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荷》 第1章 楔子 屋里暗得瞧不清人脸,两个人立在那儿,低语声像深谷中稀薄的雾气,慢慢沉下来,降入她耳中。 他说:“孤就把她交给你了——她,还有孤的儿子。” “属下明白。” “你在那儿等着,接到人,先顺江往东,百里后再改道,一路去矴州。到了,他们留下,你即刻返回。” “属下遵令。” 侍卫出门后,他拨亮案上的灯,紧靠她坐下。像以往一样,她只敢垂眼朝下望,地上一片晦暗不明。她知道,他的肩上,此时她挨着的地方,有一条龙张着五爪。——矴州,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阿芫,”他突然开口,环上她的腰,将她拽到自己腿上。她微挣了一下,那只攥住她胳膊的手立马紧紧一钳,她赶忙将手心扣在小腹上,他轻柔地拉开,自己的手留在那儿,接着说,“刚才这个叫路进,我让他带两个人,一路护着你。矴州刺史姓曲——是我放在那儿的。等你到了,凡事听曲刺史安排便是。” 她点点头。 “只好暂时委屈你——不会太久,我要在诏书下来之前动手,事一成就接你回来。”沉默数息,他又说,“假若此次不成,总有一日我东山再起,那时候,我去接你们。信我,有朝一日,你的儿子定会登上大宝。” 天边刚泛一点青,她已装扮成一个小太监,在另一太监身后亦步亦趋。“吴葵,汪善,出宫采买。”门上的看看对牌,头一点。她就这样出了东宫,又出了皇宫,钻进车里。六年前进宫时,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是个宫女,一直叫何芫,没想到,离开时却成了个叫汪善的太监。她多少觉得好笑。 那道长长的红墙越来越远。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心倏地飞走。 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飞快换上身小厮的衣服,小心地扎好腰带。她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数位太医验脉证实过。胎儿还很小,小到甚至都感觉不到,他们竟敢信口雌黄说是男胎。 登上大宝? 她哼了一声。管他事成事败,此一件,绝不会顺他的意——她知道,肚子里不是一个可能像他的男孩,而是个女孩。不光是因为她的梦,不知为什么,她很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女孩,一点儿都不会像他,但也不像她——她的女儿谁都不像,就是她自己。她一定聪明、勇敢……对,她会长成一个勇敢的姑娘。 何芫不禁露出笑,悄悄掀起车窗,让一缕风拂在脸上。太好了,无论如何,孩子不会生在宫墙之中。她甚至忘了眼前的危途。 这孩子的确不同一般——好像有什么在护佑着她和她母亲,经过一路的山高水险,最后,何芫平安到了矴州。 本文全部架空。地名全是编造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楔子 第2章 客栈 矴州和勐州以古塔为界,塔以西矴州境内,多是崎岖小道,过了塔向东,路却突然变得宽整。盖因勐州是通南、北、西的要冲,官道上一年到头都有不少车马经过。 此处刚过勐州西界,周遭还是一派京城人所谓的“荒蛮”景致。这当儿,可容三驾车并行有余的宽道上,只有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靠路边行着。车里是前矴州刺史曲慕的孙女,小姐名叫曲由心,刚满了十七岁。 前头马车的帘子忽地掀开,一位少女探出脸,四下张一张,转头伸伸胳膊腿,说:“姑娘,得叔说得没错,出了矴州,往后就好走多了,咱们矴州哪里都好,就是路不平。” 曲由心浅浅一笑。这一笑风清月莹,可随即薄雾又氤氲了春山。 丫环心中自责:“此去京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我倒没什么,去哪儿都一样,姑娘怎么舍得下家乡?我该想法让姑娘高兴,可不能再说这种话了。” 曲由心生在矴州,这是第一次离开。她的祖父曲慕原是京官,因得罪了人,被参上一本,不轻不重安了几个罪名,贬去矴州。这差不多等同终身流放,曲慕带着家眷,再未踏回故土。第八个年头上,他的妻子过世,不到两年,他身染时疫死在任上,也被葬在了那片穷山僻壤。 曲慕死后,圣上念他多年恪尽职守,有意招其独子曲展回京。曲展虽喜读书,却是松下弈棋、雨后挥墨的名士做派,散漫自在惯了。他不愿做官,更不肯离开矴州,安心领了个司马闲职,每日依旧鉴书品云、赏画醉月。 若果能一直如此,大概也不失美满。不幸的是,父逝后不久,曲展的发妻亦遽然病亡,丢下一个女孩子。尽管无人接香火,曲展也未曾续娶,只独自教养幼女曲由心。谁料去年岁末,曲展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临去前他把由心叫到床前叮嘱一番,安排她投奔姑祖母。丧事刚了,由心就按父亲嘱托,只携了贴身丫环和家中两名老仆,自矴州奔往京城。 丫环便是适才说话那位,唤作银荷。 银荷不多大时便进了曲府,因为聪慧伶俐,做了由心的伴读丫环。由心的大丫环出嫁后,更是只剩银荷陪在身边。两个人几乎一刻也不分开——名为主仆,实似姐妹,既是师生,亦称挚友。此番离家,亏得有银荷和幼时养育自己的邬嬷嬷在旁宽慰,由心才勉强抑住了悲伤,不曾哭倒。 由心身子弱,再加上思父、离乡的忧愁,更提不起劲,在车里不是躺着休息便是半卧着闭目养神。银荷看了着急,想方设法把沿途风光讲得绘声绘色,指望能为由心解解愁闷。 进入勐州,路上渐渐热闹,时时都有或骑马或乘车的旅人交错而过。 这日,将至勐州东界,忽闻得得的马蹄声急敲,越来越近,银荷忙挑帘看,只见一行九、十人从后打马而来,为首的两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气概非凡。 马群疾风般从车旁卷过,银荷艳羡不已,直看得呆了。平日里她最爱干净,这时候尘土扬到脸上也不在意,只随便扇了扇。 “什么人过去了?”由心好奇问道。 其实银荷并没看清那些人高矮胖瘦、是黑是白,只有个隐约的印象:是些衣饰华贵的青年男子。她本来为瞧个热闹,被小姐这么一问,倒有些害羞了,放下帘子,讪讪地说:“姑娘,是些挺威风的人,骑着大马披着大氅的,我看多一半像书上讲的马匪。” 由心微笑:“你可是迷了眼了,清平世界,好端端哪里来的响马?” 银荷见小姐几日来难得露了笑,有心逗她多说几句,便道:“那有什么,要是给我一匹马一把刀,我也能扮一个。”她抬起胳膊横在胸前,假装握了柄大刀,轻蔑地扬起下巴,粗声粗气地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非要从此过——爷爷我管杀不管埋!” 由心果然笑得歪倒:“原来用功一场,净学了些没正经的东西。” 银荷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向往地说:“要是我们能骑马就好了,日行千里,可有多美呀。” “不止日行千里,还可能掉进沟里呢。” 银荷知道由心是取笑她儿时偷骑老爷的马,从马背上摔下的事故,撒娇道:“姑娘还没忘呢。