卖了这个数。”周容与状似无意地提起,比了个手势,“她现在是真正的IP大神了。” “嗯。” 周容与并没有继续下去,他看出了木见素的不在意。 原来不是喜欢作者啊…… “木老师似乎只对《蘧蘧梦》感兴趣?”周容与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木见素抬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只是觉得故事还不错。”木见素避重就轻。 周容与笑了笑,没再追问,“是啊,故事……确实挺特别的。” 这时,有人过来和周容与打招呼,看样子是生意上的伙伴。周容与对木见素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低声说:“失陪一下。” 木见素点点头,看着他走向那群人,游刃有余地寒暄应酬。他身姿挺拔,谈笑风生,那股松弛中掌控一切的气场,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 更像了…… 但……也只是像。 木见素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果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转身,想回家了。 “木小姐。”周容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跟了上来。 木见素停下脚步。 “下周我旗下的画廊有个当代艺术展揭幕,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木老师莅临指导?”他递过来一张设计简洁的邀请函,眼神真诚,姿态放得很低。 木见素看着那张邀请函,没有立刻去接。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 周容与笑了,“您的画,再多我也收藏不够。希望木老师给我个机会,和您攀攀关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容与也不催促,依旧举着邀请函。 木见素突然想看看,他究竟能和庄蘧像到几分。 她出手,接过了那张邀请函。 指尖与他的,一触即分。 “谢谢,我会考虑。”她将邀请函收好,语气依旧平淡。 周容与脸上的笑容加深,“静候佳音。” 木见素不再多言,扫视一圈,才找到了站在角落的林筝。 木见素朝林筝走去。 刚站到她身边,林筝就八卦地凑过来,小声蛐蛐:“怎么样怎么样?周容与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看他跟你说了好久的话!” 木见素无奈,“他只是好奇我为什么会花两百万拍下那份手稿。” 林筝撇撇嘴:“得了吧,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单纯。不过素素,常青集团的董事长,这种传奇人物,可不简单。你……小心点。” “嗯。”木见素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3章 第3章 木见素最终还是去了。 周容与旗下的长青画廊开在城市里一个新兴的艺术区,画廊是极简的工业风,但不会显得粗糙,巨大的玻璃幕墙毫无保留地呈现出画廊内开阔的空间与各有风格的展品。 开幕当晚,很是熙攘热闹。 木见素依旧来得悄无声息,穿着件简单得体的黑色礼服,涂了个口红。 周容与正在与人交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入口。 当木见素出现时,周容与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对面前的人说了句“抱歉”,便径直朝她走去。 “木老师,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周容与今天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衬衫终于是扣到顶的,少了些许慵懒,多了几分锐利。 “周总邀请,盛情难却。” 木见素微微颔首。 她昨晚在网上查了下周容与的基本信息,他35,自己27,他称呼的“您”,好像有些奇怪。 算了,他乐意就好,与自己无关。 木见素把目光已经移到了墙上的画上。 这一展区的作品风格大胆,色彩浓烈,感情饱满,和自己笔下的山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周容与自然地担任起讲解的角色,没有卖弄,只是从艺术家的创作背景、作品的灵感来源娓娓道来。 木见素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见解独到。 他们并肩走在展厅里,吸引了众多目光。 就在这时,一位记者认出了木见素,双眼放光。 木见素这个名字,在当代艺术圈,代表着传奇。 她画的山水灵气逼人,一面世就震惊了艺术圈,被公认为当代水墨难以逾越的高峰。 然而,与她的盛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极度的年轻和低调。她从不参加电视访谈,拒绝一切商业活动,网上流传的仅有的几段采访,也只有她清冷的声音。 如果不是顶级的商政名流、或是深耕行业数十年的圈内人,极少有人能认出她那张过于年轻美丽的脸。 记者快步朝木见素走了过来。 “木老师!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记者很是兴奋,语气都有几分颤抖:“我们是《艺术风尚》的,能耽误您几分钟吗?只是语音采访,不录视频的。” 木见素轻轻地蹙了下眉,刚想拒绝。 记者显然对她有些了解:“大家都知道,您已故的外婆,国宝级国画大家苏静仪先生,对您的艺术道路影响深远。请问您能否谈谈苏先生在艺术和为人上,给您留下了什么启迪?” 然而,木见素还没回答,一个清脆却锐利的女声打断了采访:“请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穿着利落西装的年轻女性。