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 第1章 孩子(1) 我觉得周矩这人特没意思。 这话说出去要被她的粉丝围殴了,我很理解粉丝朋友的心情,我靠周矩美成啥样了业务能力又强人在江湖里还有义薄云天的美名,这还能没意思了,别是嫉妒吧?我懂,我都懂——我以前就是这么想的。其实我会这样觉得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纯属私人恩怨。 事情还要从long long ago说起…… 每次我都这么开头然后又说,啊呀,算了吧,那太久远了。这么做当然引来一阵嘘声,偶尔也是要吃巴掌的。没办法,我也不是守口如瓶的人,但就是有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她不提,我也绝对不要说。所以后来的朋友只知道我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对方是人类,其他具体情况一概不知,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也都没追问过。因此我跟周矩的私人恩怨,就成了无从述说并且无疾而终的事情。 不过我还时常梦到她。 回想起她这个人的时候,先想到的总是浑身被雨淋湿的感觉。高中时候我俩为了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请假,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只是触景生情——我俩到便利店买东西,去的时候天空黑压压一片,我念叨着不要下雨不要下雨……还在挑东西,雨就哗啦啦现身,当时那个便利店还是棚屋,一下雨吵得不行,说话都要大声几分才能听见,我冲着耳聋的周矩说咱们现在冲出去,浑身湿透去找老陈就可以请假了,我以为她会说我神经,没想到她大声喊:好! 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好笑。其实你不觉得大声喊“好!”这件事就很好笑吗,单独说“好”的时候,作为第三声,是一个先降后升的调子,大声喊的时候,就没有这种高低分明的感觉,变成一个结束得非常突然的音节,但凡她喊“好啊!”我都不会觉得那么好笑,总之就像一个一直乖乖的小孩能大声喊出来的最不规矩的话——那也是带着教养的。 我跟张予澄——我最好的朋友,说我关于语言学的重大发现的时候,她白了我一眼说我是脑残。我发现这些人都不懂我,真没劲。 我发誓那天的雨绝对比楚雨荨和慕容云海吵架的那场暴雨还大,打到我脸上我感觉像被生活反复抽巴掌,砸得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我边跑边骂脏话,周矩,这个周矩,还跑得飞快。那时候她还是短头发,大概是勉强可以绑起来的长度,她还有余力回过头冲我笑,“快点!”——她是这么冲我喊的。这个人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一缕一缕地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水,按理说应该很狼狈,可还是很漂亮。天空黑云压城城欲摧,这场声势浩大的雨里她漂亮的脸比一切都隆重,三庭五眼,端端正正,唇红齿白,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眉毛黑色的眼睛,浓墨重彩又干干净净,让人觉得雨水能洗尽铅华,呈现出美最本质的模样。 周矩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漂亮的。这是肯定的了,不然怎么我和我的一群狐朋狗友都没变明星。那时候选秀节目好火,我经常闲着没事就撑着头盯着她的侧脸,我说周矩。她这时候就会瞥我一眼。我继续说,周矩你好美。她就会说我白痴。我说你去参加选秀吧,我偷我爸我妈的手机给你投票。她就懒得理我了。其实她才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乖乖小孩呢,我早就看透她了,很没礼貌的一个人,经常损我。 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我对她还是很畏惧的——由于她不近人情的美貌。然而时间长了就发现她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高冷,也不像平时展现出来的那样温和,经常语出惊人,我很开心她竟然跟我一样嘴欠,于是很喜欢跟她说话,听到她骂我或者给我翻白眼就很快乐,因为她只会对我这样,在其他人面前她还是完美的女神。 Let''s从远往近观察周矩这个人:首先她往那一站就有点鹤立鸡群。她骨架在女生里偏大,由于人瘦,于是骨架大剩下的只有优点,宽肩窄腰,身材纤细修长,穿校服都穿出了潮人的感觉。我记得高一体测她的数据是169.2cm,不知道后来还有没有长高。她小时候学过舞蹈,仪态极好,我曾经恶毒地嘲讽她这种人就算平地摔也会扬起她漂亮的天鹅颈并且挺胸抬头核心收紧,她说你去死。 在这里我要以身自证一件事,那就是学过舞蹈和仪态好之间并没有直接关联!我也学过舞蹈,我跟她还是在同一家舞蹈机构学的呢,呵呵。 不过当时不认识她,聊天的时候聊到,她还找到了那一年的大合照,我和她的脸早在那么多年前就印在同一张照片上,这多少有些神奇,同时还令我有些尴尬——她说她记得我,可是我不记得她了。她为这件事还偷偷伤心过,当然我又没发现,是过了很久之后她才跟我说的。 其实不能怪我,我在那个舞蹈机构总共也没学多长时间,在舞蹈上我绝对没有天赋,学了不久就放弃,当时我妈揍了我一顿,我哇哇大哭,结果被打得更狠了,之后就没再去过那个舞蹈机构。我早早退休的舞鞋挂在门的旁边,每天去上学看见那双舞鞋,就感觉我妈要拿着它们抽我,总是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跟她之间缘分不浅,据考证,我俩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曾在一个学校,只不过她因为家庭原因,搬家很多次,我们到高中才算真正结识。但我俩一见如故并且臭味相投,很快就变成好朋友。算命的神婆说我俩的八字是天作之合,我只能说直到我们分开之前这个论断一直都很可信。 Zoom in,再靠近一点点,你就会被周矩的一张美脸吓一跳。扑闪扑闪的桃花眼盯着你什么都不说的话,你绝对会跟我一样感到紧张的。以前女同学讨论眼型的时候说周矩是桃花眼,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一直觉得桃花眼就是一眼看过去桃花运很好的眼睛的意思,我跟她说的时候被笑了半天,她笑起来眼睛会眯成弯弯的一轮新月,我本来想说眯成一条缝,严谨起见我回想了一下,她的眼睛有点大,要笑死了也是眯不成一条缝的。不像我。这双漂亮的眼睛随时盛着亮光,看井盖都显得很深情。认识她那么多年,真的有很多次都是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就败下阵来。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尽管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完了。 因为这双隽永的眼睛,我说她长了一副永恒的模样,她说什么叫永恒的模样,这让当时的我词穷,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现在我大概能说明白——就是像神,容颜不老,特质不变,而我的存在因为她的存在而存在。 有人说一些演员就光是站在那你就会自己给她脑补出一整个故事来。也正是因为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周矩在高二暑假被恰巧在我们这个垃圾的小城市旅游的陆也导演发掘,自此走向光怪陆离的演艺之路。 前半部分为冼云白第一视角,后半部分为第三视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孩子(1) 第2章 孩子(2) 公元2000年10月1日,周矩欠洗白白(划掉)冼白云(划掉)冼云白(??)五块钱。 ——周矩 那时候她常常下戏之后到公共电话亭给我打电话,我家的座机在那个暑假第一次被她拨打的时候,我真觉得很震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她没告诉我,只说一句:洗白白,我好累。然后自顾自在电话那边哭了一个硬币的时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瞠目结舌地听她哭。 挂断之后她又投了一个硬币再拨打过来,劈头盖脸地说:你为什么不安慰我!我说你给我地址,我去找你。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要。 我当时真算计好了,我想我存了那么久的棺材本应该够去找她的,虽然我不知道要多少钱。 她被陆也带到S市那边,对我一个活这么大都没出过省的人来说确实很远,一个困在小小的地方里的人很难以想象那种距离,完全大脑一片空白。 她难过的心情竟然能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染给我,怪不得后来大家说她是一个感染力很强的演员,当她又开始哭的时候,我突然也觉得很心酸,眼泪也不禁掉了。我连忙用手抹掉眼泪,我说周矩你不要哭了,她听到我磕磕惨惨的声音就像发现了新大陆,很惊喜地说你也哭啦?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真是有够没心没肺,她在电话那边乐不可支,我虽然很无语但是也很庆幸她终于开心起来,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那之后她就经常给我打电话。我妈看我老是抱着个电话傻乐,怀疑我早恋了,我说人家是女的好不?你听。递给我妈电话,周矩在那边甜甜地说了一声阿姨好,我妈表情不自然地把电话还给我,还找补一句:你少煲点电话。我内心已经抓狂了但是吵起来肯定没完没了,顺从地说声知道了,我妈就跟NPC一样说出设定好的话然后得到满意的回复之后就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结果一个硬币的时间早已经到了,电话被挂断,我惆怅地抱着(这回是真的抱着)电话等待那边的周矩再投下一个硬币。 可我那天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一整天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 到了很晚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我从床上惊坐起,摸爬滚打地奔向电话,很快就接通,她对这个接通速度感到惊讶,说你不会一直蹲着吧,我说你开什么玩笑,我很忙的好吗?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跟我讲今天刚打完那个电话就被叫回去继续拍摄了,我说你到这个点才下戏啊?她说是啊。我说做明星好累,她说其实也不累,挺好玩的。我说好吧。我又没经历过,我也不懂。沉默了一阵,她说,洗白白,该去睡觉了。我说我才不会睡那么早。她说你要听我的,快点。我说那你给我唱首歌。她说你是小孩吗还要人唱歌哄你睡觉,我说我是啊。 其实周矩唱歌也很好听,天生一副好嗓子,类似于王菲陈绮贞那种,但没有那么空灵,在空灵与厚重之间,总之很清澈,属于是声线独特,让人感觉被骂也值得了。 她在电话那边轻轻唱: 「夜已晚得很美丽 天已亮得很分明 我在你的回忆里 是黄昏还是黎明 ... 我想我真的傻得可以 其实我已经迷失自己 我还把我自己当作是 你的唯一」 我说我听哭了,周矩说是鳄鱼的眼泪,我呵呵。她不懂,我真的被她唱得好伤感。她说你不要偷偷掉小珍珠哦,我刚想骂她,结果她很温柔地说了一声晚安……我也真的好没出息,就这样一下平静了。 我也跟她说了晚安,她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时间又到了,嘟——嘟——忙音响了几下后就彻底没了声响,我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还没跟她说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巨大一个,又很亮,非常不真实。我其实想知道她那边的月亮是不是跟我看到的一样。 那天晚上还真的睡得很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神清气爽,恨不得爱全世界。 我发现这种限时的东西就是比较会让人上瘾,总之那个暑假但凡有一天接不到周矩的电话我都觉得浑身难受。好在她很坚持地每天都打,这个时候我真要感谢她固执且自律的性格,换做是我没准哪天一懒就没有打。将心比心来说,周矩的形象在我心里愈来愈高大伟岸起来,浑身塑了金光,人格魅力闪闪发亮。当然我没有跟她说,不然她要嘚瑟了。 经过三个月的拍摄,她终于回来。我自告奋勇去火车站接她,我还埋怨陆也为什么这么抠,都不报销机票,她坐在我电车后座抱着我的腰,语气却是一点也不好,她说:“蠢货,我们这哪有飞机场。” 对哦…… “而且人家有给我报销机票啊,飞到省会。” “那你干嘛不跟我说,我去省会接你呀。” “接个毛线,你的小破车跑得了那么远吗?” “呵呵,你这个人,不要看不起我的战车好吧……” 送她到家的时候正好是夕阳最好的时候,她背着光也那么漂亮。好像又瘦了一点,头发变长了不少,快到肩膀的长度。我看了很久,她说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能再见到她太好了,一下变得特别伤感,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忙慌上来用手指抹掉我的眼泪,双手搓搓我的耳朵,眼神就像对待路边的流浪猫那样满是怜悯。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一边抽泣一边说:“谁敢欺负我?” “那你哭什么?” “阳光太刺眼了……” “哈哈哈哈——” 她笑得很开心,挪了挪脚步,又走近一步,完完全全替我挡掉落日余晖,她双手拍拍我的脸颊,“这下就好了吧?” 我把车停在楼下,还要跟着她上楼,她家住在三楼,我当时觉得要是住得再高一点就好了。 “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什么吗?” “什么?” “王菲《当时的月亮》的第七句和第八句。” 她特别无语:“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直接说啊。 “略略略——”我在那扮鬼脸,结果她爸听到脚步声就开了门,我们三面相觑,我恨不得打个地道逃走,她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还是她爸爸善解人意帮我解了围,寒暄一阵还问我要不要在她家吃饭,我说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我妈要揍我。 后来周矩上我家玩的时候我让她给我一个签名,我说以后她红了就可以卖给她粉丝,她说你敢卖掉试试,皮笑肉不笑的她真的很可怕。我当然没有卖掉,我怎么会是那种人,那张纸条我至今还保存完好,放在一个皇家曲奇饼干铁盒里。 周矩因为被某个导演看上然后请假去演戏这件事传遍了全校,她本来就是风云人物,关注度一直很高,所谓人红是非多,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缩影。一开学那些人就像屎壳郎看到了屎,八卦聊起来那叫一个疯狂。 有时候你也很难想象在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谣言是怎么传播得那么快的,有人说她被包了,有人说她出卖色相,还有很多种版本,都饱含了最大的恶意,尽管周矩平时人缘已经算很好,作为三好学生也没什么绯闻,但凡跟她有过接触都知道她不可能做那种事,但他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被我听到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骂得狗血淋头,有一次甚至要打起来了,大家说算了算了,我说凭什么算了,凶神恶煞地握紧了拳头,那个人硬着脖子说我又没说什么,我也是气昏了头,上去就给他一拳。他口腔出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摸了摸,不可置信地看着指尖的血,晕过去了。我也被吓了一跳,总是被师傅吐槽整天磨洋工的我的一拳应该没有威力大到能把一个人打死的程度吧?忐忑不安地跑到老陈的办公室,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办公室里的老师乱成一锅粥,我说:打120!打120!老陈小跑过来先打了我的头才急急忙忙地拨电话。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被通报批评了,我爸妈一齐上阵给人道歉又赔了钱对方家长才松口,老陈也在背后推波助澜,才让我没有一开学就被停学。但是从此我就告别了跆拳道,我妈说让我学着保护自己结果给她捅了那么大篓子,愤怒地停了我的课。我才不管她说什么,拳头就应该用来维护自己的好朋友啊不然呢。晕血的某男戏剧性倒下的一幕给很多人留下了心理阴影,当时武侠剧很火,嘴角流血就像电视剧里那些人被打出了内伤一样,一时间大家都对我避之不及,我趁机固化自己的恶人形象,我宣布,你们这群贱人该再乱传谣试试?然后亮出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在那之后我们学校再也没有关于周矩的谣言。大家冷静下来之后也明白了,周矩被导演选中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当时陆也还没出名,直到现在也不算出名吧,看文艺片的都知道他,但是看文艺片的在商业片的受众面前真是少得不够看的。他当时穿着黑色的工装裤,上半身是黑色T恤,现在偶尔在网上刷到他发现他还穿着一样的衣服,不得不感叹艺术家就是不太一样。陆也看起来平平无奇,我和周矩都以为他是骗子。他找了层层关系才跟周矩爸妈证明了他是正经拍电影的,而且还拿过奖。周矩本来就很文青一个人,经常拉着我陪她在家看电影,这事对她来说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陆也给她看了自己的作品以及剧本,周矩就非去不可了。她家长想想反正也是暑假,她爸正好也要去那边出差,所以最后就答应了。 她跟我说的时候开心得一下抱住我,绒绒的头发蹭着我的耳朵,我感觉一点也不自在。但我无疑也感到非常开心。 第3章 孩子(3) 那段时间听说又有其他导演找周矩,但是她家长没同意让她去——都高三了! 其实我也暗暗地希望她不要去,因为我有预感这是我们最后一段可以成天混在一起的日子了,她这样的人迟早出现在电视机里,穿着礼服星光熠熠地接过主持人递给她的奖杯,到时候逛商场都要路过她的n个代言。我就是很坚信她一定会变成大名鼎鼎的周矩 不过她也真沉得下心,演了个电影到账大几千块之后还能每天坐在教室里学习,我就说这种人迟早都会成功的。其实就算她没走上演员这条路,她的成绩不说上985,上个211绝对没问题。老陈一向看好她,说周矩这孩子沉稳。老陈看我对她的话显示出一丝不屑的神情,就开始把我当成反例,说,反之,某些同学就比较浮躁。 周矩去演戏之后真是开窍了,越来越会演了,她右手握着笔,一边一本正经地抄东西还能一边把左手伸到桌子下拍拍我的大腿,我的拳头悬在她的手上,眯着眼给她一个眼神警告,结果我们玩起了打地鼠游戏,我一锤下她就飞快地收手,一抬起来她就又拍拍我……呵呵,我再也不会跟她玩这种反应游戏了。我承认我根本就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 周矩的第二个伯乐叫张柯,是陆也的朋友,算是新生代导演里面把商业片和文艺片平衡得最好的一个,她到陆也的片场玩,一眼就相中刚结束一场下水的戏湿漉漉地坐在岸边的周矩。张柯后来说那一刻的周矩就像一条失落的美人鱼,这种失落绝不仅仅是一种个人情绪,更多地像一个时代的缩影。我天哪,我听了感觉浑身发毛,鸡皮疙瘩掉一地,我想这些搞文艺的也太能说了!但是我很赞同周矩像美人鱼这个比喻。 我们这地方季节性几乎没有,一天都可以有四个季节,一年到头说穿了其实就只有夏天和冬天。那年春节正好碰上水南风,成天穿着短袖在外面瞎逛都没问题。快开学我跟周矩突发奇想要去游泳。 我妈不让去河边,在她眼里去了那条河就跟要死了没什么两样。那条河因为水很清澈,大家都叫它清水河,我觉得这名字未免太敷衍了,一直认为它绝对另有其名,小时候总是追问大人它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们总觉得已经告诉我了怎么我还不明白,我爸妈有段时间觉得我脑子发育不正常,十分担心。后来我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敷衍。 虽然清水河看着清澈见底,实际上深不可测,因为太深,水下多是暗流,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卷进去,每年都有谁谁谁又溺水了的传闻。其实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去清水河,先说一个不可能被答应的,再退而求其次,对方松口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牛吧?这是我的主意。 我俩挑了下午的时间去游泳馆,因为大早上的全是健将级别的老头老太,游不过会有损自尊,晚上都是家长带着小孩,感觉会变成小便池,思来想去还是下午最好,下午没什么人。 作为一个极为传统的人,我对那个游泳馆毫无私密性的更衣室非常抗拒,在家里就换好了我的连体式泳衣,外面套了个外套,穿上短裤就汲着拖鞋就准备出门,结果迎面碰上刚回家的我妈,“发懵啊你!穿这么少,冻死感冒我不带你去医院。”我灰溜溜地滚回房间换成了长裤,当然趁她不注意还是穿着拖鞋出门了。我为自己争取来的一半的自由沾沾自喜,下楼都飞快,嗯也是因为我特么的要迟到了。 开车到周矩家楼下她早已经在那里等我,我心想完蛋了。不过我还注意到她也穿着长裤,心里舒坦多了。 “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吗?”她走过来把包挂在车前面顺便给了我一脚。 “我靠我本来要出门的啊,结果碰上我妈回来。” “等会请我吃绿舌头。” “你赚了那么多钱难道不是应该你请我?” “拜托,又不是我迟到。” “行吧行吧。” 谁让我理亏呢…… 空气有点潮湿,车开起来之后的微风给人一种非常舒适的体感,也没什么太阳,不晒,她在我车后座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我说你唱的什么。 她说:“你知道陈绮贞吗?哦不对,你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太阳穴有点压不住怒气了,“你是在挑战我的底线吗?” 她笑得极甜蜜,都没管我,敞开手臂放声大唱: 「拥抱一阵微凉的风 心的空隙 任你来去 我睁大了眼睛 找寻不到你 飘散的发留住了你 微笑的脸却来不及温习你的吻 回忆才是你唯一的痕迹」 她畅快淋漓的心情让我也变得心情很好,虽然路人看我们像看神经病一样。她不知道我为了她承受了多少世俗的眼光。也就是在那时,因为她,我开始记住陈绮贞这个歌手。她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什么,她还没回答我,灵敏的下巴好像感到我里面穿多了一件衣服似的,抬起头用微凉的手指扒开我的衣领,发现我已经换好泳衣。 我觉得非常羞耻,大叫道:“你干嘛!” “洗云白你为什么这么见外?” “滚,变态。”我已经不想再纠正她滥用我的名字这件事。 “那你想看回来吗?等下你可以看我换衣服。” “神经啊你!我没有那种癖好谢谢。” 结果她在更衣室脱衣服的时候都没管我有没有转过去害我还是看到了!可能因为常年练舞,她虽然瘦,却并非瘦弱的类型,背部的肌肉很好,显得背沟很深,肩胛骨瘦得刚刚好,并没有要突出皮肤那种尖锐的感觉,右肩上似乎有一颗痣……好了打住!