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 第1章 鸾枳叹(一) “这次比试的彩头,是这套青瓷描金杯!” 主事嬷嬷话音刚落,立刻有侍女呈上一个精致的锦盒,其中端端正正地放着四只杯子。杯身流畅,釉色莹泽,一眼看过去几近透明,不似凡物。 只不过名字叫青瓷,这四只杯子却是如玉的白色,倒是奇了。 似乎是看出众人的疑惑,主事嬷嬷微微一笑,解释道:“姑娘们莫瞧它是白色,这实实是出自越窑的青瓷。若要观其庐山真面目,只需注入茶水,白瓷就会逐渐变成青色,故而又有‘雨过天青’的美名。” “每只杯子上,单彩绘便用了三两足金。” 听到“足金”二字,人群中一直安安静静的宣白薇终于有了反应,目光微动,轻轻落在了那套杯子上。 她在这儿等了许久,也看过了许多彩头,看来看去还是觉得金银最妥帖。即便是外行,也能一眼看出其珍贵。 无他,只因家中祖母不日过寿,寿礼这事却成了难题。老太太出身乡野,不知什么叫风雅,加之早年间受过穷,如今除了金银,别的事物是再难入她的眼了。 而父亲虽身在官场,仕途却不顺遂,如今只是小小八品。说好听些是两袖清风,说难听些,年逾不惑也依然会被祖母大骂不成器罢了。 宣白薇自知自家难处,只得另想办法,刚好赶上了今日这场宴席。 今日是章侯的掌上明珠及笄之日,侯爷为此广邀宾朋,一众未出阁的姑娘聚在水榭这边,由几位贵女牵头,小试怡情,设彩头比起了书法。 贵女们讲究个知书达理,彩头多是名家字画、笔墨纸砚等。但宣白薇深知,再怎么珍贵的字画,在祖母心中怕也比不上一小块碎银,她不意在这种场合屡出风头,只得按捺下自己的喜好,默默等待。 好在等了半晌,终于等到了这套描金杯。 在场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并不缺这三两金,甚至在谈及金银等铜臭之物时,还会下意识回避一二。宣白薇亲眼看到身侧的一位姑娘,方才还对“雨过天青”赞叹不已,下一刻听到足金二字,惋惜地叹了口气,便再也没抬头看一眼。 她敛了敛心神,倒是镇定,随即起身走出了角落。 水榭骤然间静了下来。 众人只见一位姿容极为出挑的美人,莲步轻移,缓缓朝上首走了过去。 她的衣着并不算好,在一众贵女当中,仅仅只能称得上干净整洁。偏生这般简朴的穿着却簇拥着一张如新月般动人的脸: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然一段胭脂色,说不出的缱绻动人。 可待对上了她的眼睛,又觉那眸光清凌凌的,冲淡了这股魅色,更显现出少女的纯净脱俗来。 章侯府上的嬷嬷,也是进出过宫闱的人物,见惯了环肥燕瘦。可在看到面前的美人时,依然忍不住惊叹:“真是好生标致的姑娘。” 宣白薇略一福身:“嬷嬷过奖。” 人皆爱美,不是谁都能如愿的,宣白薇也并非美而不自知。只可惜门庭低微,这幅容貌便成了天大的罪过,令她不得不战战兢兢、小心经营。 “妹妹天人之姿,这句夸赞,自然是当得起的。” 另有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宣白薇循声望去,认出说话的人乃是夏翰林家中长女夏韫玉。夏家与章家是世交,水榭这边比试玩闹,正是这位夏小姐牵的头。 宣白薇自知身份,也无意凑上去攀谈,只规规矩矩地报上家门,再规规矩矩地行礼。所求仅是无功无过,让自己顺利赢下这套杯子便可。 她顾及礼数,夏韫玉却含笑扶起了她:“今日湘儿及笄,受邀来此的都是她看重的姐妹。她去祠堂行及笄礼,这才托我看顾这边,若回来瞧见你行如此大礼,怕是要怪我苛责了。” “宣妹妹不必拘束。”夏韫玉神色温和,亲自将宣白薇引至桌案前,“请。” 她姿态亲近,宣白薇却不敢坦然受之,在她转身后依然福身周全礼数,这才顶着一众贵女探究的目光,在桌案前坐下。 许是那三两足金令雨过天青蒙了层市侩,这次站出来比试的人并不多。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半是品评那套雨过天青描金杯,半是打量案前那位绝艳的美人。 宣白薇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了。姑娘们的打量虽不算令人受用,但至少不是往日见过的狎昵,而自己想要这套价值不菲的描金杯,受些打量,也属寻常。 她不再胡思乱想,提笔蘸了蘸墨,悬腕如松,落在了桌上铺好的雪白宣纸上。 闺中女子练的多是蝇头小楷,讲究一个婉约娟秀,偏生这位宣姑娘不一样。只见她从容落笔,笔尖一触纸面,墨迹便如同游龙破云而出,单看笔锋走势,难以想象竟是出自一个弱女子之手。 众贵女立刻屏息凝神,目光也不自觉地追逐起那只执笔的素手。 这位宣姑娘看起来弱柳扶风,一提起笔,竟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神色冷峻,姿态从容,如同征战沙场的将军,游刃有余地挥动手中利剑。 更难得的是,她竟无一处错字涂改,通篇下来行云流水,墨迹遒劲如松,字字筋骨铮然。 待她收笔,众贵女立刻便凑上去细看,一时间,惊讶赞叹不绝于耳。 这边的比试只为消遣,倒不意评选出书法大家。可这位宣姑娘的墨宝,倒是有几分大家风范了。 “铁画银钩,藏锋于秀,当真是好字。” 夏韫玉细细打量着这幅字,率先问道:“不知宣妹妹师从何处,竟练出这样一手好字?” 宣白薇略笑了笑,语气依然谦恭:“家父官任秘书郎,日日与古籍经卷为伴。我受此熏陶,别的虽一窍不通,于书法字画一道尚算熟悉。也是取巧了,若换做旁的比试,是万万比不过各位姐姐的。” “哪里,是你出众,姐妹们又岂会不认?” “原来是家学渊源,难怪这样好。” 众人纷纷附和,也有参赛的贵女调笑道:“与这样的墨宝同台竞技,是我不识好歹了,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在场众人多是头一次见到宣白薇,原本因她过于出挑的容貌,觉得似乎不甚亲近,可待见了这副字,便又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钦佩。 几幅字摆在一起,孰胜孰负倒是一眼分明。夏韫玉拍了拍手,扬声笑道:“各位若无异议,这套描金杯,便归宣妹妹了。” 杯盏被捧到跟前时,宣白薇终于松了口气。 她躬身谢过,随即双手接了杯子,这才起身回到原来的角落。行动间衣袂翩翩,映衬着水榭的风下涟漪,又是一副飘飘欲仙的绝世姿容。 比试仍在继续,宣白薇没有再上台,只端坐着充当看客。偶尔目光偏移,看向身侧的锦盒时,眸中才多了几分生动的欢喜。 自及笄以来,登门为她议亲的人络绎不绝,宣白薇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可没哪样东西比这套杯子更得她心。