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外:留白成诗》 第1章 第一章 说,平淡如常的一个冬末中午,阳城28路公交车正驶入番台公园站。车内挤满互相不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无话可说。 有人下车,无人上车,车厢松疏了,手抱一大束红玫瑰的女孩挪到窗边,一不小心,花怼到前面坐着的人脸上。 “啊,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那人本来正靠着窗户打瞌睡,被迫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她的绵绵小憩。 女孩尴尬地拢拢花,到下一站时,有人下车,空出座位,她和她的花有了安放处,不再话下。 她不是故事主角,她的红玫瑰怼到的那位才是。此人姓白,单名一个新,寓意重新开始。 早上她负责护理的阿姨体重不轻。刚开始复健,她的身体机能处于最糟糕的阶段,完全无法自行站立。白新每帮她往前挪一步就要耗费不小的体力,累死人了,所以什么也不能阻止她补觉,一束红玫瑰算什么。 她甚至睡过了站。 白新慌乱地跳下车,冲太急,因惯性作用,撞在站台广告牌上,又是满目的红玫瑰,红得密不透风。 今天是情人节。 时间所迫,来不及等下一趟公交车,白新背好双肩包,抬腿就跑。书包拉链上的彩虹挂件叮当叮当响,为她加油鼓劲似的。 她的下一个复健对象姓秦,面试时仅提了一个要求,不能迟到。 这位秦姓阿姨的体重只有早上那位阿姨的一半,做复健时从不抱怨,总是咬牙坚持,直到实在撑不住才喊停。这样的复健者是最好带的,白新不想因为自己愚蠢的迟到而失去这位优质客户。 春节刚过,整座城市还吊在假期的余韵里,懒懒的,街上行人的脚步不急不慢,显得匆忙狂奔的白新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破坏了悠闲气氛,引来一只尖耳朵的小白狗冲她直吠。 乖乖,乖。狗主人把小白狗抱起来安抚,瞥见白新灰蓝色的护工服,皱了皱眉。 如果说医生的白大褂代表病愈的希望,那么护工的灰蓝色工服则是奔向希望的路上,病人必然要经历的一个个阴天。 一个个阴天,有些时候望不到头,人很容易放弃。幸而,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老黄历上写着,不宜放弃。 白新跑到市公交车家属院,按下单元门上的呼叫按钮,心脏还在砰砰跳,喉咙里翻涌着血腥味。 呼叫接通,白新报上姓名,“秦阿姨,是我,小白。” 她瞄一眼手表,刚好两点半。不知道秦阿姨会不会计较秒数? 康复期间病人的精神状态一向不好,多是负面情绪,钻牛角尖的情况很常见。帮这位秦阿姨做康复两个月以来,白新从未像今天这样踩着点来,她心中难免忐忑。 呼叫器里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没人啃声。完了,看来秦阿姨要求的不准迟到,是精确到秒的。 白新深吸几口气,平缓了呼吸,补充道:“抱歉,来晚了......点。” 嗒。单元门开了,与此同时,呼叫器被人挂断了。 真生气了,糟糕。 白新不担心复健者生气或发脾气,只担心她们以此为理由向公司要求换人或者投诉她,特别是这位秦阿姨。 当初看病人资料时,白新发现她和她妈白萍是同一天生日,连年份也相同。这巧合让她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尽管秦阿姨和她妈白萍在气质、长相和性格上没有一点相像,但她希望秦阿姨能在她的帮助下,尽快康复,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秦阿姨做的是腰椎间盘突出的手术,此时已经过了术后初期的卧床阶段,白新的任务是帮助她强健腰椎周围的肌肉,避免再次复发。 经过两个月不到的康复护养和训练,秦阿姨恢复状况良好,白新□□的时间也从每周一三五的下午两个小时缩短成一个小时。 白新盘算着把今天的康复时间延长一个小时,以弥补自己迟到的那几秒钟。希望秦阿姨能同意,不要换掉自己。 秦阿姨家所在的市公交公司家属院建于九十年代,住宅总层数低,最高的是七楼,没有电梯。 她家呢,就在七楼,爬起来不容易。 白新脑袋嗡嗡响,心脏砰砰跳,终于攀到七楼,抬眼看见正对楼梯的墙面上有个红色油漆写的“7”。 自从接了秦阿姨的活,她上上下下也有几十次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红色的“7”。 代表幸运的数字7,Luck 7。 秦阿姨家棕色的防盗门开着一条缝。白新往里看,往常她来时,放在鞋柜前的兔耳朵毛拖鞋,此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棕色高筒皮靴,和兔子耳朵一样耷拉着。 每次来,只要那双兔子毛拖鞋没放整齐,进门后,白新总会趁秦阿姨转身,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将它摆齐。 兔子绒毛很软。 秦阿姨单名一个兰字,她的档案资料显示,她有一女。在做前期面试时,秦阿姨看过白新的资料,提到她这个女儿,说她和白新同年,两人都生在夏天,白新是稍大的那个。 按照规定,前期拜访时,公司这边会由负责的护理员或康复师以及一名文书人员出席,复健者方则要求至少一名家属陪同。 她很忙,我能对自己负责。秦阿姨一句话打发了她们。 初访后,秦阿姨自己签了合同,付了订金。最后不情不愿地在紧急联系人一栏中写上自己女儿的姓名和联系电话。 秦阿姨女儿的名字很容易记。秦诗。 两个月来,白新从未见过她真人,但能肯定她和母亲同住。因为鞋柜中放着两个年龄段的人的鞋子。一边是舒适为主的矮跟或平底鞋、健步鞋,一边是款式新颖的高跟鞋或单鞋、靴子、运动鞋。 鞋柜上有两个水晶盘子,一个里面是零钱、硬币和塑料袋,一个里面是口红、单只耳环、断掉的手链和各种名片。 “秦阿姨,下午好。”白新语气平常,没提迟到的事,说了句客套话,“今天天气很好,你气色也......” “很好”两个字被她吞了回去。秦阿姨坐在沙发上,沉着脸,明显在生气。她面前横倒着一个轮椅,扶手保护膜还没撕掉。 白新将双肩包放在沙发边的地上,先道歉,“秦阿姨,对不起啊,我迟到了。” 秦阿姨抿着嘴,不搭话。 “你最近身体状况不错,今天我们多练习一个小时,你看怎么样?” 秦阿姨两眼狠狠地瞪着翻倒的轮椅,眉头紧皱,还是不理人。 白新打量了一圈,除了那双高筒皮靴之外,屋内和平时一样,没有秦诗也在的迹象。 白新继续缓和气氛,勇踩雷区。根据她的经验,埋在心里不炸的雷,往往比炸了的雷对人的危害还大。 “这轮椅我们公司也有卖,”她起身抓住轮椅扶手,将它扶正,指着品牌LOGO,“是最新款,一万多块钱呢,女儿买的吧?” 话音刚落,浴室里“嗒”一声,花洒打开,哗啦啦下雨。很快,一股湿甜的果香蔓延到客厅,白新往浴室看去,不知怎么地,明明隔着一个转角和一道门,她很是做贼心虚,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和你没关系。”秦阿姨终于开口了。白新一时没听懂,愣愣地想怎么换个方法道歉。秦阿姨叹了口气,“你不算迟到。” 花洒声不停,客厅里的果香浓度持续升高。“小白,帮我把窗户打开。”秦阿姨没用拐杖,扶着沙发靠背站了起来,“我们开始吧。” 白新上前打开窗户,把轮椅和茶几推到墙角,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后,她拉开阳台门,去拿复健用的垫子。 门一开,她以为自己开错了门。阳台换了一副模样。 右侧靠墙多了一个写满英文的大纸箱。一个玻璃杯立在小圆桌上,杯中还剩半杯酒。原本靠墙放着的复健软垫倒在了地上,上面睡着两束玫瑰花。 又是? 今天自己和这红玫瑰算是杠上了,逃也逃不脱,哪哪儿都是它,都是夺目的红,像血一样的红。 “秦阿姨,这花......” 秦阿姨往阳台瞥一眼,“扔在一边就行了。”她添了一句,“反正她也不想要。” 毫无疑问,这个“她”指的是秦诗。 白新感觉秦阿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但屋里已经没了声音,连花洒声也停了。她蹲下来清理垫子上的花,一走神,右手食指拉开一个长长的口子。伤口从指尖一直划开到第二指节末尾。 秦阿姨不知何时来到阳台,看见她一手的血,惊叫一声,非要她去浴室处理伤口。 白新连连推辞,秦阿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推她到浴室门口,一声招呼没打,直接扭开了浴室的门。 咔嗒。 氤氲的雾气扑面而来,清甜的香味蹿进鼻孔,带点点苦儿,是柚香。白新瞪大眼睛,但不敢看。 同性之间本不必忌讳,特别是在澡堂这种理所当然的地方。 直到上初中,白新和她妈白萍都是在漠县酱油厂宿舍区的公共澡堂洗澡。一进去,和此时此刻差不多,热气蒸腾,水雾弥漫,大人们聊天的声音闷闷的。她看不见也听不清。 她承认,在秦阿姨打开浴室门的一瞬间,她魔怔了。 想起小时候,她光着屁股在澡堂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声嘶力竭地哭嚷喊痛,下次仍然还敢不穿拖鞋乱跑,摔痛了还嚷,使劲哭。这种日子,一去不复返。 “来,用水冲一下。”秦阿姨推开在镜子前擦护肤水的秦诗,打开水龙头,“冲过水出来,我帮你擦碘伏。” 说着,她走出浴室,找药箱去了。秦阿姨动作敏捷,不容人拒绝,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白新深感欣慰,以及略微的......尴尬。 不,确切的说是十分尴尬。她不知道该不该和秦阿姨的女儿打招呼,打了招呼后又该聊些什么? 秦诗没主动开口,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把护肤水拍在脸上,啪啪响。 人家坦坦荡荡,自己却做贼心虚。上初中时,白新模糊察觉自己的性取向,思春期还没开始,图遭变故,她蹉跎了许多年,感情的事始终浑浑噩噩。 白新不敢抬头,佝着腰,过分认真地洗手。秦诗刚用过热水器,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还很烫。她洗手洗到进入了忘我的心流状态。 冷即热,热即冷,指尖烫得发红,她没有任何感觉。 秦阿姨出去时,依着习惯关上了浴室的门,老小区浴室本来就不大,秦诗只要稍一动,她带起的热流便朝白新涌来。 热!热得人发慌。 “怎么弄的?” 和白新想象的不一样,秦诗的声音很甜。 忽地,秦诗弯腰凑到她耳侧,细白的手指压在热水开关上,往右带,从红到蓝,从Hot到Cold。 她潮湿的发尾滴入白新的衣领,如一场暴雨急切的前奏,让她又痒又惊。白新赶紧往左挪了挪,躲开秦诗。 “不小心弄的。” 秦诗望向镜子里朦胧的白新,“你动我的拖鞋,也是不小心?” 第2章 第二章 “拖鞋?什么拖鞋?” 白新选择撒谎,否认自己动过秦诗的兔子拖鞋。秦诗看破不说破,没再说什么。她抓过架子上的毛巾,对着镜子擦起头发。 血终于止住了,白新关上水,想找纸擦手。秦诗察觉,抬手绕过她身后,拉开洗手台边的壁柜。 随着她的动作,白新稍稍抬眸,通过镜子迅速看了她一眼。 原来她穿着衣服,虽然不多,一条鎏金吊带睡裙,丝绸质感,头尖垂到胸前,打湿一大片。 “给。”秦诗两指拈出一张纸,在白新眼前晃了晃。 “谢谢。”白新接过纸巾,血又开始流。 “你得控制好你的血压。”秦诗淡淡说了一句。 白新配合着接下去,“我血压没问题。” 秦诗轻笑一声,随口搭话,“你就是小白?” 白新这才恍然大悟,刚刚呼叫器里那个不说话的人很可能是她。不知哪儿来的报复心,她纠正道:“我比你大一个月。” “是吗?那就是老白?” “也没那么老吧。” 秦诗擦头的动作停了,她从镜子望着白新,没立即接话,眼神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她将毛巾随手扔在洗手台上,似问非问,“是吗?” 这话没人能接,也不需要人接,白新擦干净手,准备开门走人,“不好意思,打扰了。” “喂。”秦诗喊住她。 白新没转身,看向镜子,隔着镜子她才能坦荡,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的坦荡。 秦诗配合她的视线,两人在镜中对视,正要说什么,秦阿姨推门进来,“还没洗好吗?” 白新答应着,随秦阿姨离开了浴室,有那么点仓皇出逃的意思。 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里,秦诗前后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门铃响,秦诗收到一大捧粉色玫瑰。她抱着玫瑰在客厅绕了一圈,手里摩挲着随花送来的卡片,思索片刻,将卡片扔进垃圾桶,花扔到了阳台,人回了卧室。 过了十多分钟,她从卧室出来,进厨房倒了杯白开水,回到客厅后倚着电视柜看白新帮秦阿姨做复健。 白新莫名有些不自在,她用余光扫过地面,那双拖鞋像活了一样,两只毛茸茸的小白兔在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来跳去。 趁着帮秦阿姨变换动作的时候,白新又偷瞄一眼,大胆将视线抬高了一些。 秦诗半曲着腿,小腿肚微微凸起。根据白新的目测,她的小腿骨骨长超过一般人,肌肉和脂肪比例偏低,但应该还在健康范围内,蹬地时肌肉弹性高,有定期做锻炼的习惯。结合她的身高、体重和年龄,短期内没有骨质酥松或是关节磨损的风险。 想到秦诗一柜子高跟鞋,白新联想到一个案例。病人三十出头,膝盖和腰椎磨损程度堪比**十岁。手术后第六周,为了到小区门口拿快递,病人习惯性蹬了双高跟鞋,摔在家门口,伤口和骨头裂了好几条缝,差点要一辈子坐轮椅。 习惯真害人。 两只小兔子在白新眼前蹦了蹦,她回过神,幸好,除了高跟鞋,秦诗还有一柜子其他鞋。 “7,6,5,好,坚持,3......” 白新喊着口令。秦诗默默看着,全程一声不吭,慢慢地喝水。她站在那里,秦阿姨没多看她一眼,母女俩把彼此当成了空气,互相赌气。 白新瞟一眼角落里的轮椅,猜测那也许就是导火索。 秦诗喝完水,杯子放在电视柜上,进了浴室。没一会儿,她重新出现在客厅,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白新把自己的头又压低了些。 秦诗悠悠荡荡地经过做复健的两人,拉开阳台的门闪身进去,又拉起门。 屋外起风了。 透过玻璃门,白新的余光里,丝绸睡衣紧紧裹住秦诗,一晃眼又松开了,在她身体上荡出层层波浪。 风在眷恋她,又在下一秒无声无息地离开。 白新想得入神,手一软,一时没撑住秦阿姨的腰。 “哎哟。”秦阿姨身子歪朝一边。 白新立刻跪到垫子上,边用身体撑住她边安抚道:“好了,秦阿姨,今天你很棒,休息一分钟,我们要进入最后一项了。” 她说着,心虚地往阳台上望去,只看见一双修长的小腿横在躺椅上。秦诗左脚脚踝凸起的软骨微微泛红,像是被磨破了。 新鞋磨脚,得适应。 秦阿姨做完整套复健操,时间接近五点,她留白新吃晚饭。 “我晚上还有活,下次吧。”白新拒绝了。 