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山河》 第1章 寒江夜客 夜幕低垂,雍朝都城“长宁”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城楼巍峨,灯火如星,镜头掠过护城河,河水映着万家灯火,波光粼粼,画外音响起低沉的男声吟诵: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二十年前一场火,烧尽了未央宫的真相,也烧出了一个时代的谜题。” “而今,一枚失落的玉玺重现人间,将搅动这潭死水——谁为棋子,谁为弈者?” 江风凛冽,渡口仅存一盏孤灯摇曳。 一叶扁舟靠岸,船夫是个佝偻老者,船客撩开斗篷,露出一张清俊面容,他眉眼温润,却隐有倦色,青色布袍洗得发白,背着一个旧书箱。 “公子,到了,这长宁城,白日繁华,夜里吃人,您可得当心。”船夫哑声道。 陆离递过铜钱,望向远处城楼阴影:“多谢老伯,我是来寻人的。” 船夫摇头:“寻人?这年头,寻人不如寻路——寻条活路。” 陆离不语,指尖轻抚书箱边缘,箱内,一卷残破的《山河志》古籍静静躺着,那是恩师临终所托,也是他入都城的唯一依凭。 突然,马蹄声由远及近! 五名黑衣骑士踏碎夜色,直奔渡口,为首者勒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离:“可曾见过一受伤男子经过?三十上下,身着玄衣,腰佩长剑。” 陆离垂眸:“不曾。” 骑士审视他片刻,嗤笑:“穷书生。”随即挥手,“搜渡口!” 四散搜查时,陆离注意到江边芦苇丛有异动——几片苇叶染着深色,在月光下隐隐发暗,是血。 他不动声色移步,恰好挡住芦苇丛方向,书箱“不慎”落地,古籍散开几卷。 “《雍律疏议》?”一骑士踢了踢书卷,失去兴趣,“走!” 马蹄声远去,陆离缓缓收起书卷,待渡口彻底安静,才走向芦苇丛。 拔开苇杆,一人昏迷在地,玄衣浸血,脸色苍白如纸,腰间长剑已断,唯有剑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兰”字,他眉宇间锁着痛苦,即使在昏迷中,右手仍紧握成拳。 陆离蹲身探查:肩部箭伤深可见骨,伤口泛黑。“毒?”他皱眉。 犹豫仅一瞬,陆离撕下衣襟为兰旌止血,又从书箱夹层取出一个小瓷瓶——恩师留下的保命丹药,仅三粒,他倒出一粒,捏开兰旌下颌喂入。 “你我素昧平生,”陆离低语,“但见死不救,非读书人所为。” 他费劲将兰旌背起,书箱挎在身前,踉跄走向渡口旁一间废弃的茶寮。 茶寮破败,蛛网横结,陆离将兰旌安置在角落干草堆上,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照亮兰旌的脸,此人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即使昏迷亦有肃杀之气,陆离清洗伤口时,发现他怀中露出一角绢布,上面以血写着几个字: “玉玺现,沈疑,顾危,速查未央旧案。” 陆离瞳孔微缩。 未央旧案——二十年前,未央宫大火,先帝幼弟康王一家葬身火海,传闻与传国玉玺失踪同时发生,此事成禁忌,史书寥寥数笔,恩师临终前,亦曾颤抖着写下“未央”二字。 脚步声再起!陆离迅速灭掉火堆,将兰旌拖至神龛后,刚藏好,三名黑衣人潜入茶寮,他们搜查得极仔细,为首者蹲身摸到未干的血迹。 “刚走不远,追!” 待脚步声远去,陆离才松口气,却感到颈间一凉——一截断剑抵住咽喉。 兰旌醒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沙哑:“谁派你的?” “路过书生,”陆离平静道,“你中毒了,我用了清心丹延缓毒性,但需尽快逼出箭簇。” 兰旌审视他片刻,力道稍松:“为何救我?” “见义勇为,需要理由吗?” “在这长宁城,需要。”兰旌开始咳嗽,血沫溢出嘴角,“追兵是‘夜枭’,丞相府私兵,你已惹祸上身。” 陆离反而笑了:“巧了,我本就要找沈清晏的麻烦。” 兰旌眼神一动,此时,远处传来尖锐的哨音——夜枭集结的信号。 “走,我知道一处地方,暂可容身。”兰旌强撑着起身。 穿过蛛网般的暗巷,兰旌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小院狭小,仅一屋一井,但干净整洁,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这是我母亲的旧宅,”兰旌靠在门边,脸色更白,“她去世后,无人知晓此处。” 陆离扶他进屋,重新处理伤口,箭簇取出时带出黑血,兰旌咬紧牙关,未发一声。 陆离忽然道:“你骨子里,不像寻常武人,握剑的手,也有握笔的茧。” 兰旌闭目不答,陆离不再追问,专心包扎,夜深人静时,他坐到窗边,展开那卷《山河志》,书中夹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标注着数个古地名,其中一个被朱砂圈出——“鹤鸣山”。 传说百年前,大雍开国皇帝曾在此山埋藏重宝。