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地》 第1章 面见审判官 罗斯兰德站在塞缪尔的书房里,指尖轻轻划过那份文件的边缘。羊皮纸的触感粗糙而冰凉,就像这个家给他的感觉——华丽却毫无温度。他刚刚将收集到的关于父亲案件的证据放在塞缪尔的桌上,希望这位在司法系统有着深厚人脉的丈夫能施以援手,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窗外的雨滴敲击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罗斯兰德抬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灰蓝色的眼睛映着同样阴郁的天色。三年来,这桩政治联姻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和挫败。塞缪尔·冯·克莱斯特,那个金发如阳光般耀眼的男人,却有着比冬夜更冷的心肠。 “你在我的书房做什么?”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罗斯兰德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转身,看到塞缪尔正倚在门框上,修长的手指间握着一束深红色的玫瑰。那些花朵鲜艳得刺眼,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液。 罗斯兰德的眼睛微微睁大。塞缪尔几乎从不回家,更别提带什么礼物。他的目光从玫瑰移到塞缪尔脸上。 “我……我只是……”罗斯兰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冒险的事。塞缪尔一向厌恶别人未经允许进入他的私人空间。 塞缪尔缓步走近,将玫瑰随意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径直走向书桌。罗斯兰德的心跳加速,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了身后的书架。 “别紧张,亲爱的妻子。”塞缪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特别是在”妻子”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我只是好奇,是什么重要的事让你打破那道……心照不宣的界限?”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罗斯兰德刚刚放下的文件上。罗斯兰德的掌心开始冒汗。塞缪尔拿起文件,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啊,为你父亲翻案的证据。”塞缪尔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让罗斯兰德感到一阵寒意,“三年了,你还在执着于这个?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了现实。” 罗斯兰德的下巴微微抬起:”我父亲是无辜的。这些新证据可以证明——” “证明什么?”塞缪尔突然打断他,“证明三年前那场审判是错的?证明你父亲没有参与那场政变?”他轻笑一声,将文件丢回桌上,“政治从来不分对错,只分胜负,罗斯兰德。我以为三年的婚姻至少教会了你这一点。” 罗斯兰德感到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他上前一步,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塞缪尔:“所以这就是你对待婚姻的态度?一场政治博弈?一个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塞缪尔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随即恢复那副冷漠的面具。他转身走向那束被遗忘的玫瑰,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是吗?”他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罗斯兰德从未听过的古怪情绪,“三年了,按照传统,应该送皮革或水晶。但我想……玫瑰更适合这个场合。” 他将那束花递给罗斯兰德,如同在宫廷舞会上邀舞。罗斯兰德没有伸手,只是困惑地看着他。 “你在玩什么游戏,塞缪尔?”他低声问道,声音里混合着怀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塞缪尔的笑容加深了,却未达眼底:“没有游戏,只是突然想看看你收到花时的表情。”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沉,“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罗斯兰德感到一阵刺痛。他伸手接过玫瑰,指尖不小心碰到塞缪尔的手——那触感冰凉而干燥,像蛇的皮肤。 “谢谢。”他机械地说道,低头看着那些完美的花朵。每一朵都经过精心挑选,没有一片花瓣有瑕疵,就像塞缪尔呈现给外界的一切——完美无缺,毫无生气。 塞缪尔微微颔首,然后走向书桌后的椅子坐下。他再次拿起那份文件,这次看得更加仔细。书房陷入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渐大的雨声。 “这些证据……”塞缪尔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罗斯兰德无法辨认的情绪,“相当有力。” 罗斯兰德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认为它们有用?” 塞缪尔将文件放下,手掌托住下巴:“如果交给合适的人,或许能重开调查。”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罗斯兰德,“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重翻旧案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有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 罗斯兰德一阵恶寒:“包括你吗?” 