秦阿姨满脸不情愿,拉开阳台门,朝里问了一句吃什么,等秦诗囫囵答了,她迅速关上了门,脸上又是一团乌云,冷着脸去了厨房。 白新收拾好用具,按公司流程填写了服务表单,最后才搬起垫子去阳台。 “结束了?”她一拉开门,秦诗便问道。 她在等自己结束?“嗯。”白新点点头,把垫子靠墙放好,鞋尖踩到几片玫瑰花瓣。 “帮我个忙。”秦诗问道。 白新没应,秦诗坐起身,眼睛往下扫,“你的袜子很可爱。” 袜子?白新随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裤腿。没有露出袜子啊。 昨天晚上她替感冒的香姐守了一夜,住院的老太太刚做完肾结石手术,由于不适应医院环境,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劲儿地喊她带她去卫生间,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老太太终于消停,她则睡过了头。 守白天的梅姐向来不怎么守时,过了交班时间一个多小时才到医院,她见白新睡得正香,还酸了几句,说晚上的活就是好陪,睡一睡就过了。 在医院做护工的人文化程度往往不高,都是些卖力气的人,香姐小学毕业,白新比她好一点,初中肄业。 大家说起话来直白又难免刻薄,一开始白新还会生气,渐渐地,她也不在乎了。 让别人过过嘴瘾,算是给自己积德。 和梅姐交班后,白新昏昏沉沉回宿舍洗漱换衣服,袜子是从换洗袋里随手抓的,一双彩虹跑纪念袜子。 彩虹?白新猛地想到什么。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秦诗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裤腿上,这让白新不自在地往下扯了扯裤腰。 “你买的?”秦诗仰起头,用眼神抓住了她。 明明人赃并获,白新还是惯性否认,“不.....不是。” 她真傻,在这种情况下,你否认等于承认,承认相当于认同。眼前的女人真厉害,只问了一个问题就得到了两个答案。 她还不依不饶:“不是?不是你买的,还是不喜欢女的?”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直白的询问多多少少过于强势,显然是种冒犯。白新皱皱眉,秦诗却足够坦白,“去年环湖的骄傲跑,我也去了,你书包上挂的纪念钥匙扣,我也有。” 她起身来到白新面前,挡住了一半阳光,“你还记得那场活动的主题吗?” 白新没说话。她记得是一串英文,很简单的英文。 “I AM。”秦诗一字一句地翻译,“我是。” 面对她毫不掩饰、满脸骄傲的出柜,白新脑中一团浆糊,嘴皮动了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哦,恭喜你。” “哈?”秦诗笑出声,“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恭喜你?” 白新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提醒自己清醒一点。 “所以,能帮我个忙吗?” 秦诗再次提起帮忙的事。真是执着,白新不再好拒绝,但她给自己留了余地,“需要多久?” 她得在七点前赶到医院,顶香姐的缺。 秦诗没回答,弯腰把两束玫瑰花捡起来扔到纸箱里,鬼鬼祟祟地往厨房看了一眼,将纸箱推到白新面前,“带上这个,楼下等我。” 白新没明白,傻愣愣站着,秦诗干脆抬起纸箱塞进她怀里,考虑的还很周到,“你的背包我帮你拿。” 实际是留下东西,以防她跑了。两人虽然相互道过恭喜却还没相互信任。但互相帮助向来是种美德。 白新知道秦诗想断了她妈退货的后路,她顺从地接过纸箱,配合她的意图,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 谁知始作俑者立刻把她卖了,“妈,小白要走了。” 白新迅速抱起纸箱,像做贼一样,一溜烟跑出门,冲到6楼楼梯拐角。 “小白,你慢走。”楼道里响起秦阿姨的叮嘱。 “好,秦阿姨,您回去吧,周一见。”她抬头往楼上喊,脚步也没停,噔噔噔下楼。 下到5楼,她放慢脚步,纸箱里传出玫瑰香味,白新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蠢,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配合她演出了呢? 甚至还被她栽赃嫁祸。 白新懊悔,不知周一要怎么面对被自己“背叛”的秦阿姨。可千万不要辞退她。 楼道里又传来秦阿姨的声音,“小白,你的包没拿!” “哦,是......是吗?”白新心虚道语无伦次。 “你等一下。”秦阿姨的声音转向室内。 白新停在楼梯间,不知所措地左右乱瞟,无意间看见一张黏在纸箱内壁的卡片,注意力立刻被擒住。卡片称谓很肉麻,诗诗。 诗诗,冒号,一串英文。落款,无。 初中肄业的白新也能看懂那句英文。 中文翻译,我能爱你吗? 英文原文,Can I Love You ? 看看即将被当做垃圾扔掉的花,答案明显是不能。 忽然,秦诗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白新一惊,险些没抱稳纸箱。 “老白!等我。” 第3章 第三章 “我没那么老。”白新站在单元门口再次强调,“我只比你大一个月。” “嗯。” 秦诗无所谓地应着。她换掉睡裙,穿了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和黑色牛仔裤,外面披一件薄款牛仔外套,背着白新的黑色双肩包,怀里抱着那束粉色玫瑰。一部分粉色逃跑到她脸上,晕开在白新心里。 二月中旬,北方还在下雪,阳城则暖意融融。白新想到楼道里的“7”。 Lucky 7,幸运七? 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一座几乎不下雪的城市,终于感受到一丝暖,看清一抹粉。 谁知秦诗转手便把花扔进纸箱,白新双手震了震。 “老白,你喜欢什么花?” 又一捧花成了垃圾,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不能喜欢她的人。 “我不喜欢花。”白新忽然有些不耐烦,“我晚上还有事,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来拿。”秦诗忽略了她的语气,伸手来接纸箱,白新没松手。 “这也是你们的服务?”秦诗笑道。 “我的服务已经结束了。”白新自知有些失态,缓和道:“顺手扔个垃圾而已,以前也有人让我帮忙,很多做复健的人行动都不是很方便。” 秦诗收回手,“那谢了。” 白新在后,看着秦诗的背影,跟着她一路走到家属院大门前的垃圾回收棚,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她们第一次见面还不到3个小时,对秦诗忽然自来熟又忽然沉默的行事风格,她有些吃不消了。 短短3小时,她觉得她在笑的时候并非是真的快乐,与人疏离时又挣扎着回来,承认自己不开心又不甘心被悲伤吞没,所以努力笑着。 太努力了,看得人很累。 她无从知晓她为什么不开心,更没有什么底气劝她开心点。 别忘了,她们认识还不到3个小时。 3小时,是从白雪覆盖的漠县到阳城乘飞机所需要的时间,这是白新后来知道的。 3小时又36分钟,是距离火车开车,她和她妈白萍在候车厅厕所里等待的时间,等待总是难熬的,3小时很漫长,更别说还多了36分钟。 10个3小时,是漠县到阳城乘火车所需要时间的三分之一。 35040个3小时,是阳城的日日夜夜,后半程,她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一个穿着肮脏围裙正在垃圾棚翻垃圾的大爷看见她们,迎上来指着纸箱问是不是要扔。 白新把纸箱递给他,大爷看见里面的鲜花,“花不要了?” “不要了。”白新替收花的人做了主。 大爷把粉玫瑰从纸箱里拿出来,好好放在绿色的可回收垃圾桶旁边,衬托出三个字:真可惜。 秦诗看也没看一眼,径直往家属院大门走,仍然没解释她要白新帮的忙是什么。 等白新和大爷交涉完追上她,秦诗又展现出她自来熟的那一面,“你不是本地人。” 她的语气分不清是寻问还是陈述。白新的北方口音很明显,没必要回答。 “你老家现在应该还在下雪吧?” 这次是提问了,白新踩进阳城的暖日里,“也许吧。” “天气预报说,北方各地还在下雪。”秦诗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没去过北方,但我遇见过下大雪。” 白新嗯了一声,没做评价。大雪给她的印象是冷,而不是美。 “为什么来南方?因为不喜欢雪吗?”秦诗笑着问道,但她并不在意白新的回答,“我喜欢大雪天,很暖和。” “暖和?”白新不由的质疑。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出大门,秦诗不接白新的话,像是确定她会跟住她一般,径直往右走去。 白新停下脚步,她们公司驻点的医院在左边。 秦诗很快察觉她的停顿,回过头,“怎么了?” “我得回医院了。” 秦诗想了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两根食指架起个“十”字,“就10分钟。” “要做什么?” “陪我去买束花。” 秦诗要去的花店距离家属院不过5分钟的脚程,在街道拐角处,她们到达时,花店门口等着一黄一蓝两个外卖员。 二三月是旺季,花店里的花从店内一直堆到门口,甚至铺到人行道上。未做任何修饰的单束玫瑰摞成一座小山,遮住了花店玻璃拉门上的新年贴纸。 “0732!”一个穿围裙的漂亮女人举着一束粉心百合出来,蓝衣外卖员举手应道,接过她手上的花匆匆骑车离开。 空气中余留一股百合的清香。据说百合的香味有毒,即使如此,没有哪家花店没有百合,它仍然是热销花类,人们没办法忽视它。 秦诗朝女人挥挥手,女人笑着说道:“来了?花在里面,你自己进来挑。今天过节,乱糟糟的,等你挑好我帮你包装。” 看见跟在秦诗身后的白新,她微微点头。 “这是白新。这是心蕊,”秦诗介绍道,没说自己和二人的关系,见二人略显尴尬,她补充道,“心蕊是花心的老板。” 花心是花店的名字。和今天这日子好像不太适配。 白新伸出手,见杜心蕊手上戴着塑料手套,她便学秦诗改成挥了挥手,“你好,我是白新。” “杜心蕊。”杜心蕊热情招呼道,“喜欢什么花自己挑。” 白新想解释自己不是来卖花的,又觉得这么说很扫兴,干脆只看着秦诗,不说话。 杜心蕊却对秦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新不明所以,秦诗忽然拉住她,在杜心蕊面前亮出她手上的口子,“你自己看看你的花干的好事。” “那么嫌弃你还收?”杜心蕊回道。 “照顾你生意啰。”秦诗放开白新,跟着杜心蕊进到店内。 店内比店外还要乱,满地包装妥当的情人节花束,玫瑰居多,还有芍药、桔梗,向日葵和马蹄莲,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过情人节。 白新小心翼翼地找着落脚的地方,低头跟在两人身后,花叶上的水溅在裤腿上,落成细碎的斑点,她脚步还没停住,斑点就被身体深处的热气给蒸发掉了。 “我需要你照顾生意?”杜心蕊用眼睛在满地花束上打了一圈,她从柜台上抓起一张订单纸,“还有呢。收吗?” 秦诗接过订单,迅速瞟了一眼,把订单对折递回去,“既然你不需要我照顾生意,就算了吧。” 杜心蕊摇着头笑了笑,她翻身到柜台里面,摸出一盒创可贴,递给秦诗:“那布不透气,帮她用这个吧。” “没事,不用麻烦。”白新拒绝道。她可不想麻烦秦诗。 “老板,我的单子好了吗?”黄衣外卖员等得不耐烦,着急地打断三人的谈话。 “马上马上,”杜心蕊看一眼正在打包的年轻学徒,将创可贴塞进秦诗手里,“你们自便。相机在抽屉里。” 杜心蕊去忙后,白新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13分钟了。我该走了。” 秦诗盯着她,抿起嘴,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她将创可贴扔回柜台,“那就再给我10分钟。” 不行。话到嘴边,被白新咽了回去,再说出口时完全变了味,“三分钟。” 秦诗圈起拇指和食指,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没再拖沓,绕到柜台右边,搬出一个玻璃花瓶,从中抽出9朵白色郁金香,也不顾枝杆还在滴水,便用淡黄色绸带将花绑成一束,然后塞进白新怀里。 白新握得一手淅淅沥沥,纱布颜色深了一大块。她没提任何问题,好好地抱着花。 “心蕊。”秦诗拿出一个粉蓝色拍立得,“来帮我拍张照。” 听到要拍照,白新往一侧挪了两步,躲开镜头。 秦诗一把抓住她,“和我一起拍。” 白新犹豫,小声道:“今天是情人节。”她的意思明确,情人节两个陌生人拍合照,不合适。 “不是说好帮我的吗?”秦诗眼睛转了一圈,又问道:“你有女朋友?” 白新摇头,想拒绝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口不择言起来:“我不想挡你桃花。” 秦诗先是一愣,接着笑出声,杜心蕊也跟着抿起嘴。 自己这话说得不自量力又酸溜溜,和那些送她花又被随意丢到垃圾桶的人没什么不同。白新窘地满脸通红,只想赶快结束,她主动往秦诗身边靠近,自暴自弃,“拍吧。” “三、二......”杜心蕊示意她们保持笑容。 “等等。”秦诗举起手,挡住相机。她快速脱下自己身上的牛仔外套,“穿上。” 命令的口吻。 白新脚底发热,搭在花枝上的指尖却冰凉,脸红得厉害。身上的护工服太显眼,像晴空万里忽然飘来的一朵乌云,也像正准备过街的一只灰色老鼠。 “哦......好。”她披上外套,瞬间被秦诗的气味包裹,干净清爽的柚香里隐隐约约透着一丝熟烂的腐臭,是她自己身上的,如一颗烂在地里的火龙果。 咔嚓! 第4章 第四章 阳城晚高峰回落时,天已经黑透了。 进入病房,香姐戴了个蓝色口罩,正在给老太太倒水,见到白新,问她怎么不接电话。 她说自己好多了,让白新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再年轻也经不住连续一周不眠不休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白新掏出手机,从秦阿姨家出来后她忘记打开铃声,手机一直在静音状态。 除了香姐的语音请求,通讯录一栏多了个小红点。犹豫片刻,她点进去,心里既期待又紧张,还有点怕。 好友请求备注:秦诗。头像是兔耳朵,名称则是一个简单的Q字母。 白新点了添加。弹出来的问候语也很普通,我是秦诗。 是自动回复。白新正想着要怎么问候,那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到医院了?】 她没和她说过自己要回医院,只说有事。 在输入框刚打了个“?”,那边发来一张图片,是那台高档轮椅。 【听说你会用?以后我妈复健完,你能多陪她一个小时吗?】 【我可以付钱。】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状态,白新停下手指。 【或者包下你的一整天?】 输入状态跳回字母Q。 