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亵渎》 第1章 爱与死亡 魔女在温暖的阳光中醒来,早晨,或者中午。她躺在一个挖出自己身形的坑里,她知道这样能最舒服。这是她在百年间学会的,她没有死过。童年的事情也记得很少,靠着数太阳和月亮的次数生活。但是在树上刻下的记号太多了,她不再那么做了。她偶尔会询问路过的商队,通过坚硬的指甲在书皮上的加减乘除,算出已经度过一百多年。 魔女有着一头烈焰般的红发,她无所谓的坐在树上,或者树下。魔女不会死去,如果没有永生的诅咒,魔女早已在被抛弃在林中时饿死。但她拥有那份诅咒,即使被野兽撕咬过后,她仍然能够在合适的时机的复原身体。在河中清洗干净血迹和脏污,她又是她。 她生活在深林间,擅长爬树,这是她跟动物学的。她擅长观察,从一百年前起,她就学会了观察蜘蛛编织蛛网。她通过这个技能,又去观察人们的交流,学习听懂他们的语言,那用了很长的时间。她成了一个永生的、神情冷漠的人。她不懂饿,不会痛。感知不到冷暖,除了压力,几乎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感觉。她茫然的生活着。 商队的人们却和她熟稔了,他们走过那条路时总能在树间看到她的红发。那条道路是他们的穿过危险深林的近道。领头的人叫做约翰,他四十多岁了。他见过她,在一个夏天里,他靠在一棵巨大的树荫下喝水。他在索取着生命之源时大脑一片空白。当他放下带着涩味的水壶,红发的魔女出现在他脸前,定定的看着他。 “哦,你是那个传说。”约翰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对她亮红色的头发说。 魔女盯着他,好像不大理解似的,她快速的攀爬上树。从树上继续用蓝绿色的眼睛看他。魔女没有感知,她不懂什么是冷,不懂什么是热,不懂什么是饿,不懂什么是饱,不懂什么是痛苦,也不懂什么是快乐。生物对她来说就是一群会跑会跳的颜色。 约翰并不知道魔女的世界是怎样的。他长着深棕色的胡须,他抬头看着魔女,摸摸凌乱的头发,在对视之后,他笑了。 “你和我的女儿差不多大呢。”约翰感叹的说。“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呢?下来吧,下来吧。” 长着胡须的约翰冲她挥手,魔女想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摇,但是她从那里下去了。 约翰对她很好,约翰教她说更多话,给她讲起一些神话的故事。给她梳头发,带奇怪的小玩意儿给她,给她一些尝不出味道的食物。但是奇怪的是,但魔女看着约翰吃的很开心的样子,她感觉自己的食物也变得越来越美味了。 “你和我的女儿差不多大呢。”约翰有一天在商队的聚会后的火堆旁对她说,他从自己胸前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那是一张全家福,棕色头发的男人和棕色头发的女人,抱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孩子。他们都在笑。“她的名字是丽莎,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有了她。” 魔女抱着双膝,她认真的听着。这么多天来,她从约翰那里学会了语言的传递,食物的美味,火光的重要,商队的歌谣,神话的伟大。她想约翰也许又要教她什么。 “我爱我的妻子。”约翰柔情无限的说。“每次看到她,虽然她脸上有皱纹了。但我总能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好像永远都是第一次见面似的。在聚会上。她和我跳的第一支舞,她是镇上最会跳舞的女孩,但是她愿意和我这个转到第三圈就会晕乎的小子跳舞。我那天斗着胆子邀请她,她却对我笑了。跳完那场舞,我把那些起哄的男孩都赶走了,屋子里只剩我们俩个。我的脸一下烫的不行,但我知道我必须对她说。” “我对她说‘我爱你’,然后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感觉我特别特别笨,其实我想对她说点诗歌什么的。但是那时候就是除了那句话什么也想不到了。她就那么看着我,又羞涩的笑了笑。她说她也有点喜欢我。我一下子感觉春天到了。人生有了盼头,我要挣更多的钱,我要娶她,我要和她一辈子。要每年都至少跳一次舞,我要为她唱歌,我要爱她,更爱她,用最好的方式。” “每当我给她送去鲜花,每当我透过窗户看见她的笑容,我都感觉心跳的越来越高,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爱她,她也很爱我,我非常感激那么完美的她也能爱上我,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但她却是那样完美的人。看到我的缺点,她也没有不爱我。我以前是个木吶的人,她却说我质朴。你能想象到吗?那个年纪我却遇到她那样的女孩。我们很快结婚了,我二十四岁时有了女儿。她告诉我的时候,我把她抱起来转了四圈都稳稳的没晕乎。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啊。” 约翰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热泪闪烁着强烈的火光。魔女喜欢那火光。她入神的听着他的讲述。连同那张小小的照片都闪着奇妙的光。 “我给孩子起名叫丽莎。”约翰说。“我爱她们,所以我来跑这条危险的路。我要给她们更好的生活,我要给安娜买更多裙子,给丽莎买更多小玩意儿和巧克力。” 魔女点了点头。 “唉。”约翰擦了擦眼泪说。“我太爱她们了。” 魔女很喜欢这个关于“爱”的故事。 她开始注视着约翰,理解约翰的棕色是头发,蓝色是眼睛,掉下来的水是眼泪。她期待着约翰再一次展示关于爱的奇迹。她在森林里穿梭,偷窥着约翰的喜乐,偷窥他和别人的交谈,还有修理马蹄钉。可是一旦约翰出了森林,她就不敢靠近了。那边的城镇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复杂的人类,她不敢去那里。她觉得那很危险。她看着约翰的背影消失,她觉得约翰会走到某个小房子里,打开门,俩个棕色的天使一样的女孩会迎接他,他们会幸福的拥抱在一起。约翰又会开心的唱起歌谣。棕色的天使女孩们会随着歌声翩翩起舞。 想到那里,魔女奇异的感觉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种情感,这是她第一次体验到情感。是爱的奇迹。 魔女再次见到约翰时,她主动打了招呼。叫他约翰。 “当我想到那里。”魔女说。“我觉得内心仿佛有火焰!” “那是你很高兴。”约翰笑着说。他摸着她的头把巧克力递给她了一块。 “约翰,你也给我一个名字吧!”魔女急切的说。“我就叫高兴,或者巧克力!” “不,不行。名字不能那么随便,你得等我仔细想一想。”约翰说。“下次见面时我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了!约翰!”魔女说。她吃下了那颗巧克力,把包装纸留了下来,玩了一整天。 魔女坐在原地,期待着明天。她知道商队还会来的,下一次,约翰会把想好的名字告诉她,下次,约翰会再给她一块新的巧克力。她惊喜的盯着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太阳再次升起,可是直到艳阳当空。商队经过时,她没有看见约翰。 魔女呆呆地坐在原地。她感受到自己喉咙里有股讨厌的涩味,她突然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有一条舌头。她讨厌这样,四肢都好像变得僵硬。她讨厌这样,她决定去寻找约翰。 她鼓起勇气,她需要信息。她强迫自己看起来开朗。“你有见过约翰吗?”她询问每一个事物。人类,花草,和树木。 没有人见过约翰。野玫瑰们也摇了摇头。直到一棵老树告诉了她。 “他死啦。”参天的古树说。“你不要伤心。” “死?”魔女问。“为什么他会死?” “人类都会死的。人类很脆弱,他们没有根,老虎,熊之类的,碰一碰,他们就倒下啦。” “可是我就没有过…”魔女说。“他在哪里?不可能的,他一会儿就能起来了。我要去守着他,等他起来。” “他就在我的背后。”参天的古树说。“请你去找他吧。” 魔女绕过那棵磨盘粗的古树,在他的背后看见了约翰。约翰的眼睛闭上了,非常的冰冷。魔女因为那双闭上的眼睛感到了焦急和惊恐。 约翰的身上都是凝固的红色血迹,他不再呼吸,不再走动。身体比悲伤的魔女还要僵硬一百倍,魔女触碰他。 “醒一醒!”魔女急切的说。“醒一醒!你还没有给我名字。” 她去扒约翰的眼皮,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失去了所有的光彩。魔女拼命的摇晃他,从他的口袋里扒出了照片,和一个笔记本。她把照片一遍遍重新展示给约翰看,可是约翰的眼睛再也没有燃起火光了。 魔女哭了。那些眼泪喷涌而出,魔女不知所措的想要喋喋不休,她从没想说过那么多话。可是又好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哽塞极了,她一点也不觉得幸福了。 “求你醒来吧。”她说。“安娜呢,丽莎呢?你不想见到她们了吗?她们也没有根,如果你死掉的话,她们孤零零的,那怎么办啊?孤零零的就会很痛苦啊,求求你醒来吧。我不要名字了。我也不要巧克力了。求求你醒来吧。” 魔女开始学着那些旅人们祷告,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任何可以祈祷、可以让死人复生的神明的名字。 “求求你。”她说。“伟大的光明创世之神的索拉,巫术与月光之神莫恩斯,森林与心灵之神诺卡。山川与金属之神奎恩,海洋与秘密之神琼斯。命运与语言之神希里斯……请将他还回来吧!” 可是一直到了晚上,约翰一动没有动的呆在那里。魔女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他复活,他的尸体开始变色,腐烂,变臭。她用手掌擦拭他尸体上的颜色,她用一次次的愤怒的驱赶那些豺狼与苍蝇。可是约翰的身体越来越塌陷,最后变成微黄的骨骼。 “原来你真正的样子长这样,一点都不可爱。但是我希望你回来。就算你是这样,我也想让你再和我说说话,再陪陪我,介绍你的家人和朋友给我,然后让我们一起很开心很开心的生活。” 魔女说。她仍然没有离去,她拿着笔记本和照片,等待物归原主。树根越来越粗大,缠绕着约翰。魔女生气对古树跺脚。 “把他还给我!” “你也是该放下了。”古树说。“人类的寿命就是这样了。你和他们不同,为什么要执着呢?” “你懂什么!”魔女大喊。“你不懂什么叫开心!不懂什么叫高兴!不懂怎么唱歌,不懂神话故事也不懂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呢?”古树问。 魔女长长的沉默。其实她也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爱呢?