就看到这里,我还是转过身好了,并不是要做正人君子,但我好像就是比较容易害羞。都怪我这不争气容易变红的脸,害得我跟周矩在这方面的对阵总是落了下风,我恨恨地想。 我还在想东想西的时候突然她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回过头就看见她已经换好分体式泳衣,目光不自觉地下移,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好看吗?” “不好看。” “那就是看了。” 烦死了。 她拉着我走到淋浴花洒底下,手伏在我的肩上。水流下来,她黑色的长发贴在背上,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水流过她的微微上扬的眉毛,从鼻尖掉下去,她嘴唇紧闭,一张素净的脸显得安静倔强又脆弱,犹如刚出水的美人鱼。我默默地想,要是我也是什么导演就好了,她这张脸真是很适合出现在大荧幕上。她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靠得太近我动也不敢动,只听见水一直在流。那也真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游了几圈,我俩趴在泳池边休息。 “你会自由泳吗?”她又开始挑衅我。 “我当然会啊,只是今天不想展示,OK?” “你会个鸡毛,你明明只会狗刨。”她说完还模仿了一下我的动作。我吸了一口水朝她喷,她大叫一声就要来打我,明智的我早就狗刨到几米之外。人在危险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那天我用狗刨式让她一直都没追上,她喘着气说:“你回来,我不打你。” “我才不信。” “快点,说真的。” “真的?” 在我犹豫的时候她一个爆冲就抓住了我,我哇哇大叫,惨过杀猪。 闹得太过分我俩出来的时候都累得不行,都这样了这货还没忘记我要请她吃绿舌头的事,我真是服了。后来回想起我俩坐在马路边吃绿舌头我都觉得那个场面特傻,我俩还伸舌头比谁的舌头更绿,她不信我说的我也不信她说的,两个人跑到电车旁边照镜子,我说我的更绿,她说你是色盲吧,我说你才是色盲,色盲加赖皮。 那天回去之后我在日记本记下她唱的那首歌的歌词,我记性不太好的,但是她张开双臂唱歌的样子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于是很好地记住了。 有天她说:“我考考你,我上次跟你去游泳的时候唱了什么歌?” 这不是小菜一碟么,呵呵。 结果那年生日她就给我送了一台索尼的CD随身听,里面正是陈绮贞的那张CD。 就像是通过了她的什么考验似的。 第4章 孩子(4) 到底是谁带起来的毕业就要告白的风气?我这辈子没拒绝过那么多人——当然,是帮周矩。跟一个即将起飞的女演员表白实在太有面子了,被拒绝也不要紧,女神能记住我的名字就好啦~凑热闹的多是这样的心态,殊不知女神根本不会知道他们的名字,都是我在传话。哈哈哈。 我揶揄周矩说你桃花好多,她冷笑道分你几朵好了,我说那太客气了这就不用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张嘴开光了,没过多久我也收到了一封情书,字体娟秀,语气也不太像男的,信的结尾写到:如果你愿意,请在今天放学的时候在操场起跑线旁边和我见一面,拒绝也好,我真的很想亲耳听到。 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表白,当时因很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同时大概也是为这个人的诚心打动,还是决定去一趟。我跟周矩说等会放学她先走,她说为什么,我说我有事。刚说完我就后悔为什么我要把内涵如此丰富的行动压缩成"有事",到时候我该怎么解释?果然,她听到我这么说,挑了挑眉,说,你有什么事。我有点汗颜,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已经被她看穿了,一紧张我就胡扯了个理由,我说我去跑步,她说行。我松了口气。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突然又有点不敢去了,决定先去接水,接完水还要上个厕所,实在没事可干了才硬着头皮过去。路上我一直在想:好尴尬啊!天哪到时候一见面应该先说什么?你好我是冼云白?不不不那有点太傻了而且我干嘛还要自我介绍啊人家明明知道我是谁!一路上我真的想了很多,无数次想逃跑,以前从不知道我竟然那么怂……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好吧,我知道的,我就是那么怂。 到操场的时候好像已经有人在那边等我,可是我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女生,心里觉得这应该不是在等我。那个女生背着手在来回踱步,百无聊赖地踢踢旁边的小石子,看到我过来她抬起头,眼睛一亮。我感到震撼:还真是在等我啊! 她向我走来,跟我打了招呼: “冼云白同学,你好,我是7班的徐励然。” 我脑里一团乱麻:我靠!怎么还真是女生?为什么会有女生跟我告白啊!这要怎么办才好?这个叫什么?拉拉?我不是拉拉啊!还有原来她是7班的,跟我不在一个楼层,怪不得脸看着有点陌生,但是她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呢?当时我太紧张忘记问,直到后来某次同学聚会,据我的死党张予澄和彭欣怡收集到的情报来说,原来当年我殴打(我说够了我没有殴打只是轻轻地给了他一拳请不要把我说得像个暴力狂!)那个造谣男的时候徐励然也在场,她觉得我特别酷,之后就一直在悄悄关注我,经常打探我会去哪。晕,还好是女生,其实想想要是被一个男的这样处心积虑地尾随还蛮恐怖兼恶心的(彭欣怡说你丫的就是个女同性恋)。 我一紧张就疯狂地眨眼睛,很不容易才憋出两个字:“你好。” 她低着头说:“所以,你怎么想?” “我……” 我靠,我怎么想?我什么都没想啊,我没有一丢丢的心理准备!如果是男的我直接拒绝就好了,女生的话,要怎么说才能体面一点不让她伤心呢? 她抬头看我一副吃了屎的为难模样,抿了抿嘴,说:“没事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我靠,你知道啥了? “我知道我有点唐突,可是,我……我也不知道,可能这样的勇气,很难再有了,所以……打扰到你很抱歉。” 看她一副难过的样子,我连忙摆手:“没,没有,没关系。”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她伸出手—— 我跟她握了手,她说:“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徐励然” “你好,我叫......冼云白。” 自己的名字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一种烫嘴的感觉……我有点羞愤欲死了。而且这个场面真的好尴尬啊! 她笑了,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跑走了。突然又想到什么,停下来,回头对我招手,大声喊道:“再见!” 现在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好像比我矮一点,梳着马尾,衣服不必说肯定是那套丑丑的校服,校裤被改短了,看得见她穿的是高帮帆布鞋。我还以为我至少会对人生中的第一次被告白有一点更深刻的印象,结果并没有,这个名字也是写到这里时查看收藏在□□的同学录才记起来的。 那天的夕阳是难得一见的火烧云,我的脸好像也跟天边的云一样红通通的,不得已要用手背给自己的脸颊降温,但太烫了,似乎我还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当时我羞涩地吃完饭回到教室的时候还不知道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在等待着我。我一进门,周矩已经坐在那里,她说:“出来。” 她带着我来到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园,我摸不着头脑,我说你要干嘛。 她冷冷地说:“你好,我叫徐励然,你好,我叫冼云白——” 我十分惊讶,她怎么知道的?难道她尾随我并且偷听我们说话?按理说周矩应该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吧。 还没等我细想周矩就开始质问我: “你干嘛骗我?” “我……” 她看起来好生气,我又理亏,一下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干嘛骗我?” “我……对不起,我是怕你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可是她现在明明就很生气…… “最好以后你都别跟我说话,不然我分不清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的气话也狠狠刺伤了我。我开始哭,抓着她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她,她眼眶也红红的,撇过头去不看我,眼泪就在那时掉了下来,像一道伤痕划过脸颊。看她哭了我心好痛,这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她轻易不会掉眼泪的,都怪我。 我十分懊恼,但张了张嘴,却只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你会在意这件事。” “哈——”她很无语地笑了。 好像又说错话了……我连忙补上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你就这么自大、自以为是地假定我的心情?”她愤怒地想甩开我的手,但是我抓得很紧,没甩成功她更生气了,大声说:“你放开!” 我也犟,我说不要。我好怕手一松开她就再也不理我了,我也好怕我们会冷战,我们所剩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怎么能以这样的情况结尾。 “我们不要把这件事留到以后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难过,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听我解释,我们不要晚上睡觉还偷偷哭。” “你自己偷偷哭别带上我。” “好好好,就只有我会偷偷哭,你先听我说……” “嗯,你说。” 她抱着双臂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其实我俩身高差不多但是毕竟是我错了这个认知让我抬不起头、让我低人一等,让我感觉脊梁都要被戳穿了。再加上她一那么看我我就觉得紧张,张开嘴还是说不出来: “我……呃……” “你是故意骗我的吗?” 是非题对我来说比主观论述题好做多了,我斩钉截铁地摇摇头,“绝对不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骗了你。” “这不是最重要的,你不要自己在那边觉得我会生气又或者觉得我会不在意,我只想你有什么都要直接跟我说,你知道吗?就算是以后你讨厌我也好,也要直接跟我说。” “瞎说什么,我怎么会讨厌你。” “那我不知道啊,说不定哪天我就被偷偷讨厌了呢,反正你什么也不告诉我。” “我哪有!” 我瞪着眼睛抗诉周矩这种以偏概全管中窥豹的行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颊还挂着两行泪,看起来如此滑稽,她后来说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好笑才放过我的。明明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年少时的争吵好像总是这样无厘头,事后想起来明明很小的一件事,当时闹得像天崩地裂。有人说人的情绪是有限的,会慢慢消耗掉,年龄还小的时候你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很热烈,等到后来长大,就开始觉得反正都那样。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 第5章 孩子(5) 六月九号,我们终于光荣地毕业。 高考的时候我并不紧张,也算是正常发挥,该写的都写了,不知道对不对,但考过就算过了,结束最后一科的时候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也顿觉恍惚,就这样结束了啊——人生大事。 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的老陈,还是会在最后的致辞上哽咽。 我想告别是没有经验之谈的,每次都是和不同的人,怎么会一样?只要每次都是真心相待,那每次的告别都会是一场无法制止的眼泪。 那天晚上周矩穿了一条吊带白色裙,下半身穿着喇叭牛仔裤,白色的匡威是我送的。 去年暑假快结束我跟张予澄彭欣怡三个人跑到广州玩,在商场里看到匡威,可贵了,当时一双All Star要三百块,彭欣怡瞪着眼说我靠不就一双帆布鞋吗,咱百货商场才三十五一双。我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试穿了一双,立即就掏钱买下。她俩说冼云白你疯啦?大概可能也许是的,我当时的想法很土包子,我觉得贵有贵的道理。我希望送周矩一双耐穿的鞋子,可以陪她走很远的路,谁知道后来根本没几个月就开胶了,她打趣说你买到正版了。 也是送了之后我才知道送鞋的寓意不好,送鞋就代表了要分离。可是我觉得我的想法才是对的,我觉得分离不要紧,她穿着我送的鞋也许我就能从鞋印的轨迹找到她。当然这属于是矫情的想法,现在都是沥青路面,要多大的牛劲才能在上面踩下印迹? 总之那双匡威很适合她,我觉得我没买错。如果单单穿裙子,露出她修长的小腿我觉得应该会更好看。我问她你为什么裙子里还套个裤子。虽然也挺好看的,她穿什么都好看。她说你个土老帽,这是时尚。 那天晚上很多人要跟她合照,当时用的相机现在都叫CCD,像素不高,夜景全靠闪光灯,这样拍出来显得人脸小,看不见瑕疵。说实话其实大部分人经不起高清镜头,所谓皮肤状态这件事本来就是要消费的,后来这个大明星经常以素颜出镜,却总是那么光彩照人,我说周矩,真是红气养人啊,她笑说是医美养人,是金钱养人。 那时候的照片在后来也有被流出,照片里的她黑色的头发乖乖的别在耳后,头比旁边的人小至少一个Size,抿着嘴腼腆地笑,眉眼却是一副年少张扬的模样。完全是青春无敌。 她跟好多人合照,我们两个却没有留下照片。那天聚会到很晚,我们两个回家路上才想起来,想想算了算了,明天再拍好了,反正明天也还能见到,谁知道张柯第二天就开着黑车把她接走了。她在电话里抱歉地跟我说她也不知道。我说没关系,没关系。其实内心很失落,就好像察觉到错过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张柯的新戏可以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她写到半碰上了美人鱼缪斯,立刻决定重头写过。等了大半年终于等到美人鱼高考结束,当然要争分夺秒。 不到一个月,她惊喜地告诉我,陆也拍的那个片进了巴黎电影节的名单,主办方通知他们剧组放映后不要急着走,陆也说她要拿奖了。她问陆也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比较好,陆也说随便穿。我哈哈大笑,我说你问错人了吧,他自己就成天穿那套经典套装啊,她在电话那头也笑,她说对啊,我竟然傻到要去问他。不过陆也随性的回答也让她没那么紧张了,我问她几号过去,她说七月八号。我突然心下一动,我说,那我送你一套,你会穿吗? 结果她真穿着我送的衣服拿下她人生中的第一座奖杯。记者采访问她为什么没有选择穿礼服,而是穿着吊带和牛仔裤,是特地想跟别人不一样吗?这完全是恶意的提问,她都没签公司,自然没有赞助,没有要展示的珠宝首饰,穿什么礼服呢?第一次面对长枪短炮一堆镜头和闪光灯,她都没有露怯,她笑着说,这是最为我感到开心的人送给我的。镜头里的她化了淡妆,最明显的就是抹了口红,穿了一双系带细高跟凉鞋,与我想象中的大人越来越像。娱乐周刊报道了她在镜头前自然随性又落落大方的模样,我像个狂热粉丝一样买了好多本,我还强迫我的朋友们买,被我烦多了彭欣怡说真想拿着那本杂志扇我一耳光,我腆着脸说那你得先买了才能拿着扇我啊。 高考后的那个最漫长的暑假,她忙着拍戏、拿奖、拍戏、签公司、拍戏……我们好久都没能见一面。七月底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S市的一所不错的大学,朋友们、家里人、以及我的老师,都为我感到开心,我想的却只是我终于可以离周矩近一点了。陆也跟张柯都是S戏毕业出来的,极力撺掇她报S戏,她就成了当年分数最高被录取进去的。 八月底开学,我第一次坐着火车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爸妈要送我,我非说不要,人生地不熟的,我如何能有这样的勇气? 出了站台,立刻看见举着大牌子的周矩,牌子上写着“冼云白!!!我在这里!!!”——嗯,很吵的一块牌子。一看到我她立刻皱起脸把牌子搁在墙角,伸出双臂对我说:“累死我了!”不知道她什么脑回路,难道我能看见她手臂的酸痛数值吗? 我松开行李箱放下行李袋,捏了捏她的手臂,她立刻痛得跳脚,我说你不怕别人认出你来啊,她说那倒是没有红到那种程度,我们都哈哈大笑。突然她停住,看着我。我说你干嘛这样看我,她张开双臂,说,你见到我都不抱我一下。 二零零一年,在S市南站,我们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在人山人海里,有过一个十秒钟的拥抱。 第6章 花的姿态(1) 陆也在一个采访里提到:周矩是极有天赋的那类演员。 人家都说演员的天赋一看脸,二看同理心。脸这种东西妈生的变不了,整容也没有那种自然的美感,当然是天赋。相比之下,同理心其实算是后天习得的东西。一个从小生活在父母相爱、包容、家庭成员之间相互体贴与关心、情感表达自由的环境中的孩子,更容易学会识别、理解和回应他人的情绪。好奇心强烈的周矩就带着她被原生家庭熏陶出来的一颗柔软的心探索未知的世界。美好的灵魂这种东西听起来虚无缥缈,可我觉得周矩就是有一个美好的灵魂,她情绪丰富,尽情地体验着百滋百味的人生,她会为很小的一件事开心,也会为很小的一件事难过,她的心虽然柔软,但并不脆弱,她善良、幽默,并且坚韧,无论怎样,总是可以活得自由自在。 陆也拍的片子到很后来才有机会上映,早先拍的东西锋芒毕露,全是禁忌。周矩和他合作的第一部戏《闭上眼睛》也没在大陆上映,因为拿了奖所以卖给外国电影发行商卖得很容易,过了几个月周矩拿到了发行商送的光盘,我的小灵通在上课的时候滴铃铃的响起,全班一百二十几个人以及讲台上的老师都盯着我看,我真要直呼天灵灵地灵灵老天爷你快别显灵了,我腾地站起来对老师鞠了一躬我说老师对不起我出去接个电话,然后跑了——额不对,当时我是坐在里面的,距离过道有三个人的距离,那三个同学憋笑的样子我现在也没忘。呵呵,我觉得T大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有地道。 一接起电话周矩就说你小灵通掉屎坑了这么久才接——看看,这就是女明星的素质。我说周矩你奶奶的你要害死我了。她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笑得要死,说,哎哟,对不起嘛,人家不知道啊。我说你上哪学的这么恶心的说话方式,她说她又要接新戏了,这回是个电视剧,她在里面演台湾来的嗲妹。她也挺有语言天赋的,模仿得惟妙惟肖,怪不得人家找她这个流宗(假冒伪劣)台妹。不过这次打电话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事,而是邀请我到她公司给新租的房子看她演的电影。 房子在S戏华山路校区附近,旁边就是静安寺,老式商品房的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块,快抵得上当时我爸我妈两个人工资的总和。我说这也太贵了,她说是的,不过反正不是自己出钱,管它呢。我说有道理。做人一定要有这种自己配得上所有好东西的觉悟。周矩签的公司叫华影,几乎是国内影视娱乐公司的巨头,制作主要偏向商业片,正想拓宽文艺片的版图,所以看中了周矩。华影资金雄厚,换句话说最不差的就是钱,所以给她租个两千块的房子又有何妨,人不能总是共情资本! 那房子挺新的,家具也是房东刚置办的,本来打算给自己家囡囡住,结果囡囡在国外读书吃了西餐之后再也不愿意回来,房东讲的时候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后面住久了,夫妇俩几乎也把周矩当成女儿来看待,周矩承人恩情,在这个房子住了蛮多年,直到后来自己有了房子才退掉。 用现在抖音介绍电影的方式介绍《闭上眼睛》的话,大概就是,小帅喜欢小美,小美也喜欢小帅,可是小美总是逃走,想测试小帅会不会爱她爱到愿意抛下一切去找她,结果小帅很快爱上了新的人,小美坐在酒吧的过道里听着迪克牛仔唱的《解脱》,那个场景她头顶吊着一个灯泡,颤颤巍巍的,小美掉了眼泪,忽然之间她好像看到小帅,小帅抓着她的手带她走,那天晚上下了暴雨,两个人因为喝得太多,连带着那辆摩托一起翻到了河里。后来有人说小美变成了美人鱼,有人经常看见她坐在苏州河畔。 要是用剧情梗概去理解文艺片就大错特错了,你可能觉得这个剧情离奇也可能觉得没什么逻辑,但是就像那句话“哥抽的不是烟,是寂寞”,此中有真意,意不在剧情,而在拍摄手法、场面调度、音乐以及演员浑然一体的配合,不可能被压缩成文字被概括出来,就像昆德拉说的文学要是能被翻拍成电影就不算文学了。 电影里周矩染了金发,虽然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但真看到的时候还是不免惊艳。她说她头发不够长,化妆师给她接了一长段头发,拍那段戏的时候每天一大早就要坐在那等着接头发,我说好辛苦,她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头枕在我的腿上玩着我的手指,说,你觉得漂亮吗?我说,废话。她笑了,说,那就好,美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变成人鱼的她露出柔软的暖白腹部以及脆弱的肋骨,她在水下摆摆手,笑得灿烂。我看到那的时候掉了眼泪,我说那好像在做一次永久的告别。她坐起来搂住我的肩膀,说,我现在就在这,你真傻。 对于演过吹毛求疵的两个导演的电影的她来说,演个电视剧完全是砍瓜切菜那样简单——哦不,可能砍瓜切菜对她来说还更难一点,她是君子远庖厨,从没进过厨房。她演技好,人又聪明又懂礼貌,还漂亮,剧组里的人都挺喜欢她,有人后来还在博客上分享当年跟她在同个剧组共事的逸事,博主当时是现场助理,痛经得嘴唇发白,只有她注意到,还叫助理帮忙买布洛芬。很多这样的例子,对她来说只是随手做的一件事,却叫别人记了好多年。 当然有人喜欢就会有人不喜欢。 当时有个女三号叫林倩,比起周矩这种像开了挂一样的人,她才真正算得上是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因此不免嫉妒,加上她们都没看过周矩演的电影,以为周矩是塞进来的花瓶,拿的奖不过是运气好碰到好导演,所以总是给她脸色看。但是她不算坏人,跟周矩对了几场戏之后,就对她改观了,多年后她们还搭了一部戏,变成一对关系尚可的同事。 真正坏的还是想勾搭她没成功之后一直给她使绊子的副导演,剧组杀青的时候他喝得烂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周矩?她算老几呀?要不是长得好看,有背景,能进来吗?现在的女演员都这样,靠脸混几年给人当二奶,最后还不是卖给有权有势的人。”似是而非的发言流传出去,就变成周矩被包养了,和我们高中那时候如出一辙,只是这回我的拳头没了作用。这件事被对家推波助澜,加上片方也想炒作,电视剧播出后爆火,一时之间周矩成为很多人饭桌上戏谑的谈资。 我真讨厌、讨厌这一切,讨厌他们丑恶的嘴脸,讨厌他们这样说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也讨厌我没有丝毫办法。 