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来雪》 第1章 第一章 《今夜来雪》 文/寒雨连山 乙巳年十月十八,大雪,晋江文学城首发 / 绾静刚下飞机,正准备去等行李的时候,有个穿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凑过来:“您是冯小姐?” 绾静回眸有些讶异:“我是。” 那男人看了眼她,仿佛在确认,半秒钟后语气恭敬客气道:“您先生在停车场等您,我带您过去?” 绾静微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先生是谁,细白的指尖捏紧包带:“好。” 男人说:“请跟我来,稍后您的行李会被送去车上。” “谢谢。” 绾静跟着他走去机场停车场,刚下电梯出来,不远不近地就看见辆车停在那里。是辆黑色的红旗,型号挺普通的,就是车牌她眼熟。 一个男人伫立在车边,侧身对着他们。 他站得直,身上西装做工称不上精致,却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声音,犀利的目光朝这边直射过来。 果然是关庭谦身边的秘书。 工作人员将绾静送到就走了,秘书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不痛不痒寒暄了两句,替她拉开车门。 绾静很久没见他了,想问问关庭谦,又担心自己多嘴。秘书长相刻板严肃,她一直有些怕他。 哪想到他倒是主动开口:“先生也回来了,已经在家里了。” 他初秋时候,陪关庭谦在外有趟公事,总是奔波,绾静也不知道具体行程。 不过听他说关庭谦终于回北京,她还是高兴的。 夜晚时分,秘书开车带她出了机场。 这条机场线绾静经常走,路边昏黄的灯光透过车窗,打在她侧脸上,映亮一小片滑腻的肌肤,她轻轻眨了眨眼。 北京的夜景璀璨,他们的车途径望京,亮马河,从东直门进了二环。 东直门那地方总有个路口在查车,绾静有些困倦地蜷缩在后座,看秘书不紧不慢出示证件,放行,然后他们的车就像所有普通京牌那样,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黑夜里的车流之中。 直到车开进警岗,她才睁开眼。 周围是一种趋于无声的寂静,楼房树林交映,有一条两车宽的道路,弯曲通向住宅深处。 北京的深秋了,树叶剥落,道路两旁的树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偶尔有零星的叶子飘落在车前玻璃上,很快又被风吹去。 又开了几分钟,过了道门岗才停下来。 关庭谦现在住的这栋公寓,建筑面积不算大,远不如别院豪宅,就是私密性好,安全系数高。据说当年开盘,验资四千万才能换一个看房资格。北京寸土寸金的地方,它安静地蛰伏在闹市深处,不扎眼,但招权贵喜欢。 绾静第一次来这儿,还意识不到它的价值,只以为是普通灰扑扑的房子,知道价格后倒是被吓了一跳。 “下车吧。” 绾静收回视线,拎着包下了车,秘书将她的行李箱放进门内就关上门离去。 屋内静悄悄的,入眼是简单古朴的布置。关庭谦这栋公寓装修得不错,花木扶疏,屋子里透着股静水流深的古意。 绾静放下包和外套,先去房间换衣服。 她在家有间自己的房间,靠着主卧,其实平时不会去睡。要是关庭谦在家,他们通常睡一起,只有他不在家了,她偶尔觉得主卧空间大害怕,才会回自己那里。 现在这房间也就是用来放放衣服,也放备好的床单。 因为有时候半夜弄得狠了,床湿着没法睡,关庭谦会来拿叠好的床单重铺。当然更多时候不愿麻烦,也会干脆抱着她辗转到侧卧睡,就睡在一堆衣服里。 绾静打开衣柜门,选来选去,换了件乳白色的睡裙。丝质的,有点透,穿在身上贴着腰若隐若现。 浴室传来水声。 绾静站了片刻,轻手轻脚推开主卧浴室的门。 满眼热气冲出来,很快就在她眼前起了雾。 白气蒸腾的浴室,里面放了个不大不小的浴缸。 这栋公寓面积不大,因此浴缸就没有做下沉式,不像绾静之前去过一次燕郊。 关庭谦在那儿有个别墅,同样私密性高,可占地更广,整个二楼都是主卧,下沉式浴缸设计得像泳池。 绾静不会游泳,但是在浴缸里还是可以游两下。 她扶着浴缸边缘,像走似的游,关庭谦就倚靠在出水口旁边,浑身赤.裸地看着。他没声音,看一会儿勾勾唇,朝她脸上扬水。 公寓的浴缸就不能游泳了,两个人一起洗还显得局促。 不过浴室其他用品一应俱全。 长长架子上挂满浴巾,也摆着各个牌子的洗护用品,大都是英文,也有法语的,手写的。那种就不是牌子,是家里人手工自己做的。 绾静知道关庭谦有个弟弟,之前一直生活在国外。 她把门掩上。 隔着蒸腾的水汽,绾静看了眼浴缸内,关庭谦侧身对着她,已经脱掉了衣服,半个身体浸在水里,微微仰脸靠在浴缸壁上闭门养神。 他是个面庞极其英俊的男人,浓眉深目,不说话时有种摄人心魄的威严。绾静以前还很怵他,他不像她听说过的少爷,关庭谦端方持重,三十岁后身上总有种严苛的成熟。 浴室里白汽袅袅,他唇微抿,就像是在抽烟。 而事实上关庭谦并不喜欢抽烟。他们这个圈子,不像商人,对烟的研究没有那么深,抽烟喝酒多是为了办事。 关庭谦很少抽,因为还没有轮到他求别人办事的时候。通常都是人家求他,别人把烟点了,酒干了,他很多时候只是看一眼,连碰也不会碰。 绾静在他身边六年,见他夹烟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两次公务特别棘手,他将烟挑了出来。 不过也只是夹着,维持着那个姿势,没点。 他深邃的眼睛被眉骨遮住,绾静尝试往前走了两步,他听见声音,睁开眼定了两秒,才抬起脸来。 浴室百叶帘没拉,远远能看见北京的夜色,隔着五光十色的灯火,绾静和他视线相对,安静看着彼此,浴室淋漓的水声忽然沉了下来。 很久没见了。 他有些陌生,然而依旧肃正挺拔,有一种规矩的好看。 绾静咬着唇,心里好像被这眼神绊了一绊。 是关庭谦先抬唇:“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绾静这才像是被惊醒,红着脸凭本能快速往前走了两步,又缓下来,最后半跪在浴缸前,有点羞涩低头:“没有……” “我听门口动静有半天了,一直你也不过来,干什么呢?” 绾静更害羞:“我,走神。” “走神?” “……嗯。” 他漆黑的瞳静静看着她,几秒钟后忽然伸手,温热的大掌牢牢箍住她的腰,他表情不显,力道却很大,绾静小声惊叫一声,顺着他臂膀倒了下来,被他拦腰抱进了浴缸里。 水花溅湿了身体。 她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胸膛,丝毫挣脱不了。 关庭谦低头,单手捧住她脸颊迫使她抬起,他动作有些粗鲁,脸上的表情却静谧柔和。 他眸里仿佛有几点笑意:“你没看过吗。” 绾静浑身都僵住了。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只能低着头,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在她头顶笑了两声。 绾静颤颤闭着眼。 他轻笑后,尾音也渐渐弱下来。绾静身上衣服湿了,贴在肌肤上有点难受。 关庭谦看出来,下巴抵着她发顶,伸手,慢条斯理将她肩带剥落。 “这次出差去哪里的。” 绾静小声说:“湖南那边。” 关庭谦嗯声:“好玩吗。” 绾静说:“还挺好玩的,晚上很热闹,我和同事还去吃小吃,本来说凌晨就回去,结果夜景太美了,玩着玩着就忘了……湖南人说话也好听,发音很特别,就是早饭吃的也是辣的,胃有点不舒服。” “不是走之前说让你带肠胃药,没带吗。” “带了,但是饭太好吃了,药也忘吃了……” 他笑。 绾静又给他说了点别的事情,基本都是单位的,关庭谦垂着眼,间或就是嗯一声,拿毛巾给两个人擦身体。 他一直是个很沉默寡言的男人,就算在家不是办公,也没有多少声音,大多是绾静在说,他在听。 绾静以前也会惴惴不安,害怕总是自己多话,他难免厌烦。 然而关庭谦很少有不悦的时刻,他有耐心,也相当包容稳定,像厚重的土地,能承载所有泛滥的情绪。绾静说了几次,发现他只是不吭声,后面也就慢慢放下心。 关庭谦听她说了半天,终于开口问了句:“工作还顺利吗。” 绾静一愣:“嗯,挺好的呀。” “和同事相处呢?” 绾静说:“也都挺好的。” 关庭谦点头:“那就好。” 绾静抱着他肩膀的手臂紧了紧。 她现在的单位也是关庭谦安排的,是文职,坐办公室清闲,偶尔出差事情也不急。毕竟她身体不好,她那个专业,要是正经跟工程跑,她是吃不消的。 跟了关庭谦就这点好,不说虚的,找工作上就不愁。毕业时候同学还在等offer,秋招,投简历,她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被他安排好。 绾静说了一会儿,说累了,抿着唇,趴在他身上不动。 他把湿毛巾丢进水里,拍拍她腰:“起来。” 绾静还是没动。 直到他凑过来,她才抬起眼,有点眼巴巴地小声说:“你出差两周。” 关庭谦垂睫。 她顿了顿,语调听着几分委屈:“我有点想你。” 