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强取豪夺后》 第1章 朦胧似梦 药谷的风景一向很好。时值三月,风仍捎着料峭寒意,鸟雀的脆鸣从枝头传来,谷中的各种灵草翠绿欲滴,竞相舒展着。 这里是天玑门属地内的一座药山,作为剑道魁首之一,天玑门占地极广,六座主峰傲然矗立,辅以数不胜数的修炼洞府。 极目远眺之时,能看到云雾深处更有一座巍峨“天宫,于天际渺茫处,若隐若现,恍如隔世仙阙。 然而这片山水间行走的,十之**皆是剑修。无论内门、外门弟子,身后总负着一柄本命灵剑。那剑有长有短,有轻有重,最巨者几乎半人高,以百炼玄铁铸成,背在那些少年少女肩头,却似无物。 本命灵剑,不仅是身份的点缀,更是师承、天资与心血的象征。 一道单薄的身影正蹲在药田边,指尖抚过一株月见草的叶缘。 苏辞影垂着眼,对远处隐约传来的破空剑啸恍若未闻,她正背着自己的小包裹,用小铲子慢慢翻动着湿润的泥土。 她准备将这一株月见草移植到自己的院子里。这株草会在夜里发出萤火虫般的美丽光晕,她觉得很漂亮。 月见草太过脆弱,她的手腕全程都不敢有丝毫颤抖,生怕折损了这株珍贵的花草。 待将月见草完好地取出,未伤及根须与枝叶,苏辞影松了口气,立即跑回院子,将它重新栽下。 忙完这一切,苏辞影决定犒劳自己。她虽为修士,却常去凡世游逛,平生最喜游戏人间、体验人间烟火气。 苏辞影从床底取出一只木盒,盒中堆满各式储物戒指,琳琅满目。 这些戒指样式各异,皆可看出其稀有与名贵,寻常散修或许数年、十数年方能得到一枚,而她拥有的却不只一盒,而其中任意一枚,都足以装下天玑门一整座洞府的灵石。 这些都是她的师尊叶如照所赐。 眼见天色渐晚,苏辞影随手挑了一枚储物戒指。她确实不擅剑道,至今到筑基后期,同门弟子多已辟谷、御物飞行,前者她虽可做到,后者却始终未能掌握。 待收拾妥当,又将自己稍作乔装,苏辞影如往常一般离开院落。她一路遇见不少同门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有人已忘了她,有人根本不认识她,甚至会上前搭话。 “你……你就是璇霄仙尊那位总是闭门不出的药修徒弟?” 或许是年纪尚小、藏不住情绪,那师弟脸上明显露出一丝鄙夷。在一旁师姐的低声训斥下,他才收敛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对苏辞影说道:“怀霄仙尊……还收徒吗,师姐?” “师尊此前说过,不再收徒了。” 师弟一听,顿时面颊涨红,仿佛苏辞影夺走了他的位置。他咬紧牙关盯着地面,从喉间挤出话语来:“是吗……那真是可惜。不瞒师姐,我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拜入璇霄仙尊门下。” “我想名正言顺地成为仙尊的弟子,”他又强调了一遍,紧紧盯着苏辞影帷帽下的脸庞,“若有机会,希望能与师姐切磋一番。我叫诸旗。” “你好,我是苏辞影,也并非剑修,不过是个寻常药修。若师弟想切磋,不如比试药术?” “可天玑门是天下第一剑修宗门——” “好了!诸旗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非要拦着苏师姐不成?赶紧随我回去复命,现在还没到你拜师的时候!” “是……”诸旗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目光仍带着不甘。 “苏师妹,你这次又要去买药植吗?”师姐侧过身,看向戴着帷帽的她。 “嗯。” “那你快去吧,再晚些怕来不及,山门关了可就不好进来了。” “好。”苏辞影感激师姐替她解围,便不再多言,朝师姐微微一颔首,扶稳帷帽,转身向山下走去。 人间光景总是更为繁华热闹。 苏辞影先到灵药铺采买些药材,把药材收入储物戒指,随后在铺外假意闲逛一圈,便顺着闹市巷道七拐八绕,走进一家颇为隐蔽的酒楼。 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这里却不只酒香,更是销金窟、温柔乡。苏辞影还未踏入那古朴酒楼的门槛,门口的侍从已眼尖认出。 他喜形于色地奔去唤来掌柜。掌柜一见苏辞影便笑道,说这些伙计即便不见人影,也能听出她步履间的节奏与声响。 苏辞影颔首着,简单与这二人寒暄两句,便步入楼中。如今虽已近酉时,酒楼里依旧人声鼎沸,那些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其中不乏散修、富商与权贵。 苏辞影如往常坐在角落,桌边早被掌柜安排了好几位美人,男女皆有,都是为从她指缝间多得几枚灵石。 一位身着鹅黄长衫的男子凑近前来,想要为她斟酒。 他早知晓苏辞影出手阔绰、性情温和,从不推拒与楼中美人的亲近,或许是暗暗生了攀附这位贵客的念头。 “仙子好久没来了……直到如今,也不该如何称呼仙子……” 苏辞影收回目光,看向这鹅黄长衫的男子。她自然不敢摘下帷帽,唯恐被人认出自己是天玑门弟子,更是叶如照的亲传弟子,竟敢来了这等鱼龙混杂、风月流连之地。 所以她只得压低声线道:“随你们喜欢,高兴便好。” 此言一出,席间有几人皆露讶色。 这声音实在清越动听,即便未见苏辞影的脸庞,也足以从那嗓音中窥见几分绝色姿容。 “仙子——” 苏辞影抬首望去,隔着一层淡色的纱幔,那身着鹅黄长衫的男子身影朦胧,正用指尖捏着酒杯,缓缓靠近她身侧。 白玉杯递至苏辞影唇边,男子也知道她戴着帷帽,此举更添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似是要等苏辞影自己接过酒杯,掀开帷帽,将酒一饮而尽。 苏辞影倒未推拒,轻笑两声,从容接过男子手中的酒杯,一面抬手掀起帷帽一角,一面仰首饮尽杯中酒。旁人只窥见她白皙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多谢。” 苏辞影语中含笑,斜倚在桌边。她衣袍宽大而轻飘,此番潇洒饮酒之态,倒显出一派风流缱绻。 有人痴痴望着她,恨不得立时取代那鹅黄男子的位置,可想起苏辞影的性子,又只能按捺住心中不甘。先前就因他们争相献殷勤,惹得苏辞影许久不来这酒楼了,如今可不得把握机会。 “仙子这次来,还是为了买药材吗?”有人急于吸引苏辞影注意,赶忙开口。 “是,我仍是来寻药材,你们帮我留意打听一下吧,可有一种叫作洗髓枝的药材?最好是半月之内能寻到,且越多越好。” 苏辞影也不会白白让酒楼中人帮忙,说着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些财物置于桌上,又唤来掌柜,将寻洗髓枝之事也交待了一番。 掌柜连连点头:“好的,不过……”他眼珠微微一转,“眼下天色已晚,仙子不如就在楼里歇下?小人定为您备好上房,安排您最喜欢的人相伴,共享这人间极乐……” 桌边几位男女闻言,皆是提起了心思,目光齐齐投向苏辞影。 这些年来,这位年轻的修士从未摘下过帷帽,也不曾在酒楼留宿。至多是与美人嬉闹谈笑、饮酒作乐罢了。但她每次出手都大方,待楼中凡人也始终客气,从未流露轻视之色。。 “不必了。”苏辞影摇头,见掌柜面露疑惑,她也有些无奈,“若回去晚了被人察觉,我可不好交代。 “可是,仙子——” 掌柜转念一想,苏辞影虽是筑基修士,修为不算高,却常购置各类天材地宝与稀奇药材,多半出身名门世家、大族宗门,师风严谨也是自然。 所以掌柜又劝了几句,不外乎夜雨难行、不妨留宿云云,可见苏辞影已面露倦色摇头,他便不再多言,亲自带着几名侍从将苏辞影送至酒楼门口。 楼外悬着赤红灯笼,灯影在寒风中摇晃,映着漆黑、凄迷的雨夜。苏辞影的眼中只见暗红与墨色交织,只觉莫名危险。当寒风忽然吹起帷帽一角,她忙伸手将其压稳。 “等等!”那鹅黄长衫的男子竟追了出来。 苏辞影蓦然回首,透过轻纱望向眼前俊美的男子。 “还有事情吗?” 只见他犹豫片刻,目光渐渐躲闪,声音也艰涩起来:“我……我想请问仙子姓名。若仙子不愿告知,也无妨的。”他这话说出时,竟透出几分可怜。 “我只是个普通药修,你又何苦记挂我?”苏辞影这话倒是发自真心,“我们有缘分会再见的。” “可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似乎能把人的声音吞没,男子微微拔高了一点音量,迎着酒楼外的灯火,他最后道,“这伞您带上吧,仙子。” 他将一柄素色纸伞递入她手中。 苏辞影道谢接过了,继而转身步入有些赤红色的雨幕。随着冷雨越下越急,风卷着冰凉的湿气,穿透她并不厚实的衣衫。 苏辞影不由加快脚步,将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运转起来,也只能勉强驱散些寒意,无法让她如那些真正的修士般踏雨无痕、御剑归山。 待她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师门时,已是戌时初刻。 比起人间烟火缭绕的凡间城池,天玑门更显恢弘苍远,内外禁制层层叠叠,寻常弟子难以随意进出。 此时宗门中寂静不已,往来人影稀落,好在苏辞影常外出采买,又惯借叶如照之名行事,守门的执规弟子并未多疑。 略经这名弟子盘问几句,苏辞影取出先前从药材铺购得的几味灵草,给他过目一番,等到盘问结束,她便神色如常地踏入宗门结界。 一路紧赶慢赶,湿透的鞋履踏在微润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刚刚踏入自己的院落,苏辞影确实看到了那株幽蓝色的月见草,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一样聚集在一起,朦胧似梦。 这幅度景象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气息强大而凛冽,仿若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能轻易搅动风云、倒转日月,只一感知便令人心悸。 这气息她既熟悉,又觉疏离。 仿佛十里、百里之外的生灵,都要为这把剑的存在而颔首低眉。 好像是叶如照来了她的院落。 亲爱的老婆们,我第一次来晋江写文,还不是很熟练,不是很会用晋江的后台写作软件。 我跟大家简单说一下我的更新计划。 我有两本文,隔壁的更新是保证一个月2w。其他的不会加更。 这本文可能每个星期更2w,除非有特殊情况,也就是一个星期更六章。[摸头][摸头][摸头] —— 男主不是好人,是病娇男,后期会杀人。 伪替身。前世今生文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朦胧似梦 第2章 白虹剑法 雨水打湿了苏辞影的衣裳,洇开几片暗色的水痕。 她早已不是孩童,虽然对叶如照仍怀有畏惧,却不会再像幼时那般轻易失措。 一步步走进院落深处,那人正站在玉兰树下,绣白鹤纹的腰封束着他柔韧的腰身,如今他长袍垂落,乌发未绾,整齐地披散在肩头,映得侧脸净如白玉。 因着常年于洞府闭关,或往冷泉下静坐,叶如照周身总凝着冰雪般的气韵。 他是个极美的男子,当居高临下望来时,不知是气势太迫人,还是容色太摄心,直叫人神思恍惚。 