塞缪尔笑了,那笑容让罗斯兰德想起捕食前的猛兽:“亲爱的,如果我想阻止你,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向罗斯兰德,每一步都让罗斯兰德的心跳加速。 当塞缪尔站在他面前时,罗斯兰德不得不抬头才能与他对视。塞缪尔比他高出半个头,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罗斯兰德感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既令人不适又莫名地令人心跳加速。 “我可以帮你。”塞缪尔轻声说,手指轻轻抬起罗斯兰德的下巴,“但代价是什么,罗斯兰德?你愿意付出什么来换取你父亲的名誉?” 罗斯兰德的呼吸变得急促。塞缪尔的指尖冰冷,却在他皮肤上点燃了奇怪的热度。三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近到他能闻到塞缪尔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来自他钟爱的射击场。 “你想要什么?”罗斯兰德问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塞缪尔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价值。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罗斯兰德的嘴唇,这个动作亲密得近乎残忍。 “一切。”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的服从,你的忠诚,你的……一切。” 罗斯兰德一阵眩晕。这不是他认识的塞缪尔——那个永远冷漠疏离、将他视为透明人的丈夫。这个塞缪尔眼中燃烧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既令人恐惧又令人着迷——当然,这个“人”不可能是罗斯兰德自己。 “为什么现在改变主意?”罗斯兰德艰难地问道,”三年来你对我视而不见。” 塞缪尔的手指从他脸上移开,转身走向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是无数透明的蛇。 “也许我厌倦了这个游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也许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游戏。”他回头看向罗斯兰德,“或者也许,那些玫瑰不只是为了纪念日。” 罗斯兰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花束,突然注意到在深红玫瑰中间,有一朵纯白的——完美无瑕,却与周围格格不入。 就像他在这段婚姻中的位置。 “我不明白你。”罗斯兰德诚实地说。 塞缪尔轻笑一声:“我也不明白我自己。”他走回书桌,拿起那份文件,“我会处理这些。作为交换,明天晚上陪我出席德·蒙特伯爵的晚宴。穿那件我去年送你的深蓝色礼服——它很适合你的眼睛。” 罗斯兰德惊讶地眨眨眼:“你记得送我什么礼服?” 塞缪尔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我记得关于你的很多事,罗斯兰德。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雨声突然变大,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了书房。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罗斯兰德看到塞缪尔眼中的某种东西——某种炽热而危险的东西,转瞬即逝。 “拿着你的玫瑰回房间吧,妻子。”塞缪尔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我们明天见。” 罗斯兰德犹豫了一下,最终转身离开。当他走到门口时,塞缪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小心花刺。玫瑰越是美丽,越是伤人。” 罗斯兰德没有回头,但他感到塞缪尔的目光如实质般烙在他的背上。他轻轻关上书房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一口气。玫瑰的香气浓郁得令人窒息,就像这段婚姻中突然出现的变数一样令人不安。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手指轻轻拨开层层花瓣,在最中心的那朵红玫瑰下,发现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迹凌厉的字: “我们才刚刚开始。” 罗斯兰德的心跳加速。他不知道塞缪尔究竟在策划什么,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个冷漠疏离的丈夫突然对他产生了兴趣,而这个兴趣可能比之前的忽视更加危险。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尖锐的花刺,将玫瑰抱在胸前,走向自己的卧室。明天晚上的晚宴将是一场全新的战役,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赢。 因为输给塞缪尔·冯·克莱斯特可能意味着毁灭,但赢……赢可能意味着更可怕的东西。 第2章 夜宴博弈 “看来我的审美依然无可挑剔。” 塞缪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罗斯兰德猛地转身,看到丈夫倚在门框上,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晚礼服,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利而冰冷。 “准时得令人惊讶。”罗斯兰德轻声说,试图掩饰自己加速的心跳。自从昨天书房那场奇怪的对话后,他就无法用以往的目光看待塞缪尔了。 塞缪尔走进房间,皮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罗斯兰德面前,目光如扫描仪般从头顶到脚底审视着他。