关庭谦愣了愣,旋即朗声大笑。 绾静更加不想抬头。笑过之后,他却从水里抬起湿漉漉的手臂,强硬捏过她下巴,低沉磁声说:“你想我什么。” 绾静别过脸,想跨过浴缸出去,关庭谦伸手又将她抱回来。 他一句话向来只喜欢说一遍,可没等到她答案,他不恼,漆黑的视线压下来,他低头,堵住了她唇。 这方面他挺霸道的。 绾静还不了解他的时候,就见识了他在这上面近乎暴戾的专注。她没和别人谈过,不知道关庭谦**算不算强,但是她觉得是的。不仅强,且独占欲也惊人。 关庭谦其实不太喜欢她穿这种睡衣,在家里他更喜欢她穿他的衣服。绾静记得,从前有回好奇,第一次穿他衬衫,他晨起掀开被子看见,不声不响,她要推开门出去他却不让了,缠着她弄了很久。 后来这种事都成了默契和习惯。 两个人在浴缸,大开大合的动作施展不开,水却泼了一地。 绾静也不好开口,否则简直像求欢一样,她脸皮薄,挂不住。幸好关庭谦也忍不了,托着她站起身,就着这样紧贴的姿势大步跨出浴缸,往回走,睡衣和毛巾都被踢到了一边。 主卧那张床非常软,绾静躺下去,就迷迷糊糊想睡觉了,只是因为他还撑在身上吻她,所以意识始终保留着清醒。 他们是半夜两点多结束的。 结束后他又抱着她洗了个澡,淋浴,擦完身体就回到了床上。 他太有力量感了,也不显疲惫,绾静已经站不住了,他却还仿佛没有事。他在外的形象不是这样的,稳重,可靠,踏实,绾静想他身边的人,他的下属,大概都绝对想不到,他在某些事上竟然会是这种样子。 绾静伸手,不太习惯拒绝,于是只是轻轻搭在了他背上。 这次之后就彻底结束了。 关庭谦把被子捞回来,搭在她腰上,看着她紧紧锁眉的样子,轻声笑起来。 “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我。” 他低声说。 绾静脑袋有些混沌,听不出好坏话,恍惚间还以为他要生气,又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想伸手去牵他的手。 “没有,我想你的。”她说。 然后就词穷。 他笑得更闷,把她手反握进掌心躺下来,抱住了她。他揉着她头发:“睡觉。” 绾静黑暗里盯着他侧颜,出差两周他瘦了不少,原本结实的肩膀显得瘦削。 绾静心愣了愣,抬手,纤细的手指捧住他脸颊:“你最近是不是也一直在忙。” 她很少问他工作的事。 不过只是问他忙不忙,也不算工作。 关庭谦嗯了声:“有点儿。” “忙什么。” “单位,有点事。” “还有吗。” 他看了她一眼:“还有就是家里。” 绾静抿唇,不说话了。 其实今年开春他就一直在忙了。 那会儿刚调回北京,事情多,有些关系需要打点。后面慢慢的,不仅是单位的事,家里也棘手起来。他原本打算今年夏天结婚的,结果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和前未婚妻也不成了。 但是家里催得急,一个夏天都在重新四处物色人。 绾静听说新找的未婚妻是北方人,家里爷爷和关庭谦姥爷是旧相识,也是很有背景。 这是她不太愿意想的,她一直觉得关庭谦对她挺好的,但是再好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在他结婚之前,这些好,他的暖意柔情,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绾静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该问。 她尴尬地换了话题:“你今天晚上回来挺晚的,是先回去吃的饭?” 关庭谦说不,但是明天要回去。 他锁住胳膊:“睡。” 绾静知道有些越界了,只能笑笑说:“那我明天自己吃。”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面突然涌现出一种晦涩的迷茫。 抓不住,也看不着。 然而睡到后半夜,关庭谦手机响了,他被叫起来,说单位出了点事情,匆匆忙忙就要往外走。秘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绾静就边走边给他穿衣服系领带。 他半夜有公事也是常事了,有时候甚至不是公事,是丑闻。到他们这个位子,拿住对手丑闻,跟捏住蛇七寸一样,难得,但是珍贵。绾静一向不在这种正事上纠缠他,叮嘱他“路上小心”,就准备回去再补个觉。 然而在客厅站了会儿,还没等走到房间,门铃又响了。 绾静打开门,是他秘书来拿外套。 秘书说有件深灰色的大衣落下了。 绾静对关庭谦的衣服了如指掌,想了想就记起来:“那件平驳领的?” “是。” 绾静有些奇怪:“我记得给他出差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带着了呀,他没放在家里。” 秘书卡壳,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顿了会儿说:“可能是忘车上了。” 绾静不动声色哦一声。 他又点头打了招呼,关上门就走了。 绾静站在黑漆漆无声的客厅。 她想现在她知道,关庭谦出差刚回来第一时间去了哪里。 不是回家,也不是来找她。 原来他是先去了岑梦那。 衣服都落人家那儿了。 又开文了,今天是大雪节气, 写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爱情故事,一无所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第2章 第二章 岑梦是关庭谦回北京后身边多出来的。 说是饭局上有人塞的,具体绾静不清楚,只知道那时候刚回来两个月,关庭谦还挺忙,北边谈事情特喜欢吃饭喝酒,他也逃不过,那晚上绾静把他送上车,照例在家等他。 他却没回来。 临近半夜他秘书也是来收拾衣服,绾静问了句,秘书说:“今晚不过来了。” 隔两天,关庭谦终于回家和她吃了顿饭,他吃完去洗澡,绾静拿他换下来的衬衣,准备扔进洗衣机洗,凑近了,却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淡香。很像哪个牌子的香水,可是绾静和他都不喷香水。 绾静有点失神。 最初,她以为是他腻了,毕竟已经在一起六年,离七年之痒还剩一步,如果他厌烦了,她也可以理解。 更何况那时候他家里已经在给他选未婚妻,就算没有别的女人,他也总是要结婚的。 男人总归薄情一点,不说喜新厌旧,他们也在一起够久了,如果年底他就要被婚姻困住,他现在想换个口味,也就不奇怪。 然而她左等右等,没等来关庭谦说分手。 他还是和从前那样,正常上下班,回家,偶尔出去吃饭会和她说一声,出差也会说。 她想他应该是还没到打算说分手那一步。 就像是一道菜,总是吃,难免有吃腻的时候,可是毕竟已经吃习惯了,要是从此从餐台上撤掉,也会有留恋的。 关庭谦不说,绾静当然也说不出口。 她甚至都问不出口。 这种时候她觉得她特别羡慕他老婆,那个还没有定下,却未来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绾静觉得很羡慕。 她想如果是他老婆在,大概不会像她那么纠结,和谁吃饭,有没有女人,究竟喜不喜欢,他老婆都能毫无顾忌问出口。 因为人家有那资格。 她没有。 可是她避免不了如鲠在喉的难受,还有一点点很浅的嫉妒。 关庭谦从来没提过,他大概以为绾静并不清楚,可是他不了解女人,睡在枕边男人的一举一动,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不说只是装作不知。 绾静甚至还调查过岑梦究竟是哪个学校的,什么来历,甚至想他们感情究竟到哪一步了。 可她能力有限,想查他身边的人也查不出什么,至多知道个名字和身份。 就知道她叫岑梦,好像是舞蹈学院的学生,比她小两岁,长得挺漂亮的会说话,会来事,关庭谦挺宠的,几次吃饭谈事,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他周围人都认得。 就这些。 绾静心里说不出滋味。想想从前,关庭谦还在宁夏历练时,身边还只有她一个,回了北京,反倒多了别人。 她不可能和他吵女人的事,只好兀自把情绪压下去。 绾静回卧室睡觉,可是总觉得房间空荡荡,让人害怕,北京供暖如此足,她都觉得冷。 那晚上她是睡不着了,就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结果熬夜困得不行,刚眯了没一会,收到朋友消息,说自己简历被录了,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饭。 绾静也不想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就回她:【好,你把地方发我。】 她挨到晚上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地方选在隆福寺那边,绾静到的时候,朋友已经在了。 于惠看见她招招手:“这里。” 绾静入座,服务生上了柠檬水。 