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丞相府书房中,沈清晏立于窗前,月白锦袍纤尘不染,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听着跪地属下的汇报。 “兰旌逃脱了,在寒江渡口失去踪迹,有一书生在场,身份未明。” “书生?”沈清晏转身,面容温雅,眼底却深沉如渊,“顾辞那边有何动静?” “顾御史今日连上三折,弹劾相爷门生侵占民田,朝中已有议论。” 沈清晏轻笑,落下一字:“他还是这般急公好义,找到兰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那书生……查。” “是,还有一事,忘机阁放出消息,三日后‘寒江楼’有一场拍卖,压轴物未公开,但江湖已传言是……玉玺相关之物。” 沈清晏指尖一顿:“忘机阁少主江浸月,倒是个妙人,备礼,本相亲赴。” 御史台值房内,顾辞伏案疾书,烛光下,他面容清瘦严肃,官袍洗得发白。桌上堆满卷宗,最上一份标题刺目——《河洛三州流民实录》。 侍卫低声禀报:“相爷的人今夜在城外有异动,似乎在追捕什么人,另外,寒江楼的请柬送到了。” 顾辞头也不抬:“沈清晏会去?” “是。” “那我也去。”顾辞停笔,目光锐利,“玉玺之事,绝不能再成门阀弄权的工具,还有,让安插在相府的人小心,近日勿传消息。” 侍卫欲言又止:“大人,您已三月未归家,夫人……” “国事未安,何以为家?”顾辞打断,声音却缓了缓,“明日你送些银钱回去,就说……我一切安好。” 烛火噼啪,映着他眼角细纹。 陆离靠着墙浅眠,忽然惊醒——兰旌正试图起身,伤口再度渗血。 “你不要命了?”陆离按住他。 兰旌气息急促:“我必须出去,有人等我报信。” 陆离从书箱取出一卷地图:“你现在出去,活不过一个时辰,如果你要找的,是这个。” 地图展开,正是《山河志》中那张,鹤鸣山的位置旁,有一行小字批注:“玺藏于山,山河为钥。” 兰旌瞳孔骤缩:“你怎会有此图?” “恩师所赠,”陆离直视他,“他临终前说,此图关联未央宫真相,托我寻一个值得托付之人,今日见你怀中血书,我想……或许是你。” 四目相对,晨光微露,透过窗棂洒入,在两人之间投下浮尘光影。 “你恩师是……” “前太傅,林文渊。” 兰旌呼吸一滞,林文渊,正是二十年前未央宫大火后,唯一坚持上书请求重查,最终被贬病逝的老臣。 “林公,是我外祖父的故交。”兰旌声音发涩。 陆离一怔,未及追问,院门突然被叩响! 三长两短,有节奏的叩门声。 兰旌神色一凛:“自己人。” 开门,一名浑身湿透的劲装青年闪入,见到兰旌便跪:“统领!我们中计了,禁军内应有沈相眼线,副将张焕昨夜带人围了咱们在北营的兄弟,说是奉旨清查叛党!” 兰旌脸色铁青:“张焕……果然是他。” 青年压低声音:“还有,忘机阁传讯,三日后寒江楼拍卖,有一份‘未央宫火场遗留图’,起拍价……黄金千两。” 兰旌与陆离对视一眼,对方步步紧逼,已不容喘息。 “备车,去寒江楼”兰旌起身,伤口剧痛让他晃了晃,被陆离扶住。 “你这伤势——” 兰旌眼神决绝“若那图是真的,便是拼死也要拿到,那场大火烧死的,有我母亲。” 陆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最后两粒清心丹:“服下,可保你十二个时辰内毒不攻心,之后若无双解,必死无疑。” “足够了。”兰旌接过服下,忽问,“你为何卷入至此?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陆离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恩师教我十年,最后一课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这长宁城,我也该闯一闯了。” 马车驶入城中,繁华初醒,早点摊热气腾腾,叫卖声不绝,陆离撩开车帘,看着这座陌生而庞大的都城。 “先去一个地方,城南‘听雨斋’。”兰旌对车夫道。 那是长宁城最大的古籍铺,掌柜是个白发老者,见兰旌,眼神微动,引二人入内室。 掌柜取出一只铁盒:“林公生前寄放一物在此,说若有人持《山河志》来,便交付。” 陆离接过,盒中是一枚青铜钥匙,刻着繁复云纹。 “这是何物?” 掌柜摇了摇头:“老朽不知,林公只说,若玉玺重现,此钥可开‘山河锁’。” 离开时,掌柜低语:“兰统领,近日多有生面孔在附近盘查,小心。” 寒江楼,楼高三层,临江而建,气派非凡,今日虽非拍卖日,已有华服人物进出。 马车停在对面茶楼,陆离与兰旌临窗而坐,观察寒江楼。 陆离低声道:“看那边,紫袍玉带,侍卫环伺——那是沈清晏的车驾。” 果然,一辆四驾马车停下,沈清晏从容下车,与迎出的忘机阁管事含笑寒暄,他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街面,在茶楼窗口略停一瞬。 兰旌侧身避开:“他看见我了。” “他在等你自己现身,拍卖是局,图是饵,你是鱼,但若鱼带上渔网呢?”陆离沉吟。 “何意?” 陆离指向寒江楼侧门,一队朴素马车刚刚抵达,顾辞正下车,官袍肃整,与几名寒门官员同行。 