那种目光让罗斯兰德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的嘴唇。”塞缪尔突然说,修长的手指抬起罗斯兰德的下巴,“干裂得像沙漠。” 罗斯兰德想后退,却被塞缪尔另一只手扣住了腰。他们很少如此接近,近到他能数清塞缪尔睫毛的数量,看清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细小的金色斑点。 “我……我忘了涂润唇膏。”罗斯兰德艰难地说,塞缪尔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气包围着他,令人眩晕。 塞缪尔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小盒:“张嘴。” 罗斯兰德下意识服从了命令。塞缪尔用指尖蘸取盒中淡红色的膏体,轻轻涂抹在他的唇上。那触感冰凉而柔软,与塞缪尔手指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罗斯兰德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别动。”塞缪尔低声命令,眼神专注得近乎危险。他的拇指缓慢地抚过罗斯兰德的下唇,动作轻柔得近乎爱抚,“完美。” 罗斯兰德感到一阵热流从脊背窜上后颈。塞缪尔从未对他展现过这样的……体贴?还是控制?他分不清,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 塞缪尔收回手,将小盒子塞进罗斯兰德胸前的口袋:“德·蒙特是个细节控。他会注意到你嘴唇上的每一道裂痕,然后推测我们的婚姻状况。”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而今晚,我们需要他相信我们是恩爱夫妻。” 罗斯兰德的心沉了下去。当然,一切都是为了表演。他早该知道塞缪尔的任何反常举动背后都有算计。 “为了我父亲的案子。”他平静地说,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塞缪尔的表情难以捉摸:“为了很多事。”他转身走向门口,“车在等了,别让伯爵久等。” 马车内空间狭小而私密,罗斯兰德紧贴着车窗而坐,试图与塞缪尔保持最大距离。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塞缪尔身上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压迫感。 “德·蒙特是什么人?”罗斯兰德打破沉默,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塞缪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现任司法大臣的堂兄,也是三年前审判你父亲的主审审判官之一。” 罗斯兰德猛地转头:“什么?你带我去见——” “见能决定你父亲命运的人之一。”塞缪尔冷静地打断他,“德·蒙特手上掌握着当年被刻意忽略的关键证据。今晚,我们要从他那里得到它。” “我们?”罗斯兰德难以置信地重复,“你突然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马车转过一个急弯,罗斯兰德不由自主地向塞缪尔倾斜。塞缪尔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却没有立即松开。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自有打算。”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收紧,“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扮演好痴恋丈夫的乖巧妻子。能做到吗,罗斯兰德?” 罗斯兰德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塞缪尔的触碰像烙铁般灼热,与他平日的冰冷形象截然不同。 “如果这能帮到我父亲。”他最终说道,声音紧绷。 塞缪尔满意地笑了,终于松开手:“聪明的选择。” 马车驶入德·蒙特庄园的环形车道,停在灯火辉煌的宅邸前。透过车窗,罗斯兰德能看到衣着华贵的宾客们陆续入场,女人们珠宝闪烁,男人们谈笑风生。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上流社会晚宴。 塞缪尔先一步下车,然后转身向罗斯兰德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罗斯兰德不得不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塞缪尔的手指立刻收拢,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也不容他挣脱。 “微笑,亲爱的。”塞缪尔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游戏开始了。”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罗斯兰德挽着塞缪尔的手臂,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作为克莱斯特家的”夫人”,他始终是社交圈的话题人物——一个男性妻子,一个罪臣之子。 “克莱斯特先生!真是荣幸。”一个圆脸男人迎上来,眼睛在罗斯兰德身上短暂停留,“还有您美丽的……伴侣。” 塞缪尔嘴角勾起完美的社交微笑:“德·蒙特伯爵,感谢您的邀请。”他捏了捏罗斯兰德的手,“这是我妻子,罗斯兰德。” 罗斯兰德强迫自己微笑行礼。这就是审判父亲的人之一?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 “久仰大名,伯爵阁下。”他轻声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德·蒙特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叫我亨利就好。我一直想认识你,亲爱的。你丈夫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从不带你来社交场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塞缪尔一眼,“看来他终于想通了。” 