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记者:“我认为,称呼苏静仪这样的女性艺术家,不能用先生!先生这个称呼过于男性化,用它来尊称女性,是性别的混淆,是不平等!您应该称呼她为女士!” 现场气氛瞬间有些微妙和尴尬。 记者拿着话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围的人们也面面相觑,小声讨论,有人觉得女生说得有道理,有人则认为她过于较真,在这种场合有些失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事件中心的木见素身上。 周容与眉头微皱,上前半步,刚想出面化解这场争执。他不能让他的贵客陷入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但木见素抬眸看了他一眼,止住了他的动作。 木见素转而看向那个提出异议的女生,眼神平静无波。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就称呼我外婆为先生,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那女生脸上:“我喜欢,我想,外婆也会很喜欢。” 女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反驳。 木见素继续开口,语速不快:“我认为,有些事情……” “与其另起炉灶,不如正本清源。” 她的声音不高,周围人却都安静了下来。 “ 先醒之贤达,众庶之师表。” “先生这个词很好,它不是舶来词,无论是它的古义,还是精神文化意义,都是超越性别的。先行的贤达者,这个词对于每个领域的领先者来说,再适合不过。” “问题不在于词错了,而在于用错了。” 她看着那女生,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无波:“如果我们坚持从此只用女士来直呼每一位杰出的女性,清晰、高效,的确很好,甚至好像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问题。” “但我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温柔的让步。” “我们因为一种看似成本更低、更省事的方式,而选择放弃了一个词语原本丰饶的土地。 “所以我觉得,与其放弃,不如……夺回来。” “这不是对抗,而是唤醒。” 木见素微微停顿:“当然,我知道,这样更难,成本更高。” “但真正的平等,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吗?” “让先生回归它的本源,让每一个词都在它正确的位置上发光,我个人认为,这或许才是真正在文化与精神意义上釜底抽薪般的平等。” 周围一片寂静,记者忘了提问,众人不再交谈,所有人都被木见素不急不缓的话镇住。 周容与就站在木见素身侧,一步之遥,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用清淡的嗓音,说出如此恢弘坚定的话语。 在此之前,周容与对木见素的兴趣,源于她的神秘与才华,混合着欣赏与探究。 但此刻,周容与看着她如此清晰地亮出锋芒与风骨,原来淡漠地躯壳下,是如此的炽热…… 周容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重重地撞击着。 那不再是简单的兴趣或征服欲。 木见素还没有停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 “况且,是否又有人想过,如果我们今日就此让渡,将先生一词全然拱手相让,看似是向前一步,求得了一个眼下的分明。” “那数十年、数百年后呢?” “当大众在惯常用法中,淡忘了它曾经辽阔的本义。却会有一些后人,在历史的缝隙中,与它的本源不期而遇。” “那时,一位心怀追索的女性,当她了解到先生的古义,再回看这个词已经彻底蜷缩成单一性别的专属,她会想什么呢?” “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怅惘,一种文化意义上失落的继承权。” “她发现,一个中正的头衔,在时间的某个岔路口,被无声地、集体地决定,从此与她的性别没有了任何关系。” “也或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默认……” “默认了一个优秀包容的中性词变成了单一性别的专属。这是一种常常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潜意识,却根深蒂固。” “这是枷锁。” 她的声音愈发清晰而坚定:“而最决绝可怕的是…… “让渡易,收复难。” “文化的让渡几乎是一条单行道,今天我们觉得可以轻松放弃的,在未来的已成为的既定事实中,想要再次复兴它的本源,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总结道:“古诗文言,星火千年,我们都从未轻言放弃。” “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如是而已。一个承载风骨的中性词,我们应该做到的是正确使用它,而不是放弃它。” 木见素看向那位女士,目光清亮如洗:“当然,我的观点实行起来过于理想化。” “所以实践中,或许我们可以二者并行,双管齐下。” 话音落下,良久,周围响起了掌声,先是零星的,随后变得热烈。 那个提出异议的女士,脸上的激动和尖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她对着木见素,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 记者激动地记录着,这绝对是明天艺术版甚至文化版的头条。 周容与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清醒而孤绝的理想者。 他清晰地认识到,已经被她折服。 她是珍宝,而他、是觊觎宝藏想要独占的黑心龙。 