可他的眼睛是鲜红色的,似凝固的鸽血,艳丽而冰冷。 但双眼弧线流畅而秀丽,只是平静一瞥,苏辞影便不由停住了脚步。 身为名门正派的天玑门,竟有一位瞧着似邪道人物的剑尊。 但叶如照的眼瞳原本并非如此。于十六年前,他入秘境完成师门任务,意外中了一种奇毒,他重伤之际,又遭邪修趁危偷袭,以致双眸自此染成这滴血般的红色。 也正是在十六年前的冬天,年仅几岁的苏辞影遇见了他。 苏辞影原是凡间富商之女,她的父母恩爱,家境殷实,本可安稳一生。然而凡间小国的江山易主,战火燎原,故国城破之日,乱军刀锋之下,她的双亲相继殒命,临终前不得不将女儿托付给一位故交嬷嬷,让嬷嬷带着年幼的女儿逃亡南下。 这些皆是叶如照后来转述来的。 彼时苏辞影太小,并记不得事。 据他所说,那年雪灾肆虐,流亡路上死者甚多。嬷嬷将她裹在单薄的、打补丁的衣衫里,一路挣扎至岛兴州附近。在一处荒废的道观旁,正在养伤的叶如照听见了孩童细弱的哭声。 当他走出道观时,那凡人老妇立刻跪倒在地,似将他认作救苦救难的菩萨,泣求他收留这无依无靠的孤女。 每听叶如照平淡说起这段往事,苏辞影总觉画面滑稽又凄楚。 也不知嬷嬷怎会将叶如照认作菩萨,他那时虽负伤,但一身剑气未敛,说是仙君倒也罢了,怎会似菩萨? 玉兰花枝还在不断摇曳,它们被一双修长的手指拨开,积雨顺着那人素白的肌肤滑落,隐约有淡香拂来。 “还未回神?” 极为冰冷的声音自上方落下。 “……师尊。”苏辞影陡然一凛,她依礼躬身道,“不知师尊出关,弟子本应先去拜见,劳师尊亲至弟子的院落,实是我的过失……” 叶如照此次闭关仅仅两年便出关了,较之从前耗时更短。他周身威压日益沉重,隐有突破化神之兆,仿佛九天雷劫随时将至,叫苏辞影暗地里心惊不已。 “你确实有过失,”叶如照睫羽长密,如两弯月影垂落眼睑。他瞥苏辞影一眼,语气无波无澜:“你身上酒气甚重,依门规,该当何罪?” 苏辞影闻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前不久那点风流潇洒瞬间散尽。 天玑门门规森严,条目繁密,其中明禁弟子私自饮酒、贪恋尘俗烟火、戌时后无故出入山门等。她深知叶如照性情严苛、不近人情,今日恐难逃责罚,索性破罐破摔:“师尊……弟子只饮了一点……” 她确实只浅酌了几杯,途中风大,酒气应已散得七七八八。不知叶如照如何察觉,毕竟二人相隔尚远。 苏辞影不禁暗自嘀咕着。 这便是顶尖修士的觉察之力么? “你自去将触犯的门规抄录十遍。”叶如照阖上眼帘,面色愈寒,“为师这些年纵你太过,总怕你日后在外生事,届时如何收拾? “师尊,我未曾在外生事——”苏辞影只觉冤枉。 “那我问你,今日去了何处?你身上除酒气外,尚有……”叶如照话音蓦地顿住。 他后半句话并未出口,只冷声警告:“这些时日安分留在宗门。不修剑道无人怪你,但绝不可在外招惹是非。” 苏辞影心下一酸,她抬眸望向眼前之人。朦胧月色落在叶如照肩头,那张脸美得不似真人,却也冷得没有半分活气。 “师尊曾说只收我一人为徒……此话可还作数?可师尊是修真界三大剑尊之一,若无后人承继剑法,那《白虹》……” 她说不下去了。 那本独步天下的《白虹》剑法,唯叶如照及其已故师尊通晓,是天玑门镇派之秘,曾成就三代绝世剑尊,数不胜数的修士垂涎欲滴着,妄想一睹白虹剑法的风采。 叶如照却只道:“你不必多言,即刻回去抄写。” 又是这般不容置喙的语气。 望着他拂袖远去的背影,苏辞影颓然回到卧房。她知叶如照言出必行,只得研墨铺纸,伏案抄录门规。可她写了半柱香后,胸中那点不甘愈发翻涌,她终是搁笔起身,走到卧室的西墙边。 这面墙上设着一座红木剑架,其上横着一柄胭脂色的长剑,剑身纤薄轻巧,不似能劈山断海的重器,反似文人雅士佩戴的饰物,风致绰约。 当有阳光映照时,剑纹如水波流转,恍若血沁的玉石,摇漾生辉。苏辞影当年择此剑为本命剑,仅是贪恋这把剑的形色之美。后来她才知晓,这剑虽材质稀有,外观绚丽,门中却从未有人选过。 毕竟剑修所求,乃是剑法之精、力道之沉、气势之锐,而非剑器本身之华美。 白日里诸旗的话语,再度浮现耳边。苏辞影犹豫片刻,终是将剑从架上取下。 握剑住的刹那,寒意透过皮肉、骨骼而来。她忽然想起叶如照那双血红的眸子,竟与此剑色泽如此相近。 “铮——” 剑身出鞘三寸,雪光潋滟,锋刃如往昔般锋利。时光沉淀了剑柄的色泽,也沉重了执剑的手。 苏辞影指节微微发颤。 没有剑修会这样畏惧自己的本命剑,叶如照曾以此剑斩妖除魔,同门也凭剑锋历练生死,可苏辞影连持剑踏上宗门擂台比试的勇气都没有。 若《白虹》真因她而绝,她便是师门罪人,或许……她该劝师尊再收一名弟子吗? 怀揣着纷扰的心事,苏辞影在卧室里打坐一整晚,身边一直放着那柄胭脂剑。 翌日天微微亮,在透着浓蓝色的天幕下,诸旗携带寒风来前来拜访,苏辞影已起身准备前往药谷,二人恰在院外撞见。 “师姐又要去采药?” 诸旗步步逼近。此时院落唯他二人,他索性卸去平日那点虚伪礼数,眼底尽是恶劣的兴味。 “听闻怀霄仙君昨日出关了?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师姐身为他座下大弟子——”他拖长语调,目光在苏辞影脸上流转,“生得如此美貌,性情又这般柔顺,确不像个剑修。” 诸姓并非大姓,苏辞影常游走市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自然知晓浦平道诸家,那是个赫赫有名的修真世家,曾出过几位惊才绝艳之人,却似受诅咒一般,后代皆寿数不永,被世人摇头叹息着,说是天妒英才。 苏辞影疑心诸旗出身于浦平道,更兼她平日不愿生事,此刻她虽心中暗恼,偷偷把诸旗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仍维持平静道: “师弟,你若无事告知,便请回吧。我是需往药谷去采药,不便耽搁时辰。” 诸旗笑了笑,继而“唰”地展开手中乌金骨扇。他的姿态与那些贵公子们并无二致,只是他更俊美、更精壮,立在苏辞影身前,宛如一座巍然的小山。 “师姐,听说你原是个孤女,走了泼天大运才被叶仙尊收为徒。这些年来,叶剑尊多次明言,说不再收徒,我该说师姐命好……还是说师姐聪颖绝伦,竟让叶仙尊如此破例?” 苏辞影闻言,一时间怒极反笑,她心头火起,干脆一把夺过诸旗手中的乌金骨扇,在他惊愕的注视下,将骨扇狠狠摔在地上。 “师弟既这般记恨我,不如亲自去求师尊,看他愿不愿收你为徒。我确实没有剑修天赋,”苏辞影直视他的双眼,毫无畏怯道,“这扇子我会赔你,我也告诉师弟,纵使我非剑修,纵使我毫无修真天赋,也不是你如此待我的理由。师弟,你无非是想说我鸠占鹊巢,而你才是那只鹊,对吗?” “你好大的胆子!当真放肆——!” 诸旗霎时满脸通红,他张了张口,却半晌驳不出一个字。 苏辞影的话太过直白,一下子捅破了诸旗心底那层窗户纸。 那些无法拜入叶如照门下、无缘修习《白虹》剑法的记恨,让他如坠油鼎。或许此生,他只能止步于一方大能,无法修习那独步天下的剑法,更难登上剑修之巅。 “师姐,今日之事我记下了。”诸旗强压怒火,盯着苏辞影一字一顿道,“望你别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苏辞影只觉他无理取闹。二人虽同属天玑门,此处也确实剑修辈出,可她向来不善剑术,只精药理,为何偏要揪住她比试剑法? 她不再多想,只问道:“师弟这扇子值多少灵石?我赔给你。” “哼,”诸旗连连冷笑,“用不着你赔,我不缺这点东西。” 说罢,他故意朝苏辞影逼近一步,瞧着她苍白的脸,压低声音道:“师姐生得的确很美,只可惜……我更爱看你柔顺的模样。” “是么?”苏辞影毫不犹豫地迎上他的话,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那是如同在酒楼时的笑,缠绵朦胧,带着些许轻佻,“我也挺爱看你嘴硬的样子。师弟,慢走不送。” 第3章 温柔多情 苏辞影有一张美丽的脸,眉目如画,肌肤光洁细腻。但她笑起来时,那份端庄便淡去了,转而透出温柔多情的神韵。 这种多情会牵动每个人的心弦,诸旗也不例外。他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仿佛要炸开一般。 “师弟,”在二人擦肩而过时,苏辞影抬眼看向他的脸,“既然你这么在意我的容貌,不如下次多夸赞几句吧,何必非要攻击我的剑道天赋呢?” 二人四目相对,诸旗再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他的唇瓣几次张合,却只能僵硬着身体,看着苏辞影与自己擦肩而过。 雨终于停了,天光愈来愈亮。药谷里的空气依旧清新如常,花草与药植都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苏辞影已忙碌了几个时辰,心里仍惦记着购买洗髓枝的事,便打算过几日再去酒楼一趟。 往年叶如照的生辰,她一般会送上自己炼制的丹药,今年也不例外。只是这一次,她想炼制一种能解万毒的丹药,或许这样就能清除叶如照体内的余毒,让他的眼眸恢复原本的漆黑。 怀着这样的念头,苏辞影栽种好一批新药植,洗净手上沾的少许泥土,继而整理好衣裳,准备再去内门打听洗髓枝的消息。 如今正是午时,加上叶如照时隔两年终于出关。这位千年难得的绝世天才、飞升榜上当之无愧的头名、被誉为天玑门三大仙剑之一的璇霄仙尊,让宗门里不少弟子都活跃起来,仿佛能亲眼见到怀霄仙君拔剑的刹那,便已是此生之幸。 但他们并无与苏辞影交谈的意思。 苏辞影也清楚,在许多宗门弟子眼中,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她虽拜在叶如照门下,却不擅剑术,这两日诸旗肆意的挑衅,便足以说明她在宗门里的尴尬处境。 而叶如照时常闭关,动辄数年、十数年。对他这样的化神期修士而言,岁月早已平淡如流水。但这些年来,或许是为了照顾门下唯一尚且年少的自己,他闭关的时间越来越短,出关却越来越频繁。 每当看见其他弟子祭出本命剑,苏辞影就会想起自己那柄华而不实的胭脂剑,想起年少时叶如照毫不留情的批评: “不要做你不擅长的事。” “不擅长,便是浪费你的时间与精力。” “你并无修剑的天赋,成不了剑修。” 苏辞影始终记得那一幕。 她不知道叶如照当时的神情究竟是何意味,那双极为夺目的血红瞳孔里,究竟是不耐,还是厌弃? 那是叶如照极少显露出强烈情绪的时刻。自那以后,他便再未教过苏辞影剑法。苏辞影也曾私底下伤心流泪过,那时她年纪尚小,却已明白自己不仅没有剑修天赋,连修真天赋也不算拔尖。 若非叶如照将她捡回天玑门,凭她自己,恐怕连内门弟子都难以企及。可苏辞影本就生于凡间,并无天生灵体。 那些弟子看在叶如照的面子上,倒不敢欺辱苏辞影,但明褒暗贬、阴阳怪气却从未少过,正如诸旗那日的言语。好在这些年叶如照出关渐频,苏辞影自己也多半躲在药谷,才得了些许清净。 “苏师妹?” 忽然有人唤她。苏辞影循声望去,竟是天玑门的一位师兄。这人从前常带头嘲讽她空有好运,如今却像变了个人,目光几乎黏在她脸上。 “感觉有好些年没见到苏师妹了,总觉得你也和叶仙尊一样,总在闭关——”那师兄开了个玩笑,接着问道,“苏师妹今年多大了?” “整二十了。”苏辞影勉强客套两句,随即切入正题,“师兄,你可知道洗髓枝?