塞缪尔的手滑到罗斯兰德的腰间,一个占有欲十足的姿势:“有些珍宝值得等待。” 罗斯兰德几乎要笑出声来。珍宝?三年来对他视而不见的塞缪尔现在称他为珍宝?但他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甚至微微靠向塞缪尔,扮演着恩爱的角色。 乐队开始演奏一支华尔兹。塞缪尔突然转向他:“跳舞吗,亲爱的?” 不等他回答,塞缪尔已经拉着他走向舞池。罗斯兰德别无选择,只能跟随。当塞缪尔一手握住他的右手,另一手扶上他的腰时,罗斯兰德感到一阵电流窜过全身。 他们开始随着音乐旋转。塞缪尔的舞步无可挑剔,带领着罗斯兰德在舞池中划出优雅的弧线。但最让罗斯兰德不安的是,塞缪尔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深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在看什么?”罗斯兰德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塞缪尔的手指在他腰间收紧:“看你演戏演得有多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几乎让我相信你真的爱我了。” 罗斯兰德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只是在履行我的承诺。” “是吗?”塞缪尔突然将他拉近,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那为什么你的心跳这么快?” 罗斯兰德张口想反驳,却被音乐的一个**打断。塞缪尔利用这个瞬间,带着他完成了一个华丽的旋转,引来周围宾客的赞叹掌声。 “塞缪尔,亲爱的!” 一个甜腻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舞蹈。罗斯兰德转头,看到一位红发美人站在舞池边缘,一袭红裙,正放下手中的香槟杯。她看塞缪尔的眼神亲密得令人不适。 “玛丽昂。”塞缪尔点头致意,语气礼貌而疏远。 玛丽昂走近,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塞缪尔的胸口:“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吗?”她的目光扫过罗斯兰德,带着明显的轻蔑,”还是说,你现在改口味了?” 罗斯兰德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这是那个传闻中……塞缪尔的情妇? 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塞缪尔牢牢扣住腰。 “玛丽昂,你认识我妻子吧?”塞缪尔的声音冷了几分,“罗斯兰德·冯·克莱斯特。” 玛丽昂的笑容僵住了:“妻子?我以为那只是个政治头衔。” 塞缪尔的眼神变得危险:“你错了。罗斯兰德是我合法的配偶,也是我今晚唯一的舞伴。”他微微颔首,“如果你能原谅我们,音乐又开始了。” 不等玛丽昂回应,塞缪尔已经带着罗斯兰德滑向舞池另一端。罗斯兰德震惊地看着他:“你刚刚……” “专心跳舞。”塞缪尔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冷静,“德·蒙特在看着我们。” 罗斯兰德偷瞄了一眼,确实发现伯爵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但更让他困惑的是塞缪尔的反常行为——拒绝情妇,只与他跳舞,甚至公开宣称他是“唯一的舞伴”。 “为什么这样做?”他忍不住低声问,“那个玛丽昂显然和你有……” “关系?”塞缪尔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曾经有,在我遇见你之前。现在没有了。” 罗斯兰德几乎要笑出声来:“别告诉我你是因为婚姻忠诚才和她断绝关系的。这三年来我们形同陌路。” 塞缪尔突然停下舞步,在音乐尚未结束时就拉着他离开舞池。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塞缪尔的手像铁钳般扣着他的手腕。 “你真的很擅长质疑我的每一个举动。”塞缪尔低声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火花,“但今晚你最好别提问,明白吗?” 罗斯兰德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一件事,我就配合你演完这场戏。”他深吸一口气,“为什么突然帮我父亲?真正的理由。” 塞缪尔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他松开罗斯兰德的手腕,转而用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个动作轻柔得近乎爱抚。 “也许我厌倦了看你痛苦的样子。”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也许我发现折磨你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有趣。” 罗斯兰德的心跳加速。这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塞缪尔突然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漠的面具:“德·蒙特过来了。记住你的承诺。” 罗斯兰德转头,看到伯爵正向他们走来。 为了父亲,他愿意扮演恩爱的妻子,哪怕要与这个危险的男人共舞到天明。只是他不敢承认,在与塞缪尔共舞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已经不完全是为了表演了。 夜风渐起。 整晚的社交表演让罗斯兰德精疲力尽——微笑、点头、假装与塞缪尔恩爱有加。最令他不安的是,有些瞬间,那表演几乎变得太真实。 塞缪尔在马车前停下,突然脱下自己的外套。罗斯兰德警惕地后退半步,以为他又要玩什么把戏。但塞缪尔只是将外套披在他肩上。 “你——”罗斯兰德皱起眉头,手指下意识抓住那件还带着塞缪尔体温的外套。雪松和火药的气息包裹着他,熟悉又陌生。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马车窗外。