陆离眼中闪过算计:“顾辞与沈清晏势同水火,他若在场,沈清晏不敢公然动武,我们需在两人眼皮底下,拿到图,还要安全脱身。” 兰旌看着他:“你似乎擅谋算。” “读过些兵书,“纸上谈兵罢了。”陆离淡笑。 正说着,寒江楼三楼雅阁的窗忽然推开,一名红衣女子凭栏远眺,此人便是江浸月,她明艳如火,发间金钗摇曳,目光扫过街面,最终落在茶楼窗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陆离蹙眉:“她看见我们了,忘机阁少主,果然耳目通天。” 江浸月放下酒杯,转身时,袖中滑出一枚小小的银质令牌,精准地落在茶楼窗台。 兰旌拾起,令牌正面刻“忘机”,背面是一个“月”字。 “邀请,还是警告?”陆离问。 兰旌握紧令牌:“都是,今夜,我们必须赴约。” 返回小院准备时,陆离在井边发现异样——井绳磨损处有新鲜痕迹,有人下过井。 “出来吧。”兰旌按剑。 井中传来水声,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探出,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色惨白,怀中紧抱一个油布包。 “别杀我!我、我只是来取东西!”少年颤抖。 “取何物?”陆离问。 少年看向兰旌,忽然瞪大眼睛:“你、你是兰旌哥哥?我是阿沅啊!康王府旧仆陈伯的孙子!” 兰旌一震,上前扶起少年:“陈伯他……” “爷爷上月病逝了,临终前让我来这井里取一件东西,说一定要交给你。”少年递上油布包。 包中是一本烧焦边缘的册子,封面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未央宫值夜录·康王十九年”。 兰旌翻开,手开始颤抖,册子记载了未央宫大火前三月,所有夜间出入记录,其中一页,有人名被朱砂圈出: “戌时三刻,沈清晏时任东宫侍读携一锦盒入宫,称奉太子令,守卫验盒,拒,称涉机密,放行。” “亥时一刻,火起。” 沈清晏的名字,如淬毒的针。 阿沅哽咽说道:“爷爷说,当年他偷记下这个,没敢交给任何人,后来康王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他带着我躲到乡下,直到去年,听说有人在查旧案,才想起这个……” 陆离接过册子细看:“若此录为真,沈清晏在大火前进宫,携带之物或与火灾有关,但他当时只是侍读,为何能深夜携密物入宫?太子令……当时的太子,就是当今陛下。” 兰旌一拳捶在墙上,伤口崩裂:“所以,陛下也……” “未必,或许沈清晏伪造了太子令,当务之急,是查证此录真伪,以及沈清晏当年究竟带了何物。”陆离按住他的肩膀。 阿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爷爷还说,当时和沈清晏一起进宫的,还有个穿斗篷的人,看不清脸,但身上有……檀香混着药味。” 檀香与药味?陆离心头一跳,想起恩师林文渊生前最爱的熏香,正是檀香,而林公晚年多病,房中常年药香不散。 巧合吗? 夜幕降临,寒江楼灯火通明,凭江浸月的令牌,陆离与兰旌伪装成客商进入三楼雅阁,与主会场隔着一道珠帘。 楼下座无虚席,沈清晏坐东首主位,顾辞在西侧,两人遥遥相对,气氛微妙。 江浸月一袭红裙登场,笑靥如花:“感谢诸位贵客光临,今日压轴之物,非同寻常——乃是一份‘未央宫火场遗留图’,据考为当年宫中画师临摹的现场遗迹,标注了火起点、尸骸位置及……一处未完全烧毁的暗格位置。” 全场哗然。 画卷展开,虽年代久远,但笔触清晰,陆离瞳孔收缩——暗格位置,竟与他手中青铜钥匙的纹路有几分契合! 竞价开始,价格迅速飙升到黄金五千两,沈清晏始终含笑品茶,未曾举牌,顾辞举过一次,被门阀世家压下。 “八千两!”一个豪商喊价。 “一万两。”沈清晏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压住全场。 无人再敢竞价。 “一万两一次,两次——” “一万五千两。”珠帘后,陆离忽然出声。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沈清晏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深意:“这位朋友,好大的手笔。” 顾辞也转头看去,隔着珠帘,隐约见两人身影。 “一万八千两。”沈清晏加价。 “两万两。”陆离声音平稳。 沈清晏笑了:“看来朋友志在必得,也罢,君子不夺人所好。”他举杯致意,“愿此图能解朋友心中之惑。” 一锤定音。 交割时,江浸月亲自捧图来到雅阁,她目光在陆离和兰旌身上流转,轻笑:“二位面生得很,这图……可烫手呢。” 陆离接过图:“多谢少主提醒,钱已备好,可否从后门离开?” “当然,不过后门也有‘夜枭’守着,西侧墙下有条暗道,通往后巷染坊,算我送二位的见面礼。”江浸月凑近,耳语般道。 她转身离去,红裙如焰。 果然,二人刚入暗道,便听前门传来打斗声——有人硬闯寒江楼,直奔他们刚才的雅阁。 暗道狭窄潮湿,兰旌伤口剧痛,步履踉跄,陆离搀扶着他,在黑暗中摸索。 即将出口时,一道寒光刺来! 