木见素应对完记者,转过身,对上周容与的目光。 她第一次看到周容与眼中没有那种慵懒的笑意,而是变得无比深邃。 木见素读不懂,只觉得有点冒犯。 周容与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让木见素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木见素。” “不知我是否能有这个荣幸,不作为东道主,而是作为周容与,邀请你共进晚餐?” 这下,木见素懂了。 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发出的再明确不过的兴趣信号。 去,还是不去? 关于“先生”,争议很大, 这样写是因为……我一直觉得先生这个词,很值得品味,只有称呼贤达者才适合。 可我在写对话时,下意识打了“周先生”,我突然意识到我也被锁住了,被潜移默化了。 理越辩越明,大家都可以有思考,这样才有进步。 之后不会有这种长篇大论的议论剧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3章 第4章 第4章 看着周容与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木见素几乎要点头。 但就在要点头的那一瞬…… 木见素看着周容与,眼中的波澜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谢谢周总的好意,”木见素的声音依旧清淡,穿透了周遭隐约的音乐与人声,清晰地落在周容与耳中,“不过,我想不必了。” 周容与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他想过她可能会像之前一样犹豫,却没想到这次是干脆地拒绝。 可她明明有动容。 错愕只一闪而过,那抹慵懒的笑意又重新漾开,只是更深了些。 “那太遗憾了,是我冒昧了。”周容与从善如流地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尴尬。 “木老师的风采与见解,令人难忘。希望下次,能有更好的机会向您请教。”他微微颔首,姿态依旧放得很低。 “再见,周总。”木见素没有接话,只是道别,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微扬的裙摆消失在人群中。 周容与站在原地,看着木见素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 木见素回到家后,巨大的寂静瞬间包裹了她。 她拒绝了周容与。 她不能把他当成情感的寄托。 那样对周容与不公平,她没有资格让别人成为自己寄托情感的容器。 那更是对庄蘧的亵渎,是对自己十年爱意的背叛。 她的庄蘧,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木见素站在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 这是一座很热闹的城市。 那庄蘧呢? 他会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言语间定鼎乾坤。 他会在朋友或敌人面前谈笑风生,玩世不恭又带着洒脱。 他也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带着疲惫与疏离…… 和无聊的自己相比,他明明如此生动,如此复杂。 可他……没有真正活过。 这个认知,瞬间驱散了木见素心底的迷雾。 木见素一直以为自己这大半年的停滞,是创作的倦怠。 直到此刻,她才骤然明白。 那不是倦怠,是悲伤。 她在为庄蘧难过。 难过他生于笔端,他所有的精彩,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独,都只能存在于既定的纸张里。 他没有真正呼吸过青草的气息、没有闻过下雨时的土腥气,没有感受过阳光真实的温度,或灼烫、或温柔…… 他内心那片广阔却无人踏足的荒原,永远只能是荒原,不会迎来春天。 作者给了他生命,却也将他永远囚禁在了文字的牢笼里。 木见素忽然想起手稿中夹着的那页废稿。 【雨夜。 庄蘧被窗框一声轻微的异响惊动。 抬头望去,一只通体湿透的野猫正艰难地从那扇专为通风而开启的窄缝里挤进来,脚下是恐怖的高空。 它笨拙地跳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几个泥泞的爪印。 庄蘧放下钢笔,静静地看了它几秒,看着它瑟瑟发抖地甩干皮毛上的雨水。 他没有叫人来把猫赶走,也没有上前安抚,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傻猫,下次记得走正门。” 小猫一边轻轻叫着,一边舔舐自己湿掉的毛发。 庄蘧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包装后把肉干朝猫扔去,“安静点。”】 这段剧情行云流水,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修改的痕迹,却被作者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并在旁边标了句“他可没这么温柔”。 木见素觉得不是,那就是庄蘧。 “隔岸观火的人……”木见素喃喃低语,想起了手稿上那句修改后的独白。 原来,这不只是他内心的写照,更是他命运的谶语。 木见素爱他,可她从未幻想过自己和他在一起,她只是每每想到他,总是泛起无穷无尽的怜惜与心痛。 这就是原因吗? 为庄蘧被困住的灵魂。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冰凉的,安静的,咸涩的。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那抹湿意,有些怔然。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木见素走到书桌前,抚着空白的宣纸。 她好想画下他。 她想让庄蘧在真实的世界里,留下印记,越多越好。 