罗斯兰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丛后闪过一道镜头的反光。狗仔。总是有狗仔跟着克莱斯特家的马车,渴望捕捉这对神秘夫妻的任何蛛丝马迹。 罗斯兰德立刻会意。他放松肩膀,让身体微微摇晃,假装酒醉般倒向塞缪尔。塞缪尔稳稳接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恩爱夫妻间的寻常亲昵。 “演得不错。”塞缪尔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细微的战栗。 马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罗斯兰德立刻想直起身子,却被塞缪尔按住肩膀。 “别动。”塞缪尔的声音很轻,“他们可能还在看。” 罗斯兰德僵住了。他现在半靠在塞缪尔怀里,鼻尖距离对方的喉结只有寸许。塞缪尔的脉搏平稳地跳动,与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这太荒谬了。 马车开始移动,碾过不平的路面时轻微颠簸。每次晃动都让罗斯兰德更深地陷入塞缪尔的怀抱。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温度,闻到晚礼服上残留的淡淡酒香。 “德·蒙特相信了。”塞缪尔突然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罗斯兰德肩上的一缕头发,”他答应明天把当年封存的证据交给我。” 罗斯兰德猛地抬头,差点撞到塞缪尔的下巴:“真的?就这么简单?” 塞缪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简单?我花了三个月布局,就为了今晚让他主动提出。”他的手指滑过罗斯兰德的脸颊,停在唇边,“而你,亲爱的妻子,是你让他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罗斯兰德屏住呼吸。塞缪尔的手指冰凉,却在他皮肤上点燃了奇异的温度。 “你三个月前就在计划这个?”他艰难地问,“为什么?” 马车转过一个弯,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一闪而过。 “我自有理由。”塞缪尔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他没有推开罗斯兰德,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些。 这种不经意的体贴比任何刻意的亲密都更令人不安。 “你今晚拒绝了玛丽昂。”罗斯兰德听见自己说,立刻后悔了这个过于私人的问题。 塞缪尔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直接传到罗斯兰德身上:“嫉妒了?” “好奇而已。”罗斯兰德硬邦邦地回答,“毕竟三年来你从不在意我的感受,为什么现在要假装忠诚?” 马车驶过一段特别崎岖的路面,剧烈颠簸中塞缪尔的手臂收紧,防止罗斯兰德滑落。这个保护性的动作与他平日形象如此不符,以至于罗斯兰德一时忘了呼吸。 “也许我不喜欢分享属于我的东西。”塞缪尔最终回答,声音低沉而危险,”即使是我很少使用的东西。” 罗斯兰德感到一阵刺痛。东西。在塞缪尔眼中,他始终只是一件物品,一项政治资产。 “真感人。”他讽刺地说,试图挣脱塞缪尔的怀抱。 但塞缪尔没有松手。相反,他抬起罗斯兰德的下巴,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两团冷火。 “你宁愿我继续忽视你?”塞缪尔轻声问,拇指擦过罗斯兰德涂了口脂的下唇,“还是说,你已经开始享受这场游戏了,罗斯兰德?” 罗斯兰德的心跳漏了一拍。塞缪尔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在对方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嘴唇微张,眼睛因愤怒或别的什么情绪而发亮。 “这不是游戏。”他艰难地说,“我父亲的自由危在旦夕。” 塞缪尔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而你认为我只把这当作游戏?”他松开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了解我。” 马车适时地停下,已经回到了克莱斯特宅邸。塞缪尔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罗斯兰德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塞缪尔的外套还披在自己肩上。 “塞缪尔,”他喊道,匆忙跟上,“你的外套——” 塞缪尔在台阶上转身,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留着吧。” 罗斯兰德站在台阶下,手指深深陷入那件昂贵的外套面料中。 “塞缪尔,”他鼓起勇气问道,“如果我父亲真的能翻案……我们的婚姻会怎样?” 塞缪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他的声音带着罗斯兰德无法辨认的情绪,“等拿到文件再说吧,妻子。” 第3章 作为纪念日的玫瑰 桌上摆着一束玫瑰。深红色的花瓣已经开始微微卷边,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就像送花的那个人。 罗斯兰德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朵半开的花苞。指尖传来天鹅绒般的触感,让他想起昨晚塞缪尔为他涂抹口脂时冰凉的指尖。那种触感似乎还留在他的唇上,挥之不去。 “荒谬。”罗斯兰德猛地收回手,对自己这种恍惚状态感到恼怒。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银剪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剪刀悬在玫瑰茎干上方时,他的手却莫名地停顿了一瞬。 ——”也许那些玫瑰不只是为了纪念日。” 塞缪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暧昧。罗斯兰德咬紧下唇,剪刀狠狠合拢。绿色的茎干应声而断,汁液沾在他的手指上,像极了凝固的血。 