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现灵符仙》 第1章 京城恶鬼 初春,细雨如纱。 京城,萧宅大门前,一位满身泥泞的女子仰着苍白的面容去看那匾额上的“萧宅”二字。她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在偌大的京城里找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找到这里。 门外的小厮见她一身粗布衣裳,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且冒雨驻足已久,忍不住上前驱赶,“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别在这里挡路!” 女子被小厮嚣张的气焰吓到浑身一颤,待到缓过神来后,才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问:“这里是……是萧宅……萧怜玉可是在……” “我家大小姐名讳,岂是你个乞丐能直呼的?!”小厮还不等女子说完,便态度恶劣地打断她的话,“这里是萧宅!是大理寺少卿的住所,不是你这个乞丐能随便攀附的!” 女子一听到小厮这番话,便确定此处是自己要找的地方,赶忙说道:“我是崔绾,从岐山镇来的。” “岐山镇?”小厮喃喃,思索片刻,将面前的女子上下打量一番,疑惑道:“你是崔家小姐?” “是!”崔绾见小厮知道她,赶忙点头道:“劳烦通传一声。” 小厮见她实在不像有钱人家的小姐,心里也是没底。但是,确实听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人提过岐山镇崔家小姐的事情,于是说道:“你且在此处稍等,大小姐今日不在宅中,我去通禀家主。” 崔绾见小厮进去通传,这才松了口气。 左等右等,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崔绾终于见着一位身穿粉色短袄、青色长裙的婢女。 她撑着伞行至门前,不动声色地将崔绾上下一番打量,问:“您是崔家小姐?” 崔绾点头,“是。” 婢女瞧她这副打扮,心中将信将疑,却又没有佐证去证实她的身份,“崔小姐请随我来吧,我带您去见家主。” “好。” 细雨依旧未停,婢女为崔绾撑伞至偏厅,转头对她说道:“崔小姐坐下稍等片刻,家主随后就到。” 崔绾点头。 偏厅中有一盆烧得很旺的炭火,崔绾站在火盆前,心里不禁纳闷,现下已是初春的天气,为何还要烧炭火?难不成是京城里的特有习惯? 不过,她从城郊赶往京城,淋了好久的雨,面前这一盆炭火,倒是给她带来了一丝温暖。她搓搓冰冷的双手,琥珀色的双眸忍不住打量起四周的陈设。 萧宅中的陈设布置倒是显得低调大方又气派,看着不会让人觉得太庄严,也不会过于小家子气。 正四处打量时,她听见外头传来男子的咳嗽声,不一会儿,一位身着玄色斗篷、怀抱手炉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男子身形消瘦、面色惨白,抱着手炉的双手也是同样惨白,像是久病缠身。可是,那一双漆黑的双眸却格外凌厉有神,像一把能刺穿人胸膛的利刃。 崔绾只扫了他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随后向他行礼,“民女崔绾,见过萧大人。” “崔小姐不必多礼,请坐。”萧以珩微微抬手示意,坐在了椅子上。 “萧大人,请您一定要为民女做主!”崔绾没有坐下,反倒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一个月前,民女父母及全家奴仆三十口人全部遭贼人杀害!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请萧大人帮民女缉拿真凶!” “崔小姐快请起。”这样的阵仗对于大理寺少卿萧以珩来说司空见惯,但求他帮忙求到家里来的,却是第一次。他的行事作风一律讲究公事公办,若不是阿姐开口,他是断然不会管这些闲事,“岐山镇发生的事情,阿姐已与我说过,事情始末,我已然清楚。” 崔绾擦干脸上的泪水,见他神色认真严肃,想必不是敷衍她的,于是迅速站起身来,“萧大人,可愿意帮民女?” “崔小姐与我阿姐情同手足,我岂有不帮之理?” 前些时日,阿姐收到从岐山镇送来的书信。信中内容,便是崔家小姐崔绾向阿姐求救。 信中写到,崔家一夜之间惨遭贼人洗劫一空,崔宅上下三十口人不留活口。而崔家独女崔绾因那日照往常习惯上山斋戒,所幸躲过一劫。 当地县衙追查凶手无果,到最后却用鬼怪杀人之说草草断案。 崔绾不得已,才到京城求救。 换句话说,是向他大理寺少卿萧以珩求救。 