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沸腾》 第1章 出场 刀锋划过冰面,发出一种近乎撕裂的、却又极致流畅的锐响。 清晨六点,朔州市冰上运动训练中心,空旷的场馆内只有这一种声音。林惊雨的身影在椭圆形冰道上循环往复,每一个蹬冰、摆臂、入弯、出弯的动作,都像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分毫不差。 她的父亲,也是她的启蒙教练林振新,此刻正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眉头微蹙。他没有喊停,只是沉默地看着。 林惊雨知道父亲的目光。她更能感觉到,即使在这空无一人的冰场,也仿佛有无形的视线落在背上——来自未来的对手,来自好奇的队友,来自所有期待与审视的目光。 她是林振新的女儿,是少年组各项纪录的保持者。 这道光环是铠甲,也是枷锁。 最后一圈冲刺,她深吸一口气,肺部感受到冰凉的刺痛,腿部肌肉爆发出积蓄的力量,速度瞬间提升,如一道蓝色的闪电掠过终点线。 她扶着场边的围板喘息,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在下颌凝结成珠,滴落在洁白的冰面上,瞬间消失无踪。 “左腿出弯时,慢了,角度偏了0.5度。”林振新走上前,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重心转移可以更果断。最后冲刺的节奏尚可,但起速时机还能再提前。” 林惊雨默默点头,拿起水壶抿了一口温水。她不需要多说,数据说明一切。 父亲的眼睛在此刻是最精准的测量仪。 “下午进行体能和力量训练,晚上分析你上次比赛的录像。”林振新递过一条毛巾,“邀请赛是在下周举行,目标是金牌。但更重要的是,检验你新调整的弯道技术。” 伴随着“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的号召,冰雪运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短道速滑,这项充满速度、激情与战术智慧的冰上项目,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朔州市作为冰雪运动重镇之一,其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教练们肩负着加速人才培养、输送奥运后备力量的重任。 此次邀请赛,也是为了挖掘有潜力的苗子,扩大选才范围。 “明白。”林惊雨擦掉汗水,语气平静。金牌是理所当然,技术提升才是根本。 她热爱这片冰场,热爱这种将身体与控制力推向极致的感觉。 ———— 宁河镇隶属于朔州市的下属小镇。 镇子边缘的露天冰场,与其说是冰场,不如说是一块被简单圈起来的冻实了的水塘。冰面远不如室内馆平整,处处是细微的凹凸和裂缝,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起冰面上的细小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简余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团成一团,又迅速散开。她弓着身子,冰刀在粗粝的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是一种挣扎着向前的、笨拙却凶狠的冲锋。 “注意摆臂!简余,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靠蛮力!”教练严晖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在场边跺着脚喊,声音在空旷的野外显得有些单薄。 简余咬紧牙关,没吭声。她知道自己的动作不是很标准,也不好看。 但她习惯了这样,习惯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滑,仿佛慢一步,身后的生活就会追上来,将她吞噬。 外婆咳嗽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昨晚,她又看到外婆偷偷把药量减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镇上的医生说,必须去市里的大医院了,那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冰刀猛地一个趔趄,她几乎摔倒,稳住身形后,胸腔因为剧烈的呼吸而火烧火燎地疼。 “再来!”她对自己说,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野性。 严晖看着她,叹了口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孩子,是他从镇小学田径队里挖出来的宝贝。 没受过正规训练,全凭一股天生的爆发力和对冰面近乎本能的直觉。像一块裹着厚厚泥壳的璞玉,需要耐心,更需要机遇。 训练结束,简余手脚冻得几乎麻木。她小心翼翼地把冰刀擦干净,包好,放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里。 这是她最珍贵的财产。 “简余,”严晖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还温热的烤红薯,“下周,和我去趟朔州市。” 简余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茫然。 朔州市?那是个很远、很大的地方。 “市里有个青少年邀请赛,我们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严晖看着她,语气郑重,“赢了,会有奖金。而且,还会有省里的教练来看。” 奖金。省里的教练。 简余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握紧了手里温热的红薯,指甲几乎要掐进软糯的薯肉里。 [加油][加油][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出场 第2章 启程 林惊雨的日常,是训练、学习、分析数据的三点一线。她的世界由清晰的边界构成:冰场内与外,达标与未达标,胜利与失败。 甚至连她房间的书架,都按照运动生理学、战术分析、心理学和少量父亲允许的文学作品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她刚结束一场队内模拟赛,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队友们围过来祝贺,语气羡慕又带着些许距离。 “惊雨,最后两圈那个内道超越太干脆了!” “全程节奏压得真好,一点机会都不给。” 她微微点头,注意力却已转向技术细节:“谢谢。中间跟滑阶段体能分配有点小问题,需要看数据调整。”她礼貌地回应,分析着自己刚才比赛中哪个环节还有微调的空间。 有人提议晚上一起去新开的火锅店放松一下,林惊雨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晚上要复盘录像,教练要过目。” 众人散去,冰场边空旷下来,隐约的议论飘来:“……也太严格了,对自己一点不留情。”“天才的世界我们不懂,感觉她呼吸的节奏都是为了滑冰……” 林惊雨垂下眼眸,沉默地解开冰鞋刀套,动作一丝不苟。将那一丝微妙的疲惫感压下去,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简余正蹲在镇卫生院的病床边,给外婆削苹果。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握冰和干杂活,有些粗糙,但动作很轻。 “余余啊,别总惦记我,好好跟严教练练。”外婆的声音虚弱,但很温柔。 “外婆,你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简余把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严教练说要带我去市里比赛呢,听说那里体育馆可大了,冰面像镜子一样平。” 她描绘着从电视里看来的景象,眼里有光,也有对未知庞大世界的些许不安。 “好,好……去市里好……”外婆握着她的手,干瘦的手指没什么力气,“我们余余,一定能滑出个名堂。” 简余用力点头,把眼眶里的酸涩逼了回去。为了外婆,也为了……逃离这片泥泞。 朔州市,那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舞台。 严晖带着简余,坐上了前往朔州市的长途汽车。破旧的汽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晃,车里有股混合着汽油、汗水和方便面的复杂气味。 简余晕车了,脸色苍白地靠在窗边。窗外,低矮的平房和杂乱的田野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楼房和宽阔的马路。 严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叹了口气,拧开一瓶矿泉水,又递过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喝点水,忍一忍。这路就这样,到了市里,路平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边缘,语气带着一丝提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这次市里的比赛,规模不小,高手很多。你去了,多看,多学。特别是市队那个叫林惊雨的姑娘——她是卫冕冠军,起跑、线路、超越时机,都是专业水准。你仔细看她怎么处理弯道,怎么卡位,那才是科班出身的路子。” 林惊雨。 简余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一丝冰凉的、金属般的质感。 一个来自市队,往年的冠军。 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强大的形象——穿着专业的比赛服,在光洁如镜的冰面上从容飞驰,被掌声和目光环绕,遥远而耀眼。 她攥紧了手里装着冰刀的旧背包,帆布面料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 外婆虚弱却充满期盼的眼神在她眼前浮现:“咱们镇子小,装不下你的出息……” 而此刻,在体育中心的运动员公寓里,林惊雨正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反复观摩自己的比赛——父亲要求她反复聆听自己呼吸和蹬冰的节奏,寻找可以优化的细节。 对于即将到来的比赛,她视作一次必要的过程,一次检验训练成果的节点。 对手?她浏览过报名名单,根据过往成绩,并无需要特别留意的人。 她的对手,从来只有秒表和自己的极限。 两个少女,从截然不同的原点,沿着各自的轨迹,正飞速驶向同一个坐标。 [求你了][害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启程 第3章 交汇 朔州市体育馆,洁白的冰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顶棚明亮的灯光,晃得简余有些睁不开眼。 这里的温度恒定,没有宁河镇刺骨的寒风,空气里只有制冷机低沉的嗡鸣和冰刀划过冰面的清脆声响。 好多人。 穿着各色专业队服的身影在冰面上穿梭,热身,交谈,他们的装备崭新而昂贵,动作流畅而标准。 简余攥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冰包背带,冰包里是她的冰鞋,鞋面有几处细微的划痕,见证着她在宁河镇那个露天冰场上的清晨与黄昏。 在这里,在这片光洁如镜的专业冰面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业余”与“专业”之间那道无形却深刻的鸿沟。 严晖去办理报到手续了,让她先在旁边看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道蓝色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专业速滑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身姿挺拔如白杨,正在冰场的一角进行着热身滑行。