兰旌拔剑格挡,金属交击声刺耳,三名夜枭堵住出口,为首者狞笑:“统领,相爷请您回府一叙。” “做梦。”兰旌将陆离护在身后。 激战爆发,兰旌重伤之下剑势依然凌厉,连伤两人,但第三人一刀劈向他后背—— 陆离抓起墙边木棍猛击对方手腕,刀锋偏斜,划过兰旌左臂,同时,陆离怀中那卷《山河志》掉落,书页散开。 夜枭首领瞥见书中地图,脸色大变:“山河图?!拿下他!” 攻势骤猛,兰旌拼死护住陆离,且战且退,重新退回暗道深处。 前方无路,后有追兵,兰旌背靠石壁,□□,血染透半边衣袍。 “怕吗?”他问陆离。 陆离摇头,握紧手中青铜钥匙:“还有一计。” 他猛地敲击墙壁某处——刚才慌乱中,他注意到此处砖石有空洞回音,果然,砖石翻转,露出一条向下阶梯! 两人滚入阶梯,砖石复位,夜枭追至,已失去踪迹。 阶梯下是一间密室,堆满旧箱笼,似是寒江楼仓库,微弱天光从高处气窗透入。 兰旌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陆离撕下衣襟为他重新包扎,手在抖。 “你刚才,为何要竞价?”兰旌哑声问,“我们根本没有两万两黄金。” “因为沈清晏在试探,”陆离低声道,“他若真想要,不会轻易放弃,他故意让我拍下,是想看谁替我付钱——谁会是我的幕后之人。” “那图……” “是真的,”陆离展开图,指着暗格位置,“但你看这里,暗格旁有一行小字,需用火烤才显现。” 他凑近气窗,借天光细看,忽然僵住, 小字是: “此格为空。真物在鹤鸣山,然山河锁需双钥,一铜一玉,玉者……在当年携盒入宫者手中。” 沈清晏! 若记载为真,沈清晏当年带入宫的锦盒中,就是另一把钥匙——玉钥! 而唯有双钥齐聚,才能打开山河锁,得到玉玺及其中隐藏的一切。 “我们必须拿到玉钥,”陆离声音干涩,“但沈清晏必然贴身收藏,如何得手?” 兰旌沉默许久,忽然道:“三日后,陛下寿宴,百官朝贺,沈清晏作为丞相,必佩御赐玉带,以他谨慎,玉钥最可能藏于——” “玉带扣中。”陆离接口。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 盗取当朝丞相的玉带扣?这无异于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正此时,头顶传来轻微脚步声,江浸月的声音隔着地板传来,带着笑意: “二位,追兵已暂退,不过沈相留了句话——‘今夜之事,来日方长’,另外,顾御史想见你们,他在染坊后门马车中等候。” 顾辞? 陆离扶起兰旌:“去吗?” “去,”兰旌咬牙,“顾辞或许知道更多。” 染房后门处,马车朴素,顾辞独坐其中,见二人狼狈模样,他神色不变,只递过一个药瓶:“金疮药,宫廷秘制。” 兰旌未接:“顾大人为何帮我们?” “因为你们在查未央宫旧案,”顾辞直视二人,“我也在查。林文渊公是我恩师,他临终前,曾写信给我,说若有一日,有人持《山河志》入京,望我助之。” 陆离一震:“恩师他……” “林公怀疑,未央宫大火非意外,而是有人要掩盖玉玺失踪真相,而玉玺,关乎一件更可怕的事——”顾辞压低声音,“先帝遗诏。” 他递过一页残破绢布,上面是斑驳字迹: “……朕若崩,传位于皇弟康王,太子年幼,易为权臣所控,玉玺为证。” 若此遗诏为真,当今陛下的皇位,来路不正! “遗诏原与玉玺同藏,但二十年前一起失踪,”顾辞收起绢布,“沈清晏或许在找玉玺,但他更想找的,可能是这份遗诏,因为他的一切权势,都建立在陛下皇权正统之上。” 马车外,更鼓声起,四更天了。 顾辞道:“我不能久留,三日后宫宴,我会设法让你们以侍从身份混入,但能否接近沈清晏,拿到玉钥,看你们造化。” 马车驶离前,他最后道:“陆离,兰旌,这条路走下去,或许会死,或许会失去一切,你们想清楚。” 车轮声远去。 陆离与兰旌站在空旷的染坊后院,月光凄清。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兰旌说。 陆离看着手中青铜钥匙,又看看兰旌苍白的脸,忽然笑了:“恩师曾说,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这天地若蒙尘,心又如何得安?” 他伸出手:“合作?” 兰旌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生死与共。” 二人转身,没入深巷阴影。 远处,寒江楼顶,江浸月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那枚银令牌。 她身后,一名黑衣侍女低声问:“少主,为何帮他们?” 江浸月望向皇宫方向,轻声道:“因为这座城,需要一把火,而他们……或许就是火种。” 她松开手,令牌坠入江水,无声无息。 第2章 暗局如棋 晨曦刺破长宁城的薄雾。 沈清晏立于巨大的雍朝疆域图前,手持朱笔,在“鹤鸣山”处画了一个圈,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落。 他取下鸽腿密信,展开,只有四字: “书生姓陆,师从林。” 沈清晏指尖轻叩桌案,笑了:“林文渊的弟子……难怪。” 密室无窗,烛火通明,墙上挂着数十幅人物画像,每幅下有小字标注——这是沈清晏二十年来建立的权谋网络。 