捧上门的珍宝大多伴随着主人的自负与薄视,倒不如眼下情形,水榭比试,悠悠自得,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悠闲少女时光。 享受闺中意趣之余,还能顺带赢下一套杯子,解决了压在她心头许久的一个大难题。这下,终于能为祖母送一份像样的寿礼了! 宣白薇掩在裙下的足尖欢快地点着,悠悠地想:还要多谢湘之的邀请,否则自己区区一个末流小吏之女,也来不了这等场合。 她正想着要寻个机会答谢章湘之,偏巧就看见四名侍女袅袅婷婷地走进水榭,对着众人行了一礼:“姑娘们安。” “我家小姐已行完及笄礼,邀请姑娘们去宴客厅呢。” 章侯作为大渊声威赫赫的勋爵,其女章湘之亦是最令人瞩目的明珠。今日她及笄,京中叫得上名号的人家几乎都送了贺礼过来,还有许多高门宗妇亲临。若非如此,她们这些闺阁女子也不会被安排在水榭聊作消遣了。 此刻侍女们来邀,夏韫玉便搁下茶盏,玩笑一般地道:“既如此,此间比试暂了,我们且去看看今天的寿星?” 众贵女自然称是,纷纷起身,由侯府侍女指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水榭。 宣白薇捧着锦盒,行进间特意慢了两步。她本想待众人走后,将锦盒与自己准备送给章湘之的礼物一并暂存于嬷嬷处,哪知尚未有动作,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哟,这不是宣家小娘子吗?” 听到这道轻佻的声音,宣白薇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女儿家及笄,受邀来此的外男并不多,寥寥几个也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倒是有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蹭着家中长辈一并前来,来了也不安分,反而抓心挠肝地往水榭这边看。 此刻终于等到了落单的美人,来人更是毫不客气,贪婪的目光不住地在宣白薇脸上巡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鸾枳叹(一) 第2章 鸾枳叹(二) 众贵女已经在侍女的带领下走远了,走在后面的几人倒是发现了水榭这边的异常,可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便被几个带刀侍卫吓退,闷着头匆匆走开。 人声渐褪,之前还热闹非凡的水榭,此刻只剩一个落单的宣白薇。 她抿了抿唇,打足精神应对:“高公子。” 高广禄是勇威将军府的公子,亦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成日里走街串巷斗鸡走狗,尚未娶妻就有好几房妾室。偶见宣白薇貌美,他便垂涎不已,甚至还扬言总有一天要将人抢回家做第八房小妾。 宣白薇深受其扰,却又不敢轻易开罪。毕竟勇威将军身担要职,权势滔天,自家小小八品哪有什么抵抗之力? 此前她总是想方设法地避开,不成想今日会被刻意拦住。宣白薇定了定神,心知这里是章侯府,这人再怎么纨绔也该分一分场合的。 于是便这般称呼一句,恭敬又疏离。 被美人儿清脆地喊了一声,高广禄便觉飘飘然,玉扇“刷”地一合:“跟公子我还客套什么?” 高广禄才不乐意听一群老头子说话,章家祠堂他又进不去,便借口偷跑出来,远远地欣赏起水榭这边的姑娘们,打算给自己再物色一个美妾。 水榭里美人不少,可是细数家世门第,没几个会为人妾室。他也馋夏韫玉那副清高做派,但一想到夏家门第,想到搞不好还会被自家老爹胖揍一顿,高广禄便觉得这点子贪念也不是不能忍。 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高广禄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面前站着的娉婷女子。 刚才水榭里发生的事他都看在眼里,一众姑娘里,就属她最耀眼。而早在这次宴会之前,他就发现了这朵美人花,迫不及待地要收入府中了。 这般想着,高广禄不由得正了正仪态,努力拿出些端方公子的做派来:“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出门,难得今日来了章侯府,怎得也不知会本公子一声?” 宣白薇后退几步,与他保持着距离:“公子折煞我了,男女有别,不敢唐突。” “你这样想就错了,男女有别是说给小姑娘听的。议亲的姑娘难道就不看看未来夫婿?成了婚的姑娘还得侍奉夫君呢。” 高广禄以为自己暗示得够明显了,一边说着,一边还抖抖袖口,摸了一朵牡丹花出来。 水榭旁边,正是一片牡丹园。侯府侍从精心侍弄,终成这一片姹紫嫣红,粉融香雪,以往的贵客都是远远地观赏,任谁都没想到,会在今日被摘得乱七八糟。高广禄甚至不愿意稍稍费心,只端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拿旁人的东西打发豢养的小宠,仿佛还施舍了莫大的荣耀。 宣白薇并未伸手去接,依旧是一副不解风情的模样:“牡丹娇艳,但还是开在枝头最好,公子何必摘它呢?” “在枝头风吹日晒的,还有虫儿咬,有什么好?” 高广禄鲜少遇见不上道的,话总是掉地上不说,这伸出的手递出的花也不见人来接。他本就没什么耐心,索性把花一丢,哼道:“你若不喜欢这花,本公子倒也能送你些别的。将军府家大业大,随便一样东西,可比你拿的描金杯贵重多了。” “本公子可不常对人这般好脸色,这其中的心思,想必你也清楚。” “……” 他平素在外吹嘘要纳第八房,宣白薇只当不知道,可这还是头一次在自己面前说开的。眼下水榭这边没有旁人,高广禄还带了侍从守着,若真不顾一切地动粗,自己怕是难以抵抗。 宣白薇下意识开始往后退:“章小姐才遣了人过来,让我们去宴客厅呢,在寿星面前迟到怕是不好。高公子,不如我们先去那边?” “赴宴的人那么多,她怎会发现独独少了你?” 高广禄语气中不乏轻蔑:“你门庭低,不被人注意也属正常。倒不如跟了我,届时锦衣玉食,不但自己过得好,还能提携家里,多好的事。” 看宣白薇往后退,高广禄反倒上前,看她压抑着紧张还得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模样,心中得意不已,面上也更加轻浮,步步紧逼。 玫瑰多刺,但实在是美。 