信中所写与她方才所说,倒是别无二致。 “萧大人,怜玉不在宅中吗?” “今日是相府二小姐及笄礼,阿姐受邀前去,还未归来。”萧以珩瞧见她湿漉漉的装扮,抬眼去看门外的春雨,“崔小姐一路奔波至此,想必定是劳累。不如先下去休息,待到阿姐回来,岐山镇的事情,再细说?” 崔绾从岐山镇离开时,原本是雇了一辆马车前行,可出发不过三日时,车夫见她身着华服、头戴珠钗,而且还是一个弱女子,便趁着夜色将马车赶至荒郊野外,趁机勒索。崔绾为了保命,只能将身上值钱的物件全部交出,如此,才终于让那车夫打消了进一步的念头。 之后赶往京城的路上,她身着粗布麻衣,故意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这样才让路上遇到的陌生男子对她打消了歹念。 不曾想,行至京城郊外时,忽然下起了绵绵细雨。她只能冒雨前行,可是身上却是更加狼狈不堪了。 “崔小姐。”冷风乍起,萧以珩捂嘴咳嗽两声,“我让莱鸿带你下去吧。” “好。”崔绾应声。 “莱鸿,你……” “家主!不好了!家主!”一个小厮冒雨冲入偏厅,打断了萧以珩的话语,随后“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婢女莱鸿上前一步,柳眉紧锁,斥问道:“何事如此惊慌?当心冲撞到家主。” 萧以珩抬手,示意小厮起身回话,“出了何事?你不是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吗?我阿姐呢?” 小厮浑身发抖,像是瞧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回家主的话,今日宴席上……相府二小姐突然被……被……被恶鬼附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将池中游鱼生吞!现下,相府已经请来道人,正在驱除邪祟。但是今日参加宴席一众宾客,还被扣留在相府。” “恶鬼?”萧以珩闻听此言,撑着桌沿缓缓起身,“你们亲眼瞧见了?” “是……是大小姐身边的晴燕姐姐亲眼瞧见的,她偷偷传出来的消息,让奴才特地赶回来禀告家主!” 萧以珩听后,剑眉紧蹙。他素来跟相府没有私交,只不过阿姐跟相府二小姐平时约着一块儿郊游踏青,此刻要是贸然前去,怕会被姚丞相认为是大理寺有意插手。既然相府将一众宾客扣留,定然是不想让此事外传。 思索再三,萧以珩开口对小厮说道:“此事莫要宣扬出去,你下去吧。” “是。”小厮应声,赶紧跑了出去。 “家主,大小姐还在相府,您不去看看吗?”莱鸿担忧地问。 “既然人还在相府,想必暂时无碍。你先带崔小姐去清梦轩吧。”说完,萧以珩抱着手炉,抬脚走出偏厅。 既然家主这么说,莱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对崔绾道:“崔小姐,奴婢带您去清梦轩。” 崔绾起身,跟着莱鸿走出偏厅时,抬眸扫了一眼萧以珩远去的背影。 冷风拂地他肩头的玄色斗篷扬起一角,透过潇潇的雨幕,依稀能看清他腰间挂带着的大理寺腰牌。 崔绾只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抬手抚向脖子上缠绕的粗布,赤红的双瞳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潮湿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京城是个好地方,但她可能时日无多、无心赏景了。 春日细雨没有停歇,崔绾沐浴完毕后坐在铜镜前,琥珀色的眸子望着镜中的自己。 立领并不能够完全遮挡脖子左侧的伤痕,她拿起纱布,在修长的脖子上饶了两圈。 这伤痕不流鲜血,却无法愈合,也没有愈合之法。 下山之前,明智道长是这样跟她说的。 体内的大鬼无法驱除,便永无愈合的可能。 数日前,她还在家中与父母其乐融融,不曾想,上山几天再回去,家中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 县衙判定说是鬼怪杀人,其实也没完全说错。 因为当崔绾站在那一具腐臭的尸体面前时,她清楚地看见一抹鲜红的影子从尸体中剥离,不过眨眼间,那一具尸体便化作一滩血水。随后,那一抹鲜红的影子便朝她扑来。还未搞清楚状况的崔绾便这样被恶鬼附身,本不信世上有鬼怪之说的崔绾着实被吓得不轻,急忙上山去找道长。 明智道长见多识广,只瞧见她脖子上平白无故多出来的那一条伤痕,便确定她体内的恶鬼是传说中的大鬼“共岁”。 共岁,如其名,它必须依附活人寄生,待到将活人身上的精气消耗殆尽,再寻找下一个共岁之人。它用此方法来延长自己的寿命法力,并且不灭不死。 