那回老爷生了好大的气,要不是姑娘求情,说不定我都被打死了。” “父亲不过说说罢了。后来罚你不准用饭,我给你送吃的,他也知道,还让我多拿些。” 再没有老爷那么好的人了。银荷惆怅地想,忽地看到由心眼中泪意,忙找话来岔,问:“姑娘你说,姑老太太会不会很严厉?” 由心又笑了,说:“父亲的确说姑祖母对子女要求甚严。姑祖父虽不在了,后辈们倒不是全靠祖荫。不过我想姑祖母对孙辈是很和气的。” “姑娘可是有不少表兄弟表姐妹?”银荷赶忙问。 “这些父亲倒没和我细说过,好像是兄弟比较多,也有两三个姐妹。” “那我就明白了。”银荷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姑老太太家里有那么多表公子,所以时常来信,邀老爷带姑娘进京去走走。老爷就姑娘一个,当然轻易不得答应。老爷是这般打算:等到了姑老太太家,慢慢熟悉后,若姑娘能挑个合意的,最好;若表公子样貌稍微粗陋些,姑娘瞧不上,做寻常兄妹也无妨。故此先不说定,还有个退步处。” 由心早就面上飞红,板了脸道:“又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这种话也说得?无论哪位表兄弟,我都当心怀尊敬,也当自重避让,不然成什么了?” 便是由心不说,银荷此时也已后悔,虽是为姑娘逗趣,可也太亵渎了。她急忙道歉:“果真是我混说。姑娘最疼我,饶我这一遭,以后绝不了。” 由心岂不明白意思,伸手打她一下:“白教了你,还依样貌分亲厚,真没羞。” “我记得——‘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样貌自然更不能算。姑娘的表姐妹兄弟,必定都不像我这样浅薄,姑娘多了他们作伴,能相处亲厚,岂不很好。” 由心轻叹说:“到底我没关系,即便去了,也和在家时一般,只是委屈了你。” “不会。我只好好跟着姑娘,管其他人呢。” 由心点点头,握住银荷的手:“父亲虽未明说,本来他要安排——反正我有主张,只是不知……”她就不言语了,目中犹含悲色。 银荷调皮一笑:“我懂了,姑娘是怕到了姑老太太家,我还这样少规少矩、没大没小,惹人笑话,给姑娘丢脸。姑娘瞧我罢,看谁多长一只眼,能挑出我毛病来了?” 由心不由也笑了:“你才见过几个人,京城大户人家里头的,恐怕哪个都多长着几双眼。” “让他们长去,我不怕。就是见了皇帝我也不怕的。” “等见到时你再说这等大话。” 说着说着,身后日头渐向西沉,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碰到一座驿馆,一行人便停下休息。 一路上投宿之处都是些中等客栈,这里倒是难得一家大店:前后四进,左右三跨,一二十齐整打扮的小厮里外奔忙不停。——在要路上,客栈的生意十分兴旺。 赶车的李得已要了三间屋子,同店伙去牵马、卸车。邬嬷嬷想起还有一只包袱放在后头车上,让银荷去找,又怕站在风口,便先扶了由心往里院走。 没走几步,大摇大摆晃出来一位花花太岁,老大不客气地打量由心,恨不得眼睛能在她的帽帘上钻出两个洞。由心何曾受过这种侮辱,气得直抖。邬嬷嬷瞪了那人一眼,扶着由心快步走了。 银荷取了包袱进屋,邬嬷嬷便问:“你可见那挨刀的腌臜家伙不曾?” “什么家伙?”银荷诧异。 邬嬷嬷便向她骂一回。银荷恨恨道:“鸡皮狗癞、不正不经的东西,就该戳烂他的眼!” 由心说:“别理会了。外面原本人杂,明天一早我们赶紧走了便是,就在屋里用晚膳吧,吃完早些休息。” 银荷赶忙应下,打了帕子服侍由心擦手擦面。邬嬷嬷去厨房端来些小菜并几碗白粥。连日赶路疲惫,大家随便吃了几口,由心便要睡下。邬嬷嬷也已支撑不住,自去歇息。 只有银荷还在忙活,她收束好第二日的东西,又想好好擦一擦脸,屋里水不够了,她悄悄拿了脸盆,拉门出去。 . 双吉站在马棚中,看几匹马在槽边吃草,唯有那一匹,忽地仰起头。双吉回身一看,果然是公子爷来了。马儿冲主人喷着响鼻,公子爷上去拍拍,它才安静下来。双吉想,明日便要北上,对马儿来说是要回乡了,怪道它这样兴奋。 出了马棚,睡觉尚早,双吉估摸着公子爷不肯去前面吃酒,不敢贸然提议,犹豫间,看出公子爷是有意在院中闲站。 不巧,葛家公子葛全有也在,他站在院当中的粗大杨树下,左摇右晃,不知想干什么。 葛家是勐州豪族,家里半官半商,公子爷与他家交道已久,不过,和这葛全有却是刚刚才认识。此人一看便是纨绔中的纨绔,公子爷肯定瞧他厌烦。双吉这样想着,正要上去支开对方,却见公子爷一抬手。 再一瞧,打那边走来个端着脸盆的丫头,登时,葛全有就像饿狼闻到了野兔。双吉忙朝墙角暗处躲了躲,他可没公子爷那个本事——不管站在哪儿,只要他不想被人瞧见,别人就看不见他。 葛全有从树后跳出去:“好一个娇俏的小娘儿。这么晚还在外头做什么?” 姑娘恐怕被吓一跳,随即说:“倒你老娘的洗脚水,眼瞎了么?”便将一盆水泼在地上。 双吉不禁为她抽口气,这话可不能把个好色无赖吓退。 不用看,葛全有定是先低头瞅姑娘的脚,向后跳得迟了,被溅了不少水在身上。 他撩起袍子下摆抖抖:“不妨不妨,不要你赔衣裳。到了我家里,怎样的衣料随你捡了穿,也不使唤你做这些粗活。只要你惯会的——调调弦,弄弄管。” 姑娘冷笑着说:“我惯会杀猪,你家里要不要。” 双吉咧咧嘴,这姑娘身形好看,声音好听,直溜、脆嫩,新长出的小竹子似的。 葛全有愣一忽,又笑:“要,都要。你们小姐呢,喜好什么?” “你问不着!” 双吉听出她扭身要走。 不过葛全有拦住了。“我叫葛全有,随便打听,都知道我。我有话想对你们姑娘说,她现下要是不方便,我就先找你。” “没工夫,少和我充神坐庙。全有全无,我们姑娘都不认识。劳烦公子站开点儿。” “想认识容易。只要你肯,可有想不到的好处。” “我没这么大脸和公子结交。我看公子像个人才,我家老爷必定喜欢。若你有话,求见了我们老爷再讲。” “哦? 是哪家府上?改日必备得厚礼,亲自去拜见你们老爷。眼下,咱们两个先近乎近乎。” 双吉听葛全有声音一变,急忙探头瞧,正看见姑娘躲得快,没被葛全有摸到脸。 这回姑娘真的是大怒:“我看你是茅坑边打铺,离死(屎)才近了。” 双吉愈发着急:虽说这姑娘不至于在葛全有手上吃了亏——听她一口脆生生的官话,像是京里来的,不知哪家,反正,就连公子爷家里,也找不出这么俏的丫头——可她受气,也令人不忍。她家人都睡着了吧,怎的还不来? 可惜,公子爷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 正着急,双吉看见公子爷做个手势,大喜,冲上去说:“葛大爷,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们爷在前头喝酒,请你去坐坐。” 第3章 姐妹 银荷爬上岸,抄起一块石头,直直向葛全有走去。 葛全有怀抱半昏的玉人,想要轻薄,又有点儿不敢,心里又痒又怕,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声音。 “咚”一声。由心张开眼,面前不是那张可怕的丑脸,而是银荷焦急的面孔,湿漉漉的,满脸上不知是水、是汗,还是泪。 银荷没事!她心里一宽。 银荷抖个不住,鞋也丢了一只,身上又是泥又是水往下嘀嗒,两人互相搀扶着找到马车。 “你快走呀!”银荷狠心抽打已累得疲惫不堪的马,终于遇上了赶来的李得。 