他因着这份美貌,已经纵容许久了,只当这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可宣白薇却不怎么识相,常常避而不见不说,有时候迎面碰见也会立马绕路,还得自己屈尊降贵地来找她。今日若是错过,她怕是转头就会躲起来,下次想见可就难了。 高广禄懒得再等,盯着面前的美人,已经开始幻想这张脸上出现含羞带怯、情意绵绵的表情了。 “高家的马车就在门外。” 高广禄伸出手,轻浮又狎昵,似乎是要来碰她的脸:“送你一程?” 出身将军府的男人身躯如小山一般,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影子也密密实实地笼罩上来,令人几乎喘不过气。在他伸手过来那一瞬间,宣白薇眉心一跳,几乎压抑不住惊恐,猛地往后退出了几步。 奈何在惊慌之下乱了分寸,她不慎踩到花坛边垒着的碎石,脚下一个趔趄,身体随之失去平衡,跌倒在了牡丹花丛中。 “嘶……” 宣白薇强忍住了呼痛声。 手掌按在了碎石上,虽未流血,却依然生疼。更狼狈的是脚下,裙摆被锋利的乱石刮破,还是这么个不庄重的姿势,若被有心之人看去,她简直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更糟糕的是,面前还是个沉迷声色犬马的高公子。 果不其然,高广禄再度趁势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迸发出一丝兴奋的亮光:“我要给你种一片牡丹花,让你永远住在里面!” 宣白薇手脚钝痛,情急之下愈发难以站起来,只得不住地往后挣动,在那只手袭到面门之际,下意识侧头闭上眼睛。 然而,那令她抗拒的手掌并没有落下来。 有一道清朗的男声响在耳畔:“我这牡丹园可是花了重金打造的,高公子何必辣手摧花呢?” “……” 宣白薇恍惚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搭救了,不由得松了口气,睁开双眼。微一抬头,便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牢牢握着高广禄的手腕,令他不能再前进半步。 来人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玉带束腰,通身一派清雅矜贵。面容清俊,眉宇疏朗,一双眼睛自带威仪,就这般不容反抗地桎梏着高广禄,负手而立。 这个人…… 宣白薇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与湘之往来许久,自然认得面前的年轻男子。这分明是湘之的哥哥、章侯府的少主,章淮之。 “章、章世子?” 显然,高广禄也没想到他会过来,立刻换了一副神情:“我见这牡丹花开得好,就顺手摘了几朵,算我不对,世子不要怪罪嘛。” 不同于自己,只是将军府众多公子中的一个,章淮之可是章侯的嫡长子,如今更是板上钉钉的侯府继承人,高广禄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他含混两句想要揭过此事,奈何伸出的手怎么都抽不回来。章淮之分明一介文士,此刻单手擒着他,竟是半点都挣脱不得。 高广禄脸上有些不好看。 “花倒是小事。”章淮之开口道,“只是今日舍妹及笄,到访的都是贵客。若有人在侯府出了事,别说是我,家父家母乃至家中长辈都是要亲自过问的。” 他唇畔带笑,礼貌周到,说出口的话却像带着软刺似的:“高公子不为自己,也得为令尊想想吧?” “……” 高广禄看了看不远处的宣白薇,又看了看横在中间的章淮之,忍不住咬了咬牙,半是惋惜半是不甘。 他本也不想在章侯府上生事,只是别的地方实在遇不见这美娇娘。更没有想到,章淮之会在关键时刻忽然出现,如今这情形,倒是有些难以收场了。 认错讨饶实在没脸,高广禄正胡思乱想着,腕间忽然一松,他被这力道带着踉跄几步,极不体面地跌了个跟头:“唉哟——” 章淮之对此视若无睹,微笑道:“公子想明白就好。” “来人。”他拍了拍手,言行举止无不彰显着百年世族精心蕴养出来的风范,“送高公子回府。” 训练有素的侯府侍卫悄然出现,毫不留情地拖起高广禄往外走。在他们面前,原先守在水榭外耀武扬威的高家侍卫也不敢造次,只得灰溜溜地追着自家主子一路出门了。 章淮之冷哼一声,不再理睬,转而踱步到宣白薇身侧:“宣姑娘受惊了,可还好吗?” 即便早已知晓这位宣姑娘的容貌,但在她抬头看过来的一瞬间,章淮之眸中依旧划过一丝惊艳。 牡丹灼艳,仍不及她。跌倒在这花丛里,真是…… 万花丛中,一点姝丽,令人心驰神往,欲采撷之。 宣白薇心口砰砰直跳,许久才稍稍缓和下来,见章淮之神情关切,她连忙道:“我没事,多谢世子出手相助。” 说罢,她手忙脚乱地就要起来,奈何足下不稳,差点摔了回去。章淮之连忙上前两步,虚虚扶着她:“没事吧?” “……没事。”宣白薇摇了摇头,有些窘迫。 她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划破的裙摆不知何时与花枝缠绕在了一起。并不算名贵的衣裙,被轻易刮破不说,竟然还与枝叶缠绕,还会令她在章世子面前有这么一出! 宣白薇顿觉脸热,刚要把这不合时宜的破碎裙摆拽回来,却不想,章淮之先她一步,蹲了下去。 “……” 宣白薇有些不可置信。 更不可置信的是,高高在上的章世子,非但屈尊蹲在了自己面前,还伸出手,十足耐心地开始为自己解与花枝缠绕在一起的裙摆。 宣白薇僵着身子不敢乱动,只觉得脸上更热了。 “且等片刻。”章淮之道,“不过是勾挂在了一起,并不难解。若依你那般挣开,不说这些花,你的腿多半也要刮伤。” 宣白薇已分不清话中重点,讷讷地道:“我不小心碰坏了这许多花,真是抱歉……” 她还记得章世子方才说,这牡丹园是重金打造的。 章淮之顿了下,似乎是在轻笑,随即才道:“不妨事。” 他手下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宣白薇破碎的裙摆解救出来,站起身道:“好了,我送你。” 宣白薇胡乱地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几步,才想起来问道:“是要去宴客厅吗?” “我先带你去湘儿那边,换身衣裙。” 宣白薇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看着走在前面的章淮之,他并未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始终关切着自己的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相隔几步之远,分明是再合乎礼节不过的举动,她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慌乱,久久难以平静。 