第7章 花的姿态(2) 二零零一年的跨年夜,在S市无亲无故的我俩当然要抱团取暖。周矩拍完那部电视剧之后歇了一阵,过了一段普通女大学生的生活。我周末会跑到她那里住,除了有点想她了之外,也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群居生活。 以前因为家离学校近,从来没住过宿舍,头一次住宿舍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人。我们宿舍四个人,我睡在里边靠窗的一号床,我对面的二号床每晚睡觉都打呼噜,三号床是夜猫子,常常挑灯夜读,四号床不讲卫生。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买了床帘耳塞以及眼罩,既然改变不了别人,那只好改变自己。呵呵。 周矩家一进门就是一个小厨房,但是很明显比“全新未拆”还新。我说你平时都吃什么,她说平时在片场就吃助理带的饭,没工作就吃楼下的店,偶尔房东也会接济一下。我说你没把自己饿死也算是不错了。我很想大展身手,但是很遗憾我在家里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材,她听了突然眼前一亮,说你等等,然后一溜烟跑到房间拿了一本书递给我,我一看——《美食大全》。她说你以后没事就来我家研究这本秘籍吧。我看她分明就是想奴役我。 厨房旁边就是客厅,餐桌靠窗,电视在客厅中间,还披了一块蕾丝遮布,我问这起到什么作用,她说你不觉得这很像一个新娘子吗?我说你有点莫名其妙了。好吧但是她这么一说感觉确实有点像。完了还有个茶几,我发现中国人就是少不了茶几,很多家庭根本也不喝茶,茶几的唯一作用就是塞东西。当然也少不了沙发,好在不是我们家里那种经典红木沙发,我说实话我宁愿躺地上也不愿意坐在那么硬的沙发上,感谢房东家西化的女儿留下的西式沙发,长度正好够我俩一人坐一头,冬天毯子一盖,四只脚就可以跨越楚河汉界开始打架。 年末的那个周五我打开门就看到她蹲在电视机前在摆弄什么,我说你干嘛呢,她说她刚淘了个高端货——索尼的VCD播放器,不知道什么型号,不过看着就不便宜,结果她竟然要拿这玩意看盗版的《流星花园》。 二零零一年四月十二日,《流星花园》在美丽岛首播,一经播出就大火,虽然大陆还没正式引进,到了下半年的时候,已经能在市场买到盗版VCD。我也有听女同学讨论F4哪个最帅,但是在我眼里他们都是配角,杉菜才是最好的那个。 那时候感觉大S完全就是杉菜本身,从来就不服输,那样正义又倔强、敢爱敢恨。虽然我觉得剧情有点傻,可大S把杉菜这个角色诠释得太好,加上片尾曲戴佩妮的《你要的爱》我也很喜欢,到了现在我也很难忘记这个电视剧,只是现在大S已经离开这个很坏的世界。不在了。不过我很相信,不在了就是无处不在了。她会在新世界跟五妹娘在一起过得很好,还在此岸的人也会永远记得她。 那天我们从下午看到晚上,中间为谁出去打包吃的东西回来吵架,结果谁都不去,看到晚上八点实在饿得不行才不得不出门。她刚站起来就又缩回毯子里,说不然我们吃泡面吧,我说懒死你得了。 冬天的S市真是冷,风一吹感觉脑里进的水都要结冰了,以前从没体验过穿着羽绒服也会冷到牙齿不停打颤的感觉。我跟周矩都怕冷,每次出门必须全副武装——帽子、口罩、围巾、手套。当然,她很懒,出远门会这样,像这种到楼下遛弯的一般就戴个帽子和围巾,手的话,一只手自己负责,另一只手塞到我口袋里。我说我的口袋要被撑烂了,她说那我送你一件口袋大一点的羽绒服,我以为她开玩笑,结果真的送了,我问她多少钱,她只说送出去的东西不谈钱。这个人基本上没有金钱观念。 因为太冷了,晚上街道上没什么人,周矩常去的那家清真面馆也就我们一桌。说到那家清真面馆,我们经常怀疑老板是不是在里面加了罂粟壳,汤做得非常非常鲜,让人回味无穷,吃了还想吃。我第一次吃了之后,在那个周末又吃了四次,回去的那天早上还吃了一次。老板是个沉默话少的西北人,他不跟我们交谈,但是见我们两个瘾君子常来会悄悄往面里多加几块牛肉。后来不开了,也是悄悄走掉了。 跨年的时候外滩有倒计时活动,作为两个第一次在S市跨年的乡下人当然也免不了去凑热闹,有人拉着一台方头音箱插上MD播放器就在那唱歌,渐渐人群围成一个圈,碰到自己会唱的总忍不住跟唱几句,人一多就成了合唱。太多人,我俩紧紧牵着手生怕走丢。当时朴树的《那些花儿》呀、张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吗》呀、孙燕姿的《绿光》还有那英的《征服》,都很火,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唱,快到点了唱的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还有王菲的《我愿意》。其实王菲的《我愿意》很适合跨年的时候听,前奏一响就像迪士尼厂牌浮现在城堡上空,烟花开始绽放。 人生要度过许多个年头,你总是会记得年轻时候心脏最悸动的那一次,时常想起,时常觉得那时候我们是多么的幸福啊。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如影随形 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转眼 吞没我在寂默里 我无力抗拒 特别是夜里 想你到无法呼吸 恨不能立即 朝你狂奔去 大声的告诉你 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忘记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 停留在你怀里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被放逐天际 只要你真心 拿爱与我回应 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为你」 “新年快乐,白白。” “新年快乐,居居。” 我当晚差点被她推下黄浦江。 第8章 花的姿态(3) 周矩的第一部电视剧在零二年春节的时候播出,她到我家来找我的时候我家电视正在播放第八集她弄丢了父亲的信物急得大哭的片段,我爸我妈正襟危坐地看得极认真,连女主角来敲门了都是头也不回就知道使唤我去开门,周矩一进门看到这个场面,连忙拉着我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你脸红啦?” 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脸红呢,真有意思,从来没发现她害羞起来那么明显,酡红的颜色一下就从她耳根蔓延到白皙的脸颊上。 她推了我一下,“滚。” “大年初一,你不拜年去啊,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不去,烦死了。” “耍大牌。” 她白了我一眼,拉着我要下楼,我说你等会等会,还穿着拖鞋呢我! “我看你才是耍大牌吧!还要我等你。” 明明是她硬要把我拉出来。算了,懒得跟她说,不讲道理。结果转身过去面对沉默的大门我也沉默了。 “周矩,下次可以不要在我没拿钥匙的时候关门吗?” 她挠挠鼻子,眼神飘忽。 门开了的时候我妈刚想骂我,结果一看到女主角直接两眼冒光,招呼周矩进去。 周矩笑着说:“下次一定,今天和……云白,有点事。” 笑死我了,云白,她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走之前我妈还给了她一个红包,她说不要不要,我说你得要,你收下了我妈才能去跟别人吹牛啊。我妈打了我的头一下,凶巴巴地说我没礼貌。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打我的头!我觉得我就是这样被打傻的,不然没准我能考上清北呢。周矩幸灾乐祸得差点没维持住女神形象,紧紧咬着嘴唇谨防银铃般的笑声从嘴角泄露出来。 出来之后我说我们要干啥去,她说去公园,我说你发瘟啦?看到她扬起的巴掌我先护住了头,结果被打了手臂。呵呵。 “我们家每年都逛公园,今年多亏你的电视剧他俩才消停啊,现在竟然又要去逛公园。” “我就想去,不行吗?你去不去,你不去我找别人去了。” “你找谁去?” 她哽了一下,我就说她这个人习惯独来独往,除了我也有一些朋友但是基本很少跟她们之中的谁单独出去玩,还能去找谁? “爱找谁找谁,你不去就算了。” 脾气怪大的,说完立刻挂脸转身就要走了,我赶紧拉住她,“我又没说不去。” 她根本没想走,完全料到我会拉住她,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说:“那你废话那么多干嘛,是想惹我生气吗?” 天呐,真是吃枪药了。我决定少说点话,不然不知道哪句话又踩她雷点上了。 那天天气不错,外面太阳暖暖的,不过偶尔刮起的风还是有点冷的,她戴着一顶格子鸭舌帽,显得脸极小,只穿了一件短款毛衣,没穿外套。我说你不冷呀,我还以为她要装逼地说不冷呢,结果她说把你外套给我。这个二货,我就知道。还好我早有准备,在背包里塞了另一件外套。她看着我拿出来穿上,眼里满是笑意,紧了紧身上的我的外套。 “又笑什么?” “你很乖哦。” “乖什么,什么乖,你很奇怪你知道吗?” 她没理我说什么,飞快地跑到前面,然后回头对我说:“快点!谁在后面谁是猪!” 无语,我又要当猪了,根本跑不过她啊! 我们那个地方有三个公园,最大的那个也就叫人民公园,没什么特别的。里面有一个小山坡,清水河流过外围,这一块地方就叫“高山流水”,那个山坡海拔高度我目测就四层楼差不多吧。公园中心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夏季会开满荷花,鹅卵石路边栽有各种花草树木,公园的中心有一座庙,我高考的时候我妈还到那求过签,我问我妈好多钱一次,又被骂了,说我掉钱眼里了什么都要问一下多少钱,给菩萨的钱是诚心的象征,这也是能乱问的?菩萨才不会介意吧,哪里会那么小心眼,我在心里反驳。此外还有一个小型游乐场,算得上是应有尽有了,所以过年的时候家长都愿意到那去遛小孩。我也打算去那遛一下周矩。 “来,牵妈妈的手。” “脑残吧你。”她白我一眼但还是把手递过来。 作为正月初一人流量最多的地方之一,我俩那天在那个公园见到了不下五个老同学。小城市就是这样,没什么地方可以去,见到闹掰的人的概率还是非常大的。还有人想跟她要签名,我也是充当上经纪人了,我说不方便呀我们还有事儿得先走了,新年快乐啊!首先要打哈哈其次假装有事最后以吉祥话收尾,这样别人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到时候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狗仗人势想独占周矩,周矩就可以完美隐身了。她笑着说你可真专业啊,我说优秀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她说她要呕了。 飞椅、海盗船、旋转木马、碰碰车……总之我俩把所有项目都玩了一遍,除了鬼屋,因为周矩怕黑,我怕鬼。在胆小这方面我俩真是卧龙凤雏啊。 她那天心情似乎真不怎么样,情绪一直不高,我猜跟家里的事情有关,但是又不好开口问,这种事情只好等她自己说的,因为你除了倾听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她愿意说的时候就接住她的情绪就好了。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凝望微缩的城市会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一切都跟你无关似的,世界变得只有一个车厢那么小。我们还牵着手,我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看向远方的河流,而地面上的人在仰望她。 这让我想起有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不断地奔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是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我们从公园出来就一路走到旁边的广场,广场上也有很多游乐项目,套圈呀捞鱼呀什么的,还有彩票摊,人声喧哗,热闹非凡。不过我俩对那些都没兴趣,直奔小吃街吃了个遍。 玩到傍晚送她回到她家楼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我跑上去。进了她家发现她家里没人,我心里松了口气,一转眼她就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条红得晃眼的围巾,一副得意的神情,然后毫不客气地那条围巾直接挂在我脖子上。 “我去,这也太红了吧。”我低头拽了拽围巾。 “对啊,你戴很好看啊,小白脸。” 她似乎特别满意,握住我的肩膀让我转了个圈,“不错不错。” 我真怀疑转那么快能看出什么来。 “我从来没穿过红色的衣服。” “这又不是衣服。” “我从来没戴过红色的围巾。” “现在你戴过了。” “你都不问我喜不喜欢。” “那你喜欢吗?” 看她期待的眼神我好像说不出否定的话,“还行。” “你看你就会说还行。”她抱着手臂不满地说。 “这多少钱啊?” “品牌方送我的,我觉得你戴着好看就送给你了,不要纠结多少钱了,很好看,真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拒绝她吗?我说好吧好吧,那我笑纳了。 她终于开心了,笑着对我说:“新年快乐。” “我记得我们两个月前刚说过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你就要回我一个同样的,不要有那么多的废话。” “……新年快乐。” “你一点也不情愿。” 我抱了她,虽然非常羞耻但还是勉强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新年快乐,周矩新的一年你每一天都要快快乐乐的,不要偷偷难过,有心事可以找我聊啊。” 她也回抱了我一下。她说谢谢。不过她到底什么也没告诉我。 大年初二照例是要回娘家的,但今年我爸不知道为什么没跟我们一起回去,我问我妈,我妈面不改色地说他有事呗。她说完瞥了我一眼,问我围巾几时买的,还蛮好看的。我说周矩送的。 “别总是拿别人东西,我们跟别人不是一个阶级的,你知道吗?欠别人人情最难还。” 我听到这样的话真的很生气,很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明明是很好很好的朋友。“阶级”!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在我妈嘴里听到这样的词,心里倍感荒谬又可笑。可是又忍不住想到周矩送给我的那些礼物,我确实没有能力等价地还回去。当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其实已经掉入一种算计的思维里,我非要偿还,我把真心与金钱等价,把等价与自尊挂钩。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自尊是这样越想保持就越会流失的东西,就像是,天平的一边是极为沉重的东西,我滑向那里,再也回不去最初平衡的时刻。 飞机起飞漂浮到云层之上,我们再次离开了故乡。周矩靠着我睡着了,看着她沉静的脸,我想就让我们继续这样漂浮下去好了,我知道她是真心的待我,我也会给她我所有的一切……算了,其实我就是一无所有,说这种浪漫的话有什么意思呢。 第9章 花的姿态(4) 我是不是说过张柯这人把商业片和文艺片中和得很好?差点忘了,那是后来的事,后来拍着拍着她突然开窍,突然被观众爱上了,她也乐得去拍一些社会议题,夹带着她学院派的正统审美,也是拍出好几部豆瓣高分电影。一开始很难有人懂得她花长达三分钟的时间拍周矩百无聊赖地撑着脸眺望远方的艺术,美则美矣,票房嘛就不怎么灵。 周矩一出道就拿个影后,结果后续拍了个政策剧和一个莫名其妙的电影,马上有了票房毒药之称,加上“被包养”的流言出来,她那段时间也算是黑红了一阵,放现在不知道得上几个热搜。 我感觉我要气死了,周矩倒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周末还约我去电子城买电脑。我提前咨询了懂行的男同学,让她到时候不要开口,她一说话肯定就是“老板给我来一套最好的”然后华丽丽被人坑死。她很跳脚地说我哪里会这样讲话,我说反正你别说话。她掐着我的脸往两边扯,说要撕烂我的嘴。有够野蛮。 在二十年前,徐家汇可以说是S市的中关村,各类数码产品别的地方可能没货,但徐家汇一定有。其中属百脑汇和太平洋电脑城最出名,百脑汇现在还开着,太平洋在一五年的时候拆掉了。附近是美罗城,美罗城的标志性建筑物是一个罩着大楼的巨大的球,许多情侣约了见面就在球下面的肯德基门口等待。那天我就是在那里等的周矩。 她戴了一顶卡其色的MLB棒球帽,穿的阿迪达斯黑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以及那双白色匡威,其实就和普通的大学生差不多,但是由于体态太好,气质出群,往那一站就是衣架子,很引人注目。有人似乎认出她了但是不敢确定,也没有上前问。当然就算认出来她也会很镇静地说是吗还挺多人说我长得像周矩的。一直有很多时装品牌想找她合作,但是她公司似乎想把她打造成神秘的巨星,基本上很少让她接代言,她对此也一直是无所谓的态度。实际上少出现在大众面前对一个专业演员来说绝没有坏处。 百脑汇有不少大牌旗舰店,按周矩的想法不如直接买配套的整机多省事,我痛心疾首地阻止了她。 她抱着我的手臂挠挠我的手心,凑近我笑眯眯地说:“洗云白你好贤惠。” 我白了她一眼:“是你太不懂节约的美德,人家说钱要花在刀刃上,你花在刀背上,还花在刀把上,还要花在刀鞘上。” 她若有所思,然后灵光一现,闪出一个馊主意:“那你帮我理财吧,我把钱全给你。” “你癫的吗?我携款潜逃到美国看你怎么办。” “你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冷笑:“我会啊,我会把你的信用卡全刷爆,然后你就打一辈子黑工还钱吧。” “切,如果真那样,我就先把你杀了再自杀。” “你好可怕。” 她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说:“是啊,所以你要记得我是个可怕的女人,时时对我饱含敬畏之心。” “痴线。”我又翻了个白眼,顺便把她揪过来,“这边。” 我们转了个弯,入眼的全是花花绿绿的招牌,几乎都是蓝底白字或者红底白字,没有规律,每个铺子都不大,还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促销海报,什么“奔腾4火热开枪”、“金士顿内存限时特惠”,玻璃柜和架子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配件,当时周末人很多,菜市场一样人声鼎沸、琳琅满目。 最后我们在一家老板看着面善的店铺买了,我把同学给我的小抄背得滚瓜烂熟,指定要了当时比较顶尖的配置,老板还惊讶,说,你这个小姑娘懂行咧。我拳头抵住嘴唇咳咳两声,装逼地说,略知一二。 上门安装的师傅还没回来,得等两小时,我们就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周矩搂着我的肩,戳了戳我的脸,问我:“上哪偷学的?” 我握住她的手指,“咳咳,就跟同学请教了一下。”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我感觉她不会无缘无故抛出一个问题,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必须慎重回答的感觉,“嗯……男同学。” “帅吗?”她语调不变,像故意要看我反应那样紧紧盯着我。 “你问这个干嘛?” “帮你把关啊。” “有病啊你,把什么关。” “怕我家白菜被猪拱了呗。”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里一下出现很具象的一群肥猪出栏的可怕模样,搞得我头皮发麻,一阵恶寒。 “滚啦你,好恶心。” 我拍掉她的手,她可开心了,又凑上来蹂躏我的脸。我俩就这么勾肩搭背狼狈为奸地走呀走,路人看到都要避让三分,估计觉得碰上俩脑残了。 那天吃的日料,叫什么忘记了,主要是因为它外面挂着个招牌“春日の新品”,我俩觉得特好笑,周矩说我考考你の在这里的作用是什么,我举手说老师我知道,是取消句子独立性。她笑得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味道还行其实,主要也是人生第一次尝日料,没有可以对比的。我问周矩觉得好吃吗,她也说还行,我故意找茬说还行是几个意思,她说感觉不如楼下的牛肉面。我说你很接地气哦,她捧起茶碗闭着眼仰着优雅的天鹅颈抿了一口杯里的大麦茶。 说起来周矩绝对算得上是个物欲很低的人,她一部手机能用很多年,屏幕裂了也不管,说没漏电就行,搞得我一阵汗颜。衣柜里的衣服基本上是基础款,代言奢侈品牌后要出席活动才上身一些昂贵的首饰,平时的打扮都穿得很简单,也就必需品会买得贵一点,比起其他女明星来说真的排场很小了吧。说到排场,她助理就一个,保镖差点也不想要,当时曝出小齐哥被□□抓走叫他唱了好久的成名曲才放回来的事情,她才勉强接受出行安排保镖。 吃完饭我俩又在附近逛了逛,边走边聊,我问她有没有那种卑鄙小人对你指指点点,她说有啊。 我一顿,顿时怒火中烧:“啊?那你有没有骂回去啊?” “没有。” “那怎么行!下次我跟你过去,谁敢乱讲我就扇谁耳光。”气煞我也!我倒要看看谁在那边乱嚼舌根,我要把他们的舌头扯断。 周矩轻笑一声,怜爱地摸摸我的头,说:“傻的吗?哪里用得着动手。” “纳尼?” “我给她们介绍了几个资源,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她看着我,唇角微微上翘。 我觉得她得意的样子好迷人,一直盯着她看,她跟我说了好些细节,我也都没记住,只记得她气色很好,用不着涂口红,嘴唇也是很健康的红色。 逛了没一会,刚想走进一家玩具店,师傅就来电话了,回到小区发现有两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大叔已经在等我们,两个大箱子堆在楼梯口旁边,一个老太太路过还审问了他们侬两个是啥人,我急忙拖着周矩的手跑上去营救。老太太走之前还留下一句:“快点搬走呀。”,然后走到另一个单元,上楼去了。 “我去,还以为她跟我们一栋楼。” 我们四人擦了擦额角的汗。 两个师傅,圆脸师傅负责装机,方脸师傅负责装宽带。圆脸师傅弯着腰钻在电脑桌底下接电源、插网线,又在电话线上分了个分线器。 方脸师傅揣着一个盒饭大小的设备,说这个叫“猫”,他说以后上网就靠这个了。 “现在科技进步了,以前用电话线拨号上网,家里人一拿起电话听筒,网就直接断掉,ADSL就没这问题。” 圆脸师傅说:“你们运气好嘞,这边刚装上宽带接口,不然还要排队申请。” 俩师傅边安装边给我俩科普专业知识,我俩听得云里雾里,像两只走进学术交流会的人猿。 电脑开机成功后出现了经典的蓝天白云绿草的桌面壁纸,周矩的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兴奋地摇摇我的手臂,说:“这就好啦?!” 方脸师傅说:“没呢。”说完他熟练地点开网络设置窗口,“拨号上网选这儿,用户名密码我都给你们写纸上了。”写好了撕下一张便签贴,叮嘱我们别丢。 俩师傅很专业,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我赶忙从冰箱掏出两支冰镇的汽水给他们,他们说不用不用,最后还是收下了,看得出来挺开心。 师傅功成身退后,我俩开始摸索电脑,首先注册了□□,她对着昵称一栏思考了十分钟,一直在纠结到底要叫什么,我说最后不会要叫“一个陈绮贞的粉丝”吧,她恼羞成怒把我推开了,呵呵,又被我猜中了吧。 最后她取的第一个昵称叫“地球上的第一个zj”,我说那我要叫“地球上的第-1 j个z”,她明明不理解又把我殴打了一顿,我说我冤枉啊,她说打你准没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随口说的。 之后她趁我不在把我的昵称改成了“地球上的第一只被zj打扁的小白鼠”。彭欣怡跟我打电话搜我Q号的时候把这个念了出来,在那边笑了我半天,我还没说不准笑了就被挂掉电话,她说她要跟张予澄分享我跟周矩有多恶心。我几乎是红着脸奔向附近的网吧要把昵称改掉,但是要改的时候我又有点不舍得,最后我的昵称叫“小白鼠”,用了很多年没改。