这是一种药材,我很想买到,可否请师兄帮忙打听打听?” “自然可以。不过苏师妹打算怎么答谢我?” “我……我不知师兄需要多少灵石?” 师兄挤眉弄眼道:“你不怕我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你一笔?” “她不必怕。” 那道清朗的嗓音骤然响起。这声音是传音而来,犹在云霄间盘旋。 如今苏辞影修为不足,虽辨出是叶如照的声音,但她左右寻不见叶如照的人影,只觉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这是璇霄仙君的声音吗——” 师兄惊慌失措的模样,反倒让苏辞影更忐忑。她向来不喜成为人群焦点,叶如照这番传音又是广范围传来,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加上这师兄一嚷嚷,无数目光顿时落在苏辞影身上,灼得她几乎想要躲藏。 她也再一次意识到,化神期修士的神通究竟有多可怕。叶如照根本不可能亲至此地,他常年居于天宫之中,若她的推测无误,那他便是自天宫里,居然听到了她与这位师兄的对话。 “我没有欺负苏师妹,怀霄仙君——请您明鉴!我们只是说笑罢了,对不对啊师妹?” 苏辞影瞥了他一眼,低声应道:“是。” 叶如照的传音再度响起,这次只对她一人道:“过来天宫。” 三字既出,苏辞影只觉得万籁俱寂。 在众人各色的注视下,苏辞影如获大赦,匆匆捏了个礼,她便转身离去,几乎是逃也似地朝云海尽头的巍峨宫阙赶去。 她修为尚浅,从始至终未能御剑,照旧寻到接引台那对栖息的丹顶云鹤,当乘鹤而起时,云霭拂过她长长的裙裾,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扯着叶如照的袖角小声问:“师尊不能带我一起飞吗?” 那时他是怎么答的? 白衣仙君垂眸看她,血色眼瞳里映着天光,平淡道:“等你结丹,自可乘风。”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旧只能乘着仙鹤,仰望着那道早已能剑破虚空的背影。 迎着风声,苏辞影再次坐上白鹤。这鹤性子柔顺,与她十分亲昵,认得她是故人,便仰颈发出几声清鸣,似在引她注意。 离地渐远,红尘俗世也渐渐缥渺。白鹤飞得平稳,并无什么颠簸,苏辞影的心跳却愈来愈快、愈来愈急。 天宫的轮廓逐渐完整地浮现于眼前。那并非金碧辉煌的殿宇,也不同于民间话本里描绘的皇宫。 苏辞影虽未亲见过民间皇宫,她却早从书中读过种种形容。而眼前的天宫坐落于云巅,唯见空与净。寒玉铺地,光润如镜,泛着月华般柔和而凄清的光晕。 每次到来,苏辞影都恍如登临明月之上,尤其这座宫殿中央,那一株琼枝玉树格外引人注目,树冠盛大,几乎有她整座院落那么宽广。 叶如照如今正端坐在棋盘前,他很擅长下棋,此刻正执着黑白玉子。 苏辞影没有跟他对弈过,曾经她曾经提出想跟叶如照对弈,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过,他也没有告诉苏辞影原因,害得苏辞影伤心许久,更是认为叶如照厌恶自己。 如今,苏辞影也不敢坐在棋盘对面,她维持着表面上的安分,眼睛却止不住地往棋盘上偷瞄:“师尊。” 叶如照的境界太高了,即使在这不然尘埃的地方,这座天宫仍然要服从他的气势,作为他日常的居所,好像他本来就是云端之上的仙人。 他正好对上苏辞影偷瞄的目光,面对战战兢兢的苏辞影,他问道:“要洗髓枝做什么,炼药?” “是、是的……” “自己去洞府里拿。”叶如照把一块洞府令牌递给苏辞影。 苏辞影却不敢接下。她总觉得亏欠叶如照太多。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来从未苛待过她,反倒予她极好的修行生活。 可能这一切的原因,是当年他对嬷嬷有过承诺,尽一份为师之责。 苏辞影思来想去,仍迟疑良久,她目光落在叶如照那双修长的手上。 叶如照五指生得极漂亮,手指的尾端有些发尖,恰如小小的钩子,正轻轻勾着那块纯金令牌。 叶如照又重复了一遍:“收下,自己去拿。” “……师尊,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叶如照闻言,似乎是被苏辞影气得不行,声音都发冷许多,“不需要你报答为师。” 苏辞影一时间就泪流,但是她这样变扭的忍着,整张脸都涨得潮红,眼睛里覆盖了一层水光,就是不愿意再说话。 “准备回去吧。” “嗯。”苏辞影低下头,她其实还想跟叶如照说说话,可是她不敢了,拿着叶如照给的东西,又要给他炼药,怎么看自己的一生,都和这个男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如果他们再欺辱你,你还不愿反抗,忍气吞声——” 苏辞影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泪陡然坠下,听见叶如照斩钉截铁的声音:“就不要做为师的徒弟。” “可是……我……” “鲁莽生事是过,忍辱蒙尘也是过。”叶如照广袖一拂,自棋盘前起身,他雪色的长袍曳过寒玉地面,漾开一圈月华似的清辉,“你不需要怕。” 苏辞影整个人怔在当场,望着叶如照渐远的背影,她的好似神魂都陷进了漫天云絮里,灵台一片空茫,只叫她神智溃散。 等到她离开天宫,坐在白鹤之上返回内门,望着脚底下宽阔而美丽的山河,苏辞影仍然没有回神,她一路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又看见了那柄胭脂剑。 让她再试试吧,她不会甘心止步于此。 试与不试,完全是两重天地。 当苏辞影重新拿起自己的剑,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人的脸,最后只看见这把剑上赤红的胭脂色。 《白虹》剑法本来就是一等一的剑法,修习难度也是极大。苏辞影知道,她现在练剑已经算很晚,但她不后悔,练剑至少还能保护自己,就算是普通的剑法也无妨。 所以她决定去宗门的藏书阁里,找一本她能够修习的剑法。 天玑门的藏书阁有三座,其中有一座就在苏辞影院落的不远处,她每日都很勤快,除了去药谷打理药草,就是研究各种药籍,最近除了为叶如照炼制解毒丹,就是去藏书阁找一本自己能修习的剑法。 藏书阁里有不少内外门弟子,但大家各自都有师尊、或者传承,哪里还要来藏书阁来寻找剑谱的,所以苏辞影所在的这一层,没有任何人。 她一边蹲下身翻找着剑谱,一边思考着自己究竟适合什么剑法,却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几个人的声音。 几个同门师兄弟的声音。 “当真是怀霄仙君给她传音?” “那还有假?你是没瞧见,意师兄回去就大发雷霆,差点把院子里的物件全砸了。” “但是苏辞影本来就不适合修剑啊,人尽皆知——” “你们有没有见过她曾经舞剑的模样?那叫一个风流,一个媚色……哈哈……那弟子服穿在她身上……真是、真是。” 苏辞影的身躯一下僵住了,她屏住呼吸,又听见这几个弟子道: “若是苏师姐这样的美人遇难,估计也不会拔出那把胭脂剑,只会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诡异的药粉,迎面撒向对手吧?哈哈哈哈哈——” 苏辞影不禁想起叶如照的话。这一次,她没有再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有如往常般避开什么,只是沉默地搁下手中的剑谱,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朝楼梯口几位同门走去。 而就在她踏上阶梯的刹那,师兄弟的说笑喧嚷声,骤然静了下来。 第4章 人剑合一 众人并未流露明显心虚,只装作无事发生,眼神却不约而同地飘向别处。 苏辞影的脾性他们都清楚。 素来远离掌门、长老与执法弟子间的纷扰,也不怎么在宗门里走动。可偏偏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人,拜在了叶如照门下。 若论修真天赋,苏辞影在世间修士中可居中上,只是被这天玑门的环境彻底掩去了光芒。门内供给的灵石、洞府等资源她从不短缺,二十岁便至筑基后期,足见根骨、悟性,俱能承托这份栽培。 多少散修终其一生困于筑基到金丹的门槛,以此来观之,她绝非庸才。 可天玑门本是剑道魁首,内门弟子更是万里挑一的天资之辈。在这天才云集之地,苏辞影二十岁的筑基后期,便显得平常了。 楼梯转角光线昏暗,空气凝滞。无人出声,苏辞影却将每一张脸都看进了眼里。 “你们方才的话,能否再说一遍呢?” “师妹在说什么?我们正讨论剑术心得……”一位口齿伶俐的师兄率先接话,“人剑合一,一剑破万法……师妹应当不感兴趣这些。” 他说罢,有人几乎要笑出来,又慌忙抿住嘴角,附和道:“是啊,师妹怎会来这一层?此处是剑谱区,药典该在六层才对。” “不错。所以接下来我要冤枉你们了——我认定师兄、师弟们方才正在议论我。”苏辞影语气平稳,“说来,大家与我穿的是同样的弟子服,皆是内门弟子,对吧?” 天玑门内外门服饰有别,亲传亦另有规制,但多以月白、云灰、鸦青等素色为主,清逸庄重,无论如何与“媚色”二字无缘。 苏辞影自己常年一袭月白弟子服,更有条巴掌大的素色腰封,其上有暗扣标明身份,再别无缀饰,只显得人更为利落罢了。 “今日之事,我准备告诉掌门。”她说道,“按我的理解,师兄们认为本门弟子服……媚俗不堪?若觉得我冤枉你们,你们可亲自向掌门说明。” “师妹,你已不是孩童,怎还动辄要掌门出面,这是何道理——” “正因师兄年长于我,修为高于我,阅历胜于我,我才需请掌门主持公道。” 几人一时语塞。 苏辞影拔腿就往下走,有人急忙拦在她身前,口中滔滔不绝:“辞影师姐,不过几句闲谈罢了!师姐来此可是为寻剑谱?若有剑道上的疑问,尽管来问我们。” 苏辞影立在楼梯高处,垂眸看着他们闪烁的神情。 “我不想请教你们 。”她说这个话,倒是有点啼笑皆非的,“难道各位比我师尊更通剑道吗?我该去向掌门禀明了,但愿今后,不会再听见大家议论类似的话题。 “就此告辞。”苏辞影朝他们颔首。 众人面色皆是不佳,苏辞影不再多言,也未寻剑谱,她转身沿阶梯而下,径直离开了这座巍峨如塔的藏书阁。 当走出门外,苏辞影在白玉长阶上站了片刻。 天光清澈,远山如黛。 她仍有些踌躇。 自己该不该真去见掌门红元菱? 红元菱与叶如照同为剑道天才,关系却势同水火。二人从不往来,有事只托人传话,红元菱每见叶如照,脸色从未好看过。 当发现二人这般微妙的关系,苏辞影早年曾转不过弯地问过叶如照:“师尊并非掌门,为何独居天宫呢?这等之地,不该是掌门或太上长老清修之所吗?” 如今想来,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话简直像在打叶如照的脸。可那时叶如照并未计较,只是平静道: “这宫殿本就是为师的。没有为师的允许,无人能踏入——红元菱也不例外。” 红元菱与叶如照不睦,是整个天玑门心照不宣的事。