她之所以到京城来,其一是想找到杀害家中二十九口人的凶手,因为按照县衙仵作验尸得知,其中那二十九口人确实是遭到一剑封喉而亡,当中包括她的父母,唯独被“共岁”寄生那一人死状奇特。其二,是要找到明智道长所说的“灵符仙”,“灵符仙”可以助她将寄生的大鬼驱除。 但“灵符仙”究竟是何人何物,道长也不知,只说去京城兴许能碰碰运气。 若找不到“灵符仙”,那么她便只能等着被耗光命数的那一天了。 第2章 黑猫少女 “崔小姐。” 听见门外传来声响,崔绾迅速将衣服整理好,随后应了一声:“何事?” “奴婢为您准备了膳食。” 崔绾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眼生的婢女。 婢女提着食盒向崔绾行礼,不紧不慢地说道:“奴婢雪香,是家主让奴婢过来伺候的。” 崔绾点点头,“进来吧。” 这几日奔波劳累,崔绾几乎是没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现下早已过了午时,她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着食盒里散发出来的香气,她迅速转身在桌子边坐下。 雪香将饭菜从食盒中一一端出来,随后毕恭毕敬地递给她筷子,“崔小姐慢用。” 崔绾接过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咀嚼两口,却没尝出来是什么味道。她疑惑地看了眼雪香,随后喝了一口雪香盛出来的三鲜汤。 奇怪得很,还是没尝出来味道。 雪香见她皱眉,担忧地问道:“崔小姐,可是这膳食不合您的胃口?” 崔绾放下碗筷,迟疑地摇摇头,“萧宅的饭菜是一向都做得很清淡吗?” “清淡?”雪香扫了眼桌上的食物,“您是觉得这一道胡椒醋鲜虾的味道有何异常吗?” “没有异常,而是……”而是她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酸甜苦辣,她居然一丝都尝不出,嘴里的食物味如嚼蜡。 怎么会突然这样? 虽然先前明智道长跟她说过,被“共岁”寄生之后,五感会逐渐散失,但是怎么会才过了短短一个月而已,她便突然失去了味觉? 这些天她没吃过什么有滋有味的东西,具体是哪一日失去味觉,她也不知。 “崔小姐?”雪香见她沉默不语,唤了她一声,“是否需要奴婢重新为您准备膳食?” “不必。”崔绾摆摆手,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一下子没了胃口,“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是。”雪香行礼出去。 味觉骤然散失,崔绾纵然是心急如焚也没用,眼下没有恢复的方法,只能听天由命。 崔绾独自坐在房中等待了许久,她在等着萧怜玉回来,毕竟初次登门,她一个外人并不好在宅中四处走动,若是萧怜玉回来,她便能借故在宅中四处转转。 京城暗藏汹涌的事情太多,她首先便是要摸清楚萧宅。 就好比,初次见面的萧以珩为何跟萧怜玉口中描述的萧以珩不一样? 按照之前萧怜玉与她闲聊时提起,萧以珩与她并非一母所生,萧以珩的生母是萧父娶的继室,而萧怜玉的生母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因病去世,她远在岐山镇的外祖母一家由于心疼年幼的萧怜玉,于是把她接了过去。 萧怜玉因此在岐山镇住了好些年,近几年才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后,萧怜玉每隔半月便会跟崔绾互通书信,信中倒是透露出她这个弟弟是何种人物。 萧以珩年纪轻轻手腕了得,进入大理寺不过短短两年,便拿到了少卿腰牌。萧父生前在大理寺苦熬了数十年才到这个位置。萧以珩上任之后,接连破获城中数起悬案,不仅头脑聪慧,而且武艺高强。 想到这里,崔绾将方才见到的萧以珩和信中的人物仔细比对,似乎不大一样? 萧怜玉从未向她提及萧以珩身子孱弱。 方才见到他那副摸样,像是病了很长日子?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得好好打探一番。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雨滴也落得急了些。 伴随着急促的滴答声,崔绾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从门外传来的。 崔绾迟疑地推开门,赤红的双瞳扫视一圈四周,透过雨幕,她远远地瞧见一只黑猫蹲在廊下,正在用鲜红的舌头舔着身上被雨水打湿的黑色毛发。 黑猫听见响动,用那一双绿色的双瞳看向她,眼中满是警惕,随后迅速跃上墙头,消失不见了。 望着院墙,崔绾迟疑地正欲抬脚,突然一抹暖黄色的身影闯入视线。 “阿绾!” 崔绾闻声,定睛一看,面上立刻露出笑容,“怜玉!” 从相府回来的萧怜玉下了马车后便立刻往清梦轩赶来,大雨溅湿裙摆,她不管不顾,只想立马见到多年未见的闺中密友。 崔绾迎上去,满心欢喜,现下,她才是真正看到了一线希望。 萧怜玉拉着她的胳膊,将她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一番,瞧见她脖子上缠绕的纱布时,眉头微蹙,担忧地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来时路上伤的?严重吗?可叫大夫来看过?” “没事的。”崔绾笑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忧伤,紧接着话锋一转,“怜玉,我本不想来打扰你,但是……但是眼下我已走投无路……”说着,她的眼圈微微泛红。 萧怜玉与她一同长大,早就将她视为亲姐妹。在岐山镇时,便与她无话不说,关系十分要好。自从回到京城,因离开京城多年,她与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其实说不上两句话,平日里交往也是客气应对,不敢推心置腹。现在见到崔绾,她才像是见到家人一般。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萧怜玉见她似是要落泪,连忙开口安慰道:“你我之间谈什么打扰?崔伯伯和崔伯母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与你犹如亲姐妹。如今你家里遭此劫难,我当然要帮你彻查此事。无论凶手是人是鬼,我都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寒风迎面吹来,吹得崔绾眼眶红红,听了萧怜玉这番话,她点点头,“怜玉,谢谢你。” 萧怜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拉着她进屋,“去屋里吧,外头风大。” 关上门,崔绾倒给她一杯热茶。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崔绾隐约觉得在见到萧怜玉之后,脖子上的伤痕在隐隐作痛。这痛觉很微妙,之前都不曾有过。并且,崔绾在萧怜玉的身上闻到了一丝微弱且不同寻常的气息。方才只顾着再见萧怜玉时的欣喜,未曾察觉到。 “怜玉。”崔绾在凳子上坐下,想起在偏厅时小厮说的那件事,“你今日在相府,是不是遇见了什么怪事?” “你听说了?”萧怜玉饮下一口热茶,放下杯子。 崔绾点头,“小厮来禀时,我在萧大人旁边。” “说起这事,还真是奇怪。”萧怜玉回忆起宴席上发生的事情,不紧不慢地说道:“事发时,我亲眼瞧见姚二小姐不过是饮下一杯酒水而已,眨眼间,她便变得神情可怖,举止怪异,竟然还徒手捞起池中游鱼吞下……吞下之后,还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嘶吼,在场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崔绾未曾见到这副景象,但是听萧怜玉这么一说,确实可怖,犹豫着问:“她是被……被恶鬼附身?” 萧怜玉重重点头,“阿绾,我不瞒你说,近日京城里头,不太平。” “此话怎讲?” 说到这里,萧怜玉哀愁地叹了口气,左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沿,“阿弟近些时日在大理寺办案时,也遇到了些诡异之事。先是京郊河边出现的无头尸,再是城西屠户家的水井一夜之间干涸。种种怪事,是寻常人无法办到的。要说案件详情,我也不知。阿弟这几日也突然病倒了,不知……不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难道是和鬼怪有关?” “不好说。”萧怜玉摇摇头,“阿弟确实请来大夫看过,但大夫只说染上风寒,别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怪亲眼见到的萧以珩与信中提到的萧以珩不一样,原来是遇见了这事? 见崔绾眉头紧锁,萧怜玉安慰道:“阿绾,不要紧的,你且在宅中安心住下,岐山镇的事情,我会让阿弟去查。” “可……可萧大人还病着……” “不打紧的,阿弟他一向身体康健,只是这次……这次有些意外罢了。”萧怜玉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大夫说他的身体无大碍,你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但眼下萧以珩病着,崔绾也不好在查凶这件事情上指望从大理寺得到什么突破性的线索。