就是舍不得吧,觉得留下一点印迹也是好的。 第10章 花的姿态(5) 《重庆森林》里,663号警察说,一个人哭,你只需要给他一包纸巾,可是一间房子哭,你可要做很多功夫。 周矩又接了新戏,这回在P市拍摄,要跟她的房子告别一段时间,于是她将房子托付给我。 梅雨季节就像老天患了双向情感障碍,时而暴烈地下雨,时而忧郁地遗留在雨过也不会天晴的阴湿之中。房子在这样的天气里无疑也变得多愁善感,地面上常常附着一层水汽,就连墙壁也有种冒了冷汗的感觉。 我有空就坐地铁到这来给房子通风,一个人的房间会变得特别特别安静,静到能听到路上的行人聊天。今朝吃啥子去?侬小日子过得覅忒好额,马马虎虎,蛮好蛮好,再会再会。电风扇寂寞地缓慢摇头,冰箱一阵一阵地发出声音,努力地结冰,我拿着干抹布擦地,偶尔也会问它你有没有感觉好点?它指的是?不知道,泛指,爱谁谁。 擦完地我就开始浪费水资源,打开水龙头让自来水自由落体死在我的双脚上,过了一分钟再伸出双手接住它们,手心手背……我喜欢水流的冲力以及皮肤变凉的感觉。 有时候回过神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我变得特别容易疲惫,躺在她床上只是想休息一下,结果总是一觉睡到天黑,醒了还是很困,就那样躺着也不开灯,静静等着电话响起。 我不是故意等的,不是说我每天什么事也没有就等着她的电话,实际上我挺忙的,快到期末考试,为了拿奖学金每天都要学很久,我还要抽空坐地铁来到这边打扫卫生……好吧说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事,但是每做一件事我就差不多要耗尽所有能量,所以感觉很忙。但是她不在的那些时间里我的生活好像只有等电话这件事了,和这件事比,其他都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事。哎我是不是也变得多愁善感了,我越来越觉得我真是离不开她呀。 虽然现在我们都有了小灵通,但我和她之间的沟通其实还是单向的,因为她每天拍戏的时候是不固定的,所以只有我等着她。要是哪天没接到电话我肯定要抓狂的,不过她知道我在等,每次都是刚下戏就掏出手机找信号去,对此我心里真的非常雀跃,我喜欢这种能感受到她也很在意我的感觉。 有时候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对方的声音。那时候跨省电话还是很昂贵的,按分钟算钱,一分钟八毛,她每次都给我打一小时——几乎是她下戏之后回到酒店的时间。我说你赚点钱全花在打电话上面了,她说可以找公司报销。那我就放心了。 有时候我是在宿舍接的电话,得喷一身花露水再出去,S市夏天蚊子很毒。站阳台上喂蚊子喂一小时后一进门就要被舍友揶揄一顿,二号床说跟对象聊呀,三号床说好幸福呀每天都聊那么久,四号床说好羡慕。我说不是对象,是家人,马上遭到三个人的嘘声。再解释,她们才接受我和电话那头的人确实不是情侣关系,二号床说,但你俩比情侣还腻歪。 这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说了,自从跟周矩认识以来,我俩几乎是形影不离,还在高中的时候,就连我的死党们约我吃饭,周矩也是要跟着的,她似乎很喜欢跟我在一起。 我想我们确实不像是朋友,朋友不至于那么亲密,但是该如何定义我跟她的感情呢?我总是感觉我们就像是从同一个子宫被孕育出来的双胞胎,对彼此有天然的亲近感,所以我觉得比起朋友我们更像是家人。 有时候、有时候,虽然我也相信一切都有尽头,可是我还愿意相信,至少我们现在还很快乐地在一起。 她说大概八月拍完,问我想不想去P市玩,我说我想啊,但是我要先存钱。她说我可以赞助你,我说我不接受赞助。 那时候恰巧我们专业的老师帮朋友家的小孩找家教,同学基本上暑假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因此我也算捡到了这个轻松的活,就工作日每天带着小孩写暑假作业,再跟她一起读英文小说。四年级的一个小女生。小朋友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会突然问你,老师你知道天王星离我们有多远吗?巨蟹座的女生跟哪个星座最合得来?最远的时候三十亿公里,和天蝎座最好。不过也还好,不算闹腾,也很有教养。我带了一个月,我们两厢情愿地说了再见,她开心地跑到妈妈身边,想到忘记拿书包了又跑回来,再跑过去。我拿着人生中自己赚的第一桶金买了Z13号列车的硬卧,躺了一晚,躺到P市。 当时没有手机实时导航,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还得自己先琢磨地图,不过我习惯提前准备,因此在那么大一个P市的寻亲之路倒也没有很艰难,周矩让我先到酒店等她,她提前把房卡放前台。我倒是想去她们片场看看,不过她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得先给我弄个工作牌。 那天她还是和往常一样下了戏之后就给我打电话,我在酒店门口等她,她在那边倒计时,还有几个路口啦,再等个红绿灯啦,下车啦。我来回踱步,边听她讲边左右张望。真看到她的时候我小小的心脏就要飞起来一样。 她绑着低低的马尾,穿着白色T恤、宽松的亚麻长裤,以及洞洞鞋,我非常宽慰看她穿得那么舒服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我莫名开始想她这段日子应该过得不坏,真好、真好。在这时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的面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有没有等很久?” “有啊,我从三点钟就下来等你。” 她手臂环着我的腰,漂亮的眼睛眨呀眨,“那你有从三点钟就感到很快乐吗?” “嗯,”我假装思考,“我从三点钟开始就感到很烦躁,因为我想起你在冰箱里留了一堆临期食品害我拎了一大袋拿去丢。” 她瞪大了眼睛,“我哪有!” 她的助理此时才等到绿灯从马路对面赶过来。这个女生长了一张圆脸,五官都是圆圆的。 周矩拍拍她的肩膀跟她说:“媛媛,你明天不用来了。” 喔,就连名字都叫“媛媛”。 媛媛大惊失色,紧张得结巴,眼泪一下冒了出来在眼里打转:“我……我,周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说完狠狠鞠了个躬,圆圆的脑袋后面的一小撮马尾跟着晃了晃。 周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扶她起来:“媛媛,不是要辞退你,明天我想让她当我助理。” 媛媛抬头懵懵地看着她:“啊……那杨姐不会骂我吧?” “没关系的,我已经跟她讲过,而且就一天。” 媛媛听话地点点头:“那好。”小姑娘抹掉眼泪,有些为难地堆出一个笑容,略显羞耻地说:“不好意思周姐。” “好啦,你是太紧张了,没关系的,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跟周矩站着看媛媛过马路,她到远远的那头还跟我们摆摆手。看她终于消失在下个路口之后,我跟周矩才往回走。 “她多大了?” 周矩捏着下巴思考,“嗯……好像刚过十八吧。” “噢,那是比我们小一点哦。” “我感觉她二十八岁也还是这样。” “会吗?” “如果一直跟着我的话,我觉得可以啊。” “她都叫你周姐了,是要罩着点人家。” “你也叫一下,我罩你。” “周姐,周姐周姐周姐。” 看她吃了屎一样的表情我要笑死了,她哪会想到我这么没负担地就能乱喊。 “周姐,我想食宵夜啊,请我。” “滚。” 第二天我背着周矩的包跟她到了片场,他们还要在这个四合院补几个镜头,拍摄基本上就结束了。我提前问了她我的主要职责是什么,她说:“随叫随到。”,于是我做好了被整的准备,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我除了背着包坐在旁边等她什么也不用干,她还怕我不知道盒饭去哪领,带着我去的。 她做了造型,偏分短发,我说她完全可以代替鲁豫上班,她说你滚吧。其实我心里觉得那时候的她更像是《游园惊梦》里的王祖贤,穿着藏蓝色盘扣长袍,长身玉立地靠着房门,莫名就有种放荡不羁的英气。化妆师把她的眉毛化得更张扬了一些,垂着眼沉默的时候就像被女人伤过心的浪子,特意显露出来的脆弱特质不知道又要迷倒多少人。 真漂亮。 我发现她入戏得那么自然,从导演的监视器看演员的脸,很微小的面部表情都看得很清晰,稍有不对就很灾难。导演喊“Action”之后,她靠着柱子,微微仰头望着天,从监视器里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下颚用力地绷紧,此外没什么别的动作了,但是能很明显地看出来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闭上眼睛下一刻眼泪说掉就掉。她手紧紧攥着心口,手在微微颤抖,脸上还是没多大表情变化,低了头眼泪却是不停地掉。这条一遍过了,也应该的,身为旁观者完全能体会到她隐忍的痛苦。那是我最直观也最近距离地感受到她的表演天赋的一次。 片场里所有人好像都很忙碌,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坐在那都有种不安的感觉,还好她那天的拍摄任务结束得很快,她跟场上另一个女演员一同下戏。女演员比她矮些,直挺挺的鼻梁上有一颗痣,浓眉深目,但圆润的鼻头中和了那种太锋芒毕露的感觉,笑起来还有酒窝。她看到我,有些惊讶地对周矩说:“诶,今天怎么是另一个人?” 周矩搂过我的肩膀,说:“她就是小白。” 女演员恍然大悟,然后跟我打招呼:“哈喽,你认识我吗?” “嗯……有点眼熟。”那一瞬间我感觉我把脑海里储存的人脸都想了一遍,真觉得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名字。 周矩大笑:“她是顾小瑄啦。” 第11章 花的姿态(6) 她爱他,他爱他,他爱她,这样的三角故事,有的是闭环,有的是两个人喜欢同一个人,在我看过的电影里最早可以追溯到《祖与占》、《法外狂徒》,之后的一些美丽岛电影如《盛夏光年》、《女朋友,男朋友》,韩国的《向左爱·向右爱》也在说同样的故事。到了现在这种三人故事有一种统称叫:燃冬。 周矩在那个四合院演的就是这样的故事——《夜奔》。 刘芷君背着行囊立在江边。 “芷君……” 沈静雯望着夜里刘芷君模糊的面孔,心里好像有无数的未曾言明的话要说,眼下却如鲠在喉。 此时魏骧跑来,气喘吁吁地说:“芷君,快走,快走!他们要来了!” 刘芷君眼里泛着泪光,却也不得不狠下心来,郑重地对两人说:“静雯,叔衡——”她咬咬牙,极为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 “再会。” 与林冲夜奔类似,芷君的离去,也是一场逃亡。 沈静雯与魏骧是订了娃娃亲的一对,打小认识,又一同去西方留过学,接触了新式思想后,两人约定假意顺着家里人结婚,但绝不逾越,瞒天过海后就各自自由。 两人都在报社工作,有天来了一名拿着几份手稿的女子——即刘芷君。 沈静雯本是随手翻看她带来的手稿,竟越看越投入,直到几篇都阅尽了,方开口道:“你可知这几篇若刊登出去,谁会先出事?” “我知知道,但若不登,我来此便无意义。” 魏叔衡此时走进来,边拍掌边叫好,“Mademoiselle, vous êtes une véritable avant-gardiste!”(小姐,你是一位真正的先锋!) 沈静雯意味深长地看着刘芷君,“可不是,枪口敢对着自己的脑门儿开火。” 芷君并非性格开朗的女子,但有一种很吸引人的特质,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大概是看似平静之中愿意为理想付出一切的疯狂。总之很快静雯和叔衡都注意到她。芷君虽未曾在外留学,对新式思想却了如指掌,三人日渐熟络,常常彻夜长谈。静雯和叔衡都对芷君产生了感情,长年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很快察觉了彼此的心思,由于十分珍惜这段珍贵的三人友谊,谁也没有言明。 相比起静雯和叔衡,芷君的身份是极其隐晦的,她的父亲作为私塾先生却思想开明,认为“救亡图存需自强,女子亦应读新书”,为她打下极好的知识基础,后来家道中落,她客居在舅父家,一边翻译西方启蒙著作以登报补贴家用,偶有文章刊于南方某政论刊物,署名“君舟”。十九岁那年,因一篇批判保甲制的文章被警署约谈,自此上了“注意名单”。此后虽明面上无罪名,却处处受限。她舅父生意为此受损,舅父只留下一句:“一介女流,若执迷不悟,终要为笔下之言偿命。”便将她逐出家门。 后来几经辗转,芷君加入了地下组织,经层层推荐,卧底到静雯与叔衡所工作的《觉民日报》。她在与二人的相处中发现他们并非组织描述的为政府服务不顾民生百态的小资作家,渐渐心生迷茫,然而此番心境,无人可述说。 “自由之所以艰难,不在于敌人,而在于沉默的朋友。” 她如此写道。既是看见了世事如此,也算得上是亲身体会。 静雯深知她心有郁结,常拉着叔衡陪她度过无数个寂寞的夜晚。 城外有座破落的城墙,他们有次在那看了日出,叔衡喝了酒,靠着墙醉醺醺地眯着眼,芷君望着新升的太阳,眼里竟顷刻间盈满了泪水,静雯忧心忡忡地递给她手帕。手帕上绣着“芷君”二字,虽无言,芷君亦懂得了。 芷君紧紧攥住那条手帕,眼泪在那一刻流落至下颚。 “静雯,我愿意和你做一辈子朋友。” 战乱之下焉有完卵?政权在那几年变了又变,翻天覆地,《觉民日报》被查处,地下组织立刻切断与芷君的联系,芷君被通缉,她跟静雯叔衡二人惨淡地笑道:“我不再写了。”与此同时静雯叔衡决心极力保下芷君。时值中秋,芷君在他二人的安排下乘舟逃离。静雯叔衡待环境稍安定,亦漂洋过海,成为乱世中的浮萍,三人自此天涯各一方。 静雯叔衡二人在美国结婚后,没有忘记搜寻关于芷君的消息,很多年之后才得知芷君去了西南。不久,战火也蔓延到那个地方。芷君为救治前线伤员,染上急疾,早已病死。 才知道江边的那句“再会”,既是生离,亦是死别。 世事变迁,年过半百的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仍无法忘记那个为理想所累却从不曾放弃理想的女子。 「…… 没料到爱过了一生不忘 后来感叹交会的夜太匆忙 你还欠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解释的眼光 所以我不停回头盼望 当我一个人面对着夜晚 寂静的哀伤 我该如何将它隐藏」 演员表滚动的时候,萧亚宣演唱的同名主题曲也响起。除去结尾处,这首歌还出现在其中一个地方。这是一部成本不高的电影,所有背景也高度架空,民国时期的戏楼竟出现当代流行歌曲,只是词曲俱佳,萧亚宣的演唱也极富感染力,竟然也不觉得突兀。这部电影处处充斥着这种新奇的碰撞,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主角周矩(饰刘芷君)、顾小瑄(饰沈静雯)、杨石(饰魏骧)天衣无缝的配合得到了业内的认可。周矩因此得到当年金猛犸奖最佳女主角的提名。 三个人的友谊延续到了现实中,尤其是周矩与顾小瑄,后来做了多年的好朋友。媒体问周矩,顾小瑄和杨石你更爱哪个,这话问得极阴险,爱顾小瑄就是“周矩顾小瑄因戏生情,大胆出柜!”爱杨石就是“周矩大胆示爱杨石,疑似好事将近?”,周矩笑了笑,说:“我愿意和小瑄、老杨做一辈子朋友。”照片里她豪迈地搂着顾小瑄和杨石,三个人笑得极开心。 就在那时我的心好像出现了极微小的罅隙,很多很多的疑问由此处生根发芽,就像附着在树干上的蕨类突兀地长出成片的叶子。她是什么时候和顾小瑄好起来的呢?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平时会聊什么?这一切都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悄然发展,我才发觉:竟然好到这种程度我才知道啊。我以为最了解的人,原来也会有一整段生活是完全不属于我的。但我又凭什么可以占据她所有的时间而觉得她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呢?她有她的生活。我的心情反反覆覆,时而怪她时而怨自己,总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什么也没说,也没表现出来,我想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周矩当时随着剧组到处宣传,常常不在S市,没有她的日子我觉得我的生活好无聊,我甚至有时间想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然而也就那个时候,我交了新的朋友。 第12章 花的姿态(7) 卓越是大我一级的直系学姐,不过我们认识不是因为专业的事情,而是因为音乐。说起来搞笑吧,我一个土鳖竟然会因为音乐认识到新朋友,我明明什么乐器也不会,唱歌也没天赋,纯粹的大白嗓。 这事极为偶然,当时T大要搞校园十佳歌手比赛,在食堂附近的广场设了宣传立牌。本来没什么稀奇的,结果紧接着校园歌手宣传立牌的竟然就是“美丽岛才女歌手陈绮贞期待与你相见”,上面是陈绮贞在02年8月发行的《Groupies吉他手》的专辑封面——蓝色的大海要从她的裙摆爬上来似的。我脱口而出:“我靠,陈绮贞?”就被正好路过的卓越听到。 卓越算得上是在一个音乐世家长大的,从小跟着妈妈学钢琴,跟着爸爸学古典吉他,因为成绩太卓越,还是决定走文化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背着琴包,她不高,又很瘦,显得四十一寸的吉他巨大一个,她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T恤上印着“FUCK THE WORLD”,我后来发现她很喜欢那件T恤,穿了好几年。 听到我在那自言自语一惊一乍,她超级惊喜,说,你也是陈老师的粉丝吗?我本来想说我朋友是的,但是想想到时候她要认识我朋友的话就不好交代了,所以我说:是的,我是。 她开心得双手抓在一起,自己原地转了一个圈,笑得露出尖尖的犬齿以及不太整齐的下牙,她注意到我在看,连忙捂住嘴,懊恼地说爸爸妈妈有让我去做纠正的,但是那天我睡过头了,后来觉得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也没有再去。我惊讶地说明明很可爱啊为什么要做纠正。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比陈绮贞还真。她这下又笑得忘记捂嘴了。 那时候是十一月,距离我和周矩冷战已经过了三个月,其实不算冷战,只是我一直没想明白,又觉得这是我想太多而产生的垃圾情绪,我想自己消化掉,但是我还是心有芥蒂,她渐渐觉得了,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我说不是。 确实不是,不是不开心,我只是开心不起来。 我不说,她也不可能逼着我说。看她无措的样子我觉得很痛苦,这都是我的性格害的,如果能大言不惭地讲出来就好了。但是有时候心里的话是这样压得越久就越像抽空了所有空气,心里的压强远大于外界气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会永远被压在心底,永远、永远。 又由于痛苦,我开始在学校超市兼职,工作日晚上以及周末的时候上班。我不再去她的房子,还可以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过陈绮贞要来我们学校这件事的重要性在我和周矩心里就相当于政界的佩罗西访问美丽岛,我肯定不想让她错过,还是打电话给她。她接了电话在那边连说了n遍我靠,我说你要来吗,她说下刀子她也要来。她那一如既往的语气让我松了一口气,也没那么感到负担了,我开始期待晚上的见面。结果她很悲催的在那天被排了工作,打车过来的时候早都结束了。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她,上次见面还是国庆的时候跟她过生日,那时候还热着呢,穿的短袖,时间过得那么快,转眼就到了深秋。她还是那么装,到了晚上风大起来很冷的,她只穿了一件黑色打底衫,外面就披了件棕色皮衣。 她来的时候已经路过散场的人群,早知道了与陈绮贞插肩而过的噩耗,走到我身边才身体一软,倒在我身上。我浑身一僵,我说你个神经的,快点起来。本来其实没什么,但是当时卓越还在旁边,这就有点尴尬了,所以我要提醒她注意形象。 她站好了才注意我旁边的卓越,面面相觑,我在纠结应该先跟谁介绍比较好。周矩在背后下黑手打了我屁股一掌,我不得不先跟她说,卓越,我学姐,陈老师铁粉。然后再对着卓越介绍,周矩,我朋友,陈老师铁粉。两个陈绮贞铁粉的会面气氛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激情四射,她们两人握了手,简单说几句你也喜欢陈老师啊,嗯嗯我也是,就无话可说了。 我在旁边感觉要脚趾抠地了,看来人和人的相处有相同的兴趣爱好还不够,还要看一种奇妙的磁场,这两人明显八字不合。我赶紧跟卓越说我们得先走了。 然而走了之后我俩也有点无话可说。夜渐渐深了,路上行人寥寥,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不停用手去捋,还打了好几个喷嚏,显得有些狼狈。我说我送你回去,她忽然站住,不走了。我回过头看见她深深地看着我,眉头紧锁,眼里满是不解。 我心里一咯噔——逃避了那么久终于要等到最后的审判。 果然,她一开口就是:“冼云白,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 “你就打算这样一辈子不理我吗?” “没有,我只是……” 她颤着睫毛,鼻尖泛红,眼泪已经在眼里打转。 “你又这样什么也不说,你知道吗我宁愿你今天没有打电话给我,或者让我知道你其实讨厌我,这样我心里会更好受一点。” 听她这么说,我也感到很难过,“你也没有告诉过我啊,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哪一件能让我知道?” “哪件事?我哪件事没跟你讲过,天天跟你打电话就差没告诉你我上厕所用了几秒。” “不是那些。” “那你说啊,是什么?”她声调抬高了些,像是忍不住要哭了,情绪压在喉咙下面,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紧。 我望着她的脸,还是很难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又或者是情绪太激动闹的,再眨眼泪水就已经掉了下来。 我想帮她擦掉,她甩开我的手,说:“不要你管!” 我们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她突然想到什么,又不依不饶地追问: “因为顾小瑄?” 啊,我的那被自己的胡思乱想膨胀得过分的心终于被戳破,虽然我什么也没说,但是也许我的表情太明显,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上前抓住我的肩膀,很用力,就像把所有怨气都用了进去。 “到底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跟她更好?” 我垂下眼不敢面对她灼灼的目光,“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什么叫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就是因为我跟顾小瑄走得近才会不舒服,对不对?你怪我没有跟你讲我认识她,对不对?” 她又向前一步,那一刻我们靠得非常非常近。 “你以后再这样我真的不要再理你了,你要怎样才能明白你在我心里比谁都重要?”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其他人怎么样跟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但是我,我想知道你的全部,你懂吗?” “我只是觉得我跟她的事情对我跟你之间一点也不重要,就像是我也没跟你讲过媛媛的事情,你会觉得媛媛对你有威胁吗?” 她真的很咄咄逼人,但是,好像说的都很有道理。我咬住嘴唇,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我的大脑很乱,只能低声说:“你等下……你先让我想一想。” “我不要。” 她瞪大眼睛看我,泪痕还没干,睫毛膏和眼线黑黑地往下流,很好笑,但是就像冲洗掉了所有防备,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柔软。