绾静说:“怎么选在这里?” 于惠说:“离得近啊,吃过饭还能去景山前街散步,消消食。” 绾静看了眼时间:“凌晨那边是不是管制?不能停车呢。” “真的吗?”于惠也看了眼地图,“没事啊,就走过去呗,大不了去北海看日出也行,反正都挺近的,走路就二十来分钟,不用打车。” 住内城就这点好,往哪儿散步都方便。 绾静恭喜她入职心仪的公司,以后事业蒸蒸日上。 于惠笑笑接受了,只是情绪没绾静想象中那么高涨。 她和绾静是以前蛋糕店打工时认识的,那会儿绾静和她都是收银。 于惠人不错,对绾静挺好的嘴也严,原本绾静还有戒备心,毕竟她和关庭谦的关系,很多人难以理解,再加上关庭谦身份挺特殊的,她不方便让身边人知道太多。 然而关庭谦有次路过蛋糕店,司机眼尖看到了她,关庭谦就停车,顺路接她回去。后面吃糕点,也会经常让人过来买东西。 于惠心细,很快什么都明白了。 她说:“你放心,我不会问的。” 绾静这才渐渐松懈防心。 两个人吃完饭沿着街往西走,五四大街比较热闹,都是游客秋天来拍照。 绾静也低头捡叶子拍了两张。 于惠站在她身后,突然说:“我其实……准备做几年不做了。” 绾静一愣,扔了叶子拍拍膝盖,站起来:“嗯?” 于惠看不出什么表情:“是不是挺奇怪的?我之前一直说,我要入职这家公司,我想要是我能进去,做什么我都值了。不过后来真的进了,心里又不是以前的感觉了。” 绾静轻声说:“为什么?” “不知道。”于惠低着头,“可能北京生活成本太高了吧,刚来还挺兴奋,甚至毕业了也满是憧憬,觉得干几年就能稳定下来,以后在北京买房子,落地生根。” 于惠停了停:“后面过了两年,才知道这点有多难。我以前觉得北京好,是因为我一直在水上漂着,我根本不知道水下有多急,多深,我是挺想扎根的,可是我始终触不到底一样,我连根能往哪个地方长都不知道。就觉得,太难了。” 绾静垂眼。 其实她能明白于惠说的那种感觉。 她的工作也是关庭谦安排的,不仅是工作,她本科毕业想读研,导师甚至是关庭谦的旧识。她并不是天然就被北京接纳,是他的资源他的人脉,才让她有了一个庇护所,才有现在这样看着安稳的生活。 要是靠她自己,她或许也根本没法在北京立足。 大话人人会说,年少时,雄心壮志谁没有。 可真的事情到了眼前,没钱没势总要低头的。 绾静低声说:“我明白,我也能理解你,因为,你知道我的,如果不是……我可能现在还不知道在哪。” 于惠微愣,点点头,把她拉过来手臂挽着:“我就不该和你说这个,弄得你也心里不好受。” 绾静说没关系。 后来于惠陪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两个人从五四大街走到景山前街,又走到文津街以前老国立图书馆那儿。 那地方再往前已经不太方便了,管控格外多。 于惠就领着她回头,倒是绾静视线黏在文津街那块街牌上看了好几眼。 这条街再往里,交叉路左拐就是府右街。 很多年以前,她和关庭谦像普通人那样在这条街上走,岔路口等红绿灯,春天,她鬓边簪着的花掉了,关庭谦弯腰替她捡起来,稳稳又戴在了她发鬓上。 绾静记得那是串西府海棠。 她和于惠在北海看了日出,七点多就精力耗尽打车回了家。 浑浑噩噩中,于惠最后说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转。 于惠说:“小静,你要知足,有些事强求不来,我们就是小老百姓,他松口漏出来那点资源,已经是好多人努力几辈子接触不到的。你跟他好几年,他到了三十多岁总要成家,你还是为自己早做打算。” 那会儿绾静沉默,好久看着融融的太阳跳出湖面,悬上白塔,才低头轻声说:“我知道。” 其实她也茫然,她没和于惠说关庭谦现在身边有别人,她想这个道理靠她自己想也能想明白。 或许到最后他确实腻了,她真的会什么也得不到。 甚至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更差的,如果关庭谦厌弃她,那么以他的身份,他能让她在北京立足,也就有的是办法,让她过不下去。 * 绾静回家没睡主卧,在侧卧凑合了一觉。 等她醒过来,隐隐约约觉得家里有说话声。 绾静揉着头发出门,发现书房门半开着,亮着光,关庭谦竟然在。他估计是处理公事,因为秘书就在他面前站着,不知道在汇报什么。 绾静原本想走的,这场合不该她听,哪知她还没挪动步子,关庭谦抬头却发现了她。 他用眼神示意她先到旁边。 绾静转身躲到一旁很大的盆栽文竹后头,听见关庭谦在里面,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淡淡说:“好了,今天就先到这。” 后面没过半分钟,秘书就抱着堆文件出去了,绾静躲得好,他也没看见。 关庭谦声音响起:“进来吧。” 绾静又迷迷瞪瞪走到门口,她还有点没睡醒,关庭谦视线落在她身上,绾静顺着他目光也低头看,懵了两秒,很窘迫侧过身:“我先去洗澡。” 她睡得头发都是乱的,在外面吃过饭没洗漱,也不想靠近他。 关庭谦像是含混了一声:“嗯。” 绾静很快洗完澡出来,换了身他的睡衣重新走进书房。 关庭谦不在看文件了,反而铺了张样画在临摹。 看绾静走近,他没搁笔,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过来。” 绾静坐在他腿上,被他单手搂着抱在怀里。 关庭谦在画画,垂着眼神情平静的样子。 其实她还挺惊讶的,他竟然没去找岑梦。 关庭谦问她:“去哪了,这么累,门岗说你白天就出去了。” 一晚上也没回来。 绾静说:“去找朋友了,陪她吃了饭。” 关庭谦说:“吃了一晚上?” 绾静摇摇头,实话实说:“吃到后面散步去的,说了会儿话,到早上又去公园看日出……” “北海公园?” “嗯。” 关庭谦视线没在她身上,反倒看着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很久才从喉咙里嗯一声:“下次早点回来。” 绾静就说好。 关庭谦书桌上堆着除了公文,就是些绘画建筑类的书。 算起来他们也是同门,绾静在清大念的水利,关庭谦也是。他们岁数差得有点多,关庭谦这种人,上学期间也低调,几乎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可后来绾静导师倒是提过,说他学生时期成绩是很优异的。 不仅是笔上,更在实践。 在宁夏那会儿有水调项目,涉及到他专业,关庭谦甚至乐意亲自盯着。以前导师还说,要是关庭谦家里不让他走这条路,他说不定甘愿去做水利工程。 他对建筑的喜欢和水利不分上下。 有次关庭谦弟弟来找他,正巧碰上他在书房谈公务,绾静就招待,上了壶茶。 他弟弟比他更温和点,不过绾静是他哥的女人,他不好随意闲谈,只能聊关庭谦,聊他以前的事。 他说:“大哥小时候不爱笑不爱闹,总喜欢在房间里看书,看古画,建筑,特别没趣。” 绾静弯唇笑笑。 关庭谦确实性子静,也喜静,字写得好看,画也能看出不俗工笔。以前刚搬来时,是春天,书房有幅春窗海棠。 绾静起先还以为是大家画作,欣赏了好久。 结果秘书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说话。 是关庭谦笑了她才知道,原来那是他画的。 绾静收回思绪,看关庭谦手里笔沾了红墨,像是朱批一样,落在宣白的纸上,浓墨重彩的。 绾静突然说:“那幅海棠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 她对颜色不敏感,只能认出深浅。 关庭谦淡声嗯:“喜欢?” 她莫名红了脸点点头:“那幅画真好看,可惜春天过去就摘下来了。” 他书房一年四季挂的画都不同,海棠就春天能看见,不管是花还是画,都是。 关庭谦微微挑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绾静在给他剥橘子吃,这时节橘子还没到最好吃的时候,就家里的还是广西运过来的。 他爱吃橘子,绾静冬天还会给他烤着吃。 绾静没注意到他目光,橘子溅出来汁水,落到胸前露出来的肌肤上,她拿手轻轻抹了抹,忽然手腕被捉住:“别动。” 绾静一愣,抬头就望见他低着眼,视线像是烙铁般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他睡衣,领口最上面不扣就会敞得很开,露出来大片白腻莹润的肌肤。 关庭谦扫过她裸露的胸脯,锁骨,喉结滚了滚,紧接着他抬手,笔尖忽然对着她锁骨凹陷的窝,用了点力气戳了下去。 绾静忍着呼吸,浑身僵硬。 他落笔,转折,出锋,笔尖划过的地方带起一阵阵酥麻的电流,她想摇晃,呼救,整个人却又像溺水那样,手腕虚虚把着他小臂,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那根嫣红的笔,在她饱满白腻的胸口上横斜,或轻或重,从锁骨到胸脯,很快显出端倪,一朵朵海棠绵密开着。 关庭谦低声说:“喜欢就给你画,洗澡不准洗这块地方。” 预收不确定下本开哪个,专栏里都放着了, 路过的老板看一看瞧一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第3章 第三章 绾静小心翼翼问:“以后,都,都不洗吗?” 