人刚从天然险境逃脱后,遇到陌生人也如亲人一般,而若是路逢恶贼,遭了**,则会草木皆兵,对几乎所有人失去信任。银荷、李得便是如此。 这时回想,今早上被客栈伙计引错了路,在荒地里遇见刁民劫车,皆是葛全有那恶徒设计做下的,只因两日前他看见由心与银荷,心生歹意。可是,回想无用,他们也想不到要与谁算账,只盼能早早离开此处,别再被恶人缠住。 与焦灼等待的邬嬷嬷汇合后,一行人赶紧上了大路,恨不得一步不歇,一直飞到京城。 可是由心的身体却实在经受不住。看见李得,一口气一松,她昏睡过去。银荷兀自强撑了小半日,也躺倒了。天黑时他们终于来到个不小的镇子,找了所僻静客房住下,第二日一早便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看了由心银荷二人,也不说什么,只分别开了方子。又见他们人生地不熟,就在自家给煎好药,着人每日三次送来。 邬嬷嬷起初还怀疑他的医术,但镇上便能找到其他医师,也都是他的徒弟;后来看银荷吃了几次药后大有好转,也就信了,每天只等着药送来,服侍二人喝下,再求菩萨告佛爷几百次,企盼二人无恙。 银荷的病初时来势汹汹,有一两日都不曾清醒,身子烫得像火,呼吸又短又急,看着惊险万分。但退了热后,她便慢慢好起来,只是仍虚弱。而由心却是时好时坏,反复多日。 这天大夫又来,看了由心后神色一变,细细诊脉一回,沉吟不语。邬嬷嬷瞧见不对,悄悄将他请到外面,可望了大夫的眼睛,又不敢问出一句话来。 那大夫看邬嬷嬷手都在发颤,有些不落忍。不过他从医几十年,早已习惯生死,虽然可怜,却无法回避。他摇摇头道:“你们是外面来的,我便实说罢,这位姑娘没多少时候了。她胎中带病,先天不足,便是这次侥幸医好,病根仍在,总也不能长久。在下行医三十年,不敢自称医术如何,只敢说这周围确也找不到其他人能治。远处试试或许可以,就怕赶不及。” 类似的话,邬嬷嬷这些年已听过几回,不是全无准备,可是如今没有老爷,该如何…… . 由心在梦中,前尘往事好像叫人画出来了,一幅幅呈在她眼前: 最先看到母亲的笑脸。由心想: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娘欢喜,可是因为我常常生病,她暗中淌了多少泪啊。 没想到爱笑的母亲去世了,那时的悲痛不敢回忆,她快快向后看去。父亲对她说:“我不愿你孤独伤心。”他转身唤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女孩,“你可喜欢留着她做个丫环,陪伴左右。”她则拼命点头,害怕父亲改了主意。 那小女孩乍一瞧说不上是美是丑:一张圆中带尖、晒黑了的小脸,一双既怕羞又大胆、小兽般的眼睛。 她上去拉了她手问:“我叫曲由心,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对所有问题都只摇头,但清亮的目光追着自己,似极盼能得到喜欢。 那天恰值荷花盛开,父亲说:“今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们叫你银荷。” 从此后,始终有银荷陪伴在身边。 光阴如箭,她又看到自己跪在父亲床前。父亲说:“我无法再顾你了,身后诸事我已安排好,你去姑祖母处。” 她哽咽着答应,又问:“银荷可随我一同前往?”父亲便长长叹息:“你二人虽情深,但缘法不同,恐来日——”停了半晌,又似自言自语道,“此时又何必拘泥这些个。就一同去罢,你们两个在一处,相互扶持,我也好放心。” 听完这话,她心中安定,就要去找银荷,转头却见银荷和一个不认识的青年站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不愿过去打扰。正不知该如何时,猛然又看到母亲在不远处,正朝着她微笑。 由心似喜又悲。重见母亲,了此病苦,自是欢喜,可是,银荷…… 正在迷茫间,听到有人叫“姑娘”,由心一怔:“银荷在哪儿唤我?对了,我还是在梦里。”她望向母亲,母亲点点头,她便明白过来,打定主意,朝那呼唤的声音所在走去。 由心醒转过来时,银荷和邬嬷嬷正坐在床边。银荷立即抹掉眼泪,喜道:“姑娘醒了,可想吃什么,我去看看。” “等等,”由心拉住银荷的手。“刚刚,我梦到咱们小时候。那时我总想有个姐妹,就来了你。我心里头一直当你是亲妹妹,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姐姐——” 由心又说:“我想着将来无论如何,好歹咱两个彼此是个依靠。可如今我——我去见爹娘,别无牵挂,只是不放心你。” 银荷本来见由心容色安宁、话音清楚,以为果真就好了,听到这话,大惊失色。 由心说:“别伤心了,咱们以前有过多好的日子。” “以后也要一样。”银荷急忙说。 “以后你也一样,还要更好。不过我不能多陪你了。总归会有一别,别难过,我一点儿都不怕,只要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不行,不行。你会好的,邬嬷嬷你快劝劝姑娘。”银荷着急大喊。 邬嬷嬷流泪道:“你先听了姑娘的话。” 这时由心早已不支,用力拽着银荷,喘息着。 银荷不忍她再强挣,泣不成声道:“姐姐,我都答应。” “银荷,好妹妹!”由心亮闪闪的眼睛望着银荷,慢慢说,“可惜咱们女子,常常身不由己。我这一去,不能丢下你漂泊无依。好在不必另寻安身之所,你便仍去花家,——不是我硬要为你安排,我自有一番道理。你也切莫觉得寄人篱下,只好生过着,将来……” 银荷愣住。 由心微微笑着:“我要你替我去花家,见姑祖母。要你作为曲家女儿去。” “这可不成!”银荷又急道,“我可以替姐姐做别的事,无论什么,但是我怎么能——” “银荷,”由心攥紧她的手,“我在梦里有一种感觉,现在没法细说,你相信我。况且这也是现下最好的法子:姑祖母早盼我去,她已年迈,若听到消息伤心致病,我如何过意。你此去,一则可为我全了孝心,二则你可得庇护,我也就心安了,正是两全之法。倘若咱们掉个个儿,你不也是这样想?原本你我就一个人似的,如今怎么不算?你向来通达,只要守着你的本心,在哪里、做什么,都一样。” 听到由心用尽气力讲出的肺腑之言,银荷唯有点头应允。 由心另一只手摸出一块玉石,塞入银荷手中:“这个你留着带在身上,算我为你讨个平安。这原是母亲的,她若知道我认识了你,一定也为我喜欢。你不用常常念我,从此以后银荷是你,由心也是你。替我照顾好自己,替我好好活下去,你要像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这样我才高兴。” “你放心,姐姐……”银荷哽咽道 “帮我把得叔叫进来,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他说。”由心放开银荷的手,疲倦地合上眼睛。 “姐姐……” 银荷再也忍受不住,叫进李得,又跑去旁边屋子埋在被中大哭一场。 这以后,由心就未从昏迷中再醒转。银荷握着她的手,一时絮絮地向她说话,一时又默默在心中祈祷。可叹世上最最纯洁、真挚、无私的愿望也难免有落空之时,第二日早晨,由心睁眼瞧瞧银荷,露出一点笑容,就此去了。 为由心最后一次打扮好后,银荷无知无觉,呆呆坐着。直到他们过来唤她“姑娘”,她才回过神。以前所有人都喊她银荷,现在邬嬷嬷和李得却立在她面前,请她拿主意。 银荷依稀感觉当时葛全有还有一口气,她最后悔的便是没砸死了他。