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蹬冰有力而充分,滑行平稳高效,过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精准得如同量角器,重心控制得极好,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 她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周遭的嘈杂、对手的打量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有脚下这条冰道。 “看,那就是林惊雨。”旁边有两个其他队的女孩小声议论,语气里带着羡慕与敬畏,“市队的王牌,这次女子速滑的金牌没跑了。” “她滑得真好看,像冰上的芭蕾,又稳又快。” “好看?那是训练机器好吧!完美得不像真人。听说她爸就是省队有名的教练林振新,训练要求严得要死,从小就拿秒表掐着练的……” 林惊雨。 简余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她就是林惊雨。 莫名的情绪涌上简余心头,混杂着难以避免的自卑、一丝不甘示弱的艳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想知道那看似完美的滑行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 短道速滑1500米,是长距离项目,这不仅仅是对绝对速度的考验,更是对运动员耐力、体能分配、战术头脑和临场应变能力的极致挑战。 运动员需要在长达13.5圈的赛程中,寻找机会,保存体力,并在关键时刻爆发,完成超越或是冲刺。 简余知道自己的优势,她有着在非标准场地上磨炼出的惊人耐力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但战术层面,几乎是她的盲区。 预赛开始。 按照分组,林惊雨在第一组。她站上起跑线,微微躬身,调整着呼吸,目光平视前方的冰道,眼神锐利。发令枪响的瞬间,她如离弦之箭般弹出,起跑反应时间快得惊人,几乎在枪声落下的同时就已启动。 她凭借出色的起跑和瞬间加速能力,迅速占据内道领先位置。之后的比赛便彻底进入了她的节奏。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的滑行机器,每一圈的用时都控制得极其稳定,通过流畅的滑行和精准的卡位,有效地压制着身后试图超越的对手。 她甚至没有露出太多费力的表情,直到最后一个弯道过后,她才适时地增加蹬冰的频率和力量,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加速,率先冲过终点,领先第二名近两个身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波澜,甚至让人感觉她游刃有余。 场边响起一阵赞赏的掌声。教练们纷纷点头交流,显然对林惊雨的表现十分认可。一直面色严肃地站在场边的林振新,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轮到简余这组。 她站上那条对她而言依旧陌生的专业起跑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声音大得仿佛全世界都能听见。 “各就各位——”裁判的声音响起。 简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预备——” 枪响!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经验不足,简余的起跑明显慢了半拍,几乎是同组选手中最后一个启动的,瞬间就被甩在了后面。内心的慌乱如同冰水泼面,几乎让她在第一个直道上就失去平衡。 “稳住!简余,稳住!”她仿佛听到了看台上严教练焦急的喊声。 不能慌! 她猛地咬了一下嘴唇,刺痛感让她瞬间清醒。脑子里杂念尽消,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滑!用尽一切力气滑!追上去! 她没有林惊雨那样精确的节奏控制,她拥有的,只是从宁河镇那片粗糙冰面上磨砺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平衡感,以及一股从无数次跌倒又爬起中带出来的狠劲。 她开始用着自己固定的、略显莽撞的节奏滑行。在弯道,她不顾一切地寻找内道超越的机会,冰刀在弯心刮起一片纷飞的冰屑,将速度不断提升,那姿态莽撞,却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力量,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野火,蛮横而执着地烧过原本井然有序的冰面。 一个,两个……她凭借着这种不讲战术、爆发式的滑法,竟然接连超过了前面的对手。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惊讶的骚动和零星的喝彩。这种滑法,太不按常理出牌,毫无保留,却也因其纯粹的力量感和拼搏精神,显得极具观赏性,牵动着观众的情绪。 最终,她以小组第二的成绩,惊险地闯入了半决赛。冲过终点线后,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发滴落在洁白的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抬起头,望向积分牌,确认了自己的名次,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光芒。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交汇 第4章 晋级 半决赛名单在傍晚时分贴出,林惊雨的名字高居榜首,毫无悬念。 一共十八个名字,像阶梯般排列,而在名单的中下游,「简余——宁河镇体校」这行字显得格外突兀,像是误入天鹅湖的野鸭。 在体育馆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里,简余和严晖正对坐着。面馆狭小,灯光昏黄,墙壁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与体育馆的明亮现代恍若两个世界。 面前的热汤面氤氲着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初冬夜晚本该诱人无比,简余却没什么胃口,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手里紧紧捏着刚才偷偷抄下来的半决赛名单,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皱,她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她们背后响亮的体校名称。 “半决赛……大家都,真的,真的好强。”简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她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已经有些发胀的面条,心里沉甸甸的。 晋级的短暂兴奋过后,巨大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无声涌来,她亲眼看到了其他运动员在赛场中的滑行,那是一种令人惊讶的全方位强大和稳定,与她那种凭本能和狠劲的滑法截然不同。 严晖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这个北方的城市点缀得流光溢彩,车流如织,喧嚣而陌生。 这是简余第一次来到省市,也是她第一次站在如此正式、备受瞩目的室内冰场上,那种无形的氛围足以让任何一个来自小镇的女孩感到无所适从。 “怕了?”良久,严晖才平静地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简余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默认了。她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给手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记住,”严晖用指关节敲了敲油腻的桌面,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小面馆的嘈杂,“我们是来见识的,和你平常一样滑就可以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跟她们比技术、比战术、比装备,你比不了,一点胜算都没有。你要比的,是你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简余微微颤抖的肩膀:“想想你外婆,想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击碎了简余心中的犹豫。 外婆卧病在床的样子、家里四处借债的窘迫、宁河镇那片坑洼不平的露天冰场……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但是,”严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尽力就好,别给自己留遗憾。”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简余单薄的肩膀。 简余猛地抬起头,对,就算输,也要滑出全部的自己,榨干最后一丝力气,让更多的人看到。 “教练,我明白了。”她声音沙哑却有力,然后埋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已经微凉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半决赛的较量,在次日下午打响。 冰场内的气氛比预赛时更加凝重。看台上观众多了不少,教练席区域也坐满了神情专注的观察者。 简余被分在第二组,同组中有一名来自省队体校的选手,实力强劲。站上起跑线时,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眼前洁白的冰道,脑海里回荡着严教练的话和宁河镇冰场上呼啸的风声。 发令枪响! 这一次,简余的起跑没有丝毫犹豫,几乎与枪声同步。 她的滑行带着那股标志性的“野性”,蹬冰力量十足,过弯时倾斜角度大得惊人,冰刀与冰面摩擦发出尖锐又悦耳的声音,带起阵阵冰雾。 同组的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采用如此搏命式的滑法,节奏被打乱。简余凭借着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出色的弯道技术,在比赛中段完成了一次极其惊险的内道超越,上升到了第二位! 这种纯粹、激烈、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滑行,与大多数选手讲究效率、控制节奏的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后两圈,体力急剧消耗,肺部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慢!不能停!她咬紧牙关,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死死咬住领先的对手,最终以小组第二的成绩,再次惊险晋级! 当现场广播念出“简余,宁河镇体校,晋级决赛”时,看台上响起了一阵持久而真诚的掌声。 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打听这个横空出世、滑法如此独特的女孩的来历。 简余滑到场边,摘下帽子,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她扶着挡板,剧烈地喘息着,几乎直不起腰。 