可是…… 笔迟迟无法落下。 她画不出。 她笨拙的笔触,不配去捏造他的神韵。 “庄蘧……” 她轻轻叹息,画室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又沉甸甸地坠入她的心底。 想明白了答案,她对自己释然,但依旧难过,她为庄蘧感到不甘。 手机在桌面震动,是林筝的视频电话。 “素素?还没睡呢?” 林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妆容有些花,眼底带着疲惫,却还是挤出一个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策展遇到个奇葩,想要让我把网红画挂在你的画旁边,想得可真美,被我怼回去了!” 木见素将手机镜头转向一旁的墙面,声音带着沙哑:“嗯,做得好。” 林筝拿起桌上的奶茶,吸了一大口,语气软下来:“今天好累,策展方案改了八遍,甲方还不满意,最最最最无语的是,我最后把第一版发过去,他竟然说这就是他想要的,这世上的伪人能不能少一点啊!!!” 说着,林筝又笑起来,“不过跟你说说话,就好多了。你呢?开心吗?” 木见素看着屏幕里林筝,明明她在委屈,却还关心自己。 “还好。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我的画,你如果需要哪幅,直接来拿。” “知道啦!”林筝挥挥手,“对了,我给你带了上次你说好吃的桂花糕,明天给你送过去?” 木见素:“不用,我明天想自己待着。” 林筝没坚持,只是眨眨眼:“行,那你想出来了随时找我,我随时在线。” 挂了电话,夜色渐深,木见素站在宽大的红木画案前,许久未动,直到腿脚传来麻木的刺痛感,她才回神。 木见素缓缓走到靠窗的一个桌子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还有些湿润的眼睫上。 木见素打开了浏览器,在输入框里打下“孟知乐”三个字。 孟知乐是当红的IP大神,她的信息网上随处可见,无非是新书销量、版权交易、偶尔的采访片段。 但这都不是木见素想找的。 果然,搜索结果大多是孟知乐近期言情小说的宣传,关于《蘧蘧梦》的讨论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多是在她的书迷论坛里被作为偶尔提及的早期不成熟的作品。 过了许久,木见素终于找到了一个关于孟知乐的早期专访视频。 视频里的孟知乐笑容明媚张扬,谈及自己创作第一本书时,她笑着说:“我当时的想法很天真也很简单,就想写一个我很喜欢的人,觉得他很酷……” 没有意义…… 她关掉了电脑,不想再听下去。 …… 接下来的几天,木见素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看书、喝茶、练字、发呆…… 直到第三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来电的是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私人美术馆馆长,曾多次试图邀请木见素参展,但都被她拒绝了。 “木老师,冒昧打扰。”李馆长的声音带着笑意。 “有个不情之请。我们美术馆近期打算设立一个专注于扶持青年艺术家的专项基金,想邀请几位在业界有影响力的艺术家担任评审顾问。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 木见素刚想拒绝,她不喜欢这些繁琐的事务,也不愿过多曝光。 李馆长却又立刻补充道:“我的老板,是常青集团的周容与董事长,也是基金的出资方,他非常重视这个项目,也特别提到希望您能参与进来。” 周容与…… 木见素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 原来,这就是他创造的更好的机会。 “我需要考虑一下。”木见素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 李馆长连声说好,并说一会儿就把项目的详细资料发到她的邮箱。 挂断电话,木见素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微风中摇曳的竹子。 扶持青年艺术家……木见素想起自己刚出道时的懵懂,但她很幸运,有外婆和老师的悉心教导,有《远山》拍卖的一鸣惊人。 常青集团以实干闻名。 自己最近也的确有些闲散,也该动一动了。 木见素甩了甩头,将这份动摇压下。还是等李馆长把资料发过来再说吧。 她想起附近新开了一个书店,主动给林筝打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逛一逛。 林筝一口答应。 书店很大,人不多,氛围很好,可以自由讨论,也设有专门的安静阅读区。 林筝叽叽喳喳地评价着各种文创产品,纠结要买哪一个,木见素时不时回应她给她建议。 就在这时,靠窗的讨论区传来一阵略显激动的声音,吸引了木见素的注意。 那是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似乎在进行一场小型的读书分享会。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在讲话,声音清晰: “……所以我一直觉得,孟知乐早期的《蘧蘧梦》被严重低估了!虽然文笔确实青涩,但你们不觉得男主角庄蘧这个人物塑造得特别真实吗?他多帅啊,简直完美,唉,太完美的人,注定就是孤独的,不过……” 庄蘧。 木见素从未想过,时至今日,自己会在一个随机的场合,从陌生人的口中,听到关于他的讨论。 木见素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那个发言的男生也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书架旁的木见素。 他的眼神清澈,就在木见素以为这只是陌生人无意间的一瞥时,男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和同伴们讨论起来。 “素素,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林筝碰了碰她的胳膊,疑惑地问。 