尽管她还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对我说:“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好像突然一下子可以放松下来了,我说:“好吧。” 她想拉着我直接走掉,我说等一下等一下,她不满地说又要怎样,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哭成什么样了,她愣了一下,难得害羞,撇过头去嘟囔出一句,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别扭的样子真的很可爱,我忍不住笑,她像猫一样扬起头闭上眼睛,很傲娇地讲,笑什么,还不快点帮我擦掉。 我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凉凉的贴到她脸上,她不禁哆嗦了一下。慢慢帮她擦掉那些黑色的泪痕,她好像很紧张,睫毛以一种很高的频率在颤动,我觉得很有意思,用食指轻轻往上刷了一下,她立刻张开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 “干嘛?吓我一跳。” “呵呵,最好把你吓死。” 那天是星期五,反正周末没课,我就顺势答应去周矩家住。可能是吵累了,她在车上明显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我拿出我的本子献给她,她感到莫名其妙,说,什么东西。我帮她翻到陈老师签名的那页,说我特地去要的签名诶。她平淡地哇了一声,然后说,可是这种要亲自拿到才有意义。我说好吧。又觉得有点不爽,我废了那么大功夫拿的!我说我亲自帮你拿的难道没意义吗? 她皱着眉接过,看了看本子,又抬眼看我,问我:“刚才你旁边那个女生是谁?” “我不是跟你介绍了吗?我学姐啊。” “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最近呗。” “你……” 看她又准备开始骂我,我赶紧先为自己辩护:“等下,我是要跟你说的,只是我们最近都没有讲话。” “呵呵。” 她冷笑一声,把笔记本还给我,“拿走,我不要。” “凭什么?你必须要。” “我说不要就不要啊!你很烦,别跟我讲话了。” “不讲就不讲啊!”干嘛又在那边生气,烦死我了,我也是有脾气的好吧! 然后我俩在那赌气谁也不理谁,一人靠着一边车窗,中间隔了一个银河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乐得咯咯笑,“侬两个等下一道下车伐?” 我说:“是啊。” “那还吵得这么要紧呀?” “有人脾气太差了呗。” 看着车窗外的她转过头来白了我一眼。 司机哭笑不得:“哎哟,你这个小姑娘也真是……” 下了车她也没理我,自顾自往前走,走得可快了,结果到了门前摸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总共六个口袋都没有钥匙,我在旁边偷笑被她发现了,她上来就给了我手臂一巴掌,脸上满是不悦。 “开门。” “你不是不要跟我讲话吗?”我一边掏钥匙一边乐。 她非常不爽,伸出凉凉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大叫一声缩了起来。现在笑容转移到她脸上了。 “真幼稚吧你。” 她阴阳怪气地说:“那又怎样,谁叫我脾气差呢~” “等下,我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 我再捞了一遍我的包——我靠,确实没有。我也没带钥匙。 吵架确实是一件太劳神费心的事情,而且还莫名其妙地会跟其他倒霉事情连在一起,等师傅开了锁进去已经凌晨,我们赶紧洗了澡,没聊什么,一沾上床很快就睡着。 第二天二号床给我发消息说咱电路原理的老师突然要补课,因为下周他要出差。我白眼要翻上天了,但还是赶地铁回去了。跟周矩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唉,我们真是聚少离多了,都怪电路原理,都怪T大,都怪这个世界。 第13章 花的姿态(8) 我哼着(完全没有,只是颅内**)陈绮贞的歌感觉挤地铁都别有一番风味。好了其实只是苦中作乐罢了,我的胸腔里实则憋着一股无名火,我只想冲着苍天咆哮——老娘凭什么周六还要上课!陈绮贞的旋律是缰绳,及时勒住了这头暴躁的困兽,让本人暂且捡回了文明人的面具。我一路祈祷学校在我抵达前发生爆炸(但愿师生平安,只求楼塌),可惜这只能是我的幻想。唉! 上完课我立马奔去琴房找卓越,走到门前就听见她在唱昨晚陈绮贞唱的新歌《小步舞曲》。陈老师说音乐的形式有很多种,就算唱片里有很复杂的编曲,可是写出来就是那么简单,她带来的一把吉他就可以诠释。看起来有个吉他手已经扒好了。 「夜晚静静等着 电话响起 时间躺在他去年寄来的信 空荡的房间我播放着舞曲 旋转这一秒的孤寂 还有多少回忆藏着多少秘密 在你心里我也许是你轻快的游戏 还有多少回忆藏着多少秘密 在你心里我也许只是你缓慢的练习 音乐响起我一个人演出重覆的舞曲」 我在门外听完才走进去,卓越坐在琴凳上抱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肩膀微微拢着,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眉毛,似乎还沉浸在一个人的忧伤里,抬头看到我进来有点慌乱,脸上残留着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 “下课了啊,我们不是约好你要教我弹吉他,你反悔啦?” 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放下吉他小跑给我搬凳子,“当然没有,你先坐。” 她放下凳子后愣愣地站在一旁,手指蜷缩在裤边,目光闪躲,像一只背着壳突然被人翻过来的小乌龟。 我想她大概是紧张、尴尬?我装作没事一样问她:“从哪里开始?” 说到她擅长的领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自在很多。因为靠得很近,我发现她眉毛的末端有一颗痣,跟她说还被她很无奈地教训了一顿,说我注意力涣散,上课不听讲。我也才发现我老爱走神,不过就在当时,我感觉我还是一个比较好的学生。 我非常认真地跟卓越学了大半年的吉他,刚开始那时候会觉得她跟第一次见面给我留下的活泼开朗的印象完全不一样——她其实是一个比较内向的女生,那次主动跟我讲话是因为太激动,一般她习惯听别人说话而自己是非必要绝对不要讲话的,跟她打招呼她的表情都会很僵硬,宁愿别人不要看见她似的。 我想,怪不得她跟周矩的初次见面会那么尴尬,也是情有可原。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她渐渐向我敞开心扉,有时候会跟我讲些很俏皮的话,比如说,她夸我学得很快,我说那和你比起来怎么样,她会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那你可提升的空间还是比较大的。然后咧着嘴笑得腼腆。看她那副样子感觉就算被骂一句傻逼心里也会觉得她真可爱。 她是一个很有奇思妙想的女孩子,别人想跟她击掌,她第一反应是伸出剪刀手,所以后面我跟她打招呼都是用剪刀手,而她又会出拳头,于是每次见面我们都要先猜拳。你能很明显地从她的卧蚕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肉以及露出的犬齿看出来她在自得其乐。 比起直接用言语,她更善于用音乐表达自己的情绪。一个下雨天,她教我泛音。她说你现在闭上眼睛。由于不知道她要干嘛,我的心情十分忐忑不安,听说盲人的其他感官会更发达,那几分钟里我也觉得我的听觉变得更敏锐了,仿佛听到了平时没办法听到的东西。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她弹奏起第一个音——一滴清透的水掉落在旋转木马,八音盒在夜晚悄悄响起,冬日的阳光,你和我。只听前奏我就知道是范晓萱的《因为》,我还没有要悲伤的事情,当时却流下了眼泪。睁开眼的时候她很确凿地说现在你跟我有一样的心情。 —— 「我是女生,我爱女生,我是女生,我爱女生……」 《蓝色大门》里,十七岁的孟克柔最后还是承认自己根本就是喜欢女生。二零零三年的夏天,快二十一岁的卓越还在纠结这件事。 从琴房出来,夏日的晚霞很漂亮,上空是褪了色的玫瑰红,越靠近地平线越泛着金光,季风从海面上吹来,那些日子并不很闷热。肆虐了好一段时间的SARS得到控制,人们渐渐脱下口罩,恢复了正常生活秩序。 卓越趴在栏杆上,弓起来的背薄薄的一片,贴身的白色t恤清晰地勾勒出她肩胛骨的线条,天生微微翘起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睛望着远远的地方。我也趴着。她突然侧过头来问我,会不会觉得喜欢女生恶心。 就和孟克柔与林月珍的故事类似,卓越也有个青梅,就叫A好了。她和A相处的日子很长很长,很难以说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自己最好的朋友。 察觉到自己在心动的时候,正望着她的侧脸,她在准备家长会上的发言,冬天,高二上学期,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脸颊也像一颗桃子那样泛着淡淡的粉色,鬓角处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说到这卓越恍惚了一下,说:我以为我忘记了。 我早就发现了,那些你以为早就忘掉的记忆其实可以很好的留存在脑海某个角落,就像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某天你再嗅到相同的味道,闭上眼睛就可以按图索骥回到过去,它会像死掉的鱼翻上水面来,等你仔细去看,就可以发现伤口仍然新鲜。 A喜欢一个男生,结果那个男生喜欢卓越,A说你可不可以帮我约他出来,卓越很难过,说你怎么能让我帮你做这种事,A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还是说你也喜欢上他了。 两个人吵了架,卓越又不能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她,闹了很久的冷战,在高考前的相互赠言里,卓越递出自己人生中第一封情书:“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就像你对他的喜欢一样。” A甚至以为她在开玩笑,或者是恶作剧、大冒险之类的。总之A无法接受,当作没看到,两个人假装无事发生相处了一段时间。最后卓越还是受不了,她说,我宁愿你再也不要跟我好了,也不要你这样装作看不见我。A崩溃大哭,说那你要我怎么办,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恶心?” “我没有那么觉得。” 卓越亲了她的脸,接着就被用力推开了。 两个人互相说对不起,但是再也回不去了。 听她讲我一下想到高中时向我表白的女生,但说实话我脑子里并没有女生也可以跟女生谈恋爱这种概念,我直到那时还觉得那个女生或许只是想跟我交朋友不是搞对象,第一次听到身边的人这么真情实感地经历过女女关系,给了我很大的震撼。 但是话又说回来,要问我觉得喜欢女生或者被女生喜欢恶心吗,我肯定是不觉得恶心的。我反而还觉得她们很勇敢。因为完全可以想象这种边缘的爱情如果想要其他人的认可要经受多少磨难。喜欢的人不一定接受、接受了不一定长久、公开会受到异样的眼光…… 比起失去多年的友情,卓越宁愿冒险,丢掉自尊也要看清自己喜欢的人并不喜欢自己,不,与其说那是丢掉自尊,倒不如说自尊在面对感情的差异时就已经低到尘埃里,撕开伤口让对方也看见自己血淋淋的内心,就像濒死的人拼命要抓住某个东西,被人狠狠地碾着伸出的手,抵抗而直至死亡也不松手的过程,是捡回自尊的过程。 我突然一下觉得卓越是个很厉害的人,呆呆地说:“你好勇敢。” 她枕着手臂侧过头来看我,听到我的话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眼里还泛着泪光。 “勇敢是要面对困难或危险才有的,”她顿了顿,望着远远的天空,继续说:“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 尽管她是一个面部软组织丰富的女生,眼睛是偏圆的杏眼,笑起来有不太明显的酒窝以及很明显的卧蚕,鼻子从正面看不觉得突兀,要从侧面才发现她的鼻梁其实蛮高。她性格里的决绝大概就像她柔和五官里唯独凌厉的鼻尖,可以很容易隐藏在整体之中。 “你现在还会想她吗?” “嗯……”她撑着脸思考,“偶尔会吧。” “那会不会想回去找她?” “不会,我们已经结束了。” “那倒也是不能指望她突然基因突变,变得可以接受女生。” 我们两个缺德地笑了起来。笑够了便走下楼,走去食堂。晚霞已经渐渐褪去颜色,天空开始发白,天就要暗了。路上她说:“谢谢你,小白。” 我感到莫名其妙:“干嘛突然谢我?”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我没跟别人说过,谢谢你理解我。” “那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跟我说才对,说明你把我当成好朋友了,对不对?” 她抿着唇对我微笑,点点头,“对,我们是好朋友。” 第14章 花的姿态(9) 二零零三年,对我来说发生了好几件大事。都发生了什么呢?首先让我们倒回到零三年的寒假。 当时我下午从S市回到家里,家里一如既往的空无一人。这很寻常,因为我爸妈都要上班。然而那天吃完晚饭也没看到我爸回来,我问我妈他上哪去了,我妈还在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她瞥了我一眼,说:“不回来了。” “啊?什么叫不回来了?” “他去别的女人家住了。” “什么意思?” “我跟你爸离婚了。” 她语气就像跟我讨论今天天气一样平淡,只有我一个人在震惊。 后来才知道我爸是碰上了他的初恋。初恋得了乳腺癌,晚期了,没人照顾,他扛着存款就跑过去,什么都不管了,工作辞了,家里人打电话给他,他说他要陪着她走过这段生命最后的日子。 痴情吧?痴情的人通常也最绝情了,因为必须什么也不顾才显得“痴”。 他跟我妈离婚,说家里的财产他不要,但是存款要带走。结婚那么多年哪里分得清你的我的,他就是记得清清楚楚,全部带走了。 都这样了哪还有必要挽留?两个人很快登记离婚,做好了财产分割,从此他跟我们再无瓜葛。我想人到中年的才突发的爱情真是可怕,可以闹得家破人亡。 我妈在我面前装作没事,实际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起夜路过她房门偶尔会听到她在哭,每到这种时候只能蹑手蹑脚地速战速决,希望不会打扰到她的悲伤。 她脾气变得越来越差,我房间不够整齐啦、洗碗的时候一直开着水龙头啦、煮饭煮得太多啦……各种各样的小事情都能成为她发飙的导火索,我知道她经历了那种事情心里肯定不好受,她一个人养家也很不容易,但是说实话,应该很少人能忍受那种低气压。正好周矩大年初八就要走,我就跟着她一起走了,车票的钱也没敢要。还好平时有攒钱。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本来就很难忍受宿舍里其他人的声音,这次一回来感觉更严重了,舍友的呼吸声在我耳朵里像放大了一百倍那样清晰,我常常不到十二点就眯眼结果半夜两三点还没睡着,又因为睡眠很差,导致白天没什么精神,还很容易多愁善感。 四月一日,张国荣从东方文华的酒店顶楼纵身一跃,一时间所有媒体都在报道。“抑郁症”这个概念第一次走进大众的视角之中,才知道原来别人眼里什么都有了的人也会不快乐,而且这种不快乐还不仅仅是心理上的,你的身体你的器官也会“不快乐”。 我算是对这件事深有体会,因为就在那时我得了胃病,不是很严重,只是会突然痉挛,一阵疼痛,疼痛过了一阵就好,我去检查也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只说是慢性胃炎,吃了一段时间药,胃好了,痉挛却闪到背部、胸腔,再也检查不出问题。时不时胸闷、头晕,但并不影响正常生活,也就这样过下去了,没再管。 原本跟卓越约的是一周两次,渐渐熟络起来之后变成三次、四次……没事的时候我也去琴房听她练习——这是经过她批准的,我问她可不可以在旁边听你弹,她露出“这也要看”的表情,不过还是说可以。 别提我有多开心了,首先她水平真的很高,听她弹琴是一件可以放松身心的事情,其次因为练习乐器就像跑步一样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说明我的存在并不会让喜欢独处的她感到排斥,就像楼下一只充满警惕性的猫跟你熟了之后愿意露出柔软的肚皮。周矩在那时又进组了,我很孤独寂寞冷,于是去琴房就变成那段时间我最喜欢的解压方式。 有天我跟卓越从琴房出来,被一男一女拦住了。 这俩人说想找卓越组乐队,卓越冷淡地说我不是已经拒绝过了吗。我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因为我觉得组乐队是一件特别牛x的事情,她竟然就这样冷酷地拒绝了!那俩人看我有心思,连忙转过来攻击我这个弱势群体。 “这位同学,你有意向可以来了解一下呀。” 卓越转头看着我说:“你感兴趣吗?” 声音温柔多了。 “我……我想看你的演出。” 她闻言垂下眼思考,那俩人立刻乘胜追击:“哎,对呀!卓越同学你这么厉害,大家都想看你表演呢!” 她又看了我一眼,对他们说:“如果要我加入的话,我要带一个人。” “谁?” “她。”她戳了戳我的肩膀。 “没问题!”他们兴奋得要原地起跳,压根没管我可以在乐队里弹什么位置,似乎只要卓越肯加入就谢天谢地了。 卓越满意地点点头,只有我还在懵逼:“诶?我吗?” —— 谁知道呢,我一个半吊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加入了乐队。 一开始邀请她加入的男生负责架子鼓,问他名字他会讲自己叫Kevin,负责贝斯的女生眼睛很大,戴牙套,名叫叶栖水,马上拆穿说他真名叫杨□□。杨□□长得高高瘦瘦,戴眼镜的一个长发男,五官隐藏在大大的眼镜框后面,我感觉我从来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他对自己这个老土的名字厌恶至极,每次叶栖水讲他名字他都想掐死她。两个人关系很好,我说一开始以为你们是一对。这句话同时得罪了两个人。 “哎惹——” “噫——” 两个人同时抱臂,一副被恶心大了的样子。 卓越一加入就自然地变成了乐队的主导者,因为她太专业了。我以前只知道她会钢琴,没想到电子琴也玩得溜溜的,她说她其实以前组过乐队,跟她那个青梅。噢,怪不得她看起来那么抗拒。但是为什么又同意了?她说我是她的关门弟子,她想检验一下她有没有教好我。我说那我压力好大,她拍拍我说没关系的,相信你。 天呐,干嘛这么信任我,越是这样我压力越大啊! 其实我在乐队里只配扫和弦,主音吉他手是另一个叫王语蝶的女生。就算如此我也常常在排练中出糗,常常卡不准节奏,虽然大家人都很好,会说没事没事然后再继续,但有时候自己沮丧了就总是会出错,当所有人因为你的错误停下来好几次的时候你自己都会恨不得原地消失。 卓越排练的时候最严格了,像个人肉节拍器似的,谁慢了谁快了、谁的延音没弹好、和弦没衔接好,她总是第一个听出来。我觉得我的存在就是给她丢面子来的。排练完我俩走回去,她总结说我第二段节奏有点拖沓,太想赶了反而会掉拍,我弱弱地扯扯她的衣角,说不然我还是退出吧。 她抿起嘴唇,我感觉下一秒就要被骂了,但是没有,她只是说:“好啦,不要放弃,我陪你练。” 有了名师的课后辅导,我那段时间进步很多,自己也觉得开心,越练越有动力,成天弄完作业就是想着练琴,心态变得健康很多。我跟周矩打电话的时候说起我在搞乐队,她大吃一惊,我说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这辈子看起来就跟阳春白雪无缘吗,她笑嘻嘻地说是啊。气死我了! 周矩那会跟着汪蓦径在港岛拍戏,她去年去港岛宣传那部三角恋电影的时候就被找上了,一直断断续续地拍到零三年年底。我问她拍的什么,她说不知道,没剧本,每天两眼一睁就得做造型然后到片场演一些都不知道自己在演些什么的戏,但是体验非常新奇,很好玩。我也真是佩服她了,很多演员表示拍汪蓦径的电影就是上了贼船,想逃逃不掉,她倒是从来不觉得迷茫,还觉得很有意思。 不可避免地会跟她聊到卓越,她说你现在跟她倒是玩得很好嘛。是啊,不到一年时间,卓越已经润物细无声地占据了我的世界。我们一起练琴又一起排练、一起吃饭、一起到图书馆学习、一起听一盘磁带。我原本是很爱听芭乐的人,因为她听了很多独立乐队的歌,耳朵被她养得越来越杂。她也很喜欢跟我分享,每个周末都从家里背不同的磁带过来。我用的课本是她用过的,她的笔记整整齐齐,但偶尔也会有一些我看不懂的鬼画符,我拿去问她她会很害羞地抢过去,见过她在乐队里沉着冷静的样子就更会觉得她这副小女生模样可爱到不行。 秋季的一场晚会上我们表演了陈绮贞的《躺在你的衣柜》,她是主唱。我到站在台上还是觉得特别紧张,她入场后趁灯光还没亮捏了捏我颤抖的手,用口型对我说“没关系”。说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她就像一个小喷菇,圆圆的嘴型——我又看见她不整齐的下牙。可爱。 说来也神奇,别人跟我说别紧张我就会更紧张,但是要是跟我说没关系我紧绷的情绪就好像可以被安抚下来。她那天穿了和《Groupies》封面很像的一条白色裙子,头发刚剪,只绑起一个小小的马尾,背影看起来很瘦,声音也很空灵,但是却有无限的力量似的,温温柔柔的你也觉得她是在抵抗这个世界。虽然看不见她的脸,我却完全可以想象,她唱到哪里会闭上眼睛紧皱眉头。 表演结束台下掌声雷动,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我却感觉她现在好委屈。我走到她身边,也捏了捏她的手,她化了妆,黑色的眼线太沉重似的,睫毛一直在颤动。乐队其他人也跟着走向前来,我们一同鞠了躬。 下来后我们几个人(不包括卓越)像猴子一样欢呼雀跃,杨□□说:“牛x!太牛x了!” 卓越在我身旁羞涩地笑笑,小声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王语蝶拍拍我说:“你今天表现很好。” 我看向卓越,卓越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很棒。” 晚会之后下了一场雨,之后天气渐渐冷了。有天晚上突然发生了一次大停电,好像是因为变电站炸了,虽然我晚上又没课,学校在晚上炸了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但是作为学生还是很乐于见到这种学校失去秩序的样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干脆跑到操场上玩游戏,还有人围在一起唱歌,鬼哭狼嚎的,可难听了。我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卓越,她那天穿了一件红色卫衣,还是挺明显的,就是人太特么多了。 她说我们也去玩游戏吧,我很惊讶她竟然会主动提起参加这种陌生人很多的活动,不过看她似乎在兴头上,我就说好啊,玩什么。她说捉迷藏。我哀叫一声,我说我不要,我洗澡了不想跑了。 她难得那么开心,小小的脸上满是笑意,抓着我的手臂说:“不可以~你要跑快点。因为我抓到你会亲你。” 最后的话说得含糊,我甚至以为是我听错了。 “……啊?” 没等我反应,她就转身跑走了,到操场中央蒙着眼睛倒数。倒数声一开始,整个操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混沌,参加游戏的人要戴帽子,于是一群戴着帽子的人在漆黑中向四面八方跑去。 听着她倒数的声音,我的心情愈发紧张。我没时间在风中凌乱,按照平时的记忆跑到了旁边的小树林里。虽然很安全但是我差点忘记我胆小如鼠了,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响或者人影若隐若现都让我杯弓蛇影,待了一会我感觉实在待不下去了得转换阵地。 刚准备出去,卓越就像幽灵一样从我背后窜出来,一把抱住我,我吓得大叫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亲了我的脸。 柔软的、带着一丝温度的触感,落在我左脸颊上。 