严晖快步走过来,递上水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背,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她抬起头,在攒动的人群中,目光不经意——是已经轻松晋级决赛、正在场边安静休息的林惊雨。 第5章 角逐 短道速滑1500米决赛——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随着冰面蒸腾的寒意微微震颤。能容纳数千人的看台座无虚席,各色队服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嗡嗡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海浪。 灯光聚焦在洁白的冰场,那里即将上演速度与意志的角逐。 林惊雨位于最内道,一号起跑位,得天独厚。她最后用冰刀刀跟轻轻磕了磕起跑线后的冰面,检查着力点,眼神沉静,锐利得能切割空气,周身散发出的低温气场,仿佛将观众席传来的所有声浪与热切都隔绝在外。 倒数第二道上,简余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制冷剂与紧张汗味的空气,也无法压下那颗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脏。 宁河镇那身略显陈旧的红色队服,在一片专业装备中显得有些扎眼。她紧盯着前方冰冷的赛道,眼神里没有林惊雨的冷静,只有一股近乎原始的专注。 “各就各位——” 发令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冰冷地传遍场馆。 刹那间,所有杂音消退,时间仿佛凝滞。 枪响!爆鸣声撕破了寂静。 七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冰刀在起跑瞬间刨出七簇细碎的冰晶。 林惊雨的启动无可挑剔,爆发式起跑精准、迅捷,侧蹬冰力量十足,瞬间切入内道,占据了领滑位置。 她的滑行节奏稳定得像设定好的节拍器,每一个蹬冰都充分送髋、收腿干净利落,每一次摆臂都遵循着最优化的力学轨迹,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 她以沉稳的巡航速度,像一道蓝色的屏障,无形地压制着身后蠢蠢欲动的对手们,控制着比赛的节奏。 简余的反应时间在其中不占优势,初始加速度稍逊,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进入第一个弯道,她利用惊人的倾斜角度,强行从内侧狭窄的入弯线路中挤开了一个身位,冰刀外刃深深咬住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直道末端,她则爆发出令人侧目的末端加速,红色的身影如一道燃烧的火焰,在普遍讲究体能分配和跟随策略的选手中显得格外突兀。 “哇——!”观众席上不时因为简余这种冒险超越和惊险万分的弯道技术而爆发出阵阵惊呼,既为她捏一把汗,也被这种原始的力量感所震撼。 林惊雨通过眼角的余光,以及冰面上传来的、不同于常规节奏的冰刀刮擦声,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红色的、横冲直撞的身影正在步步逼近。 很吵,很乱,打乱了她习惯的比赛环境。但她保持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引导其影响其他试图挑战自己领滑地位的对手,将混乱的局面始终掌控在自己熟悉的节奏里。 比赛进入最后三圈。提示铃声清脆而急促。 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林惊雨开始按照赛前制定的计划,冷静而稳定地提速,步频加快,蹬冰力量加强,进一步巩固着自己的优势,展现了她强大的后程耐力和速度保持能力。 而简余,在经过一连串消耗极大的连续超越后,体力红灯疯狂闪烁,乳酸大量堆积。 呼吸般剧烈起伏,腿部肌肉发出酸软灼热的抗议,核心力量因疲劳而下降,滑行动作 不可避免地开始变形。 最后一个圈!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惊雨身体低伏,滑行姿势压得极低,重心稳定,流畅的弧线,冰刀在她脚下如同拥有了生命,正准备发起最后的冲刺。 就在这决定胜负的瞬间,意外陡生! 暂列第三的选手在高速压弯出弯时,冰刀似乎磕到了冰面上可能存在的微小冰屑或自身重心稍偏,一个细微的打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 为了不摔倒,她手臂下意识地向外摆动寻求支撑——这完全是失控下的本能反应——而那挥舞的手臂,恰好重重地碰撞到了正试图从外道再次强行超越的简余的髋部! “砰!”一声闷响,是身体碰撞的实质声音。 简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侧向力量袭来,眼看就要以极高的速度撞上护板! “啊——!”全场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严晖猛地从教练席弹起,心中泛起焦急,冲向了护栏处。 千钧一发之际,靠着在野冰场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平衡感,简余在身体几乎水平倾斜的状态下硬生生扭转身躯,冰刀竭力寻找支撑点,试图找回平衡。 “刺啦——!”冰刀钢刃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尖锐到刺耳的长音,溅起漫天晶莹的冰屑,如同骤然扬起的雪雾! 她竟然没有摔倒!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踉踉跄跄的姿态,奇迹般地重新稳住了身体!但这致命的干扰,让她的速度骤降。 而就在她失控的瞬间,内道的林惊雨,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没有侧头去看旁边发生的混乱,以一种绝对优势的、毫无悬念的姿态,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第二名紧随其后。 金牌,属于林惊雨。 一如既往。 简余几乎是靠着最后的意志滑过终点线的,与另外两名选手几乎同时冲过终点!三道身影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相继触线,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名次! 简余姿势狼狈,扶着防护垫,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汗水混着可能存在的泪水,滴落在洁白却残酷的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望向那个被教练、队友和记者瞬间围住的蓝色身影。林惊雨站在那里,平静地接受着祝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头。 “简余!好样的!好样的!”严晖冲破了人群,几乎是扑了过来,用力抚着她的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明显的焦急,“丫头,滑完就好,刚刚真是吓到我了。” 第6章 铜牌 简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庆祝中心的方向。 “我没事,教练。”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倔强。 全场广播适时响起,冰冷而客观地通报:“裁判组审议确认,三号选手在弯道与五号选手简余发生碰撞,属犯规行为,取消比赛成绩。 五号选手简余,最终排名……第三名。” 严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第三!丫头,你是第三!你拿到奖牌了!”他用力拍着简余的肩膀,比自己拿了金牌还高兴。 铜牌!!! 简余茫然地抬起头,肺部还在火辣辣地疼,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场地中央那块巨大的电子记分牌。果然,在林惊雨的名字下面,紧随其后的第二名之后,赫然是她的名字——简余,宁河镇体校,第三名。 她失控后奇迹般稳住,凭借最后一点燃烧意志滑过终点时,竟然超过了原本排在第四位的选手! 她拿到了铜牌?那个意味着三千元奖金,意味着她可以带外婆去更好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意味着宁河镇体校能出现在正式成绩公告上? 巨大的失落和这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惊喜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咳嗽,只是呆呆地看着记分牌上自己的名字,仿佛不认识那两个字。 “宁河镇体校?没听说过啊?” “小地方来的吧!” “简余?谁啊?以前少年组的比赛没见过这号人。” “运气真好吧,最后时刻捡了个漏……” 观众席上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颁奖仪式上,音乐激昂,礼花纷扬落下。简余站在比林惊雨低一层、再低一层的领奖台上,微微垂着头,感觉聚光灯烤得她脸颊发烫,挂上了那枚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沉甸甸的铜牌。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奇异地带着一丝灼热,熨帖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心。 获得银牌的徐挽,利落的短发被赛场的灯光镀上一层浅金,她扬起开朗的笑容站上领奖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站在最高处的林惊雨,语气熟稔:“惊雨,行啊,你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得了,我又是万年老二。” 林惊雨清冷的目光微转,唇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 “知道为什么吗?”她故意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胸前金牌,“因为菜,就得多练。” 徐挽:“……” 当司仪引导获奖选手看向镜头时,简余依言抬头,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嘴角却有些僵硬。她忍不住偷偷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望向身旁最高处那个身影。 那人真好看! 站得笔直,如同冰雪雕琢的白杨,目视前方,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围的喧嚣、闪烁的灯光、甚至身旁的对手,都与她无关。金色的奖牌在她胸前熠熠生辉,她置身于自己的冰雪王国,无人能够触及。 而徐挽,则顺着林惊雨刚才微微偏转的视线,好奇地往下看了一眼,正好捕捉到简余那飞快收回的、带着仰慕的目光。 她挑眉,再次压低声音对林惊雨笑道,这次带上了几分促狭:“哟,看见没?下面那个小姑娘,铜牌那个,叫简余。初生牛犊啊,滑得是有点乱,但那股拼劲……最后那一下,还真让她搏到了一块牌子。老韩(教练)刚才还在旁边嘀咕,说这匹黑马杀出来,战术莽是莽了点,可这股劲儿,难得。” 林惊雨闻言,那平视前方、仿佛凝固的视线,极其短暂地、微不可察地向下偏移了一瞬,落在了简余——这个来自宁河镇、滑得莽撞、混乱、博走一枚铜牌的对手身上。 简余在那一刻恰好完全收回了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因此错过了这短暂的交汇,只感到一丝莫名的、被注视的微凉,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了衣服的领口里。 台下,教练严晖搓着粗糙的手掌,盯着领奖台上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他身边不知何时围拢了几个其他体校的教练,半是恭喜半是调侃: “老严,可以啊!