她点点头道:“萧大人事务繁忙,岐山镇的事情并不急在一时。” “阿绾,想必你这几日定是劳累,今日早些歇息。”说着,萧怜玉起身,“你就在京城安心待着,不要胡思乱想。若是有什么事,定要告诉我。” 崔绾点头,“好。” 入夜之后,雨未歇。 崔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觉。脖子上的伤痕在隐隐作痛,并且这痛觉愈发强烈,就好像这伤痕里有什么东西在撕咬,企图将这伤痕撕裂开来。 她抬手摸了摸纱布下的伤痕,伤痕除了有些疼痛之外,再无异样。 为何会突然疼痛难忍?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外头嘈杂的雨声中,好像有谁在呼喊她的名字。 这声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到过? 崔绾掀开被子下床,拿了件斗篷披上,抬脚走到门边时,开门的动作有些迟疑。 这个声音,让她不禁想起今日在廊下看到的那只黑猫。 那猫有些古怪。 推开门,迎面刮来一阵寒风,混合着细雨,打湿她的裙摆。 “喵~” 突然传来猫叫声,崔绾循声望去,果不其然,是今日见到的那只黑猫。 黑猫眨着炯炯有神的碧绿色的大眼睛盯着她,崔绾被盯得心里不太舒服,赤红的双瞳扫视一圈漆黑的雨夜。 一道惊雷落下,闪电映出坐在墙头上撑着红伞的那位少女。 崔绾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半步。 少女转过头,冲她狡黠一笑,“找到你了。” 第3章 相府邪祟 脖子上的伤痕愈发疼痛,崔绾抬手用力地按住纱布,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墙头上的那位少女。 少女轻盈的身姿一跃而下,发尾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 黑猫伸了个懒腰,走到少女的脚边,姿态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小腿。 “玄露,真棒!” “喵~”黑猫眨着大眼睛冲少女撒娇似的叫了一声。 崔绾直觉此人来者不善,但这是在萧宅,她不敢轻举妄动,只问道:“你是谁?” “我叫支清鱼。”少女有问有答,答了话后,将手中的红伞收了起来,“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崔绾很是不解,“帮我什么?” “玄露不会找错人的。”支清鱼看了看脚边的黑猫,随后,视线定在崔绾的脖子上,“我可以帮你驱除‘共岁’。” 崔绾不禁微微蹙眉,她没想到对方的目的这么明确。可无功不受禄,崔绾不认为她会无条件帮助自己,“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支清鱼故作疑惑,踮起脚凑近崔绾看了看,又闻了闻,神情笃定道:“没错啊,是‘共岁’。” 崔绾握紧双拳,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若是对方有心帮助她,为何不在白日里登门? 此时深夜,狂风暴雨大作。她翻墙而入,无任何缘由便说要帮她,着实让人心慌。 难道,她是“灵符仙”? 崔绾仔细将她打量一番,看她的模样,最多不过十六七岁,装扮不似中原人。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口口声声说要帮助自己? 崔绾难以信服。 “别犹豫了,我想你也知道若是不驱除这只大鬼,后果会是如何。趁现在我找到你了,就赶紧让我为你驱灵吧。”支清鱼催促道。 尽管崔绾此次来京的目的之一便是要驱除“共岁”,但眼前这位深夜登门的少女,显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一点,崔绾还是明白的。 “姑娘,我想你真的找错人了。”说着,崔绾转身便打算回房。 “站住!”支清鱼从腰后抽出一道符纸长鞭,“找错人?玄露不会找错人,我也不会。” 见这架势似乎是要动手,崔绾无力与她抗衡,可若是大声呼救,又无法向他人解释眼下的情况。 “姑娘,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已经被那大鬼迷惑心智,听不进去我的劝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支清鱼一甩手中的符纸长鞭,泛着金光的长鞭直逼崔绾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道黑影闪现,长鞭的攻击被黑影抵挡住,立刻被弹开在地。 