二零零三年,对我来说的第二件大事就是:我发现,那一刻,我真的很心动。 BGM:西村由纪江——维他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花的姿态(9) 第15章 花的姿态(10) 一个午后,我又在听卓越弹琴。是西村由纪江的一首曲子。当然我也不认识西村由纪江,是她告诉我的。 阳光照着她的侧脸,她循着旋律闭着眼在弹。我想她现在一定不知道我心中有多么汹涌的情感,我尽情地望着她享受自己的世界的美好模样。弹到某个重音,她睁开眼看着我,大概是看我已经呆滞,觉得好笑,淡淡的面容上出现了几分笑意。 随后她低头继续后面涌动的旋律,我觉得阳光使我的脸有一种刺痛的感觉,才察觉自己莫名地掉了眼泪。 我知道我一定是喜欢上她了。 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女生这种事要跟谁说呢?当然是跟演过疑似女同性恋的周矩说了。 年末她终于结束拍摄回到S市,让我到机场接她。我说你先说清楚是哪个机场,浦东的话恕不接送。她在那边冷笑,说,我也是看透你了,老朋友一年未见,连区区浦东也不肯来。我说请你注意措辞,是浦东机场,不要偷换概念。她恼羞成怒地说,你来不来不来我挂了。哈哈,我当然会去啊,我可想死她了,认识到现在我俩还没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呢。 一见到我周矩就朝我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一股清新的香气袭来,我说你喷香水啦,她说没有。好奇怪,我又嗅了嗅。 她稍微脱离了这个拥抱,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道:“怎么这么像小狗?” 她的头发变长了,卷成大波浪,五官细看哪里都没变,但整体看起来确实又不太一样了,似乎是流失了一丝胶原蛋白,脸变得更紧致了,显得完全是贴合面部骨骼生长的那样,有股劲劲的韧性。清澈的眼睛倒映着明亮的灯光,就好像整个银河都在里面。可能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时间上的长度现在被压缩到二十厘米,太漂亮,也太近了,让我一下忘记呼吸,憋红了脸。 她双手捧住我的脸,眼里满是笑意,“干嘛?是不是觉得我太漂亮了?” 这个没办法反驳,我点点头。结果反倒是她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不自然地撇开视线,最容易害羞的耳根已经开始泛红。 看看,她就是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人,明明自己超级容易害羞,还不忘撩拨别人。 媛媛此时拖着周矩托运的行李姗姗来迟,周矩当场给她放假,指派我成为新一任的人力车夫为她拖行李。我发誓要不是看在可能有狗仔偷拍的份上我绝对会给她一脚。 —— 回到家里她一脱鞋先在客厅里席地而坐,拍拍手说:“小白小白,快把行李箱打开。” 奶奶的,是在叫狗吗?好了现在应该没有狗仔偷拍了,我咬牙切齿、怒发冲冠、箭步一冲,伸出魔掌快速地把她的头发揉乱。她也很厉害,原本还盘腿坐着呢一秒之内就站了起来,拿起沙发上的抱枕一把击中要逃跑的我。 打不过…… 我严肃地说:“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小学生一样像什么样子。” 她哈哈大笑:“手下败将,还不快滚过来为本宫开箱。” 无语。我一边在心里诅咒她一边打开行李箱,衣服只占了一个小箱子,另一个大的行李箱满满当当的有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什么?” 我拉开拉链,最上面是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身上细密的短绒摸着手感很好,一看还有吊牌——JellyCat,好的没听说过。吊牌往后一翻——HK$279。 “你是说这个玩偶要三百块吗?” 她立刻抢了过去把吊牌拿掉,“不要看价格好吗,你不觉得这个很像你吗?” “哪里像了?我长得像兔子吗?” 她点点头,“像啊,你有兔牙,还长得很白,还会红眼睛。” “荒谬。” “你晚上可以抱着这个睡觉啊。” “抱个鸡毛啊,我什么时候有这种习惯?” “现在开始培养。好了,下一个。” “这又是什么?” “助眠香薰啊。” 接下来我从她的行李箱掏出了助眠喷雾、助眠眼罩、助眠枕头、助眠睡衣、助眠花茶等产品,前面都还好,到花茶那里我真的忍不住了。 “你这是碰上诈骗集团了吗?喝茶还助眠嘞,怎么没有助眠咖啡?” “我就听人家说有用啊,你可以试试嘛,万一有用呢。” 看我还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她难得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地跟我说:“哎呀,我没疯,谁叫你那么让我担心,吃药对身体不好,我就想这些旁门左道可能会有用,看到就买下来了,陆陆续续就攒了一大箱,你知道吗为了装这些东西我那么久都没有买新衣服哦,带不回来……好了你不要哭啊!” “胡说八道,我哪有哭?” 话刚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感觉好丢脸,她挪过来抱了我一下。我说可不可以抱久一点,她轻笑一声,说我娇气包。我没管,我在感受我的心跳——好像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只觉得很安心。 “对了,我还买了一打王菲的CD,找她要了签名,在那个封起来的箱子里。” “卧槽,我感觉还是这个比较助眠,你快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激动地推开她的肩膀,她很无语,结果还真的狠狠掐了我手臂一下。 “痛痛痛……你怎么来真的啊!” 她呵呵一笑,说:“你考完试来这里住吧。” 我心里一动,刚想答应,脑海马上浮现出卓越的脸,我们还约了一起练琴呢。 “呃……好像不行。” “为什么?” “嗯说来话长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她狐疑地盯着我,“你有鬼哦。” 我开玩笑说要去吃茶餐厅吗,又被打了一顿。 她经常在电话里跟我哭诉每天都在吃茶餐厅ABC餐,她已经变成一个ABC。我贱贱地说那是好事啊,她用粤语说了一句很脏的话。口音倒是挺正宗的。 最后我们找了一家火锅店,我跟前台要了一个包间,菜上齐了服务员走出去把门带上后我深呼吸三下,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于是开门见山地说:“周矩,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正在嚼东西的周矩听到这句话被辣椒油呛到,咳了三分钟。她咽下我递过去的纯净水,眼泪在眼眶打转,艰难地开口:“你……你再说一遍?” “周矩,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哈?” 我跟她细说了我跟卓越之间的发展历程,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弄得我有点紧张。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不好?” “什么?” “就是我,一个女生,喜欢上女生这件事。” 她很无语地看着我,说:“拜托,我又不是什么封建余孽,不过你不觉得,你说她突然冒出来亲了你一下,让你感到很心动那件事,很像吊桥效应吗?有没有可能你是被吓到心跳加速了?” “卧槽,好像有点道理。”我一惊,托着下巴开始陷入思考,“可是我跟她待在一起就会很开心,而且我还很崇拜她,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着迷。我还会看着她的侧脸走神,她左边眉毛末端有一颗痣,左手腕骨上有一颗痣,耳朵尖尖上也有一颗痣……我怎么会观察得那么仔细,这难道不是喜欢吗?” 她微笑道:“你特么是要帮她点痣吗?”有一种忍无可忍的感觉。 我尴尬地笑笑:“呵呵,我只是想举例阐明我的立场。” 周矩把手撑在桌边,整个人往后一靠,垂着眼望着咕噜咕噜正在沸腾的火锅,脸在升起的热气中渐渐模糊,一块牛肚熟了,终于她开口: “可能吧,可能是喜欢没错。她应该是个不错的人,既然她主动出击了,肯定是喜欢你,不过你要搞清楚你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有一点点喜欢,还是说只是喜欢她对你很独特的那种感觉。” “我靠,感觉你好懂,你来当我的军师吧。”我凑到她身边说道。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我:“当你妹。” “当我妹也可以。” 终于她受不了了一把推开我:“滚滚滚。” “你要是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她,那就喜欢好了,不要见色忘友就行。” 我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粉丝,总感觉她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我很想问但是不敢,总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我有预感我一问,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她就会说,怎么了,难道我要现在出去给你烧一卷鞭炮才算得上开心吗?你要我多开心? 草,这个叫什么来着……吃醋?! 我抬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有滋有味地吃着肥牛卷,看起来尚能饭,应该无事。 突然她捕捉到了我偷窥的视线,盯着我说:“吃完饭去哪?” “去看电影?” “你不是要回去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回去了?” “不是要去弹琴说爱吗?” 得,现在我闻到醋味了,这家伙对朋友的占有欲怎么也这么强。 “我可没说过啊,我今晚回去还要点一下王菲亲签CD呢。” 她突然笑了,我也跟着笑。我一跟着笑,她就立刻收起笑容,变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现在是进军京剧了?” 她冷着脸瞥了我一下:“再笑一个试试。” 我立刻端正坐姿,也学会了变脸,表情庄严得像军人面对升旗:“不敢。” 她盯着我好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怎么那么傻?” “我哪里傻了?”我明明很聪明好不好,很聪明地看出了她的不痛快,很聪明地用幽默消解了僵局。 她撑着脸看我,像喝了酒那样双眼迷茫,“傻,到时候如果被欺负了怎么办?”又自问自答:“被欺负了要回来找我。” 我一下感染了她身上那种不具名的悲伤,她好像看穿了我的过去未来那样,对我有一种盘旋于上空的怜悯,当时的我不能理解,但是无疑可以隐约察觉到那种深切。 我们吃完火锅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谁也没说话,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冬天的夜晚还是很冷,我把我的手套给她,自己的手揣兜里。两个走神的人走着走着突然就发现快到小区门口,不禁感到有点好笑。 “怎么办?还去电影院吗?” “在家看吧,我还带了一点DVD回来。” “好啊。” 那天晚上看的《新扎师妹》,刚开始没多久她就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关着灯暗暗的确实很有氛围感,何况毯子还那么暖。我想她这一年来肯定很辛苦,因为我咯咯笑了半天她也没醒,睡得跟死猪一样。屏幕忽明忽暗,照在她脸上的光影像梦一般柔软并且不真实。 电影结束杨千嬅都唱完《勇》了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我睡着了吗?” “嗯,你还打呼噜。” “怎么可能!”她又惊又怕,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然后反复跟我确认她是否真的会睡觉打呼噜。 我觉得特别好笑,笑了大半天,她很生气地去洗澡了。洗了澡之后她就像忘记刚才的事情,对我和颜悦色,催促我去洗澡,还不忘递给我那套真丝“助眠”睡衣。等我出来后又被她推到床边坐着,她认真地帮我吹干头发,然后帮我拍了拍护肤精华,以“助眠”喷雾结束。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我想应该就是水吧呵呵。 然后她把香薰点上,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关了主灯,只留下暖黄的床头灯。 “不是?就睡觉了?” 她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中十分柔和漂亮,但下一秒就破功了。她挑起眉不满地说:“那你还想怎样,都几点了还不睡。” 我吐槽道:“哪有这么生硬的,一点前戏都没有。” “什么前戏?要死啊你。”她一下害羞起来,转身把那只兔子玩偶丢我脸上。说完径直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瓷一样光滑细腻的脸,下一秒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被戴了“助眠”眼罩。 我枕着手臂,拍拍那只兔子玩偶,对她说:“那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从前有座山……” “下一个。” “从前有一只猪……” “等会。”我感觉肯定要开始内涵我了。 “干嘛,你不是要听吗?”她不满地说道。 “行吧,你说吧。”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编。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猪,这是一只拥有精致情感的小白猪。它从小生活在山脚下的农场里,过得安稳又憨厚,也没想过会有什么大波澜,直到有一天,它在山上猪叫的时候碰到一个姑娘。” “神经,为什么非得在山上猪叫……”拜托,我真的感觉她比我还无厘头一百倍一万倍! 她没管我,继续说道:“那个姑娘很不一样,她有点冷淡,又有点温柔,跟农场里其他生物完全不一样。猪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跳加快,还以为自己得了病。后来才知道那是喜欢。于是啊猪开始努力,它不再偷懒晒太阳了,开始洗澡、叼花、练字,还偷偷练习怎么用两只前蹄拿琴。它想变得像那个姑娘一样。姑娘得知后深受感动,说道,你太可爱了,我都忍不住想吃掉你了!猪颤颤巍巍地后退,姑娘说你不要害怕,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这样的,你知道吗,吃掉你就是最高级别的拥有,你想不想跟我融为一体,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尼玛,你在说什么儿童邪典。” 得到了预想中的反应的她哈哈大笑。 可能她那些装备真起了作用,我渐渐感到困了,呼吸慢下来,她握住我搭在玩偶上的手,我闻着空气中香薰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隔天醒来的时候她仍然握着我的手,安静地熟睡,即使侧躺脸也没有挤得很肿。总是雾蒙蒙的天空难得出现了太阳,从窗户探进来,在她颧骨投下浑然天成的阴影。当心情与宇宙同频的时候人总是会感到一种纯粹而轻盈的愉悦,我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忽然想攒钱买一台照相机。 第16章 花的姿态(11) 自从卓越那天亲了我之后,我们就一直保持着不上不下的暧昧关系,我像一个被天降的幸福砸晕的傻瓜,还在想她到底什么意思,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有尝试过给朋友们群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们我的优点是什么,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回复:大冒险输了?周矩倒是认真给我回了:略有姿色、善良、幽默、整洁、很乖……(P.S一百块一条,先付款再解锁后续内容。) 呵呵。 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习惯自己多想,其实完全可以直接问呀,但是我有很担心如果她不是那个意思,那我岂不是自作多情。唉,我感觉我这一辈子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想东想西,因此错过了很多行动的时机。 时间很快到了二零零四年,快到寒假那会我也没打算那么快回家,首先我本身就不太愿意回去,这一年来我跟我妈说话超过三分钟就能吵起来,我有自己的想法,她又太过强硬。 其次周矩还没收工,再然后就是我想跟卓越待在一块。那段时间我俩天天在一起,除了练琴就是随便乱逛,大城市就好在这点吧,脚都走烂了也没有发生把整个城市都逛腻了这种事。 我们那会常去植物园,她会带着素描本,我才发现她画画也很厉害,面无表情地三两下就能把一朵花的特征勾勒出来,她坐在长椅上,我就窝在一旁看她画。 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不见得内心就很平静,她常常画到半嫌太热,把围巾揪下来,套在我脖子上,暖暖的体温让我感觉浑身都变热了。 我可能是又变成一副呆呆的样子了吧,她才会用那种无奈又含笑的表情把手按在我的脑袋上。偶尔我也会变成她的模特,不过通常是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因为要我刻意保持一个动作很长时间实在太为难我了。 寒假回来我就要进入大三下学期了,大我一级的卓越早就开始准备保研的事情。有天我俩练完琴,她跟我说起这件事。 卓越那天戴了一顶灰色的冷帽,头发贴着颧骨垂下来,而帽子边缘又软软地贴着她额角和脸颊,本来就小小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小了,平时存在感被中和的英气的高鼻梁此时也变得更加显眼,轮廓干净利落,像她自己的素描,寥寥几笔,已经足够抓人眼球。 她本身肤色就是有点病态的苍白,戴上灰调的冷帽,低头整理东西的时候,阳光从密密的睫毛摔到眼睛下面,摔成一层阴影,加上她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向下的,整个人都有一种极为冷淡且阴郁的感觉。 天晓得我那一刻有多心动。 她突然看向我,我的时间在那一刻才重新开始流动。 她说:“小白,我爸妈想要我到德国去读研。” 我上一秒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被突如其来的一辆卡车撞飞了。 “啊……那很好啊。” “我是要问你,你想不想我留下来,你想,我就留下。” 我心里既甜蜜又苦涩,原来她把我看得那么重要啊,但是我又怎么可以阻碍她的前途,我当时可能笑得比哭还难看,勉强地说:“肯定要看你自己呀,你想去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一步步走向我,眼睛始终紧盯着我。我被逼到墙角的凳子前,她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下,俯下身来对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左右我的决定……甚至是,其他一切。” 声音很轻却极为蛊惑人心。我的视线不免转移到面前一张一合红润的嘴唇上,紧张得咽了一口口水,她当然发现了,我很担心她误会,羞耻得要躲起来,她没有给我机会,垂下眼摸了摸我的脸颊,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亲吻了我。 好吧,也可能不是误会,我也很想亲她。 后来听说女生的嘴唇亲起来更软一点,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没有跟男的亲过嘴,不过我可以作证女生的嘴唇亲起来很软这件事是真的。 我跟卓越就这样在一起了。 铁树开花真是一大奇观,过去二十一年我都像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没有性别,不男不女,对男对女都全无兴趣,这样的我竟然也会有跟人谈恋爱的一天(这里的“人”不是指其他人,是指人类,彭欣怡曾经在杂志上看到科普恋物癖的文章,分析说我这样的人肯定是有很严重的恋物癖,没准过几年会跟自己的小灵通结婚。纯属污蔑。)这下一谈还谈了个同性,我的好友们都啧啧称奇,都要我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恋爱中的人最贱了,我对分享大会都是来者不拒,因为我非常想跟全世界所有人炫耀她到底有多好。我的巡回演出从周矩那里开始,回到老家跟张予澄她们讲完终于结束。心动的时刻重温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先咧嘴笑,遭了很多白眼。 卓越最终决定留在S市,我说这样也太浪费你的天赋。她一直是专业前五的水平,如果能去德国进修,学到前沿的技术对她来说肯定更好。她宽慰我说保研到J大也很好,她去过那个老师的课题组,氛围很好,没准去到国外,内向的她反倒会不适应。 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她说我们可以过几年再一起出去。于是我心下一动,开始计算去到那里读书要花多少钱,一下有了很多计划,比如说听说国外的交通费不便宜,我俩可以买一辆山地自行车,装个风火轮,她可以站在后面——哎不对这太穷酸了,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很快考到驾照然后买辆二手车?周末的时候我俩开着车爱去哪就去哪…… 我的思维可以一下跳到很远很远,常常睡前闭着眼想到笑出声,如果是真的、如果我们真的能一起去德国就好了,那该有多幸福啊! 新年的时候卓越给我写了贺卡,在贺卡上面又宽慰我一次,还说“没有跟你在一起的未来对我来说才是浪费。”说实话我自己看着这句话都觉得腻得慌,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晚我又把好朋友约出来吃夜宵,顺便分享了我的甜蜜心事。 我有点像那种翻来覆去地嚼一块口香糖、嚼到无味也还要再继续嚼的人,那些日子我反复咀嚼跟卓越相处的事情,当然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有一股对新鲜事情的无尽兴奋,也是因为除了这件事之外我的生活实在太苦闷了。 我妈一下让我考公务员,一下想让我入职国企,一下又觉得不如考个教资,回来当老师算了。我不止一遍跟她讲过我有在规划自己的未来,让她不要再徒增烦恼,病急乱投医。没用,最后都是要吵架。我说我不想跟你吵了,她说我关心你也有错了?我怎么不去关心别人家的女儿。 我很痛苦,觉得我们之间无论怎么说都说不通。 偶然之间跟周矩说起,她说你不是想读研究生吗?我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我好久之前的愿望了。我那时候说我不仅要上好的大学,还要读研究生,然后读博、再博士后,当时并不清楚这都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自己读书很厉害,就应该一路过关斩将走到头——博士后就是当时的我听过的最高级别的头衔了。 这些年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每一步都是差不多,一回头看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偏航那么远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五官变成了一片纸,被不知名的力量揉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然后被撕碎。 