自己身为叶如照的亲传弟子,若贸然为这等“口舌小事”去找掌门,落在旁人眼里,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揣测。 也许,他们会说叶如照门下的人果然“不同寻常”,说她们师徒一脉都不将掌门放在眼里,又或者,说她故意借此挑动掌门与师尊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 但宗门风纪明言,天玑门禁止弟子诽谤同门,违者须入戒律堂受罚。 想到这里,苏辞影暗自思量着。 倘若自己今日放过那些人,明日流言传遍宗门,师尊与自己又当如何自处?若是他们日后变本加厉,再去造谣其他人呢? 权衡再三,苏辞影决定还是去见一趟红元菱。 况且这些年渐渐长大,她也回过味来。总觉得红元菱和叶如照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倒有点像画本子里那种由爱生恨、老死不相往来的旧侣,只剩旁人唏嘘揣度,偶尔替他们补全种种遗憾。 不过这念头她从未敢对任何人说,只在自己心里琢磨着。 如今时辰尚早,苏辞影沉思一会儿,决定,先先去叶如照的洞府寻找洗髓枝,下午再去拜访红元菱,然后抽空藏书阁选择一本合适的剑谱。 毕竟她对自己本就不抱多大期望,重新练剑,也不过是想试一试罢了。 安排妥时间后,苏辞影从空间戒指中取出叶如照给的令牌,在手中翻来覆去端详许久,却也不知究竟想从中看出什么。 一路上,她对照令牌上的标记,回想师尊那些分散各处的洞府,借令牌之力穿过层层阵法与结界,终于抵达一处隐于花林之间的地方。 这是个四季如常之地。地下阵法十年如一日地运转,令此间草木花卉永不枯荣、从无更迭。大片浓郁的靛蓝天幕下,那些不知名花树的色泽浓得近乎阴郁。 漫天飞花迎面扑来,宛如一场细密急雨,落满苏辞影的肩头。她望着眼前乌梅色的花、浓蓝色的天,以及视野中那轮雪白的日晕,恍惚觉得自己步入了另一重世界、另一段时空。 那轮日晕与她所熟悉的截然不同。 它太亮了,在另外两种深浓颜色的映衬下,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也吸纳进去。 苏辞影不敢再看那轮炽日,她以令牌开启了花林深处的洞府。 这座洞府内仅存放着些灵石、符箓、古琴、兽骨之类,俨然是寻常仓库而已,与外界诡谲奇景相较,不免令人有些失望。 她并不在意洞中陈设,如今只一心寻找洗髓枝。洞府颇大,她一路走走停停,一面四下探寻,一面于心底暗自发誓,定要炼成那能解百毒的灵丹。 若此次不成,未能将解毒丹送至叶如照手中,那么下一次、再下一次,她总有一日定能成功。 不知不觉间,苏辞影已走到洞府的南角。此处设有一面乳白色的高大立柜,柜面中央,则嵌着一枚泛着晕黄的椭圆铜镜。 她在柜前驻足刹那,伸手拉开上层屉子。放眼望去,其中整齐码放着一沓沓陈旧符纸,几枚色泽黯淡的灵石,并无甚特别之处。 她正欲合上抽屉,指尖却不经意掠过柜边,也不知触碰到哪处,或者是意外引动什么禁忌,竟然听见轻微的“咔”声。 这是极轻的机关转动声。 视野里,铜镜上晕黄的光泽迅速褪去,化作如外间日轮般的雪亮,清晰照人。与此同时,立柜侧面居然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苏辞影惊愕不已,她下意识朝缝内望去,又怕自己见到不该看的东西。 原来,这里并非储物之所,而是一处仅三尺见方的隐秘暗格。 暗格中央垫着柔软的红绒布,其上静静置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莹润的深青石头。石身表面波纹流转,一圈圈漆黑的、弯曲的圆纹自中心扩散,恍若某种兽类的瞳仁。 是录影石。 苏辞影心下一乱。 录影石多用于记载紧要之事,或难忘的回忆等,当然在天玑门里,更多是演示功法秘要,通常需特定灵力方能触发。 她从未在师尊其他洞府中见过这般布置,洞府藏在如此隐蔽的花林洞府深处,竟还设下暗格,封存着录影石。 这枚石头里究竟录着什么? 她迟疑片刻,终是没有伸手触碰。这是叶如照的私藏,她不愿窥探这些。 强压下心中涌动的好奇,她急忙在柜周寻找闭合机关的枢钮。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方才轻易触发的机关,此刻却遍寻不着。 怕是闯祸了。 苏辞影急得脸颊生了一层薄红,心中叫苦不迭。她又在柜前摸索许久,才重新触到机关,将那暗格合上。 她仔细检视了一遍乳白立柜,生怕留下痕迹。纵使她未曾观看录影石中的内容,那股做贼心虚之感仍萦绕不散。 又于洞府中寻觅一阵,苏辞影方在入口处的匣中发现洗髓枝。那匣子纹饰精致,包裹得极为讲究,不似寻常药材收存之处,倒像一份赠礼,或许是旁人送给叶如照的。 又或许是他准备赠予旁人的吧?苏辞影心绪愈发纷乱,握着匣子的手有些发颤。 当走出洞府时,飞花又簌簌落在她的发梢、眉眼与颈间,衣上也浸染开一片乌梅子般的淡晕。她在这片纷繁花雨中向前奔去,直至结界近旁,却不由自主地回首望去。 太美了。 她的心底浮起浓重的眷恋。纵然这洞府奇诡而危险,透着说不清的神秘。 回到住处后,苏辞影仍对那处洞府念念不忘。如今她独坐院落石凳上,心不在焉地解开匣上细带,露出其中包裹细致的洗髓枝。 她取出后一番端详,发现这确是一株品质上佳、合宜入药的灵材。 她又想起丹籍上所载的另几味药,那些药虽不算罕见,却价格不菲,须要前往大拍卖行方能购得。 好在苏辞影并不缺灵石,所求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已是在过去几月内悉数购入。 “哎,又要炼药了。”苏辞影在心底嘀咕着。她一路跑回卧房,整个人扑倒在软榻上,懒懒地埋进被褥间,“好想再偷闲片刻……好想去人间游玩啊……” 但不管苏辞影眼下多想偷懒,午后都须往红元菱那里走一趟。 她在软榻上只赖了片刻,终是起身整好衣装,朝红元菱的洞府行去。 这位掌门不仅是门中数一数二的女子剑修,天赋卓绝,更因执掌宗门多年,剑道体悟远非常人可比,想来若是请教一番,定能给自己一些不一样的启发。 她此去既要将宗门弟子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转告于红元菱,也想顺道请教剑法。 第5章 流光溢彩 苏辞影确实去了红元菱的洞府,但洞府外设有禁制结界,她在结界外静候许久,始终未见红元菱身影,反而等来一位内门弟子。 那弟子朝她执礼道:“掌门真人正在议事厅,师妹此刻前去,或还能赶上。” 苏辞影闻言,便转道往议事厅去了。 这议事厅是内外门弟子往来频繁的地点,太上长老早年在此布下了一道玄妙的阵法,凡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来到议事厅,周身灵力皆受禁锢,灵识不得外放,威压也消弭无形,以免低阶弟子心神受震。 议事厅最深处那间静室,正是红元菱所在的地方。 苏辞影尚在筑基后期,一路行来未受影响。也因这阵法隔绝,静室内的二人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此时,室内正传出红元菱与叶如照的声音。 苏辞影顿住了脚步,她直觉自己会听到什么大事情,立马屏息凝神。 只是屋内两人的对话,怎么听都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你为你那个徒弟,倒真是英雄一怒为红颜——”红元菱说这个话,全是为了嘲讽叶如照,她的嗓音娇柔,却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意味,“怎么,你在天宫时敢传音,如今倒不敢当面说了?” “有什么不敢说?”叶如照的声音也冷冷的,“苏辞影在宗门里是什么境遇,你岂会不清楚?” “我为什么要清楚?凭什么要清楚?又应该要清楚?”红元菱陡然提高声音,气势凌厉起来,“我师尊若还在,绝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何须你来兴师问罪!” “你不必总是将你师尊挂在嘴边。” “是么?”红元菱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哽咽,“你在这里假惺惺做给谁看!叶如照,当初我师尊是怎么托付你的,如今你又是怎么做的?她那样爱惜她的白虹剑法,你却只肯收一个徒弟,把她的遗愿当成什么了!” 言至此处,这位素来刚强的掌门竟然泪如雨下:“你收个毫无剑骨之人,便是辜负师尊遗愿。她待你那般好,连本命剑器都传给了你,而非我的手中……如今你却背恩忘义!” 叶如照沉默了许久。 久到苏辞影以为他不会回应,只余红元菱压抑的抽泣在静室中回荡。 “师姐的恩情,我从未敢忘。” 叶如照终是开口道。 只这一句话,便让苏辞影惊愕不已。 她很来少问宗门事务,与同门交往生疏,不曾亲密走动过。 直到今日,她才知晓这些宗门大能之间的爱恨情仇,也是第一次知道叶如照还有个师姐。 “白虹剑法,唯有师姐能承真谛。” 叶如照话音落下时,红元菱的泣声愈发悲恸。 苏辞影心底也酸涩起来。 原来在师尊眼中,白虹剑法只能是他师姐的吗?怪不得叶如照不传授给她剑法了,他定是觉得将白虹传给自己,根本是亵渎了这本剑法,又或者,她的剑修天赋太差,根本配不上《白虹》。 而叶如照的师姐、红元菱的师尊,那位白虹剑法真正的主人已经过世,遗愿是将剑法传承下去。 苏辞影越想越伤心。 她忽听见内室传来动静,猜到里面的人可能要出来,她便急忙跑进大堂,混入众多弟子之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众弟子突然见到苏辞影,又见她今日主动与他们交谈,心下都有些奇怪。不过面对这般容貌出众的师妹,大家倒也乐意多说几句。 当叶如照走到大堂时,正见苏辞影与弟子们看似热络地聊着。 当众弟子见到叶如照的身影,那难得一见的、气度凛冽的白衣仙君,无不是恭敬而臣服地朝他行礼,叶如照却未停住脚步,他面若霜雪,众人只能见到他腰间一晃而过的流苏。 苏辞影看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默默松了口气,她也不再耽搁时间,匆匆结束了和众人那些无关紧要的对话,便立刻赶往红元菱所在的静室那边。 在门口忐忑许久,她几次抬手,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得到应允后,苏辞影轻手轻脚推开门,见红元菱戴着面纱坐在案后处理事务,大约是刚哭过,红元菱的脸上还留着泪痕,或是眼睛红肿,才用面纱遮掩着吧? 还是一如既往的要强、倔强。 当红元菱看见苏辞影,态度不冷不热的,倒不像面对叶如照时那般针锋相对:“有什么事吗?” 苏辞影想到此行的目的,顿时心乱如麻,只得先禀报那些弟子违反门规之事,却只字未提请教剑法的念头。 “你说……他们说天玑门服饰媚色……” 红元菱听罢,似乎气得不轻,猛然从案后站起。苏辞影连忙补充道:“是他们说这弟子服穿在我身上才显得媚色……” “不管穿在谁身上都不该这么说!我也曾穿弟子服,门中还有这么多女修——真是无法无天惯了,该好好敲打!” 听到红元菱的话,苏辞影心中感激不已。对方并未因叶如照的事而对她抱有成见,也未怀疑她所言真假。 