第3章 鸾枳叹(三) 穿过月洞门,是一处雅致的绣楼,此地便是章侯独女章湘之的闺房。 宣白薇刚到,章湘之便一阵风似的迎了出来:“薇姐姐,你可算来了!” 她刚从祠堂出来,身上还穿着特制的吉服,宝石头面光华璀璨,十二排簪严整端庄。杏眼微扬时,自带三分骄矜傲气,只不过在看到宣白薇后,又变得欣喜雀跃起来。 宣白薇与她是在一次筵席认识的,彼时匆匆一面,从未想过,会与这样的高门贵女愈走愈近,及至此时成为互诉衷肠的闺中密友。 章湘之问候几句就要拉人进屋,宣白薇顾忌着章淮之还在外面,脚步微顿,屈了屈膝向他道谢。 章淮之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倒是章湘之,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巡视一遍,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薇姐姐不必心疼哥哥,你来了侯府,他招待你是应该的,走走走!” 倒也不是……心疼。 宣白薇解释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她拉了进去。 章湘之似乎正要换衣服好去宴客厅,此刻,一排侍女正托举着各式各样的华服任她挑选,章湘之左右看看,就近拿了一套柳青色罗裙递了过来。 宣白薇双手接过:“多谢了。” “谢什么,你差点在侯府出事,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章湘之在她来之前就得了消息,此刻依旧愤愤不平,“那个高广禄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侯府生事!” “幸好哥哥及时赶到,哼,我待会儿就去跟哥哥说,寻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一番!” 听她提起章淮之,宣白薇轻咳一声,没再接话,转而捧着衣裙走到屏风后默默换上。 章侯府备给主子的衣裳自然是极好的,裁剪得宜的腰带与裙摆愈发衬托出少女的袅娜身姿。正所谓人靠衣装,换上这身衣裳后,即便宣白薇妆扮素净,也依然是绿丛中最令人惊心的艳色。 章湘之看得两眼发直,喃喃赞叹:“薇姐姐,你好美啊……” 宣白薇掩唇轻笑,她极少听得这样率真且不含任何意图的夸赞,心情都放松不少:“还要多谢湘之借我衣服。” “来看看,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她边说边拿起了自己带来的木匣,简陋的木匣与侯府格格不入,章湘之却不嫌弃,反而欢快地跑过来,满眼期待:“是什么是什么?” 宣白薇浅浅一笑,亲自为她打开。 木匣本就陈旧,里头的事物更是简单,只有一个泛黄的卷轴。章湘之将其取出,这才发现所谓卷轴,原来是一幅画。 画卷徐徐打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树老梅,笔势苍劲,像是国手大家的真迹。可到了后面,画面就不怎么和谐了,梅树下竟然开了许多不合时宜的花,且笔法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仿佛是稚子涂鸦,生生毁坏了这副传世名画。 章湘之看呆了。 “这是我的百花图……” 她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忽然转身一把抱住宣白薇,激动地喊道:“是我那幅损坏的百花图!薇姐姐,你把它修复了?” 章湘之年幼时,章侯夫妇也曾想将她培养成名动京城的才女,奈何她于书画一道实在不通,一连气走了好几位夫子。每每要被父亲责罚时,祖母总会出来解围,将她抱在膝上,一笔一划亲自教导。 老夫人曾是丹青妙手,奈何已故去多年,彼时祖孙二人的随手涂鸦,如今也成了孙女难以割舍的念想。 章湘之极为珍视这幅画,奈何某夜睹物思人时,侍女捧来了一盏油灯,一个不当心,油渍便毁坏了整个画卷。 她心疼不已,明知无法复原却又不舍得扔,每每看见都要生闷气。直到那日宣白薇瞧见,什么都没说,便向她借看这幅画。 彼时章湘之只当是断舍离,全然没想到,宣白薇竟会悄悄留下,默默修复,又当成及笄礼给她送了回来! 宣白薇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道:“借花献佛,你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喜欢!这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及笄礼了!” 章湘之松开了她,仔细看着手边的这幅画。当初的污渍早已消失不见,画面却未受到半点损毁,连边缘处陈旧的褐色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看便知要花不少心思。 “若是祖母还在,一定也会喜欢薇姐姐的。”章湘之的眼眶湿润了,“是我不争气,半点没继承她的绝学不说,连这些画也没能护好。” 孺慕之情最是动人,宣白薇没再说话,只是听章湘之提及往事,不自觉地也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父亲官任八品秘书郎,负责古籍的校勘编目,遇到不同版本也需校对修复,故而家里别的不多,就是书多。宣白薇也从小练就了一手字画本事,无论是书法作画,还是鉴定修复,皆小有造诣。 只可惜这般本事,在祖母心中一文不值。 她心中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但见章湘之如此喜欢,想到自己的技艺也有了用武之地,便又舒了口气,劝慰自己看开些。 章湘之还在看这幅画,简直爱不释手。直到侍女再一次来请,她才小心翼翼地将画收了起来,转而换了一身常服,准备去往宴客厅。 她吸了吸鼻子,休整情绪,依赖地上前来挽宣白薇的手臂:“薇姐姐一起去吧。” 宣白薇闻言微顿,有些迟疑。 方才水榭中被高广禄纠缠,还是被一些人看了去的,何况自己此刻穿着章湘之的衣服,不免又有攀附之嫌。礼物已亲手送到湘之手中,再无旁事,思来想去,还是不去为好。 