夜枭首领跪地禀报:“兰旌与那陆离躲入寒江楼暗道后失踪,已派三队人马全城搜捕,另外,顾辞昨夜曾出现在染坊附近。” 顾辞……”沈清晏指尖划过顾辞的画像,“他还是这般爱管闲事。” “相爷,是否要对顾御史……” 沈清晏打断:“不必,顾辞在清流中声望颇高,动他反惹麻烦,倒是兰旌——他身上那份血书,可查清内容?” “只知涉及‘未央旧案’,具体不详,但我们在禁军的内线传来消息,兰旌手下副将张焕已控制北营,随时可接管禁军左卫。” 沈清晏点头:“告诉张焕,三日后宫宴是关键,若兰旌现身,格杀勿论。” “是,还有一事……忘机阁少主江浸月,昨夜似乎有意助那二人逃脱。” 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江浸月?她父亲江老阁主与我尚有几分交情,这小丫头倒是有趣,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拜访忘机阁。” 陆离为兰旌换药,伤口仍渗着黑血,清心丹药效将尽。 “必须在宫宴前拿到解药,”陆离神色凝重,“你中的是‘七日鸩’,毒发时如万蚁噬心,三个时辰内必死。” “沈清晏不会轻易给解药,除非……用他想要的东西换。”兰旌咳嗽。 “山河图?” 兰旌摇头:“他想要的是玉玺,以及遗诏的下落。”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烧焦的值夜录,“这上面记载,大火那夜,除了沈清晏,还有三人进出未央宫:太子(当今陛下)、我母亲康王妃,以及……”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被烟熏模糊的名字。 陆离凑近辨认,轻声念出:“林文渊。” 两人沉默。 陆离声音发颤:“恩师那夜也在?可他从未提过……” 兰旌道:“或许不是他本人,值夜录只记姓名,未验身份,但若有人冒充林公入宫呢?”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鸟鸣——顾辞约定的暗号。 陆离开门,一名戴斗笠的汉子闪入,递上一个包袱:“顾大人让小人送来,内有禁军侍卫服饰两套,腰牌两张,以及宫宴布局图。” 展开图,详细标注了宴席位置、守卫轮班及几条隐秘通道。 “顾大人还说,”汉子低声道,“他已安排二位以新调入宫的侍卫身份进入,但只能到外殿,内殿需靠你们自己,另外,沈清晏的玉带扣确为机关盒,但如何开启未知。” “沈清晏会佩戴哪条玉带?”陆离问。 “御赐的那条‘蟠龙含珠’,每逢大典必佩。” 汉子离去后,陆离细看腰牌——名字是假的,但印鉴真伪难辩,顾辞能做到这一步,在宫中势力不容小觑。 听雪轩内江浸月正在煮茶,红泥小炉,雪水初沸,她今日着月白襦裙,少了几分艳丽,多了些清冷。 侍女通报沈相到访时,她眉梢未动:“请。” 沈清晏独自入内,未带随从,他打量这间雅室:满墙古籍,博古架上摆着各色奇珍,临窗琴案上搁着一把焦尾琴。 “江少主好雅致。”沈清晏含笑。 “相爷谬赞,”江浸月斟茶,“不知相爷屈尊来访,所为何事?” “为谢少主昨夜……行方便。”沈清晏抿茶,“好茶,蒙顶甘露,今年新贡的,陛下赐了我二两,少主这里倒有不少。” 话中机锋暗藏,江浸月笑:“忘机阁做的就是消息生意,自然有些门路。” 沈清晏放下茶盏,直入主题:“老夫想向少主买两个消息,第一,兰旌与那书生的下落,第二,山河锁的双钥,是否真需一铜一玉?” 江浸月把玩着茶匙:“第一个消息,值五千两,第二个……无价。” “哦?” “因为第二个消息的答案,在相爷自己手中,”江浸月抬眼,“那枚玉钥,不就在您贴身的玉带扣里么?” 空气一凝。 沈清晏笑意微敛:“少主从何得知?” “猜的,”江浸月神色轻松,“二十年前未央宫大火后三个月,相爷父亲——老沈相——曾从宫中库房调走一块极品和田玉,记录用途是‘修补先帝赏赐’。而同年,相爷行了冠礼,老沈相请宫中匠人打造了一条玉带,其中带扣中空……这些记录,忘机阁恰巧都有。” 沈清晏抚掌:“难怪江老阁主放心将基业交予你,不错,玉钥确在我处,但铜钥……” “在昨夜拍下图的那两人手中,”江浸月接口,“相爷其实不必追捕他们,铜钥需特定手法才能启用,强夺无用,不如……等他们带着铜钥来找您。” “少主似乎很看好他们?” “我只是觉得,”江浸月望向窗外,“这潭死水,该有人搅一搅了。” 沈清晏起身,走到琴案边,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清鸣:“少主可知,搅动死水,最先淹死的往往是搅水之人?” 总好过在死水中慢慢腐烂。”江浸月微笑。 沈清晏深深看她一眼,留下一个锦盒:“一点心意,望少主笑纳,三日后宫宴,老夫期待少主的表演。” 他特意加重“表演”二字。 待沈清晏离去,江浸月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凤血玉镯,价值连城,附笺:“赠知音。” 侍女低声道:“少主,沈相这是在示好,还是警告?” “都是,”江浸月合上锦盒,“他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包括我暗中相助陆离他们的事,但他不动我,因为忘机阁还有用。” 