等了半分钟,确定她没了动静,白新拒绝了。 【抱歉,我时间排不开。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人。】 那边没了动静。 1分钟,5分钟,10分钟...... “快回去吧,愣着干什么?”香姐催她。 白新背好背包,进卫生间拿了自己的梳洗包,准备回宿舍。香姐把她送到病房门口,说今晚的陪护费和她平分,让她安心睡觉。 她顶香姐的班也不是白顶的,这一行就是干多少挣多少,每周结算时,她们都会按照日薪结算给为自己顶班的人。 “不用,不用。”白新赶忙拒绝,无功不受禄。 “又要到月底了。” “真不用,谁守的夜,钱就应该是谁的。” 香姐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快回去,“别啰嗦了,回去吧。” 香姐今年四十五了,长期干体力活,落下背疼的毛病。白新早上护理的那位病人本来是派给香姐的,病人的病不算严重,按照护理分级属于最低一级,护理费用也划为最低档,属于活累钱少那一类。 这种活大家避而远之,公司的方法是轮流接,不能推辞。 在她困难的时候,是香姐帮忙,带她入行的。鉴于这一层关系,她帮香姐顶了好几次这种活,也是报答她的好心。 活到现在,香姐当然也明白,情谊讲究有来有往,单方面付出是无法长久的,这一次的恩情,下一次就得还。 白新没再推辞,回了句谢谢。老太太又哎呦哎呦叫人,香姐将白新往病房外推,“都是让你惯的。她要叫就让她叫好了,没必要每次都理会。你也知道这些人,就是想引人注意。” “嗯。”白新闷应一声,抬手和香姐再见。 电梯里,手机震动,秦诗的回复来了,她回:【双倍钱?】 对一个才认识的人,白新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事实上,理应没有期待才对。 或许应该满足对方的期待。 她回复她:【好,我调整一下时间。】 秦诗很快回道:【谢谢】 白新准备收回手机时,那边又追加一句:【情人节快乐。】 电梯下到3楼,“叮”打开了,一个护工大哥推着一张病床进来,白新往角落挪了挪。 病人是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头,歪头看了她一眼,又闭紧眼睛。白新犹豫着开口,“张哥,做检查去啊?” “是啊,排了照CT。” “嗯。” 电梯里三人沉默下来,病床上老头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大概是觉得尴尬,张哥找起话题,“刚刚急诊那边有人闹事。” “怎么了?” 白新的第一反应是医闹,张哥接着解释道:“好像是几个小混混打架。” 没等她搭话,电梯来到一楼,白新帮张哥把病人推出电梯,很快告辞。 走出住院楼后,白新往急诊楼看一眼,蓝红色的灯光闪烁,她厌恶地皱紧眉,快步往大门外走去。 在快要走出医院门时,一只廉价旧皮鞋挡住了她的去路,鞋面布满细细的折皱,黑网般印在白新视网膜上。 “巧了,急急忙忙的,去哪?”旧皮鞋问道。 白新抬起头,从旧皮鞋的墨镜里看见自己的脸,两只眼睛如两个黑窟窿,“我下班了。” 旧皮鞋取下装模作样的墨镜,上下打量了白新一遍,轻蔑地笑了笑,“也好,劳逸结合嘛,你要是累死了,我们不得亏死。” 他拍拍白新的肩膀,不怀好意,讽刺道:“加油干啊,钱嘛,不急,慢慢还。” 白新不应。 旧皮鞋还要贬损,刚准备开口,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看见蓝色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旧皮鞋弯折了腰,恭恭敬敬地接起电话。他朝白新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刚走出没两步,白新听见身后一阵皮鞋声,旧皮鞋跑过她身边,在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前停下,腰弯成直角。 车窗打开一条缝,里面递出一个文件袋,旧皮鞋接了,对里面的人又鞠了个躬,返身跑回医院。经过白新时,嫌恶地瞪了她一眼。 公司给她们租住的宿舍距离市一院很近,但距离阳大附属医院却有三四公里远,白新再一次站在公交站台上。 她往路边瞥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玻璃如一面黑色的镜子,印出人行天桥下昏黄的路灯,她能感觉到后座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她每次都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残忍而带侵略性。 白新叹出一口气,很快收回目光。站台电子显示屏显示15路车到站还有2分钟,她拿出手机刷起朋友圈。 眼睛在看,脑海中却挥之不去过去的回忆:她妈白萍的脸,血肉模糊的五官,以及在红砖楼墙上不停闪烁的蓝红色灯光。 记忆破碎又凌乱,在她疲惫的身体里上蹿下跳,不得安宁。 忽然,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记忆的碎片停滞了,她的视力恢复了,第一眼所见到的是她和秦诗在花店里的合照。 她怀里抱着那束白色郁金香,秦诗搂住她的右手,幼稚地比了个耶。 照片配的文字是两个英文单词,白新认出其中一个是“Happy”,另一个字母很长,她复制粘贴,导进搜索引擎查了查。 【Happy Anniversary!】 【释义:周年快乐!】 站台实时公交查询系统很精准,15路公交车在两分钟后到达,白新刷卡上车,找了靠窗的椅子坐下。 没一会儿,黑色轿车从自己身边经过,她手机收到一条信息:【这个月,要现金。】 打开宿舍门,白新稍感安慰,四人共住的宿舍里空无一人。 这套宿舍除了她和香姐外,还有梅姐和一个二十二三新来的乡下人,叫做美娣。美娣是梅姐介绍来的,刚做了半年,由于太年轻,没经验没文化,只能做照顾起居之类的简单护理。 白新和香姐参加过好几次专业培训,已经能够入户做基础护理治疗。在公司属于“上等人”,是大家学习的对象。 高低贵贱的排序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每一个角落,白新记得以前听过一句话,挺有理的: 都是牛鬼蛇神,还分什么三六九等。 她洗漱后马上关灯上床。还不到九点,窗外高架桥两侧的排灯还明亮,少了堵车的喇叭声,一辆辆汽车开得飞快,如箭矢一样刺穿空气,咻咻咻响。 睡不着,无论身体多么疲倦,白新也睡不着。不是因为亮,也不是因为吵,而是还没到点儿,生物钟执拗地等着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是“Flamenco”打烊的时间,它虽然取了个“洋”名,主打的却是大众消费,所以怎么也“洋”不起来,人们提起它不会用“弗朗明戈”这种词,而是简单的称之为“粉鸟”。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酒吧面朝街道的落地窗上有一个粉色火烈鸟灯,比悬在酒吧招牌上的“Flamenco”几个蓝色字母显眼得多。 十年前,“粉鸟”的红蓝霓虹灯还炫目瑰丽,白新那时还不到18岁,阳城又进入一年中最炎热潮湿的雨季,她妈白萍消失三个月了。 白新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便到“粉鸟”应付酒客食客,其中之一便是她妈白萍。 一开始她是为了偿还她妈留下的食债和酒债才到“粉鸟”打工的,后来白萍不见了,酒吧老板丽丽姐留下了她。还把酒吧仓库后一个小格间给她住,说她妈人不坏,只是运气太差。 运气太差,人不得不变坏。人嘛,总得活下去。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丽丽姐说,你妈运气不好,你命不好。 丽丽姐让她干脆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多给她一份工资,白天负责收酒瓶、对接各种酒类供应商、整理仓库以及打扫卫生间,晚上和之前一样,应付酒客。 打工所得,大部分直接转到债务人手里。其他一小部分,每个月500块则留给她应付生活。 “粉鸟”包吃住,每个月500块对白新来说也够了。阳城服装厂遍布,衣服比国内其他地方便宜,属于“白菜价”。何况,白新还认识内部人员,知道些门道,一个夏天她只需要两条牛仔裤,三件T恤,两双鞋,买衣服的钱不会超过200块。 她和她妈白萍刚来阳城时,在服装厂打了一年半的工。她以为她妈终于认命了,准备踏踏实实过日子。白新渐渐忘了火车上的恐惧,也决心舍弃漠县,以一个“厂妹”的身份在阳城开始新生活。 一切都毁在不甘心三个字上。不甘心,是赌徒心态,她妈白萍从来都不甘心做个女人,特别是一个穷女人。 漠县酱油厂下岗的员工带来一个个暴富神话,白萍听得如痴如醉,下岗后的痛苦和迷茫被一个又一个神话熏成一块黑炭,差一根火柴就能燃烧。 白新看过一部电影《阿甘正传》,里面有句经典台词,说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对白新而言,甚至没有下一刻,黑炭还没来得及燃烧,就被现实砸得稀巴烂。 第5章 第五章 白新再见到秦诗是在2月的倒数第2天。 今年是闰年,奥运会将在南半球的南美洲举行,和阳城所在的北半球四季颠倒,时差超过10小时。 从十年前开始,白新似乎一直停留在“倒时差”的状态中。昨天她只睡了三小时,中午在公交车上睡了十多分钟,下午在秦阿姨家等她上厕所的短短几分钟,她居然在软垫上睡着了,一直睡到规定的护理时间结束。 下午六点多,白新迷迷糊糊醒过来,窗外天空是粉红色的,一时恍惚,以为回到霓虹灯流转的“粉鸟”,挣扎着起身准备开店。 她太阳穴“咂咂咂”疼,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一条白色兔子图案的凉被,上面全是秦诗的味道。 白新惊地纵身而起,环顾一圈,这才发现屋里只有她一人。她眼睛定在阳台上,发现那里少了电动轮椅,衣帽架上多了件浅色风衣,刚好罩在自己的外套上。 收拾好软垫,白新抓起手机打电话给秦诗,手机铃声在门外响起来,门咚咚咚被敲响。 她连忙去开门,秦诗还穿着通勤的衬衫西裤,背上背着秦阿姨,她抬眸问道:“醒了?” “对不起啊,秦阿姨。”白新躲过秦诗的眼神,扶着秦阿姨从她背上下来,站稳。 秦阿姨微微颔首,脸上愤愤的,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生气了。”秦诗一脸无辜,其实罪魁祸首就是她。 “今天工钱不用算。”白新说。 秦诗没作回应,她朝楼道瞥一眼,“轮椅还在楼下。” “我去抬。” 白新自告奋勇跑下楼,轮椅被晾在单元门边,扶手上挂着一个透明餐盒,餐袋上印着“富满茶楼”四个红字。 秦诗跟在她后面也下楼来,在白新搬起轮椅前一屁股坐上去,自言自语道:“挺舒服的,为什么她那么嫌弃?” 自嘲般笑了笑,她用食指勾下食袋,递到白新眼前,“给你的,”她望向不远处一张小石桌,“去那儿吃吧。” 天空从粉红转成淡蓝,一点点往下沉。秦诗的话语里没有任何矫揉造作,没有刻意接近,而是某种单纯的顺其自然。 云吞无辜,白新若是拒绝,简直像在犯罪。浪费可耻。 石凳子上留着太阳晒过的温热,但不过是假象,没一会儿,阴凉的寒意便蹿上来,直戳脊梁骨。 白新把烫嘴的云吞塞到嘴里,口腔瞬间炙热,舌尖烫得发麻,她不经意皱眉,坐在轮椅上的秦诗轻笑道:“你好着急。” 你好着急啊。 白新指尖发颤,表情一滞,搪塞着,“我还......” “你还有工作,”秦诗打断她,替她说完,“一天二十四小时,你有不工作的时候吗?” 白新咽下一口热汤,直白得过分,“没有。” 秦诗把轮椅当作了玩具一般,围着石桌绕圈,待绕到白新身后时,她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拼命干活?” “当然是为了钱。”白新捞起最后一颗云吞。 轮椅又绕了一圈,秦诗来到她对面,“然后呢?” “什么然后?” “需要钱做什么?” “这是个问题吗?”白新收拾好餐盒,“不是说,有钱可以任性,可以为所欲为?” “你想为所欲为?”秦诗问道。 白新不语,提起餐盒往垃圾桶走。她知道,为所欲为并非不受束缚,而是某种姿态,一种抬头挺胸,敞亮坦荡的姿态。 她没有这种姿态,她永远佝偻着身体。 秦诗跟着她来到垃圾桶边,“还有句话说,有钱没命花。” “那是有钱人的烦恼,不是我的。” “你的烦恼是什么?”秦诗操控着轮椅追在她身后。 “我的烦恼是,”白新在单元门前停下,双手按住轮椅扶手,倾身下去,“我没办法把你和轮椅一起抬上楼。” 秦诗没想到她会靠近,往后缩了缩,马上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很轻的。” “你家有电熨斗吗?”白新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秦诗疑惑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得花点钱了。” “什么意......啊......” 她话还没说话,白新双手移到她身侧,左手塞到她身后,右手探进她的腿弯,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因为我会弄皱你的衬衫和西裤。”白新抱着她便往楼上走,顺便认可道:“你确实很轻。” 秦诗很快从惊慌中回过神,紧绷的身体跟着泄了力,仿佛她真是个病人,需要白新照护一样,大喇喇地缩在她怀里。 “我妈上楼也是这样?” 上到4楼,白新心跳渐渐快起来,喘气也急促不少,她把她往上颠了一下,回答道:“不是,我都是背她。” “那这算什么?特殊服务?” 白新没啃声,默默上楼。秦诗像个要引人注意的孩童,胡乱晃动身体,故意增加她上楼的难度。 “你三岁吗?别乱动。”白新警告道。 “我几岁,你不是清清楚楚吗?”秦诗故意强调,学着白新的口气,“我只比你小一个月。” 她又扭动着身子,险些跌出去,白新低声怒喝一声,“别闹。” 白新照顾过失控的病人,要制服她们,关键在于压制住双脚、双手以及舌头。她又呵斥几声,见秦诗完全不听劝,沉默片刻,她的右手忽然往内使劲用力,牢牢捆住她的双腿。 “啧,疼。”秦诗低吟一句。 白新完全不在乎她疼不疼,紧接着左手绕过她整个腰,在前方扣住她的双手,手臂一用力,将她上半身摁进自己怀里,连带着脸也压在自己左肩上,让她连喊疼也喊不出声。 一鼓作气,白新箍住秦诗快速爬到7楼,在她家门口才松开她,让她双脚落地。 秦诗一脸严肃,默默地掏钥匙开门,显然是有些生气。 白新正想着道歉,伴随着门锁打开的声音,秦诗哈哈大笑,严肃是装的,“我还以为你是好人。” “你看错了。”白新压下刚刚弄疼她的不安和歉意,“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从秦诗家出来,外套被白新塞进了背包,她受不了上面她的气息。美好的东西往往会让她软弱,让她生出多余的自怜情绪,想到无数个毫无意义的“如果”。 如果她的父母不是她的父母。 如果她不是生在漠县。 如果她妈白萍当初逃跑的方向不是南方。 如果她晚出生十年。 如果她不是白新。 ...... 一切是不是会不同? 她或许就能是“粉鸟”的客人,坐在吧台外面而非站在里面。和其他人一样,也装模作样地点一杯劣质糖浆和假洋酒兑成的鸡尾酒,冷漠地打发掉来搭讪的人,和穿着蹩脚白衬衣和黑西裤的服务员换几枚硬币,投入复古点唱机,带上脏兮兮的头戴式耳机,在喧嚣里做一个旁观者。 6月开始,阳城几乎天天下雨,和春雨不同,夏雨如瀑,雨水打在雨蓬上比惊雷还响。 只不过,雨越下得激烈,“粉鸟”越热闹,人们像是迎接末日一般,陷入一场场狂欢。 到凌晨一点多,大雨终于停了,酒客们瞬间没了兴致,三三两两搭伙离开,只剩靠门的一桌老客人。 明面上,“粉鸟”的营业时间是中午12点到凌晨3点,但熟客都知道,“粉鸟”的门在下午5点前不会打开,6点前不提供任何点单,以及从不赶客。 熟客深谙此道,倒不是会赖着不走,而是能放心地喝醉,做一场有今天没明天的梦。这种时候,白新会将喝醉又没人管的酒客从酒桌挪到长条沙发上,然后关灯,进入仓库后在屋里挂一把锁。 睡到中午,从仓库出去,酒客要是还没走,她只当没看见他们,通常等她收拾完酒瓶后,他们就会自觉地离开,在吧台上留下五十块钱,抓走一颗清口糖。 在“粉鸟”闹事的客人也不是没有,只是一闹过事后就会消失不见。久而久之,“粉鸟”有了自己的名声,建立了自己的规矩。 在“粉鸟”做了这几个月,白新也没能搞清楚“粉鸟”对酒客的威慑力究竟来自于哪里,冥冥中自有一个规矩对他们约束,规矩是: 狂欢可以,惹事不行。 又过了半小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最后一桌客人结了账,丽丽姐让白新打伞送客人出去。 丽丽姐称呼他叫徐老板,徐老板是江南人,来阳城收水果,主要是做过水的生意,头油味儿很浓。两人站在雨棚下等的士。 “白萍是你妈?”徐老板从衬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在空中一抖,咬住烟蒂,口齿不清地问。 白新不说话。 “我前两天看见过她。” 不知他什么目的,白新不敢表现的太积极,她等心情平复下来才说,“真巧。” 徐老板取下香烟,塞回口袋里,“小囡,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吗?” “为什么?”白新反问。 的士停在门口,她撑开伞准备送人,徐老板上下打量她,笑道:“小囡,人嘛老高,心眼嘛不长的。” 徐老板坐进的士,拿出香烟叼着,白新从裤兜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帮他点了烟。 “就在隔壁,化县,去问糖厂。”徐老板向司机报了个酒店名,看了白新一眼,又看看酒吧,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走吧。” 送完徐老板,回到酒吧,丽丽姐在吧台角落记账,抬头问她:“怎么那么久?他跟你说了什么?” 白新把伞依靠在门边,“没什么,就问附近有什么好的酒店。” “他只住阳城大饭店。”丽丽姐用笔头指着她,皱起眉,“他骚扰你了?” “没有。”白新关掉招牌的灯,粉红色的火烈鸟变成几根弯曲的黑色灯管。 “怎么回事?”丽丽姐穿一件正红色亮片连衣裙,一动,亮片起伏,如一只阳光下跃出水面的金鱼。 “他说她看见我妈了。”白新直言,又关了顶上的射灯,只留下吧台还亮着。 丽丽姐叹口气,“在哪儿?” “化县。”白新把五个吧椅理顺,又走到点唱机前,拉掉电闸,旁边的音响“咚”一声,“丽丽姐,我明天能请一天假吗?” “我让小李送你去。” “小李哥明天不是要去北边拉货吗,不用,我自己做小巴车去。” 丽丽姐思考片刻,“好吧,手机别关机,快去快回。” 她像是不放心,又强调,“一定。” 第6章 第六章 化县糖厂在城郊,连绵山的山脚,和附近的几座山一样,连绵山上也种满了黑皮甘蔗,收割季进入尾声,不如春季丰满,山坡光秃秃一片。 处理后的甘蔗渣堆在废料池,经过高温雨淋,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朽味,十分倒胃口。 白萍确实在糖厂打了几天零工,主要是和附近村里的劳动力一起上山收割最后一批甘蔗。她不像村里人,细皮嫩肉的,干活也不行,在山上中了暑,被两个粗壮的村妇人抬下了山。 主任见她可怜,留下她,安排她去厂里搅糖水。糖厂的人说到这里,露出意味不明的调笑,看白新的眼神也带着污秽。 后来有一天,一个老板来买糖,像是认识白萍,第二天,白萍没打招呼,卷走了糖厂一支手电筒,人就没了踪影。 白新没找到白萍,从糖厂回到化县县城时错过了回阳城的末班车。出发前,她的手机在阳城客运站被小偷顺走了,她用旅馆的电话往“粉鸟”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心想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便回房间冲了个凉,倒头就睡着了。 夜里两点,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旅馆房间面朝一条马路,夜里只有大货车,每次车经过,窗框都被震得哐当哐当响。 隔壁房间时不时发出些暧昧的动静,电视里在播老版水浒传,武松闯进西门庆的富贵聚会,刀动头落,奸夫□□两颗人头放在武大郎的墓前,好不血腥,看得白新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赶头班车回了阳城。 刚走出出站口,身后有人问:“白新吗?” 她下意识回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干瘦女人的手如绳子一般搭上了她的肩膀,另一侧又贴过来一个,两个人将她挟住。 白新惶恐地往广场上的值守岗亭看去,干瘦女人开口呵住她,“别惹事。” 紧跟着,她腰间传来一股寒意,一把冰凉的金属物抵住了她。 三人像搭肩勾背的朋友一样走出广场,一进入背巷,干瘦女人用力将白新甩在墙上,一拳打在她脸上,痛得她头晕眼花。 还没从疼痛中缓过神,她的腹部又被狠狠踢了一脚。“敢跑!” 接着一只鞋底踩住了她的左肩,将她钉在了墙上。“还跑不跑!” “我......没......”白新捂住肚子,“没......想......跑。” “没跑你来车站干什么!” 她肚子上又挨了一脚。左肩上的脚松开了,一只手又抓住她的头发,朝她面门打了一拳,霎时间,鼻血直流。 “你妈欠我们的可不是小数。”沾满她血的手在她眼前张开,“这个数呢,你给我记住了。” 白新知道她妈欠钱,但没料到居然是那么大的数额。 清晨的小巷阴暗潮湿,墙脚覆满污垢,不远处放着两个泔水桶,桶底渗出腐烂的油污。 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这条肮脏的小巷,白新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干瘦女人放开她的衣领。 她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擦了一手红。“我一辈子也还不上的,你们不如打死我吧。” “那怎么行?蚊子腿也是肉。再说,你妈当初找我们借钱时可是说了的,你家在老家还有套房子,正等着拆迁呢。” “呵,”像是听见个笑话,白新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盯住面前的两人,“你们知道她当初为什么带我来阳城吗?” 面前的两人疑惑,等着她的后话。白新却停住了话头,“欠你们的钱我会还的,就算是还一辈子我也会还。我不会跑,但你们要是再动我一下,我就算死也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 “你!”干瘦女人气地捏紧拳头,被一旁始终未发一语的人拦住,“小鬼,有骨气。” 她将白新扶起来,责怪地呵斥干瘦女人,“老大常常说,能动嘴就别动手,你看看,下那么重的手干什么!你把她打残了,我要怎么向老大交代。” 白新不想再听她的假惺惺的装模作样,“我可以走了吗?” “请。” 两人让开一条道,年长的女人递来一包餐巾纸,“擦擦。”白新一把夺过,头也不回的走出小巷。 回到“粉鸟”,大门没锁,白新推门进去,丽丽姐的视线从悬在吧台上的无声电视转到她身上,脸上忐忑的神情一闪而过,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回来了?” “嗯。”白新点头往里走,在吧台水管接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脸上怎么弄的?” “山上摔的。” 丽丽姐沉默片刻,问道:“吃东西了吗?” “在客运站附近吃了碗面。” “客运站附近的吃的都咸,”丽丽姐起身替她开了瓶可乐,高跟鞋嗒嗒嗒响,“你手机打不通。” “没注意,被人摸走了。” “找回来了吗?” 白新摇头,喝了一口可乐,她不喜欢喝可乐,总感觉可乐里有一股苦味,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两人没再搭话,看着悬在半空的电视,早间新闻播完,正在播天气预报,阳城接下来三天都有雷暴雨,温度超过35摄氏度。 天气预报员的嘴一开一合,没有声音,她身后是全国地图,白新望向漠县所在的位置,喝了一口可乐,“丽丽姐,这电视本来就没有声音吗?” “怎么可能?店里音乐那么响,开声音也像没开,所以我干脆关了,久而久之也没人在乎了,你要是打开声音,恐怕这些醉鬼还不习惯呢。” “我能听听声音吗?”白新指指电视里的播报员。 白新来“粉鸟”的第一天就被告知,收店时,这台电视不用关。在人潮散尽后,酒吧里需要留点“动静”。丽丽姐讨厌酒客散尽,天光乍亮时,酒吧透出的凄凉感,用她的话说,像个弃妇。 在这里这么几个月,白新从来没用过电视遥控器。 “遥控器在抽屉里,那里,”丽丽姐点点吧台旁边侧边一个矮柜。白新从抽屉里拿出遥控器,调高音量。 天气预报员依然在无声的播报。 “想来是一直没用,音响坏了。”丽丽姐将音量调到最高,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白新耸耸肩,左肩传来一阵剧痛,她皱了皱眉,笑道:“算了,可能真是坏了,这电视款式那么老,也到该坏的时候了。” 喝完可乐,白新习惯性地捏扁铝罐,“丽丽姐,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出来收拾。” “小白,”丽丽姐喊住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别怪姐。” “不怪,都怪我自己不小心。” 那年的雨季出奇的绵长,直到10月份才算彻底结束。酒吧大门上的雨蓬被雨压塌过一次,浇了客人一身雨水,丽丽姐免了单,损失300多块钱。 此后,雨棚下的桌椅被撤走,移到室内,雨季结束才被重新挪了回来。 几天后,白新身上的青色伤痕渐渐变成黄褐色,拥抱的时候,还会疼,但满心欢愉,疼也是享受。 好像要下雨了。 白新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肩。 除了一开始的挣扎,之后每一次,秦诗的呼吸都如蝴蝶振动翅膀,又轻又柔。 她应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是不是像春雷一般根本无法掩饰?可她竭力控制了。 如她所言,她不是好人,好人不会贪心妄想。 事实证明,贪心妄想的下场是万劫不复。 刚走出秦阿姨家属院大门,白新收到了秦诗发来的200块钱,是她每次陪秦阿姨散步的额外收入。 秦诗说不必上报给公司,免得被抽成,是她和她之间的私人交易。 【不准退回。】紧接着转账来的是一条警告信息。 【好好睡觉。长命百岁。】 白新收下了钱,公事公办地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距离2月最后一天还剩不到5个小时,她把手机钱包里的钱申请了提现,步行去500米外的ATM机取款。 十年来,每个月最后一天还款,是白新要遵循的规矩,她几乎没有落下过。 还债仿佛成了某种习惯。可怕的习惯。 数好四千块钱,放进准备好的牛皮信封。白新查了查余额,还剩1756.92元。 她和公司签的是临时合同,工资按周发放,熬到下个月10号发工资应该没问题。还好她没有拒绝香姐的人情,算上两个守夜,会多250块。 她找到那个号码,发信息过去。 【钱我准备好了。时间?】 回到宿舍楼下,那边始终没有回应。宿舍灯亮着,这个点儿,美娣和梅姐应该在聊病人八卦或是抱怨公司。白新不想回去,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火腿肠,在小区里找野猫。 在“粉鸟”,丽丽姐不准她喂猫。她说吃饱思□□,野猫都是些没数的,一个儿劲儿地□□,一场暴雨过后,后巷角落里总会多出一窝子没爹没娘的猫崽子,多雨高温的气候又催地它们蛮横生长,比其他地方的猫崽子熟得早,早早受**折磨,煎熬出凄厉又绵长的叫声。 挠得人心烦意乱。 来“粉鸟”的人谁不是为一场酣畅淋漓的欢愉,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她什么明天后天,最听不得凄凄惨惨戚戚。 几杯酒后,门外野猫叫声像是什么恐怖的现实回响,惹得人们杀心四起。不知是哪个寂寞酒客,用一块蒸肉饼掺杂些许致命颗粒设下陷阱,引发一场猫界惨案。 酒客各自回家后,白新收起雨蓬,门边一只花猫坐在地上舔爪子,猫眼凄凉。不像之前如婴儿啼哭,花猫呜咽,白新跟着它来到暗巷,所见如地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清灰的月光照亮一半地面,不到五十米的小巷铺满猫尸,大大小小总共6只,4花1黑1白。 贱命如斯。 野猫微微闭眼,舌头伸缩,不断舔舐半截火腿肠。白新用指背摸了摸野猫的脑袋,野猫顺势睡倒,露出肚皮上一大块褐色污迹,大概是它身上臭味的主要来源。 白新将手伸往它的咽喉,野猫毫不设防,享受着难得的人的触碰,不自觉地将头仰得更高,将喉咙完全暴露给她。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了一下。野猫警惕地低下头,白新用指尖挠了挠猫下巴,将剩下的半截火腿肠全给了它。 她拿医用湿巾擦过手,掏出手机查看信息。 【3:33 am】 第7章 第七章 在白新想过的无数个“如果”里,没有“从未踏进过粉鸟”这个假设。也就是说,如果重来一次,她也不想错过“粉鸟”。 她想的最多的,是以某种上位者的身份出现在“粉鸟”,或是财大气粗,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就包场的大老板; 或是地位尊贵,往那一坐,酒水酒食就能免单的名人; 甚至,她还假设过自己就是“粉鸟”的老板,守着一隅乐园,抵御时代变迁,面对城市翻新,旧街道拆除时,大喊一句名言: 人可以被打倒,但不会被打败[2]。 事实是,大部分人在被打倒前就一败涂地了。 一败涂地的人被世人遗弃,在“粉鸟”有太多这样的人,那个人总结说,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成功的人值得歌颂,一败涂地的人也不该被唾弃。 