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 第1章 第 1 章 晨钟荡入青山,撞出几只零散的飞鸟。 风过叶下,缓缓旋过头顶,又落入掌心。 凝神吐纳一个周天,银发老人踉跄起身,撑起一枝枯树干,颤步向林间走去。 转而风寂,谷幽,只余三丈梧桐树下眠着一石蒲团,细看之下,竟微微陷下地底。 忽地,风起,黄叶翻飞,带走银发破衫老者的背影。 又是一年秋至。 白云观外…… 厚重木门应着叩声缓缓而开,半晌,只见一个五尺高的小道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从约莫一尺宽的门缝里警惕的伸出头,看清来人后,小道童扶了扶头上的道巾,眉毛皱成一个倒八字,嘴里不明不白地嘟囔着。 “啊?怎么又是你啊?有完没完了,这一天天的,净折磨我!” 拢了拢褴褛的衣衫,来人并指躬身:“烦请道兄为贫道向白云真人通报,就说......” 话音未落,就被小道童生气地打断,木门也被重重合上。 气流像一记耳光,重重的掴在他的榆树皮似的脸上。 回到内院的小道童心中气急,对这死缠烂打的老东西唾弃不止。真当这白云观是什么易与之地不成?便是乞讨,也来错了地方,行将就木之人妄想修道,怕是那地府里的阎罗王也不准! 大白天就发梦,真是痴人一个。 若不是观里地处深山,日常需要些物资交接,他早就禀明师父将这后门封了去,也省的他每日大清早跑来应门。 也罢,谁叫他日前说错话,得罪了师兄们,才被挤兑到后山来看山门。 自他来日起,这老痴每天清早都来敲门,扰人清梦。 一开始他还发善心,以为对方是个可怜的老叫花子,给这老东西拿来吃食清水,后面听他说想要入观修行,当即感到不屑又好笑。 要知道他们白云观可没有收这种弟子的先例,退一万步说,他的大师兄也不会允许。 可那老痴苦苦哀求于他,他实在是拉不下脸对一个老人说重话,每次只草草应付几句,就把人赶走了。 他平日同其他师兄都说不上话,就更别提师父了,当然不会尽心通报,只在大师兄面前当玩笑话提起过。 谁承想,大师兄倒把他数落了一通,说他的行为失了白云观的基准,更骂他随意做师父的主。 天地良心,他胆子比芝麻粒上的气孔还小,当即被大师兄的话吓得丢了魂儿,差点没给师兄们跪下。 苦苦解释半天,最后被罚每天清扫院墙。 这件事让他被师兄们耻笑针对,因此他看到那老者就是一肚子气,没拿他发泄已经不错了,这人还每天早上都来触他的霉头,真是晦气! 他也曾给这个老扫把星说了无数好话,可惜这人是个油盐不进的。好话赖话都说尽,还是吵着要入观修道。 为难他这么一个小喽啰,何苦来哉?他苦啊! 下次送物资的村民来了,他一定要叮嘱对方避开早晨,这样他开门就不会遇到那老痴了,这样想着,小道童别好门闩。 木门发出浑厚的怪声掩去了渐淡的咒骂声,一阵气浪吹乱了用木簪草草绾起的银丝,只余一只枯瘦苍老的手顿在半空中。 半晌,发出一声叹息。 竟也忘记所为何来。 也许是人老了,所以感觉迟钝,记忆也零零碎碎的,老者只记得要去做一件什么事,但又忘了具体该做什么,这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漫无目的在林间行走。 身上是一如既往的疲劳,腹内干灼,像有一团火在烧,满心满眼要找一处水塘解渴,步伐不由得快了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饥饿,不记得休息,仿佛自己做了一个很长而又很空白的梦,只记得睁开眼时心中似有一丝不甘,一丝愤怒,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茫然的向前走去,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连撞到路边的行人亦浑然不觉。 “哎哟,摔死我这把老骨头了!是谁这么不长眼啊?哎呦!” 来人一边扶腰一边去捡地上的蔬菜,好在背篓里的瓜果没有碎,这可是要卖给山上道观的,若是碎了就卖不了好价钱了,他这把老骨头可不能白跑,家里还等米下锅呢! 装好背篓正一回头,发现那不长眼的人竟是个头发比他更白更稀疏的老者,那人瘫坐在地,双眼空洞,歪在那里要死不活的,真像一堆烂木头。 看他一身衣衫破破烂烂,想必也是个可怜之人,否则也不会独身出没在这荒郊野岭。 本来想找这人要个说法的,现在看来,得亏没把这老东西撞死,不然,谁给谁说法还不一定呢! 想起家中那个滥赌又爱狎妓的儿子,怕是到老的下场还不如眼前这人。 老汉心里骂自己,担忧那不孝子干嘛,等他死了,拼了最后一口气也得把这孽障带走,省的留在世上把米吃贵! 