她婉言说明这些,章湘之当即就垮了脸:“你不在真是好可惜啊!” “及笄宴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痛快地玩儿了,你不知道,今日来了好多高门贵妇,我爹娘已经在给我准备相看的这宴那宴了。” 她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小姐模样,只如寻常闺中密友一般倾吐心事。宣白薇虚长她两岁,担她一句姐姐,也时常好言相劝,耐心安抚。 二人就这般说着话走出了门。章湘之虽然嘴上抱怨,却也没有强留,只是一边骂高广禄实在可恶,一边又叮嘱宣白薇路上要小心,思来想去觉得不放心,又决定招呼侍从送她回家。 只是不想,章世子竟然还在门外。 锦袍男子安静地站在树下,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听见人声才抬起头,目光轻轻扫向这边的两人,令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看谁。 “走吧,我送你。” 直到章湘之推了推她,宣白薇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多谢世子好意。”她连忙行礼致谢,“但是不必劳烦了,我自己回去即可。湘之的生辰宴要紧,世子还是移步宴客厅吧。” 二人此时已经走得很近了,章淮之就这么低着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说话。 这袭柳青色极趁肤色,她肤色白,换上这身衣裳,清透的绿意沁入肌理,显出通身清艳。章淮之看了半晌,忽觉自己与那纨绔高广禄似乎没有分别。 所幸宣白薇只顾低头说话,并未发现。章淮之亦默默地敛下目光,转头去看别处了。 “生辰宴才不要紧呢,分明是薇姐姐你的安全要紧!” 章湘之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哥哥的动作,恨铁不成钢:“万一高广禄贼心不死守在府外,那就不好了。我刚才还说要找人送你呢,恰好哥哥有空,就让他送!薇姐姐不要推脱嘛。” “不说了不说了,我再不去客人们真要等急了。薇姐姐,我先走了!” 她说罢,率先跑了出去,身后的侍女也一溜烟地跟着自家小姐跑。人群一哄而散,宣白薇挽留不及,看着站在原地未动的章淮之,终是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她试探道:“那就,麻烦世子了。” 章淮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侧身让路:“宣姑娘请。” 相较于来时,二人一前一后,极尽客套,此时的章淮之调整步伐,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日光透过枝叶间隙,在二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显得格外静谧美好。 而原本已经走远的章湘之却从假山后探了个头出来,看着二人的背影,简直比自己过生辰还开心。 她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假山旁的小亭:“爹,娘,我说得不错吧,薇姐姐不光长得美,性格也好,我就想要她这样的嫂嫂。” 小亭里端坐着二人,正在相对品茗。男子庄重威严,女子温婉雍容,正是章侯夫妇。 这亭子的位置巧妙,刚好能将阁楼前的情形尽收眼底。侯夫人原还不相信儿子有了心上人,如今打眼一瞧,竟能做到亦步亦趋,不惜久等也要亲自为这姑娘引路,想来也是动了真心的。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淮之早到了弱冠之年,自己这当娘的自然也要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了。 侯夫人颇有兴致,拉着女儿问道:“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认识的?你哥哥又是何时有的这心思?” 章湘之连忙答道:“薇姐姐的父亲官任秘书郎,我与她相识是在两年前,白家小姐成婚的时候。” “当时我听爹爹的安排,去给白姑娘添妆,碰上几个别家的小姐,见白家家道中落就想欺负白姑娘。我正要冲上去教训她们呢,没想到薇姐姐先一步站出来,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们说得无地自容。当时我都看呆了!薇姐姐那通身的气派,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露面的贵女呢。” 章湘之语气夸张,说完又笑了起来:“刚好那日是哥哥去接我,就擦肩而过的缘分,他就不对劲了。娘你不知道,他居然开始关心我有没有人接送,有事没事就问我要去哪要见谁,只要薇姐姐在的场合,他肯定去!” 她说得生动,侯夫人也忍不住笑:“啊呀,我儿还有这个心思呢?” “水榭那么多人,可说起才情与容貌,再没有比宣姑娘更出挑的了。”说话的是侯夫人身后的周嬷嬷,“连老奴看了都中意,莫说年轻气盛的世子爷了。” 自从知晓儿子的心事,侯夫人心中就止不住地欢喜,特意借女儿生辰的机会将那姑娘邀来侯府,又派了身边最倚重的周嬷嬷去瞧瞧。而早在女儿过来之前,周嬷嬷已经极尽详细地向她讲述了水榭那边发生的事。 那位宣姑娘题的字就在她手边放着呢,所谓见字窥人,单看这副字,就知道这姑娘不差。虽然家世不高,人却是难得的知礼守礼,进退得宜,令人心生喜欢。 章湘之悄悄凑过来,探母亲的口风:“娘,你觉得薇姐姐怎么样?” “嗯,门第是有些低了,但人还算乖巧,又难得你们兄妹二人都喜欢。”侯夫人微微停顿,但话中的意思已然明朗。“侯爷,你觉得呢?” 听见夫人问话,坐在另一侧的章侯这才抬头,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磕。 他不知道什么秘书郎,却知道两年前成亲的那位白姑娘。彼时白家家道中落,许多亲族都不再来往,这姑娘肯仗义执言,为白姑娘说话,想来还是不错的。 依章家门第,遍览朝中没有敢说门当户对的;而既然是低娶,三品朝官之女与八品小吏之女也无甚分别。眼下儿子喜欢,女儿喜欢,连夫人也念叨着喜欢,界限之内,章侯也想怜惜这对小儿女。 唯有一点。 他蹙了蹙眉,关心起这个界限来:“方才说,这姑娘和高家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章湘之连忙解释:“是高广禄阴魂不散,纠缠薇姐姐!