她走到窗边,看着沈清晏的马车远去,轻声自语:“老狐狸……但狐狸再老,也有打盹的时候。” 陆离与兰旌藏身在城西的破庙之中,庙中供奉的神像早已残破,蛛网密布。 兰旌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时,反复呢喃:“母亲……火……快跑……” 陆离用湿布为他降温,心中焦急,距宫宴只剩两日,若兰旌撑不住,一切皆空。 庙外传来脚步声,陆离握紧削尖的木棍,屏息躲到神像后。 来人却是个老乞丐,拎着半壶酒,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未央宫,火连天,烧尽忠良烧尽贤……” “玉玺藏,遗诏掩,谁人得见真龙颜……” 陆离心中一动,等老乞丐醉倒,轻轻上前:“老丈,方才那歌谣,从何处听来?” 老乞丐眯眼看他:“年轻人……这歌,二十年前满城孩童都会唱,后来不许唱了,唱的人……都没了。” “您可知歌中意思?” 老乞丐凑近,酒气扑鼻:“意思是……那场大火,烧得蹊跷,康王一家三十六口,尸首全成了焦炭,偏那传国玉玺……不见了。” 他压低声音:“有人看见,大火那夜,有个穿官袍的人从火场里抱出个盒子,跑得飞快……” “什么样的人?”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腰间玉佩,在火光下……是红色的。” 血玉?陆离想起江浸月提及沈清晏父亲调走和田玉之事,但血玉与和田玉不同…… “多谢老丈。”陆离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地上。 转身时,老乞丐忽然抓住他手腕,眼神清明一瞬:“年轻人……若想查,去‘清音观’找静慈师太,她曾是康王妃的贴身侍女。” 话音落,又恢复醉态,鼾声响起。 清音观?陆离记下。 禁军北营中,副将张焕正在校场练兵,他生得魁梧,脸上有道疤,眼神阴鸷。 心腹来报:“将军,已查明兰旌藏身处可能在城西一带,但具体位置尚未锁定。” “废物,”张焕冷声,“相爷有令,宫宴前必须解决他,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还有……顾御史的人今日在营外徘徊,似在调查粮饷账目。” 张焕眼中闪过杀意:“顾辞……他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军中账目也是他能查的?找几个‘意外’,让他的人消失。” 心腹迟疑:“可顾御史毕竟……” “出了事,有相爷担着,”张焕冷笑,“这禁军,早晚要改姓沈。” 他望向皇宫方向,野心如野火燎原。 深夜,陆离安顿好兰旌,独自前往清音观,道观隐蔽在山腰,月色下显得清寂。 叩门许久,才有一小道姑开门,听闻找静慈师太,摇头:“师太不见外客。” 陆离取出兰旌给的半块玉佩——那是康王府旧物,小道姑一见,神色微变:“请稍候。” 片刻,一位五十余岁的尼姑缓步而出,她面容沉静,目光在玉佩上停留良久,叹息:“他终于来了……进来说话。” 禅房简朴,静慈师太为陆离斟茶:“你是兰旌公子的人?” “是,师太曾是康王妃侍女?” “曾是,”静慈师太眼神悠远,“王妃待我如姐妹,那场大火……我因回乡探亲逃过一劫,回来时,王府已成废墟。” “师太可知大火真相?” 静慈师太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上面绣着几行小字: “妾知将死,留此血书。玉玺在鹤鸣,遗诏随吾身,沈有异心,太子非真龙,若吾儿得见此书,当为天下清君侧,——康王妃绝笔” 陆离震撼:“这……” “王妃在大火前夜交给我,说若她遭遇不测,设法交给兰旌。但我被追杀,只得躲入空门,”静慈师太眼中含泪,“兰旌公子这些年,受苦了。” “遗诏‘随吾身’是何意?” “王妃将遗诏缝在贴身衣物内衬中,”静慈师太声音发颤,“所以那场大火后,王妃尸骨虽焦,但怀中衣物未完全烧毁,遗诏应被凶手取走。” 陆离心念电转:“所以沈清晏要找的不仅是玉玺,更是遗诏。因为遗诏若现世,他辅佐的陛下将失去正统,他的权势也会崩塌。” “不仅如此,”静慈师太压低声音,“我怀疑……当今陛下,或许并非先帝亲子。” “什么?!” “先帝晚年多病,太子年幼,康王贤德,朝野皆知,先帝曾多次流露传位康王之意,但遭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生母——刘皇后一党反对,而沈清晏,当年正是刘皇后表侄。” 一切串联起来了,未央宫大火,可能是为夺位灭口;玉玺失踪,是为掩盖遗诏存在;沈清晏的权势,建立在扶植非正统的皇帝之上。 “师太,这些您为何不早说?” “无凭无据,说了谁信?”静慈师太苦笑,“且沈清晏权势滔天,我若露面,必死无疑,这清音观,也在忘机阁庇护下才得安宁。” 又是忘机阁,江浸月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离开时,静慈师太交给陆离一个小瓷瓶:“这是‘七日鸩’的解药配方,但我缺两味珍稀药材:龙脑香与雪山莲。