又想起同村的老刘头,儿女不孝,不愿赡养他终老,竟然狠心把人丢到深山里,去喂了野狼,那老刘头年轻时身强力壮,起早贪黑走三十里地去卖米酒,才养活了一家十口人,却也落得这般下场。 他只能在心里感叹,老而不死是为贼,也许这人世,只是有权有钱又年轻者的人世吧! 心中无奈,老汉自己劝服了自己,才去跟这人搭话。 可那人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歪在地上半天不来气,他瞪着那人半天,看对方着实可怜,气也不由得消了大半,连忙走过去,伸手去扶那人。 “老哥哥…老哥哥怎么了这是?莫不是哪里摔着了?不打紧吧!”说着又伸手在那老木头眼前晃了晃。 老者眼珠木然一转,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音节,只好嗫喏着闭上嘴,用力握住来人的双手,踉跄起身,身上的骨头适时发出一阵脆响。 他不给扶自己的老汉一个眼神,带着身上的尘土和落叶,一瘸一拐的向来时路走去,背影执拗而决绝。 看这人有地方去的样子,老汉也不做他想,扶了扶头上的汗巾,嘴里不满的念叨着:“这荒山野岭的,真是个怪人!” “坏了!差点误了白云观开门的时辰。”都是这老东西耽搁了他,不然,这会子早到了观门,数着银钱准备下山了。 虽然有些担心那人的状况,但想到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还是决定莫管闲事得好!他还得赶紧送完物资回家!老汉掂了掂背篓,加快脚步向山上走去。 …… 老君阁内,香烟袅绕,只见一个青衣玉面、须发斑白的道人,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张,拂尘轻扫间,缓缓出声:“今日后山有人来找过我?” 道童思阳微微皱眉:“回师父,是个来路不明的老者,行迹疯癫,说要入观修道,我看他衣衫褴褛,想是山下饥民逃难来的,谎称修道,实为乞讨,我已着人打发他去了,师父不必烦恼。” “他每日都来?”道人语气分明不是疑问。 思阳一边在心中暗暗感慨他师父道法高深,一边又想方设法要把这事儿糊弄过去,毕竟是他自行做主不通报给师父的,得要想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才是。 再说了,这观中弟子大多都是达官显贵之家出身,跟这样一个脏污老朽的人做同门,分明就是对他们的玷污。 他师父白云真人何等风姿卓绝,即便满头银丝,也保留着一张雪白清俊的面孔,这才是他心目中的仙人风骨! 当初若不是在王宫中得见师父容貌和手段,以他的家世,应该去做那国师的关门弟子才是。 他还未从师父身上学成本领,自然不允许有人捷足先登,尤其是那些不如他的弟子。 想做他的对手,也要看有没有资格! “回师父,那老痴今早也来了,徒儿叫人拿了饭食给他,师父不必在意。”思阳打扇的手一顿,躬身道。 想他白云观乃百年道场,供奉太上玄元大帝,也算是道门正统,他师父更是仙人根骨,在这山中修行数甲子,即便是当朝皇帝以国师之位相许也不曾动容,就是收他们这些凡俗弟子也是讲求一个缘字,却总有些人异想天开妄图得道成仙,更何况是这样丑陋卑贱之人! “他明日若来,就请他进来吧。”白云真人闭目道。 “是,师父。”思阳不及反应便答,心中狐疑,难道这人是师父的故人不成?可他师父应当决计不会与这样的人有什么来往才是。 见徒弟走神,白云真人出声提醒。 “下去吧。” 思阳恭顺退出殿外,眼里却爬上一层阴云,他师父一向神机妙算,绝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主动请那老痴入观,想来是那老东西身上有什么师父在意的东西,他也不好主动去问,为今之计,只能暗中观察再做打算。 也罢,来便来吧,在他眼皮子底下也好,无论是做普通道生还是亲传弟子都不可能,课业更是休想染指,他会把那老痴丢到后院厨房去,等哪天这老东西一命呜呼,一床破席子草草裹了,丢去后山喂狼便是。 “思阳师兄好!” 他想得入神,身体撞到人也没发觉。 见来者正是后山守门的倒霉道生思舟,他这一肚子气正愁没处发泄。 思舟见大师兄刚从师父阁中出来,脸色黑的像锅底,心呼不妙,但还是强行镇定下来,挤出一个笑脸。 “大师兄,山下的物资送上来了,我正寻你嘞!想问问瓜果是送到您房间,还是先凉在井里?”思舟讨好的看着思阳。 “这种小事也来问我,可是闲的没事做?才这般惫懒!”听到新鲜瓜果的思阳脸色有所缓和。 小道生不住点头作揖道:“思舟不敢,还望师兄宽恕则个!” 思阳斜睨他了一眼,冷冷问道:“今日那老疯子也来敲门了?” 小道生闻言,一时不知如何回复。猜想莫非是那老东西闹到前山门去了,师父怪罪下来,这才惹怒了这黑脸煞星,他得想个借口推脱才是。 “啊......老疯子?没...没来吧。”思舟心虚的眼珠子直转,手心直冒汗,双手下意识背在背后,手指搅成一团。 “没来?那你的意思是师父算错了?”思阳语气不耐,他向来讨厌这种自作聪明的人。更何况这样令人窝火的事情,难道还要给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东西解释一遍? 那不是再一次打自己的脸! 倒霉道生连忙下跪:“是思舟记岔了,他来过!早上来的!” “大师兄不必烦恼,我已经按师兄说的将他赶走了,他明日应是不会再来了。”思舟越说声音越小。 大师兄为什么突然问起那个老痴,莫不是师父有什么指示,看这样子,一定是思阳师兄讨厌的事情。 “哼,不来?你便是请也得让他来!”思阳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道生愣在原地,反应了一阵儿,大师兄刚才说要请那老疯子来,他没听错吧? 这话应该是师父的意思,不是在整他吧?当然,他也不敢追上去问。就算真的是整他,他又有什么立场拒绝呢? 这个大师兄脾气阴晴不定,为人睚眦必报,他该怎么办啊? 真不知道师父和师兄是怎么想的,若是那老乞丐明天不来,他要到哪里去寻他呀? 这荒山野岭的,说不定只消一个晚上,这老东西便被鹰叼了去,被虎衔了走,那老东西看着怎么也得有七八十岁,若是阎王爷今夜把他收走,难不成他要去地府请人不成? 小道生委屈极了,不情不愿回到后山山门处,开门环顾一周,连根鸟毛都没看着。 没有师父的允许,他也不能自行出去找人,想起早上他对那老痴的态度,思舟绝望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又想起那老痴的执著,思舟眼中燃起一阵希望之火。 思舟被脑子里的两个自己折磨的心惊胆战,控制不住的自言自语,身体筛糠似的颤抖。 他无助地跪在地上,一阵磕头作揖,从未如此虔诚的祈求祖师爷保佑,保佑那老东西明日一早千万要出现! “老乞丐呀老乞丐,你可害苦我了!” 第2章 第 2 章 白云观内,太极湖中,池水澄清,池外环着八根巨大龙纹石柱,四方各有一玄武驮着符文篆刻的石碑,池中立着一方高耸的莲蓬石台,上有一石鹤翩然欲去。 湖边问仙台上一众道生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词,但大多不知所云,年纪小一点的道童就靠在师兄肩上,偷偷望向师父所在的老君阁,嘴巴微动,满脑子都是师兄口中念的《道德经》。 小道童们大声念诵,间或瞄一眼不远处的老人。 看久了像他师父这样仙风道骨的仙人,再看到这样苍老丑陋的凡人,他们心中有好奇也有鄙夷。 那老痴还不知道,他已经成为道生们重点留意的对象,只是听带他进门那个小道童的话,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心中疑惑,求了这么多日,这白云真人终于肯让他进山门了,昨日还对他不理不睬的小道生,今日竟然主动开门迎他入观,语气柔和亲切,带他用餐更衣后来到前院等待。 站了一会儿,那小道生又把他带进老君阁中,奉上茶水。 他就这么在这老君阁中干等了一个时辰,茶水喝干了也不见人,只能无聊的透过门缝向外看。 白云真人一直未出现,难道是把他忘在这里了? 他壮着胆子,准备出门去外面问问。 殿门轻响,众人一时噤声,道生们引颈望去,见到那拄杖而出的老者纷纷生奇,不由得议论纷纷。 “这位老者是谁啊?怎么会出现在师父殿内?” “是啊,莫非是师父的故人?” “你没听说吗?人家求道来的。”一位道生不屑的轻笑说。 “这土埋大半的人了,求的什么道啊”说罢引起一阵哄笑。 白云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轻咳一声,眼神扫过一众道生:“清心!” 道生们见师父发了话,也不敢再说什么,纷纷垂首准备聆听师父的教诲。 白云真人飞身来到问仙台上站定,看也不看那老者,只淡淡对众人道:“此人今后便是这观中的正式道生,行了,都继续今日的课业吧。”说罢转身消失不见。 一阵沉默后,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细弱蚊呐,却犹如一粒石子,激起层层笑浪:“不知这位师弟今年贵庚啊?” “我也有师弟喽!真好。”一位粉雕玉琢的小道童捂着肚皮笑嘻嘻的。 “众位师兄安。”老者脸上始终不曾稍动,只静静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像,笑意随即在众人脸上凝固,道生们纷纷内心暗咐这人的无趣。 “敢问师弟尊号?”那小道生歪头问到。 “这……师父未取,吾亦不知。”老者无措道。 显然,众人也不是真的对他感兴趣。 “那……敢问师弟拜入我白云观所求为何?”小道童眼珠骨碌碌地转,学着大人的语气又问。 “吾……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处,只想寻一个容身之地,有生之年若得仙缘,能厘清过去未来足矣。”老者淡淡的说。 “这仙缘嘛……”小道童摇头,故作玄秘地说:“师弟还是谨慎的好!” 众人心内皆笑这老者顽固痴傻,是了,一把年纪不在家中颐养天年,跑来这里作什么妖?师父若真有仙缘何不先成全了自己?当然,这些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师弟如此醉心仙道,不如就叫他不知山人吧。”一个道生坏笑道。 “这是怎么说?”小道童攀附着师兄的肩膀不解道。 “嗨!我见这位师弟一问三不知,又一心求仙问道,这山人二字不就是一个仙吗?依我看此号甚好!” 众人低语笑骂,一时间好不热闹。 片刻后,思阳才打断他们道:“行了,今日师父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了吗?都给我退下!”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老人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面孔,那是每日在后山开门的道生,思舟撞上他的目光很快别过脸,飞快的跑走了。 还没来得及跟对方道谢,这人就走了,这让老者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为首的师兄思阳从始至终没有跟他说一句话,虽然白云真人也没有。 “师弟,你随我来。”人群中最小的道生不等他开口,便拽着他的袖子,一阵风似的跑了起来。 “呼……慢些……慢些…….”他踉跄着跟上,一时间脚步声,拐杖声,都在和喘息声打架。 一路疾行,满目的曲院回廊,华丽繁复,人间富户的高门大院也不过如此。 他却不知为何便生出了对这院墙的熟悉之感,仿佛之前曾经来过。 虽然熟悉,但却有一丝不安。 高墙外不是繁茂浓密的树木,就是雾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幅空洞的秋日画卷,美则美矣,但毫无生气。 让他莫名觉得在山外餐风露宿时也别有一番自由感。 一路听着眼前小猴儿似的孩童絮语介绍,每到一处院落都只草草跟他解说一遍,他难免眼晕,好半晌,二人终于在一处别院停了下来。 那小道生正色道:“师弟,这后院之事纷杂,但胜在轻省,现如今便全权交由师弟打理了,每日的膳食工作都需尽心尽力,若有短缺,便报与思阳师兄定夺处置。”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入观后到现在为止唯一听清楚且听明白的事情,他被安排在厨房做事。 还未及回复,那小道生又抢着说道:“平日里,若后厨之事繁忙,就不必来早课了,师父常说,一啄一饮皆是修行,放心,我会为你打点妥当。” “这……弟子明白。”他心中有些无奈,也没有理由拒绝,边喘气边应答。 “你明白就好,望你能厘清道心,也算不辜负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这小道生说罢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里是满意的精光。 这老东西也算可用,木是木了点,思阳师兄说不必重用他,如今给他这个差事,正好替了自己,也算合适,现在打点妥当得去回话才是。 那小道童转身离去,老人终于放松下来,屁股刚往身后的木凳落座,墙角的蔬菜堆里就伸出一个头来,看着是个约莫五岁的孩童。 跟先前遇到的那些道生不同,孩童头上双髻用系着铜钱的红绳束着,灰麻褂子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布扣子扣的歪七扭八,光着脚丫到处踩,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小孩儿从井边小跑着过来上下打量他,那神情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若不是背在身后的手上还拿着半个苹果,倒真叫人怀疑是个什么山精野怪,才修炼成人形。 那小孩儿见四下无人,便蹦跳着来到他面前,虎着脸故作严肃。 “喂,老木头!