关庭谦笑了:“过两天就能洗了。” 他是在逗她,想想也不可能都不洗澡,她问的蠢问题。 绾静脸颊火似的烧,往他怀里深处钻,又下意识担忧:“洗了会褪色吗?” “不会,这块颜料留色好。” 他指尖抚摸在海棠上,簇簇明艳柔腻流过他指缝,关庭谦手掌很大,也包不完全。他眼神晦暗不明:“留着吧,好看。” 绾静垂头嗯了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满意,他视线宁静漆黑落在上面,忽然就俯身和她缠做一团。关庭谦提腰将她抱到桌上,绾静只觉得桌面冰凉,冻得她温热的身体一阵哆嗦。 她五指穿插过他短硬的黑发,将他压到身前,关庭谦用牙齿咬她的睡衣纽扣。 他这件衣服是棉麻的质地,穿久了变得很软,没有纽扣支撑,轻轻一挑就滑落下来。 他情绪被勾得涨起,单手紧握住她的腰,阖眼,近乎不管不顾和她接吻。 书房里很快响起安静细微的啧声,他书桌上全是精贵东西,绾静也不敢往后靠,害怕打碎了笔架就不知道是多少万。 可这样难免别扭,如果不是关庭谦抱着她,她早就支撑不住。 说实话,关庭谦真是她认知里满足所有对男人幻想的。他很性感,尤其是这种时候,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她印象里他们这些人,能这方面如此突出的,还是挺少的,很多男人三十岁多就不能和年轻比了。 更何况圈子里资源金钱傍身,他们不靠脸和能力留住女人。 关庭谦就不是,他男人气特别正,就算跳出这个圈子,也是难得。 绾静挣扎:“关灯吧……” 他闭着眼吻她唇,想了想,顶灯摁灭,台灯却被他拉开了。 关庭谦是喜欢开灯的,他爱看她身体,尤其是她身上没有一处疤痕,浑身白得发腻,他就喜欢看。但他不爱开着大灯,不太有氛围,绾静觉得他这个人潜意识里还是很注重**的。 她累极又被打横抱去房里。 从他身后玻璃映出的倒影看他,关庭谦尽管看着瘦,背后肌肉却紧实虬结。他抓着她脚踝,汗一滴滴砸下来,视觉冲击力很强,绾静别开眼,不太敢继续看。 她不知道他和岑梦怎么相处的,是不是也是这么弄,岑梦是学跳舞的,身体柔韧性可能还好些。 绾静垂下眼,不可避免开始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他刚回来,他们做过没有,但看来起码今天是没有,关庭谦太猛了,和他沉稳内敛的性子,他的名字,都毫不相同的一种勇猛,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晚上睡到凌晨,关庭谦接了个电话,突然起身,披衣服。 绾静被吵醒。 可能是日有所思,她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关庭谦丢下她,不止如此,梦里他望着她的视线冰冷阴鸷,说了许多绝情的话。 绾静下意识就拉住他手:“别走……” 房间沉默一秒,却听到一道低促的声音:“我有点事。” 绾静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愣愣地睁开眼松手:“哦。” 她被梦吓得不轻,人是汗湿的,脸颊潮红,眼里还有未褪的慌乱。 可她知道这时候不好纠缠。 绾静抱住被子,脸埋在枕头里,手腕还有点抖:“那路上小心。” 关庭谦垂睫漆黑的眼睛看她,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在想什么,视线一动不动凝视着她,面无表情,突然他扣住她脖颈,俯身有些粗鲁吻她。 绾静被激烈的拥吻终于逼清醒了,睁着眼,无措看他。 关庭谦说:“起来,换衣服。” 绾静一愣。 他说:“带你去。” 绾静觉得又懵了,像是不认识他那样盯着他。 关庭谦说:“看我做什么。” 绾静哑着声:“为什么带我去。” 他笑一笑,捧住她半边脸,宽厚的手掌覆住她:“你不是不要我走吗,我事情离不开,只能带你去了。” 绾静茫然地起身换衣服。 她系衣带,眼眶渐渐涩疼,她从没有和关庭谦出去过,在宁夏的时候都没有。 她一直觉得他应该很不喜欢女人参与这种事,或者这是他老婆才有的权利。可是回北京后,他又默许身边有其他女人去。 绾静不懂他怎么忽然松口,可能确实她做噩梦的样子吓到他。 到地方了她才知道。 原来今晚关庭谦是去谈生意,不是公务。 关庭谦在外另有身份,总之和权贵不沾边。他母亲家姓庞,在外的称谓也一直是庞先生。 绾静了解得不多,就大概知道他对外说是做地产项目的,北边的地产商。人家真信,因为有他名头的房产生意做得还不错,至少做得大,名气也算响。 不了解他的,都以为他是有点门道的商人,地产大鳄,表面上也叫他一声“庞老板”。 绾静理解。 他们这种人,本身身份还是不会给太多人知道,在外面总有个别的遮掩,投资失败总好过丢帽,有时候另层身份能挡灾,能抵祸。 关庭谦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个男人,身边还有两个小姐作陪。 绾静就挨着关庭谦坐。 她听不懂生意,一直也不开口说话。 听对面口音不像是北方人,反而有点闽粤地区独特的腔调,男人不认识绾静,就说:“是庞老板夫人?” 这称呼绾静不敢认。 关庭谦却只是笑笑,也没说别的。 对方大概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哈哈大笑:“庞老板艳福不浅。” 那老板估计也不想关庭谦真带夫人来,不然好多事儿不能来,人要端正坐着,特没劲。 这下子放松下来,一边讲话,一边给小姐抹胸里塞钱,都是花花的钞票。 小姐又娇又喜,却还是故意说:“哎呀,坏透了,不是说好给港钞吗。” 老板也没恼,换了港钞继续堆。 绾静就估摸他是粤港澳地界的。 稍微接触点圈子也知道,粤区的老板非常有钱,什么都爱用钱砸,做什么都给钱,高兴了给,惹小情儿不高兴也是给钱,和北边特别不一样。 于惠以前有认识做过外围的,说和广东老板伴游,一晚上几百万都是有的,一夜就把一辈子赚够了。 关庭谦不同。 这个圈子,皇城根底下办事的,性子都很缓,爱砸钱的少,给的都是其他门路和资源,看着没有钱值钱,价值却是千金买不来的。 而且粤区谈生意特喜欢去商k,点嫩模,大不了衰一点遇上查办的,给钱保释好了。关庭谦这种人就不敢,这边一板砖下去都砸死一堆官了,谁给谁面子?他们反而不愿惹事,做什么都是私底下悄悄的。 绾静想对面大概是把她当成陪酒的了。 包厢里面很暖和,绾静喝不了酒,关庭谦也没让她喝,但是她一点不喝总不太好,抿了两口她说:“我去外面透透气。” 关庭谦嗯:“早点回来。” 绾静朝侍应生问了卫生间的路,进去洗了把脸。 她站窗边吹风,十一月北京已经很冷,吹风久了容易感冒。 这时节流感也严重,绾静身体抵抗力不行,不敢折腾,稍微吹了会儿就往回走了。 只是她走回来时的走廊,廊道昏暗,暗沉沉也看不清路,感觉每个门都长得一样。 绾静心说糟了。 她来时完全跟着关庭谦,根本忘记看一眼门牌,这会儿出来吹个风,她连关庭谦在哪个包厢也找不到了。 偏偏也不能问服务员。 关庭谦是低调来谈生意的,她不能大张旗鼓把他名号给报了,这种场子人多眼杂,万一记下来,以后给他正途上使绊子,就不好。 绾静心里着急,她凭记忆找到熟悉的位置,对着两扇门踌躇不决。两个包厢挨得近,她不知道正确的门是哪一个。 又想想,要是开错了,道个歉退出来也行。 她咬牙,硬着头皮推开一扇门。 然而就那么寸,那间包厢里的还真不是关庭谦。座位中央是个陌生男人,正在听手下讲话,光线昏沉,看不清他眉眼。 绾静刚进去就听见一声嚎叫:“秦哥,真不是我干的,和我没关系啊!” 紧接着就是一声变了调的“啊”,场面一时混乱,感觉倒了人。 绾静心道不好,正想关了门退出去。 里面男人声音却响起来:“谁?” 下一秒眼前的门就被猛地关上。绾静睁大了眼睛,门关得突然,事发更加突然,她只觉得背后一阵劲风,一道修长凌厉的身影就大步迈到了她身边。 男人手臂撑在门上,维持着圈揽的姿势,微微弯腰抵住她。 他开口,嗓音里一股难言的狠厉:“你是谁?” 绾静冷汗直冒。 她从没遇见过这种状况,更没有见过气场如此可怕的男人。男人眼睛逐渐阴鸷,看她不答,厉声重复:“说,你是谁。” 绾静抿唇,轻声道歉:“对不起,我走错了。” “走错?” “嗯,真的抱歉,我不小心推了门,我没看见什么。” 对方看着她沉默好一阵,突然微微偏过头:“隔壁是谁。” 话是问手下的,视线却始终牢牢紧着她 他手下说:“好像是关庭谦。” “关庭谦?” 绾静心里一跳,他报的不是关庭谦在外的名字。 她听手下谨慎回:“对,就是关家那个……” 男人了然勾唇,面无表情,眼神却似烫了烫:“我当是谁,原来都是熟人。” 他仿佛有些玩味看着绾静,似笑非笑,紧接着抬手轻佻捏起绾静下巴:“你男人是关庭谦?” 绾静慌了神,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试探,连忙说:“不是,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关庭谦一直没把她带出来过,除了交情深的好友,甚至没人知道她的存在。