龙脑香只宫中御药房有,雪山莲……或许忘机阁有存货。” 沈清晏未眠,他面前摊开一份名单——三日后宫宴的宾客名录,他的朱笔在几个名字上划过: 顾辞、禁军统领(空缺)、几位皇室老臣……以及,新添的“陆离”“兰旌”(伪装身份)。 “都安排好了?”他问阴影中的人。 “是,内殿守卫已全部换成我们的人。外殿有张焕的禁军控制,只要他们现身,插翅难飞。” “江浸月那边?” “忘机阁将献舞助兴,她亲自领舞,我们的人会盯紧她。” 沈清晏点头,又从暗格中取出一条玉带,蟠龙含珠带扣在烛光下温润生辉,他轻轻一按龙眼,带扣弹开,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钥匙,刻着云水纹。 “二十年了……”他低语,“父亲,您临终前说,这钥匙关乎沈家百年兴衰,儿定不会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窗外,乌云遮月。 陆离带回解药配方和康王妃血书,兰旌醒转,看到母亲绝笔,眼眶通红,却未落泪。 “我要亲手杀了沈清晏。”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杀他容易,但真相会永远埋葬,”陆离按住他肩膀,“我们要的不仅是报仇,更是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凶,谁该坐那个位置。” 兰旌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解药缺的两味药……” “龙脑香可在宫宴时去御药房盗取,雪山莲……我去找江浸月。” “太危险。” “我们已在险中,”陆离苦笑,“何况,我觉得江浸月并非敌人,她若真想害我们,早有机会。” 天将亮时,庙外传来马蹄声,二人警觉,却见来者是顾辞的马车。 顾辞下车,神色凝重:“你们被发现了,张焕的人半个时辰内会搜到这里,跟我走。” “去哪?” “一个沈清晏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马车竟直入皇宫西侧门——顾辞有太后特赐的腰牌,穿过荒废的园林,来到一处偏僻院落。 “这里是先帝一位太妃的旧居,太妃去世后一直空置,”顾辞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清晏不会想到你们敢藏在宫里。” 院中已有两人等候:一位老太医,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 “陈太医是林公故交,可信,”顾辞介绍,“小顺子是我早年救下的孩子,在御药房当差,能帮你们取龙脑香。” 陈太医为兰旌诊脉,皱眉:“毒已入肺腑,即便有解药,也需七日静养,你们还要参加宫宴?” “必须去。”兰旌坚定。 陈太医叹息,取出银针为兰旌施针暂抑毒性:“我只能保你十二个时辰内与常人无异,但之后会反噬更重,你们想清楚。” “想清楚了,”陆离道,“顾大人,宫宴上,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顾辞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联络的几位老臣,他们愿在关键时刻作证。但需要确凿证据——那枚玉钥,以及遗诏下落。若你们能拿到,宫宴上当众揭发,我可联合群臣,逼陛下重查未央宫案。” “遗诏可能在沈清晏手中,”陆离将静慈师太所言转述。 顾辞脸色剧变:“若真如此……这已不仅是冤案,而是谋朝篡位!”他踱步,“但若无实证,仅凭推测,反会被扣上诬陷之罪。” 小顺子忽然怯生生开口:“奴才……奴才可能知道遗诏在哪。” 众人齐看向他。 “去年奴才打扫陛下书房夹层,曾见一个鎏金盒子,锁孔形状奇怪,像……像钥匙孔。陛下每月十五都会独自打开查看,神情恭敬。” “盒子多大?”陆离问。 “约一尺长,半尺宽,两寸厚。” 正是存放诏书的规格! “陛下书房守卫如何?” “平日森严,但宫宴当晚,陛下赴宴,守卫会减半,”小顺子道,“且书房有条密道,通往后花园假山,是前朝所建,少有人知。” 机会来了——宫宴当晚,既可盗玉钥,也可探遗诏! 但风险倍增。 顾辞沉吟:“你们二人分身乏术。这样,陆离去盗玉钥,兰旌探书房。小顺子带路。” “不可,”兰旌反对,“陆离不懂武功,接近沈清晏太危险。” “正因不懂武功,才不易被怀疑,”陆离已有计策,“我可伪装成献酒内侍,借机下手。但需要一种药——让人短暂昏眩却不留痕迹的。” 陈太医点头:“我有‘醉朦胧’,混入酒中,三息见效,半刻钟即醒,查不出异常。” 计划初定,细节待商。 陆离冒险出宫,以顾辞给的令牌顺利见到江浸月。 她正在试舞衣,红衣似火,金线绣着鸾鸟,旋转时流光溢彩。 “陆公子好胆量,”江浸月屏退左右,“沈清晏满城搜捕,你还敢四处走动。” “为救命,不得不来,”陆离直言,“求少主赐雪山莲。” 江浸月挑眉:“你怎知我有?” “忘机阁掌天下奇珍,雪山莲虽稀罕,对少主应非难事。” “有是有,但凭什么给你?” 