虚伪至极。 白新来到W酒店一楼的Amber酒吧,选了个户外的位置坐下,侍者端来一杯温热的柠檬水,一叠精致的小饼干,送上酒单。 “我等人。”白新示意。 侍者礼貌地退回大厅,没再打扰。 酒吧里播放着耳熟的古典乐,凌晨三点,店里一个人也没有,侍者和吧台里的调酒师举止轻柔。不像白新自己,会对酒客大吼大叫,甚至朝他们扔酒瓶、鸡骨头和番茄酱。 那时候,连日暴雨,整座城市被泡得发胀,气温还在持续上升,又闷又浓。人们身上的汗全腻成黏胶,走哪儿粘哪儿,遇谁黏谁,好像有了个依靠,有了个能抓住的东西才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否则划不来。肉身如此,灵魂如此。 一台台空调机滴滴答答滴水,“粉鸟”内冷气充足,足够魍魉魑魅避暑,以免热得魂飞魄散。 城市本身就是制造魍魉魑魅的大机器,奈何人数太多,用电压力过大,市政贴出通知,会分片区分时段停电。市民不必担心,停电会安排在凌晨,不影响日常用电。 痴线!一个过关来的酒客吐槽,大骂前任不懂自己的心,就像市政不懂人性,凌晨无电,要怎么熬过失恋? 哭哭喊喊到凌晨两点半,“嗒”一声,灯光音乐断电,酒客们先是一怔,接着大声欢呼,像在庆祝世界末日,人终得解脱。 “丽丽,快搬发电机。”一个酒客大喊,还不想走。 “发电机动静太大,扰民,招来硬壳帽,你不怕啊?”丽丽姐摆摆手,示意白新点蜡烛。 酒客被戳痛处,很快没了兴致,一口喝完剩余的酒,走了。 冷气停了,音乐停了,酒客陆陆续续离开,丽丽姐和小李哥嘱咐几句,分别回家睡觉。 没了空调,酒吧里味道太大,必须打开大门透气,白新得守着,以免跑进野猫或是醉鬼。 她拉开户外椅子,看着漆黑一片的长乐街,喝一瓶冰镇黑啤。 太安静了,整条街黑得什么也看清,少了窥视的目光,她的身体放松下来,在酒精的催化下迷迷糊糊眯着了。 她做了个寒冷的梦,梦见漠县下大雪,白茫茫一片,白萍没去上班,说是酱油缸冻起来了,全国都没有酱油吃。 白萍兴冲冲抱着家里储存的几瓶酱油,穿一件红底碎花连衣裙,肩上搭着一个棕色金扣皮包,白色亮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响个不停。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敏敏,妈妈一定会发大财,今晚你自个儿睡,记得,再热也要盖被子。 几滴液体砸在白新眼角和额头,没一会儿就噼里啪啦打在她断掉的鼻梁骨上,她猛然惊醒,满目雨刺。 啊!白新翻身起来,往酒吧里躲。 暴雨倾盆而至,她站在雨蓬下,好一会儿终于喘上气来,准备关店。 “等一下。”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 灰色的雨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脚上一双鲜白的高跟鞋,嗒嗒嗒,嗒嗒嗒,那人跑到门口时,没刹住车,撞在白新身上。 白新被她撞得趔趄,在要摔倒时,被那人抓住袖口,扯了回来,跌进她怀里。 “没事吧?”女人的声音染着水汽,低低沉沉,垂到胸口的长发冰凉,透出一股冷香。 “没......事。” 白新推开她,没用多少力,抵触道:“打烊了。” 女人自顾自地走进酒吧,环视一周,在吧台落座,在白新再次开口前,打断她,“我听说这里不赶客。” 借着烛光,白新抬眼看了看立在吧台边的老式西洋钟,三点三十三分。 “今天停电,而且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为了挡雨,白新关好门,仍旧站在门边,不敢靠近她。 女人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酒客都不一样。她的皮肤白如月色,在微光中几近透明,暖色的烛光穿透她,不带任何温度。 她不急切,不沉重,举止投足皆轻巧缓慢,像是怕惊动神灵,或者她本身就是神灵。 这里是魑魅魍魉的地盘,她不属于这里。 女人解开袖口的纽扣,挽起头发,敞开领口,“过来。你站那儿,我看不清你的脸,你也看不清我的。” 烛光照出她半张脸,曲线蜿蜒又漫长。“雨停我就走。” 后来想起那一天,白新悔不当初,她不该迈出靠近她的那一步。 “以前没见过你。”女人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很久没来了。” 白新提起玻璃壶倒出一杯水,准备添入冰块时,女人阻止道:“不用加冰。” 屋外疾风骤雨,玻璃砰砰砰响。 “为什么很久没来?”白新问道。和酒客聊天也是工作之一。 “谈恋爱去了。”女人语气平淡。 白新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插科打诨,“今天来,是因为不谈恋爱啦?” 女人的眼神移到白新脸上,忽然笑了一下,“我睡不着,昨天刚回来,还在闹时差。” 和酒客聊天讲究适可而止。白新点点头,拿干净毛巾擦吧台上的水渍,没再多问。 “附近有酒店吗?”女人放下玻璃杯,紧了紧身上的湿衣服。 屋外的雨压根不会停。 白新报出几个酒店名,略显突兀地提醒,“雨那么大,很难打到车。” “你住哪儿?” 正当白新在努力想她这个问题的含义时,女人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上面跳出了个常见的英文名,Jenny。 女人按下拒绝按键,反扑下手机。 凌晨三点多还会打电话的人,不是前任就是追债的,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Jenny,初中英语课本里也有个Jenny,是个扎马尾的黄毛小女孩,一脸雀斑。 英语老师把Jenny和长着大门牙的Mark配成一对,相互练习对话,问对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食物,还相约一起去菜市场。 班上全是Jenny和Mark,白新却觉得Jenny和LALA更配,明明课本上Jenny和LALA小手牵小手,约好放学一起去看电影,英语老师却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小时候,天真如白新,她想不明白,她只是想和她看电影,老师为什么要让她们去干活。 在电影院里,她拉起LALA的手,放到自己唇边。 第二天,LALA视她如鬼魅。 见白新怔怔地盯着自己,满眼好奇,女人淡淡解释了一句,“我前任。” 白新似是想证实什么,也似飘荡许久的孤舟忽然在岸边看见一盏灯,示意她可以靠岸一般,她丢了分寸,脱口而出,“Jenny是女生名。” “是女的。” “你喜欢女人?”白新彻底失了分寸,她迫切想知道答案。她喜欢她的坦荡,在她身上,有她一直想要的骄傲和自信。 女人轻声一笑,没回答,而是问道:“你几岁了?” “18。”白新多算了一个月。 沉默片刻,女人开口:“是,我喜欢女人。”紧接着,她看进白新眼底,“你呢,也是吗?” 白新定定看着她,说不出话。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羞愧,为什么难以启齿?这明明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女人挪过蜡烛,忽然吹灭,黑暗里,白新听见她的声音。 “别那么看我。你的眼神太热了。” “对不起。”白新十分窘迫,连忙道歉。 “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不该那么看你。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喜欢你。” 女人轻笑,“喜欢也无妨。” 此时,屋里只剩二人稍远的地方亮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屋外一个闪电经过,白新看清她的脸。 爱是本能。即使沉重如白新,也不可控制地心跳如雷。 当时,还没有粉红经济这种说法,交友和信息渠道也不如现在发达,Jenny和LALA相互确认的前提是相互信任,心动难抑才敢暴露自己。 暴露是爱在驱使,也是爱给予勇气。 谁能想到,十年后,Jenny和LALA有了自己的联络渠道,挤挤眼睛,划划手指,约会同居养猫分手一套流程畅通无阻,少了曲折的自我认同,徘徊和犹豫反倒遭人咒骂和嫌弃。 真是时代的大跨步。 雨还在下。 有了这份相互信任,女人没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只问能否借住一晚。白新翻出新的T恤和运动裤给她穿,把自己的小折叠床让给她睡,第二天一早,煮了鱼粥给她喝,在开店前,送她上的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女人几乎每天都会来“粉鸟”,坐在吧台一角,忽视掉嘈杂的音乐和喧嚣的人声,自顾自地翻看文件,然后在关门后,和白新一起吃甜水。 她对自己的喜欢很坦率,从不避人耳目。 从丽丽姐那里,白新得知她是个律师。难怪总有看不完的文件。丽丽姐还提醒,她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别着了她的道,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女人出现后,阳城一连出了好几天太阳,热得人发蒙。她告诉白新,她叫江折。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2]”的“折”。 注:[1]出自《老人与海》[2]出自唐乐府诗《金缕衣》 第8章 第八章 白新生日当晚,江折包下“粉鸟”,人却一直没出现。 她送来的花和蛋糕放在吧台,花是明媚的粉玫瑰,蛋糕是红丝绒,点缀一颗糖水樱桃。 一次凌晨,两人在拐角老店吃花生汤,白新不小心被甜汁呛得满脸涨红。江折说她像一颗樱桃炸弹,她说的是英文,cherry Bomb! 白新缓过劲儿后坦白,我欠了很多债,不适合和别人谈恋爱。 我们不谈恋爱,我们只互相喜欢。江折做了总结。 此后,江折牵过她的手,摸过她的脸,却一次也没有抱过她,和她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 她包下“粉鸟”也只是为了给白新放个假,她说谁也不想在生日当天还要应付酒客。 白新挣扎许久,才问她,你会不会来? 江折却问,你欠的债怎么办? 白新无言。 江折摸了摸她的耳尖,乖,好好休息一天吧,什么也不要想。 “很累?” 白新猛地睁开眼,江折已经在自己旁边坐下,她穿件酒店浴袍,腰带扎紧,露出细嫩的脖颈,把手机随意放在桌上。和那天一样。 她刚洗过澡。 江折扫一眼白新打量自己的眼神,“我一个人。” 白新懒得听她解释,拿出信封,扔到她面前,“还你。”起身就要走。 “数。” 她的声音不大,却是命令。 白新朝吧台看了一眼,重新坐下,抽出钱,一张一张放到她面前,认真数数,“1......2......” 服务员送来一杯马天尼,江折抿一口,“你知道你18岁生日那天调的马天尼有多难喝吗?软绵绵,橄榄也不鲜亮,还......” “闭嘴!”白新打断她,又接着数,“34......35......” “你少数了一张,这张是33。”江折从自己面前的钱里拈起一张,放回白新手中。 白新停下手上的动作,用舌头去舔右上方一颗锋利的虎牙,用疼痛感压下怒气。 然后,重新开始,1......2...... “你手怎么了?”江折看向她指尖被花刺伤的口子。伤口在常用的右手,反反复复被撕扯开,一直好不完全,好不容易结疤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这些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不带伤的样子,这,这,这,”江折用手在空中点过她的鼻梁、嘴角、肋骨,最后指尖点在自己的脖颈上,“这儿,是你弄的,还记得吗?” “江折,”白新松开牙关,语气疲惫,“我可以多待会儿,让我数完,可以吗?” “不用数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让我数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1开始,到无穷,她必须数完。 1......2...... 江折没再说话,两人头上的云层越来越厚。 38......39......40....... “今天好好吃晚饭了吗?”江折把她送过来的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吃了。” “吃了什么?” “云吞。” “你黑眼圈好重。” “你看起来比我更累。” 沉默片刻,江折说道:“行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嗯。”江折微微点头,看白新离开。 她的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些?扎起马尾,发尖也能垂到蝴蝶骨附近。还是说她又瘦了?蝴蝶骨不得不突兀地撑起她整个人。也好,看她因为自己而受苦,多多少少也算有趣。 江折知道自己就像一把剔骨刀,凌迟她,折磨她,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的倔强和执拗自找的。 白新离开没多久,二月迎来最后一场雨,江折移到室内。电话如期而至,她接起来,面带笑容。 “方秘书,下午好啊。” 生意场合,她说话客气,但绝不谄媚。 “您放心,你要的东西不会断。” 几个集装箱在港口“意外”起火,货全烧掉了,新闻引起几个客户注意,她几乎都是这样回答的,您放心,损失和您无关。 “换地址?没问题。您回国,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江折把信封扔给服务员做小费,回房间换了衣服,出发去处理集装箱的事。 和气生财,挑事没有好下场。 白新走出W酒店,直接回了阳大附属医院的站点,拉开一张折叠床,睡了两个多小时。 半路下起的绵绵细雨把衣裤濡湿了,此时,混合站点的消毒水味,在睡梦中熬制出一股湿热的腥味,犹如火烈鸟灯光乍闪,嗡嗡的电流烧焦她的眼,她迷蒙中去解她的扣子。 所以这是惩罚吗?江折问。 白新狠狠咬她的嘴唇。她也不生气。她没有生气的理由。 她迟到了。自己18岁又1个小时23分钟,她才来。 她明知故问地挑衅白新,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可她明明什么礼物也没带来,两手空空而至。 宝贝,生日快乐。她这是应允,然后双手缠住白新的腰,给了她第一个拥抱,亲亲她的脸。今晚,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白新把她压在落地窗上,毫无章法地想要剥开她。火烈鸟的粉色灯光映在她脖颈上,粉得更加剧烈。 你好着急啊。她把她颤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安抚,温热地鼻息瞬间包裹指尖。 