魔女站在原地,古树的根系毫不客气的卷走了约翰的白骨。魔女盯着那张发黄照片上,那三个人闪烁着火光的眼睛。 “你给我等着。”魔女低头喃喃道。“我总有一天会知道什么是爱的。” 第2章 传说 在约翰曾属于的城镇上,约翰再也没有回去过。可是这座城镇仍然在发展,它昌盛过,又在王朝的更迭和时代的变化中废弃。如今,它重新成为了一座普通的城镇,隶属于威廉领主。 吟游诗人们很少歌颂这座小城,但是它仍然充满着生活的气息。罗宾汉打着哈欠,在街上开始表演杂技。他戴着一顶非常可笑的帽子,包了半个脑袋。等到人集中的差不多的时候,他却有点累了,于是他扶住膝盖,弯腰歇了一会儿,抬起头开始讲吟游诗人讲过的故事。他深吸一口气,用歌唱似的声音说起来: “关于谢呼比大陆的起源,只有一个神话。传说谢呼比大陆曾经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生物,没有光,这时,太阳之神索拉降临了,他的光强烈而伟大。唤醒了其他的神明们。 月亮与阴影之神莫恩斯最先醒来,她是每一道影子。接着是山川与金属之神奎恩,海洋与秘密之神琼斯,森林与心灵之神诺卡。 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如何更好的创造这个世界,制理这片古老又精致的大陆。他们决定创造更多的生物。 莫恩斯创造了巫师,他们是一群崇拜月亮,喜欢在夜间活动的生物。 琼斯创造了鱼人,他们在海底快乐的畅游,偶尔也可以上岸发出歌声。 奎恩创造了冰川族,他们有着坚毅的意志,在山川中飞快的建起家园。 诺卡创造了精灵与昆虫,他们喜欢在花丛与密林中活动。 而他们和索拉一起创造了人类,人类的适应性很强,遍布在世界各地,在创造中,索拉和莫恩斯一起给了人类能反射光辉的皮肤与眼睛。莫恩斯又给了人类无法被太阳照耀的一面,月亮面,或者叫阴暗面。海洋与秘密之神用水填充了他。山川与金属之神给了人类灵巧的手指。森林与心灵之神给了他敏感的内心。 而在这些创造完成后,最后一位神袛苏醒了,他是命运与预言之神希里斯,他创造了蜘蛛,帮助他一起在世界尽头编织每个人的命运。” 罗宾汉抑扬顿挫的讲着,边讲边沿着圈转悠。 “神与人通过祭祀互动。他们的信徒永远受到保护,他们知道神就是无言的世界本身。索拉正是光与热,莫恩斯正是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奎恩是每一座可以攀登的山峰,他鼓励人们前往他们的目标之处。诺卡永远藏在人们最柔软的感知中,希里斯永远注视着他们的命运,每一秒里。” 众人站在原地的看着他,小城里没有祭祀之地,但神的崇高仍然影响着他们。从远处的鱼人的窥视和随风而来的精灵的欢歌告知着他们。 罗宾汉越讲越开心,他在原地转了一圈。讲他最新看到的一本老书,《魔女的故事》,据说是俩百年前某个古国悲剧诗人的著作。 “而魔女的故事源自一个神话,传说索拉第一次组织人们的相处。有位巫术高强,但缺乏同理心的女巫滥用巫术,将冰川族人们变矮,把精灵们的耳朵变长,给了鱼人们湿漉漉黏糊糊的尾巴,不让他们回到岸上,把世界弄成一团糟。莫恩斯很生气,与希里斯商议后,她惩罚了女巫,决定将她的命运的织机延长。她永远不会死,她的命运永远无法成为精美的布品,她永生不灭,无法生育,只能将这种永生的诅咒转移后才能消散。在魔女学会赎罪之前,她的诅咒不会被消除。” 罗宾带着对魔女的悲伤讲下去,他的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大海: “世界上的第一位魔女诞生了。她不会死,除非自己选择把诅咒转移给他人。她那时还不明白惩罚的用意,她甚至并不觉得那算惩罚。但在无数的故事之后,世界上的第一位魔女自愿放弃了自己的生命,遗憾又带着满足的消散了。将折磨留给了第二位魔女。” “这就是谢呼比大陆的起源传说!” 巧手罗宾汉笑着说,他把硬币抛到天上,再稳稳的接住。 “信不信由您!我说的,可都与当年火山下的诗人,一模一样,他是我亲表哥!接下来,我会给各位老爷们表演个更精彩的!” 他在呆愣的众人围成的包围圈里肆意的蹦跳着走路。接下来,他将要表演更精彩的节目了。他一路顺着群众们走动,偷走了所有银币,然后飞快的逃跑了。 人们呆愣的看着他离开,直到有一个老头后知后觉的发现钱包丢失了。“小偷!贼!”他们开始叫喊和推搡着去追他,“站住!” “站住!” 辱骂声从背后传来,巧手罗宾汉却并不害怕,他马不停蹄的人从市场跑到港口,撞到了几个菜贩子,踩透了一些甘蓝叶子,又撞倒了几个搬货的水手。在码头,巧手罗宾汉狡黠的转头,对着气喘吁吁七零八落赶来的人们笑了笑,纵身一跃跳入了水中。 人们被一幕惊呆了。有的人守在大海前,唾骂着海底。可是直到太阳落山,罗宾汉都没有回来。 “走吧。”人高马大的年轻人说。“回家吧,爸爸,这个疯子早该淹死了。这可是片大海啊。” “天杀的!不睁眼的索拉啊!”老头咬牙切齿的说。水手们继续卸货,当船只驶离,人群散去时。罗宾汉才从水底爬了出来。闻着周围咸腥的味道。他连喘气都没有,只是打了个哈欠,打开包,数着里面的钱币。 有几条鱼被遗留在了甲板上,他看到那些寂寞的,无力跳动的生物。心底一沉,把他们都踢进了海里。 又可以去酒馆喝酒了。罗宾汉心想。他拿着包吊儿郎当摇晃的离开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的耳朵是鱼鳍状的。 罗宾汉走进臭烘烘的酒馆时,从各种昏沉的不雅观的醉汉中间,一眼就看到了金发的亚瑟。 “哟!”他眼前一亮的凑上去套近乎。“骑士老爷,也喝闷酒呢?” 亚瑟不太高兴的瞪了他一眼。 “别让我发现你又在小偷小摸。”亚瑟冷冷的说。 “哎哟,咱们什么关系啊!”罗宾汉讨笑着说,灯光之下,他的鼻梁的阴影拉的很深。亚瑟看着他那张显得有些神经质的窄脸,深深地眼窝里的蓝色眼睛。 亚瑟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那么做,巧手罗宾汉?”亚瑟扶着脑袋说。“这名字估计也不是你的……虚假的生活着,能过的很好吗?” “当然比不上您守着镇子啊!”罗宾汉大笑着坐在他对面。“来人啊!给我上最好的酒!我请客!如果我请不起,就让他请!” 亚瑟撇了撇嘴。黄色灯光下,他们喝了俩杯大麦酒。亚瑟摩挲着酒杯上的裂痕,心事重重的样子。罗宾汉酒量很差,他看到这一幕,立刻疑惑的询问:“您老婆跟别人跑了?” “……” 亚瑟无语的看着他。 “只是玩笑!”罗宾汉连忙摆摆手。“哎哟,让我猜猜,您一定是为民生烦恼——一定是为国家!” “有的时候是会那么觉得。”亚瑟低声说。“现在越来越频繁了。” “唉,那些都关您什么事呢?”罗宾汉说。“您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却还要顾虑着别人,如果让您来流浪,那可就不好了。幸好您是位骑士呢!” “正是因为我是一个骑士。”亚瑟说。“我也有过艰难的日子,更不能冷眼旁观。无论是冰川族,还是精灵,或者鱼人。都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权力。他们都是神的子民,也都是有妈有爹的孩子。” “哎哟。”罗宾汉喝着马尿一样的酒。“听您说的我心里也暖烘烘的了。骑士老爷就连杂种也会爱着呢,您是索拉信徒吗?” “我不是任何神的信徒。”亚瑟说。“我是我自己,并且希望所有人都成为自己。” 罗宾汉更大口的喝着酒。给亚瑟竖了个大拇指。“好啊。”罗宾汉说。“就冲着这话,如果您被老爷们吊死在城门上,我也会去偷您的尸体!” “你要来吗?”亚瑟说。 “来干嘛?”罗宾汉说。他假装不在意的喝着马尿一样的酒,其实他被难喝的要吐了。 “恢复原本的世界。”亚瑟低声说。“你读过那些书吗?曾经没有种种异端与分裂,每个种族有有着他们浓厚的文化与节日。但是从来没有过战争,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活着。” “这我清楚。”罗宾汉说。“我每天都去镇上的图书馆看这些不知道是谁编的的神话书,这样就可以吸引住一群人的注意力方便偷钱了。” “你不觉得太荒谬了吗?”亚瑟说。 “有啥荒谬的。”罗宾汉说,他喝完了酒开始把玩着自手里的硬币。“风水轮流转,如今是谁,昨天是谁,后天是谁?”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亚瑟说。“但是我不想这样下去了,哪怕死也不想活在这样的世界上。我昨天巡逻的时候,有个猎人拖着一条被紧紧绑住的鱼人,和我打招呼去了城外,鱼人嘴里的语言,和那种嘶嘶作响的声音。让我心里直刺挠,之后我看到了猎人如何处理他,他把前肢和脑袋砍下来。我不想看下去,却目不转睛,那些血液,直到头掉下来,那尾巴还在不停的甩动呢。” “唉,谁让他不合法的上到陆地上的?”罗宾汉说。“只要上到陆地上,又没缴税,任何人就都有处置他的权力。如果鱼人们都随便上到陆地上,粘液谁清理啊?” “你当真那么认为吗?”亚瑟苦涩的笑了笑。昏黄的灯泡底下,罗宾汉的深蓝眼睛看着他。 “你当真那么认为吗?”罗宾汉把那句话反问给他,亚瑟点了点头。他的佩剑上刻着公爵的徽记。罗宾汉喊来人结账,把从别处拿来的钱又给去别处。 “当然。我会加入你。”罗宾汉说。“谁叫你愿意和我喝酒呢?”他走的时候拍了拍亚瑟的肩膀。罗宾汉摇摇晃晃的从酒馆走出去,在门口,他不可控制的吐了一地。 第3章 背后的价码 亚瑟在第二天去拜访他的养父,养父正是当地的领主威廉。在领主当中,他按时征税,不作威作福。已经是个出名的好人。亚瑟走过长长的街道,耳旁的喧哗声越来越小。有个孩子把涩苹果扔到天上又稳稳的接住,动作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亚瑟不禁在前进的道路上陷入了回忆。 ——时来运转。是亚瑟的养父对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他讲世界尽头的希里斯与蜘蛛们一刻不停的纺织着命运,无数时刻,当你感到虚无时。那是希里斯的目光向你投来了注视。无论藏到哪里,命运都会找到你,让你走上自己该走的道路。 “可是我好害怕。”亚瑟说。“我不喜欢挥剑。”他把树上掉下的苹果捡起来,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 “如果你学不会挥剑,你永远斩不断你的命运。”养父的手摸上他金色的头发。 “命运有什么可怕的?”亚瑟毫不在意的说。 “它是未知的,却也不可改变的。”养父说。“很久以前我不相信命运,可是有个巫师跟我说,你怎么可以肯定从没见过,但未来会逐一发生的事情不存在呢?” “你不应该理他。”亚瑟说。“都是因为他,你才会相信这些。” 养父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了手。 “去练你的剑吧。如果你不想斩断命运,就先斩杀你的敌人。”养父说。“如果你想成为骑士,你至少得斩杀一百个年轻小伙子呢。他们估计也在练剑,你记得祷告,让他们比你还要不用功。” 亚瑟后退一步,再次挥剑。斩破空气。而下一次,他会斩断他人的头颅,他会让鲜血溅到自己的脸上,这就是他的命运。当咸腥的气味附着在他身上经久不去时,亚瑟终于从死亡的无尽中顿悟到命运的恐怖。 亚瑟明白,自己的结局也终会是此。