她咬牙切齿道:“去找那狗贼,我要他给姑娘偿命!我敢上公堂,汤里火里我都不怕,在哪里我也有理!” 邬嬷嬷坐下,斟酌一番道:“如此一来你又怎么办呢?姑娘就是担心,才千万嘱咐过你。如今你要为姑娘,本没错,可是反倒辜负了姑娘为你的心。我看还是按姑娘的意思,你先上花家去。” “我不能就这样丢开姑娘。”银荷扑在邬嬷嬷怀中,任由眼泪流淌。邬嬷嬷也陪她一起哭起来:“不是我要拦着,要是能为姑娘出口气,我哪怕豁出命去。——只怕姑娘在泉下难安。我已经负了老爷的嘱托,不能再负姑娘。你从来听姑娘的话,就再听最后一次。你若有个什么,来日我可怎么去见恩人们呐。” 邬嬷嬷少时在矴州遇事,恰被曲慕所救,将她收留在府中,从此后她便衷心耿耿,甚至不肯嫁人,只把曲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由心幼时起便由她照顾,她一心总想着要为由心好,而现在,又依由心的遗愿,开始全心全意替银荷着想。 她一时擦干泪,又说:“前头我和李大叔两人商议过,咱们去告状,官府也不是立即就能拿人,万一那狗贼倒打一耙,往姑娘身上泼脏水?难道姑娘死后还不得清静,要让贼人的脏嘴乱嚼?再者,别说咱们这么几个人,就是京里派来的官,还‘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怕最后也奈何他不得。” 李得亦在一旁劝说道:“要姑娘入土为安吧。还是先去花家,找个靠山,再图后计。” 银荷本就是个不谙世事的丫头,只道冤有头债有主,害人须得偿命。依她自己,痛痛快快杀了葛全有最好,但官府是要如何实施她并不懂。李邬二人来回劝她,她也只得把这个心思暂且搁下,一切都交由李得操持安排。 那位老大夫再没想到有人会把小姐充成是婢女。他潜心医学,少问世事,只道大户人家自也有这般娇养如千金的丫环,并不以为异。何况由心是他亲自医治,夭亡虽可惜,但也不反常,他早就料到了。 由他出证实,便是按照病死一个丫环报给官府。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得,也无人过问,李得和邬嬷嬷怕引起怀疑,不敢厚葬由心,只好找了间寺庙,简单做了法事,将由心葬在庙后。 银荷失去了世上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仅有的亲人。她跪在低低的坟头前,为由心祭了酒,悄声念道:“姐姐,你安心去吧,我会好好的。你等着,等那恶人偿了命,我再来带你回家去。” 第4章 花府 花府上,大丫环邀月正忙着奉茶。 自一个月前,花家老太太收到矴州来信,得知娘家侄儿病逝,侄孙女已启程来京,老太太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左等右等,终于在昨日又得到信。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老太太就打发车子去城门外候着了。 这时候,媳妇、孙媳妇们已请过了安,老太太没发话,谁也不敢走,都等着与曲家表小姐见面。 喝完两盏茶,该说的话俱已说过。邀月看到了老太太平日打盹的时辰,劝道:“先歪会儿吧,曲姑娘她们走西门进城,要到这儿且早呢。” 老太太同意去休息,犹自不放心,让人给管家媳妇传话,一定要她待在门口,曲姑娘一到就立即领进来。 邀月又说:“几位太太也该回去歇一歇。” 老太太笑了:“我也真糊涂,亏你提醒。她看我们一屋子的人,挨审讯似的。晚些再见不迟,先认识了姐妹,自在些。” 于是老太太去休息,三位太太各自回房,厅里就还剩下两个年轻媳妇和四位大姑娘。这是老太太的两个孙媳妇,两个孙女,以及孙女的两位表姊妹。姑嫂六人围桌坐着说话,倒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大奶奶郑瑷宁近日又犯了失眠症,为打起精神,用力按着眉心。 大太太的侄女、表姑娘郭诗钰见了说:“姐姐这一向还是睡不好?上次的香若好用,我再给你配些。” “那还得多加沉香。不过上等沉香难得,次的就欠点儿意思。”瑷宁道,“上回那些虽没用,但味道我果然喜欢。我在屋里时总燃着,看见你表哥要下值才拿开,敞窗通风。——他闻不惯,说家里乱七八糟的香味,吃饭时败坏胃口。” “是我没调配好。”诗钰低着头说,“我回去换几样,再请嫂子试试。” “我随便说说,你也太当真客气了。外头什么买不到,哪有让客人辛苦的道理。”瑷宁嘴边半噙着笑。 二奶奶韩映雪这时说:“待会儿咱们又多一个姐妹了。昨天听到信我就等不及了。只是这曲妹妹实在可怜,大老远来了这里,不知习不习惯?” 瑷宁也叹息:“其实要论起来,京城才是她的家乡,这也算是回家来了。” 二姑娘花瑛道:“不知这位表姐是不是会像宝画表姐或是宝屏表妹。宝画表姐可漂亮哪。” 映雪说:“我还没看见过宝画妹妹呢。” “早两年她爱来玩。”瑷宁说,“后来大了,各家有各家的事,还老厮混在一起吗。” “毕竟是姐妹。”映雪又说,“这时候该把屏妹妹请来,她们堂姊妹自然更亲了。” “来日方长,咱们这些人就够聒噪了。”瑷宁笑道,又说,“舅老太爷当年也是才子状元,这位表妹没准是大才女。” “那好哇。”花瑛说,“可惜她没生在京里,不然一准能比下任姑娘,第一才女就在咱们家了。” 映雪便笑着说:“任姑娘有那样厉害,我不信,你们这些人竟都比不了她?” “我听人说卫公子赞她的画有‘摩诘之风’呢。”花瑛道。 “三妹未必就没什么风?”映雪笑指三姑娘花瑶,“我瞧瑶儿画得多好啊。” 花瑶本正呆呆听着几人说话,冷不防被提到自己,颇有些慌乱无措,红着脸摇头:“我不过画了几天,还差得远。” 瑷宁说:“三妹妹就是太自谦了,可见是有真本事。你哥哥他们不都说你画得好?你们喜欢画画,我就去打听,谁教得好请来家里。有个好老师,还怕学不成大画家?” 花瑶感激又羞涩地看着大嫂,一时没想好要还是不要。 另一位表姑娘是二太太的外甥女,名叫戚晚。她一直安安静静没开口,这时说:“我听说有位孟翰林,先前曾教卫公子画画,任姑娘也得过他指点。那位老先生要先看过三幅作品,才决定能不能教。两位妹妹都画得这样好,一定没问题。若是请了他来,我也跟着长长见识。” 花瑛已经转开头,只管去和嫂子映雪说话。 花瑶正坐在戚晚旁边,听到这些,脸更涨红了,小声地说:“我随便画两笔解个闷儿罢了,哪里就当真学起来。我不想学。表姐画得比我强许多,去请他才好。” “我并不是。”戚晚一下子臊得脸通红,也不说话了。 瑷宁见状,连忙岔开。她虽讨厌戚晚,但这当儿要是姐妹认真拌起嘴,谁再掉几滴泪,她这个大嫂就更难办了。 其实瑷宁最近休息不好,多一半是因为心里不能安定,心里的不安定又多一半是为郭诗钰、戚晚两人起的。 老太太不止一次夸过这两位表姑娘。疼爱小辈是人之常情,本不算什么。可老太太还没个重孙子呢,怎么可能不盼着。瑷宁觉得自己的多心绝非毫无根由。 自然,两位表姑娘不是没来没历的人:郭家现今虽落魄了,郭诗钰又是旁支庶女,到底是大太太正经的族侄女;另一个是穷秀才的女儿,父亲死后,跟着改嫁的母亲,也进了个殷实人家。 两人正是老太太喜欢的清白人家的闺女。可按说,清白人家大都有骨气,不愿意好好的女孩儿给人做小;就算家里穷点,有两位太太帮忙,什么事不能解决?至少为姑娘们找门好亲事易如反掌。 谁知,两位太太却先后领她俩来花家长住下,很难让人不作他想。 