她说了只有今晚,白新当然着急,越着急越慌张,自以为掌握的,越是忘了个干净。 最后,凭着本能,她不断亲吻她,吸吮她,搓揉她,不知道下一步还可以去哪里。 啧。江折的喘息里带出一声疼痛,白新连忙退开,道歉,要不下次吧,我不会。 江折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揪回来,有一丝愠怒,又觉得好笑,握住她的手,往下带,你只需要,好好感受我。 她压抑的低吟,她的潮湿,她的颤抖,白新好好感受着,犹如一场春雨,在她心尖上长出了一粒嫩芽。 她轻轻一拨,江折惊呼。白新想起另一句,月出惊山鸟。 她没嫌弃她的折叠床太小,太响。江折摸摸她的头,把她抱在怀里。白新点点她的下巴,我也想要。 江折说,下次吧,天亮了。 临走前,她喝了白新调的那杯马天尼。白新放了双倍的酒精。她希望自己能留住她。 “小白,醒醒。” 香姐见白新睡在折叠床上,推醒她。一会儿站长来检查,她们得把站点收拾整齐。 她递给她一个馒头,“做什么梦了?又哭又笑的。梦见你妈了?” “没有。”白新把馒头放在桌上,拿起漱口杯去漱口,打趣着,“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大概是梦不到的。” 香姐没回话,收好折叠床,开始扫地。 白新洗漱回来,香姐坐在门外椅子上玩手机,老杨弯着腰在里面认真拖地。老杨五十多岁,五短身材,长相憨厚,唯唯诺诺,和他粗壮的双腿双臂搭不在一块。他干护工这活几十年了,算是资深大前辈。 这段时间,老杨一直在5号住院楼照顾一位退休人物,因此不常出现在站点。进5号住院楼照顾的,在公司算是有某种特权,不必点卯,不必做杂事,不必理会站长的任何要求,只需要向公司提需求,服务好客户。 大家都知道,进5号楼一个月比一年挣的都多。那里住着的人非富即贵,当然,无理要求也多。公司打鸡血,告诉大家,顾客是上帝,是衣食父母,要恭敬,要伏低,受点苦也是难免的。 即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去5号楼受苦的,吃苦的人必须具备良好的专业素养和心理素质,是精挑万选出来的人。 老杨见到白新,知道她和香姐要好,连忙打招呼,“早啊。” “杨哥,今天怎么有空了?” 老杨按耐不住兴奋,哎呀呀乱叫,大喊终于解脱了,原来是他照顾的那位今早死了。 看他满脸喜悦,白新本该应和着,想想又不对,把话题拉到其他地方,胡扯了一通,准备出发去做上午的护理。 这一家,她们负责每周三次的上门洗澡服务,一个人完成不了,她和美娣约在客户家楼下见,她还得带工具过去。 一次性浴缸袋,抽水泵,简易的便携式浴桶,一次性毛巾,酒精,吹风机......一一收进公司配备的大旅行背包,立起来到白新的腰,背上身,她比登珠峰的人还举步维艰。 “你行不行哦?”香姐帮她将背包顶的毛巾塞牢,担心地问。 老杨马上献殷勤,看向香姐,“要不我送她去。”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都不用转车,不麻烦。”白新边推辞边退出站点,和两人告别。 她要去的小区在城北,医院大门口的公交车站没有直达车,她得从医院后门出去,走到路口乘反方向的公交。 昨天下了一场夜雨,湿度和气温同时升高,她走出医院时,胸腔稠密,有些喘不上气,停在路边歇息了几秒钟,再迈步要走,刚刚迎面来的一辆复古踏板摩托车,自她身后折返,骑车人拦住她的去路。 “白新?”发动机轰鸣。摩托车像是放大版的玩具,机身圆润,可可爱爱,让白新想到一部电影,《罗马假日》。 白新看着彩色反光头盔上自己苍白的脸色发愣,脑袋里是赫本的浓眉大眼。 秦诗翻开头盔,露出一双浓眉大眼,眨巴着,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登珠峰?” 白新报个了个大致方位,说自己要去帮人洗澡。 秦诗难以置信,“你们还有这种项目?” “你想体验?”白新有些轻浮,很快转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上班。” 每天日夜颠倒,白新的时间概念不分明,她看看手表,还不到8点。 “哦,那你快去吧,我先走了。” “我送你啊,你说的那地方,离我公司不远。” “不用麻烦。” “不麻烦。”秦诗没有让步的意思。“你印堂发黑啊,真是不要命了,昨晚没睡觉吗?” 她伸出一根指头,指着白新脑门心,弄得她脑门心一阵酸胀。 白新好笑,“你还会看相?” “走吧,”秦诗停好车,要来帮她卸下背包,有些骄傲,“我不会看相,但会看人。” “你不会就忘了吧?我不是好人。”白新抵触,往后撤了半步。 “可我是好人呀。”秦诗动如脱兔,一把抓住了她的背包肩带,“好人有好报” 她笑得灿烂,还是那样过度用力。 白新干脆把背包给她,背包太大,摩托车根本放不下,她想帮她恐怕也帮不了。 “可以放倒吗?”秦诗倒腾半天,苦恼地问道。 白新点头。 秦诗随即放倒背包,试了试,满意地拍拍手,“搞定。” 跨上摩托,她对白新努努嘴,示意她上车。 “你脚要放哪儿?”白新看着被背包占满的踏板问。 秦诗尴尬地耸耸肩,问道:“可以踩吗? 白新坐上后座,算是默许,在心里,她希望她狠狠踩,这多少能让她少些心里负担。 人情是要还的。她不想还,所以让她踩。 来到指定的小区门口,美娣早等在那里,她看看白新又看看秦诗。 “改天请我吃饭。”秦诗扬长而去。 白新用手抹掉背包上浅浅的鞋印,美娣递给她一张湿纸巾,她没要,背上背包后立刻把手塞进了上衣口袋。 美娣跟在她身后,不时回头看秦诗刚刚停留的地方,问道:“那是谁啊?” “一个好人。” 第9章 第九章 一个月过去了,秦阿姨的康复疗程接近尾声,白新向她推荐日常康复服务,每周一次,主要是帮助她形成正确的用力习惯,减速骨头老化,避免再出现骨头损伤。 重点是避免客户流失。公司宗旨,陪伴一生。 秦阿姨看过产品册,询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自己考虑考虑。白新没多想,随口应和,可以和家人商量看看,不着急。 她说完就后悔了。秦阿姨的脸也冷下去,说她自己的身体,秦诗管不着。还有半句,她没说出口。她烦她这个女儿。 理由嘛,实在不好和别人说。她自责,后悔,气自己没当好她妈。 白新去阳台搬轮椅,秦阿姨阻止,说自己想走走,见到那劳什子的高档轮椅就烦,和她女儿带回来吃饭的那个人一样,气质出众,举止得体,从头到脚无可挑剔,除了性别。 吃过饭,那人还抢着洗碗,可她一看她那双手,葱白的水嫩,指甲盖泛着光,料定她肯定洗不干净。 她秦兰看得出来,那人打出生起,肯定一次碗也没有洗过,双手不沾阳春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种人,和她女儿不是一类人。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她在那幢高档公寓楼找到自己女儿时,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问她,那人怎么你了? 秦诗疯疯癫癫,笑着吐出三个字,人没了。 没什么没,就是被人抛弃了。她对女儿也说了三个字,你活该。 白新把秦阿姨背下楼,自己又跑回去,没一会儿,拿着她的拐杖、水壶,肩上还搭着一件外衣,跑下楼来,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秦阿姨看着白新,心想,这小孩儿,人也老大不小了,比秦诗还大一个月,一天着急忙慌,总怕别人等她,一点也不稳重。 还有她的眼神,藏不了事。可能是平时太压抑,看到点好东西就惊慌。 白新把拐杖塞到她手下,问她想去哪儿? 秦阿姨说,去街心公园,这个点,唱戏跳舞的大爷大妈也该收摊了,难得安静。 街心公园距离公交公司家属院不算远,但对一个腰椎手术后不久的人来说,不容易。白新想劝,话到嘴边,看秦阿姨不容置疑的表情,把话吞了回去。 路上,秦阿姨抱怨,才4月,怎么就那么热了,走两步就浑身不舒服。又问白新,“小白,你几岁来的阳城。” “16岁不到。”白新答。 “家里人呢?” “都没了。” 秦阿姨一惊,没再揭人伤疤,又问:“干这一行辛不辛苦?挣钱多不多?” “还好。干的活多,钱就多。” “那还蛮辛苦的。” “体力活嘛,比起脑力活,不算什么。” 秦阿姨停下休息片刻,又抱怨起路口修路,家里灰多得抹不过来。 两人停在十字路口中间的安全岛,秦阿姨忽然问一句,“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她?” 白新不解,不知道她说的“她”是谁。没过两秒,她领会了,她问的是秦诗。 绿灯亮起。灯柱语音提示,绿灯亮,可以通行。 “您说您女儿啊?”白新笑,“最近没有,上个月,不,上上个月,在路上遇见过一次。怎么了?” 秦诗助人为乐的事,她没说。 秦阿姨没继续往前走,盯着白新,像在验谎。绿灯转为红灯,她脸上看不出任何验谎结果。 白新看向街对面,秦阿姨用拐杖戳了戳地,“每天她回来,我睡了,她出门,我还没起。偶尔还有几天,干脆不回来。我也快一个月没见过她面了。住一个屋檐下,一年说不了几句话,互相碍着互相的眼,膈应,我宁愿她搬出去。” “挣钱嘛,谁都不容易。”白新老气横秋地接话。 “她有的是钱。” 秦阿姨本还想说什么,叹口气,咽下去了。想必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白新很识趣,闭上了嘴。 下一个绿灯,两人通过十字路口,见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秦阿姨开口:“小白,怎么不谈对象?喜欢什么样的?” “两个人麻烦,一个人想怎么过怎么过。喜欢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一个人哪有两个人好。你们这些小孩,一个个不让爹妈省心。” 话音未落,秦阿姨兜里的手机响了,白新看见她给秦诗的备注名叫“讨债的”。秦阿姨接起来,听筒声音很大,白新能听见秦诗的声音。 “在哪?”秦诗问。 “你别管。”秦阿姨回。 “白新和你一起吗?” “说了你别管。” 那边松了口气,“把电话给白新,我和她说。” “你要干什么?” “接你们去吃饭。” “我不吃。” “我要吃。把电话给她,我不想和你说。” 秦阿姨把电话砸在白新手里。 “你们在哪里?”秦诗劈头盖脸地问道,还是和她妈说话时的语气。 白新说了她们面前的银行名。 “在那里等着我。”听筒里传来抓钥匙和关门的声音,秦诗语气缓和不少,她喊她名字,问道:“白新,你想吃什么?” 白新要推脱,她打断,“算陪我妈,给你算钱。我记得你周三晚上没有工作安排,别搪塞我。” 碍于秦阿姨在旁边,白新没回怼。不是给钱她就要做的。秦诗的强势和居高临下,让她很不爽。 白新的沉默里带着愠怒。秦诗感受到了,“你要走也行,等我来了再说。” 秦阿姨没有再往街心花园去的心情,白新随她站在路边等,一副被人欺负又忍气吞声的模样。 公交公司家属院的房子朝南,从客厅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单元门,有时候门铃响,秦阿姨会伸头出去看一眼。 那天,她一瞥,见白新把她女儿一把从轮椅上抱了起来,紧接着,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又重又狠。 她听见白新吼了句,别闹。她女儿喊疼。随后,是一阵剧烈的肢体接触的动静。 秦阿姨血压蹿高,脑袋里立刻浮现出曾经那个人的模样,以及她女儿惨兮兮的鬼样,心中大惧,但这恐惧中莫名其妙藏着点别的东西,比如,某种安慰。 秦诗要是能走出来,不在一棵树上吊死,换棵树挂着,她也懒得管这棵树是什么树,都说歪脖子树不倒,那些直挺挺的,容易遭雷劈。 不过,这些还停留在“想想”的阶段,她还是后悔。好生生的女儿,偏要喜欢女人。 她养出的女儿,对她倒是牙尖嘴利,反问,你又为什么要偏偏喜欢男人? 没男人,能有你? 那是非必要条件,你搞搞清楚,有男人也不一定会有我。你把非必要条件当成了唯一必要条件,一辈子就被这个唯一的条件栓住了,困住了。现在还想用它来栓我,我不是牲口,难得活一生,不只是为了吃、喝、生。 你不要不讲道理。从来都是这样的。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秦阿姨大哭,你少跟我瞎扯。当初,要不是为了生你,我本来应该去读大学,一辈子都毁了。 秦诗也哭,所以,你现在要来毁了我的一辈子? 我没当好妈,是我的错。 是我不配做你女儿。 是我这个当妈的错。 秦阿姨重复,她总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初结婚生孩子,似乎人生就一条路,开弓没有回头箭,非得一条道走到黑。现在看到女儿要走一条自己从没见过的小路,吓到了。 好吧,确实是你的错。秦诗指责她。你没问过我喜欢什么长相,偏偏把我生成这样。 你什么长相!那么多人追着你跑,你还嫌你长相。 秦诗瞟一眼她妈的脸,你不是说,我长得像你,说女儿像妈没福气? 我才没福气,生了你这个讨债的。 总之,她是我女朋友,不是女性朋友。我是同性恋。 她还有理了!理直气壮的像考了一百分!秦阿姨一年多没理她女儿。秦诗倒是没脸没皮,三番五次回家来送些东西,但是也不和她妈说话。 直到秦诗突然一个多月没来,杜心蕊上门来找,说她电话打不通,一个多星期联系不到人了。 秦阿姨差点报警。后来,在南市区一座高档公寓楼找到了她。 好半天,她终于弄清楚状况。那人出国办事,过了两个多月还没回来,后来干脆没了音讯。直到她主动打来电话,和秦诗提分手,说她以后会定居A国,不会再回来了。 她给秦诗留了一笔精神赔偿金,好大一笔钱,换成百元大钞,每天一巴掌,可以扇她们母女俩好几百年。 秦阿姨问秦诗,她什么毛病? 秦诗摇头。 秦阿姨第一次没能体会女儿的意思,不知道她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相信。 “妈,这里,上车。” 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秦诗招呼秦兰上车。白新没往前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秦阿姨指指秦诗,“小白,一起吃饭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接着又补充道,“也是陪陪我,我可不想和她在饭桌上吵架,丢人现眼。” 秦诗下车来扶她妈,秦阿姨甩开她,自己坐上车。 她又来邀请白新,低声耳语,“帮个忙,我不想和她吵架,有外人在,碍着面子,想吵也吵不起来。” 在副驾和后座之间,白新选择了后者。她是灭火器,要有灭火器的职业道德,隔开易燃物,防止火苗复燃。 “改去南门。”秦诗坐进副驾,朝司机报了个餐厅名。 她转头对后面两人说:“我们去吃素,降降火。” 第10章 第十章 那顿清火素餐后的又一个星期三,白新上门,意外碰见秦诗,她说她今天休息,特意在家等她,要和她商量她妈后续的日常护养服务。 “这事啊,还是得看秦阿姨你自己的意见。”白新看向秦阿姨。 “她说随我。”秦诗瞅她妈一眼,“妈,你说是吧?” “我说不行,有用吗?” 秦诗瞪着她妈,她妈也瞪着她。最后,还是女儿先避开,她转向白新,“老白,我妈挺看得上你的,说你踏实,是个好孩子。” 