她心底感慨万千,向红元菱行了一礼:“掌门,其余的事我不多言。此事按理应交执法堂处理,但执法堂需凭证据。他们说这些闲话……我并无实据,只是向您禀报一声。” 红元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苏辞影一时间提心吊胆,手心里也沁出一层薄汗。 虽说议事厅内红元菱已收起威压与灵识,但那目光仍如剑般锐利,几乎令她喘不过气。 “好,你愿意告知我便好。我会传唤那些弟子来问话。若他们不认,我便搜魂,到时候是非对错自会分明,你们双方都需为自己的话负责。” 化神期以上修士方可搜魂,但对低阶修士会造成损伤,甚至令低阶修士的修为跌落,若非必要绝不动用搜魂术,若那些造谣者拒不承认,总有一方须承受搜魂法。 无论如何,红元菱此刻能给出这样的回应,苏辞影已觉得宽慰,当即应道:“是,我愿为我所说的话负责。” “好,那你便等我通知。”红元菱朝她颔首。 “嗯,多谢掌门。” 告别红元菱后,苏辞影如获大赦。 她呼出一口气,走到议事厅门外,先是随意漫步片刻,待她心绪稍缓,想起还要炼药,便准备先回自己的院落一趟。 苏辞影主修药道,自然通晓炼丹之术,然而天玑门并非药修宗门,内门弟子不设有炼丹炉,唯有东野峰的炼丹房才设有炉鼎。她若想开炉炼丹,便须前往六大主峰之一的东野峰。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之后,将炼药所需的物品全部收拾妥当。 如今药材皆已备齐,只待自己前往东野峰尝试炼制丹药了。但部分药材颇为珍贵,市面上也难以购得,譬如洗髓枝等等,因此苏辞影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做足万全准备。 她打开储物戒指,取出那本常翻的药学古籍,整个下午便在院中潜心研读丹方。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高。 苏辞影伸了个懒腰,打算进屋稍作休息。走进卧房时,她又看见了那把流光溢彩的胭脂剑。 苏辞影平日并不随身佩剑,但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她怀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再度握起了剑。在日光映照下,胭脂剑美得犹如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苏辞影凝望长剑许久,又看向窗外摇曳的玉兰花树,决定带着剑下山走走,去人间散散心。 比起宗门里无休止的竞争、天才同门们的轻视,或是白虹剑法能否传承的忧虑,她如今觉得活得开心更为重要。 实在不行,等回来之后,过几日再去劝劝叶如照,请他另收一位更有剑道天赋的弟子吧。 只是苏辞影私心不希望那弟子是诸旗,那位好胜争强、让她处处不自在的师弟,和她实在难以相处。 带着这样的念头,苏辞影如往常一般下了山。一路走走停停,她买了不少凡间的小玩意儿,譬如陶泥人偶、精巧漂亮的风筝,还有一小包糕点。 苏辞影其实早已辟谷,却依然喜欢买些人间吃食,而且这糕点甜而不腻,口感松软,带着淡淡的米香,她一次便能吃上两三块。 倘若此事被天玑门其他弟子知晓,不知会如何笑话她,或是投来惊异的目光。但苏辞影确实贪恋这人间烟火,这份闲适与自在,让她由衷地感到轻松。 胭脂剑在她腰间轻轻摇晃着。 这一路上,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个剑修吧,看她的眼神都谨慎不少。 苏辞影如往常一样,走进酒楼准备打听各类药材的消息。此时正值午后最热闹的时分,掌柜却不在柜前。 她走到自己常坐的角落,望向酒楼中央的展示台。 和周围其他修士一样,苏辞影也打算看看能否淘到什么宝贝。可观望许久,并未见到什么出彩之物。 她招手唤来小二,接过他递来的物品清单,细细看完后,心头涌上一阵失望。 今日果然没什么有趣的东西。 “仙子,”身旁忽然有人唤她,“您这柄剑真漂亮,从前没见您佩过剑呢。” “是呀!仙子不是药修吗?总见您来买药材。” “……其实我师尊是剑修,只是我自己剑法非常一般。”苏辞影不久前刚饮尽一杯酒,脸颊泛起一层红润的色泽,“好了,不提这些了,趁着天色尚早,我与你们再饮几杯。” 第6章 衣袂翻飞 苏辞影向来不喜欢宗门的条条框框,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加上近日心情烦闷,她忍不住多饮了几杯,与席间几人笑闹作一团。 “问我喜欢什么样的?”苏辞影眉眼含笑,“我喜欢……喜欢对我好的。” 有人凑趣道:“那天下人若都对仙子好,仙子难不成个个都喜欢?” “对,我都要喜欢。”苏辞影随手解下腰间的胭脂剑,她的双颊已染上薄红,有些发烫的模样。 “这有何不可以呢?”她将那冰凉的剑鞘一下下往掌心轻拍,斜倚在桌边看向他们。 苏辞影酒后不太清醒,如今覆着面纱又实在闷热,她想着总不会这般凑巧,自己偏就被人认出是天玑门弟子,便抬手将面纱解了下来,待视野清朗的刹那,她也瞧见了众人怔住的神色。 “怎么,你们真要喜欢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说不我是邪修门下的弟子呢。”苏辞影笑意更深了些,眸中漾着潋滟的水光,直叫人神摇意动。 上次的送伞男子仍在席间,此次他未着鹅黄的衣裳,换了一身淡雅的天青色。当他听见苏辞影这话,也笑着打趣:“我若跟着仙子,仙子恐怕转手就把我卖了去,或是拿来炼药?” “那可不好说。” 苏辞影最贪恋这人间风流的时候,酒越喝越多,已有了八分醉意。 这时楼里忽然静了一瞬。 原是今日未设奇珍异宝来拍卖,是另有一场热闹。掌柜请了几位修士登台舞剑,并说台下看客亦可自告奋勇,上台一试。而这次舞剑则是闲乐之比,众人皆要禁用灵力与神识,全凭技法、剑术一定高下。 苏辞影本就带着醉意,席间有人见她随身佩剑,便七嘴八舌撺掇她上去一试。 苏辞影摇头笑道:“我去舞剑,岂不是自取其辱?纵使我不动用灵力,我也非什么魁首之材。” “何必争那魁首,舞得尽兴便好,横竖是楼里办的玩乐罢了。” 苏辞影尚在迟疑,那天青色衣衫的男子便温声道:“倘若仙子愿上台舞剑,改日我当绘一幅仙子小像,赠与仙子。” 此言一出,席间更是笑语纷纭。苏辞影迎着众人目光,加上酒意翻涌,她在众人的嬉闹之中,不知不觉握紧了胭脂剑,由那天青衣裳的男子引着,竟恍惚地走到了高台之上。 台下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他们皆不认识她,无论她是好是坏、是天才或寻常。即便苏辞影多年以来没有登台争锋的念头,但在这酒楼高台上,她也有了拔剑、舞剑的机会,能不顾一切地舞一场。 她不必再忧虑什么,只当是醉后的一场梦。 她又告诉自己一遍。 这是醉后的一场梦。 “铮——” 当胭脂剑出鞘的刹那,白刃自血色剑鞘中陡然闪出。许是她如今身在凡尘,又许是醉意朦胧,心中竟再无一丝慌乱。 循着往日记忆挽出剑花,寒光流转间,她踏步回身,衣袂翩飞。 此处仿佛不再是人间酒楼,而是那株熟悉的玉兰花树下。 苏辞影学过白虹剑法的首章,且练习多年,后面章节虽说未有参透,前几式却已烂熟于心。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 那些招式早如刻入骨血,令她的姿态越发流畅而平滑。 胭脂剑带起凌厉的风声,白虹剑法本是端严而风致,苏辞影也舞出了几分味道,而在她的回忆中,叶如照却能将其舞得凛冽而肃杀。 纵使她时下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却也引得满堂喝彩,让众人移不开眼。 “此乃何派剑法?真是华美非常,不知仙子师承何处——” “还不曾动用半分灵力,纯是剑术技法……这姑娘日后定然名动一方,绝不逊于那些剑宗天骄!” 而苏辞影舞完这一场剑,往日里压着的愁绪也渐渐消散了,可当她望向台下窃窃私语的人群时,浓重的疑虑也涌上心头。 自己到底有没有剑修天赋? 不过,她其实也不想做什么剑修,毕竟实在太累了,剑修要跟着宗门出任务、入秘境,每年还有考核与大比,更要与其他修真世家的弟子相较,怎么看都不适合她,她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将胭脂剑插入剑鞘,她的脸庞早已通红,额头也沁出细汗。一路摇摇晃晃地走下高台,她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中途却与一个戴着帷帽的男子擦肩而过。 “苏辞影。” 这是苏辞影极其熟悉的声音,如山涧落泉般清朗、舒缓的语调。 “我叫你抄书,你不抄,却跑来喝酒舞剑?” 一听这声音、这语气,苏辞影瞬间打了个哆嗦,方才那点意气风发顿时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叶如照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甚至看完了她舞剑,他就坐在她那张桌子的不远处,桌面上摆着些糕点与茶水,与酒楼中其他客人并无二致。 叶如照绝对是刻意收敛了威压与灵识,而且收敛得极好,才让在场无人认出。可是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这里是凡间,酒楼里多是三教九流之徒,他身为天玑门的剑尊之一,平日居于清净、冷寂的天宫,怎么看都与这烟火之地格格不入。 苏辞影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玑门上下皆不尚艳丽,弟子服与长老服皆是素淡之色,因此叶如照所戴帷帽也是雪白的。而更让她尴尬的,是叶如照衣衫的颜色,竟与方才那男子撞上了,都是天青色。 苏辞影看不清帷帽下叶如照的神情,但只听他方才说话的语气,便知自己大难临头。她的酒意此刻彻底醒了,却记不清自己究竟说了多少胡话,又被他听去了多少。 他的指尖一下下轻点着桌面,不再言语,那节奏却仿佛揪紧了苏辞影的心。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便见叶如照自桌后站起身来。 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远处那天青衣衫的男子见她举止异常,连忙走上前,疑惑问道:“仙子,怎么不回来了?” “跟我回去。”叶如照的嗓音极为漠然,“立刻。” 苏辞影只觉天旋地转,根本无暇顾及身旁那不知姓名的男子。 “我不想回去。”沉默良久,她还是说出了心底的话。她不想回天玑门,更愿做个无拘无束的散修,“师尊……请您原谅我。” 纵然苏辞影心中始终记挂叶如照的恩情,这一生也仿佛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她不愿再回到那个令她伤心、感到压抑的地方。 “仙子?这位是……您的师尊?”