在他动手砍下别人的头颅时,他就坦然的接受了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别人砍下头颅的命运。 他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骑士,过去的伤痕和痛哭都成为了虚无,他二十四岁了。他的那位领主养父已经不再用正眼瞧他,无论他在他面前怎样谦卑恭谨,他的养父也只是说他:“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可爱了。” “因为我被命运找到了?”亚瑟笑着说。 养父叹了口气,他百般无聊的看向窗外。 “不,不。亚瑟。”领主说。“我有说过你的故事吗?那天我和杰夫出城打猎。可是我们几乎一无所获,终于,太阳要落山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头母鹿。我们骑着马,用弓箭瞄准它,追赶它。可是在母鹿的蹦跳之后,我看到了你。你被人遗弃在那里,你的哭声那么嘹亮。你想要活下去,我和杰夫都知道。我并不想拥有一个孩子,我不想有那份责任,但我也不想看着你死。于是我勒住了马,开始抚养你,男孩们都想成为骑士,对吧?但我发现,我做了一件错事。你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命运,我对不起你。亚瑟,真的。我应该叫你在那里饿死,或者你喝鹿奶长大,一步也没踏进过属于人类的这个世界上过。真的,亚瑟,我非常后悔。” 亚瑟悲伤的笑着看他,领主有些痛苦的捂住脸。 “对不起,亚瑟,那个时候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们都是命运的受害者。”领主说。 “没关系的,爸爸。”亚瑟说。“真的没关系。” 亚瑟松开手中的佩剑,他走到领主的面前。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脑袋。 “我有了我的选择。真的。”亚瑟说。“这不全是你的错,也许我们都乐在其中呢。我们是蜘蛛,我们背着希里斯,自己编造了自己的命运。我现在有了一条自己的道路。” “你会在那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的。”领主说。“你会离开,远远的离开这个世界。” “那是我的选择的路,走到尽头时,您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亚瑟对他笑了。 “是啊亚瑟。”领主苦涩的说。“我应该为你高兴才对。对不起,亚瑟,我太怯懦了。” “没关系。”亚瑟说。“真的没关系,这就是命运吧。我说不定也能被记录在诗篇中呢。” “是啊,亚瑟,你的命运和我不一样啊。”领主微微放松了手,从指缝中看到了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养子身上,亚瑟浑身穿着银色的盔甲。随时准备为了自己的理想献出生命。 “你的脸上还没有疤呢。” 领主不受控制的喃喃道。 亚瑟确实迎接了无数场他想要的战斗,但最后的结果都会是头破血流。 在血污与泥土中,他并不后悔。他听过无数马蹄的奔走声,听过无数刀剑的争执声。他从走上这条路时,就没期待过成功。他只是想要那么做,只是想证明那个理想曾经出现在他的梦里过。 如今他做过了。所以他不后悔。 无数场奔走,无数场战斗,无数场红色的披风肆意飞扬。他和别人设计过的旗帜存在过,这一切存在过就足够了。亚瑟的意识逐渐昏沉,他受伤了,骑着马,一个人奔走进了深林。据说这里有野兽出没,死过很多人——还有红发魔女。魔女在这里守护着千百年来必须要守护的东西,有人说是一箱密宝,有人说一头巨龙,有人说是只有冰川族人才能拔出的巨大宝剑。 亚瑟什么也没见到,他靠在一棵树上用披风尝试给自己止血。他二十六岁了,自踏上这条道路后已过了六百个日夜。他到处搜集那些不满足于现状的人们,帮助他们,养护他们,与他们一同厮杀,接受他们的守护与背叛。倾听人们的过去,为了未来随时准备付出性命。他们都不后悔。 如果有一天规则错了,那就重新改变规则。亚瑟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可是在失血过多后,他也有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了。 魔女是那时出现的。 她在亚瑟视野模糊时,猛然出现在他视线中间。她的红发披散到脚,比鲜血更加赤烈。她的手里抓着一本残缺的笔记。双眼眯着,有些兴致索然的看着他。那眼神,只要一眼,亚瑟就明白她就是那传说中的魔女。 “你要死了。”魔女笃定的说。 “你马上就会死,千百来年都是这样,我知道人们死前会见到、说出对他们最重要的东西。有人会说是索拉,有人会说是诺卡。也有人会说我不知道的名字,每当听见那些话,我的心中就会有一种让人上瘾的惆怅感,我知道那都是他们爱着的人。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要死在了一个地方,我真想问问他,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你死前有没有喊过谁的名字呢?是我想的那些名字吗?我太无聊了,太无聊了,最近越来越无聊了。我跟着别人学习了很多事,他告诉我关于背叛,关于痛苦,关于执念。但他跟我说爱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明明学会了很多事,但我还是感觉我永远走不出这个森林。我现在可以让天翻地覆,我现在可以让南辕北辙。我可以把一切搞得乱哄哄的。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请你告诉我吧。” 魔女情绪激动的说下去: “请你告诉我吧!替他回答给我吧!什么是对你最重要的东西!现在立刻告诉我吧!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了什么要去死?!” 魔女偏执的、痛苦的叫嚣着,她把脸靠的紧紧的,近乎绝望的呼喊着。仿佛要透过头骨看看亚瑟的走马灯一般。但是亚瑟对她扭曲的脸笑了笑。亚瑟因为她高声的质问,重新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而坚持。 “因为爱。” 亚瑟说。 “因为对所有人最重要的东西,是爱。爱能让人快乐,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爱。我不能接受没有爱的世界。” 魔女的蓝绿色眼睛开始震颤,她的红发轻微飘动,身后是追兵的呼喊声。也许是首领发了命令,亚瑟偏着头想。在亚瑟即将卸力时,魔女突然重重的钳住亚瑟的下巴,抓着他的下半张脸。她的手掌上似乎有某种治愈人的力量,她轻轻的问他:“那么你要和我交换吗?” “什么…?”亚瑟并没有理解。 魔女屏气了一瞬,她温柔的说下去: “我要那个东西。我要你最重要的东西,我要你最重要的爱。把你的心给我,把你的梦想分享给我,把你的一切给我。把你的爱给我,作为交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亚瑟似乎只捕捉到最后一句话,他因为掌心的温热,想起了那些最柔软,最温暖的东西,于是他顺着那感觉说下去:“我想要,有一天,我能让这个世界改变,我想要一个不嘲笑爱,不让善良成为弱点的世界…我想要能够充满爱的世界…” 亚瑟颓颓的说。他失血过多,终于陷入了意识的模糊之中。 “成交。” 魔女代替命运说。 魔女从不需要战斗。 千百年来,她被食肉动物蚕食时,都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必将卷土重来。她从没有过想要守护东西,也没有过想要撕碎的东西。只是任由一切发生,没有感知,没有感觉,是盛怒的莫恩斯所赐予她的甜蜜诅咒。 所以没有读过诗歌的人们低估了魔女,低估了一座火山,但谁能肯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没有人做错了什么,只是命运发生了。 魔女在满身血液中后退一步,她挽起长发,在水中清洗。身后的尸体们姿态并不整齐,但都停留在试图逃离的姿势和表情。魔女第一次真正夺走别人的性命,也没有聆听他们的遗言。 魔女照着自己的倒影,自己的脸上和水面上都有着新鲜的血污,魔女看到自己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很不开心吗?” 魔女自言自语道。 “相信我,这一切会值得的。我们之前和那棵自大的树打过赌,哼,它以为自己知道一切呢。” 魔女对自己嫣然一笑,她上挑的眉毛里充满危险的姿态。魔女沾沾自喜的看着自己的另一条命运的开端,如同抓住了开幕的愚人牌。 她回到树下的时候,亚瑟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干涸的,凝固的血迹。魔女思索着,准备等他醒来。但是亚瑟的眉毛始终轻轻皱在一起,没有睁开过眼,魔女想:也许他是在做梦。她决定把他先带回到老巫师那里去,但是又觉得他可能不想离开自己属于的地方。 魔女思衬着,最后把他搬走了。像是偷东西一样。 第4章 魔女与黑猫 巫师摩恩在家胡乱翻找着龙蜕皮,他的头发灰白,眼神犀利,脸却显得年轻。他有一个关于火焰的魔法要做。听到铠甲触碰在地上的声音,他意识到她回来了。 “我说了多少次——迪莱特。”摩恩拉长了语调。“你并不能成为一个骑士。以你的肌肉力量,会把所有人吓跑,然后他们会找来几百人或者几万人一起对你放箭的。” “不——不——摩恩!”魔女呼哧呼哧的喊。“我没有穿别人的铠甲!” “那就是你偷捡过来的,很大一件吧?”摩恩说。“回来了就赶紧帮我找找龙蜕皮,我以前明明按照排序分好了。但是后来,我实在不想每天整理它。以后请你好心帮帮我。” “不——不——!”魔女的回声在古堡里回荡。“我带回来了人!” “……什么?” 听到她的回声,摩恩意识到自己的工作不得不停止了。他带着一点倦意和虔诚挥挥白桦木魔杖,魔女确实搬回来了一个人。金色的头发和紧闭的双眼,身上血迹斑斑。 摩恩从台阶上下去,他翻了个白眼。 “请你不要乱捡这些血糊啦的死人回家。我知道你对死亡有特殊的执念,但它们对我来说并不特别。除了你以外每个人都是要死的。” 他带着一种特殊的步态走下去,魔女扛着那个金色头发的死人,皱眉看他。 “不!不。”魔女说。“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要留着他。而且他还活着。” “随便你。你注意着点,让他自己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别乱动东西。还有我要说,你以那种力度拖着他,搞不好脑袋撞到什么就要死了。”摩恩说。 “那你得帮我治好他。”魔女说。“我和他做了个很重要的交易,他必须活着。” “你要了他的什么?”摩恩用夸张的口吻问。“要他的心?要他的肝?要他的俩片肺还是他的灵魂?” “都不是。”魔女说。“我要他的爱。” 