气氛诡异,她的话似乎另有所指。白新闭紧嘴。 最终,母女俩选了最高档的产品,赠送一年期使用的温泉山庄套票。秦阿姨皱眉,问能不能折算成现金,或是抵扣服务费,她血压有些高,一泡温泉就头晕。 公司唯利是图,哪可能提供这种选项? “这是白送的,不用也没什么损失。”白新安慰她。 秦诗不同意了,“为什么不用,她去不了,我们俩去。”她笑眯眯地看着白新。“培养培养感情。” 秦阿姨被她气回了房间。 客厅只剩下她们两人。卖出一个高价产品,白新觉得自己应该提供一些附加服务,增加客户满意度,于是没急着走,劝秦诗道:“心情对老年人的身体健康很重要,你别老气她。” “你没听出来呀?她想把我们俩凑一对。”秦诗不以为意,“真是病急乱投医!” 白新疑惑不解,催婚的父母遍地都是,帮自己女儿找女朋友的,她还是头一次见。还有,什么叫病急乱投医,她秦诗有什么病,需要她这个不着道的庸医? 与此同时,白新也惶恐,“秦阿姨她......她怎么知道我是......是......” “看出来的吧,我也不知道。”秦诗满不在乎,忽然,像发现新大陆,盯得白新全身不舒服,“是不是你?” “我什么?”白新有些心虚。 秦诗噗嗤笑出声,瞪大眼睛,假意惊讶,“老白,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明白被她戏弄,白新决定用大实话回击,“算不上。” “算不上?” “算不上喜欢,最多算是有点好感。但我想,十个人见到你,大概十一个人都会对你有好感。你很漂亮。” “这话听起来不像恭维。” “那像什么?” “像说谎。” “自以为是。” 秦诗被太多人的喜欢宠坏了,骄纵得让人讨厌。白新移开目光,继续说道:“这世上那么多人,总有不喜欢你的人。” “你是说你?”秦诗微微挑起眉。 “不,我对你有好感啊。小心,别招惹我,别挑衅我,我要是喜欢你,不会克制,不会后退,我不接受爱而不得。” “这算是恐吓?” “只是善意提醒。” “原来你那么坏。” “我还能更坏。” 从秦诗家出来,白新心脏蹦蹦蹦跳,刚刚的话太狠,反倒显得虚张声势,证明自己在心虚。 “好感”这种东西,是从0到1的关键,是无中生有的奇迹,如创始者所开的金口,是神说话的声音。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一旦好感发芽,有了光,大地丰腴也好,贫瘠也罢,一切都将不受控制。 她对秦诗的抵触、恐吓已经说明问题:好感正在肆意疯长。 不远处的车棚响起摩托车启动的声音,笃笃笃,秦诗骑车来到白新面前,递给她一个白色头盔,“上车。” 事实证明,狠话对秦诗没用。她让白新还她欠她的那顿饭,也坦白,她只想要一个朋友,也知道白新需要一个优质雇主。 多么心照不宣的谎言。 和“粉鸟”里的酒客一样,随随便便找个理由排遣寂寞而已,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感,一点也不重要。 吃过晚饭,时间还早,秦诗邀请她去看电影。 自己狠话放出去,此时不能露怯,秦诗都不怕,她有什么好怕的。坏人往往脸皮厚,通常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没有肉到嘴边还退回去的道理。 她让秦诗选电影。 秦诗摇摇头,说她有想去的电影院,在长乐街上,那里没有爆米花。 白新说她不去,她想吃爆米花。 “你在怕什么?”秦诗疑惑不解,帮她戴好摩托头盔,忽然一掌拍在上面,耳鸣阵阵,白新听见她说什么脱敏疗法。 一路上,伴随着摩托车突突突的油门响,秦诗说她以前常去那里看电影,后来不敢去了,怕触景伤情。她没说她伤的是什么情。 来到街口,秦诗在地下停车场入口放下白新,自己下去停车。 清明刚过,夜风温柔,4月是阳城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月份,再过一个月,进入梅雨季,人人都会像溺水的鱼,就算冒出水面也吸不到太多氧气。 4年前,阳城城市改造,长乐街被划入重点改造区域,拆除乱搭乱建的临街店铺,砍掉占道的古老行道树,拓宽街道,从两车道改为四车道,一改往日的混乱与喧嚣。 如今,长乐街上有格调优雅的餐厅,咖啡馆,画室,聚集了许多艺术家,从下里巴人变成了阳春白雪。 至于“粉鸟”,属于乱搭乱建的违章建筑之列,一片瓦也不剩。它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家私人电影院,店主取名“La strada”。 “这里以前是一家酒吧,在阳城很有名,好多阳城孩子第一次上酒吧就是来的这儿,叫‘粉鸟’,哦,不对,洋名,Flamenco,你知道吗?” 秦诗指着电影院招牌问。她念“Flamenco”时,每个音节都充满弹性,像夏天的泡泡。 “你也是?”白新问。 “是啊。我记得是高考完的暑假,和几个同学。后来还被我妈骂了一通,那天喝得太醉了。” 白新在心里算了算,她那时候正在“粉鸟”打工,但她不记得自己见过她。自己在“粉鸟”全年无休,除了去糖厂那次,或许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时间刚好,刚好错过了。 “我以前在这里打工。”白新说实话。 “真的?什么时候?”秦诗惊诧,“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常来?” 秦诗瘪瘪嘴,“就那一次。我不喜欢喝酒。” 那天,白新第一次见到她真人时,阳台的小圆桌上放着酒杯,杯里残留琥珀色的液体,带着酒味。 她想她在说谎。 秦诗推开“La strada”的门,笑道:“其实嘛,是因为我胆小。那之后不是有传闻,说粉鸟旁边的小巷子里,一夜之间死了好多猫,尸体堆成山。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没有堆成山,死了6只,其中5只是刚出生的小猫。”白新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道。 “啊!你看见了?” 白新摇头,“听同事说的。” 两人站在接待台前等服务员开单,秦诗压低声音,“我还听说,‘粉鸟’老板是走黑路的,五毒俱全,那些死猫是对家在示威,几个月后,粉鸟不是被人砸了嘛?换了新的落地窗,原本窗子上那只火烈鸟也没了。” 秦诗停下来,等着白新说些什么,但她没说话。 “粉鸟的老板,大家都叫她丽丽姐,是吧?你别跟我说你没见过老板!” “见过。老板嘛。”白新接过门卡。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秦诗跟在她后面,“那时候,关于她的谣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都是假的。”白新回答。 “假的?什么意思?” 这是一间装修和正规影厅一模一样的房间,不同的是,只有一排电影椅。电影开始播放片头,室内灯熄灭,白新提醒,“电影要开始了。” 秦诗盯着她的眼睛,在时有时无的光线里,满眼好奇又着急,“不要说话说一半!” “丽丽姐不是老板。”白新移开眼睛,看向电影屏幕,偏头播完,正打出电影名,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 秦诗眼睛瞪得比梁朝伟的香肠嘴还夸张。“那谁才是老板?” “我不知道。” “你骗我,你肯定知道。” 屏幕上张国荣和王祖贤正在练功,什么眉来眼去剑,情意绵绵刀,**掌,表情做作,很好笑。 白新带着笑意,思维跳跃,“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秦诗也思绪跳跃,“现在是四月。” “嗯?” “四月,宜说谎。” 光线转暗,白新转头看她,秦诗眼睛湿润,脸上的绒毛像豆腐发酵后长出的白色菌株,她对身体有害,但白新忍不住眼馋,提出了轻浮的问题。 “你对我说谎了?哪一个?” 秦诗假意皱眉思考,很快又眉飞色舞,“例如,我说我只想要一个朋友。” 电影继续播放,梁家辉正抓着路人让他们宽衣解带,要找真心人胸口的三颗痣,等他说一句“我爱你”后,得道成仙。 白新也不退缩,“你应该知道吧?电影院除了看电影之外,还可以做别的事。” 她忽然抓住秦诗的手,凑到她眼前,语气缱绻如烟,“我想和你接吻。” 秦诗一惊,脸色转白又转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气愤,或者两者皆有。 “可以吗,谎话精?”白新又凑近一点,她能闻到她的呼吸,像夏日晚风。 秦诗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口鼻,“我不想。” “害怕了?”白新问道,她靠回自己的椅背,“原来你那么好骗。” 第11章 第十一章 转眼又来到月底,秦诗站在天台,望着远处。老城区像陨石坠落后凹下去的天坑,被新城一座座高楼大厦环绕。 天坑里的房屋拥挤,破败,一幢挨一幢,只有门,没有窗户。街道更是小肚鸡肠,从高处眺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刚才,在会议上,两个部门负责人居然当众吵了起来,相互甩锅,都想把货物延迟交付产生的损失责任归给对方。 秦诗作为一名合同翻译,不需要在会议室发表任何言论,她参会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她是项目组成员之一,会议上产生的决定,需要她配合项目负责人与客户沟通,增加补充协议。 会上,她心不在焉,手机弹出天气提示,据预测,一周后,阳城将进入梅雨季。与天气预报一起弹出来的,还有烘干机的购买链接。 那天,她和白新从“La strada”看完电影出来,白新没要她送,自己走了。半路,下了场过路雨,秦诗认为,阳城就是在那场雨后进入的梅雨季,根本不是什么一周后。 她和白新之间那些相互挑衅的话语早超出清白的范畴,这种黏黏腻腻的**和暧昧本不该发生,她不该那么做。 但她偏偏看不惯白新的嘴硬,又惊觉,她并不是在口是心非。她说的都是真的,几乎言出必行。 她说她还能更坏,所以在电影院时,说她想和自己接吻。她说她不会克制,所以她看自己时,从不退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职业,让自己看到某种痊愈的可能,秦诗希望她留在自己生活里。 可是,这是对的吗? 重新开始,对自己来说,真的可能吗? “秦诗。”有人叫她。 “闵总。”秦诗回过头,露出个笑容。 闵欣蓝把手中的咖啡递给她,“现在是午休时间。” “欣蓝,可以了吧。”秦诗接过咖啡,是她常喝的摩卡。 闵欣蓝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西服套装,发丝飘在风里,她眯着眼睛,沿着秦诗的视线看向老城区。 秦诗看看时间,距离下一个会还有十分钟。 “对方来了。”闵欣蓝说。 “哦,是吗?”秦诗连忙要走,闵欣蓝拦住她:“没事,让他们等着,也该他们等。要不是他们疏忽,也没这一摊子破事。” 她瞥一眼秦诗手中的咖啡,“你喝完我们再下去,那边喜欢喝茶,没咖啡。” 秦诗端起咖啡就往嘴里灌。 “秦诗,有件事,”闵欣蓝欲言又止,“我刚刚听说......” “闵总!可算找到你了!”天台小门里冲出一个人,是项目组副组长张河,“列邦物流那边的人来了!在会议室等着你呢。” “让她们等着。” 张河满脸着急,“她们的律师也来了。” 一个小小的法务不至于让张河亲自跑来找她,闵欣蓝表情变得严肃,招呼两个属下,“走吧,去开会。” 三人赶到会议室,列邦物流总裁吴鹏站起来迎接,闵欣蓝笑着打招呼,道歉说和她们忙着和客户沟通,一时忘记了时间,还望见谅。 吴鹏忙说,没有没有,是他来早了。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纯白套装的女人,头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翻着文件,没理任何人。 三人刚坐定,吴鹏立即开口,“这次的事,是我们列邦的问题,江律.......和法务部已经拟好合同,我们会承担贵公司所有损失。” 闵欣蓝没啃声,张河按照之前的计划,装惨,一副苦瓜脸,“吴总,集装箱失火,这事谁也不希望发生,我们知道你们列邦和我们一样,损失也很大,绝不是钱可以衡量的。” 吴鹏干咳两声,还是一脸笑,没理说话的张河,看向闵欣蓝,“这世上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钱无法衡量的事,哈哈哈,闵总,我们合作了那么多年,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想怎么办?” 张河递过去一份文件,吴鹏快速翻完,叫起来,“降五个点!这......”他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律师,“这不可能!这样我们就没利润了。” “吴总,对面美行物流给我们的报价就是这个比例,就像你说的,我们合作那么多年,有默契,也有感情,我们肯定是不愿意换供应商的。” “美行?”列邦的律师开口了,“他们什么时候给贵司报的价?” “就上周。”闵欣蓝亲自答道。 “市场,一天一个价。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女人淡淡地笑。 吴鹏大笑几声,附和着,“哈哈,闵总你大概也听说了吧,就是上周,美行黄总的小公子出了车祸,才20岁,可惜了,成了废人。黄总要养儿子,恐怕不会给你那么低的价了。” 他把合同往闵欣蓝面前一推,“闵总,我们是很有诚意的。同时,我们也是最安全的。从这儿到R国,一路妖魔鬼怪那么多,没我们列邦的精兵强将护着,你怕是取不到真经。” 张河不敢轻易搭话,用笔戳戳桌面,等闵欣蓝发话。 “我们会出补充条款意见,不涉及金额,只涉及风险补救。和列邦的合同会继续,直到一年后合同期结束,至于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闵欣蓝望向江折,见她微笑着点头。 会一直开到晚饭时间,列邦非要请吃赔罪宴,定在杨记酒楼的顶层包间。闵欣蓝让秦诗不必作陪,准时下班。谁知吴鹏做事如此滴水不漏,豪华汽车一连来了七八辆,把项目组的人堵在公司大堂,说一个也不能少,他要亲自敬酒赔罪。 闵欣蓝把秦诗安排在自己身边,为她挡了许多酒,秦诗也帮她悄悄把几杯酒换成白开水。 列邦的那个律师坐在秦诗斜对面,秦诗总感觉她在看自己,又怀疑是错觉。人家没事看自己干什么,她恐怕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相反,秦诗听说过她,知道她叫江折,是个普普通通的律师,也是个人人忌惮,不敢怠慢的人物。 传闻里,就没有她摆不平的事。没有她,阳城北边那个著名的蓝月湾项目恐怕到现在都还没建起来。也是她,蓝月湾项目的主公司常光地产拆分重组,成了二股东,安邦集团一举成为阳城地产龙头。 人们七嘴八舌,认为这里面的事太多了,黑的白的,说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叫做江折的律师,不只是律师。 刚刚会议上提到的那个美行的公子哥,在节骨眼上出事,不由得让人怀疑事情不那么简单。