藏得够深的!这简余以前没怎么比过吧?一来就摘个铜牌,把市队预备役那几个娃娃都挤下去了,这下你们宁河镇可要出名了!” “就是,这最后冲刺,够玩命的!哪儿学的野路子?” 严晖咧着嘴,想笑,又觉得喉咙发紧,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提问者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野路子……孩子自己争气,胆子大了点,也听话,肯吃苦。”话是这么说,可他眼里的骄傲和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块铜牌,对简余意味着很多,对他,对那个设备陈旧、生源紧张的宁河镇体校,何尝不是一剂强心针? 颁奖仪式结束,激昂的音乐渐歇。简余紧紧握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冰凉的浮雕,仿佛要确认它的存在。 她随着人流走下领奖台,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朵上,不真实地摇晃着。 第7章 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朔州市青少年短道速滑邀请赛的报道陆续见诸报端和本地体育新闻。毫无疑问,林惊雨毫无悬念夺金的事迹占据了头条。 报纸上刊登着她冲线时冷峻而完美的侧影,冰刀溅起的冰晶在她身后仿佛凝结成光环,标题多用“天才少女”、“冰上王者”之类的词汇。电视新闻里也反复播放着她流畅自如、充满控制力的滑行画面,配以解说员毫不吝啬的赞美。 然而,在主流报道的边角,乃至在一些本地体育爱好者聚集的网络论坛的讨论中,另一个名字开始被提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在朔州市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体育论坛短道速滑版块,一个标题为“有人注意到女子乙组那个宁河镇的黑马吗?”的帖子悄然爬升着热度。 楼主贴出了一段用手机拍摄的、画面有些模糊晃动视频——正是决赛最后一个弯道,简余在内道与第三名选手发生碰撞,身体严重倾斜、冰刀几乎失去抓地力,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摔出赛道时,她却凭着腰腹核心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拧身,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甚至借着这股拧转的力道,在最后几十米爆发出令人瞠目的速度,以微弱的优势率先触及终点线,摘得铜牌的片段。 视频下面,跟帖渐渐多了起来。 “这妹子滑得真野啊,”二楼评论道,“完全是不管不顾的架势,看着都替她捏把汗,最后一个弯道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 1,太莽了,技术动作明显不规范,全靠一股蛮力硬冲。” “但你们看楼主截取的冲刺段瞬时速度分析图,”三楼贴出了一张不太清晰的数据对比截图,“虽然她这种爆发可能维持不了几秒,但这瞬间的峰值,老实说,有点吓人。” “典型的野路子出身,这种滑法对体能消耗巨大,而且容易受伤,迟早出事。”一个看似专业的ID评论道。 “可人家就是凭着这股‘野’劲儿和‘蛮力’,从市队和预备役手里抢到了一块铜牌不是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觉得这小姑娘身上有股子狠劲,是块料子。”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宁河镇体校……没听说过啊,估计条件不怎么样。能练出来不容易。” “听说教练组注意到她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帖子里的讨论有褒有贬,但“简余”这个名字,连同“宁河镇”、“黑马”、“野路子”、“爆发力”这些标签,确实开始在一个小圈子里流传开来。 与此同时,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那栋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和玻璃冷光的建筑内,一场更为专业和冷静的评估正在悄然进行。 位于三楼的会议室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室外冰冷的阳光,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荧幕上投出清晰的比赛录像画面,空气中弥漫着茶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省队副总教练林振新,也就是林惊雨的父亲,以及几位省队的资深教练坐在一起,复盘着刚刚结束的邀请赛,重点观察有潜力的苗子。 当播放到女子乙组决赛,画面焦点切换到简余几次笨拙却有效的超越,以及最后那个惊心动魄的弯道处理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 “这孩子,你看她起跑时的蹬冰,还有过弯时下腰的角度,确实……是个没经过系统训练的苗子。”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练推了推眼镜,手指点着屏幕,“动作不规范,发力方式也粗糙,浪费了很多力气。但是,你们看这里——”他示意操作员慢放,“她腿部蹬踏瞬间的爆发,腰腹在失控状态下的稳定能力,这是天生的力量型和核心控制力,底子非常好。可惜啊,基础太差了,很多习惯已经养成,改起来恐怕……” 另一位女教练接口道:“心理素质似乎不错,那么混乱的情况下没慌,最后那一下稳住并冲刺,需要极大的专注力和勇气。” 林振新一直沉默地看着,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旧装备、动作带着乡土气息却拼尽全力的身影。当播放到简余最后冲刺的慢镜头时,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数据组那边的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他示意助手切换画面,荧幕上出现了复杂的波形图和数字对比。 “这是简余在最后四十米冲刺段的瞬时速度曲线,”林振新的激光笔红点落在一条陡然飙升的曲线上,“根据我们的测算,其峰值甚至略微超过了惊雨在最后冲刺阶段的数据。”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林惊雨的技术水平和速度能力,在省内同年龄段是公认的标杆。 林振新顿了顿,环视一圈,继续道:“当然,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种爆发源于她非常规的、近乎失控的发力方式,无法持久,甚至伴随着极高的受伤风险。而且,她的平均速度、弯道技术、体能分配与惊雨相比,存在质的差距。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这瞬间的爆发力,这具身体里蕴含的原始潜能,值得我们关注。” 他反复播放着简余几次关键超越和最后失控稳住的画面,眼神专注。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教练,他见过太多天赋各异的孩子,像简余这样带着一股野性闯进来的,并不多见。 “把她的名字纳入青年队集训的观察名单吧,”林振新最终做出了决定,“给她一个机会,也让我们的教练组近距离评估一下。” 第8章 消息 十一月的宁河镇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镇子很小,几条主要街道,房屋低矮陈旧,天空总是显得低垂,带着北方乡镇初冬特有的萧瑟。 那枚铜牌被外婆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家里堂屋墙壁上最显眼的位置——那面贴满了泛黄的奖状和一张有些年头的年画的墙。 黄铜的奖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静而温暖的光泽,成为了这间简陋屋子里最璀璨的焦点。 “咱们余余有出息了,”外婆拉着简余的手,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形、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温暖而干燥,一遍遍地摩挲着外孙女因为训练而同样粗糙的手指,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却咧开,露出稀疏的牙齿,念叨着,“真好,真好……拿了牌牌,还是市里的比赛……我就知道,咱家余余是块料……”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小小的宁河镇。淳朴的乡亲们纷纷前来道贺,关系近的邻居,提来一小篮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或是一把自己晾晒的干豆角、萝卜条;不太相熟的,在路上遇见了,也会停下脚步,笑着大声夸赞几句“老简家闺女真给咱镇争光!”“严教练带出好苗子了!”。 这些带着泥土气息和真诚温度的祝贺,像冬日里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让她重新浸泡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之中。 然而,当夜深人静,白日的喧嚣散去,简余躺在那张睡了十几年、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如同困兽般在屋檐和巷弄间穿梭呼啸,发出尖锐或低沉的呜咽时,白日里强压下去的、更深沉的忧虑,便如同潮水般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那枚铜牌意味着三千元奖金。对于这个依靠外婆微薄养老金补贴度日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但简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笔钱,对于外婆那日渐沉重、需要常年服用价格不菲的药品、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去医院做一次详细检查的慢性病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次能去市里参加比赛,路费、住宿费,已经是严晖教练磨破了嘴皮子从体校那点可怜的经费里抠出来的,再加上学校看在她成绩还不错的份上特批的一点补助,才勉强成行。 未来的训练呢? 更好的冰刀、防护服、训练器材呢? 还有那些可能出现的、需要自费参加的比赛机会? 就在简余回到宁河镇一周后的一个下午。连续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开些许,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镇子的街道上,光线苍白,几乎没有温度。 一辆绿色的、沾满泥点的邮局摩托车,“突突突”地喘着粗气,驶进了午后陷入沉睡般宁静的小镇。 邮递员是个裹着厚厚军大衣的中年汉子,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严晖!你的信!朔州市来的信!”声音格外突兀和响亮。 严晖当时正在镇体校那间由旧仓库改建的简陋办公室里,吭哧吭哧地擦拭着那几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刀片都磨薄了的旧冰鞋。 听到喊声,他先是一愣,随即扔下手中的抹布,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来,棉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接过那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手指因为寒冷,更因为内心某种强烈的预感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信封的左上角,赫然印着“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的醒目字样、红蓝相间的、代表着专业与权威的图标。 