一朵,两朵,三朵……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所有玫瑰都身首异处。鲜红的花瓣散落在桌面上,如同无数破碎的心。最后他将光秃秃的茎干和凋零的花朵一并扫入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样就好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卧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罗斯兰德条件反射般地将剪刀藏到身后,随即又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可笑。他有什么好隐藏的? 女仆艾玛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银托盘:“夫人,老爷吩咐给您送来的早茶。” 罗斯兰德皱眉:“他还没去司法部?” “老爷在书房等德·蒙特伯爵的信使。”艾玛放下托盘,目光扫过桌上残留的花瓣,又迅速移开,“需要我清理吗?” “不必。”罗斯兰德生硬地回答,“我自己来。” 艾玛行礼退出,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罗斯兰德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塞缪尔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是否用早餐了?三年来,他们连用餐时间都刻意错开,现在却突然扮演起体贴丈夫的角色? 他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汤晃出杯沿,在纯白杯垫上洇开一片琥珀色污渍。 就像塞缪尔突然闯入他井然有序的生活,留下无法忽视的痕迹。 罗斯兰德走到穿衣镜前,审视镜中的自己。灰蓝色的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阴影,昭示着他昨夜的辗转反侧。他抬手触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塞缪尔指尖的触感。最令他不安的是,当回忆起塞缪尔在马车里搂住他的腰时,他的小腹竟然窜过一阵陌生的热流。 “只是生理反应。”他对镜中的自己冷冷地说,“就像动物发情一样毫无意义。”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塞缪尔·冯·克莱斯特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那种魅力不仅来自外表,更源于他身上那种危险而优雅的矛盾气质——如同淬了毒的蜜糖,明知致命却令人忍不住想品尝。 “别傻了。”他低声警告自己,“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晋升首席大审判官的位置。帮助一个罪臣之子翻案能为他赢得改革派的支持,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是啊,塞缪尔即将参与首席大审判官的竞选,他需要各派系的支持。还有什么比帮助一个被冤枉的贵族平反更能彰显他的正义感和改革决心呢? 罗斯兰德走回桌前,拿起那把他用来剪断玫瑰的剪刀。刀刃上还沾着植物的汁液。他突然想起新婚之夜,塞缪尔用同样冷漠的语气对他说的话: “这只是一纸契约,罗斯兰德。别期待婚姻该有的一切。” 那时的塞缪尔甚至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轻蔑。而现在他突然转变态度,除了政治算计还能有什么原因? “等父亲翻案……”罗斯兰德轻声对自己承诺,“等我们都得到想要的,就离婚。” 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和失落。不,一定是解脱感。摆脱这场荒谬的政治联姻,摆脱塞缪尔时而冰冷时而炽热的目光,摆脱自己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跳。 他拿起早茶托盘上的便签——简洁优雅的字迹写着”十点前用完早餐”,连命令都说得像关心。罗斯兰德将便签揉成一团,却在要扔掉时鬼使神差地摊平了它,塞进抽屉深处。 书房的方向传来门铃声。德·蒙特的信使到了。 罗斯兰德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领。是时候面对塞缪尔,面对那些能还父亲清白的文件,也面对自己越来越混乱的心绪。 但在那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凋零的玫瑰。鲜红的花瓣已经开始发黑,就像他不敢承认的那些刚刚萌芽便被他亲手扼杀的情感。 “我不会爱上你,塞缪尔·冯·克莱斯特。”他对着空房间宣告,声音比他想象的要颤抖,“永远不会。” 然而当他推开卧室门,走向书房时,步伐却不自觉地加快。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不知是因为即将看到的父亲案件的转机,还是因为即将见到那个让他又恨又…… 不,只有恨。必须是只有恨。 德·蒙特与塞缪尔在客厅交谈,声响细细簌簌,罗斯兰德靠上门板,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上去。 “当然,当然……温斯顿的案子会如您所愿……” 第4章 沉默的被告 “没有身份的人不得坐上被告席。” 书记官冰冷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身为克莱斯特家族的“夫人”,他依旧只能通过丈夫发声。 罗斯兰德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手指无意识地蹂躏着那个可怜的纸袋。里面装着今早从面包房匆匆抓来的牛角包,现在已被捏得面目全非,油脂渗透纸袋,在他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 法庭沉重的橡木门再次打开,罗斯兰德猛地抬头。是塞缪尔,一身肃黑的西装,可见他的重视。他没有看罗斯兰德, 径直走向被告代表席。 罗斯兰德的下唇传来一阵刺痛。他松开牙齿,尝到血腥味。三年来他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事,尤其是来自塞缪尔·冯·克莱斯特的。