那次我哭得很痛苦,因为我很失望,很不理解为什么我只能这样了。周矩陪我坐在路灯下马路旁,我抱着膝盖压抑地哭,她就在旁边沉默。她真懂我,我想我根本不需要安慰也不想别人带着我去哪玩转移情绪,我就想痛痛快快地哭。 等我哭完才发现她脸上也挂着两行泪,我不禁笑出声来,我说你哭什么,她撑着脸侧头看我,眼泪又涌出来两行。她说看你痛我也觉得自己心好痛。 又过了些日子,有天我送周矩回家回到她家楼下,她突然从她那件灰绿色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本存折,递给我,好认真地跟我说:“冼云白,密码是你生日。” 我一下懵了,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不要放弃。” 很像在跟一个绝症的人说的祝福。 啊,我不知道我该是什么表情了,那一刻我觉得我可怜得好难堪,没勇气面对她的真心,于是插科打诨:“干嘛拿我生日当密码。” “因为密码不能设自己生日啊。” “好了,还没有到那种地步,”我努力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我自己可以的,何况我现在也想快点出来工作,自己有工资了会好很多,我会攒到的。我不会放弃。” 她点点头,但根本没听进去:“你还是拿着,有急事就用。” “那……我帮你保管。” “好。” 这次我忍住了没在她面前哭,她挥手跟我说拜拜,我深深地看着她,感激的话全留在心底,没说出口。调头驾车离开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掉下来,红绿灯都晕开了。这条路走了无数遍,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穿着校服的那时,有次从路口转出来,太阳直直地照射着我的眼睛,我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一瞬间我的世界突然暗了。 「一步一步走过昨天我的孩子气 我的孩子气给我勇气……」 第17章 花的姿态(12) 三月份我们学校有个招聘会,寒假回来之后我就开始着手捏造简历,把知道的写成精通,大大小小所有校园往事都记上,当过组织委员啦、参加过什么竞赛拿过什么奖啦,还有拿过奖学金什么的……没办法,经历一片空白的人只能这样! 老师说到时候被问到不会的就挠挠自己未曾沾染过知识的清纯大脑跟人家诚恳地说我可以学。听得我有种特别想死的感觉,要脸皮多厚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我看我一辈子也做不到!(后来发现是可以的,只要被生活狠狠地蹂躏个几回就会了) 我在心里流泪,发誓等到生日一定要三个愿望都许上希望我的人生快进到退休,每天无所事事躺在家里就有退休金领。 有天我在宿舍要推门出去的时候,我的舍友二号床穿着正装闪亮登场,差点没把我雷得里焦外嫩。 “我去,二号床你这是要干啥啊?” 二号床转了个圈,为手里的纸袋子提供了向心力,纸袋子跟着她旋转起来,转了一圈,啪地一声撞了我一下。 “哦!不好意思。” 她拍拍我的手臂,扭捏的心态传导至腿部,裙装下的右腿稍稍向左腿方向弯曲,整个身体姿态呈现出畸形。 “怎么样,好看吗?我为招聘会特地买的呢。” 倒是挺合身的,就是感觉怪怪的。 “一定要穿正装吗?” “总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吧!” “有道理。” 我表面赞同,实际上一点也不赞同,这哪跟哪呢,我真的觉得阅历没到就穿上正装真的有点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呢?大概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重视这次面试或者看起来精神一点?我觉得正装一点也不好看,特别是一整套穿起来特傻,别说看起来精神一点,我觉得我穿起来就是神经一点了。我看我还是保留我天真无知的大学生本色,到时候穿得干净利落一点就好了,咱又不是什么金融专业,工科妹到头来还不是要进厂么,穿那么光鲜亮丽干嘛?我恶毒地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每个小孩都会有这样别扭地扮作大人的第一次吧,穿着大人装装大人,装着装着,就腌入味了,从此摇身一变也变成了所谓成熟的大人。 虽然我自己不爱穿正装,但是我又很想知道卓越穿起正装来是什么样的,我问她,她想了想,说好像没穿过那种西装,只是以前表演的时候有穿礼服,是长裙。我顿时两眼放光,缠着她问有没有照片,她说有,我求她回家找找带来给我看。她说,那你准备拿什么跟我换呢。 我突然想到以前有段时间老是跟周矩打赌明天老陈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输了的人要当一天的奴才。她总是赢,我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每天帮她打水、买饭、给她讲冷笑话。我冷笑话讲得很烂(比如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把宇宙叫作太空吗?因为太空了……),但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要我讲,可能是享受在我说完之后因为太冷给我翻白眼的感觉。这个游戏一直进行到有天我发现了黑幕:原来她一直在私下跟老陈交流衣着,常常想方设法地影响到老陈,或者拐弯抹角地问。我说周矩你这个人简直是卑鄙无耻下流!她笑嘻嘻地说那我明天帮你打水啊。我说我才没有那种使唤人的癖好。 于是我跟卓越说,我要拿我的一天使用权作为交换,在这一天我会听你的话做任何事情。 “那你平时就不会听我的话了吗?” 喂。干嘛讲这种话还露出有点可怜的表情…… “当……当然会了!” “嗯,”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尖尖的犬齿显得她现在像个小恶魔。她向前一步下巴靠在我的肩窝,嗅了嗅我,在我的耳边说:“小白很乖。” 我觉得我的耳朵好烫。 自从卓越发现我很容易害羞之后就总是喜欢这样挑逗我,但我没意见,因为我完全乐在其中。而且她看起来好开心,就好像小猫发现了什么会飞的东西,全神贯注地用手挠,尾巴竖得高高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有人说过,当你开始觉得一个人像猫像狗像兔子像松鼠等毛茸茸的小动物的时候,说明你已经爱上她了。我可以证明这是真的。 一场春雨后连续十天晴空万里,天气开始变暖了一点点,春天渐渐来了,樱花从早樱开成晚樱,时间很快到三月底。 要参加面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得很严重,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起床的时候整个人灵魂出窍,就好像思维一下冲到很远的地方,身体要延后几秒才反应过来。我睁着发直的双眼以及挂着一对黑眼圈起床洗漱,衣服就穿我平时穿的卫衣和牛仔裤,正装不正装的已经不重要,只觉得活着就好。 二号床那天睡过了头,我快出门发现她还没起床,虽然半夜她打呼噜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掐死她,但是想想做人还是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算计,我还是把她叫醒了,最后她匆匆忙忙之间也没来得及穿那套特意准备的正装,回来大哭了一场。 呵呵,还好当时我在外面约会不然也得安慰她。 卓越陪我吃了早餐,给我买了咖啡,但我好像对咖啡有点过敏,喝了感觉心脏快得有点不舒服,她很自责,我说没关系我以前也不知道,她要陪我去,我说结束了我再打电话给你好了。 面对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我总是特别忧虑,我真的很不会临场反应,总是预感会出糗,所以不想让她看见我难堪的一面。 她摸了摸我的脸,很快亲了我一口,说那好,我等你。 虽然变成了我以前最讨厌的那种在公共场合亲密的低素质人群,但是我真的好开心哦。她的唇膏是薄荷味的,凉凉的。 可能没睡好又加上喝了咖啡本来脑子就不太正常,这下子我的脚步更加飘飘然,大脑一下兴奋到不行。 到了面试的时候虽然自我介绍让我尴尬得要死,但是上天保佑我碰到了一个温和的面试官,我很快放松下来,开始挂着侃侃而谈的面具表演起来。 她是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大姐姐,不太看得出年龄,但是从她微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和手的状态的来看好像也不太年轻了,我估计有三十五到四十五岁。我的大脑飞速旋转,一边思考一边说着话还一边观察别人。 结束之后,我发自内心地说谢谢,她微笑着点点头。我突然感觉原来女人眼角的皱纹也可以那么有魅力……过了几天我就收到了入职的邮件,下周一就可以过去。 这其实是一份特别累的工作,本科生什么也不会,当然是丢进FAB历练。其实FAB也不爱招女生,我可能是误打误撞,挂着一双黑眼圈还炯炯有神夸夸其谈,让面试官周姐以为我是很有精力很能熬的人。 带我的邓师傅人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他说过最要紧的一点就是:姑娘,FAB没前途,你学着东西了多努努力,往别地去才有意思。 他这么一说我更认真了,因为感觉就像知道了要打多少怪就能升级那样,有了非常明确的目标。 厂房肯定是不会休息的,所以都要倒班,一天十二个小时,超过八小时的时间待在车间里,进去之前要穿无尘服、防静电手套、鞋套……一整套装备,手机肯定是带不进去的,偷摸看点闲书、打个盹都要提心吊胆的,还有巡查员呢。每天除了跟机器大眼瞪小眼基本上什么也不能干,非常非常枯燥。 位置在张江,从学校过去要先坐公交,再转地铁,一个小时肯定是要的,运气不好正好错过上一班公交车的时候,得一个半小时,所以当时每天都是六点起,快速洗漱完随便吃个包子就去赶车了,宁愿早到也不敢迟到。 而每次要出门我就觉得S市真是太大了,不禁把S市跟我和周矩出生的小城市对比,在我想小城市里绝交了还有可能经常碰面,如果在S市走散了,可能再也不会碰到了吧。 我面试过了就打电话跟周矩说了,我说这回真的有周姐罩我了,她说虽然很替你开心但是别以为我现在不敢揍你。我说可惜了我们在打电话,你现在揍不到我。她叹了口气,说是啊,最近真的好忙。话还没说完,她又被叫走了,急急忙忙跟我说得挂电话了。 唉,忙吧,忙点好,当明星就怕不忙。 过了一天她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说,她可能又要得奖了。 第18章 花的姿态(13)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或者是类似的表达。这些话就像真理一样,发现之前你不觉得,某天突然听到,往后恐怕都只会这样认同。有时候人们说文艺作品有毒,大概就是如此。 这句话出自刘以鬯的《酒徒》。汪蓦径非常喜欢刘以鬯。我跟周矩因为好奇,看完了刘的三部曲,里面的人物很多都能在汪蓦径的电影里找到对应,比如《对倒》里面马路上那个现在是四十岁已经和二十年前的她不一样了的女人,不就是《CHUNGKING EXPRESS》里的林青霞? “洗衣板,如果我有多一张飞机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啊?” “神经啊你,为什么会多一张飞机票?” “我想你陪我一起去啊。” 周矩撑着脸对我说。另一只手的手指跨过太平洋朝桌子对面的我伸出魔爪,我握住让她不要乱动,好一番纠结,她左摇右晃地撒娇。最后我还是决定舍命陪君子,跟她一起飞到港岛陪她参加颁奖典礼。 我跟卓越说了这件事,她才知道原来我的那个漂亮朋友是电影明星。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不是没问吗?我以为你知道呀。”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竟然不知道,看来到时候我要跟周矩说一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她本人很漂亮吧?” “是很漂亮。” “可惜演的电影没一部能在大陆上映的,不然我肯定请你去看了。” 她转过头来问我:“你要去多久,下周不是还要去上班?” “27号,星期六颁奖,不过我周四周五不是没课吗?估计就早点过去然后待一个周末,星期天晚上就回来。” “四天。” “对。” 她突然看着我不说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问她:“怎么了?” “没事。周四什么时候过去?我送你。” “不用啦,太早了,八点半就飞,七点半肯定得到,那六点半就得出发,六点就得起床。你就好好睡觉吧,不要起那么早了,送来送去到时候还要回来一趟地铁又得一小时。” 她听了我说的话,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估计还是不想答应我,过了一会才勉强地说:“哦。” “是不是不开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强忍着害羞摸了摸她的脸,虽然不说但是低着头自己气鼓鼓的样子。好可爱。 “你要快点回来。”她抓住我的食指。 “我会的,我每天给你打电话,你可以趁我不在给我准备生日礼物。”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当然会回来呀,你在想什么?” 她抬头,很委屈地看着我然后把脸埋在我的肩上蹭了蹭,闷闷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人?” “瞎说什么,我巴不得你黏我。” “我不知道,我就是很害怕,看不见你我就觉得有很多种不好的事情等着要发生。” “比如说?” 她抬头看着我,眨眨眼睛,说道:“我还是不要说了。” “好吧,那我等你愿意跟我说。我随时等你。” 她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确认我说的有几分真心,黑色的眼睛水润润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哎哟。我在想,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呢?为什么会对一次简单的、仅仅四天的分离也会那么焦虑?要怎样才能让她知道我不会和他们一样? 那天在离开琴房之前,我问,我可以亲你吗?她双手抓着我的衣襟,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 二零零四年三月二十日,天气阴,湿度87%,由这一天开始,世界昼夜平分,太阳直射点从赤道转向北回归线。夜里下了雨,我始终记得那种湿润的感觉。 —— “你跟木村拓哉有吻戏吗?” “没有。” “跟王菲呢?” “那更不可能有了好吗。” “天呐,那太可惜了。” 飞机上,周矩白我一眼。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眯起眼睛揪着我问:“你该不会开荤了吧?” “什么开荤,当然没有啊!我这么保守一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呵呵,我说的是亲嘴,不是上床。” “哦。”我尴尬地抽出座椅后收纳袋里的杂志开始阅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才谈了几个月就亲嘴了?” “那个,其实是亲了才谈的。” “你——恶心!你别跟我说话了!” 她抱着手臂撇过头去看窗外,又很快放下,转过来冷冰冰地问我要她的眼罩。我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之后戴上,又再抱着手臂撇过头去“看”窗外。 除了感到有点好笑之外我还莫名有点心虚,我知道她其实也是比较保守的人,绝对不可能在确认关系之前就有这样的亲密接触。但是这也不能怪我吧?我以前也觉得我不会,但是真的到面前的时候,怎么抗拒得了嘛! 她说完之后也真的不理我欸,直到下飞机前才跟我说话,让我戴口罩。 “等下估计会有很多狗仔,他们知道我的行程,你要跟着我,走快点。” “哦,那你还生我气吗?” 她愣了一下,随后冷哼一声:“我生什么气呢?我没生气,我只是不想和某些见色忘义的人讲话罢了。” 我哪有见色忘义!但是我不敢说话,因为我行为上确实是鬼迷心窍了,我不再冰清玉洁了! 下了飞机后果然一堆长枪短炮正在等着我们,她戴着墨镜走得飞快,刚染的棕黄色的长发因此飘飘然,露出瘦削的下颚。 我边提着她的包边想她面无表情的样子真的好帅呀。后来我还买了好几份不同报社那天的报纸,没有看到花痴的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安心欣赏她的靓照。 她那天穿搭很简单,一件低领贴身黑色针织衫,低腰喇叭牛仔裤配一双棕色尖头高跟鞋,整个人高挑纤细,气场全开,与出镜的其他普通人显得不像是一个物种。 周矩就是这样,总是能把简单的单品搭配得让人眼前一亮,到十几年后人们开始怀念千禧年,她的穿搭在互联网上被转载一次又一次,历久弥新,我看也是将要永垂不朽了。评论说感觉女神一走过来扑面而来的都是香气,这次我真的在现场,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确实如此。 走出机场穿着一身白色礼服的司机和一辆劳斯莱斯已经在外面等我们,我看到直接傻掉了,我看看周矩,周矩看看我,我疯狂地眨眼:卧槽,这也太夸张了吧。她点点头,然后把我推了进去。 虽然车上有隔板,跟司机讲话还要开麦克风,但我在车上还是一个屁也不敢放,坐如针毡地掏出手机给她发短信。 「卧槽,这是劳斯莱斯吗?」 「是吧,品牌方安排的。」 「什么品牌方?」 「就一个珠宝首饰品牌,到时候我得戴他们提供的首饰」 「爱马仕香奈儿古驰迪奥普拉达?」 「都不是」 「XD那你不用说了我应该不知道了」 妈的,我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场面……由于太惶恐,我后来已经忘记坐在劳斯莱斯上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等到了才发现原来入住的酒店是The?? Peninsula——半岛酒店,港岛最豪华的酒店之一。门前停着一排黑色的Rolls??Royce Phantom(本土鳖是后来才知道的),大堂是高高的穹顶,挂着一簇簇犹如宝石团成的巴洛克风格吊灯,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大理石地面,金色的光晕在我们脚边微微晃动。 房间在二十一楼,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大落地窗,柔软奶油色的织物窗帘里面还有一层白色丝质帘,旁边架着一台望远镜。落地窗之外就是维港——尖沙咀钟楼、星光大道改造后的霓虹、码头边星际灯光秀正在预热。 没有旁人了我才终于敢大声发出一声慨叹。 我躺在大大的床上大喊大叫:“周矩,我爱你。” 周矩在一旁收拾她的行李,都没抬头看我一眼:“神经病。”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要一起来港岛,住的酒店要看见维港。” “不要讲得好像过去了多少年一样好吗?不就高中的事情。” 我掐着手指数:“那也有……差不多五六年了呀,我都快大四了。” 此时周矩走到床边,要递给我一个东西,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让我有点睁不开眼,只看见她一个轮廓。 “喏,给你。” “什么?” 我坐起来才看清是一台索尼的数码相机。 “我不仅记得你说想来香港,我还记得你说想买一台相机呢。东西先给你,生日快乐到时候再跟你说。” 她扬着脑袋,一副等着被夸的模样。 “卧槽,我说过吗?” “不然呢?” 跟周矩说的话太多,我都忘记了哪些说过哪些没说过了,汗。当然我还是感动得不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并以“周矩我爱你”结尾。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在陪周矩不断的做造型、试妆、拍摄,到了晚上我们坐着叮叮车随便去任何地方,在不认识的地方下车乱逛,直到很晚才打车回去。我买了不少大陆买不到的书和CD,打算回去送给卓越。这都是我以前想做的事情。 「人们记得电车悠悠的好处吗?人们有时间记得吗?」 我记得,她也没忘。 到了27号当天,很早就要起来,媛媛四点钟就准时敲门,我刚想起床,周矩就把我按了回去,长长的头发划过我的脸,感觉痒痒的。 “你乖乖待在这里,继续睡,睡醒了再打电话给我。” 等到我醒了的时候她已经盛装打扮完毕重又出现在房间里,刚醒头脑还很混沌,直到多年后我也还是觉得那一刻像是做梦一样。 她那天穿的是一袭定制的偏冷调的香槟金礼服,礼服前襟以细密的珠片和银丝线绣成极简花纹,从远处看只是低调的反光,近看才发现那是攀附在胸前的一枝花,细细一笔一线,顺着腰身一路蜿蜒流畅地落到裙摆;上身是贴身的廓形剪裁,露出她平直的肩线;项链是一条钻石编织的丝绸带,细细贴在她锁骨上,中心坠着一颗梨形黄钻,光影路过,会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耳垂挂着两枚镂空藤蔓式水滴型钻石,微微摆动时泛出浅白的冷光;细细的手腕上只戴了一只嵌了整圈白钻的细手镯;头发盘了个低髻,只用了一根黑玉簪别住发尾,额前碎发没用定型,低头时轻轻落下几缕,自然随性又很漂亮;颈部弧线极优美。 说实话这么多钻搭身上真的很张扬,但是她那种看起来不在意任何事情的气质完全压住了,有一种Old Money的松弛感,这就显得整套珠宝搭配极度冷静克制,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难怪要找她代言呢。 她走过来轻轻坐在床边,挑起眉看已经被美呆的我。 跟繁复的装扮相比她的妆容倒是简单,没有做浓烈的修容,底妆也很轻薄,只是眼部用了细闪,画了眼线。想到有导演说她怎么拍就怎么好看,光线好像会特别优待她似的,淡妆浓抹总相宜。 “我美吗?” “美。” “你女朋友刚才打电话过来我帮你接了。” “哦……她说什么?” “她叫你等下回电话。” “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啊?!” 我立刻跳起来,冲去浴室洗漱。 “好啦,我骗你的,我叫了Room Service,洗漱好先吃早餐,不急。” 她扒着门探头,笑得很开心。我从镜子里看她,给她翻了个白眼,但是说实话对着那张脸是没办法生起气来。 洗漱好之后我给卓越回了电话,一拨打立刻被接通。 “怎么啦?是不是想我了?” “嗯,外面下了雨,我做了梦,梦到你。” 我一下变得很开心,整个人都甜滋滋的,叽里呱啦跟她讲了好久,周矩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玩着相机,偶尔拍拍我,我瞪她,根本也不管用。直到媛媛来叫,才跟她讲要挂了,她说等回来再给她打电话,我说好。 周矩给我看她拍的照片,很得意:“怎么样,我感觉都可以直接出写真了。” “还不是因为三要素拉满了。” “哪三要素?” “脸脸脸。” “滚,不要脸。” 本来以为她给我拍的黑历史想抢过来删掉,不过看了确实拍得挺好的,就留着了。 到了会场周矩得去走红毯,我呢就负责在后台帮她看包,通过监视器看直播,早上的活动结束后就等着晚会了,不过到晚会我还是坐在那。坐了一天真挺困的,直到要颁发最佳女主角我才精神抖擞。 镜头对准嘉玲和华仔。 嘉玲笑道:“我好想同你一齐拍戏,因为同你演对手戏嘅女演员都好有机会拿最佳女主角。” 华仔耸耸肩:“我都好想做你男朋友,做咗你男朋友成日拿影帝。” 台下笑声一片。 “得啦,嚟睇吓今次最佳女主角名单。” 大屏幕上依次播放了五个入选名单的女主角的表演片段,最后停在周矩那里,电影里骄傲的她不得不低下姿态的时候也那么要强,倔强的样子永远留在影史上,永远漂亮。 