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兄了!如今你既掌管后厨,有什么好吃的当然要先拿来孝敬你师兄我才是,说不定本师兄心情好了还能传你几个术法。” 小孩儿摇头晃脑,神气活现,一边不忘啃着手中半颗苹果。 他不由失笑:“是,还未请教小师兄道号。” 小孩儿微微咳嗽,一双黑眼珠在眼眶内不住转动,撇嘴小声道:“我……我还没有名字,师……师父他们只叫我童儿。” 他本来也跟师兄们一样,吃住修行都在一起,但自从他家里遭了灾,父母被强盗杀死,他便被大师兄赶到后厨来住了。 原本师父选中他做弟子就是因为他天赋极佳,三岁入门就学会了一些中级难度的术法,他本该拥有一个经过精挑细选的思字辈好名字,可是后来他却再没见过师父。 偶尔遇到思阳师兄,对方也不跟自己说话,他不能在膳房吃饭,但师兄们吃饭的时候,他会在门外偷听他们讲话。 啃着冷馒头,听到屋内笑语,他也会跟着笑起来,这时的他才感觉自己也融入了他们。 在柴房睡觉时,他会自言自语白天偷听来的那些关于师兄们的八卦。 他放肆的嘲笑他们,但若有师兄愿意跟他说话,他又会开心的整夜睡不着觉。 小小年纪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也不是不喜欢,而是漠视,仿佛他的存在随着亲人的消失而一同变得透明,唯独阶级的概念深深地根植在心中。 眼前这个老人,一看就是比他地位更低的人。 那可真是太好了! 小孩儿扯着身上的补丁褂子,嘴里咕哝着想编出一个名字,奈何腹内笔墨空空,兀自气恼起来,干脆摔了手中的果核,跳入老者怀中,揪着他的胡子张牙舞爪道:“就算没有名字我也是你师兄,要对我好些,知道了么!” 他忍不住摸了摸小孩儿的头,眼里满是慈爱,心里想着,若自己有孙儿,也会像眼前这小人儿一般吧。 他不清楚自己的过去,越是用力去想,越是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自己凭空出现,与这世界从未有过联系,他想靠近脑中的答案,但只看到一片混沌,不由失神。 有时候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来白云观,可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就知道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进入白云观。 或许,一切都是命吧! 忽地嘴角一疼,思绪收回,惩恶的正是他腿上张牙舞爪的小师兄,老人连忙讨饶道:“师兄恕罪!还请师兄高抬贵手!” 这小孩儿听到求饶声心里更加得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扯着手上雪白的胡须问他:“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烦请师兄明示。”他紧了紧双臂,生怕腿上的小师兄跌个屁股开花。 “哼!跟本师兄说话胆敢走神?该罚!”小孩儿最讨厌有人忽视自己。 小孩儿绷着脸,跳出他的怀抱,掐着两根胖手指,口中念念有词,老者不及反应,只感到嘴边一阵热浪升起,不由跳脚奔向井边水缸处,这小破孩儿不知使的什么邪术,居然烧他的胡子! 小孩儿捂着肚子笑了阵,一溜烟出院门,自言自语的跑跳:“这老木头真好玩儿!看我烧了他的胡子,管叫他知道我这个师兄的厉害。” 幸亏水缸里的水还是满的,老人急忙舀一瓢水浇灭了火势,这才脱力的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舀水时,他从水缸里看到了现在狼狈不堪的自己,胡子被烧得卷成一坨黑黑的东西,摸起来疙疙瘩瘩的,手指碾碎,还满是焦臭味。 怪不得无人待见他,他自己在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也觉得丑陋不堪。 年老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他的头发又白又稀疏,肌肤棕黑中透着似墨的斑点,脸上的皮肉像是要垮到脚背上,脖子上干枯的青筋连着佝偻的脊背,双腿像两根柴火棍,整个人就是一把皮包着骨架子。 还记得自己有一次不小心走下山去,被村里的小孩子追着用石头打。 那些小孩子叫他柴火精,倒也贴切。 柴火就该一把烧了,人老了也是这样吗? 一个衣着破烂的臭老头,跟这高墙大院的庄严道观,当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联系。 