摩恩感到好笑,他跟在搬着重东西的魔女,踩着她的脚印走。 “你确定?”摩恩说。“你确定他不会给你恐惧、轻视、和厌弃?” “如果他那么做。”魔女说。“我就杀了他。” “我给你的东西不算爱吗?”摩恩问。 魔女加快了脚步,她喊出的声音带着回声。 “你说过!我很讨厌!你说我总是乱翻你的东西,我总是听不懂你说的话,你给我梳头发的时候我总乱动!我给你梳头的时候老弄痛你,我还丢三落四,竟给你添乱,你总说你讨厌死我啦!” 她很快爬上了楼,她要去翻阅更多关于救治的魔法。 “对,你现在还带了一个快要死的骑士回家,真惹人烦。” 摩恩说,他望着她快速在拐角消失的红发与背影在心里自言自语:可是像我这样总不屑一顾的人。哪怕是对你有着讨厌的感觉,也算是很深的爱了。 摩恩在三百年前遇见了魔女,他在废弃的古堡里用完了囤积的草药。他本想找游商再买上一点,但是遇见了魔女。 魔女站在树上。用一种倔强、带着藐视的眼神看着他。她穿着旧衣服,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 只一眼他就知道她是魔女。所有人都会明白莫恩斯的诅咒,诅咒的含义会比病毒更先传达。她也算是个巫师,摩恩想,她也是我受诅的同伴。 “你为什么在这儿呀?”摩恩问。他穿着一件厚厚的、遮着脸的袍子。魔女的眼睛扫视着他,傲气的把问题还给他。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来找人买点草药。”摩恩说。“我需要它们中蕴藏的能量来宴请众神,那样他们才肯帮助我。” 摩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那是关于莫恩斯的移动祭坛,他打开它,盒子理贴着莫恩斯的神圣图画。 “这么说,你是个巫师!”魔女说。“你懂魔法吗?!” 魔女从树上急切的跳下来,她在地上侧滚到他前边又爬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和他对视,她开始发问了:“你会救人吗?你能让死人复生吗?” “救人可以,死人复生不行。”摩恩回答她。 “好吧。”魔女说。“那就请你教我怎么救人吧,我不想再让一个重要的人死在我面前。你能叫他们长出根来吗?” “我为什么要教你呢?”摩恩说。 “我可以和你交换的。我知道商人们总会交换。”魔女说。“我可以死很多很多次,我可以活很久很久,你要我给你做事几年,我就给你做事几年,如果你死了,你让我把你搬到哪里我就把你搬到哪里。我会一直等到你化为白骨、彻底消失,在这之前,你吩咐我什么事我都可以做。我会永远陪伴你,永远等待你。” 多么自大的人!摩恩笑着说:“我才不需要你的陪伴和你的等待,我可以教你,跟我回去吧。你得好好学。” 魔女睁着眼睛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步去了他的古堡。摩恩总是抱怨,抱怨过去的故事,讲不知好歹的人们把他赶出城。在他最年轻、最无知的时候如何愚弄他、欺辱他。在银桌前讲自己是多么愤怒,多么怒火中烧。 “你不是很愤怒。”魔女捧着脸说。“你是很悲伤,很悲伤,才会那么说的。” 摩恩立刻反驳的说:“不可能。” “不,不是的。”魔女闭着眼摇摇头说。“只有很悲伤的人,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你明明说你很讨厌他们,讨厌所有人,可是你在为什么悲伤呢?” 摩恩在图书目录前,在凝固死火所做的烛台前,在无数静默的万物前,也静默了。 魔女突兀的换了个话题。 “摩恩,你给我个名字吧。”魔女认真的说。 “我为什么要给你名字?”摩恩毫不在意的说。 “我就是喜欢别人给我名字,随便你怎么叫我。你就叫我高兴吧,我喜欢高兴。希望你也喜欢。”魔女闭着眼说。 “那不就成你自己给自己的名字了!”摩恩好笑的说。“名字倒是可以给你,但我得想想,不能那么随便。” “不行!”魔女生气的讲。“不准你那么说!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立刻给我一个名字,现在就给我!” “喂!”摩恩被她猛烈地动静吓了一下,他在那之后迟疑的发话:“…那我就叫你——迪莱特吧。充满喜悦、愉悦,满足的意思。” “所以我还是叫高兴吗?”魔女开心的喊。“我喜欢这个。” “那是不一样的……那是俩个不同的词。”摩恩犹豫的嘟囔。 “我很高兴,摩恩!” 魔女耿直的喊。 亚瑟的伤好的很快。在摩恩的看护下,魔女念了七十遍关于骨折的咒语,然而她还是没有注意好声调,现在亚瑟的骨头比牛更结实了。 摩恩并不喜欢这个人类,他在昏睡的梦中仍显凝重的脸让人不安。 不过人类的寿命都是很短很短的。摩恩无所谓的想,玩一阵子她就腻了,然后她就会回来。说不定会更理解我。 摩恩很后悔他当时那么想,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会拉住她,告诉她不要上命运的圈套,让她逃跑,跑的远远的。逃出时间,逃过四季,逃过欢声笑语或者冰天雪地。尽情的奔跑,跑出莫比乌斯环。 但是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他需要陪伴聊胜于无,用她治愈一些心理创伤。又不肯承认,他太嘴硬了,不知道自己在悲伤。 “他说话了。”魔女笑着说。“他说话了!” “他说了什么?”摩恩毫不在意的问。 “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魔女甜甜的说。“一定是他爱着的人吧。” “他不是说要把爱给你吗,你不生气?”摩恩抱着双臂,挑了挑眉毛说。 “为什么要生气,爱不是越多越好吗?”魔女疑惑的说。“别说傻话了,快给我再弄点咒语来!为什么他醒不过来呢?” “梦很甜蜜吧。”摩恩说。他又扔了一本《草药的治疗作用》过去。魔女扬起手稳稳的抓住它。 “我不喜欢这本书。”魔女直言不讳。 “为了救那些你想救的人,你总得学习你不喜欢的东西。不想做不喜欢的事,你可以直接让他死掉。”摩恩故意的说。 ”不行,他死了我会更难过。”魔女预见性的说。“我会用你的那口小锅熬药的。” “……”摩恩不高兴的想起她上次往自己的锅里倒了各种丑陋的蘑菇和蔬菜,被抓住后却说想给他个惊喜的事情。 “好了,把书还给我。”摩恩泄气的说。“别再作弄我的东西了!我马上就治好他。在这之后,你随便跟着他出去、给别人制造麻烦,把世界搅的天翻地覆吧。” “你生气了?”魔女无辜的看着他,用洞察一切的眼睛。 “我才没有呢。”摩恩反驳的说。“——好吧!我生气了,我生气你总是这么擅长给别人添乱。” “不要生气。”魔女安慰的说。“我是不是很厉害?我能杀很多人,等我回来,我会变得更强大,我会保护你的。只有我能给你添乱,其他给你添乱的人来一个我就杀一个。以后我还会努力给你减少麻烦的!” 摩恩看着她。 “我不懂我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摩恩静静的说。 “骄傲吧?”魔女又笑了。“肯定是很为我骄傲吧!” “你像一只黑猫。”摩恩突然说。“真正的黑猫。” “可是我的头发是红色的。”魔女张着嘴说。 “对我来说,就是像一只黑猫。”摩恩说。 “不,不对。”魔女摇摇头。“我就只是我自己。不过,随便你怎么称呼,因为我喜欢别人给我名字。” “不对,黑猫不是你的名字。”摩恩有点生气的说。“迪莱特才是。” “对啊,我不是黑猫。”魔女点点头说。 “对啊,你不是黑猫。”摩恩恍然大悟的说。“你就是你自己。” “我早就说过了!”魔女说。 他深深地望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可他又不想那样。他感觉到更复杂的东西,更复杂的,一种比他在此之前所有故事中经历的感觉更深刻的东西在心中刻了出来。她陪伴了他三百年,但是她不是一只黑猫。 我希望你自由——他想说。我希望你幸福,他想说。如果你能得到爱,如果你能爱上别人,如果你能幸福,我也会得到爱,我也会幸福。但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玩得开心。”他说。 “摩恩。”魔女笑着说。“你又在为我骄傲了!” “没错。”摩恩笑着说。“玩的开心!” 还有记得回来。 第5章 询问 亚瑟做了一个深深的梦境。 他梦见一片黑暗,在那之后,突然飞出了一个天使。他们都在唱圣歌,然后炽热的光,非常炽热的光出现了,他随着天使们和圣光上升着。 他看见了索拉,索拉戴着日神冠冕,光太强烈了。以至于他看不清索拉的脸。 “是你。”亚瑟说。 是你。索拉的无声的回答他。 “我一直想问问你。”亚瑟笑了。“我一直想要问问你,为什么?” 索拉的脸长出了一只眼睛。 “为什么要给世人生命后让他们死亡?”亚瑟发出第一问。 “为什么要让他们罪恶后又降下惩罚?”亚瑟发出第二问。 “为什么要让他们学会羞耻又碾碎他们的自尊?”亚瑟发出第三问。 亚瑟愤怒的呼喊,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坚硬的不正常,他高喊着:“为什么你只是看着,你在等待什么!你要审判什么,如此审判世人,能让你显得高尚吗!你配审判他们吗!你做过什么,你有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想过一秒吗?!你有资格做判词吗!” 索拉的眼睛越来越多。他们都眨着眼看着亚瑟。 可是这都是你们自己编织的命运。 索拉无声的说。 为什么要怨我呢? 亚瑟不再呼喊。他只是静默的盯着那些眼睛,头很胀痛。耳边都是风声,仿佛耳膜要破裂。可是他分毫不动的注视着索拉,他要看清他的脸。记住每一丝纹路,他的眼睛非常的疼痛。可是他不肯闭眼。 “你真的是个,很执着很执着的人。”索拉终于说话了。“我没想到您能闹脾气闹那么久,人间不过大梦一场。你为何要沉浸其中呢?” “我知道这是梦境。”亚瑟说。“我也知道我马上要醒来,可是我就是为自己、为所有人鸣不平。” “你口中的你自己,和所有人。其实都是你自己。”索拉说。 “我知道。如果你也是我。我也会斩断你。” 亚瑟说。“谁也别想阻拦我。” “我并不是你。你永远见不到我。”索拉说。“你会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永不回头。在此期间,无论你是后悔,还是幸福,向我祈祷,我都无法改变。我是神,但我不是你的神。你才是你自己的神。” “我当然知道。”亚瑟说。“你等着把你的冠冕给我吧!” “有一天你会拿到它的。”索拉说。“但所有人都看不清你的脸,对人类来说不是好受的事。” 亚瑟盯着索拉。他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谎。 “你有想要见到的人吗?”索拉高高在上的问他。 亚瑟茫然的收住剑,他抬头望着天空。 我的亲人、和朋友都在哪里?他问。他不停的喊出一些名字,但是他一个也听不见。亚瑟看到那些模糊的人脸闪过他的身边,可那些人都是谁?那些人在哪里?亚瑟徒劳的喊叫着,可仍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亚瑟突然感到了极致的悲伤和痛苦,身上曾经所有的旧伤疤似乎都重新灼烧着疼痛起来。他忍不住终于掉下了眼泪,狼吞虎咽的嚎啕大哭起来。 “你真的要——治好他了?”魔女问。摩恩挥挥魔杖把亚瑟的铠甲拆了个精光。那些钢铁浮在周围,没掉在地上。摩恩进进出出的拿着一些小罐子,打开就往亚瑟身上洒。亚瑟看起来疼痛难忍。 “当然,所有破损都会不复存在。我说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完美。”摩恩扬着下巴说。 “可是为啥他看上去比要死了还痛苦?”魔女疑惑的问。 “治愈旧伤可比一死了之痛苦多了!”摩恩哲学的说。“好了,再过三十分钟,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够他和那些生命短暂的蝼蚁打打杀杀四十年了。我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用宝贵的日子做那些事,连我这种比他们寿命长几十倍的人都知道,人生短暂,要多享受。” “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理由。”魔女说。她想到了约翰。“比如说因为爱。” “听到那个字,真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摩恩说。 “只有人类才知道什么是爱。”魔女认真的说。 “不,不,谁都知道爱。无论是谁,总会爱着点什么。”摩恩说。 “那你爱着什么?”魔女说。“你早说呀!你早说你知道,我就不用问那么多人了。” “——而我是个例外。”摩恩说。“谁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别问我了。” 亚瑟睁开眼睛时,魔女好奇的看着他畏光的瞳孔瑟缩了一下。他头痛的要命,但却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有力。摩恩说:“好啦,也许你需要再躺个几天,等到身体适应了才能跟着她跑出去玩。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坐起来、耍一套剑法。”他满意的收拾瓶瓶罐罐,在魔女的赞叹声中走了出去。 亚瑟久违的发出声音,这让他感觉像一个奇迹。 “我在哪?” “这里是摩恩的城堡,额,之前不是,现在是他的了。他跟我说过,这座古堡原来是吸血鬼的,但是吸血鬼被杀光了。这地方就废弃了,然后,他来到这里。他可爱这座建筑了。” 魔女说。 “你是…魔女。” 亚瑟顿悟的说。 “我不知道你们干嘛都这样叫我。”魔女说。她有着烈焰似的头发,亮亮的蓝绿色的眼睛,对视久了仿佛就会忘记世界本来的模样。 “有人跟我讲过你的故事。”亚瑟说。“关于命运,关于希里斯,关于蜘蛛。接着就是关于冠冕,关于宝剑,关于魔女。” “那是什么?什么是冠冕,什么是宝剑?没人给我讲过后面那些。” “据说每位神都给自己的作物留下过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亚瑟说。 “那又是什么?我知道神们创造了什么。有人跟我讲过。”魔女说。 她一旦有了感兴趣的事都要问到底,她要亚瑟讲给她所有的神话故事。亚瑟努力的回忆和搜寻着,他从父亲和罗宾、还有书上看到过的故事。他希望自己讲的动人些。他讲起故事来口音清晰,字字凌厉。 “传说众神怜悯人类被命运牵着走。于是他们留下了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的东西——索拉留给他的人类子民们冠冕,据说戴上它的人能获得无上的权力。它会一直发出太阳的光亮,没有人能看清之下的人脸。” 魔女认真的听着。 “奎恩赐予冰川族人他所铸造的一把巨大的武器。据说只有冰川族人能拿起他——只有他们有坚韧的意志和宽阔的手掌。他们能够使用最重、最锋利的剑。他叫他们去斩断自己的命运。” “我知道。”魔女说。“他们能够做到,因为他们很坚强。” “诺卡赐予精灵们欢歌,每个精灵都能歌唱它。他们可以通过这种歌声治愈他人,或者毁灭。不同的歌谣里有着不同的含义。精灵们轻易不对别的种族使用它们。在他们的领地中,他们互相有着心灵感应,会在特殊的节日里聚在一起一同歌唱,当到了最**的部分,每个人都变得神圣又疯狂,他们的王会在祭坛前为整个族群向诺卡祈福。他们总是呆在领地里与世隔绝——据说他们只欢迎穷苦的艺术家和寻求安慰的流浪者。” “我知道。”魔女说。“精灵们是不被人理解的。” “琼斯留给鱼人族了一个海螺。他们可以从里面听见任何自己想知道的事,你可以问它任何问题。它都会回答你。哪怕你要问那些改变命运的问题。琼斯全部都会回答你。她知晓所有的状况,能像俯瞰潮汐涨落般看到你一生的所有选择。” “我喜欢这个。”魔女说。“琼斯真好。” 亚瑟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罗宾汉和他的鱼鳍状的耳朵,想起他说起那些故事时几近蛊惑的声音。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莫恩斯呢?”魔女问。 “莫恩斯留下了诅咒。”亚瑟说。“永生的诅咒。关于魔女,关于永生不灭的魔女。她必将重复悲苦的命运直到风声传过未来又回到过去——” “唉,我讨厌这些话!别说下去了。”魔女丧气的说。“讲讲你的梦想吧,讲讲你的愿望。你的走马灯?总之讲讲关于爱的事情。” 亚瑟望着窗外,神情有一些迷惘。魔女有一丝后悔——也许不该这么对人类说话?人类的寿命很短,爱对他们太重要!不能轻佻的询问。 “我爱这个世界。”亚瑟说。 还有呢?魔女想问。 “……我爱这个世界。”亚瑟说。他发现自己除了这句话,什么也想不到了。他觉得这句话太空洞,不够、不够。但他浑身出尽了冷汗,也想不出更多了。 魔女点点头说:“我知道,你爱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对吗?有人爱母亲,有人爱子女,有人爱食物,有人爱猫儿狗儿。有人爱唱歌爱跳舞,没错,人们必须有爱的世界!我挺喜欢你的,带上我吧,我会和你一起寻找爱的!” 亚瑟转过头来仔细看她,她红色的头发,充满非人感的神态,他不敢和她对视。 “我答应过你,对么?”亚瑟说。 “没错。”魔女点点头。 没错。 第6章 魔药的作用 摩恩知道她要走了。 他假装不在意的给药草分类。从阿拉伯膠树开始,一直排列到拳参。他有一本关于魔药学的笔记,他一边复习着那些倒背如流的知识,一边整理物架。 “摩恩!” 魔女喊叫着他。 “下雪了!” “我知道。”摩恩说。“那管我们什么事呢?” 他这时整理到南蛇藤,风元素,关于治疗和保护,魔法用途是在枕头下放一些有助于忘记过去的爱。 接下来是可以用来治疗烧伤的黑莓。摩恩想。 “我不喜欢雪天。”摩恩说。“行动非常不方便,而且很多事物都会被埋在底下不好发现。” “可以堆雪人呀。”魔女说。“你去年和我打雪仗,明明很开心呀?” “我知道。”摩恩说。“可是你马上就要走啦,没人会和我打雪仗了。” “哎呀!”魔女说。“那我春天再走,我们去堆雪人吧!做雪天使。” “不要。”摩恩说。 接着是血根草,用于保护住宅。 “为什么?”魔女问。 “我怕以后我会经常想起——你以后会和别人一起堆雪人玩的,我会不高兴。”摩恩说。 “哎呀,为什么?”魔女说。 “你快点走吧!别烦我了。”摩恩说。 “那我以后不跟别人堆雪人了不就行了!”魔女说。“我保证,我出去也不跟别人堆雪人。” “哼。”摩恩说。“我才不信你呢。” “我跟别人堆雪人,我就死全家!”魔女说。 “你除了我还有什么家人!”摩恩说。 “哎哟。好像也是。”魔女说。 魔女从台阶上走下来到他身边,摩恩已经整理到菩提树。魔女辨认着,说:“我知道。这个你讲过,这个是保护的作用。” “还可以增加智慧。”摩恩说。 “摩恩。”魔女说。“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些东西带着呢?我出去会想你的。” “我能给你什么。”摩恩说。“你不会死,又不会受伤。就算有什么伤也能迅速愈合。” “可是摩恩。”魔女说。“我想要你给我一些你的东西,我就是想要。” “你为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呢?”摩恩说。“我也得想想给你什么呀?” “不,摩恩。你立刻想到的东西就立刻给我。”魔女大声的要求。 摩恩笑了俩声,她向来如此。他没有生气。他把自己手里那本厚厚的笔记给了她。 “这是我记录了很久的东西。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可以好好学学它们。”摩恩说。 “好吧。”魔女说。“看在你的份上,我不会丢掉它的。我会用它记东西的,这是笔记本的用法。” “事实上——这是一本巫术记录。你应该从里面看看怎么保护、驱魔、诅咒、治疗,还有召灵、吸引金钱、实现愿望。” “我听不懂。”魔女说。“这是你的日记?” “也算是吧。”摩恩说。 “那我会看的。不过日记不都是秘密的吗?”魔女说。 “如果你足够信任一个人,你就能和他分享。”摩恩说。 “那我就在后面写我的日记,写完分享给你。我会回来的。”魔女说。 “你当然得回来。”摩恩说。“记住了,无论如何,要把它还给我。这是我们的东西。” “好的。”魔女点点头。她从不撒谎。 “我再确定一下——你认字吧?”摩恩说。 “你教过我,不过,我还是不熟练。我遇到不会的会问别人的。”魔女老实的说。 “别随便给别人看我的日记。”摩恩说。“你再找个专业的人从头教你一遍听说读写。” “好的。”魔女点点头说 “出去以后再打开它。”摩恩说。“不然我会很尴尬的。开头那些甚至是在我十几岁写的。” “真不错!”魔女说。“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已经全忘光啦。” “那挺好的。”摩恩说。“不然你记住太多东西,只会记住更多折磨。” 魔女说:“可我希望记住你,可我希望记住很多事。我希望我能记住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希望能记住你对我的每个表情。我确实记住了,这么想,我好幸运,我好开心哦。” 在这之前,亚瑟也并不喜欢摩恩。他灰白的头发,暗绿色的眼睛,突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特别是盯他时荫翳的神情。都让他感到危险。 “您是位巫师?”摩恩为他送药的时候,他问。摩恩用鼻子出气似的,鄙夷的说:“明摆着的。” “我的父亲跟我讲过巫师。”亚瑟说。“巫师们都相信命运,是吗?” “哼。”摩恩说。“只对你们,你死个十几次,转世个七八次,说不定巫师还活着呢。他们当然能看到你几生几世仍然重复一条道路的蠢样儿。” “我的身体…还有什么差错吗?”亚瑟问。 “没有。”摩恩说。“我不让你走动只是不想让她那么早走,但是我又不想跟她直说。你的骨头现在比牦牛还坚实,你的身体比巨人还坚固。你什么都不穿去雪地里像跳蚤那样蹦哒都无所谓。” 亚瑟:“……” “您为何不对她直说呢?”亚瑟问。 “得啦,我知道。你不想带着她,对吧?你觉得我们这些种族的人都太高傲。” 摩恩说。他取了一些瓶罐。 “你觉得她太天真,这一切不是儿戏。你抱着忌惮、或者警惕的心态劝说自己那是怜悯与识时务。但是我告诉你,无论她怎么玩你都得陪着她。