何况两人确实长得千娇百媚,成日“嫂子”长“嫂子”短围着她献殷勤,瑷宁实在是心口发堵。 不过她相信自己的丈夫,知道花沛眼下未生二心,但也只是“眼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瑷宁到底不痛快。 而现在,嫌不够热闹似的,还要再来一位表姑娘。 当然,这位表姑娘不同,是老太太的娘家至亲,差不多相当于又一位小姑。那也不好应付,谁晓得这姑娘是什么脾气。姐妹间要有个厚此薄彼,会不会又有谁闹意见? 瑷宁正暗自叹着,突然院子里的小丫环急急走进来报:“曲姑娘的车子到门口了。” 几人忙起身,纵然衣服并没乱,也叫丫环整理整理。 老太太这时被邀月搀了出来,也不坐下,就立在厅中等着。众人之中,没有谁见过老太太这个样子,一时间大家不由都紧张起来。这里头好奇有之,同情有之,担心亦有之。 好奇曲姑娘会是什么模样;同情她无依无靠、远道投亲;担心的则是怕这姑娘无甚招人稀罕之处,令老太太落得失望——甚至或许有心思狭促的,却巴不得如此,好瞧热闹。总之,当管家娘子进门时,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落在她挽着的女孩儿身上。 老太太已不管不顾搂住了那姑娘,连声说:“像,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弟弟和侄子。 其他在场之人皆是小辈,未曾见过曲氏父子,自然想不出二人当年是怎样的大好才貌,但此时俱已看清这位曲家女儿确实秀色夺人。纵使经历长途跋涉,略染疲惫之色,也掩不住天然一段芳姿:影如风摆新柳,娉娉袅袅,宜动宜静;目似月笼澄潭,盈盈脉脉,难写难描。 大家眼看到,心赞到。要说府中目前这几位姑娘也是无不出众,在一起花团锦簇,散开来各有千秋:二姑娘娇,三姑娘柔,两位表姑娘一个倩丽大方一个妩媚含蓄。偏生这新来的表姑娘还能美出别样,清雅中透一抹明媚,明媚中多一丝宛转,宛转中又添一点生动。谁知那矴州是何等样的山水,竟能养出这般的人儿! 老太太拉住银荷,不知怎样心疼才好,好一时才想起坐下,搂她坐在身边,含泪说:“早几年我就想把你接来了,你父亲却不允,他也不肯回来看看。还有你祖父,就算和你伯祖父有疙瘩,这么多年哪有解不开的。唉,如今姊弟三人里面就剩了我一个。曲家子侄里面,我最喜欢你父亲,他竟也……没想到一别二十多载,我竟再没见到。” 在银荷眼中,这是一位慈爱又不乏气度的老人。要是由心姐姐还活着,这便是在世上她最亲的亲人了。银荷心想,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父亲也一直念着姑祖母。只是母亲是矴州人氏,不愿离开故土。母亲去后父亲始终不得开怀,他曾说:‘我虽记挂京里的亲人,但回去的心思却越来越淡了。我在矴州多年,又成了家,不能算做异乡孤客。况你母亲家中已无其他人,我不能再离开,丢下她孤孤零零。’父亲原先是想要送我回京,只是我也不忍父亲孤单一人,愿陪在父亲身边,略微尽孝。如今姑祖母疼我,我便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老太太就擦泪笑道:“对,正该如此。你和你父亲都对。我也不是真埋怨他,便是先前有点儿,看见你也不怨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别伤心了。来,先见见你嫂子、姐妹们。” 于是瑷宁、映雪和几位姑娘围上前来,挨个与银荷相认。各人叙了姓名年岁,姐姐妹妹称呼着。大家又向银荷问了些话,她均按照由心语气一一作答。 众人瞧她比实际年龄似还显着小些,却已行止有度,说话间语调轻柔,情真意切,也并不顾影自怜,实是位教养很好的少女,与京城闺秀一般无二;且她举止中更有一派天真,便是偶有不大合规矩处,也丝毫不显生硬粗鄙。谁也不敢说这样一位姑娘还有欠缺,大家惊叹之余,再无挑错的心思。 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想着赶路辛苦,就叫丫环织雨带银荷先去休息。 织雨知道老太太已选了自己服侍表姑娘,又亲眼看到这位表姑娘品貌无双,心里很欢喜,一路上说:“姑娘,慢些,留神脚下。咱们这是往清圆居去,要走几步。以后姑娘住在那边。虽离老太太稍远些,但清净,在咱们家也算是顶好的地方了。” 银荷只觉得这府中处处都好。从外面看时,层楼叠榭,幽深壮丽。待进来后,方知内中犹有大丘壑。前院屋宇之气派轩昂毋庸赘言,更妙在举目之内皆是清樾,若隐若现又遇花香,楼阁众多却不觉压抑。此时她安步在花园中,周围山石错落,流水淙淙,花木葳蕤,亭台轩榭不一而足,虽已是暮春时节,仍感到春意深深,沁人心脾。 银荷早先伴着由心一同学习,颇得了些曲展的传授,对于园林景观的布置并非一窍不通。此时便看出这庭园建筑充满了巧思,又不卖弄,处处显示出朴实典雅。而她也明白,虽则表面看来毫无刀斧凿痕、刻意人工,其实背后非耗费大量人力金钱不能办到。 这些京城贵族倒真是懂得享受。她不禁心中感慨:“果然如姐姐所说,她姑祖母家里非同一般。难怪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唉,第一关大概是过了,往后又将如何?” 两人走得不快,约一盏茶的时间到了清圆居。面前是一带屏障般的蔷薇花墙,将真正的院墙和院门隐在其间,若不是隔墙望见柳枝摇曳,倒不易看出这后面还藏着一个小园子。进门后,迎面便是一小方荷塘,伞盖般的荷叶遮住了半个塘面。银荷见了,不由轻轻“呀”了一声。 织雨笑道:“姑娘瞧此处可好?” “这个地方倒让我想起了过去家中时,我和……”银荷差点儿说出姑娘二字,赶紧住口,见织雨还等着听她说,顿了顿又说,“过去我身旁有个姐姐,我们两个常在池边亭子里下棋。可是来时路上她生病故去了。”银荷说着就红了眼眶。 织雨见她伤心,赶紧说:“姑娘莫要难过,以后有我伴着姑娘,姑娘可别嫌弃我不会下棋。” 银荷微微摇摇头:“怎会,我也不是真的下棋,消磨时间罢了。”又惆怅道,“父亲喜欢荷花,家里也有一塘荷花,我看了,好像是回到家中一般。” “那太好了,现下这里可不就是姑娘的家嘛。”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桥而过,进了屋中。邬嬷嬷和路上买来的一个丫环小朝,早已被人带来了此处,正在候着。邬嬷嬷本有些焦急,见银荷无事,放下心来,自去收拾东西。 很快有小丫环端来热水,织雨上前服侍银荷梳洗更衣,银荷便有些不自在。她自己也是做丫环的,几曾有被这么多丫环围着伺候的经历。 尤其是,织雨还令她想起了昔日由心的大丫环金夕——向来在心中当作榜样的人。 织雨是家生丫环,年岁不大,在花家资格可算挺老了,性子也沉稳。她以为银荷初来乍到,年少羞怯,便打发走旁的人,慢慢说些自己的事。果然,不大会儿,两人已经十分熟络,银荷也放松下来。 这时,老太太那边传膳,织雨便同银荷过去。 老太太平时并不和儿媳们一道用饭,今日因银荷来,请了三位太太。 大太太郭氏向陪房杨嬷嬷哼一声:“乡里的丫头,有什么好见?” “怎么突然来这么个人,谁也没见过,老太太念了个把月。”杨嬷嬷咕哝道。 “年纪大了爱念叨。”大太太不在意地说,“说来这丫头倒可怜、有志气,父母都没了才来投亲。我要诗钰来也因为这个,何况怎么说诗钰也姓郭。——她那个外甥女和我们家哪有半点关系?好听些是亲戚,也不能赖着不走。