严晖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拆开了那封来自朔州市青年队的正式通知。他逐字逐句地念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鉴于简余在朔州市青少年短道速滑邀请赛中表现出的突出潜力与顽强拼搏精神……经研究决定,将其纳入朔州市青年短道速滑队观察队员名单……并邀请其参加于XX年XX月XX日正式开始的、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简余的心上。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从严晖教练的手中接过那张带着冰凉触感的信纸,指尖传来的真实感,让她稍稍回神。 她低下头,几乎是屏住呼吸,贪婪地、一字一句地重新阅读着那几行决定她命运的文字。 目光在“朔州市青年短道速滑队”、“重点观察队员”、“封闭式集训”这些字眼上反复流连,仿佛要透过纸张,看清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那个拥有符合国际标准的室内冰场、全套进口训练器材、科学系统的体能监测与康复设备,那些穿着统一专业队服、动作流畅如风的运动员的地方…… 然而,这股热流还未抵达全身,另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问题便已骤然袭来。 她能适应吗? 那里的训练强度、训练方法,肯定和宁河镇体校的天差地别。 还有外婆……两个月。封闭式集训意味着两个月不能回家。外婆的身体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来照顾? 那笔还没到手的奖金,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够支撑她在外集训可能产生的额外开销吗? “余余?咋了?你不高兴?”外婆最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止住了笑声,担忧地看着她瞬间低头的脸色。 严晖也从喜悦中稍微冷静下来,他看着简余,这个他一手带起来的孩子,他太了解她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机遇,对她而言,不仅仅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压力和对未知世界的本能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走到简余身边,大手重重地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力道沉稳。 “丫头,”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刻意放缓和了许多,“别怕。这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机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顾虑,“技术不行,可以练!基础差,可以补!市队有最好的教练,他们肯要你,就是看中了你的潜力!至于别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抬起头,挺起胸!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在赛场上拼出来的机会,不比任何人矮一头!装备的事情,我来想办法!镇上、学校……总能有办法的!” 简余抬起头,看着教练那双因常年操劳而布满血丝、此刻却闪烁着无比坚定和期望光芒的眼睛,又看向外婆那虽然担忧却依旧充满无限信任和骄傲的目光。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干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她将那张被自己捏得有些变形的信纸,更加小心翼翼、却无比郑重地抚平,重新折好,递还给严晖教练。 “教练,外婆,”她的声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眼神已经渐渐变得清晰和坚定,“我肯定会去。” 第9章 初进 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 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大的铁艺大门后,是简余从未想象过的宽阔与规整。笔直的水泥路通向远处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座拥有流线型穹顶的场馆——她未来两个月将要奋斗的地方。 寒风卷过,带着城市特有的干燥气味,与她熟悉的、宁河镇那种夹杂着泥土和水汽的凉意截然不同。简余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棉服,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手里拎着的旧行李袋似乎也更沉了几分。 严晖教练去门卫处办理登记,留她独自站在原地。身边不时有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年轻人走过,他们步履匆匆,身姿挺拔,交谈声中气十足,眼神里带着一种简余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长期浸润在专业领域里淬炼出的自信,比她更加锐利,也更加…理所当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场馆入口,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惶恐。 “小余,走了。”严教练的声音唤回了她飘远的思绪。他走过来,脸上是难得的、刻意放缓的温和,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手续办好了,市队负责对接的韩磊教练正好在,我们先去见个面,然后我带你去宿舍安顿。” 在门卫室旁边的一间小会客室里,简余见到了韩磊教练。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眼神锐利得像鹰,打量她的目光直接而富有穿透性,让简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韩教练,这就是简余。”严晖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丫头,这是市青队的韩教练,以后你的训练,主要就由韩教练负责。” “韩教练好。”简余连忙鞠躬问好,声音有些发紧。 韩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旧棉服和磨损的行李袋上快速扫过,没有多余的表情,直接对严晖说:“严教练,人我收到了。规矩你都跟她讲清楚了吧?集训期间,一切按队里规定来,封闭管理,非特殊情况不准假。训练强度大,能不能跟上,看她自己。”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都清楚!韩教练您放心,这孩子能吃苦,也听话……”严晖保证道。 韩磊没再多说,转向简余,言简意赅:“简余是吧?你的比赛录像我看过。有股子冲劲,但毛病也不少。来到这里,就把你以前那些野路子的习惯收起来,一切从头开始,听教练安排,明白吗?” “明白,韩教练。”简余低声应道,手心有些冒汗。 “行了,先去安顿住宿。下午两点,所有新报道的观察队员到一号训练馆集合,统一讲注意事项。”韩磊说完,便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从会客室出来,严晖陪着简余往宿舍楼走。路上,他压低声音叮嘱:“韩教练在市青队中,要求严是出了名的,但带队员很有一套。你……别怕,多看多学。遇到不懂的,就问教练,或者……跟室友处好关系。”他顿了顿,看着简余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塞进简余手里,“这五百块钱,你拿着。队里包吃住,但女孩子家,总有点零碎要买。别亏待自己。” 简余捏着那叠带着教练体温的、皱巴巴的钞票,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教练……我……” “别我我我的了,”严晖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发哽,“丫头,这是一次机会,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走了。记住,无论多难,咬牙挺住!” 简余重重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将钱紧紧攥在手心。 宿舍楼就在训练馆旁边,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五层建筑。内部墙壁重新粉刷过,还算干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汗水和陈旧地板混合的独特气味。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207。 推开门,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两个女孩在了。 靠窗右边的女孩正戴着耳机,低头摆弄着一款当时很流行的滑盖手机,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似乎在发短信。她看起来文静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简余和严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没有立刻说话。 靠门左边的女孩则显得活泼许多,她正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整理着自己利落的短发,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眼睛很大,眼神明亮而直接。她上下打量了简余一眼,目光在她那显眼的旧行李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新来的?我叫周淇然?” “你、你好,我叫简余。”简余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简余?从下面选送上来的?”那个戴眼镜的文静女孩这时才开口,声音温和,“我是虞禾。欢迎。”她指了指空着的床位,“这里还剩两个床位,你可以挑一下,还有,钥匙在桌上。” 剩下的两张床位刚好是一上一下,简余选择了靠近门口的下床。 “嗯,从宁河镇来的。”简余老实回答。 “宁河?”周淇然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好奇,但没再多问,只是爽快地说,“哦哦,欢迎欢迎!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她指了指虞禾,“虞禾是市二体校上来的,我是从临县体校选拨的。 虞禾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严晖帮简余把行李放到床上,又简单叮嘱了几句“跟室友好好相处”、“有事打电话到体校办公室”之类的话,便不能再多留,他下午还要赶回宁河镇的班车。分别时,严晖看着简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说了句:“好好的!”