那男子显然也吃了一惊,忙向叶如照行礼,“真人好……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叶如照却根本未曾理会他,连目光都未偏移分毫,当听到苏辞影的回答,他只问道:“你是不愿随我回去,还是不愿回天玑门?” 苏辞影如实答道:“都不愿意,我想留在凡间。” 楼中许多人的目光已投向他们。众目睽睽之下,叶如照静立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这片繁华喧闹中带离。 这次他未曾收敛修为,临近合体期的威压蓦然荡开,让不少人膝头一软,更有甚者当场昏厥,酒楼内顿时乱作一团,惊叫与碰撞之声不断响起。 但苏辞影并未受什么影响。 天色已暗,她被叶如照拉着向外走,视线中只剩他柔顺的乌黑发丝。他那身宽大的天青色衣袖拂过她手背,触感微凉,可握着她腕间的手心却一片滚烫,紧紧贴着她的肌肤。 “凡尘自有其好。”他的声音透出些许倦意,“但你不该在此久留。” 话音落下,笼罩四周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酒楼中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当他们惊惶未定地望向门口,那处却早已空无一人。 ……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如今正值戌时,圆月高悬,长街寂静无声,叶如照仍未松开她的手腕,这算不算逾越?苏辞影不懂这些规矩,心底有些慌乱无措。 待行至半途,前方的叶如照忽然停下脚步。她一时反应不及,难免撞上他的后背,她正抬手揉着有点疼痛的脸颊,却见他已转过身来。 他身量太高,苏辞影只得仰头去看。 月亮在他身后映出一圈朦胧光晕,等他略微抬手,掀开雪白而轻薄的帷帽,露出了那张足以令人失神的容颜。 叶如照的眼睛生得极好,这样垂眸望来之时,他的眼帘微敛着,恍若被云翳浸染一半的血月,既柔美,又神秘。 苏辞影却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涩:“师尊是要带我回去受罚么?” 叶如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我不能罚你?” “……不是。”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自然可以罚她,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他犹如她半个父亲,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但我不想抄书……也不喜欢抄书。” “那你想要何种处罚?” 苏辞影以为自己听错了,向来只有挑选奖赏的,哪有自选惩罚的道理? 见她怔愣住,叶如照竟弯了弯眉眼。 苏辞影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样恬淡的目光,一时间心如擂鼓,当她屏息敛声的时候,也忘记询问他为何会出现在酒楼。 只见叶如照往前略微倾身,又补了一句:“既然你自己选不出,那为师便替你决定,你近日不得再下山,安心留在宗门,好不好。” 她想要拒绝,可对上他那双眼睛,仿佛能勾魂摄魄一般的眼睛,令她的话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一直盯着为师看?” 苏辞影像是又醉了一般,迷迷糊糊地说:“因为师尊……很好看。” 第7章 如梦初醒 等到苏辞影回过神来,才知晓自己说出那句话一定不合时宜。 没有哪个徒弟能如此轻率地夸赞自己的师尊“好看”,那太过轻佻,也太过暧昧,可后悔之后,她心底却又觉得踏实。 至少,她没有违背自己的心。 在她的视野里,叶如照宽大的衣袂随风翻飞,投下的影子几乎能将她整个笼罩。玉兰花的香气从他身上传来,柔和而缠绵,与他出尘的外表并不相称。那香气萦绕在她鼻尖,夜色里只有风声穿过,以及她自己激烈的心跳。 叶如照已临近合体期,修真界中,能抵达此境的大能,往往都已逾千岁。 他究竟多少岁了? 苏辞影不知道。 她与他之间隔着太漫长的岁月,以至于他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平和而光滑,如同他洞府里那面铜镜,时光早已抹去所有激烈的波澜。 他是她的师尊,也是养育她十六载的人,究竟是如父,如师,还是她心底那不敢深究的错位之情? 苏辞影清楚,这份情愫太惊世骇俗,连她自己都无法坦然接纳,一旦自己沉溺其中,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是她难以承受的。 可这又能怪谁呢?只怪叶如照对她太好吗?他给予她太多,庇护她太久,让她未曾真正受过风雨摧折,若她产生了错误的情愫,或许也不该全怪自己,要怪,只能怪他那份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始终捉摸不定。 “为师不需要你这种夸赞。” 他这样说着,重新将帷帽的白纱放下。 叶如照腰间佩着剑。那剑通体雪白,隐约浮动着丁香紫色的暗纹,轻盈而华美,与他清透、飘逸的气质极为相衬。这把剑便是“白虹”,并非他的本命灵剑,却是他最常携带的一柄。 白虹。 原是他师姐的本命灵剑,是他师姐的遗物。如今在他手中,光洁如新,流光依旧,被珍视得如同故人仍在,那剑柄上系着一缕流苏,风起时便轻轻摇曳。 或许,苏辞影不该在这个夜晚与他对视,更不该在他的容色间迷失。可心中的悸动如此真实,以至于当他放下帷帽、隔开彼此目光时,她竟感到一阵怅然若失,仿佛又一次被他推远。 “师尊……”她勉强压住翻涌的心绪,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我们现在……回宗门吗?” “你方才还说,不愿回去,不愿随我回去。” 叶如照说完,竟将腰间的白虹收起,纳入储物戒中。 他要做什么? 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他重新唤出他的本命剑。那把银色与湛蓝交织的长剑,即使还未出鞘,便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寒气,仿佛在千年的冷泉下冲刷了百年,澄澈而明净。 长剑在他身前骤然争鸣,继而利落回转,最后落入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间。 如今这把剑注入了灵力,又与叶如照的灵魂似已融为一体,它只是出现在苏辞影面前,便让她生出倾身膜拜的冲动。 那恐怖的威压无时无刻不在弥漫,密密匝匝,如同一张沉重而冰冷的大网,仿佛以天幕为界,令这方天地间的所有生灵都不得不臣服于其威严之下。 苏辞影一时有些腿软,叶如照却已平静无波地踏上那把名为“霜寒”的剑,随即转向她:“走吧,随为师回去。” 她畏惧这把剑的气势,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有机会踏上它。无数剑修终其一生,只为目睹叶如照拔剑,或渴望站上他的高度,甚至幻想与他一决高下,但绝不会有人想到,以她这般微末的修为,竟能将这位剑尊的本命灵剑踏于脚下。 于传说中,叶如照的霜寒剑可劈山断海,掩尽日月之光,剑出时如寒光破晓,曾一剑荡平万千邪魔,正是因斩尽过无数外道凶煞,剑身才凝淬出这般凛冽彻骨的威压。 可苏辞影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于是迎上他的目光,她咬紧牙关,颤抖着踏了上去。 脚下剑气森寒,她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想攥住他的衣袖:“师尊,我尚在筑基后期,从未御剑飞行过……实在怕会掉下去。不然……我还是走回宗门吧?” “如今有为师在,你何须畏惧?” 叶如照的语气认真而自然,苏辞影踌躇片刻,终是低声恳求:“那……师尊能否允我拉住您的衣袖?这样我会安心些,也能站得更稳。” “好。” 得到应允后,苏辞影稍稍放松,轻轻攥住他冰冷而顺滑的袖缘。下一瞬,一股纯粹而磅礴的灵力将她周身托起。 身体陡然轻盈,她立刻闭上双眼,不敢再去看叶如照的身影,只紧紧抓住袖间那点微薄的依托,仿佛那是动荡的天地间,唯一令她心安的办法。 而这次酒楼之行,叶如照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苏辞影却不敢问他为何会在那里。 或许是他上次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便留了一缕神识在她身上。又或者,他早已察觉她并不喜欢天玑门的气氛,总是想要离开,这才格外留意她的行踪。 假如苏辞影的推测无误,或相差无几……那他对自己,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感情?为何会对一个并无修剑天赋的弟子如此在意? 越是往深处想。 她越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耳边夜风的呼啸声越来越急,若是苏辞影睁开眼,应能在暗色中一览山川,望见人间点点灯火、明明灭灭的街市。 而时间转瞬即逝,似乎已抵达天玑门,苏辞影感受到那强大结界的气息,脚下的霜寒剑渐渐平稳,她的心跳却越发急促,她不想放开叶如照的衣袖,不想就此与他分别。 一年,两年,十年,还是千年的光阴? 但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待她如梦初醒般睁开眼,恍惚着走下霜寒剑,正对上叶如照的目光,又听见他说:“近日不许你再下山,上次你答应抄的书,若说十遍太多,抄不完,便抄三遍交予为师。” “是……”苏辞影低下头,察觉到他即将离去,赶紧问道,“师尊,您是不是快要突破合体期了?那您还准备闭关吗?” “暂且不必,你总爱私自下山,我若闭关,还不知你会惹出什么乱子,今日你竟在那等地方舞剑,倘若出了意外呢?”他的语气严厉了些。 苏辞影不敢辩驳,其实她觉得叶如照的担心有些多余,自己并非与人比试,只是舞剑而已,即便有人认出她是天玑门弟子,也只会对她更加恭敬谨慎,怎么会出其他的意外? 况且,叶如照甚至不愿用白虹剑御剑飞行,是否因为太过珍惜白虹,珍惜白虹从前的主人,才不肯让她踏上那柄剑,以免亵渎了他亡故的师姐? 这虽是情理之中,苏辞影心底却仍不好受。 “弟子明白了。”她只能垂头应下。 “半月之内,将抄好的门规交来。” “……是。” 待叶如照的身影离去之后,苏辞影怀揣心事回到自己的院落。 她捏了个净身诀,驱散一身脂粉与酒气,随即倒在床上,回忆着与他相处的点滴。 越是回想,便越觉怅然。 不知不觉间,她竟沉沉睡去。梦中光怪陆离,仿佛置身战场,四处皆是杀戮与尸骸,从未见过那样景象的苏辞影惶惶不安,直至惊醒,才发觉原是一场梦。 她在床上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今日苏辞影未去药谷忙碌。 