绾静觉得是她不能见光,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惹事。 然而男人却邪横一笑,沉声说:“你当我是傻子?”他不轻不重敲了敲门板,“你走错,只能去隔壁,隔壁除了关庭谦今晚上没有别人,你能去找谁?” 他笑意更深:“总不可能是那个广东来的?他可不喜欢你这款。” 绾静嘴唇发白。 包厢的热气不断扑在她脸上,仿佛是温水从四面八方挤压。她想说话,也想呼吸,可是唇却只能紧紧抿着,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平静看着她轻颤,突然一瞬间凑近,绾静吓了一跳,眼瞳睁得更大。 她打定主意,他要是再问关庭谦,她还是不会说一个字。 然而男人却像是把关庭谦忘了。 他轻轻嗅了一口,只低声说:“你好香。” 绾静刹那间血气都冲到了头上,这么轻佻挑逗的话,她下意识偏头,伸手就想打他,却被他闷笑着一拽,牢牢锁进怀里。 绾静被箍在他胸前,衣领扯下大半,里面白皙的肌肤遮不住。 昏暗的包厢,五光十色的顶灯照着身体,胸前一簇簇海棠惑人似般开,满眼妖娆,妩媚,浓稠绝艳。 她意识到什么,连忙用手挡住,却已经晚了。 他低睫眸色深深,不言不语。 撑着门板的手臂却线条紧绷,呼吸也有点烫。 “岑小姐勾引男人很有一套,难怪关庭谦总爱带着你。” 他视线逡巡在绾静领口,似想再探:“我从前以为他喜欢你,或许是个幌子,可今夜见到岑小姐,原来是这样的绝色。” 他语调轻柔,伸手去触绾静耳边的发:“是我也要心动了。” 绾静猛地别开脸。 他手落了空。 他把她错认成了岑梦。 绾静胸口翻涌起伏,本想解释,她不愿和岑梦扯上关系。可后面想想也好,错认了也省她一桩麻烦。 她抿着唇不搭话,也不理睬,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将衣服理好。 就像是身边人不存在。 这种全然冷清的态度,她想他应该懂得她什么意思。 可他默了两秒,却忽然沉声似笑非笑:“岑小姐,你和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第4章 第四章 他意有所指,绾静不想深究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本能察觉到了危险,这或许是一种女人的直觉,他的呼吸,靠近的温热身躯,笼罩的阴影,都让她绷紧了身体,想一点点远离。 男人眼珠不错盯着她。 他沉郁的视线中,有种说不出的专注,让绾静想起某种夜行肉食动物,他身上就有这种动物的野性。 男人嗓音浑厚,听着却哑了:“岑小姐,怎么不说话。” 他气息愈发滚烫,绾静浑身也更加颤抖,他英气逼人的脸庞一厘厘靠近,在询问,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柔情。 绾静咬唇,胸口翻涌起伏。 这时候隔壁传来响动。 绾静一怔,他也愣了。 绾静下意识慌忙用手撞了把他胸膛,推开他,挣脱推门而去。 男人倒是配合松手,没有纠缠。 她跌跌撞撞开门,正好扑进关庭谦怀里。 “去哪了?” 绾静不说话。 关庭谦单手搂着她,掌心托在腰间,低头瞥了眼,绾静却只是发颤。 很快他明白什么,视线移向前方,眼神撤去敦肃宽厚,透出一种逼人的凌厉。 男人看见了也没慌,修长挺拔的身形斜靠门框,单手插兜一笑:“关……啊,庞老板,好巧。” 关庭谦眼神有点冷,淡声说:“不巧,丢了个人,来找。” 男人痞气横飞地笑:“是庞老板女人吗?” 绾静在关庭谦怀里心一揪。 这话他刚刚也问过她,只是她始终记得规矩,不会替关庭谦回答。她不知道关庭谦会怎么说,关庭谦从没有把她暴露人前,可这种情势,简直像是逼着他认人。 她觉得关庭谦会生气。 关庭谦面无表情开口,却没回答那个问题,只不轻不重道:“秦老板今晚看上去很闲。” “一般,不如庞老板有闲情逸致。”男人仍是噙着笑,“我不过是出来玩玩,哪想遇到庞老板在办正经事,办就办了,女人也往我屋里撞。” 男人别有深意:“我很好奇,她是庞老板指使的吗?” 关庭谦淡道:“我没有闲到那种地步。” “哦。”男人点头,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得愈厉害,胸膛震动,仿佛恍然大悟,“那就是她自己想见我。” 他笑意轻佻,关庭谦脸色却沉下来。 关庭谦身体偏转,眼里狠厉的阴鸷急剧翻涌,他紧抿唇,半秒钟后吐出一句:“秦老板会不会太自作多情。” 男人弯唇:“我都看了。” 关庭谦冷着脸:“我会把你眼睛挖了。” 男人继续挑衅:“我还抱了。” 关庭谦更加阴沉:“你的手我也会剁了。” 男人闷声笑:“我两只手都抱了,庞老板都要剁了吗?”他蹙眉,像是很不赞同,“太暴力了,有损庞老板名声。” “损就损了,那点名声换双手,是我值。”关庭谦寸步不让盯着男人的脸。 半秒后,他视线移开看了眼包厢:“秦老板还有闲心开玩笑,一定麻烦事都解决了。” 男人笑意微敛。 姿势倒是不变,云淡风轻地低头,理了理襟口:“那倒是没有,棘手得很。” “我看还不够急。” “挺急了,我是直肠子,一门心思只能干一件事,不像庞老板日理万机,还能温香软玉,我好生羡慕。” 他微微弯起眼睛。 绾静从关庭谦怀里抬头。 他那双眼生得非常好看,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魅惑情趣。但他花言巧语,信手拈来,绾静想可能他更擅长的是伪装。 “庞老板看我这么可怜,今晚就当没看见我?”男人放轻语气一笑,“我也当没看见庞老板。出门在外谈生意,怀里居然还搂着……” 他看向绾静,挑了下眉:“女人。” 绾静指节苍白。 关庭谦却仍是面无表情,跟座山似的不动声色矗立在那里,也不言语,让人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良久,关庭谦才点点头:“确实,还没到两败俱伤的时候。生意场的事情我不谈,秦老板和我各凭本事,不过一码归一码……” 他最后一句出口时喉咙滚动,眼里仿佛埋了森寒的刀子:“女人的事,我会找时间和秦老板另算。” 男人挑挑眉,笑意平淡:“我静候。” 绾静跟着关庭谦走出来,门口已经停了车,秘书拉开车门,关庭谦说:“上去。” 她坐进去,紧接着关庭谦也钻进来。 “开车。” 关庭谦扯松领带,沉着脸把外套解开。 黑夜的霓虹将夜景点亮,斑驳阴影一寸寸笼罩在他脸廓上。 他晚上酒喝了不少,却不至于醉,只是酒气逼人熏得很热。他没开窗,外套敞开了,衬衫扣子也解开了两颗。 关庭谦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他是端方刚毅的长相,这样沉默疲惫坍塌肩膀,也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绾静惴惴不安。 她双手搁在膝盖上,捏紧裙摆,很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怕触到他禁忌。 她在等他发话,她想关庭谦一定是生气了,那男人显然和他有龃龉,就算不是敌对,也必有过节。 她今晚肯定是惹祸了,她后悔起来,她不该出来。要是她像往常那样在家里睡觉,或许并不会有这么一桩事。 绾静小声开口:“对不起。” 她道歉又解释原因:“我走错了,那里门都长得一样,也没有门牌,我认不得。本来想给你打电话,但是手机落在了包厢里,你谈生意也静音,我借别人的也不好打,怕留下你号码……” 关庭谦动了动,仿佛突然醒了神,他低头,从口袋里将手机摸出来:“嗯,是在我这里。” 绾静不懂他究竟什么意思,他说完这一句又不开口了。 绾静小心翼翼拉他袖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气吗?要不你骂我一下吧……” 她就像个受惊的小兽,看他阖眸不说话,只能不断提心吊胆加筹码:“你想做别的也可以,就是不要……” 不要不理我。 她哀求,那是她觉得最可怕的事,她不怕他发火,因为关庭谦是向来很好脾气的,她几乎没见过他动怒的样子。 他大她九岁,岁月沉淀锻造的成熟,包容,温和,都完整融在了这虚长的九年里。无论是最初的磨合,还是后来她偶有犯错,他从不动怒,或许他也明白她不会真心冒犯他。 可是她怕他沉默,她怕他不理她。 一个男人对她开不了口,就会找别的女人开口。 绾静低声好一阵,声音带上哭腔,关庭谦睁眼。夜色里他模样更为阴沉,他终于伸手,把她拉来抱到怀里:“好了。” 他擦拭她泪:“哭什么,不是没骂你吗。” 绾静像个无尾熊那样蜷紧身体,瑟缩成小小的一点挂在他身上。 关庭谦宽厚掌心抚摸她脊背:“他为难你了吗。” 她摇头。 “碰你了吗。” 她还是摇头,更加使劲埋进他怀里。她不可能说领口被扯开的事,她觉得他会发疯。 关庭谦箍着她后脑,低头看她:“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绾静眼睫微颤,好一会才说:“没说什么。” “是吗。” 绾静心脏收紧:“嗯。” 她同样把错认的事掩去了。 