是他自己非要求人入观,如今遭受冷遇,又能怎么样呢?至少还有个栖身之所,不至于埋骨于野兽腹内。 他想着,拘一捧清水洗过脸,又仔细的把头发束了起来。 即便所有人视他如草芥也无所谓,他既然还活着,又来到这里,就不能放弃,总有机会见到白云真人的,在山里时就听见樵夫和猎人时常提起这白云真人,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只要能见到他,他一定能找回自己失去的记忆! 他很清楚,自己绝不是因为年纪大才忘了事,否则他不会记得这些日子里发生的所有事,自他从树下醒来时,脑子里似有一层膜,把先前的记忆包裹得严严实实。 做道士或者做普通人对他来说其实没有分别,他只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活了多少岁,有无家人,百年之后该埋骨何处。 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他就成了一个无主孤魂,只能徘徊在人间,永世飘零,永远孤独。 世人都说成仙好,仙人长生不老,没有疾病烦恼,能知过去未来,能救人免遭苦难。 既然神仙不来救他,他便来主动拜神。 他想着,既然白云真人会让他入观,还把他安置在这里,那么对方一定会对自己有所安排,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第3章 第 3 章 月落星移,山间的时辰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早晨,他三更天就起来了,做好一众师兄弟的早饭,又把水缸打满,匆忙换好衣服,准备去前院参加早课,他到的时候,问仙台下早已坐满一众道生,看到他出现纷纷侧目。 四下打量,已没有多余的位子,积压了一早上的疲惫突然爆发,压的他双腿微微颤抖。很想随便找个空地坐下,这把不争气的老骨头却怎么也弯不下腰。 不仅如此,嘴巴也像是被树脂凝固住了一样,开不了口。 就这么干站在原地,用近乎自我毁灭式的方式来引起众人注意。 人声渐起之时,上座的思阳突然开口问到:“师弟前来,可是做好早膳了?” “回大师兄,早膳已经做好了,我是来上……”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知道了,下去吧,早课还未结束,还不是用餐的时间。念你初来乍到,这次就不罚你了,以后切记早课之时不能随意打扰大家。” 思阳说话间始终未曾抬眼,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仿佛只是被一只飞鸟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见众道生议论起来,思阳满不在意的对一众愈渐喧闹的道生喝道:“清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个思阳大师兄好像对他有些敌意,虽然这观中也没有过善待他的人。 后来他也试着无数次主动跟这师兄搭话,那人却只跟他说一些饮食方面的事情。 他讪讪的,只好离去,想来也是,他一介乡野之人,年岁又这般大,侥幸入了这白云观也是比不得那些风华正茂的世家子弟。 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虽然不羡慕那些人的青春年华与家族权势,但心里到底明白,自己与他们修行的目的本就不同。 道,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活着的借口罢了。 也许当他明白时,早已时移世易,世事非昨。 但他不想放弃,纵这一生所剩时日无多,却不甘心就此作罢。 可为什么他用尽全力的争取,在这些人眼里,只像是在努力扮丑角。 那他现在名义上的师父白云真人呢?也跟他们一样这么看待自己吗? 他应该感谢师父的善意和施舍,不该要求其他的东西,是吗? 他木木地走回后院。 连着好些天他始终表情呆愣,连小孩儿的恶作剧也不能打动他,倒真像块烂木头,这可让小孩儿好生不快,摆足了师兄的架子,支使他干这干那。 他愈是顺从,小孩儿愈是生气,恨不得把他的头发也烧个干净。 可若是不能看到老人惊恐委屈的表情,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小孩儿憋闷了几天,打算好好整一整这老木头,走在去后院的路上,心里想了好些个捉弄他的术法,正纠结着先用哪个好,就看到大师兄正跟那老木头交代些什么,便悄悄来到门后偷听。 