然后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简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仿佛空了一块。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真的要靠自己了。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开始整理少得可怜的行李。虞禾和周淇然显然已经熟悉,低声交谈着队里哪个教练最严格、哪家小店卖的运动饮料便宜几毛钱,偶尔还会提到几个简余完全陌生的名字和比赛。 她像是一个误入他人熟悉对话的旁听者,插不上话,只能沉默地收拾着,将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把那双刀片已经有些磨损的旧冰鞋,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下方。 午饭时间,简余跟着虞禾和周淇然去了食堂。 食堂宽敞明亮,窗口众多,菜品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专门标注了营养成分和热量的健身餐。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简余却感到一阵眩晕。在宁河镇,训练后的餐食通常是严教练的妻子送来的,或者就是镇上小馆子解决,从未见过如此…规范的场面。 她看着虞禾和周淇然熟练地拿餐盘、排队、选择菜品,自己却迟疑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下手。那些精致的菜肴,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搭配,都让她心生怯意。 “愣着干嘛?不饿啊?”周淇然回头喊了她一声。 简余赶紧跟上,学着她们的样子取餐盘。轮到她了,打菜的阿姨问她要什么,她看着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和番茄炒鸡蛋,张了张嘴,最后只指了指看起来最普通青菜的和米饭。 端着餐盘找到座位,她默默地吃着。味道很好,远比镇上的饭菜精细,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周围嘈杂的人声,队员们高谈阔论的比赛、训练、装备,一切都提醒着她,这里是一个全新的环境。 午饭后,虞禾热情地邀请简余一起去活动室看看,说那里有电视和几张乒乓球桌。简余以想熟悉环境为由婉拒了。她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在训练中心偌大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座巨大的训练馆外。 冰场的主大门紧闭着,但侧面一扇用来通风的小窗未关严实。她犹豫了一下,像做贼一样,悄悄靠近,踮起脚尖,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向内望去。 巨大的冰面如同凝固的湖泊,在顶棚一排排明亮的节能灯管照射下,泛着凛冽而纯粹的白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几道身影正在冰面上飞驰,冰刀划破冰面的声音尖锐而富有节奏,“嘶——嘶——”,如同某种冰冷的韵律,透过缝隙隐约传来,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其中一道身影牢牢抓住。 是林惊雨。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训练服,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她流畅的滑行在空气中划出干净利落的弧线。没有戴头盔,那张清冷的面容在冰场顶灯的照射下,更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专注。 她正在外道进行匀速绕圈练习,速度快得惊人,冰场空旷,只有她冰刀切割冰面发出的、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嘶——嘶——”声,那声音冷静、稳定,不带一丝杂音,仿佛连呼吸都融入了这完美的节奏里。 简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快! 那场邀请赛,混战与求胜的**模糊了许多细节,她更多感受到的是林惊雨作为对手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此刻,在这种非正式的、日常的训练状态下,林惊雨身上那种与这片专业冰场浑然一体的、深入骨髓的自信与从容,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而自己呢? 简余在心里默默地想, 未来两个月,在这里,她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 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为了……留下来。 第10章 测评 下午一点五十分,简余跟着虞禾和周淇然,准时来到一号训练馆集合。馆内暖气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已经有三十多个年轻队员等在那里,明显分成了两个群体。一边是林惊雨、徐挽等七个穿着统一市青年队队服的队员,她们彼此熟稔地低声交谈,神态相对松弛。 另一边,则是包括简余在内的二十多名试训队员,大多神情紧张,带着初来乍到的生涩和不安。两支队伍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 韩磊教练和一位三十多岁、扎着利落马尾、面容严肃的女教练站在一起。韩磊扫视全场,目光尤其在观察队员这边多停留了片刻。 “安静。”韩磊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欢迎各位观察队员加入本次集训。我是韩磊,负责本次集训的整体安排。我身边这位,是廖宁教练,主要负责你们观察队员组的日常训练和体能指导。” 廖宁教练上前一步,她的眼神锐利,声音清晰:“未来两个月,我将直接负责你们的训练。我的要求很简单:服从,努力,动脑子。在这里,你们过去的成绩清零。能否留下,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她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废话。 “市青队的正式队员,由我和林教练负责。”韩磊接过话头,明确了分层,“但集训期间,所有队员必须遵守统一的作息和纪律。文化课、部分体能训练以及特定理论课程会合并进行。希望试训队员能多看、多学、多思考。解散后,市青队队员由我带走。试训队员由廖教练带去做初步体能测评和身体数据采集。” 队伍迅速分开。林惊雨、徐挽等人跟着韩磊走向了训练馆另一侧的力量区,她们的训练似乎早已开始,步履从容。 简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器械后面。 “别看了,廖教练看着呢。”周淇然在她耳边小声说。 简余连忙收回目光,看向廖宁教练。廖教练正拿着花名册,眼神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像是在评估一批刚刚入库、需要仔细甄别优劣以待打磨的原材料。 初步的测试项目依次展开:身高、体重、体脂率、立定跳远、垂直纵跳、核心力量测试以及令人头疼的柔韧性。在宁河镇,简余从未经历过如此系统的测试,那些闪着数字的仪器让她有些紧张。 测量身高体重时,她站在仪器上,下意识地含胸缩了缩肩膀。 “站直。”廖宁教练的声音不带情绪,目光落在她不够舒展的肩背上。 她赶紧挺直那尚未完全长开、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 “161.2公分,43.4公斤。” 廖宁的目光在数据上停留一瞬,又落到简余清晰可见的锁骨和纤细的手臂线条上。“有些轻了,”她在心里无声地判断,对比着队里那些营养均衡、体型更为饱满结实的同龄队员,她默默在体重一栏做了个标记,这关系到后续营养支持和体能计划的调整。 简余默默记下数据,心里有些没底。 接着是体脂率测量。当冰凉的电极片贴上她因常年暴露在户外训练而略显粗糙的皮肤时,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轻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个较低的数值,廖宁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记录板上划了一笔。 轮到体能项目时,她那来自宁河镇“训练”和帮外婆分担家务、农活所磨砺出的优势,开始真正显现。 立定跳远,她深吸一口气,摆臂、蹬地、腾空,身体像一只骤然发力的小豹子,落在了让旁边几个女孩发出轻微惊叹的距离上。 廖宁教练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带着细汗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在她名字后面打了个清晰的勾,并在“爆发力”和“核心稳定性”两栏分别做了重点标记。 “基础力量底子很好,天生的肌肉类型不错。”廖宁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让简余心头一跳,像是得到了一点珍贵的认可,“不过,发力过于依赖蛮劲,不够经济,效率低且易疲劳。” “好,教练!”简余用力点头,感觉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然而,接下来的柔韧性测试,就成了她的噩梦。坐位体前屈,她拼尽全力,手指尖离脚尖还差着一些距离,韧带拉扯的疼痛让她额头冒汗。看着旁边虞禾轻松将整个手掌压过脚尖,周淇然也做得轻松自如,简余抿紧了嘴唇。 廖宁在她身边蹲下,用手按了按她紧绷的后腰和大腿后侧,眉头微蹙:“韧带太紧,柔韧性不足。这会极大限制你的滑行技术和动作幅度,也是受伤的高危因素。从今天起,每天训练后,自行加练拉伸,至少半个小时,我会抽查。” “是,教练。” 测试结束后,廖宁带着观察队员们熟悉环境,路线与市青队队员活动的区域有所重叠,但更多的是基础功能区。当她们路过主冰场入口时,正好看到林惊雨、徐挽等人在冰上进行着协调性极强的编队滑行训练,速度快,节奏稳,冰刀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廖宁没有停留,只是淡淡地说:“那是你们未来的目标。现在,看好你们脚下的路。” 简余慢慢收回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最后,她们来到了装备存放间。看着架子上摆放整齐的、各种型号和品牌的冰刀、防护服、头盔、护颈,简余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有些装备,很多她只在体育杂志上见过图片。 “集训期间,队里会提供基础的训练装备,”廖宁指着一排看起来相对旧一些的冰刀和防护服,“根据自己的尺码领取,做好标记,妥善保管。损坏或丢失要照价赔偿。” 简余领到了一双半旧的冰鞋,刀片比她自己的那双要新不少,但也明显有使用过的痕迹。还有一套深蓝色的连体防护服,虽然有些磨损,但材质和设计都比她之前那身拼凑起来的要好得多。她像捧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在衣服内侧和冰鞋鞋帮上用记号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抱着领到的装备回到宿舍,虞禾和周淇然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讨论着刚才的测试和即将开始的正式冰上训练。 “听说明天就要上冰了,”周淇然有些兴奋地说,“终于能踩踩这儿的冰了,感觉肯定不一样!” “嗯,韩教练肯定会盯着,”虞禾比较冷静,“第一印象很重要。” 简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新领的装备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用手轻轻抚摸着防护服冰凉的表面。 