岑梦就像是她和关庭谦之间的一层布,隔阂,毛玻璃。他还不清楚她已经知道很多事,可正因为不知,相处才没有负担。 如果他发现了,心里总会膈应,他们之间这样和平相处的假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她绝不能说。 绾静攀着他肩膀,第一次对他撒谎:“他以为我是陪酒的,问了两句,没说别的了。” 她小心抬头,对上关庭谦的视线。 他一双深邃安静的眼睛,沉沉望着她,不知道信没信,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沉思良久,关庭谦颔首:“以后遇到,不要搭理。” 绾静心里石头落地,小声说:“好。” 他抱着她继续闭目养神。 绾静搂着他,手指穿插进他黑硬的头发,鼻间都是他的气息。夜色一帧帧跳过,她心里却有瞬间茫然不安:“庭谦。” 她喊他名字。 关庭谦闭着眼嗯了声。 绾静说:“你生气吗。” 关庭谦哑声说:“不气。” “真的吗?” “嗯。”他掐她腰,“你乖乖的,我不生气。” 绾静也不说话了。 他好像太纵容了。 他总是用一种沉默,沉默到纵容的态度,面对她所有问题。 他稳得像城,像墙,像高山厚土,稳稳地将她圈揽在他的属地,他人为构筑的庇护所里。只要她听话,懂事,识趣,这座城就永远有她一片安居地,风雨不侵。 只要她维持现状,他也能维持现状。 绾静心里百味杂陈。 很多时候她会觉得幸运,她遇到的是关庭谦这样好脾气的人,而不是别人。 这个圈子很多男人不把女人当人看,可能是物品,战利品,总之不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可是关庭谦不是,就算跳出这个圈子,他也是她见过的天顶。 可是她迷茫。 她曾经对男人的期望只有六十分,而他远远超过这个分值范畴,她从难言之喜里,品出了另一种恐惧。 于惠说得对,人要知足,要分清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想她显然还没有修炼到那个地步,他的好是石头缝里的木,是静水深流,在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时候,他的根就已经牢牢扎下,侵入到她心里。 她不敢细想,她是动了情。 绾静垂眼。 那男人的话也让她觉出一丝奇怪,只是若有若无,她想去抓,又找不见了。 车窗外光影掠过,她抱着关庭谦也睡了过去。 等再睁眼卧室漆黑,身上盖着被子,她怀里有件关庭谦的睡衣,可是屋子里没有他人。 他不在身边了。 * 这件事就像是一个很小的插曲,没有在绾静生活中掀起多少风浪,关庭谦对她的态度,好似也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绾静觉得不安。 她总会想起这件事,总是忍不住去揣摩,关庭谦是不是在生闷气,有时候他惯常沉默,她都难免去猜,他这种沉默,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是不是他厌烦了。 恼怒她见了别的男人。 她太敏感了,已经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可是这种变化,她又没有办法说给他听。 十一月餐会多了起来,连接着十二月到年底,都是酒局宴会高峰期。 绾静自那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要跟他出去,她不提,关庭谦当然也不会主动说。 绾静偶尔能听到的,还是岑梦陪在他身边。 说来她和岑梦见了一次。 那是十一月中旬,天气愈发冷,绾静想去商场买过冬的衣服,另外想再选条围巾。 出商场时正好看见岑梦车停在路边。 绾静脚步顿了顿,偏头想装没看见绕过去。岑梦应该是不认识她的,关庭谦不可能提她的事,她也不想找事。 然而刚走两步,那辆白色的车却倒车,停在她面前。 绾静停住。车窗下降,露出张光彩照人的脸,里面人画着浓妆,精致美艳。 岑梦相貌非常夺目,或许是感情顺利让她风头也足,岑梦撩了撩头发,似笑非笑说:“冯姐姐好啊,要到哪里去。” 绾静站在路沿没搭话。 她曾经还抨击过自己,因为独占欲,她想办法调查关庭谦身边的女人,这种行为其实挺不齿的。她觉得岑梦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却暗地里窥探,像个卑微的傻子。 今天她发现是她多想了。 原来想方设法查清自己男人身边女人这种事,不是她一个人会做。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岑梦也将她查了个彻底。 绾静陡然涌上一阵心悸。 岑梦看她不说话,也不恼,拨弄指甲:“冯姐姐干嘛看见我不说话,你这样,我会心里有愧,觉得太霸占男人不放,没照顾冯姐姐日思夜想的心情,我很不安。” 她完全是挑衅。 绾静没被气到,反而只有心累,微皱了眉轻声说:“你不用不安,你随意。” 她本意只是不想继续接话,然而到岑梦眼里,好像变成另个意思。 岑梦微恼:“你真能装下去,难受就说难受,不承认也没什么意思。” 她表情傲慢,不屑看了眼绾静:“我知道他前阵子带你出去了,不过你别太得意,我和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世面,比你多很多。让你一次,是我大度,不代表你就把我比下去。” 岑梦吹了下指甲:“毕竟男人喜欢谁,觉得谁有面儿,才会把谁带在身边,你说是吗?” 绾静安安静静看着她。 岑梦比她想象中更有本事,关庭谦这种人最忌讳有人窥视,他的行程连她也不敢问,岑梦却敢查,且还真的能查得到。 绾静不知道是不是关庭谦默许的,她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里面就像是被锥子狠狠凿了下,撕裂破开个口子。 她想如果真是这样,关庭谦给出去的特权就太多了。 她跟他很久,从不敢把自己和他老婆比,可是两个女人同样不能成为他妻子,他却默认许给另一个更多偏爱,她难受,也不甘心。 岑梦是来炫耀的,她确实成功了。尽管她不知道是她话里透露的另一层信息,才刺痛了绾静。 但是殊途同归。 绾静脸色无比苍白。 岑梦估计以为目的达到,表情又峰回路转,得意起来:“原本看见冯姐姐出来,我是想好心送你一程的,毕竟这个车他才送我,还很新,我也想找人分享分享……不过不好意思,我才想起来我今晚还有事,晚上他要带我去吃江南菜,不能送你了。” 岑梦笑笑:“姐姐你自己打车走吧?” 她很欣悦地关上车窗,那辆白色的车转向主路,洋洋离去。 绾静在原地站了会,面无表情离开。 她回到公寓已经很晚,屋子里很黑,绾静也没开灯。她没胃口吃饭,打算草草洗了澡上床睡了。 卧室里电视开着,这种时候有声音还热闹一点。 她迷迷糊糊睡着,做了梦,光怪陆离,一下梦见关庭谦始终不回来,一下又梦见他回来了,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表情冷漠,问她他对她不好吗,为什么要背叛他。 绾静说我没有,他不听,转身便走。 绾静急得从身后想拉他袖子,然而却被他拂开,她再想伸手,他身影却渐渐消散了。 绾静汗涔涔地从梦里醒过来。 她抱着膝盖在床上喘息半天,门突然被推开,她惊慌地抬眼。 门口一道朦胧身影,竟然真的是关庭谦回来了。 关庭谦看见她:“怎么了。” 绾静几乎是呆滞了,好久才喘着气,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她小声说:“你怎么回来了。” 关庭谦可能觉得好笑,又奇怪:“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他这个家字触动了她,绾静跪着蹭过去,害怕地紧紧抱住他,他被连带着坐在床边,绾静往他怀里钻,越埋还是心悸,她想去解他扣子。 关庭谦展臂把她定住:“别闹,你生理期。” 绾静手一顿,她确实生理期,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可是她很慌,顿了两秒还是去碰他:“快结束了……” 她攀住他肩膀,嘴唇去贴他喉结,意识不清小声哼哼:“你抱抱我。” 关庭谦伸手搂住她,他厚实的胸膛紧绷,绾静去摸,他按住她的手,紧了紧,掌心又贴住她后背,安抚似的抚摸她。 绾静一直在说“抱抱”,他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绾静突然觉得很难过,她闭眼就是那场梦,就是他,他这个人,他总会用那种安定专注的眼神,静默看着她,他在灯下,却又像在黑暗里,昏暗遮去了他的心,他的情,也藏住了她的颤抖。 他好像永远不知道,也不能懂得,她多么害怕离开他。 或许他一直知道,只是从不肯说。 可是绾静不是他,心智没有他成熟,也没有他能忍,他对她好了这么多年,她已经控制不了爱上他。 