陆离取出一张纸——那是他凭记忆绘制的部分山河图纹路:“以此交换。这纹路与玉钥有关,少主既对玉玺感兴趣,应知它的价值。” 江浸月接过细看,眼神微动:“你竟记得这般清楚……过目不忘?” “自幼有些天赋。” “有意思,”江浸月收起图纸,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玉盒,打开,寒气扑面。盒中一朵冰晶般的莲花,花瓣透明,花蕊淡蓝。 “雪山莲,十年开花一次,这是最后一朵,”江浸月道,“陆离,我今日帮你,是赌你们能赢。若输了……忘机阁也会受牵连。” “少主为何赌我们?” “因为我看厌了这满朝蝇营狗苟,”江浸月笑意淡去,“我父亲曾说,忘机阁存在的意义,不是贩卖消息,而是在关键时刻……推动该发生的事发生。我觉得,现在就是时候。” 她将玉盒推给陆离:“另外,宫宴上我会献舞,舞至**时,所有烛火会暗三息——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陆离郑重一礼:“多谢少主。他日若成事,必不相忘。” “记住你的话,”江浸月目送他离去,轻声自语,“可别死了啊,陆书生。” 陈太医配好解药给兰旌服下。药性发作,兰旌吐出一口黑血,脸色却渐转红润。 “十二个时辰内,你与常人无异,但切记莫动真气,”陈太医叮嘱,“否则毒性反噬,神仙难救。” 顾辞带来最后的消息:“沈清晏已加强宫宴守卫,所有内侍重新核查身份。我设法将陆离安排到最末等的献酒队列,位置离沈清晏最近,但只有一次靠近机会。” 他展开宫宴席次图:沈清晏坐于陛下左下首,相隔仅三席。献酒内侍需从殿侧绕行,经过沈清晏身后时,有短暂空隙。 “这是‘醉朦胧’,”陈太医给陆离一个小瓷瓶,“一滴即可。但沈清晏谨慎,必会验毒,需下在他酒壶内壁,斟酒时溶入。” “如何下?” “用这个,”小顺子拿出一支空心银簪,“簪头可蘸药液,借整理桌布之机,轻点壶内。” 一切就绪。 夜幕降临,远处宫殿开始挂灯,明日便是宫宴。 兰旌与陆离对坐院中石桌,以茶代酒 “明日过后,或许你我皆成亡魂,”兰旌举杯。 陆离与他碰杯:“至少亡魂知道为何而死。” “若有幸不死,”兰旌看着陆离,“你想做什么?” “开一间书院,教寒门子弟读书,”陆离微笑,“你呢?” “戍边,”兰旌望向北方,“我母亲是北疆人,她说那里天空开阔,能看到银河。” 两人静默饮茶,月光清冷,将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晏最后一次核对计划。心腹呈上一份新情报:“相爷,北疆有异动——狄族王子云朔三日前秘密入京,疑似与镇北侯世子燕然有联络。” “燕然……”沈清晏眯眼,“陛下忌惮镇北侯已久,此次宫宴,燕然奉召入京,本就蹊跷。再加个狄族王子……有意思。” “是否加强戒备?” “不,”沈清晏反而笑了,“让水更浑些,才好摸鱼。传信给燕然,说我明日愿与他单独一叙。至于云朔……派人盯着,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还有一事,顾辞今日频繁出入冷宫区域,似有蹊跷。” 沈清晏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顾辞……他到底在冷宫藏了什么?” 忽然,他想起什么:“二十年前,冷宫住着一位被废的太妃,她是……” 他快步走回书房,翻出一本陈旧宫册,手指划过一行记录: “康王十九年秋,惠太妃(康王生母)病逝于冷宫翠微苑。丧仪从简。” 惠太妃!康王的母亲! 沈清晏脸色一变:“立刻派人搜查冷宫所有院落,尤其是翠微苑旧址!” “现在?宫门已下钥……” “持我手令,调夜枭入宫,”沈清晏声音冰冷,“若发现兰旌等人,格杀勿论!” 夜枭集结,黑衣如鸦,悄然潜入皇宫西侧。 冷宫别院内,陆离忽闻远处犬吠异常,推窗望去,见几点黑影在园林中快速移动。 “不好,”他低喝,“被发现了!” 兰旌起身拔剑,伤口剧痛,强忍:“从密道走!” 小顺子慌张打开床下暗道入口,众人鱼贯而入。 最后一人刚入,院门被撞开!夜枭涌入,见空无一人,首领冷笑:“搜!密道必不远!” 暗道狭窄,众人屏息疾行,身后传来挖掘声——夜枭在寻找入口。 前方出现岔路。小顺子犹豫:“左通御花园,右通……我也不知道。” 顾辞果断:“分两路!陆离兰旌走左边,我与陈太医小顺子走右边引开追兵!” “顾大人——” “快走!”顾辞推他们入左道,自己转向右道,故意弄出声响。 追兵果然向右道追去。 陆离与兰旌在黑暗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出口竟在一口枯井中。 攀爬出井,身处御花园偏僻角落。远处,宴席宫殿灯火辉煌,丝竹声隐约可闻。 宫宴,就在明日。 而此刻,顾辞那路的脚步声已消失,生死未卜。 陆离喘息未定,忽见井边石头上刻着一行小字,似是新刻: “明日宴,不止你们有所图,小心献舞人。” 没有落款,字迹娟秀,似女子所书。 江浸月?还是另有其人? 兰旌抹去血迹:“无论如何,明日必须去。” 两人望向宫殿方向,黑夜如墨,吞噬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