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容退缩的倔强,种种情绪在她心中交织。 她拿出手机——一款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机,屏幕很小,是严教练淘汰下来给她的,方便联系。她犹豫了一下,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哪位?”严晖熟悉的声音传来。 “教练,是我,简余。” “小余啊!”严晖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着关切,“怎么样?安顿好了吗?队里怎么样?还适应吗?” 简余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训练中心渐次亮起的灯火,低声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严厉的廖教练,还不错的爆发力测试,以及被重点批评的柔韧性。 “廖宁?我听说过,以前也是运动员出身,跟着她能学到真东西!你可得听话!”严晖在电话那头叮嘱,“柔韧性差,咱知道了,就要去改变,是不是?你自己要自觉拉练,别怕疼!” “嗯,我知道。”简余听着教练熟悉的声音。 “吃饭能吃饱吗?” “够,队里伙食很好。” “那就行!好好练,别惦记家里,你外婆有我看着呢!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简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心中那份离家的彷徨和面对未知的畏惧,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第11章 训练 清晨六点,冰场的寒气尚未完全被暖气系统驱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澈而凛冽的味道。简余已经站在了那片锃亮的冰面上,脚下传来的坚硬与冰凉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这里是朔州市冰上训练中心的主馆,冰面的平整度、硬度和温度控制,与宁河镇那个靠天吃饭、时而有水渍和裂缝的露天冰场有着天壤之别。 省队集训的强度,与宁河镇体校那种带着些许粗放和人情味的训练相比,简直是溪流与江河的差距。 每一天的课程表都被打印得密密麻麻,贴在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精确到分钟:晨练、冰上专项、陆地体能、技术分析、文化课、晚间拉伸或加练……仿佛一只无形而精准的钟表,在背后推着每一个人高速旋转。 更让简余从心底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恐慌的,是这里高度科学化、系统化、数据化的训练模式。在宁河镇,训练更多依赖于严教练多年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肉眼观察的直觉判断。而在这里,一切都建立在精密的数据采集、力学分析、生理生化指标监控和反复验证推敲出的“最优解”之上。 她像一块被骤然从浅水洼扔进深海的、干燥而粗糙的海绵,带着前所未有的饥渴,拼命想要汲取知识和技能,却发现四周的水压巨大,信息汹涌过载,她那尚未完全成熟的身体机能和仍在构建的思维体系,时常陷入混乱和死机状态。 过去在宁河镇冰场上,那些被严教练无奈摇头后偶尔也会赞一句“有点灵气”、“胆子大、敢拼”的滑行感觉和临场应对方式,在这里被一次次无情地标注为“错误习惯”、“潜在风险点”。 她的“野路子”滑法,那套在坑洼不平的冰面上,为了追求瞬间速度、保持身体平衡、应对突发状况而自行摸索、近乎本能反应的动作组合,曾被视为她“独特天赋”和“拼搏精神”的象征,如今却成了教练们,尤其是负责她冰上技术的教练韩磊,重点“围剿”和“纠正”的对象。 冰上专项训练课。简余套着那身深蓝色训练服,混在一群试训队员中,进行弯道技术分解练习。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加速,入弯。身体记忆先于大脑指令启动,依旧是宁河镇式的——胆子大,靠着一股冲劲和腰腹硬扭,试图强行贴住内道。 “简余!” 韩磊教练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能穿透冰刀摩擦冰面的尖锐嘶鸣、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和教练此起彼伏的指令声,精准无比地刺入她的耳膜,让她心头一凛。 “弯道!又是弯道!”韩磊抱着手臂站在挡板外,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着她滑行的轨迹,“重心!你的重心压下去没有?要用刃,用整个身体的倾斜去对抗离心力,形成向心力!不是靠你胆子大、靠感觉硬扭就能过去的!看看你出弯的路线,飘出去多少?速度全丢在弯道了!” 简余喘着粗气滑回队列,小脸因为剧烈运动和憋屈涨得通红,汗水把额发粘在皮肤上,刺刺地痒。教练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什么重心、用刃、画圆……听起来好像都懂,可真到了冰上,身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咬着牙再次加速冲进弯道,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压下去,贴住!可身体刚斜过去一些,脚踝就发软,冰刀像是要往外撇,整个人飘乎乎的。心里一慌,那股摔过无数次的本能立刻占了上风——不能倒!她猛地挺直腰板,冰刀“嗤”地一下滑了出去,路线歪得她自己都脸红。 根本顾不上想什么力学原理、角度计算。她只感觉到脚踝没力气,身体不听使唤。那些教练嘴里清清楚楚的“正确动作”,到了她这儿,全变成了肌肉打架和心里发慌。 “摆臂!控制你的摆臂节奏和幅度!”下一组直道加速练习,韩磊的批评紧随而至,“看看你的胳膊!幅度太大了!毫无意义的消耗!摆臂是为了配合蹬冰节奏,辅助发力,维持平衡,不是让你像划船一样胡乱挥舞!能量是有限的,每一份力气都要花在刀刃上!” 简余试图控制自己因为紧张和发力而习惯性大幅度摆动的双臂,但节奏立刻乱了,反而影响了蹬冰的发力,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旁边的队员一个个超越了她。她更加手忙脚乱,原本在宁河镇还算自然甚至带着点莽撞流畅的滑行,此刻变得僵硬、滞涩、支离破碎,仿佛连最基本的、如何协调地滑冰都忘记了。冰刀踩在过于完美的冰面上,反而有种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冰上两个小时的煎熬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是陆地体能训练房的考验。 这里各种杠铃片撞击的哐当声、器械轨道滑动声、教练的口令声和队员们压抑的喘息与闷哼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高强度、高压力的交响曲。 “简余,深蹲,空杆热身两组后,正式组加到三十五公斤,四组,每组十次!”廖宁教练拿着训练计划本,声音清晰冷澈,不容置疑。 简余看着那根空杆两端被加上的、每个重达十公斤的黑色杠铃片,心里微微发怵。在宁河镇,体能训练条件简陋,她最多用壶铃和负重背心做过类似练习,扛杠铃深蹲,她印象中最多只蹲过三十公斤,而且动作未必标准。她走到杠铃架下,学着旁边队员的样子,调整呼吸,将杠铃扛在肩胛骨上方,核心收紧,然后颤巍巍地后退两步。 “下蹲时膝盖对准脚尖方向,不要内扣!腰背挺直,核心收紧!” 简余深吸一口气,缓慢下蹲。重量压下来的瞬间,大腿猛地箍紧,又酸又胀,膝盖骨咯咯作响。每次蹲下去再站起来,两条腿都抖得厉害,呼吸又急又重,眼前的杠铃片都有些模糊重影了。旁边,周淇然蹲起得稳稳当当,虽然也咬着唇,可动作一点没走样。简余只能憋着一口气,才硬是扛着做完了最后一组。杠铃放回架子的哐当声刚落,她就直接瘫在了垫子上,眼前一阵发黑,胸口火烧火燎,汗把垫子洇湿了一大片。 这还没完。接下来是核心稳定性训练——平板支撑,要求持续五分钟。这对核心力量本就偏弱、尤其是腹横肌和竖脊肌耐力不足的简余来说,简直是漫长的酷刑。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拖住了脚步,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刚开始还能保持标准的身体姿态,但不到两分钟,她的腰部就开始不受控制颤动,整个身体像风中剧烈摇摆的树叶一样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简余!收紧你的腹部和臀部!别塌腰!想想你在冰上需要保持的身体姿态!腰腹松垮,一切技术都是空谈!”廖宁教练走到她身边,没有用手去扶,而是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她已然酸软无比、正在背叛意志的腰腹部位。 那一点轻微的触感和教练冷静的言语,闯入她涣散的意识。简余死死咬住已经有些干裂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所有能想起的肌肉,拼命将腹部向脊柱方向收紧,屁股夹紧,试图将那不断下坠的腰腹拉回一条直线,强行支撑着这具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 当五分钟的计时器终于发出“滴滴”的刺耳鸣响时,她连缓缓放下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像一滩彻底融化的、失去所有骨架支撑的雪水,“噗通”一声正面瘫倒在地,脸颊贴在湿冷汗腻的垫子上,连动一动手指、眨一下眼睛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她瘫在那里,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只能透过睫毛的缝隙,模糊地看到旁边其他队员陆续从垫子上爬起来,虽然也都喘着粗气,脸上挂着汗,但至少能自己站起来,活动着手脚。 简余心里闷闷的,酸胀的肌肉和火烧火燎的肺在提醒她有多累,但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怎么使劲都好像差人一截的感觉。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训练 第12章 差距 技术复盘与录像分析课,对简余而言,更像是一场精神上的公开处刑。 会议室窗帘拉上,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首先播放的是试训队员组冰上训练的快剪片段。很快,简余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韩磊教练用遥控器将画面慢放、定格,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精准地落在她被定格的身影上。 “看这里,简余,入弯时机。”韩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没有情绪,只有剖析,“你比理想的入弯点早了差不多半米。为什么早?因为你对速度的预判不准,心里没底,怕晚了进不去,所以提前动作。结果就是,入弯过早,切入角度太小,为了贴内道,你不得不像这样——”画面切换到她身体僵硬倾斜的瞬间,“过度压重心,导致内侧冰刀立刃过陡,几乎失去抓地力,出弯时为了平衡,本能向外蹬,路线自然飘出去,速度损失至少零点三秒。这个弯道,你输的不是力气,是这里。”韩磊用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红色线条在画面上标出她歪歪扭扭的出弯轨迹,与旁边用蓝色虚线标出的“理想路线”形成惨烈对比。 画面切换到她直道摆臂的慢放。“再看摆臂。短道速滑的摆臂,是‘钟摆式’配合,不是‘划船式’。你们看她的肩关节,摆动幅度过大,肘关节角度变化不稳定,导致躯干产生不必要的旋转,消耗能量,影响蹬冰发力的直线性。正确的摆臂,手臂前后摆动,幅度控制在身体中线附近,像这样——”韩磊示意播放另一段素材。 