但此刻,他全部的呼吸都与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绑在一起。 “塞缪尔,”他在心中默念,手指更深地陷入那个可怜的面包,“别让我失望。” 首席审判官霍恩敲响法槌,庭内肃静。罗斯兰德的目光死死钉在塞缪尔挺直的背脊上,仿佛能透过那昂贵的衣料看穿他的心思。 “关于约翰·温斯特叛国罪一案的重审,现在开庭。” 父亲的名字被念出时,罗斯兰德脊椎窜过一阵电流。五年了。自从父亲被深夜带走,母亲哭瞎双眼,家族徽章被从每一面墙上剥下,已经五年了。 塞缪尔站起身。当他开口时,声音低沉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尊敬的法庭,我今日站在这里,不仅作为一名法律从业者,更作为一名见证帝国司法蒙羞的公民。” 罗斯兰德屏住呼吸。塞缪尔从不用夸张的修辞,这开场白已经算得上情绪化。 “五年前,我的岳父约翰·温斯特被指控向邻国泄露军事机密。定罪证据是一份据称由他签署的密函。”塞缪尔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而今天,我手中拿着的,是当年被刻意忽略的笔迹鉴定报告。” 法庭响起一阵低语。罗斯兰德的手指掐进掌心。那份报告他找了三年,塞缪尔是怎么得到的? “根据三位独立笔迹专家的结论,”塞缪尔继续道,声音如同冰刃切开黄油,“所谓密函上的签名,是拙劣的模仿。更值得注意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第一次扫向旁听席。罗斯兰德感到那道视线如实体般擦过自己的脸颊。 “……当年负责鉴定笔迹的专家,在审判后第二周就被调往边境行省,三个月后死于一场离奇的马车事故。” 庭内哗然。首席审判官连连敲槌要求肃静。罗斯兰德的世界天旋地转。父亲从未提过这件事。他看向塞缪尔,后者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继续抛出炸弹: “而批准这次调令的人,正是当年司法大臣泽维尔·德·蒙特伯爵的堂兄——审判官亨利·德·蒙特。” 罗斯兰德手中的纸袋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面包屑洒落在他的膝盖上,像极了童年时父亲带他去野餐的那些午后。 “此外,我提交给法庭的还有一份新证据。”塞缪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是从已故财政大臣私人保险箱中找到的账本,显示当年指控我岳父的主要证人,收受了相当于其十年薪水的''咨询费''。” 罗斯兰德猛地站起来,又强迫自己坐下。四周投来好奇的目光,他的脸颊烧得发烫。财政大臣?那个在两年前暗杀案中身亡的老狐狸?塞缪尔到底挖了多深? 塞缪尔没有停顿,他的陈述如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层层剖开五年前的谎言。那些罗斯兰德花了三年收集的零散证据,在塞缪尔手中变成了环环相扣的链条。 “……综上所述,我恳请法庭宣布约翰·温斯特无罪,并恢复其爵位及所有被没收的财产。” 当塞缪尔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法庭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罗斯兰德发现自己无法呼吸。塞缪尔真的做到了。不是敷衍了事,不是表面功夫,而是……平反。 首席审判官宣布休庭合议。塞缪尔终于转身,目光穿过整个法庭,直接对上罗斯兰德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的专注,仿佛罗斯兰德是他唯一能看到的物体。 罗斯兰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还留着咬痕。他想移开视线,却动弹不得。塞缪尔微微颔首,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却让罗斯兰德的心脏狂跳起来。 “骗子。”他在心中骂道,却不知道是针对塞缪尔,还是针对自己那颗背叛理智的心,“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但当他低头看着膝上那些面包屑时,罗斯兰德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怕的事实:无论塞缪尔出于什么动机做到这一步,他已经无法简单地恨他了。 法庭大门再次打开,陪审团鱼贯而入。罗斯兰德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塞缪尔站在被告席前,背影挺拔如剑。在那一刻,罗斯兰德突然意识到,无论这场审判结果如何,他的人生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与这个人纠缠得太深,再也无法干净利落地剪断——就像他剪断那些玫瑰一样。 首席审判官举起法槌,罗斯兰德闭上眼睛。 “以帝国最高法院的名义……” 第5章 胜利之后 “无罪。” 这个词在法庭内回荡了三遍,最终穿透罗斯兰德混沌的意识。父亲无罪。五年冤屈,三千个日夜的煎熬,就这样在塞缪尔冷静精准的辩护中画上句点。 罗斯兰德的手指松开了,那个早已破碎的纸袋终于飘落在地。他的背脊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撑的钢条,整个人瘫软在硬木长椅上。旁听席上的人们开始退场,脚步声、低语声、甚至几声压抑的啜泣——可能是父亲旧部的家眷——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应该高兴的。应该跳起来拥抱塞缪尔,应该立刻冲去疗养院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但此刻他只能呆坐着,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原来当苦苦追寻的正义终于降临,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这种奇怪的……空虚。 “起来。”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罗斯兰德缓缓抬头,看到塞缪尔站在面前,逆光中,面容看不真切。