因为离的有些远,那小孩儿什么也没听见,只看见那呆木头端着个菜筐不住应声,便打定主意,等思阳师兄走后,溜进去审问他。 思阳臭着脸,并未在后院呆太久,因此小孩儿很快就得知了一件大事。 “什么?国师要来我们道观!” 这国师,不就是师兄们常常提起的那个皇宫里的俊俏和尚,听说对方的国师之位还是师父不要,才轮到他的。现在这个和尚来白云观做什么?小孩儿两弯小小的粗眉紧皱在一起。 能让大师兄纡尊降贵来和老木头说话,那和尚一定是个让师父很看重的人吧! “是的。” 老人把思阳拿来的物资清单誊抄一遍,准备第二天一早交给送物资的李老汉,并未留意回答小孩儿的问题。 “算了,问你这木头也问不出个结果,还是去问其他师兄吧。”小孩儿说罢便飞快溜出院门。 他边跑边回头龇牙咧嘴道:“等本师兄回来,再与你好好清算!” 老人放下笔,轻叹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虽对凡俗之事没有了解,在山下时,他似乎曾听过那国师的一些传闻。都是些上山打柴的樵夫休息时的叹闲之语,而他那时就睡在山间歇脚的亭子外,身上堆着落叶保暖,还差点被人当成一具死尸拖走埋掉。 说那国师年少成名,十岁便能行求雨之术,谈得一手绝妙琴音,竟引得御池金鲤争相朝见,又说那国师以妖律惑于圣上,使得天子流连罗帐,不思朝政,因而各地多暴民,天灾**不断…… 自己这个又老又丑的人被嫌弃还说得过去,但那国师年轻有为,风评居然也跟他一样脏污,这是为何? 他不通人事,只觉得心中烦闷,与他一汪死水的外在不同,他的胸中积压着强烈的情绪。可是谁又会在意呢? 思绪拉回刚才,他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用斧头不停劈柴,手里的斧头又钝又重,他手掌干巴,没有多余的肉做缓冲,因此越用力劈柴,斧子的力道震得他手越疼。 熟练的挤破手上的水泡,草草用布一裹,便继续手上的活计。 他总觉得今天的柴火还不够自己砍的,回身看看满溢的水缸,切好的菜蔬和整洁的碗筷,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清闲。 砍着砍着,肩膀被一个什么硬物戳了一下,他一回头,就看见思阳那张黑脸。 他连忙停下手中动作,起身行礼:“是思阳师兄来了,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这个思阳平日很少来这后院,算算时间,还没到晌午,不是吃饭的时候,也不知道来找他干嘛,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就对了,他须得谨慎一些。 思阳甩了一下拂尘,左右打量一圈,这才满意的出声:“内务做得不错。” “师兄谬赞了,老朽整日围着灶台打转,当然要尽心尽力。” 他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也学着这些人说话的样子。 “甚好,后院之事纷杂,也只有师弟你可堪大用,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呐!”思阳说着拍拍他的肩膀。 “是。”他垂着头。 饶是这些话早就听习惯了,但他还是有些难受,只是面上不显。 其实他皱着一张老脸,苦相毕露,就算是生气难过别人也看不出来。 “差点忘了正事,喏,这个拿去。” 说着思阳递给他一张纸:“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当朝国师不日便要来我白云观做客,这张清单便是需要为他准备的物品,你把这单子交给送物资的人,让他代为采买便是,这是银票,多退少补,等法会结束一并结算,若有差额,我会差人亲自交到他手中。” 这叠银票的数额不多,想是思阳对他不放心,所以也没有多给。 平日的清算从不经过他的手,老人对此也不在意,又面无表情的接过银票。 “是,师兄。” 他拿起清单仔细端详起来,上面是一些那国师喜好的食物、需要的物品等,看着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还写明了禁忌事项。 看起来甚至比这个大师兄好伺候多了。 “对了,你应该识字吧?”思阳语带怀疑。 “老朽认得。”虽然记不清来自己是何时学得写字认字,但他确实是认得的。 “认得就好,上面的东西别弄错了,我白云观可是道门正统,千万别失了礼数。行了,就这样,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找我。”