上午她在房中抄写门规,直抄得手腕酸软。下午又翻出炼药典籍细读,为了以防万一,即便已做足准备,她仍将书册带在身上,才动身前往东野峰炼制丹药。 东野峰是一座不甚高的小峰,其上种植了许多药草,景致与药谷相差不大。 因天玑门中多为剑修,此地便显得格外冷清,峰上弟子稀少,峰主常年在外云游,所以苏辞影的炼药之术全是自学而成,她偶有困惑的地方,也无从向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峰主请教。 而叶如照也从不过问她的药术。似乎无论苏辞影做什么、做得好与不好,他都并不在意,好像她一无所长,他也一样能够接受。 若说叶如照真有唯一在意之事,大抵便是苏辞影修剑,他并不愿见她在此道上死磕。 “哎……” 每念及此处,苏辞影总忍不住叹息。 如今的她已坐在东野峰的炼丹房中,正处理着各式药材,对照古籍一一搭配着,她要炼制的丹药名为“百转润泽丹”,据说能解百毒,但这可能是古籍夸大其词。 于古籍中有言,说这丹药甚至能解凡俗之毒,如普通蛇毒、生川乌、钩吻等,说得倒是神乎其神。但苏辞影心中忐忑,她生怕这丹药徒有虚名,无法化解叶如照身上的毒,不能使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恢复如初。 丹炉中火焰愈旺,赤红火舌正在跃动不休,让整间丹房里炎热难耐,苏辞影的脸颊泛红,她将称配好的药材按序置于手边,然后逐一投入炉中,为防万一,她还全程以灵力控制火候。 百转润泽丹需炼制三日,苏辞影也做好了守候三日的准备。眼见越来越多价值不菲的药材投入炉中,她心底却越发没底。 第一日尚且无事,夜间苏辞影仍守着丹炉,她一边观察火势,一边在旁抄写门规。 第二日,意外陡生。 尽管苏辞影已万分小心、谨慎至极,甚至将古籍相关章节倒背如流,全程不敢松懈地控制着火候,丹炉却骤然发出噼啪异响,惊得她后退两步。 “轰——!” 三月中旬,东野峰发生了一场爆炸。山头顶端腾起浓浓的灰烟,炼丹室几近被炸毁,丹炉也在剧烈冲击下四分五裂。 好在那名炼药的弟子并无大碍,只是满身尘灰,连滚带爬逃出了炼丹室。 此事顿时成为天玑门上下津津乐道的谈资,众人皆知,引发这桩意外的正是苏辞影,那个在剑道上毫无天赋的弟子。 于是议论愈发兴起,有人嬉笑着打趣着,说苏辞影不仅剑术不行,竟连丹室都能炸了,真不知这等废物为何还能留在天玑门内。 但苏辞影并不知晓他们的议论。 她如今正面对着叶如照的问责。 第8章 出神入化 当炼丹炉即将炸开时,苏辞影也察觉到了,她立即收回灵力,却已经来不及了。 丹炉内已凝聚了她大量灵力,短时间内既无法降温,灵力也难以消散。 她匆忙向炼丹室外跑去,但速度终究赶不上丹炉爆炸的势头,她刚掠至门口,身后便轰然炸开。那些昂贵的药材化作飞灰,东野峰仅有的几间炼丹室也被毁去一间。 苏辞影灰头土脸地站在外面,一时间欲哭无泪,她只得赶紧灭火,好在山脚下其他弟子察觉火光,纷纷赶来相助,亦有人匆匆去通报门中长老。 待苏辞影再见叶如照时,他正独坐于议事堂的静室之中,今日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他长长的乌发披散在肩头,面若冰霜,看起来也没有很生气,只是眉间微微蹙起。 苏辞影急忙请罪,其实她来的时候都很紧张,现在声音都有些颤抖:“对不起师尊,这次是弟子做得不好,或许是药材调配有误,又或是火候我未能把控妥当……不小心给宗门造成了损失……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很疑惑:“但我明明已竭尽全力,却不知为何……” “为师并未怪你什么,也没有生气,”叶如照打断她的话,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良久,“你可有受伤?” “不曾……” “其实,为师不愿你炼药,也不愿你修剑,”叶如照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心中所想,“我能护你一辈子,你无需在意外界流言蜚语。只要我在一日,便可保你一世无忧。” 面对这番话,苏辞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诚如叶如照所言,这些年来她确实未曾困苦过,在修士中必然算得上家底丰厚,拥有数不尽的灵石与天材地宝,更有宗门顶尖的洞府作为修炼之地。 可是,她不愿这般活下去,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站在他身边,而非不求上进的庸碌之人。于是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师尊,多谢您的心意……可弟子也想做些什么,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您。” “……”叶如照阖上双眼,“罢了,随你去做吧。但炼药务必注意安危,若你再出差错,我便不许你继续炼药。” “是!弟子回去再仔细钻研,定能炼制成功,”苏辞影连忙点头,“对了师尊……您可知自己所中了什么毒药?弟子想对症下药,总担心古籍所载的药方名不副实,万一解不了您的毒……” “你不必忧虑这些,你与我师徒多年,我从未要求你为我炼药。”叶如照没有多说,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去我洞府取洗髓枝,如今药材又用完了,是不是得重新收集?” “对……” “好,过几日你再去一趟洞府。只是千万要记住为师的话,切莫出错,免得伤到自己。” “可是师尊,您身上的毒……”苏辞影仍是记挂着。 “已告诉过你,不许再问。”叶如照的嗓音骤然冷了下来,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他面无表情道,“回去吧,莫再耽误时间。” “……那弟子告退了。” 当苏辞影走出那间静室时,心底的不安已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酸涩。 她原以为叶如照会怪她炸毁丹炉、焚毁炼丹室,还令东野峰起了灵火,可他并未责备这些,只是嘱咐她好生顾惜己身。 为何总要给予她希望。 苏辞影又觉自己心神摇动,好似在情海中沉浮难定。 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与叶如照修为判若云泥,地位更是天差地别。他是坐镇天玑门的剑尊,自万修争锋中杀出血路,即将破入合体之境,而自己,竟连炼制丹药都能炸了丹炉。 可这天道因果,非要让他们纠缠不休。 议事殿中人影绰绰,苏辞影却只觉得心中冷寂。她正垂眸盯着自己足尖下的钻石,一道尚算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扰得她心绪不宁。 “师姐。”是诸旗,他今日穿上了天玑门的弟子服,在几位师兄弟的簇拥下朝她走来,“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把东野峰的炼丹房炸了?” 苏辞影见他就生厌,当下也没了好脸色:“对,炼丹房是炸了,但与你又有何相干呢,师弟?” “哼……我在天玑门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事,真是稀奇。”诸旗一边说,一边转向身旁几人,“你们说,是不是挺罕见的?” 苏辞影本就心绪不佳,也知道诸旗素来爱找她的茬,便干脆不给他留有情面:“稀奇的事还多着呢,方才师尊并未怪我,只让我好生照顾自己。” 这话说完,苏辞影直视着他的眼睛,强调道:“师弟,你说师尊是不是待我太好了?” 诸旗面色骤然青白交加,旋即冷笑:“可惜了,我只可惜白虹剑诀竟落于你手,须知历代执此剑诀者,哪位不是惊才绝艳之人!?” 旁侧一弟子连忙附和:“正是!白虹剑诀乃我门镇派传承,昔年执剑之人,无论是叶剑尊的师姐琼漪仙子,还是他师尊明河仙君,皆是震慑一方的绝代人物。” “琼漪仙子……可是那位百年前剑压同代、却莫名陨落的天骄?” 数百年前的旧事被勾起,众人皆露唏嘘之色。他们似乎对琼漪仙子所知有限,抑或心存忌惮,皆不敢深谈一二,连诸旗闻此名号,也不自觉收敛了神色。 “你们别拿琼漪仙子和师妹相较,到时候师妹要是无地自容,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叶仙君告状,”诸旗说着,又挑衅似地看向苏辞影,“师妹,我说的对不对?” “当然,我是很喜欢告状,你们所说的一切,也都是你们内心的想法,对吧?” 苏辞影这句话一出来,众人都心虚起来,但诸旗可不一样。他仗着自己出身浦平道,向来嚣张跋扈惯了,立刻回嘴道:“师妹,门里其他弟子若是学了白虹剑法,拜入叶仙君门下,我倒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 他刻意拖长语调,嘴角噙着讥诮:“修真界终究强者为尊。你剑心未明,连宗门大比都未曾登台过,凭什么承此无上剑诀?” “是么?” 叶如照的声音倏然响起时,众弟子皆骇然变色。 无人察觉叶如照是何时来的,即便在这必须压制修为的议事殿内,他的步履仍无声无息,周身剑意却压得人灵台震荡。 他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诸旗身上,将诸旗那句话缓缓重复:“强者为尊。” 诸旗心神剧震,又是敬畏又是仰慕,他急忙对叶如照躬身行礼,硬着头皮应道:“正是!弟子以为……剑道之上,修真途中,自是能者居之,强者掌缘。” “那你也不配。”叶如照语气平静,神色却透出一种轻蔑,“你不及我师姐剑心通明,不及我师尊剑法自然,更不及我手中三尺霜寒,凭何肖想白虹剑法?” 苏辞影愕然不已,她忍不住抬首望去。 叶如照这番话,令她也心怀忐忑。毕竟她知道自己剑道天赋平庸,可那卷白虹剑诀就搁在她洞府案头,任谁踏入皆能窥见。 周遭弟子更是骇然。谁也未料到,这位以不闻世事著称、平日闭门清修的剑尊,说话竟会如此直截了当,直将诸旗贬进了尘土里。 只见诸旗面色骤然惨白,如坠冰窟。 他嘴唇颤动着,似乎难以置信。 方才叶如照那番话,几乎要震碎他苦修多年的道心。 “叶剑尊——”诸旗仍想争辩,“可苏师妹她……若是换作门中其他弟子传承白虹剑诀,岂非更不负此剑盛名?” “门中谁人及得上我师姐?况且,我收何人为徒,与你有何干系?”叶如照截断他的话,继而侧首看向苏辞影,“你不是要炼药么?速去洞府取药材,为师还等着你的丹药。” 苏辞影闻言,连忙垂首应诺。 而一旁的诸旗,却觉得天崩地裂。 他当年正是仰慕叶如照剑道无双,才拜入天玑门,立誓此生必承白虹剑法,怎料今日,叶如照竟亲手将他的执念碾作飞灰。 但这些事,都已与苏辞影无关了。 她仰头望向叶如照的面容,对上那双艳丽却冷然的眼,心中一时纷乱如麻。 她艰难地迈开步子,视野里再没有叶如照的身影,只默默朝议事厅外走去,等回到自己院落时,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炼丹房已经烧毁,那先前抄写的门规也已烧毁部分,苏辞影简直有苦难言。