关庭谦温热的胸膛靠着她的脸,绾静却是冷的,瑟缩的,颤抖的,她有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可能只是为了不想他收回手。 关庭谦吻她发顶,绾静嘴里的话却变成了:“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很忙吗,你究竟心里面是怎么样的,到底有没有……” “绾静。” 关庭谦打断,他由着她好一阵,这下像是终于忍不住,他蹙眉看她:“你是不是太困了,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绾静一下子就停了。 就像是又从梦跌入冰冷冷的现实。 她推开他,离开温暖贪恋的怀抱,她心里又凉又疼:“我知道。” 关庭谦也没说别的,他本就不常和她争执,很快停下来,态度和缓解领带:“你往里面睡。” 绾静却赌气似的生冷道:“我生理期,你走吧。” 关庭谦沉默了,他就坐在床边看她,看了半分钟,最后脸色愈发阴沉,真的起身走了。 他约莫也恼了,这几天她情绪反反复复,他都是安抚,可她还是这个态度。 门轰然被关上。 紧接着是客厅大门。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绾静愣愣坐在糟乱的被子里,好久才回过神,看了看四周,接受他真的走了这个事实。 她知道有些话不该说。 关庭谦脾气再好也有底线,她不能尝试打破,他喜欢她乖顺识趣,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好也是有限度的。 绾静缩进被子里,逼自己睡了。她想只有睡觉她才能不去拼命想他的事,可是这一觉她并没有睡得好。 她被吵醒,最后发现,是手机铃声响了将她吵起来。 绾静嗓音沙哑:“喂?” 里面是道上了年纪的声音:“小静?你现在在北京吗?” 绾静听出来是老家邻居:“嗯,婶婶,我在呢。” 那边像是有点为难:“你单位忙吗?” 绾静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婶婶,怎么了?” 邻居婶婶:“你要不回家来一趟吧,你爸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第5章 第五章 绾静回家的时候,家里其实挺热闹的。 几个亲戚都在。 她家里情况有些复杂,别人家重男轻女,总是几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她父亲这辈却是不太一样。 她爸冯建军是家里长子,再往下就是几个妹妹,还有个最小的弟弟。只是绾静小叔没得早,活着的时候还能帮衬家里,现在人走了,家里除了她父亲,几个姑姑也顶不了事。 不仅如此,反倒常伸手管冯建军要钱。 冯建军当了一辈子老实人,家里剩他一个大哥,他哪怕再不满妹妹们的作为,也还是供着吃穿。 绾静很气,有时候都会气哭,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是冯建军把她拉扯大,家里亲戚没有看过她一眼,她不想他们爬在冯建军身上吸血。 她说她寄回家的钱,都是给冯建军看病的,不要拿给姑姑婶婶。 冯建军每次都是笑笑,说:“静静的钱我都是存着的,我是自己的钱给他们的。” 绾静无比心疼。 冯建军是出了名的好人,在风雨飘摇的时代,扛着一整个家也从没说放弃,不喊累,不埋怨。 有时候她会觉得,她能在父亲身上,看到一点关庭谦的影子。冯家构成和关家也像,关庭谦是家里长子,同样有妹妹,最小的是弟弟。 他被家里寄予厚望,从小就被当成顶梁柱培养,在一起后,她怕黑,关庭谦有时哄她睡觉,也会说些他年少往事。 他说他要看的书很多,要学的功课也很多,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他不能,他只能在廊前看着。 绾静缩在被子里问他:“那你想跟他们玩吗?” 天真幼稚的问题,只有她问得出来。 关庭谦没回答,无声笑了一笑。 她敏感,她从那个很淡的笑里,看见一种没化开的情绪,她想可能他会在心里说是的。每个人都说他很强大,都指望他。 绾静却觉得,他或许会孤单。 冯建军情况确实严重,他心脏一直不好,这次又是在家里昏倒,要不是邻居发现,可能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家里一开始还说没事,就是晕一下,但是绾静拜托过邻居婶婶照看。婶婶不敢大意,还是坚持把冯建军送到了市里。 通知绾静的时候,冯建军都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身体还是虚着,老是睡梦里念叨绾静。 婶婶才忍不住把绾静喊回来看看。 绾静心疼,冯建军就是这样,也是喜欢沉默,好多事不给她说,非要拖到很严重了才会告诉她。 可其实冯建军非常疼爱她,在那个家里吃不起饭,还要卖血的年代,她的名字,甚至是冯建军花了两块钱,去镇上找了个有文化的老师取的。 他不指望什么,就是希望尽最大努力,让女儿高兴,平平安安。 绾静回家处理他的事,也想问问家里是怎么照看她父亲的。 家里坐满了人。 她小姑冯萍却并不当回事,嗑着瓜子点她:“你也不用这么着急,你爸年纪大了,身体有点小毛病总是难免的。” 冯萍身边坐着绾静婶婶,也就是小叔的老婆,邱艳。前几年小叔过世,她就想着改嫁。这本来没什么,可是她改嫁那男人,是小叔还在世就搭上的。 绾静一直觉得小叔是被气病倒的。 邱艳也帮忙说话:“是啊,其实你爸身体一直还行的,这回估计也是累着了。” 绾静皱眉:“他做什么去了。” 冯萍说:“也没干什么,就是挑挑水,家里后面不是还有块地。” 绾静怒了:“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不要让他操劳吗?” “你这孩子。”冯萍也有点恼,“那腿长他身上,我们管得住呀?怎么这么说话。真是女孩子大了,以为去首都上个大学不得了,回家就敢摆脸。” 绾静手指紧捏成拳。 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吵架,她没办法一直留在老家照顾冯建军,她现在和家里争执,吃苦的还是冯建军。 邱艳劝和:“好啦,说那些干什么,要不先吃饭吧。” 绾静说:“我没胃口。” 冯萍冷笑:“你看看,这就是故意给我摆脸色呢,你不知道,女孩大了心就野了,我都管不住。” 绾静平静道:“你管过我吗,帮过我爸一天吗?你只知道吃他的,用他的,还往外拿。” “你怎么说话的?” 冯萍站起来了。 邱艳赶紧摁住她,另外的亲戚也上来劝:“别和小孩子吵。” 冯萍受不了:“她都二十多了,一点不懂事。”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绾静觉得窒息。 眼前乱哄哄的场景,他们指责她,看似偏帮她,话里话外却又看轻她贬损她,他们甚至还用着冯家的东西,很多都还是绾静的钱。 绾静丢下一句“你们吃吧”,转身就走了。 她不愿吃饭,那两天就待在冯建军房里,握着他的手,陪他说说话。 冯建军还要静养,长时间都是睡觉,不常睁眼。就是睁眼也疲惫,说不了两句话。 大多都是问问她:“身体好不好,在那边工作还顺利吗,是不是按时吃饭呀……” 绾静每次都说:“我挺好的。” 冯建军不知道她的事。 她想如果冯建军知道,知道她并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找个男人安稳过日子,反而走上了一条遍布荆棘,雾气弥漫的路。 他不会骂她,但一定会自责得不能自已。 所以绾静不能告诉他。 她也没心思再去想关庭谦的事了。关庭谦那几天没找她,也没过问,绾静心里不好受,分不清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她越界,他就和她彻底疏远了。 男人的底线她知道,谁不喜欢香喷喷只黏着自己的女人,关庭谦古板沉稳却固执,她情绪不稳,还给脸色,他心里膈应也说不定。 又隔了一天,到第二天中午。 绾静起床,推开房门时,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男人,约莫三十岁多的样子。 他坐在沙发那不声不响的,看见绾静,眼神里混杂着一种陌生的打量。 绾静停住脚步。 冯萍和邱艳从厨房出来:“来,吃橙子,早上才刚去市场买的,可新鲜。” 男人没起身,邱艳把装橙子的果盘摆在茶几上,看见绾静起了:“小静,你也过来一起吃。” 绾静依然没动。 邱艳笑道:“这孩子,喊你也不动,也不打招呼,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把橙子用叉子插了,笑着递给那男人,又递给绾静:“来啊,两个人分着橙子吃,正好说说话。” 男人拿起叉子吃了,绾静却没有接。 冯萍看不下去了,语气不耐道:“你怎么总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就是认识个朋友吗,搞的好像要吃了你似的。” 沉默了很久,绾静才开口:“朋友?” 