华仔还不忘调侃:“你睇啦,做你男朋友嘅女朋友都係好有机会拿最佳女主角嘅嘛。” 镜头聚焦到周矩身上,她笑得开心。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快速而不失优雅地走上台,站定在台中央,微微俯首,接过奖杯。 “谢谢,多谢汪导演给我这么大的创作空间,让我完成了一个很难完成的角色。我很想说这次共同提名的四位演员,我都很欣赏你们的工作,很荣幸今晚能跟大家在一起……感谢梁先生,跟他演戏他教会我很多,感谢所有工作人员,谢谢,一直在背后支持我的人。谢谢。”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知道她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那一刻我好为她感到骄傲,同时也为自己感到开心——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把你看得那么重要,难道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后来我再想起仍然觉得当时幸福,只是不会再有了。于是记忆变成雨滴,打湿了裤脚,风吹过来一阵凉飕飕的感觉,不免感到心酸。 第19章 花的姿态(14) 我记得大概零三年左右,天涯论坛就很火了,同学没事的时候就爱在上面冲浪,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娱乐八卦,还经常找周矩求证是真是假。到零四年她再次拿奖后,论坛上也出现了一些关于她的八卦帖。 其实周矩的八卦我还听说过不少,特别离谱的比如“周矩家里是红n代背景贼牛”、“华影是周矩的舅舅开的”之类的傻x假料之外,也有一些看起来有鼻子有眼的,连我都有点半信半疑。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个当年很火的热帖之《太女G深爱影后Z的那三年》。 太女G指的就是顾小瑄。这个楼主说周矩跟顾小瑄有一腿,顾小瑄其实就是老钱,几乎不接代言的周矩的珠宝代言是她推荐的: 【转载】爆料|太女G深爱影后Z的那三年:等待、等待、等待…直到——我们不能只是普通朋友【连载ing】 楼主ID:自由自在 发表于:2004-04-12 14:36:21 先说好,lz只是搬运工,进行了整理 补充,一些内容是前些年从片场工作人员那听来的,一些是曾经在电影节有幸目睹本尊互动的经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想说一句:Z和G之间,绝!对!不是“普通朋友”能解释的。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传Z是事业心极重所以无情无爱一身轻,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出道四年的大美女,绯闻几乎为零,采访里谈到感情总是笑而不答,她是真的不谈感情,还是不方便公开? 告诉你们吧,其实圈里人都知道Z心里住着的那个人就是G。 如果你们觉得最有钱的人就是榜单上那些,那就太天真了。真正有权有势的家族从来都是不显山露水,大隐隐于市,而G就来自这样的家族。作为嫡系最小的孩子,不论做什么都有宠爱她的父母以及长姐兜底,喜欢电影的G很快就进入影视圈,当然人家也不是只有背景,也是很有表演天赋的,只不过刚出道的时候都是在国外演一些文艺片,很少人知道她。【图】【图】【图】 G几年前参加法国某电影节时结识了Z。据我所知,G对Z是一见钟情。 过了两年,Z接了一个本子,G直接就飞回来助阵,两个人一起演了一部冷门片,因戏生情。【图】 Z对感情还是很谨慎的,认为戏是戏,生活是生活,提议拍完戏后最好几个月不见,让激情冷却,才知道这种感情是真是假。G从小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即便伤心Z这样拒自己于门外,竟然也同意Z的提议,爱之深可见一斑。真是豪门易出痴情种! 到了电影宣传期,两人几月未见,再见面仍然感到心动,那才是真正进入了旁若无人的暧昧期。Z最著名的那个采访虽说两碗水端平,其实眼神根本就黏在G身上了【图】【图】【图】 03年Z在港岛拍戏,G也跟着去了,G在电影里跑了个龙套,如果不是为了陪Z,为何在港岛待了快一年?圣诞节时两个人在山顶餐厅被拍过,照片当时被G家压下来了。 这是友情吗?也许是吧。 三月底Z出席颁奖典礼时惊艳了所有人的那套珠宝出自GRAF,从来没找过明星代言的GRAF以及从来不接代言的Z怎么看也不会有交集,那么中间人是谁呢?G的亲姐姐其实是GRAF亚太区实际话事人之一,网上能查到,感兴趣可以自己去查一下,那位和G同姓的女士就是她的亲姐姐。Z的那一整套颁奖礼佩戴的珠宝,就是G亲自挑的。 而那次Z拿影后领奖,站在台上说:“谢谢一直在背后支持我的人。”她说完后对着台下某个方向笑了一下。【图】感兴趣可以去看回放,那一眼对上的不就是台下一袭黑裙的G。【图】 朋友会这样只要和你在一起眼神就不会从你身上离开吗? 朋友会为你一年不接新戏每天陪你上下班吗? 朋友会这样倾尽所有想把最好的给你吗? 最后以G博客里的一句话结尾吧。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想要,如果你犹豫……如果如果,如果怎样都好,我都一直在你左右。” — 更新在37楼:【Z和男闺蜜Y的同框照曝光时间线】,顺便聊聊Z为什么不选他 更新在78楼:【解读G的博客三则】 —— 零四年的生日卓越送了我一台新手机,现在的手机竟然能上网了,我身为一个现代人不禁为自己身上的原始深深地感到羞愧。卓越让我把□□登上,然后本人要登□□的时候突然就忘记了自己的密码,试了n遍成功把号锁了,遂打电话问周矩之。 “周矩,我□□密码是什么来着?” “不是我家电脑密码吗?” “对呀!所以你家电脑密码是什么?” “……蠢货。” “哎呀你别骂我了,快点告诉我呀,急呢。” “Z大写,然后小写zzxx,然后大写X,03301004。” “我靠,我就说呢,我只记得首字母是大写了,原来后面还有一个。我们当时弄那么复杂的密码干嘛?” “这哪里复杂了?”周矩那边好像有人叫她,环境音略显嘈杂,过了一会才回到手机前面跟我说:“那边叫我了,我先过去。” “感谢周姐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我电话。” “嗯,退下吧。” 挂断电话后我按照周矩说的输入,果然登上了。太久没上号,一登录进去弹出一堆消息。我坐着一边清理一边一目十行地看那些垃圾消息,卓越弓着身体凑到我肩膀后面,头发蹭到我脖子上,我浑身一激灵,而此时又正好翻到和周矩的对话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给我发了一堆无意义的消息。 身后的卓越突然冷不丁的来一句:“1004是她的生日吗?” “啊……是啊。” 她直起身子走到我的面前,我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她眉眼间似乎流露出一种很淡的哀伤。我莫名想多解释一句。 “当时我们是一起注册的,你知道我记性不好,所以就用了那个密码,不过太久没登还是忘记了。” 她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从嘴角的弧度以及眼神来看应该是轻度的愉悦。她摸了摸我的头,在我身边坐下,倚靠在我身上。轻微的挤压感以及她身上的香气令我感到幸福。 然而她说:“我不开心。” 我晴天霹雳,心急如焚。 “为什么,怎么了?我可以把密码改掉改成什么你说。” “不用改,改也无济于事。”轻飘飘的一句。 她盖棺定论的语调让我感到很难受,“怎么会?” “我意思是,就算你今天改了密码,改成我的生日,也不会改变你跟她认识很久、你其实很依赖她的事实。所以不要改。而且我也不是因为这件事就要跟你闹脾气,更不是要闹分手,我只是,有一点不开心。” 我怔怔地看着她:“那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开心一点?” “用时间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会你离开我。” 她执着的脸令我感到有些困惑,为什么她总是想到未来谁会离开谁的事,为什么我无论怎么样好像都没办法改变她的想法,她似乎有自己一套完整的内在逻辑,那我这个人对她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那时候的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而她也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只是有点不开心,过了那天她一如往常,就好像那件事不曾在她心里泛起过涟漪。她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好再提,心里知道她在意我跟周矩太亲密,渐渐不再在她面前提我跟周矩的事情,并处处留意如何在我身上打上她的烙印好让她安心。悬在我心上的问题我尽力忘记,被塞了一口甜蜜的糖就可以忘记。我是这样的人。 也不是。我还是记得,还是会在闲下来的时候想来想去。 当然我也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间,上班太忙一到周末感觉已经魂飞魄散,急需深度睡眠,但是宿舍又太闹,我睡得很浅,隔一两个小时就醒一次,有时候宁愿撞墙。到了五一劳动节的时候终于有空,跟周矩约了吃饭。 一见面她看到我形容枯槁,说我跟死了一样。我很赞同,我说确实离死不远了。她说这样下去不行,还不如住到她家去,从静安寺到张江二号线半小时直达,还安静。我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其实我只花了一秒就同意了,我只是在想要怎么跟卓越说。不过我现在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要把那条热帖翻给周矩看。 她捏着我的手机津津有味地浏览。 “你什么时候换手机了?” “啊?”剧本拿反了吧!难道不应该我先审问她吗?我腹诽但乖乖回答:“生日的时候卓越送的。” “不错不错,还能刷论坛,回头我也弄一个。哎你别说,我感觉手机确实该换,毕竟这东西拿着方便,成天不离身。” “嗯,要是没有我你电脑都积灰了你知道吗?”这货买了电脑像买了个摆设品,放那从来没动过,偶尔我上她家就开开,打打红警,她在家的时候会旁观一下,没过一会又坐到她阳台前的摇椅上看书去了,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这一幕实在令人心旷神怡,我每次都没忘记拿着她送我的相机拍照留念。 我以搞科研的严谨地控制变量,后面过了几年洗出来一板子她同一个姿势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拿着不一样的书的照片,挂在电视机隔壁墙上,很好玩。 在电子产品这方面周矩比我更原始,她是真的不上网。看看她的好朋友顾小瑄,天天更新博客,我问她怎么不玩,她说她喜欢手写日记。我说但是博客可以贴图,她恍然大悟地说,是哦,有机会可以试一下。可想而知她所谓的机会要多久之后才来。等到博客几乎要没落了,微博开始出现,她才跟上时代的步伐注册了一个,但使用频率也不高。 她快看完的时候我拿着玻璃汽水瓶伸到她嘴边,采访她:“周姐,你觉得这篇文有几分真?” “虚实结合,春秋笔法,高作。”她竖起中指。 她说顾小瑄的背景是真的,她们认识也正是在巴黎的电影节上,但是,顾小瑄来演《夜奔》是因为她是张柯的朋友,是张柯攒的局;顾小瑄在港岛待那么久是因为她一开始要演的并不只是一个龙套,演了大半年最后汪蓦径把原本的故事线剪掉了;就算顾小瑄是太女也没办法决定珠宝代言的事情,不过确实也是托她的福,偶然结识了她的姐姐以及另一位董事克里斯蒂娜,还有新品的设计师莉亚,莉亚一眼相中周矩,其他人也觉得适合,才有了后来代言的事情。 什么娜什么亚的,其中利害关系太多了,我只知道周矩这张脸太他妈有实力了。 “我靠,又不是小说,每天从自己八百平米的床醒来,一个电话就是上亿的订单,看谁不爽就收购谁……而且我和小瑄是革命友谊好吧!”她捏紧拳头愤愤地说道,在自然光下拧起来的眉毛看起来毛茸茸的。 “那我跟你呢?” 我脱口而出,然后刚说完看到她愣住的表情就后悔了,连忙打圆场:“肯定比革命友谊还革命友谊。” 她严肃地反驳:“不对。” “啊……”我尴尬得想打地洞钻进去。 “我们是家人。”确凿、肯定、理所当然并且信誓旦旦。 我突然想到有天要是走在马路上突然飞过一辆车我一定会像狗血韩剧里的角色那样奋不顾身地把她推开或者抱住她一起翻滚出十米远。我想献身。当然不必要发生这种惨案来证明自己的忠心,可是我不停地想,这大概是除了剖开胸腔最能看见我的真心的行为了吧。 我草,我真有病。 第20章 花的姿态(15) 出乎我的意料,跟卓越说我可能要在工作日住到周矩家,她竟然只是点头说好。作为一个习惯居安思危的人,我开始想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段时间后才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然而我还是安心太早了,事情还有反转。 六月的时候卓越毕业了,一到毕业季学校里就会随机刷新穿着学士服的人,前两年看到的时候我心里都有一种微弱的惊奇,那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心情,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再过个一年两年自己也会是那个样子,却无法想象,却觉得那很遥远。 直到看到卓越穿着学士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感觉自己触摸到了这个事件,我才能知道原来毕业是这个样子。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毕业生那样在阳光灿烂的时候跑到草坪上拍照,我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腰,我的脸挤着她的脸,她默默跟我角力,拍出来憋着一口气的样子,脸颊鼓鼓的。可爱死了。 毕业晚会我们乐队有演出,演出那天卓越爸妈也来了,卓越的爸爸就像是潦草版卓越,五官只是比她粗犷一点,由于戴眼镜而且似乎度数有点高,眼睛比她小,但是父女两人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妈妈保养得很好,长得像外向的杨乃文——看起来卓越的大眼睛和高鼻梁来自妈妈的优秀基因。两个人一直笑眯眯的,卓越在中间怯生生的样子真像是他俩养的一只小猫。 她跟他们介绍我的时候紧张得郑重无比,绷着一张脸说:“爸爸,妈妈,这是小白,我最喜欢的……好朋友。”攥着我的手捏得紧紧的。我感觉场上三个人都在憋笑。 “喔,小白,你好。” 趁卓越不在我和她爸妈还聊了下天,她妈妈说:“我们囡囡呀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就抱着不撒手了。” 是的我看过照片,卓越三岁的时候抱着大大的玩偶,七岁的时候抱着大大的吉他,十岁的时候抱着大大的狗狗,总是抱得紧紧的,小小的脸被挡了差不多一半,但眼神十分坚定,天生向下的嘴角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好像谁要跟她抢她就会炸毛那样。看看照片又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心想怎么会有人是这样等比例长大的?被她可爱到整颗心飘飘然浮升到大脑之上,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她也好乖,随便抱的。 这回我们表演的是草莓救星的《太阳系》,背后的大荧幕播放由同学投稿的点子、宣传部整合拍摄的视频,内容大概是在T大度过的平凡的一天。无聊的话语、幼稚的把戏、伤心的眼泪……一张张陌生但洋溢着幸福的脸让人感慨,生活不就是这样生命鲜活的样子。 几米说过:世界最棒的事,就是每天醒来都有崭新的一天,完全免费,永不断货。我想那时的我们都怀着同样的对明天的憧憬,就像海浪一样永远有力量翻涌,也最早看见每一天的朝阳。 虚假的温馨之后,学校就要开始赶走毕业生了,公告截止六月二十号之前要全部搬离。卓越九月份才入学J大,她家在苏淮,却没有回去。她跟我说暑假她要留在S市教一个小孩弹钢琴,在世纪大道附近。她租了房子。 “小白,你跟我住好不好?” 她柔软轻盈的身体不讲道理地埋在我身上,如果这是美人计那我毫无招架之力。我红着一张脸说好,可是房租我们要一半一半。她皱起眉有点不满意。我说那我不去了。她最后只得同意。 那算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跟别人同居过日子,跟周矩属于是借住,她常常不在家,所以不算。那段日子里我常常幸福到心悸,觉得这一切好到不真实。最幸福的时候是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仔仔细细地逛完每一个角落,挑选性价比最高的必需品;最幸福的时候是傍晚两个人挨着窗户看见天空姹紫嫣红一片,开满了火烧云;最幸福的时候是周末恰逢台风天,外面倾盆大雨,两个人在家里一起学着做菜,缓慢地度过一天;最幸福的时候是晚饭过后她兴致勃勃地抱着吉他给我展示新扒的曲子,哒哒哒哒、一二三四,小孩一样快乐;最幸福的时候是她突然亲我一口,然后背着手瞧我,什么也不说但是分明是在强买强卖要我等价交换……有太多太多回忆了,已经忘记自己遗忘多少,忘记自己记得几多。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夏天还没结束,气温仍然居高不下,没有空调真是要死了,刚拎着东西从外面回来,我俩奄奄一息地瘫在沙发上,差不多活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随口问卓越,我们大概什么时候退租。她很诧异,说为什么要退租。 “不是要开学了吗?”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要到闵行去?” 她顿了一下才回答:“但是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近,有个地方落脚不是很好吗?也方便我们在一起。”语气仍然平静。 “这离你太远了,租在这里很浪费。” 她立刻说:“我出钱。” “不,不是钱的问题。”我赶忙摆摆手,“你不想我太辛苦,我也不想你为我这样奔波,而且你的钱也是自己赚的,不容易,不要这样花。” “我的钱是我自己赚的,那我想怎么花难道不应该是我的自由吗?” 嗯,她生气了。 “是,但是这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们要好好商量,是不是?”我把她拉到我怀里,给她顺毛。 “我的想法就是不要退租,我要有跟你独处的空间。” “我们可以租到中间一点的地方呀,那样离你近一点,你过来方便,也没那么贵。” 她思考片刻,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不,主要是你在住,这里的位置就很好了。” 政治课本上说平均主义无法实现诚不我欺,相互妥协在此好像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们说着说着气氛又降到冰点,谁也不能说服谁,冷战就这样开始了。 当然了都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还能冷战多久呢?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人晚上睡觉偷偷掉小珍珠被我发现了。 她非常非常委屈:“你怎么可以一整天都不跟我说话……” 很好,很不讲道理,已经开始四舍五入、过五加一百了,哪里来的一整天?明明不超过十二个小时。我感到好笑,去厕所拿了毛巾帮她擦眼泪。 哭花的脸被擦干净后她睁着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睛,对我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想你不要那么辛苦。” 好了,她能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想跟我在一起,不过是想我不要那么辛苦。就按她说的做又能怎么样呢?看她哭成这样,我真该死。 续租的事她办好了,我本以为生活就这么平静下去,没想到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九月初的某一天,前一天刚下了雨,那天也没什么太阳,一直在刮风,难得天气没那么炎热,我俩决定出去玩。 我想起了我那台相机,灵机一动打算给卓越拍些照片,结果到了餐厅把成品给她检查的时候就出事了。她翻到相册前面,全是我跟周矩互拍的照片。 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她表情越来越不好了。她快速地拨动圆盘,相册像是无底洞一样翻不完,我紧张地想拿过相机,她把相机收到另一边,淡淡说道:“怎么?我不能看吗?” 我讪讪地说:“可以……当然可以。” 她继续翻照片,速度忽然慢下来。我瞥了一眼,放下心来,终于翻到头了——那是在港岛时给周矩拍的第一张照片,盛装打扮的周矩,盛装打扮撑着脸满心欢喜望着我的周矩,盛装打扮撑着脸满心欢喜望着我的,漂亮的周矩。 她垂着眼看了很久很久,睫毛颤动的投影犹如一双手再次扰乱我本就一团乱麻的心。 下一张就是周矩给我拍的我打电话的照片,正常的一张,反应过来被拍的惊讶表情一张,翻白眼又一张…… “这时候你在给谁打电话?是我吗?” 我硬着头皮说:“是。” “你们拍了很多。” “嗯。” “你从来不告诉我你跟她在一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 我刚想说话,她又继续说: “看起来,你跟她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更开心。” “小白,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该退出?” 她终于放下相机,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变得红红的了。 我的天呐!怎么一下子输出了这么多?!我慌乱地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没躲开,以悲伤的眼睛凝视着我。 “是你自己没意识到,你跟她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联结,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和跟所有其他人在一起的样子都不一样。”她一顿,眼泪掉了,“可能我和你的相遇本来就是个错误,我本来是不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的。” 我被雷得里焦外嫩,我舌头打结嗓子冒烟,“你你你……你听我说。”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我。 “我喜欢的人是你,跟周矩出去玩没有跟你说是因为你听到她总是不开心,可是你不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有没有偷偷难过我不知道,我不想你难过,就没再跟你说。如果你觉得告诉你会更好一点我以后都告诉你。可是你要知道,周矩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很契合这不假,但是,我们只是好朋友,我发誓,我对周矩绝对、绝对,绝对没有那种想法。” 难怪人家说誓言就是打了折的废话,你急忙地说出自己从来都确信的东西,可是确信却未必永久,也不一定真的牢固,有些事到头来会全部倒塌,就像这个日新月异的大城市,同一条街上的商铺可以换了又换,人人进进出出来来去去……这一切都没有一个固定的锚点,过个十年八年已经是到乡翻似烂柯人。说到底,有时候你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