又不是没了爹——既改了姓,就认到底。谁不明白她们打的算盘——再添两个姓花的小鬼,将来多霸一份家产。以为自己有那个命!”大太太冷笑。 “太太莫嫌我说话俗。恐怕是以为她家里的鸡,个个会下双黄蛋。”杨嬷嬷凑趣道。 大太太不喜二太太,有事没事总要贬损几句,不过,到了老太太屋里,她是满脸透着和气大方。 银荷见了三位太太,吃过饭,众人又说笑一会儿,等老太太午睡,便各自散了。 晚饭后,银荷正收拾东西,瑷宁又来陪她说了说话。 送走瑷宁,银荷问织雨:“家里的事情都是大表嫂在料理吗,她可真能干。” 织雨说:“可不是呢。本是原先的二太太管着,可惜后头她身子不大好,大奶奶嫁过来后就交给大奶奶了,再后来二太太没了,老太太又常说,年轻人能当家作主,方是兴旺之道,这些年就由大奶奶一直管下来。” 银荷方知今日见到那位美貌和善的二太太原来是续弦,便说:“我还以为三妹妹是这位二伯母生的,她们长得挺像,都那么美。” 织雨小声道:“三姑娘确实是现在这位二太太所生,当初她原是姨太太。先前没了的那个还更美,当年中书令的孙女,唉,那样貌和气派,没几人能比得过。”她犹豫一会儿,又说,“也不必瞒姑娘,二太太扶正的时候,老太太不大乐意,不过想着大爷已成了亲,连三爷也大了。这位太太又刚生了五爷六爷一对双生子,亲娘跟前养着到底好些,最后才答应了。” “还有一对双生子,”银荷奇道,“果真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我们也经常认错,明天姑娘看分不分得出。老太太说早上几位公子过去问安的时候,正好请姑娘都见一见。” “啊,明日么。” 第5章 兄弟 第二日,银荷一早就去老太太处,众人皆已到齐,站了一屋子。银荷恐自己迟了,正不安时,老太太携过她手,笑道:“由儿莫怕,今日是为让你见见你的伯父、兄弟们。” 银荷便一一行礼认识。 先前,她从由心口中听过花家的一些事,昨晚,织雨又为她介绍了孙辈人物,银荷全部默默记在心里。 花家有三位老爷。大老爷和大太太生了二公子,以及大姑娘二姑娘两位姑娘。大姑娘出嫁几年了,二公子是年前刚成的亲。 二房这边人口最多,原先的二太太生了大公子和三公子,现在的二太太生了三姑娘,及五公子六公子一对双胞胎。 三老爷呢,并非嫡出,但亦由老太太教养长大,曾经中过状元,少时,与由心的父亲曲展相与甚厚。三老爷三太太膝下只四公子一个。 现下,三老爷外派出去了,已有好几年不在家。除了三老爷,三公子也出门在外。其他人,银荷都见到了。 两位老爷皆着常服,形容儒雅,看来是可称为国之股肱那一类人。大老爷竹清松瘦,温厚谦和,二老爷端眉肃目,气宇轩昂。 旁边立着孙辈们,大公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神貌肖似其父,仪表堂堂,不苟言笑。银荷觉得就算事先不知,也能看出他和大奶奶瑷宁正是一对,两人都气度雍容。 二公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量适中,形容飘洒,沉稳大气不输其兄,但要多出几分和煦,近旁二奶奶映雪带着温柔羞涩的神情,也是一双壁人。 四公子斯文有礼,还带几分少年模样。老五老六相貌打扮毫无二致,不过六七岁,腮上颤嘟嘟挂着两团肉,却也恭然端立,强作稳重之态,瞧着很是喜人。 银荷心中暗道:一家人好齐整模样,子孙皆不似凡辈,原来人们常说的诗书簪缨之族就是这样,现下见到了,果然不同一般。 两位老爷不免各自嘱咐,要她安心在此,切莫见外。又说数句话,几人便辞了老太太去上值,几位太太说一会儿话,也各自散了。 老太太留下老四花涛,问了他近日情况,叮嘱一番,待他走后,便向银荷说:“你四表哥父亲不在家,他又准备秋闱,成日捧着书本,我怕耽搁了他晨读,平日也不太要他来我这里。你刚到,先见上一见,将来兄弟姐妹们常在一起,彼此和气,高兴了就一块说说话、解解闷。你身子单弱,以后不用这么早过来。在矴州习惯了的,能照旧便照旧,想做什么又不好说的,先问问织雨也行,千万别自个儿委屈。” 银荷连忙答应了。老太太又对瑷宁说:“我吃着的燕窝还好,每日多做一碗,给曲丫头送去。”想了一下她又说,“涛儿那边也送一份,我看他这两日又瘦了些。用功固然是好事,也用不着苦读过头伤了身子,非得萤窗白雪的,挣上个状元。他父亲也不是逼着儿孙念书的人,就是他自己,当初哪里就用功过,书不见翻便记进肚里了。怪道有一说是文曲星下凡,那还能一次次都下到咱家里来?” 瑷宁笑道:“大爷也和我说起过,他说看四弟放不下书本,倒并不是为争头名二名,也不是为应付三老爷,四弟就是喜爱学问。” 老太太也笑了:“那便由着他吧,自己喜欢比什么都大,天老爷也管不得。”她说着又叹一声,“我也是,哪有嫌儿孙太上进的,只别累着就好。幸而孙辈们都懂事,也不用操心。谁知澈儿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也不知他喜好什么,在家哪里不足,非要出门去。” 大家都知道老太太疼爱孙儿女,最疼的便是老三花澈,但他正月没过完就出门了,差点把老太太气病,如今,还隔天就要念叨一番。众人忙从旁劝慰,老太太恐银荷初来不自在,也就放下孙子,引她谈些闲话,半日方才散了。 . 话说李得在花府住了两日,便要动身回去。他向银荷辞行,拿出几张银票来:“这是老爷留给姑娘的。” 是京城票号开出的通兑票子,约莫有五、六千之数。银荷知道这定是曲家老早前就积下、本是为由心备着的,她咬住嘴唇不肯去接。李得说:“收着吧,自己收着。他们这样人家不会在意。万一你将来有需要,还是放在手边好。” 见银荷不动,李得将银票交给邬嬷嬷说:“我还有几句话对姑娘讲。” 邬嬷嬷走开去,李得便说:“我知道姑娘心里想什么,姑娘莫心急。这事急不得,给我些时候。” “得叔,你——”银荷声音颤抖着。 “我和姑娘想的是一样——不能放过那个姓葛的。” “我们找他去!”银荷激动地喊。 “先别急。”李得摇摇头,“我想过了,我先去勐州打听打听,运气好的话许还能和他家搭上些关系。等把他们底细摸清了,再想办法。” “打听到了,别动手,先告诉我。”银荷急道。 “姑娘放心,我不会贸然行事。我李得虽无大能,但还稀罕自个儿这条命。我肯定和姑娘先商量好,姑娘同意我才干,到时还需要姑娘帮忙。” “好,我等着。”银荷同样郑重地说。 李得又说:“这不是几天的工夫,从头到尾的事情都要细细安排,恐怕要一两年。” “嗯。”银荷点头,“我明白。我不会着急,不论多久,只要最后能成——一定成。只是得叔你千万小心。” “是,我答应姑娘。请姑娘也答应我,没接到我的消息之前,姑娘在这里好好过,别叫人瞧出来。当日由心姑娘嘱咐过我,如果不能确保姑娘安好,我就没法放心离开。” 银荷用力点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我走了,姑娘保重。” “等等,”银荷急忙擦眼睛,“葛全有家里有生意,你把那些钱带着,扮个阔人,更容易和他们打上交道。将来事情了了,你回去也置些房舍田地,寻个好生计。” 李得笑了:“姑娘考虑得周全,不过我这里有银子,不管干什么都足够使,老爷前面就把我们安置得很妥善了。姑娘需要的地方更多,在这儿待着,其实不容易。” “我不用,留一点儿就够了。”银荷坚持。 两个人都很执拗,最终,李得抽出一千两,说什么也不肯再多拿,收拾了几件衣物,便骑马去了。 李得一走,银荷更加依赖邬嬷嬷。