思阳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恭送师兄。” 手中的纸页光滑无比,上面的字迹也劲秀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宣纸和笔墨,握在他手上,起了几道皱褶。 他把这纸随意往石磨上一丢,走进了屋内。 国师入观那日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或许也有不同,但却不是他能知道的事情了。唯一反常的是,小孩儿一改往日的絮絮,只托着腮整日自言自语些什么,也不在意那些小吃食。 他不禁感到奇怪,可比起小孩儿的反常,他更专注于自己手上的活计。 这国师年方十六,他只在送餐时听见过几句清亮的说话声,即便隔着帘帐也难掩矜贵之气,那国师身着一袭素色僧袍,手握紫檀念珠,对他这种“下人”也彬彬有礼。 “听说,那国师额上生有一枚金莲印记!生就一副妖异模样。”小孩儿忽然开口道。 他不愿陪着说人坏话,堪堪应付道:“这我如何得知?小师兄还是去问其他师兄们吧。” “师兄说当和尚要剃度,也不能娶妻,整日念经念成呆木头一个,比不得我们仙家逍遥快活,可我瞧着,那和尚通身的气度,竟是比师父都威风几分。” 说罢,小孩儿又揪着他的头发问到:“你当初为何不去做个和尚啊?是因为没找到寺庙吗?” 他不住讨饶:“小师兄且慢动手,老朽还要准备汤药给那国师送去,若去晚了恐思阳师兄怪罪。” “汤药,是用来干什么呀?国师生病啦?”小孩儿作恶的手一顿,指着盆内绿绿的汤药道。 “小师兄有所不知,那国师善于操琴,自然也是个十分爱惜双手的,每日都要以此物浸泡双手,用以养护皮肉指甲。” “那……我能同去吗?若能得见国师风姿,也算无憾!” 小孩儿面露期待,他天**热闹,国师入观时,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副仪仗。他身子小,被师兄们组成的人墙挤在后面也未看清,不知那和尚是否真如传闻那般好颜色。 老人知道自己要是拒绝小孩儿,指不定又要生出许多事端,心中叹息。 “这……好吧,只是要烦请小师兄少开金口,大师兄最重道门仪仗,礼节之处万不可不周全。” 小孩儿气得跳脚大骂:“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木头来教训起我不懂礼数了?你若不带我去,我便打翻这盆东西,看师兄如何罚你!” 他心中万般无奈,只好带这小祖宗同去,一路上的叽叽喳喳倒是驱散了几分院内的清冷之气。 “你说这东西真的那么神吗?用过之后就能弹出仙曲?”小孩儿不住打量他手中的木盆,双手不安分的前后摆动着。 这只是个盛放药汁的普通木盆,装了几味磨碎熬制过的药材,他无法给蛮牛一样的固执小师兄解释,只不住叹气。 走着走着,小孩儿突然拉住他的手,停下来兴奋地喊道:“你听!你听!多好的琴音呐,咱们快走!” 他一边护着盆中晃荡的药汤,一边向前跑去,一把老骨头咯吱作响,气息跟不上脚步:“慢!慢着点……哎!” 一路踉跄着来到国师所住的别院之外,老人连忙理了理衣冠,正欲进门,想起这未完的琴声,便又退至廊下安静等待。 小孩儿也难得没有直接冲撞进去,而是跟随他一同安静的站在一旁。 恍惚间,他听到院墙外高大的梧桐无声的落叶,黄叶轻旋飘远,他的思绪也随着这些枯叶飞到了外间,这琴声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能够蛊惑人心,反倒像是在泣诉,在呼喊,怕是天上的仙人听了也会生出几分孤寂之感。 小孩儿想起从前自己的母亲也爱弹琴给他听。 “以琴说法,大道无相。”【1】 年幼的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却记住了这句话。 重新听到这样的琴音,小孩儿眼眶有些湿润,从前并未觉得有多思念母亲,这一刻却突然难过起来。 他在脑海中,自动将国师的相貌和母亲的相貌重合,虽然他从未见过国师的面目,对母亲长相的记忆也早已模糊。 但美好之人的长相也一定是一样的美好吧!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师兄们口中的坏人呢?小孩儿心中疑惑,他决定自己用眼睛去看个分明。 转而琴声止,国师随从早就注意到他们二人,但是等琴音停下才跑出院门招呼他们:“道兄有礼了!” “贫道还礼,这是国师大人需要的药汤。” “烦请道兄跟我进来。” “是。” 看到老人走出两步,小孩儿才跟了上去。 【1】摘自《枯木禅琴谱.竹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