如果没有这个玩心大的野丫头,你早不知道死哪去了。你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失血有多少了。如果她没有对你用我教的咒语,你撑不过来。” “没有她求情,我也不会救你。她是个善良的傻子,我不是,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这样的人。我讨厌到甚至不想多看你们一眼。讨厌你们的命运和我扯上一丝联系。但是我会为你疗伤,还把这些关于祈福的精油给你闻。为什么呢?因为她喜欢,因为她要和你出去玩过家家。那女孩可能年纪比我还大,她永远不会死呢。你们这些人,也许不知道魔女的诅咒是什么。但我们巫师都知道。” 亚瑟不喜欢他嘴里那种高傲的态度。但他谦卑的问:“在您眼里,我们就和蝼蚁一样,对么?” “有些还不如呢。”摩恩说。“当然啦,你们之中也会有好人,只存在在书上,我从来没见过。连一个稍微像点样的都没见过。你们就是这样复杂,有的像蛆虫似的,有的又像蝴蝶。” 他把罐子打开,里面的油泡着不知名的植物。他把那玩意儿放到亚瑟鼻尖底下。 “闻一闻吧。”摩恩说。“这就是被幸运女神所眷顾的味道。” 亚瑟闻到一股清淡的气味,他只闻出了菖蒲的味道。 “我不需要任何人眷顾我。”亚瑟突然无所畏惧的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所有的愿望都会成真。” 摩恩把药罐拿回来。 “哦。”摩恩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说。“看来立刻就起效果了。” 魔女和亚瑟要离开的那天,摩恩站在门口。用魔杖指挥扫把清扫门前的积雪。魔女蹦跳着推着亚瑟出来,“快走吧!”魔女说。“我真的很高兴!还有点紧张!” 亚瑟重新穿上了满套的盔甲,摩恩给它们精心的附魔过。现在它们在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喂,请注意点。”摩恩说。“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你都带好在包里了吗?” “当然!”魔女说。“我喜欢这顶帽子,你以前怎么不给我?” “你以前又不用去见人。”摩恩说。“人类都是一群盯着看你穿什么然后决定对你的态度的生物!” “好吧。”魔女说。“那我以后更努力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再见啦!我会回来的,我还会想你的!” “哼。用不着。”摩恩抱着手臂说。 亚瑟和善的对着摩恩说:“谢谢。” 摩恩眯着眼睛盯了他一眼,仍然是那种荫翳的眼神。他什么也没说。 “你应该说不客气!摩恩!”魔女说。 “我不。”摩恩说。 “他总是这样!”魔女向亚瑟解释。“他其实心可软了,就是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接下来,你带我去你的城镇吧!见见你的家人,朋友,你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亚瑟有点落寞的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天啊!希望他们一切都好。”魔女说。他们迎着风,向前一起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脚印。摩恩只清扫了门前的积雪。他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脚印越来越远,橄榄绿的眼睛沉默着映出倒影。 魔女最熟悉森林的道路。她在这里长大,数千年的岁月也没有给自然带来多少改变。“我总是在想。”魔女说。“为什么这里没有那些图画上金头发的精灵呢?我只见过一些小精灵,他们还看起来很不高兴。” “因为生物很少吧。”亚瑟说。“精灵都是在那些充满生机的地方自然出现的,生者越多,精灵越多。” “因为这里死气沉沉的吗?”魔女问。 “也许。”亚瑟说。 “我真的不太了解别的事。明明学了很多东西,还是不懂很多事。”魔女说。“你们有城镇,对吗?你们有船、你们有欢歌的水手,你们有数不尽的书籍记载着历史和文化。你们会对所有的故事说欢迎。” “以前是那样。”亚瑟毫不留情的说。“现在不是了。” “你会改变它的?对么?我可以帮你。我能杀很多很多人。你以后再也不用死在哪里了。”魔女稚嫩的说,她可以在一瞬比瘟疫更快的夺人性命,亚瑟感到有些头皮发麻,他叹了口气,因为神秘的巫师与非人的魔女带来的这份幼稚的压力而苦笑。 第7章 童年 罗宾汉在亚瑟消失的时间里嘴里总叼着根草,这是他焦虑的体现,也算是对亚瑟的纪念。他出生在鱼人与猎人的家庭,从小他就明白自己的不一样,因为后院的水沟里住着他的母亲。镇上从来没别的孩子像他这样,当他一个人拐到水湖旁发呆时,他那黏糊糊的母亲都会猛地掀起浪花,阴冷又潮湿的亲吻他。 她总是念叨他根本听不懂的词句。他根本听不懂,却都记住了,日后学习起鱼人语的发音时又流畅又快捷。他后来才明白她重复的话都是我爱你的意思。 父亲是个出名粗犷高大的悍夫,总是沉默的一言不发。他脸上有可怕的伤疤。镇上有人得到难以肢解的猎物,都会请他帮忙。他能拿起巨大的屠刀轻松的分开棕熊的头颅与身躯。家里挂着各式各样的皮毛,所以即使罗宾汉小时候瘦小、长相怪异,也从没有孩子们敢嘲笑他,只是赶紧拉着同伴们离开,不敢多看他几眼。 罗宾汉记事早、开智却晚。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甚至没有奇怪过为什么自己不一样。他喜欢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呆着,抠那些身上痒的地方,父亲没管过他,似乎不擅长这些。直到有天他看到儿子脸上长出了鱼鳞,他按着他把他的衣服扒下来,还发现他身上变出了腮一样的东西。 腮是没法处理的。但是鳞可以,猎人知道。他把睁大眼睛的孩子摆在平时解牛的那张桌子上,按着他把鳞片刮了下来。值得庆幸的是,受到这样严肃的威吓,那些鳞片再也没长出来过。只留下了不太好看的疤痕在罗宾汉的身体上。罗宾汉并不恨父亲,也不恨母亲,甚至有点爱后者。他爱当他来到水边时那些若隐若现的漂亮的水波轨迹,他母亲的尾巴会兴奋的露出来一点。他喜欢那样。 罗宾汉一句父亲的话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如何抚摸他,用粗大的手掌和可怕的眼神,但却认真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眶,手上的老茧带过他的鱼鳍状的耳朵。罗宾汉梦到过他把它割下来,时至如今还经常做那样的梦,每次都会心脏悸动、一身冷汗。 十四岁时他奇异的家庭彻底崩塌,父亲去了森林打猎,结果成为了猎物。有人说是被领主的纨绔儿子用弓射中,本来还有送医的机会,但是那孩子吓坏了,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准备去找他的父亲兜底。那个男人死后,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大人们像蝗虫一样争先恐后的搬走他家的东西,白天不让就晚上来。父亲是个孤儿,罗宾汉也成为了一个孤儿。他受到了同龄人前所未有的欺凌,像是积压已久的怒火,那些人的笑声与绰号编排的都很快,和石头一起砸在他身上。罗宾汉的脸总是很脏,那些都是母亲凝固的粘液,她黑蓝色的眼睛悲伤又认真的擦拭他脸上的眼泪,却永远擦不干净。 罗宾汉的眼泪比一般人沉一点,只是一点点。可是这也证明了他不是平常人,他的母亲在没多久后被拖走。因为他的哭泣,母亲从水底上岸了,她把他抱在怀里,只重复一句音调。发出悲伤的嘶嘶声,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般,罗宾汉用力抱紧母亲,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爱。可晚上就有人发现了岸边那些干涸的鱼人粘液,他们把她拖了上来,抓着她的头发离开,她怒吼着,挣扎着,展示着自己的牙齿。 罗宾汉永远忘不了她的样子,他跟着大人们拼命的奔跑,他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踹他几脚,他拼命的奔跑着。 “把她还给我!把她还给我!”罗宾汉说,他拼命的奔跑。 罗宾汉什么也做不了,他只看到人群的大腿们围的水泄不通,血液,还有母亲戛然而止的嘶嘶声。待到人群散去,罗宾汉知道母亲被他们割下头颅,砍掉俩肢,精美的鱼尾巴和躯干被带走。他捧起母亲血淋淋的脑袋,听着脑袋里的巨大的轰鸣声,把它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这就是我的妈妈,她希望我活着,我就必须活着,无论怎样都得活着。年幼的罗宾汉想。我会用一生想办法再次认识她,怎样我都要活着,哪怕痛苦的活着,浑身是伤的活着。 罗宾汉从那天起开始变得非常聪明,他识字,读书,学习杂技,讨饭,流浪。永远用一顶滑稽的帽子把脑袋和耳朵包的严严实实。他擅长歌唱和传颂故事,所有人都会被他奇妙的嗓音吸引驻足。他用赚来的钱过日子,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姓名,通常都是他认识的人的名字。不过最近他喜欢上劫富济贫的罗宾汉这个故事。 他还喜欢去各种地方喝酒,甜酿或者苦酿。他其实对酒精的味道很敏感,受不了那些刺激的味道,但他就是有些自我折磨的爱好。一个人的时候,他不会笑。 亚瑟是个有趣的人吶!罗宾汉有些轻恼的想。可惜他下落不明了。罗宾在亚瑟失踪后仍然努力帮忙维持着他的部下与兵马。安慰伤者,探望逝者,偶尔一俩次的激励与演讲。他擅长伪装情绪,每次他讲起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宏大理想的言论,那么慷慨激昂,在场的每个沉默的断兵残渣都会默默的热泪盈眶。 这也是母亲留给我的。罗宾汉嚼着野草的那端想。我读到过,当天气潮湿、风雨闪电的时候,鱼人们会爬上嶙峋礁石放声歌唱,他们特殊的嗓子能通过这种蛊惑的歌声让人产生幻觉,让水手们自己跳下来,他们以为自己会获得一次艳遇,实际上只会被拖到水下咬死。他们还通过这种歌声获得□□权,唱的越好的鱼人越容易吸引到伴侣。 罗宾从不歌唱。他只要说说话,就会有人为他停下来了,他们的眼睛都会紧紧的盯着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中造出的那位神的声音。罗宾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被什么毒液黏了上去、塑成可笑的外形。但他靠此谋生,他安慰自己只是工作。 此时他坐在城外,思考着要不要一走了之。把那顶帽子盖在脸上,领主威廉接见过他,要他务必帮忙留意养子的事业。那家伙暗中能做的事也就这些了,罗宾想。给我点钱,给别人点钱,用亚瑟痛恨的剥削赚来的钱,然后在别人面前假装不认识亚瑟。