花府的规矩,小姐大了知礼仪后,便不需要嬷嬷日夜陪伴。那些嬷嬷们大都另管了事情,等姑娘出门时,方又跟了去,在婆家帮衬协理。老太太怜悯侄孙女身边就剩邬嬷嬷这么一个老人,要她住在清圆居中,怕她不自在,又要瑷宁给她寻个清闲差事。 瑷宁和邬嬷嬷说了几句话,见她穿戴整洁,手脚麻利,脑筋清楚,遂安排她去采买、分配家中大小丫环的日常所用。 这活儿不算多重,东西选好自有人送来,只要按人头分发下去。不过府里有百十个丫头,每人又有十来样东西,东西多寡好坏还分了三四等,之外时不时有人零七碎八地要求提前添换这个那个,要把这些都搞得清爽可不容易。所以瑷宁并非要邬嬷嬷独个儿干,而是让她去帮着别人。 这差事上原先就孙嬷嬷一人,她是已故二太太陪嫁过来的丫环,早就放出去嫁人了。她那个丈夫起初还好,后来不知怎的学人去赌,很快就输得家徒四壁。丈夫死后,孙嬷嬷带着儿子过不下去,大公子花沛看她可怜,让她再回花府做事,她那儿子便也做了小厮。 差事油水厚,孙嬷嬷本是心满意足,可突然又安插个人进来分一杯羹,她闷头闷脑很不高兴。谁知这日儿子王兆喜刚好回家,她又喜欢起来,围着儿子来回忙乱。 兆喜平日给花沛跑腿打杂。每个富贵人家公子身边都有这么些人,干些无甚紧要的事,但兆喜却自居是个非同小可的人物,总是做出很忙的样子,基本不着家。孙嬷嬷也难得见儿子一次,逢他回家必搬出藏起的好酒给他犒劳,又买几样鸡鸭下酒。这时她问兆喜吃过不曾,听说吃了,犹不甘心,又吩咐小丫头去热些肉饼。 兆喜只管在屋内转悠,一时掸掸身上,一时翘腿坐下,心不在焉听母亲唠叨。等吃完肉饼,抹抹油嘴,才说:“有什么犯难,不就是个打秋风的亲戚,吃咱家的饭,穿咱家的衣,也足够她了。大奶奶为讨老太太喜欢,让她干几天,长不了。等过上十天半月,老太太准保忘了这人,到时候我想点儿办法,看她敢不走。” 孙嬷嬷将信将疑,仍是说着,兆喜已经不再听了。丫头过来撤碗盘,兆喜就趁便在她身上摸一把,皱皱眉,向母亲道:“这丫头子不中用,见放着银子,不如买个好的给娘使唤。” “你常不来家,我一个人哪里要使唤。你晓得好坏?——不看自己是做什么的,让人说把你狂的。”孙嬷嬷叨叨不住。 兆喜回嘴:“奴大还能欺主哩,咱们一味老实。” 孙嬷嬷正要说话,兆喜却丢开这头,冷不丁问:“娘,家里有多少银子?” “干什么?”孙嬷嬷有些受惊吓地望着儿子,“那是留给你成家用的。” 兆喜眼一亮:“我就是要说这事儿,不劳娘多操心,我已经看好了人。” “怎么不早说?是谁啊?” 孙嬷嬷满怀希望地盯着兆喜问。 “蝉影。大爷妹子跟前的。” “蝉影?”孙嬷嬷喊叫起来,“就是那个黑丫头,她爹瘫在床上的?” “人家那叫黑里俏。再说和她爹什么干系,又不是我上她家。怎样,娘去给我说说?” 孙嬷嬷连连摇头:“不妥不妥。那丫头鬼大不服管,连太太跟前她还说嘴犯牙呢,娶进来不得骑到你头上?” “哪门子太太?娘莫非忘了本,蝉影可是咱们太太都看着好的。” “我看织雨不错,人也庄重。”孙嬷嬷赶紧把自己的打算提出来,“先前她跟老太太,咱们不敢去求。可巧半路来了表姑娘,又好说话,你再去求求大爷,没有不准的。不行先定下来,等一时表姑娘出门了,还留下织雨,谁也说不出什么。” “娘,你就别瞎掺和了,我就看中蝉影了。”兆喜生气地说。 “她哪有织雨模样好?” “脸子算得了什么,”兆喜不屑道,“女人得看身子——”猛然想起对面是母亲,他把几句荤话咽了回去,“别的不用你管,只把她给我娶回来就完了,然后你老人家就等着享福吧。” “享福?我可伺候不了她。”孙嬷嬷嘀咕着,又问,“大爷答应?” “那可不。大爷不管这些,只要我们两下里说好。而且我成了家,大爷也看我更稳重。到时姑娘那边少不了还给蝉影赏笔陪嫁,保管体面。咱现在是时运正旺,把好事都紧着办了,没错!爹知道,也得说押对了注。——不提爹了,你就快快地去吧,赶紧上她家提,啊?” 孙嬷嬷溺爱儿子,更有点惧怕他,从没违背过他的意愿,尽管心里老大不乐意,但禁不住兆喜威逼哄诱,到头来还是答应了,自去准备起来。 第6章 午后 银荷来到花家,认识了几位姑娘、表姑娘,也是小孩子心性,难免暗中比较一番:二姑娘胜在颇有大家千金的气派,和大奶奶那种骄矜气度有几分相像,可惜我到底学不出这种气派来。三姑娘天真娇柔,一见就让人喜欢。郭姑娘海棠花一般的样貌,可算是最美的。戚姑娘又是另一种形容,未语先低头,再惹人怜惜不过。我是比不了她们,可她们却都比不上由心姐姐,要是姐姐来此,不知这些人要怎么震惊呢。 想到曲由心,她又是骄傲又是伤痛,也不想再和别人玩耍,一味闷在屋里写字。 这几日老太太身上不太爽利,又心疼几位姑娘大日头下跑来跑去,便要各人在自己屋里用午膳。银荷一人用饭随意许多,比往日还多吃了些,吃过后不好马上休息,又铺开纸笔。 织雨便上来磨墨。小朝连打了几个哈欠,又要给银荷扇扇子。银荷连连推她:“你们都去,谁也不用守着。我只写一会儿便罢。” 两人知道银荷的脾气,被再三催后便自去歇午。 银荷写到酣畅处,一连写满了四、五张纸。 她并没有临帖,写的是由心的字体。由心差不多就是她的写字老师,横竖撇捺她都是照由心学的。要说她与由心相像,最像的恐怕就是字迹,打眼一瞧几可乱真。 其实不然。以前她时常在由心的字中插几个自己写的,甚至在一个字中只写上一笔,完成后扭头就连自己都辨不清,曲展却每每能准确指出来。初时她深以为异,后来就明白了:没有姑娘那样心怀,光学个皮毛远远不够。 现在,她却迫切想要真正和由心一样,哪怕只是书写。写出由心的字,仿佛就可以将由心留在身边、留在世间更久。 她每日花很多时间练习,进步显著。过去照着临,存心要写成一样时反而不像,现在她只在脑中想着由心的字,想着由心本人——写字时她就是由心,由心的抱负、憧憬在她胸中激荡。慢慢地她自己也能看出变化来。 这时又写完一页,银荷搁下笔,叹口气,或许展老爷见到,也不会再说她“仅得形,未得神”了。可由心的影子还是渐行渐远渐淡薄。她跑出屋去。 室外的炎热反让银荷痛快不少。来花府月余,她还没有仔细逛过园子,此时一人出来,也懒得再压抑自己,兴之所至,抬脚就走,径自向往日未曾踏入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忽而游廊曲槛,忽而林荫花|径,银荷只顾将这些看在眼中,却没留意到了何处。走着走着才突然发现,不但是个陌生地方,周围竟半个人影都不见。 这时候阖府上下莫说人了,恐怕连鸟儿也全都在休息,她心想,自己不禁也感觉疲累。四下一望,正好前面有几棵桂树,树冠如盖,绿草如茵,便上前找个干净地方,靠树坐下,发起呆来。 自她来到花府,从旁人看,日子不可谓不舒心:老太太疼爱,吩咐下去,百般事情自有人伺候得周周到到。但银荷心中别有所思,却是要时时小心,未尝享片刻悠闲自在。 难得这会儿似乎可以疏忽一点了——此一时,庭院幽深,远近无人,只听得漫长、高亢的蝉鸣声;没有一丝风,但树影在轻抚她的脸,不知何处的花被午后的热气一蒸,散发出颓靡而又甜醉的香味。她浑然忘却了自己是谁,不知不觉中竟躺倒睡熟了。 可巧这日上午花沛外出办公务,还需回家拿几件东西,再往衙门去一趟。烈日当头,不一会儿他就出了一身汗,懒怠绕到正门,便在后门停下,吩咐小厮牵马去饮,心想这时碰不见人,斜穿过花园回屋换身衣服再去书房,倒凉快便利。 花沛成年后就很少独个儿进花园,后来家里亲戚多,更不便随意游逛,此刻倒感到园子分外静谧可爱。不过有事在身,他也无心观景,眼皮不抬匆匆走着,猛然发现前面树荫下卧着一个女子,枝影斑驳,看不真切,他还当是哪个丫环。 