幕布另一边的小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训练录像。那是林惊雨在进行滑行练习的画面。镜头清晰稳定,画面中的林惊雨,穿着深蓝色的正式队服,表情平静,眼神专注前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摄像机捕捉下来。 她的弯道滑行:入弯点精准,身体倾斜角度大而稳定,内侧冰刀立刃清晰,外侧手臂自然伸展维持平衡,内侧手臂贴近身体,整个身体仿佛一个整体,围绕着弯道圆心流畅旋转,出弯时蹬冰有力,路线圆滑,速度损失极小。红色激光笔标出的她的运动轨迹,几乎与蓝色的理想圆弧完美重合。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大屏幕上,简余那僵硬、笨拙、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动作,与小屏幕上林惊雨那稳定、优雅、高效的滑行,并置在一起。 会议室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些试训队员偷偷看向简余的方向。简余坐在后排角落里,静静地的看着那些差距,但桌下手指紧紧绞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衣服下摆。 “都看清楚了吗?”韩磊关掉了投影仪,“啪”一声轻响后,会议室顶灯骤然亮起,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简余下意识地眯紧了眼睛,瞬间的眩晕让她几乎没听清韩磊最后的话,“……技术细节的差距,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林惊雨的滑行不是天生的,是成千上万次这样枯燥到极致的分解练习、纠正、再练习,磨出来的。你们要想留下来,要想以后有机会像她一样站在更高的赛场上,第一步,就是先把这些最基础、最枯燥的东西,刻进你们的肌肉记忆里,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散会!” 人群开始松动,桌椅挪动的声音、低语声、收拾笔记本的声音汇成一片。简余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几秒钟后,才抓起自己那个廉价的笔记本和笔,从后门离开了会议室。 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没有那么多目光和对比的空气。 “喂,没事吧?”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并不算特别温柔,但语调平稳。 简余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见周淇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楼梯间,手里拿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推了推眼镜,将其中一瓶递过来。“喝点水。” “谢、谢谢。”简余接过冰凉的瓶子,指尖触及瓶身的寒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拧开盖子,小口地喝着,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 “咳,你别太在意。”周淇然自己也喝了口水,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韩教练的风格就是这样,数据说话,不留情面。我们刚来的时候,谁没被这样‘解剖’过?我记得我第一次上录像课,韩教练说我直道滑行像原地踏步,有效蹬冰距离短得可怜,推进效率惨不忍睹。” 她耸耸肩,英气的脸上满是不在乎,“练呗,还能咋地?你看虞禾,她柔韧性好,技术动作规范,但爆发力初期还不如我,不也一点点练起来了?” 简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另一头,虞禾正和一个女孩低声讨论着刚才录像课上的一个技术要点,手里还比划着。 “你……练了很久了吧?” “我嘛,我算是三分钟热度,断断续续三年多。”周淇然说,“而且,你才刚开始接触这种正规训练,不适应太正常了。不过……”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那个力量底子,真的可以,我看了都羡慕。只要把技术框架搭起来,柔韧性拉上去,进步肯定快。廖教练不也这么觉得吗?” 简余想起廖宁教练在测试时那句“基础力量底子很好”,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嗯。”她点点头,握紧了冰凉的水瓶,“我会努力的。” “这就对了!”周淇然拍拍她的肩膀,“晚上一起加练拉伸?廖教练不是说让你重点拉柔韧吗?我知道几个特别‘厉害’的动作,保准你明天走路都别扭。” 看着周淇然带着点“坏笑”的表情,简余忍不住也扯了扯嘴角,沉重的心情似乎松动了一丝。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这一点点来自的善意和理解,显得格外珍贵。 [坏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差距 第13章 加练 晚上,简余果然被周淇然“拖”到了空置的训练室,进行所谓的“加练”。虞禾也来了,她主要是进行一些平衡性和小肌肉群的练习。 周淇然示范了几个针对运动员的关键拉伸动作:跨坐式体前屈、蜥蜴式、以及打开髋关节的青蛙趴。每一个动作,对柔韧性差的简余来说,都伴随着韧带被强行拉扯的尖锐痛楚。 “呼吸,别憋气!疼就呼气,慢慢来,一点点加深。”周淇然难得收起了嬉笑,指导着简余。当简余在青蛙趴的姿势下,额头抵着垫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时,周淇然并没有放松要求,而是用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背,“短道对髋关节灵活性要求特别高,弯道压步、起跑蹬冰都靠它。这个必须打开,再疼也得忍。” 简余咬着牙,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训练服,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放松,去适应这种撕裂般的拉伸感。 虞禾做完自己的练习,也过来帮忙,她用更理论的方式解释:“你现在感觉疼,主要是筋膜紧张和肌肉保护性挛缩。坚持拉伸,增加血流,会慢慢改善的。” 加练结束,三人拖着仿佛灌了铅又被打散重组般的身体,从训练室出来。简余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呻吟,尤其是大腿后侧和髋部,又酸又胀,走路姿势确实有点别扭。 走廊里大部分灯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晚的训练中心静谧了许多,白日的喧嚣与汗味仿佛被这黑暗吸收殆尽,只留下空旷的回音和尚未散尽的、淡淡的橡胶气味。 “哎哟我的妈呀,感觉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周淇然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同样酸胀的大腿内侧,走路姿势比简余好不了多少,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一种“我没事”的豪迈架势。 虞禾默默活动着脚踝,她加练的内容相对温和,状态稍好,但脸上也带着疲惫。“坚持一周,适应了就会好很多。” 简余没说话,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她们沿着安静的走廊向宿舍楼方向走去,需要穿过主训练馆一侧的玻璃连廊。连廊的一侧,正对着一个较小的专项训练室。此刻,那间训练室的灯竟然还亮着,磨砂玻璃透出柔和的光线,里面似乎有人影在规律地移动。 “咦?这么晚了,谁还在里面?”周淇然好奇心起,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凑近玻璃,试图透过没被磨砂覆盖的透明缝隙往里看。简余和虞禾也被吸引,跟着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透过那道狭窄的透明玻璃条,她们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林惊雨?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紧身训练服,勾勒出修长而匀称的肢体线条。此刻,她正站在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充气的不稳定波速球的半球面上,球面朝下,平坦的硬质底面朝上。她光着双脚,稳稳地站在那个微微晃动、极难保持稳定的平面上。 但这还不是全部。她的双眼,被一条黑色的运动眼罩完全蒙住。 失去视觉参照,完全依靠本体感觉和前庭系统来维持平衡。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体如同山岳般稳定,只有脚趾和脚踝在极其细微地、几乎看不见地调整着,以对抗平衡球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微小的晃动。她的表情被眼罩遮去大半,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静的线条,呼吸平稳悠长。 接着,她开始缓缓地、极其控制地做起单腿深蹲。右腿作为支撑腿,左腿轻轻向后抬起,保持笔直。她的身体随着下蹲而降低,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核心收紧到了极致,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精密协作,抵抗着失衡的倾向。即使在双眼被蒙住、站在不稳定的平面上,她的动作轨迹依然稳定得惊人,下蹲的深度和起立的控制力,都显示着非比寻常的身体控制能力和神经肌肉协调性。 “我的天……”周淇然用气声惊叹,眼睛瞪得溜圆,“蒙眼站波速球做单腿蹲……这还是人吗?” 虞禾也看得目不转睛,低声解释道:“这是顶级运动员常用来训练本体感觉、核心稳定性、踝关节力量和神经控制能力的专项练习。比单纯在平地上负重难太多了。” 简余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怔怔地望着里面那个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身影。白天在录像课上看到的,是林惊雨在冰上令人绝望的技术完美。而现在看到的,是这种完美背后,何等枯燥、何等严苛、何等匪夷所思的基础锤炼。 她忽然想起韩磊教练的话:“林惊雨的滑行不是天生的,是成千上万次这样枯燥的分解练习、纠正、再练习磨出来的。” 当时她只感到压力和沮丧,此刻,这句话有了无比具体的画面。原来,那冰上行云流水般的姿态,不仅仅来自于天赋,更来自于无数个这样无人看见的夜晚。 林惊雨完成了一组单腿蹲,缓缓站直,依旧稳如磐石。她摘下眼罩,静静地感受,然后,她开始尝试在波速球上进行极小幅度的、模拟滑行压步动作的左右重心转移,依旧缓慢而充满控制力,如同在无声地演练冰上的舞步。 “走吧,”虞禾轻轻拉了拉看得出神的简余和周淇然的衣袖,“再看就不礼貌了。” 三人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玻璃连廊,直到拐过弯,确信训练室那边听不到任何动静,才稍微放松下来。 “怪不得……”周淇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敬佩和“果然如此”的感慨,“人家能站那么高,真不是白给的。我以为咱们加练拉伸就够狠了,跟她这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捂脸偷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加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