唉,这么复杂的东西,关我什么事呢?我为什么要冒着搭上性命的风险做这些呢? 罗宾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太刺眼了。他很快又把眼睛躲在帽子底下。他想到亚瑟的金发在这些阳光下发光的样子,想到他总说:不能让这一切继续发生。他不想亚瑟死掉,单纯不想让那些金发粘上肮脏的血污。 罗宾汉准备回去了。他把帽子戴回去,抱着最轻松的心情重新望向亚瑟失踪的那片危险森林的道路,他就是在几天前、被前来平定暴乱的士兵们追赶进入了那里。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让他以为自己眼花的一幕,硬生生停止了他的怀念与回忆。不远处,亚瑟穿着全套的、不停发出五彩斑斓光芒的盔甲从森林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更加强壮、更加坚实。金色的头发也闪闪发光。他身旁跟着一个红发的少女,只一眼,罗宾汉就明白,那就是传说中的魔女。 第8章 友爱 “这就是你的朋友吗?” 魔女询问,她对着罗宾汉微微一笑,她闻了闻罗宾汉。“你身上有股鱼腥还有海盐味。这是爱的味道吗?你爱他吗?” 罗宾汉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瞳孔,仅仅一眼,他就感觉到巨大的恐惧与恶心,拖着他,告诉他危险。他安慰着自己让自己适应,可是身上还是直起神经反应。 亚瑟无所谓的站在她旁边,眼神里带着无奈。他脸上的疤都不见了。罗宾汉试图用眼神和亚瑟传递还有交换一些信息,亚瑟却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无奈表情。 “不,不不不,小姐。”罗宾说。“我不是同性恋。” 魔女哈哈的笑了。“说什么傻话呢!”魔女说。“我说的是朋友间的爱,那个叫什么!友情,友爱!” “一般在陆地上,除了热恋中的人们,没人会把爱挂在嘴边上。”亚瑟解释说。 “哦!”魔女恍然大悟的说。 “她救了我。”亚瑟说。“在森林里,我被射中了肋骨间隙,脑袋也磕破了。为了躲避我去了总是死人的那条魔女商道,在那里我见到了她。她还有个脾气不太好的巫师朋友,他要求我带上她才会救我。我同意了,他还为我的武器附了魔。” “天啊。”罗宾说。“我一直以为森林里的坏女巫是教会为了敛财编出来的。” “不,那是个男巫。”亚瑟说。 “好吧,那他有没有教你什么魔法之类的?收你为秘密的关门大弟子,每天吟唱公正就是邪恶,邪恶就是公正,在你睡觉的时候偷偷剪掉你的一撮头发。”罗宾说。 “没有那些!”魔女说。“摩恩从来不做那些,他只有在祭祀神灵的时候会念念祷文。或者,他念的时候我没见过。不过他确实有一口锅,还有很多蜡烛。” “城里怎么样?”亚瑟问。 “还好。他们都以为你死了。”罗宾说。“不过,他们仍然想要做下去。也许是因为某个人天天传教似的思想吧?” “我知道了。”亚瑟点点头。 “你脸上的疤…”罗宾注意着他的脸,那里曾经有数道因为没能闪避过的铁器留下的伤。 “他治好了我,森林里的男巫。据说他住在古堡里,以前那里被吸血鬼占据。”亚瑟眨着蓝色的眼睛,想表示无奈,但铠甲让他的耸肩变成了干涩的咔哒声。 “连以前的旧伤都可以?”罗宾问。 “我十二岁时训练脚裸上那条都干干净净的了。”亚瑟说。“现在我们回去吧,继续为了理想前进。” “真有意思。”罗宾说。“你被挫伤、你被击败、被弓箭射中、被巫师威胁、被魔女缠上,都仍然想要继续自己的目标。到底什么能让你停下呢?” “什么都没有。”亚瑟说。 “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魔女说。“虚无?” “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能让我停下我要做的事。”亚瑟说,他用覆盖钢盔的手指擦过自己脸上曾经的疤痕,那里光洁如新,再无增生、什么也没有了。 亚瑟在众人的欢呼中重新回到曾经无数次暗语的酒馆,罗宾汉用嘹亮的声音把他用大变活人的戏法放了出来。那一晚,整个酒馆都在振动。酒保把杯子都抛到了天上,其他人纷纷抓住,他们互相投掷着物品,像专业的杂技表演。 魔女在壁炉的火光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发疯般的唱跳,她的脸被晕染出漂亮的暖色调。 “带上我!”她喊。“带上我一起吧!” 这些义人们听到那声音,纷纷转过头来。他们无法理解魔女的概念,只隐约觉得这个女孩的红发和绿色眼睛过于扎眼、扎眼到有点危险。但是年轻女孩能有什么危险呢? “你接不住的!”长着胡须的、瞎一只眼的汉斯说。 “不,我能接住!把全部的都抛过来!我都可以接住!”魔女认真的说。 “小魔女。”罗宾笑着走过来凑近她,弯腰低声的告诉她:“你现在还不能和他们玩这个游戏呢,你得和他们更熟悉些、建立了友谊才可以。” “怎样能够建立友谊?”魔女问,她想了想。“我把我喜欢的东西给他们吧。”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唱歌。她唱了一首摩恩给她唱过的催眠曲,她唱的非常开心,至于其他人的反应,都得等到第二天早上、咒语的威力消失再说了。 第9章 正反面 “你们都喝的太醉了。” 亚瑟醒来的时候,罗宾是这么跟大家解释的。所有人都觉得浑身酸痛的不得了,但仍然沉浸在头晕中。亚瑟并没有觉得疼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巫师的作用下已经变得有几分非人。 “我一口酒都没喝。”酒保说。“一口都没来得及,突然就眼前一黑。” “那就是你太累了。”罗宾说,他按摩着酸痛的脖子,他把手放下来。“好了,既然是早上了,我们继续吃点早饭吧?” 亚瑟伸手打断了他们,他走上前。扫视着这些呕吐、或者萎靡不振的人们。 “很高兴再次见到大家。” 亚瑟说。 “昨天我们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但是现在。很抱歉,我要说一些事,可能会像泼冷水。” “我们太虚弱了。”亚瑟失望的说。“我们真的太虚弱了,如果只是这样,我们只会走向死亡,我并不希望只能那样。” “看看你的周围,看看你们的身边!” 亚瑟讲起话来字字凌厉。魔女看着他,并不觉得他很爱这些人。 “我盯着你们的脸看了一宿。你们每个人都喝的醉醺醺的,但是一点也不快乐。你们连梦都不做吗?” 魔女说。 “做梦已经不是我们能拥有的奢侈了,在我们小时候,我们常常做梦的。” 罗宾闭着眼,哼唧般的说。 “你做过怎样的梦呢?”魔女问。她想交朋友,所以喜欢问这样得问题。 罗宾转过头,看着魔女的蓝绿色眼睛,想到无数场梦境里大海深处里的鱼人们,它们用各种各样的姿势摆动着自由的遨游,突然跃起向海岸探出水面,他们都一齐看向自己歌唱,用颤抖的,沙哑的,神秘的叫声呼唤他。 回来吧,回到你的故土。 不,不行。罗宾却对他们说,现在还不行。等到我要死的那一天,我再去寻找你们。等着月亮落下的那一天吧。 “做过很让我感动的梦,明明大家都很快乐,结果自己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即使在嘴边扯出了笑容,仍然痛苦的要命。可是为了合群只好不是很开心的、尴尬的笑着。并且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人。”罗宾汉顾左右而言他的说。 “天啊!”魔女担忧的说。“你不要那么想,如果你不快乐,那么你的整个世界都不快乐。整个世界都陪着你呢。他们都等着你振作起来,无论你走到哪里去,他们都会陪着你。” “他们是谁?”罗宾顿顿的问。 “所有的一切。”魔女说。 “不,小魔女,我们不一样的。”罗宾摇摇头,没有相信她。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魔女凑近他解释的说。“我们不都是感到悲伤了会哭、开心了就会笑的人吗?我以前也有过特别特别不开心的时候,那时候整个世界都陪着我失去色彩了。可是以后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们拥有自己的整个世界!” 罗宾朝她苍白无力的笑了笑。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你在假笑。”魔女深思熟虑的说。“有的时候摩恩也会这样,我觉得不好,我也会很伤心。怎样你才能开心起来呢?怎样你才能幸福起来呢?” 罗宾在垂散的浅黄色头发下,闭上了深蓝色的眼睛。 “你能这么说我就很开心。真的。” “因为你以前太痛苦了。”魔女自言自语着。“你是因为以前太痛苦了,所以甚至感受不到幸福了。数年过去后,那种痛苦的余味仍然像盐巴一样卡在五脏六腑里……这可不行,你的生命里怎么能没有幸福呢?我会想办法让你幸福的。” “小魔女。你会用什么办法呢?”罗宾有些好笑的说。 “爱,就用爱。我们来做朋友吧。”魔女点点头说。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值得做朋友的人呢?小魔女?”罗宾摸着口袋说。“我可能是个坏人、是个蠢蛋、是个小偷、是个野种、是条杂鱼、是个贼,是全世界都耻笑的人,是向全世界求助都没有人来帮我的、毫无价值的人。” “你在说什么呀?”魔女诧异的说。“对我来说,你,就只是你呀。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呢?” “说的是啊。”罗宾靠在墙上朝她笑了。“你和别人不一样,我忘记了。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呢?敬礼还是握手呢?”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交换一下名字。我叫魔女、小姐、迪莱特、这些都是别人给我的名字。你的名字是什么呢?”魔女真诚的问。 “那我就叫贼,小偷、巧手罗宾汉,或者罗宾!”罗宾把口袋里的硬币掏出来,逗她似的在她面前抛到空中,又接住了。“瞧呀小魔女,你猜猜是正面还是反面?” “我猜是正面。”魔女凝重的说。“我真正想拥有的名字,那个人还没给我,他就死啦。我好希望他能告诉我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的话。罗宾,告诉我你最想拥有的名字吧?” “唉,好吧。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罗宾带着未逝去的笑意说。“我爸爸给我的名字是凯德,他已经死了。但留给我过名字,他很少那么叫我,他像个哑巴一样沉默。我妈妈却常常对我发出这种声调。” “我知道这个,摩恩给我讲过这个词。这是礼物的意思。”魔女回忆着说。 “真有趣。”罗宾说。“小魔女,你输啦。这是反面。” 魔女看着他的掌心,把硬币翻了过来。 “现在我对啦!凯德。”她开心的笑了。 第10章 仇恨 亚瑟的演讲结束后,人们纷纷呼喊着,要把房顶掀翻般。魔女惊讶的看着他们,又把头转了回来。 “他们像教堂里的合唱团。”魔女天真的说 “这气势,撒旦的还差不多。”罗宾嗤之以鼻的说。 “我们每个人,都是旧时代的渣滓,但我们也会是新时代的曙光!我们不是渣滓,是旧时代的终结者,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亚瑟以这句话作为结尾,摆出了世界第一个人类般的架势。他的金发闪闪发光,脸上一道疤也没有,完美的脸绷紧着高喊。 他称那为神迹,说自己梦见了索拉。醒来后,这些伤就全部消失了。 魔女不喜欢他们的震耳欲聋,但是喜欢酒馆里的酒。喜欢粗糙的木头和铁做的酒杯,她喝了很多很多杯,一点都不醉。罗宾说因为她本来就疯的厉害,所以不需要酒精来让自己更情绪高涨。 “我喜欢你们做的东西。”魔女盯着人类的食物、人类的工匠、人类的武器、人类的商店、人类的脸、人类的眼睛说。 “你有更好的啊。”罗宾在市集陪着她说。“你的包裹里有更漂亮的衣服、更漂亮的笔记本、更漂亮的礼物盒、还有黄金呢。” “那是摩恩给我的。不是你们给我的,我都很喜欢呀。”魔女理所当然的说。“这都是人的造物,你们别说傻话了!总是比来比去的,难道因为有个好的,其他好的就不好了吗?” “你和我们真的不太一样。”罗宾笑着说。 “不,不对,我们本来都是一样的,只是有的人忘记了。但是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再想起来呀。”魔女摇摇头说。 “你一直盯着面包店,是想买点面包吗?”罗宾答非所问的说。 “是的。”魔女说。“但是我没有钱,只有黄金。” “那你还是别用那个了,财不外露。”罗宾说。他帮着她买下了特殊的节日面包。 “这看起来好好吃。”魔女惊喜的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你可以试试,这是感恩节特供的。”罗宾打着哈欠说。 “感恩节是什么?”魔女奇怪得问。 罗宾顺滑的讲起来:“传说人类们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个个饥肠辘辘,迷茫沮丧。他们每一个都在互相询问,我是谁呢?我在哪,我要到哪里去。但是没一个人能回答,除了想利用别人的骗子。上当的人们、找不到生活意义的人们哇哇大哭起来,十分难堪。这时,诺卡降临了,她安抚了惊惧的人们,教他们制作食物,赐给他们甜蜜的面包。等到他们幸福的平静下来的时候,告诉他们,意义就这个。人们感谢诺卡,所以有了这个节日。” “如果你还靠着他人的定义来寻找自我的话,想想诺卡的故事吧!”罗宾说,把面包袋递给了魔女。魔女接过来,随便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甜的!”魔女说。 “这不是甜的,这是辣椒味的。”罗宾看了一眼说。 “哦,好吧。”魔女捧着面包说。“我以为这种疼痛的感觉是甜味,没人教过我。” 亚瑟在酒馆里等到了他们归来。 “置办齐了。”罗宾把成箱的铁器从车上搬下来。“都打好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囤积钢铁的?” “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个时候只是个人爱好。” 亚瑟低着头说。“我们需要更好的武器、更好的……也许我们应该去抓一些冰川族人来?” “抓这个字用的是不是不太好啊?”罗宾说。 “招募。”亚瑟温柔的纠正说,他笑了。 “那个巫师没对你的脑子做什么吧。”罗宾膈应的说,魔女捧着面包袋在后面边吃边看着,她吃东西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人总是要成长的。”亚瑟理性的说。“一些小牺牲、如果可以为更好的大局添柴加料的话,就可以做。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失去是不可避免的。” “真是复杂。”罗宾咕哝着说。“就当我听不懂这些吧,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亚瑟指了指地图,一个标记打在地图上。罗宾凑近去看,分辨着山坡、河流、文字。他惊讶的念出了那个小城的名字。 “哦,天啊。”罗宾倒吸一口气说。“这是我的故乡呢。” 仇恨永远就像狼人病毒般不会终止,有的人被狼人咬了会失血过多死掉,而有的人会活下来,但体内的狼人病毒不会消失。它们从不放过任何人,只是蛰伏在体内,等待在一个明亮的夜晚、催促你,让你赶紧也去咬上别人几口。 罗宾记得杀父仇人的名字,他叫维德里安。但几乎没人这么叫他,所有人都用他老爹的名字代指他,亨利公爵的儿子——他们这么说。调笑着说起他的纨绔、他的不懂事。 时间已经距离过去过了那么久,罗宾乘着风、快速的脚步,小偷的行径,不太干净的手,流浪了无数的日日月月。他从没梦到过那个人的脸,因为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日复一日的梦境中只出现过关于父亲和母亲的事。 至于那个人,他只梦到过一把闪烁着月光的强弓。 那把弓射出的箭,更快的击碎了本就老旧的玻璃。击碎了他父亲的脑颅壳,地上满是鲜血和黄色的脑脊液,那个人的声音尖叫起来,接着是马蹄声,维德里安慌乱的逃跑了。只留他在一地的狼藉旁,深林的阴影中,蜘蛛爬进父亲已经破碎的后脑里。 他恨他。恨维德里安。恨那个纨绔子弟。恨亨利老爷的儿子,恨那个年轻莽撞的“少爷”。在一开始的梦里,幼小的他只是无助的在尸体旁为命运痛哭,可是随着他越长越高。他在梦里的躯体也越来越高大。在后来的梦里,他会顶着胀痛的头,在咚咚的心跳声里拿起父亲的猎刀去追他,追上他,在更多惊呼声里杀死他,先把他砍成五块,连他的高脚大马,从不停止,他疯狂的挥着刀,和维德里安一起哭喊着,直到刀子只剩流动的、粉红色的肉酱,直到醒来时满身的粘液濡湿衣服。 罗宾的恨意温暖的流动在身体里。 “是吗?那要换个地方吗?类似的城市还有另一个。”亚瑟毫不在意的说,他的带着钢盔的手指指向其他几个相邻的城市。 “不,不用了。”罗宾说。“就这里。” 他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跟亚瑟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罗宾深知,这次他能看清维德里安的脸。 第11章 原谅 “小魔女。”罗宾走向魔女的身边。“我需要你帮助我。” “什么?”魔女呆呆地吃着面包。 “把你的笔记本给我。”罗宾甜蜜的说。“那是摩恩给你的,对吧?它上面有没有记载什么关于附魔盔甲的魔咒,我想和你一起给所有人也准备一份礼物。你不是想和他们做朋友吗?他们需要这些。” 可魔女摇摇头。 “可是笔记本不是我的,笔记本是摩恩的。摩恩说过,那是他的私人日记,不能给你看。对不起,凯德。你和他不是朋友。” 凯德笑了,他挑起魔女一缕烈焰似的红发,若有若无的放在唇边。 “那你帮帮我吧。”凯德乞求的说。“你可以学会它们,对吧?帮助我和亚瑟,帮助我们所有人。这都是为了友爱呀。就像是诺卡的故事一样,我会感恩你,你也会感恩我。我们就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魔女的袋子空了,她吃完了最后一个车厘子味的节日面包。她摇摇空空的纸袋子,弄出刺耳的声响。她把眼睛转向他。 “你不怕我了。或者说,你假装你不怕我了。”魔女认真的说。“我很高兴,凯德。无论如何,我会帮助你的,我觉得既然你做到这种地步,就一定会有自己的理由。我想看看为什么。” 魔女在夜晚翻开那本厚厚的魔法笔记,第一页是摩恩写下的姓名,那字迹歪歪扭扭。而第二页附上的纸很明显是后来添加的细细的目录,字迹遒劲有力。 占卜、灵视、附魔、咒语、仪式、物品的制作,细细的分类都被摩恩整理标注于纸上。 “你得再教我认字,凯德。”魔女发号施令的说。 “何必那么麻烦呢?你直接把它给我看就可以了。”凯德不太赞许的说。 “不可以,我和摩恩约好了。”魔女摇摇头。 凯德无奈的伸了伸腰,用手扶住脖子。 “好吧,我去买一本字典。” 魔女学的很快,她一边查着字典,一边对照着笔记。很快就不用字典了。但是凯德无心夸奖她,他紧紧在一旁盯着她破解那些咒语。 “我学会了。”魔女说。“我可以帮你附魔那些铠甲和剑,你想要他们有什么效果呢?” “让他们变得更坚硬,这样就行了。”凯德把手在空中比划着说。“当然,如果有更夸张的,也可以。” “那么我需要魔晶,或者龙骨粉。”魔女说。 “……谁有那东西。” “我不知道啊!”魔女喊着说。“这里还有一个方法是只用人的,不过摩恩说效果没上面好,取决于吟唱者本人的力量。” “那你可以试试。”凯德又把手撑在桌子上说。“现在还不需要很夸张,只要让他们更坚硬一点,都是非常好的。” “好。”魔女说。“把你的武器拿来。” 凯德从一旁的墙上取下一把普通的剑。 “现在你要做什么呢?我们要不要去铁匠铺?”凯德问。 “铁匠铺?哦,可以啊。不过你们都得出去,因为摩恩会尴尬的。”魔女说。 “他都远在千里之外了吧!”凯德抱怨的说。 “凯德,你应该学会对朋友忠诚。不然你就是个不值得交友的人了!”魔女愤怒的说。 “好。好的。”凯德说。“接下来我们去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铁匠铺租下来给你的。” “好啊,我们走吧。”魔女拿起剑,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她转过头。 “他们有多少人?”魔女问。 “也许几千人吧。”凯德说。 “那何必那么麻烦呢?”魔女把身子侧过来,右手的剑随着挥动划破空气、闪出光亮。“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掉。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全部消失。” 凯德没说话,没有夸奖她,只是用说不清的眼神看着她。魔女无所谓的回看过去,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夸奖,只是看到他复杂的表情时有些不舒服。 “别那么看着我!”魔女愤怒的说。“你们每个人都是会死的,这都是你们的选择!不能只让别人承受你们选择的后果!” “我知道,迪莱特小姐。”凯德说。“我只是为你——感到骄傲。” “我们还没到那种关系。”魔女难过的说。“你越来越烦人了,真奇怪。” “可能因为我有点恨意吧。”凯德吐着气说。“你觉得,如果你被人辜负了,应该要原谅他们吗?” “我不知道。”魔女不解的说。“摩恩给我读的故事里,最后他们都会原谅彼此。哪怕没有,上了天堂后也会互相原谅的。” “不,我不那么认为。”凯德摇摇头,接着狠戾的说,他攥紧拳头。“我一点都不相信那些故事,我从不相信原谅,也不相信解脱,不相信欢乐的结局,每个人都会痛苦的去死的,而不是在上帝面前哭一场就能得到永恒的快乐。太可笑了,我要让他们和我一模一样的痛苦,那才是赎罪呢。” 魔女看着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懂。等到以后再说吧。”魔女说。“我会随着我的直觉做事的,现在我们去给武器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