木见素回过神,再看向那个讨论区时,那群年轻人已经结束了讨论,正准备离开。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背影清瘦普通,很快便汇入马路的人流,消失不见。 “没什么。”木见素收回目光,轻声对林筝说,“我们走吧。” …… 当晚,木见素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高大挺拔,穿着剪裁优雅的深色西装。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木见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要上前,想要看清他的脸,想要呼唤那个名字。 可她的嘴张了又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就在他的面容即将清晰的瞬间…… 梦,戛然而止。 木见素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那个背影…… 是庄蘧!一定是他! 第二次了,她梦到了庄蘧。 和之前梦到他的侧影时一样真实。 真实到让她觉得,他仿佛真的存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第二次梦到你了,庄蘧,我有点难过。 ——木见素 第5章 第5章 木见素最终还是接受了关于那个艺术基金的邀请。 她觉得自己的确该投入一些工作了。 而且,李馆长后面发来的基金项目计划书确实详尽务实,资助对象集中在那些真正有才华却缺乏资源的年轻创作者,评审机制也相对公平。 木见素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听见会议室里面已经有人声。 是周容与,他正在打电话。 木见素刚要退后,周容与已经转过身。 看见她,周容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便快步走来。 “木老师来得真早。”他笑着打招呼,手机还贴在耳边,单手地替她拉开椅子,“我马上就好。” 木见素点头致谢。 看到她坐下,周容与回到窗边,继续通话。他压低了声音,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 三分钟后,周容与结束通话,秘书也刚好进来,端着两杯咖啡。 周荣与接过咖啡,让秘书先出去了。 “尝尝?我们这提供的手冲咖啡还不错。”他在木见素对面坐下,“没想到您会提前到。” “习惯。”木见素简短地说。 周容与笑了:“看来我也要养成这个好习惯,比如现在,我就能抢在其他人之前,跟木老师多聊几句。” 好奇怪。 木见素不知道该怎么回,干脆没说话,对他回了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喝了口咖啡,开始发呆。 幸好周容与也没再说什么,也默默地喝着咖啡,静谧在两人间流转。 十分钟后,参会者陆续到齐。 美术馆馆长、两位策展人、三位教授,一位秘书,加上她和周容与,一共九人。 会议开始后,周容与开个了头,就没在说话,听着大家讨论。 直到讨论评审标准时,一位姓张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我认为应该更侧重学术价值和历史传承。艺术不能脱离传统……” 李馆长他们纷纷点头。 周容与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张教授说得很有道理。传统确实需要传承。” 张教授满意地点头。 “不过,”周容与话锋一转,语气依然轻松,“机制不能僵化,我们这个基金会叫新芽,名字不是平白起的。”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回张教授身上:“就像种树,小树苗时期最重要的是阳光、水分,而不是急着修枝剪叶。” 张教授皱眉:“周总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注重传统?” “恰恰相反。”周容与笑了,“传统不是枷锁,而是土壤。我们要给新芽自由生长的机会,不要着急下定义。至于它们会长成什么样子,应该交给时间和市场判断。” 张教授点点头,“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确要与时俱进。” 周荣与笑得爽朗,“这叫智慧,您这心态,就很年轻。” 大家笑了,气氛轻松很多。 接下来的讨论,周容与只是偶尔插话,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分歧。 策展人和老教授为了评审细节争执不下,他轻描淡写地说:“二位说得都有道理。不过还是先确定大方向,完美的细节需要单独敲定,优秀的作品却等不起。” 这话一出,争执自然平息。 木见素静静观察着。 周容与很擅长把握节奏,总是在关键时刻说上几句,决定大方向,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独裁。 会议进行到一个半小时,周容与看了眼手表:“主要问题都讨论得差不多了。休息十分钟,我让人准备了茶点,大家放松一下。” 休息时间,周容与很自然地走到木见素身边,“刚才看您一直没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同看法?” “没有。”木见素摇头,“我觉得讨论方向很好。” “那就好。”周容与微笑,“其实我一直在观察您的反应。您不说话,也不抬眸,好像听到感兴趣的观点,才会抬眼看一看。” “所以木老师对我……”周荣与略微停顿:“的工作能力应该还算满意。” 木见素微微一怔。 “周总很善于观察。”她说。 “职业病,”周荣与耸耸肩,“细节决定成败。” 休息结束后,会议进入最后环节。 秘书给每人分发了一份资料。 “这是初步筛选出的候选人作品。”他解释道,“我想听听各位的初步印象。” 木见素翻看着资料,目光停留在一个年轻女孩的作品上。画风大胆奔放,色彩浓烈,描绘的是城市边缘的废墟与人群,笔触间充满原始的张力。 