她嗓音很嘶哑。 冯萍有点心虚,但还是说:“对啊,交交朋友啊。我和你婶婶也是为你好,你妈去的早,家里也没个女人教导你,还不是我和你婶婶多费心?小静,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但老也没个对象,你看看,女孩子总是要成家的,哪能一直留在外面?” “北京那地方不好混,你没根基,总归是待不下去的,不如快点回我们这,找个人嫁了,家里也好帮衬你。” 她看了眼邱艳,邱艳附和:“是啊小静,你看你这个年纪结婚正好,明年有了孩子,我和你小姑还能帮你带带……” 绾静轻声打断:“婶婶,我还没有嫁人的打算。” “女人哪能不嫁人的?”邱艳尴尬了,但还是皱眉不赞同,“婶婶知道你上进,要强,上学时候成绩也好,但是再要强家里也缺个男人。文德。” 邱艳走到那男人身边:“这个是文德,我和你姑姑千挑万选替你掌过眼的,人老实,又勤奋,虽然是学历比不上你,但人家工作稳定,踏实,你跟了他不吃亏的。” 绾静问:“你结过婚吗?” 男人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 冯萍怒了:“哪有你这么问的?一点规矩也没有,再说了,结过婚又不是坏事,会疼人嘛,二婚还是头婚,不影响婚姻幸福的。” “我结过婚。”绾静没理冯萍,依旧紧盯着那个男人,情绪平静道,“我还有一个儿子,是十八岁时候生的,现在在我前夫那里,我每个月会给他寄生活费,大概一万多块钱,我前夫每周也会和我见面,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三个人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男人丢下橙子,低头慌忙告辞:“我家里还有事,晚饭就先不吃了。” 邱艳着急喊:“唉,文德,别走啊,别听她胡说,文德!” 门关起来。 冯萍快气疯了,扭头就道:“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给你找夫家,你非要搅黄了才高兴?你爸老实一辈子,怎么生出你这种闺女?” 绾静只觉得胸口要裂开了,她耗费很久精神,才终于攒够力气,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去。她耳畔响起嘈杂的嗡鸣,身体也虚浮无力。 “我没什么意思。”绾静说。 冯萍不悦盯着她。 绾静说:“我是按照你说的做的,你说头婚二婚不重要,可他比我更介意,我觉得你应该去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再多看一眼都乏力:“以后别给我相看了,你们只要把我爸照顾好就行了,我爸人还在,我的事,我想暂时还轮不到他之外的人管。” 绾静拿起桌上手机,扭头走出门外。 下雨了,外头天沉得发阴。 她没拿伞,就这么低着头走在路上,心里无比耻辱委屈。她一路往前,直跑到村头前的晒谷场,才终于腿一软坐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她只觉得人生实在是太失败了,很多事,都竟是身不由己。 * 绾静在台阶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月挂中天,夜风浸凉,吹得她瑟缩了肩膀,快熬不住,她才疲惫不言地往家走。 晚上村子里没有灯,照明条件不好,绾静摸出手机,想打个手电筒照路。 刚划开页面她就吓了一跳。 一通接一通的来电显示跳出来,一遍接一遍地打,致使手机也卡了两秒。 绾静脸色煞白,近乎滞愣地看着手机跳动的画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她打来,他们上次明明才吵过架。她心里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在她越来越怀疑,甚至已经有了最坏打算的时候。 她想他现在给她打电话,说不准是通知她分手的。 她一瞬间就产生了那样趋近于逃避的心理。 绾静想,如果不接这个电话,是不是有些话,她就能避免,是不是就不用分手? 可她最后还是接了电话:“嗯?” 关庭谦的声音冷沉:“你在哪。” 绾静愣了愣,小声回:“我在家。” 电话那头却是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在家,你告诉我哪有人?” 绾静也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家。她下意识就道:“不是的,我是回,回我老家了……” 她看了眼周围寂静的村落,神情黯淡。 那头好一阵没说话。 绾静差点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清,或者挂断了,关庭谦沙哑却沉闷的嗓音才终于响起:“你有本事了,你好大脾气,不过争执两句,你现在居然回家。” 他又是停顿,呼吸粗重,仿佛是在强忍怒意:“我不能说你了,我说不得吗?” 绾静这才明白他是误会了,连忙着急慌张解释:“不是的,没有,我不是故意闹脾气,我爸爸病了我才回去的……” 她补充:“就是事发突然,我忘跟你说了。” 关庭谦沉默半秒,不留情面:“我不觉得是事发突然忘了。” 绾静心被揪了一下,一下子不是滋味。 他猜她永远猜得很准,她却半点看不透他。 的确不仅是事发突然,那不过是她找的一个借口,她没说,无非更多是心里难受,回避,不愿交流。 她也不知道情绪起伏为何会如此之大,明明从前都能藏得很好的。 可从前他身边,也不会有别人。 夜风吹得她裹紧了怀,绾静忍住半秒,再开口,声音里多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哭腔:“就是事发突然。” 她哽咽说:“等爸爸这边安顿好了我会回去的。” 他用不着反复提醒。 那头彻底沉默。 绾静情绪不好,忍耐很久也没找准音调,她不愿在冷风里这样没完没了,咽下哭声道:“我爸爸要吃药了,先挂了。” 她就这样把电话挂了。 直到电话挂断,她都没有再听见传来关庭谦的声音。 她捂住脸。 她想哭,绝望委屈,也特别想见他。她为什么会孤零零在这里,应付完家里人,还有家里事不断等着她。 她想要是关庭谦是她丈夫就好了,她回家不会被欺负,因为他就在她身旁。 可惜关庭谦不是。 他不是她的,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不是普通人,他们甚至没办法一起出现在外面,吃一顿普通的饭。 做任何事都会有代价,或许这就是她在他身边的代价。 很多年前,她清楚地看到眼前一潭深渊,总以为自己够清醒,够有方向和主意,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 可跳下去才发现,其实她连凫水都不会。 绾静忍住情绪,又坐了会再回去。 她那晚睡得非常糟糕,几乎睡下就被眼泪惊醒,她肿着眼坐了一夜,提不起半点精神,只是隔天去镇上医院拿药,突然有人着急忙慌来找她,说要她回去。 绾静一瞬间就以为是冯建军出了事,很着急问:“我爸怎么了?” 那人说:“不,不是你爸,是……是你家来了人……” 他用那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他说要见你……” 绾静一愣。 她思索了两秒,猜到某种可能性,对着那人轻声说:“好,我知道了,我过会儿回去。” 她想应该是关庭谦助理吧,或者最多就是秘书。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总归能猜到关庭谦的一点心思的,他还不到提分手的时候,连着昨晚又算是小吵一通,知道她难受,旧情还在总要管一管。 他让助理来接一下她,给个台阶下的意思。 绾静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愿意给个台阶下,她也就愿意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无知无觉走下去。 然而回到家,远远地看着家门口,像是站了不少人。有几个绾静都认得,都是说话很有分量,甚至镇上的人也在。 她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可等真的见到他,她还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 是他本人,活生生的。 他就穿着身深黑的大衣,衣着笔挺地负手站在堂屋里,微垂着头,明瓦上细碎亮堂的光一半罩在他身上,显得他比平时更深的沉默,更加长身玉立。 绾静这下是真的愣了。 她记得他是要出差的,怎么会亲自过来,像梦一样。 他却循声转过脸。 关庭谦表情平静,似笑非笑:“怎么看见我话都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