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的德性?” 侯夫人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不以为意道:“高家是贵胄,可侯府也不差,岂会怕了他?嫁给淮之,也算我们救这姑娘于水火了。” “哪有那么简单。”章侯捏了捏眉心,“高家握着北地的兵权,是目前唯一能抗衡临安王的人。” 这话一出,章湘之和侯夫人雀跃的心情立刻凝滞,并未想到自家的婚嫁之事,竟会与那位朝野禁忌临安王扯上关系。 章侯位高权重,消息灵通,已经知道了这次派往北疆的使臣传回的消息:他见到了临安王,临安王也终于松口,派了心腹回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朝局之事不必拿到家中说,但淮之娶亲这种事,还是不要与朝堂牵扯过多为好。 章侯沉吟片刻,终是道:“淮之的婚事,还是先放放吧。” 男主正在快马加鞭地赶来中ovo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鸾枳叹(三) 第4章 鸾枳叹(四) 到宣家所在的那条小巷时,章淮之自觉地停了下来。 宣白薇与章湘之相识了多久,就与章淮之相识了多久,两年间,送她回家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他每次都会细心地准备好马车,自己则骑马在外,到了巷口便止步,从不逾矩半分。 宣白薇已过十七岁,早非懵懂无知的孩童,她知道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 轻呼一口气后,她掀开车帘,悄悄看着旁边马上的男子。 年轻英俊,学识渊博,出身高贵,比高广禄那样的纨绔子弟好了不知道多少,的确是世间少有的如意郎君了。 湘之提前半个月就来邀请自己了,兴奋得不像话;危急关头又有章世子从天而降,来来回回都亲自引路,甚至还蹲在自己面前,亲手为自己解开缠绕的花枝。种种迹象似乎都预示着,自己与他的关系将不会再如往常那般平淡。 宣白薇心中有些躁乱,说不出是喜是忧。直到车夫提醒说到了,她才放下车帘,走出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世子。” 章淮之看了她半晌,最终只是点点头:“走好。” 仅此一句,再无更多交谈。宣白薇转身往家中走,章淮之则坐在马上,久久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看出了心上人的不安,所以即便想与她多说几句,思索片刻,仍是选择了闭口不言。只如往常一样远远地看着,目送她回家。 这条小巷,他已经站在这里无数次了,但始终没有走进去过。而这次妹妹及笄,是他催促妹妹邀请,也是他透露给母亲,是他等不及,要与心上人在一起了。 章淮之忽然一勒缰绳,也不管跟在后面的马车,快速朝侯府奔去。 他要去跟父亲说明,准备聘礼,堂堂正正地来提亲! …… 皇城脚下,天壤悬隔。除了那些高门大户,多数末流小官只能住在这样的巷子里,过着与寻常百姓一样的清贫日子。 到了家门口时,宣白薇特意停住脚步,拍了拍脸颊调整情绪,这才推门:“爹,娘,我回来了!” 门扉推开,一个美妇人率先应声:“薇儿回来了?” 美妇人面上无脂粉妆点,却自生光彩,稍长的年岁更添岁月韵致。此刻正笑盈盈地看向门口,这正是宣白薇的母亲,白清商。 在她身后,父亲宣承平也拿着扫帚跟了出来。 两日后就是老母亲的寿辰,夫妻二人此时正忙活着洒扫,一听到女儿的声音,立刻探头迎接,只不过一眼望去,率先看到的是那袭柳青色的衣裙。 “怎么换了衣裙?” 白清商目露担忧:“可是在宴会上遇到什么事了?” 宣白薇连忙道:“没有没有,先前的衣服不小心弄破了,所以才借了湘之的衣服。” “今日比试,我拿了头筹呢,爹娘快看看。”她小跑几步,将手中锦盒塞到父母手中,只是神色不似往常自在,说完就急匆匆地要进屋,“我先进去换身衣服。” 宣父宣母对视一眼,将女儿的不对劲都看在眼里。 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就乖巧懂事,为祖母准备寿礼这种本该是他们来做的事也揽了下来。宣承平身为人子人父,只觉得惭愧,手中捧着的锦盒仿佛也有千斤重。 侯府的宴席,去的人自然不会少,保不齐也有勇威将军府的那位公子。宣承平自然知道那小公子的秉性,自从被他盯上,不但女儿惶恐,他们也时常提心吊胆的。薇儿报喜不报忧,可自己这当爹的却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立刻示意妻子跟上去瞧瞧,白清商心知丈夫所想,微微点头。 如今五月天气正好,种在院中的蔷薇花也打了花苞,白清商摘了一朵初绽的蔷薇花,轻轻地敲开了女儿的房门。 宣白薇的房间装饰简单,两个巨大的书架占据了多数空间,连床榻和妆台都显得逼仄。一眼看过去,不像女儿家的闺房,反倒更像是藏书阁。 此刻她已经换下了衣裙,正在叠衣服,只是低垂着头好似有些闷闷不乐。白清商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走上前一边给女儿拆卸发饰,一边柔柔地闲说着家长里短:“娘准备做几双虎头鞋,你这几日若得空,帮娘画些新样式吧。” “娘亲做虎头鞋干什么?” 宣白薇不解,抬头便见母亲掩唇笑道:“好事都赶到一起了,你表姐前几日生产,得了个儿子。待给祖母祝完寿不久,便是你那小外甥满月。” “镜夕姐姐生了?”宣白薇蹭的一下坐直了。 “是呀,届时还得你替爹娘去探望,这般消沉可不行。”白清商侧了侧头,温柔地道,“跟娘说说,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宣白薇缓缓坐了回去,她倒也无意隐瞒这件事,毕竟高广禄已经被赶跑了,自己也并未受到什么伤害。只是一旦提起,又怎会避开乱她心绪的章淮之呢? 今日让她心绪不宁的人,好像并不是高广禄。 白清商一听便懂了,女儿这是长大了。 他们夫妇本就容貌出众,唯一的这个女儿更是继承了爹娘的长处,天生一副绝世姿容。自她及笄这两年来,媒人都快把宣家门槛踏破了,可她始终反应淡淡,这还是头一次因为郎君的事感到烦心。 白清商将蔷薇花别在女儿鬓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薇儿喜欢他吗?” 宣白薇面露犹豫,许久才道:“好像说不上喜欢。” 她不是没见过两心相许的人,譬如她的父母。二人当初也是冲破层层阻碍才走到一起的,母亲爱蔷薇,父亲便种了满院子的蔷薇花,她也由父母之姓结合,得了“宣白薇”作为名字。