花沛平素对府中仆役诸务并不挂心,但逢事找他时也通情达理,说得上体恤下人。偷闲躲懒还不打紧,可随意在园中卧眠毕竟大不成体统,兼之他又想到瑷宁管家,要是被人看到仆人无规无矩,难免会落个管束不力的话柄。天热心躁,他先带了三分气,抬步过去欲呵斥几句,不想走近一瞧,却是矴州来的表妹。 花沛一愣,想要快快离开,但不知为何却立着没动,又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清了所有不该看的:树下的人面朝外半侧卧,脸颊枕在一只手上,另一条手臂随意舒展着。衣料如薄云般轻柔地覆在她身上,随着身形弯拢出优美的线条。她睡得很香,面上带着淡淡的晕红,密密的两排睫毛安安静静没半丝颤动,呼吸就如同花草的呼吸一样,轻得让人无法察觉。 花沛几乎不敢喘气。 除了妻子,他还从未见过姑娘的睡颜。这到底是谁,当真是自己的表妹? 因为睡相恣意,沉睡的人比平日更多几分稚气,但不知哪里——许是袖中露出的那一截细溜溜的圆腕子,许是微微翘起而显得更加圆润精致的唇珠——又透着些不大规矩、撩拨人的意味。半是孩子,半是女人。 花沛如同被施了咒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出心突突跳着。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有的立场似乎无法坚持。表妹到底是天真懵懂还是有意放纵?她看来那么纯洁无瑕,但有哪个洁身自好的姑娘家会露天而睡,还被男子看到? 要是自己的亲妹妹,他定会火冒三丈。可是,换了表妹,为什么就觉得不那么严重了,因为看到的人是自己?还好看到的人是他。那么,回头让瑷宁提醒表妹一下?不,这也没必要,她又没做错什么。 花沛觉得自己好像一分为二,左右摇摆,一时在指摘表妹,一时又怜惜地为她辩护。这等行为放到谁身上都逾矩之至,唯独表妹……之前表妹留给他的印象已经一片模糊,他好似头一次认识了她。譬如林中女妖,无法用礼俗的陈规旧套来评判要求。 醒悟到自己将表妹联想为妖精,花沛猛然一凛。一个道行还不够深的妖精,但毕竟也是个妖精。 花沛感到自己在这里的时间实在已经太长了,终于拔起脚来,退后两步,想要走开。谁知刚巧踩在一根树枝上,咔嚓一声,睡着的人顿时惊醒,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大……,大表哥。” 银荷猛然醒来,看到面前的人,大惊失色。 妖精不见了,果然只是表妹。花沛也不辨心中哪般滋味,最初的打算是道歉两句,赶紧离开,想想又忍住了,这时再掩饰躲闪并不体面。他一边微微侧身别开脸,一边问:“你的丫环怎么把你一人丢在这儿?” 银荷当真是大窘,懊恼万分,她也不知为何竟会睡着,还刚好被花沛碰到,实在是失礼得紧。她赶紧站起身来,拽拽衣服,结结巴巴地解释。 花沛感到表妹虽一味慌乱自责,但并没有羞愤难禁,不由松了一口气,便转过身来,摆出兄长样子说:“天热也莫要贪凉,恐于身体有碍。”到底不好直接说出怎能随意睡在地上,园子里人来人往被看到不适宜之类的话。 银荷从初醒的惊慌中略平复,想自己这般失态偏又碰到一向严肃的花沛,只怕要挨顿苛责。又觉自己起来后定是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心下很是着急,只想快快走掉,便说:“今日是我错了,多谢大表哥提醒。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请大表哥莫要生气,否则我更是无地自容。” 花沛忙道:“表妹言重了,我并没有生气,你不用担心。” 他看见姑娘脖子旁边散开几缕细细茸茸的头发,身上被猫尾巴扫过一般,赶快掉转开视线。 也不知两人谁更窘迫,花沛抬手摸摸耳后,定神说道:“表妹快快回去吧,免得丫环着急,四处寻你,再惊动了老太太。可要我叫人送你?” 银荷知花沛有意替自己掩饰,稍稍放下心来,赶紧说:“不必麻烦了,我这就回去。” 花沛也觉得此事确实不好被人知道,便点头应允。银荷略福一福,转身快步走开。 花沛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至晕眩感稍稍减轻。当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始终感觉到微微的眩晕,并将其归结为在大日头下跑了太久的缘故。 第7章 金簪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7章 金簪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8章 秋千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8章 秋千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9章 灯儿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9章 灯儿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10章 骑马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10章 骑马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11章 表哥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11章 表哥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12章 赠诗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12章 赠诗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13章 怨曲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13章 怨曲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14章 寿日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14章 寿日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15章 耳坠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15章 耳坠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 第16章 寻物 代理服务器连接失败,请更换代理。 代理一代理二代理三代理四代理五 银荷来源更新 文学城 第16章 寻物 由于版权问题不能显示:请下载看书神,继续阅读 最新章节在APP内更新,下载免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