她决定还是先将门规补完,顺道练练剑,炼药之事以后再想。 可往日炼丹,她从未出过差错,更别说炸毁丹炉这样的事。她总觉得那本古籍有些蹊跷,只是古籍也在火中化为了灰烬。所幸她还记得作者的姓名,以及其中记载的“百转润泽丹”配方。 苏辞影思忖片刻,打算过两日抽空去一趟藏书阁,找找这位作者的其他著述,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如今主意既定,她便重新提笔抄写门规。幸好叶如照已将她需写的部分减了许多,她也只需抄写自己犯下的门规,如此下来,花了两日便完成了。 不过苏辞影实在不喜欢抄书,她叹着气,将书写好的文稿叠放一旁,目光转而落在腰间的胭脂剑上。 不然就不再寻别的剑法了? 反正屋里就有一部现成的《白虹》,尽管她只学得会前几章,但若能将其练至纯熟,直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或许也能有所进益? 第9章 绝处逢生 等到苏辞影重新翻开《白虹》,像儿时那样一页页翻阅,她依然只能读懂前几章。 而那几章她早已烂熟于心,就算手里只握着一根树枝,也能舞出其中几分的气韵。但后面的章节她着实看不懂,她从未见叶如照舞过,他也不曾教过她。 手中的《白虹》剑法共有八章,她小时候听宗门弟子说过,当这本剑法修习到第四章时,便能击败同境界绝大多数修士,并与本命剑建立命魂连结。 这本剑法之所以特殊,在于它修的是心,需要漫长的时间学习、沉淀,有时十年方能顿悟一式,因而进境极难,通常需经年累月的磨炼。 作为回报,白虹剑法修至第四章,会进入一种“无我”之境。剑即天地,人化天地,而天地是世间最广阔无垠的存在,它能真正做到无情无义、平等对待万物。 白虹也是如此。 此外,它还有一项极为特殊的关窍。 当修习剑法愈深,修习者陷于绝境时,剑法所能激发的气势就愈强,甚至可战胜修为高于自己的对手。因此第八章名为“绝处逢生”,但修习者必须濒临死境、身陷绝地,此剑法修心的优势才会彻底显现,需要不屈不挠的意志作为支撑。 苏辞影握紧胭脂剑,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些剑式。她学着记忆里叶如照的身影,在院中玉兰树下再次转动手腕,舞出烂熟于心的剑花。 心神空茫之际,满树花雨簌簌飘落。她总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年他的模样,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随着剑势愈来愈快、愈来愈流畅,她的心境竟也不似从前那般焦躁了。 “呼——” 日近西山。 苏辞影轻吐一口气,将胭脂剑收回鞘中,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不得不承认方才练剑时走了神。 想到叶如照说自己近期不会闭关,又想到他近日对她的回护,她心里确实有悸动与欢喜。 可她也担忧着,叶如照为她破例至此,宗门是否会责怪他?譬如掌门红元菱,她一向极为重视白虹剑法的传承。 但苏辞影内心深处,并不渴求她们的认可。她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愿意被旁人的言语推着前行。 她更在意自己的药术,以及叶如照身上所中的毒药。于是第二日,她重新背起药篓,在药谷忙碌了几个时辰,随后打算前往藏书阁翻阅典籍。 可是行至半途的时候,她却发觉今日宗门格外热闹。 许多内门修士皆往同一方向去,口中还议论着什么。看他们神色,似是宗门即将发生什么大事,当苏辞影听见他们提及“叶剑尊”时,脚步不由顿住。 为弄清今日究竟发生何事,也因心里记挂着叶如照,她便跟着这些内门弟子一同去了。 眼见人群愈聚愈多,她很少见到如此喧腾的场面,众人竟齐聚于护山大阵之前。 苏辞影仰头望去,只见护山大阵正上方的云霄之中,竟悬浮着一顶华美的轿舆,那轿檐以雪白玉雕就,以金纱为幔,缀满无数铃铛,风过时泠泠便作响。 这轿子应该是一件灵器,犹如御剑飞行中的剑。 轿主人的排场极大,左右各有六名侍女护法,皆是容貌姣好。 苏辞影不禁心想,轿中之人就像修真世家的继承者,尊贵无匹,拥有无可挑剔的出身与难以计数的修炼资源吧。 周遭弟子议论声愈来愈响。 此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了纱幔,轿主人现身而出,是位极为年轻的男子,但修为竟已达化神期,生得一张清秀温润的面容。 苏辞影不认识这个年轻男子,她忍不住向身旁的同门问道:“这位是谁?” 那位师姐恍然回神,对苏辞影答道:“这是双极宫的少宫主,孟霁。” 苏辞影虽未见过双极宫少宫主,关于孟霁的传闻却听过不少。她常与三教九流往来,自然听过许多消息。这位少宫主亦是名震一方的少年天才,堪称一方大能。 孟霁如此声势浩大地现身,神色却从容自若。他微微向身旁的侍女颔首,那侍女便取出一卷精美的文书,那文书凌空飞展着,不断扩大,展现在所有天玑门弟子眼前。 与此同时,侍女的传音响彻整个护山大阵前方。 这竟是一封战书。 “在下双极宫孟霁,多年以前与天玑门叶剑尊有旧怨未了。今日特此下书,愿与叶剑尊一战。为保公平,双方须有见证人在场。若在下落败,愿奉上十万灵石,若叶剑尊败北,请归还我亡妻遗物——白虹剑。” 一听见“白虹剑”、“白虹剑法”,苏辞影就觉得头皮发麻,再听孟霁提起什么亡妻遗物,更觉眼前一黑。 这仿佛成了自己的心魔。 身旁弟子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断提及那些几百年前的旧事。他们说起琼漪仙子,但极大部分人不知晓她是叶如照的师姐,只听说过她的往事。 提起那位传说中的绝世天才剑修,白虹剑法曾经主人,众人神情间满是惋惜、崇拜,以及浓重的渴慕。 那是对强者最纯粹的渴慕。 孟霁的嗓音再度传入众人耳中,语气不咸不淡地说:“诸位天玑门弟子,大家好。” “九百年前,我与琼漪有过婚约,琼漪临终之前,叶剑尊拿走了她的白虹剑,多年来未曾归还。我迫不得已,只能在今日下此战书,还请各位谅解。” “好,既然孟宫主下了战书,便请移步论道台!” 一道御剑而来的身影,蓦然而至。 那是位白发飘飘的中年男子,面容端正,双目炯炯有神。他正是天玑门的太上长老,也是天玑门三大剑尊之一,公孙左。 公孙左如今已至渡劫期,离飞升仅一步之遥,他平日坐镇宗门洞府之中,极少露面,除非宗门需要他主持局面,才会现身。 这位太上长老素来铁面无情,待人极为严厉苛刻,许多弟子都对他心存畏惧。 此刻,公孙左长袍翻飞,踏剑立于孟霁面前,上下打量对方一番。 “果然是天纵奇才,孟宫主这么快便已至化神。”公孙左感慨地说完,又看向浮于半空的那封战书,“我知你曾与琼漪有婚约,下战书也无不可。但——天玑门早有规,外派前来挑战,即是不死不休之局。” 孟霁颔首:“不错,我知晓贵门门规。” 天玑门的挑战规矩向来严苛,若外派前来挑战,弟子必须应战,败者需将佩剑赠予对方,再另择新剑。正因如此,门中弟子无不拼命修炼,生怕有朝一日被外人挑战,落下奇耻大辱。 毕竟对剑修而言,本命剑最为珍贵,重新选剑而修,无异于终生的污点。 公孙左又问孟霁:“如今我方的见证人已到,便是我,那孟宫主方的见证人是谁?” “实在抱歉,我本欲请宫主见证,但宫主旧伤未愈,多年来始终不便外出,因此,我的见证人——”孟霁顿了顿,微微一笑,“便是这天玑门所有弟子。” “可以。请孟少宫主赐教。” 这是叶如照的声音。 他今日一身烟青色衣衫,长发仅以素白玉簪束起,脚踏本命灵霜寒,那把泛着冷光的霜寒剑微微一颤,人已落在孟霁与公孙左近旁。 他瞥了一眼战书。 “少宫主,好久不见。”如今叶如照的声音特别冷,好似万千冰锥,刹那间穿透人的骨骼。 他的目光也极为凌冽,隐约带着杀伐之气,“师姐从未与你成亲,算不得你的亡妻,你们不过曾有婚约而已。” 这般惊人又纠缠的爱恨情仇,牵扯着几百年前大能之间的往事,让底下天玑门弟子彻底沸腾起来。一时间,交头接耳之声不绝。苏辞影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却又忍不住继续望向苍穹上的几人。 孟霁眨了眨眼:“若无意外,琼漪当年本该与我成婚,不是吗,叶剑尊?” “没有意外一说。”叶如照合上眼帘,“师姐从未喜欢过你,你一清二楚。” 公孙左蹙起眉头:“够了,你们二人不必再多言。既然孟宫主已下战书,便请你们移步论道台!是非对错,成败得失,皆在今日!当踏上论道台后,你们需再无杂念,只须对得起自己一身修为!” 叶如照的目光忽然往下扫去。 不知怎么的,竟在众多弟子中一眼对上了苏辞影的视线,只吓得她魂飞魄散,心头怦怦直跳,还好目光相撞只有一刹那,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论道台位于护山大阵的东南方。 苏辞影与宗门弟子一同围拢过去,台上是她的师尊,还有人不时问起她的心绪,她只能勉强应付两句,却始终为叶如照感到担忧。 公孙左立于论道台正前方。 他环视周围如云聚集的弟子,朝众人传音,语气严厉而郑重:“今日双极宫孟霁,与我天玑门叶如照在此对决,在场所有弟子皆为见证者。” 公孙左话音刚落,叶如照与孟霁齐齐走上论道台。这两人都是天下罕见的修真奇才,修仙榜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却要在众人眼前,为了琼漪仙子的遗物,展开不可反悔、关系着门派荣辱的对决。 只见公孙左震袖一挥,那浩瀚如海的灵力便注入阵法之中,论道台周围随即升起一道淡白色的半透明结界。 因孟霁和叶如照皆是化神期修士,他们一剑可劈开万重山峦,但有了这层结界保护,他们的灵气便不会伤及台下观战的弟子。 如今,二人各据台上一侧。 苏辞影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掌心。 她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又朝论道台前走了几步。此刻四周已安静了许多,她与那些内外门弟子一样,屏息凝神,见证着这场关乎前尘恩怨的对决。 “对决开始!” 公孙左一声喝下,所有人心神一震。 台上的二人齐齐唤出了剑。 孟霁握着的是一把竹青色的长剑,材质尤为特殊,剑身犹如薄薄一层蝉翼,隐约可见其中流淌的金色光纹。那是一把看似过分轻巧的剑,却无人敢质疑执剑者的实力。 然而,叶如照竟未用自己的本命剑,反而取出了他师姐的遗物。 在修真界里谁都知道,唯有本命剑才与修士神魂相连,能发挥最大威力,达到人剑合一之境。在这等紧要关头,他为何不用自己的剑? 苏辞影感到心跳得有些失常,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既不愿看见叶如照受伤,也不想见他输给孟霁,即便他们二人之间的过往,与她并无半点关系。 她担忧着叶如照,担忧着自己的师尊——更担忧着她的心魔,那柄白虹剑最终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