二人的情意十多年不曾改变,就如同鬓边这朵蔷薇花,生机勃勃惹人喜爱。 可自己与章世子却非如此,非但没有这种轰轰烈烈的感情,便是见面也没多说几句话,宣白薇并不认为这就是喜欢。 白清商又道:“既然不喜欢,为何不像避着高家公子那样避开他呢?章世子是君子,想来不会如前者那般纠缠。” 宣白薇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头脑纷乱,一会儿想着若嫁的人并非倾心的人,如此匆忙地托付一生,似乎过于草率。一会儿又想着章世子为人正直,家世显赫,还多次救自己于水火,已是这世间少有的优秀儿郎了,自己哪有什么挑剔的资格呢。 白清商忽然笑了:“你呀,是尚未喜欢上章世子,但又觉得他合适,所以准备接受他了,对吗?” 母亲一针见血,说的正是她心底的话。 宣白薇虽未理清思绪,但已然打算好,若章淮之真的向自己提亲,自己也会听从安排,如同这世间多数女子一样,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婚姻只是营生。”她迟疑地道,“并非所有夫妻都是两情相悦,只要一切顺遂就好,不是吗?” “婚姻不是营生。” 母亲的话温柔而坚定,宣白薇闻言微怔,立刻抬头看向她。 母亲年少时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外祖父曾官至翰林,煊赫一时。只不过二十多年前,白翰林门下学生犯了事,他为爱徒奔波,也得了陛下训斥,自此不得圣心。及至眼下,白家不过中流门庭,也无怪乎表姐白镜夕成亲时受些口舌议论。 外祖父只有舅舅和母亲两个孩子,舅舅因他之故仕途艰难,如今不过官任侍读学士;母亲也择了寒门出身的父亲成亲,没有给家族带来半分助力。因为低嫁且日子艰辛,母亲无颜回家,已经鲜少与外祖他们往来了,添妆行礼之事多是由宣白薇出面。 “母亲没有把婚姻当营生。”宣白薇轻声开口,“可是依外祖父当时的地位,即便家道中落,为母亲选一户殷实人家也是不难的,母亲何苦来过这清贫日子呢?” “我有你,有你爹,不觉得哪里不好呀。”白清商为她梳理着头发,笑容依旧温柔,“心不在我这儿,万贯家财也不会是我的。届时囚我在深宅后院自生自灭,倒不如现在的日子。” 她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薇儿,天赐你这般容貌,你的婚嫁注定不会顺遂。娘希望你能找到两情相悦之人共度余生,在此之前,你不必为婚嫁之事烦心,爹娘既已养了你十七年,也不惧再养十七年。” “你若愿意嫁,娘希望你是因为喜欢那人;若不喜欢,爹娘拼尽全力也会为你挡下,不论那个人是高公子,还是章世子。” “日子还长呢。” 白清商语气温柔,宣白薇听着听着,不自觉便依偎在母亲的膝头,一副依赖模样。 她曾听不少人说过,自己生在这样的门庭实在可惜。可是父亲为官清正,母亲知书达理,他们从来都是自己的底气,有这样的父母,该说是自己幸运才对。 白清商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见她由曾经乖巧可爱的小婴儿,转瞬就长成了婚嫁之龄的大姑娘,如今满腔少女心事,自己作为母亲,也不由得满心怜爱。 “好好想想吧。”她动了动腿,站起身来,“娘先出去忙,后日你祖母就要来了。” 宣白薇连忙跟着起身:“我也来帮忙!” “你今日出门赴宴,也累了,还是在房中休息吧。” 一想到婆母,白清商难得流露出几分忧愁,委婉道:“待祖母来了你要多多表现,让她老人家高兴些。” 第5章 鸾枳叹(五) 白清商在出阁之前,也是有丫鬟奴仆伺候的,成亲后便全然换了光景,几乎所有事都要自己上手去做。为婆母筹备一场寿宴这事,她忙前忙后,也是忙了大半个月才好。 这日午后,祖母并着叔父一家,终于敲响了院门。 “娘?”宣承平正在厨房忙活,闻声连忙出来迎接,“不是说晚上才到吗,我还想着忙完手上的活儿就去接你们呢,这一时不察就到家门口了。” 老太太干枯消瘦,精气神倒很足,说起话来也是毫不客气:“等你去接,黄花菜都凉了。再跟去年那样赶着借来的马车去接,我丢不起这人。” 宣承平好似早已习惯母亲的数落,面上并无不快,反而连连告罪,指引着众人往院中走。 “这地方也忒小了,难得大哥甘守清贫,在这儿一住就是十几年。” 老太太身边跟着一个稍显富态的中年男子,进门后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院子,随即目光落在了宣承平身上:“大哥也是,怎么说都是当官的人物,怎么洗菜做饭这种事还亲自动手呢?” 宣承富看着兄长的近况,眸中不掩幸灾乐祸。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父亲去得早,贫苦出身的兄弟俩想活下去,只能各凭本事。宣承平不过是会念几本酸文,就能功名加身,又迎娶了大户人家的姑娘,风光无限。自己则生生被比进了尘埃里,似乎连他的头发丝都不如。 可是会读书不代表会当官,不会读书也不代表不会挣钱。风水轮流转,一晃几十年,他这当官的大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哟。 面对胞弟时,宣承平终于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他擦了擦手,扯出一抹笑道:“母亲一直住在你那边,难得来一次,我这不是想尽尽孝心嘛。” “哈哈哈,那大哥可得好好露一手……” 宣白薇正在与母亲收拾堂屋,准备着阖家吃团圆饭的场地,听到院中的喧哗时,便猜是人已经到了。 她上前几步,站在窗前朝外看去,果然见到祖母和叔父在和爹爹说着话,在他们身后,婶娘王氏带着一对儿女,正对着院中的蔷薇花苞探头打量。 这几年叔父的生意似乎大好,一家人都穿上了精致的绸衣,对比起来,父亲的装束就简单得多,不过是当年的清俊儒生,变成现在的清贫文士。 宣白薇自是看出了他们对父亲的轻视,心中很不是滋味。 当年父亲高中,在那穷乡僻壤可谓是惊天奇事,祖母立刻搬来了京城与父亲同住,远在家乡的叔父也跟着沾了光,凭借进士亲眷免除赋税的便利,以“进士老爷家的产业”这个噱头做起了小本买卖。 只可惜世事无常,父亲学问虽好,在官场却并无建树;与此同时,叔父的生意却是越做越大。祖母在京城的日子过得不宽裕,为此屡生口角,终于在婶娘添了儿子后,借机大骂长媳生不出儿子断了宣家香火,随后便回乡跟着小儿子享福去了。 十几年下来,祖母与叔父一家越来越亲厚,对父亲横看竖看都看不顺眼。寻常不见面便罢了,一见面一张口,依然是阴阳怪气的挑剔。 