周容与注意到,说:“第九页的画家叫林小雨,她的画不讨巧,但我觉得有真东西。” …… 会议结束时,木见素刚站起来,周容与很自然地过来帮她拉开椅子。 “木老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不急的话,我想请您看看顶层我办公室的艺术收藏,都是我的藏品。” “为什么?”木见素问。 周容与笑了:“我想知道,我的藏品能不能入木老师的眼。” 走在长廊上,周容与突然说:“其实我今天很紧张。” 木见素侧目看他,他刚刚可不像紧张的样子。 “怕会议太无聊,把您吓跑了。”他半开玩笑地说,“下次要是觉得无聊,您可以给我发短信,我找个借口提前结束。” “周总很擅长说这样的话?”木见素忍不住问。 周容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只对值得的人说。”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木见素率先移开了视线。 两人坐上电梯,到了顶层电梯门一开,秘书们立马抬头,看到董事长竟然带着人上来,瞳孔地震,专业驱使他们齐刷刷低头,打招呼以作掩饰。 周荣与点点头,秘书们立马重新开始工作,目不斜视。 刚进办公室,周容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对木见素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有个紧急电话。您先随便看看,我马上回来。” 周荣与没离开,只是走进了办公室里的休息室,隔音很好。 木见素扫视一圈,墙上挂着艺术作品风格各异,但都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充满生命力,不拘一格。 她在一幅油画前驻足。画布上大胆的色块碰撞,让她想起刚才看到的林小雨的作品。 “喜欢这幅?”周容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很特别。”她说。 “我第一次看到它时,觉得很有意思。”他站到她身边,“好的艺术就该这样,直击心灵。”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停留在画作上,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木见素没有接话,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喜欢的风格很统一,《远山》明显不是。” 周荣与看着木见素,笑了:“这些不是我喜欢的风格,而是我的风格。而《远山》,是木老师的风格,我很喜欢。” 木见素一时无话,收藏室里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最终,周容与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侧过头:“时间不早了,我送木老师下去?” “不用,司机在楼下等我。”木见素婉拒。 周容与也不坚持,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他送她到电梯口,按下下行按钮。 等待的间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与上次那张不同,这张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号码。 “关于基金,或者……其它,如果木老师后续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联系我,我的绿信也是这个号码,木老师可以加我,方便工作。” 他递过名片,态度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基于工作的正常交接。 如果他递过来的不是一张私人名片的话。 木见素沉默接过,指尖触及名片微凉的质感。 “再见,周总。” “再见,木老师。”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周容与带着笑意的脸隔绝在外。 木见素看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与这个男人的交集,似乎无法像她预想的那样轻易切断。 …… 回到家,木见素试图重新沉入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却发现心绪有些难以平复。 她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庄蘧在书中眺望城市灯火时疏离的侧影,和周容与开会时举重若轻的模样。 两个身影交替重叠,又泾渭分明。 她放下笔,知道自己此刻无法作画。 木见素打开电脑,开始认真查看新芽艺术基金和林小雨的资料,试图将注意力完全拉回到工作上。 周容与此人如何,与她无关,她不该再想。 她参与此事,仅仅是因为项目本身有意义。 看完资料后,木见素关掉电脑,拿起手机,拨通了林筝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素素?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林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嗯,”木见素应了一声,直接问道,“阿筝,你明天有空吗?” “有啊有啊!怎么,想我啦?” “想去看看林小雨的画展,在城西老厂房区的展览。”她顿了顿,补充道,“你陪我,她的画,你应该会喜欢。” “没问题!”林筝爽快答应,随即又八卦地问,“不过什么样的画家竟然能让我们素素感兴趣啊?” 木见素看着窗外的明月,“只是觉得,或许该出去走走了。” 素素工作时,喜欢提前十五分钟左右到。 素素发呆的样子很可爱。 ——周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