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伸向他,不容拒绝。 罗斯兰德机械地抬起手,立刻被塞缪尔牢牢握住。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将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拉起来。他的膝盖发软,险些栽进塞缪尔怀里,但对方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辛苦了。”罗斯兰德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塞缪尔没有回应,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手腕内侧——一个隐秘到几乎像是错觉的动作。然后他松开手,恢复那副公众面前完美的疏离姿态:“车在等了。” 餐厅包厢安静得能听见银叉触碰瓷盘的声音。罗斯兰德盯着面前精致的餐点——清炖鸡汤、嫩煎鳕鱼、烤蔬菜,全是容易消化的食物,正适合一个连续几天食不下咽的人。 “你提前安排的?”罗斯兰德轻声问,用叉子拨弄着一片胡萝卜。 塞缪尔正在为他倒茶:“显而易见。” 罗斯兰德偷偷观察着丈夫的侧脸。胜诉后的塞缪尔看起来和平时毫无二致,依然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完美自控。只有眼角一丝几不可见的疲惫线条,暗示他可能为这个案子熬过夜。 “为什么?”罗斯兰德脱口而出,随即后悔自己的冲动。 塞缪尔放下茶壶,深蓝色的眼睛直视他:“为什么什么?” “一切。”罗斯兰德做了个含糊的手势,“接下这个案子,准备这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塞缪尔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这个动作给了他片刻思考的时间:“我答应过帮你父亲翻案。” “为了首席审判官的位置。”罗斯兰德点点头,强迫自己咽下一块鳕鱼。鲜嫩的鱼肉在嘴里化作虚无,尝不出任何味道。 塞缪尔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认为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晋升?” “不然呢?”罗斯兰德终于抬头与他对视,“难道要说你突然在意起你的''妻子''了?”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塞缪尔放下餐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会晋升到首席……对吗?”罗斯兰德转移话题,不想听到那个可能动摇他决定的答案。 塞缪尔的身形顿了顿:“还要一段时日。” “如果有更想要的联姻对象……”罗斯兰德将一块龙虾肉塞进嘴里,鲜甜的海味在舌尖蔓延,“和我说一声就是。”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谢谢。”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必须说出来。无论如何,是塞缪尔还了父亲清白。 塞缪尔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起身走到他的座位前,面对罗斯兰德,肩膀线条绷得极紧,眼里的阴翳深得近乎实质。 “你知道吗,罗斯兰德,”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罗斯兰德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他抬起头,塞缪尔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副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露出下面某种炽热的东西:“三年了,你就这么急着摆脱我?连一顿庆功宴都不能好好吃完?” 罗斯兰德张口结舌。这是塞缪尔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哪怕只有一瞬间。 “我……”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是给你自由。我知道这场婚姻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塞缪尔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座位,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你什么都不知道,罗斯兰德。”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当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吃完你的饭。然后我们去疗养院告诉你母亲这个消息。” 罗斯兰德低下头,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塞缪尔的反常让他心跳加速,但更可怕的是心底那个悄悄滋生的念头——如果塞缪尔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晋升呢?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比任何已知的敌意都更令人恐惧。因为它意味着,他这些年来筑起的高墙,那些用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尖刺,可能全都扎错了方向。 罗斯兰德偷偷抬眼,发现塞缪尔正盯着他,目光深沉难测。当他们的视线相遇时,塞缪尔没有移开眼睛,而是微微举杯,做了一个无声的致敬动作。 在那一刻,罗斯兰德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无论塞缪尔的动机是什么,他已经无法简单地剪断这段关系了,就像他无法剪断自己心中那些悄然生长的、潮湿的感情。 而一切防备,都将宣告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