可即便如此,一到祖母寿辰,他们仍然会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个简陋的小院。宣白薇心里清楚,自家再清贫也是有规格的官邸,是叔父的生意离不开的光环。他们来这儿过寿,值此一遭,回乡后就又能以进京探亲为噱头大赚一笔,一句“进士老爷的亲眷”就足以让他们在故乡扬眉吐气了。 她忽然侧过头,原本要推门的手也不自觉地顿住了。 察觉到女儿的情绪,白清商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轻笑道:“觉得不痛快就别出来了,你回房间去,爹娘来应对就好。” “我……” 宣白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身为晚辈却对长辈心生不满?还是答应了娘亲要在祖母面前好好表现却心生退意?她想不清楚,可白清商依旧包容女儿,早已先她一步,走出去迎接婆母了。 院中,堂妹宣若云和堂弟宣长宗探头探脑许久,终于忍不住伸手,胡乱折了好几朵蔷薇下来。 白清商堪堪上前拜见婆母,余光瞥见这边的情形,立刻出声制止:“云儿宗儿,且慢些。” 这一声立刻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王氏率先回头,下意识维护自己的儿女:“大嫂这是做什么?不就是孩子折了几朵花么,也值当这么急吼吼地喊?” 王氏本是商人之女,自小便耳濡目染能说会道,加之有一把尖锐的嗓子,气势更甚。这些年她帮着宣承富谈成了不少生意,又有儿女傍身,自觉比起官宦人家出身的大嫂也不差,事无巨细都要争个输赢。 白清商声音温和,气势上便被压倒几分,只听她柔声解释:“若是摘几朵倒还好说,只是花枝娇弱,经不得踩踏。孩子若实在喜欢,稍后我剪几枝开得好的带回家里去。” 顺着她的话,众人这才看清花圃中的凄惨景象:几朵刚开的花被迎头折断,却又毫不怜惜地扔掉,花瓣零落满地,被踩进泥里,脚印中还有细弱的花枝,已经被踩踏得直不起头了。 宣若云只比薇儿小一岁,宣长宗也已年满十五,且从小就被送去了私塾。二人早已不是看什么都新奇的幼童,这番行径也实在不算仅是摘几朵。 一片静默中,宣老太太拉长了声音:“踩了正好,踩了干净!” “这么多年了还在整这些没用的东西,怪不得一事无成!就是种几把菜也能省口买菜钱了。”她上前将孙子孙女护在身后,转而瞪了长媳一眼,“还有你,好歹是当伯母的,有你这么跟孩子说话的吗?” “来,乖孙,喜欢就摘!把这菜地踩平了,你伯伯还得谢谢你呢!” 白清商稳稳地站在原地,即便被诘难也未退半分:“娘疼爱孩子,和我们的心是一样的。薇儿喜欢这些花,辛苦培植许久才等到花期,您也是她的长辈,总不能让孩子失望啊。” “这千里迢迢的,难得来一趟,大嫂就算不看我们的面子,也得顾忌着咱娘今天过寿吧?总不能大喜的日子还让娘生气呀。” 王氏本就不把这个大嫂当回事,眼下见婆母帮腔,更是有恃无恐。她招呼着儿女,有意挑拨:“若云长宗,来来。听你们奶奶的话,去谢谢大伯!待会儿踩平了菜地大伯还要给你们奖励呢。” “诶,别谢别谢,这花儿不能踩。” 宣承平虽不欲惹母亲生气,但也不欲让妻女受委屈,他上前站在了白清商身边,连连摆手:“这花是清商和薇儿钟爱的,她们辛苦侍弄了好久,哪能说踩就踩呢。” 宣承富眼见妻儿都被驳了面子,神色不虞,但他并未张口,此时此刻,显然有比自己更适合的人开口训斥。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果不其然,老太太气急败坏,张口就骂:“你现在是当官了,有腔调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见你回报我什么好吃的好用的,现在连摘你个花都不肯了?” 宣承平自知年年都要有这一遭,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依旧试图安抚:“娘一路上舟车劳顿,还是先进屋歇歇吧,薇儿特意准备了寿礼就等着您去看呐……还有若云长宗,伯父给奖励哪还需要你们干活呀,屋里准备了京城时兴的胭脂,还有长宗用得到的书,就别在这儿站着了。”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当儿子的该说的话吗?就几朵破花,就这么点小事!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了吗?” 宣老太气得直跺脚,手指在宣承平和白清商之间来回比划:“还有你,成婚这么多年来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好意思站出来说话?!真不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汤,让这个不孝子忤逆他老娘都向着你!” 巷子里惯常安静,一点声音都传出很远,眼见她声音越来越大,越骂越难听,宣白薇终于忍不住了,她推门而出,轻柔而决绝地唤了一声:“祖母。” 怒骂声被打断,院中有片刻的安静。 宣老太眼睁睁看着房中走出了个妙龄少女,对着自己福了福身:“这花是我特意培植,答应了要做些香薰物件送给友人们的,实在不宜变动,还请祖母体谅。” 这是自己的大孙女? 这是自己的大孙女! 宣老太有些惊异,一年不见,大孙女出落得越发好看了。若不是叫了自己一声祖母,她简直要将人认成是天上的仙女儿了。 关于这个大孙女,宣老太还是有一些私心的,毕竟看遍十里八乡,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周正水灵的,放乡下也不愁嫁给乡绅员外,更别提是京城这种富贵地,最近就听说有个什么将军想要娶她? 将军呐,那可是顶顶厉害的大官!自己这大儿再读十辈子的书也赶不上人家。若大孙女真有这样的造化,嫁去将军府,对宣家来说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别人的面子她可以不给,但未来将军夫人的面子,还是要顾一顾的。 想到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宣老太的火气神奇地消了下去:“既然是人情事儿,那就算了吧。” 她抬手将宣长宗搂在身侧,转头瞧见宣若云,立刻蹙起了眉:“若云,那是你姐的花,别那么欠,看见什么都想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鸾枳叹(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