也是在那之后,想要趁机挖列邦客户的企业纷纷停了手。 闵欣蓝在提出激进的谈判策略时,张河极力反对,怕遭人报复。闵欣蓝的说法是,那种人,最讨厌没骨气的,我并非要挑衅,只是先摆明态度,再接受提议,也算是示好。站着示好。 有人找江折敬酒,酒杯端得很低,秦诗趁机打量她。她亲切地回敬,也放低自己的酒杯,不像那种会令人闻风丧胆的人。 她喝完酒,目送来敬酒的人离开,自己安静地坐下,很认真地听每个人说话。 饭桌上,八卦是最好的下酒菜。 吴鹏拍着桌子,“说到这个,昨天,我在汉生见到了方秘书,她从A国回来了。看样子,汉生不打算继续做A国市场了。” 一个属下应和,“汉生当初把手伸到A国,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夹起一片肉,忽然语气暧昧,斜倪着众人,“方秘书一个人回来?汉生那位大小姐没有一起?” “没听说。”吴鹏说。 一位热心同事质疑,“不太正常啊,那位栾总可是走哪儿都带着方秘书呢。不是有传闻说,两人都在A国登记结婚了呢。” 众人都惊讶不已,又觉得似乎是这么回事,给彼此一个了然于胸的眼神。 一个新人好奇地问,“汉生那位栾总,真喜欢女的?” 热心同事向她科普,“是啊,我听说,她以前有个女朋友,两人谈了好多年。没想到最后和方秘书在一起了,这是日久生情?” 秦诗“登”一下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八卦停止,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她捂着嘴,假意要吐,冲出了包间。 她是真的想吐。 在走廊,她碰到刚刚去卫生间的闵欣蓝。 “怎么了?”闵欣蓝见她脸色难看。 “方玟回来了。” 闵欣蓝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秦诗仰起头,“你早知道了?什么时候?” “今早,本来想和你说的,后来被打断了。” 秦诗想起在天台她的欲言又止。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闵欣蓝不语,她的脸被酒精熏得发红。 “给我。”秦诗比自己想象中更冷静。 闵欣蓝拿出手机,迟迟没解锁,“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只有她以前的号码。” 嘎吱。包间方向有人出来,两人看过去,是江折,她颔首,“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没看闵欣蓝,而是看向秦诗。 这一下,秦诗可以确定了,她确实在关注自己,不是错觉。 江折从两人旁边走开。 “我也走了。”秦诗对闵欣蓝说。 “我送你。” “不用,你快进去,说完结束语就快回家,到家给我信息。”秦诗边走边嘱咐,“我自己打车,你放心。” 包间门再次打开,吴鹏走出来,把闵欣蓝请回去作散场前的总结发言。 在酒楼大门口,秦诗追上了江折。 “你好,我是秦诗。” “江折。”她伸手和她握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两人面前,江折拉开后座的门,“我送你?” “好,谢谢。”秦诗坐进后座,江折坐到她身边,问:“去哪?” “我有事想问你。”秦诗直抒胸臆。 江折没问什么事,命令司机说:“去酒店。” 第12章 第十二章 和上个月见面时一样,江折刚洗过澡,穿着酒店的浴衣,在相同的场景里,白新察觉出一丝不同,她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属于另一个人。 柑橘属,可能是甜橙,也可能是柠檬,最可能的是苦柚。 白新低头认真数钱,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可能。 “你属狗啊,鼻子那么灵?”江折总能一眼识破她。“今天,我确实不是一个人。” “12......13......”白新没啃声,继续数。 “宝贝,”江折用以前的称呼喊她,“要是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肯定会嫉妒地发疯。” “别那么叫我。”白新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 “那我要叫你什么?老白?” 白新数钱的手停了,江折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她?” “你盯我多久了?”白新反问。 “多久?我算算,从你十八岁开始,1年,2年,3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白新想,她的讽刺和嘲笑不再刺耳,自己也不再如一开始那样憎恨自己的天真和无知。 她知道,即使回到18岁,重来一次也没用,她还是会喜欢上她,就像现在,她不喜欢了。 一切都不可抗拒。 人迟早要离开童年,她迟早会学会吃苦瓜。 白萍下岗时,白新上初一。下学期快结束前,她来了例假,额头上冒出许多青春痘。白萍看不惯,说好好一张脸,弄得像点多了糖点的馒头,没人要。 这个好,进口的,不留痘印。她递给白新一支护肤品,嘱咐早晚各一次,又拿起一支洗面奶,教白新洗脸步骤。记住,洗完脸擦,别手痒,挠出坑来,白瞎了你这张脸。 白新听她的话,仔细洗完脸,涂上药膏。晚上,青春痘没消,还多了许多邻居,全是红色的疹子。当时的白新睡眠质量过硬,一晚上没醒,梦里手又不受控制,结果自己挠烂了脸。 白萍前一天卖出一套巨无霸,请几个下线吃饭,喝得迷迷糊糊,睡到中午才起来,见到自己女儿,认不出来,吓得以为是哪个客户来找她算账。 骇!白瞎了! 白萍帮她请了一周的假,没带她去医院,而是卖了一堆苦瓜和鸡蛋,天天苦瓜炒鸡蛋。 白萍叮嘱她,你可别出去乱说,这药进口的,贵着呢。她往白新碗里夹苦瓜,不是药的问题,你这就是体热,吃苦瓜降燥,多吃点就好了。 白新没脸见人,LALA放学就来见她,拿来课堂笔记。LALA哈哈大笑,脸凑得很近,想看清楚白新的脸为什么那么红那么肿,像超市门口的红气球。 LALA的气息扑在她脸上,白新的心跳蹦得老高,她一把推开LALA。 你干嘛!LALA揉着摔痛的屁股质问。 我......我怕传染给你。 你这病不会传染。何况,我还巴不得你传染给我呢,可以不用上学。LALA又凑近,猝不及防地用脸蹭白新的肿脸。你传染给我呀,传染给我呀。 白新的脸迟迟未愈,白萍奇怪,你这热毒怎么那么厉害,苦瓜,还得吃。 后来白新看见苦瓜就犯恶心。江折夹一块给她,见她不吃,会哄她,“小孩子不能挑食。” 为了她,白新甘之如饴。好天真! 10年前,还没有如今成为阳城地标的W酒店,阳城大饭店是阳城最好的酒店,房间的床有三个小折叠床那么大,枕头很软,江折睡得很沉,她的脸还留着粉红色的余韵,白新伸手抱住她,偷亲她的后脑勺。 好香的汗味,白新忍不住凑近,像缺氧的鱼,用力呼吸。 江折被她吵醒,反手碰到她的脸,摸索着去揉她的耳朵,“听话。” 白新闹她,一手捉住她揉自己耳朵的手,一手绕到她前面,覆盖她的敏感。“江折,别睡。” “我一定会死在你手里。”江折呼吸急促起来,揉她耳朵的手往后伸,绕到了白新后颈,她的手心出汗,一直打滑。 “慢点。” “不要。” “慢......慢点。”江折并腿夹住。 “舒服吗?” “要死了。” “你死,我和你一起死。江折,我也想要。” 江折揉着她的耳朵,“听话,你该去开店了。” “你会来找我吗?” “我想好好睡一觉。明天要出差。” “我等你回来。” 江折转过身,吻她。“宝贝,说话算数。” 走出酒店大门,没了空调,阵阵热浪袭来,没走两步,白新又是一身汗。沿途经过一家老牌糕点店,门前拉起横幅,摆出明星的人形立牌,再过两周,是中秋节。 某某月饼,家的味道,某某明星专属礼盒,欲购从速。 白新对江折说起过白萍,言简意赅。她逃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从未联系过你?江折问。 没有。她跑了也好。她要是知道我和你这样,她会气死的。白新笑着说。 你怕? 不怕。但她是我妈。 江折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趁她回来前,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美女,这是我们家今年的新品,欢迎品尝。”糕点店推销员拦住白新,递给她一块试吃月饼。 “不用,谢谢。”白新谢绝,疾步走开。 回到“粉鸟”,她换上旧T恤和短裤,收拾好酒瓶,扫地、拖地、除味,脑袋里全是江折。 六点时,供酒商的面包车来,她帮着搬酒,啤酒瓶在塑料篮里乒乒乓乓响,她干劲十足。 50万虽然不是笔小数目,但自己还年轻。听酒客聊天,她知道最近阳城的电器在全国供不应求,酒客里有人向她伸出橄榄枝,一台游戏机,能净赚一百块。等他们拿到货,她决定辞掉“粉鸟”的工作,跟他们跑销售。 50万很快就能还清。她的目标是五年。江折也会等她。 凌晨两点多,客人陆续离开,白新锁好酒吧门,在自己的小折叠床上给江折发信息。 【晚安。】 等了半小时,那么没回应。她又发送一条。【好梦。】 在梦里,白新听见江折说,“宝贝,我爱你”。紧接着她修长的手指攀上她的肩,轻抚她的脸,手心盖住她的唇,猛地一下,捂住了她口鼻,要她死。 白新惊恐地醒过来,用力去扳捂住自己口鼻的那只手。不是江折。 “敏敏,别怕,是我。” 认出来人的声音,白新停止挣扎。白萍慢慢放开她,把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禁声。 白新终于喘上气,“妈?” 白萍松了口气,“走,快跟我走,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去哪儿?” “对面,然后去B国。” B国在南半球,南美洲大陆,和阳城一样热。白新知道自己不想再逃,“妈,是因为那50万吗?你别担心,我能还上,我们别再......” 白萍粗暴地打断她,“别啰嗦,快跟我走。我们必须在天亮前上船。” “不,我不走,要逃你自己逃,我想留在这里。”白新以为是江折给了她拒绝的勇气。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白萍扯住她的衣服,把她往门外拉,“走,你必须跟我走!” 白新察觉她话里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发现事情不止是50万那么简单。“妈,发生什么事了?” 白萍没回答,抓起她床边的背包,塞了几件衣服进去。“等我们去了对面,我会告诉你的。” “你说清楚,否则我不会再跟你走了。不止50万,是吗?你欠了他们更多?” 白新坚持,直眼瞪着她妈。白萍叹口气,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我什么也没欠他们,那50万是我应得的。” “应得的?”白新越听越不明白。 “古爷他....他答应要给我的。” “古爷?你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白新大惊失色。 在阳城做生意的,都知道古爷,得到他的首肯,生意的货路才通。无论白路黑路,都要经过他的收费站,缴了钱,一路畅通无阻。否则,车毁人亡。 白萍拒绝透露,“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快走。” 咣当,外面有人踢到啤酒瓶。两人吓得定住。 外面的脚步逐渐靠近仓库,白新汗毛竖起,手直发抖,白萍握住她的手,眼睛瞄着通往后巷的小门。 “走。” 两人慢慢挪到门边,轻轻打开门,来到后巷。一开始的恐惧过后,白新逐渐恢复理智,她拿过扫帚抵住门把手,为她们争取一点时间。 后巷东西两个出口都停了车,车灯亮着,旁边站着一个人。 有人在围堵她们。 白新朝右边摆摆头,带着白萍靠墙挪到一间服装店前。她从店门前的脚垫下摸出钥匙,轻轻打开门,待两人进到里面,又轻轻锁上。 两个黑西装从服装店门前跑过,“肯定在附近,快找。” 凭着白新对长乐街的了解,两人从服装店后门逃脱,来到主街上,打了的士便往南码头赶。 白萍长出一口气,摇下车窗,“今天不下雨,船肯定能准时开,老天也帮我们。” 她安慰白新,“出国耶,敏敏,我们要出国了,那边肯定比这边好。” 白新紧紧握着手机,在想要怎么跟江折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但很快会回来,希望她等她。 她不会跟她妈去B国。白新打算把白萍送到对面,送上去B国的飞机后就回来。 显然,她过于天真了。她当时并不知道白萍做了什么。 的士停在南码头入口,白萍付了钱,两人往客运入口的反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白新停下脚步。 “妈,你和古爷究竟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 “你别管了!听妈的,走就是了。去到那边就好了。” 白新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上次你也这样说,结果呢?从漠县到阳城,我们好了吗?” 白萍在自己女儿身上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她变得像只刺猬。“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阳城?” “我现在喜欢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否则我不会跟你走的。” 白萍往海面望了一眼,缓缓说,“他骗了我,他说了要娶我,50万就想打发我。” 真是好俗烂的八点档剧情。白新脸上毫无波澜。生气到极点,人反而异常冷静。 “那你为什么要跑?” “我拿了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命根子。” “啊?” “他的一本账本。” “你找死啊。”白新发狠,忍不住骂她。 “我太生气了。” “账本现在在哪儿?” 白新希望白萍多看些警匪电影电视剧,知道将账本和人分离,这样才能保证她们的安全。 她的希望落空。白萍拍拍自己的腹部,那儿发出闷闷的纸板声。 两人在堤坝的阴影里坐下,海面漆黑,耳边浪潮翻涌。白萍说,和蛇头约的四点。还有不到半小时。 码头空无一人,阳城在沉睡,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白新甚至怀疑刚刚的恐惧只是她的臆想,她的出逃只是她看过的一部电影。 白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还剩一格电。 “妈,我去那边走走。”白新指着堤坝尽头。 “我跟你去!” “不要。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船马上就要来了。” “我不走远。” 来到稍远的位置,白新确定堤坝遮住了她妈的视线,她拨通了她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