崔绾被这一道黑影吓得后退两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一道黑影是一位手持桃木剑的黑衣男子。 “姑娘,你没事吧?”黑衣男子转头问她。 崔绾惊魂未定,摇头道:“多谢公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着实让支清鱼没料到,她握紧手中长鞭,正要甩向那一道黑影时,却听见那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阿鱼,住手。” 支清鱼一惊,仔细一瞧,这不是他大师兄吗? “华烨?” 被直呼大名的华烨并不生气,他收回桃木剑,对支清鱼说道:“阿鱼,切勿冲动行事。这是在何人宅院,难道你不清楚?” “我自然清楚。”支清鱼一扬下巴,一副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模样。 华烨自是了解他这位小师妹的脾性,此刻并没有追究她的过错,“既然你知道,那便随我离去,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可是这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不能放任这 只大鬼逍遥在世间!” “师父都未完成的事情,你能奈何得了?” 支清鱼攥紧拳头,狠狠地瞪着崔绾,“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华烨回头看了一眼崔绾,欲言又止道:“姑娘,此事是我师妹冲动鲁莽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崔绾看看他,又看看一脸怒气的支清鱼,开口道:“二位所说的什么大鬼,我听不明白。你们擅自闯入他人宅院的事情,我不追究。夜已深,二位请回吧。” “告辞。”华烨双手抱拳,转头对支清鱼说道:“阿鱼,走吧。” 支清鱼显然是不愿意就这么走的,脚边的黑猫像是看出她的情绪,围着她叫个不停。奈何华烨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计划,她不得不寻找下一个机会。 俩人一猫跃上墙头,很快便消失在滂沱的雨夜之中。 崔绾用那一双赤红的双瞳望着墙头,脖子上的伤痕逐渐恢复平静,不再疼痛。 她转身回房,猜想这或许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一对师兄妹。 既然被盯上,那么必定会很难甩掉。 暴雨之中,漆黑的廊下,玄色斗篷被寒风拂起一角,两声轻咳被惊雷掩盖。 初到京城的第一夜,崔绾睡得不怎么踏实,天还没亮,她便起来了。 雪香伺候她梳洗完毕后不久,晴燕来通禀,说大小姐请她去用早膳。 下了一整夜的雨已停,空气中却还是湿冷。 崔绾同他们姐弟二人坐在饭桌前用早膳,期间,崔绾脖子上的伤痕还是隐隐作痛,且萧怜玉身上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还在。 这不禁让崔绾疑惑,这究竟是什么? 昨夜见到那位少女和黑猫时,伤痕亦是如此疼痛。 “大小姐,相府派人来传话,请大小姐过去。”带着一身寒气的小厮突然前来通禀。 “相府?”萧怜玉微微一愣,“可曾说是何事?” “不曾。”小厮答道。 “相府昨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日叫你过去,恐怕不会有好事。”崔绾出声道。 可相府亲自派人来请,萧怜玉不好推辞,于是对传话的小厮道:“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怜玉,当真要去?” 萧怜玉点头,“我猜测今日前去,必定是与昨日发生的事情有关。相府既然派人来请,我有何理由推辞?” 萧以珩坐在一旁,默不作声。沉思片刻过后,他开口道:“不如,崔小姐陪我阿姐去吧。” “好。”崔绾一口答应,没有任何思考。 昨日听闻相府有鬼怪,从相府回来的萧怜玉接触到她,她的伤痕处便开始疼痛。昨夜见到那黑猫与少女,她的伤痕处又开始疼痛。 这不禁让崔绾疑惑,是否体内的“共岁”与其他鬼怪之间有某种联系,所以但凡有鬼怪靠近她时,伤痕处便会疼痛? 既然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崔绾想去一探究竟。 萧怜玉担忧地看了一眼崔绾,“你不要勉强,若是你觉得身子不适,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崔绾笑笑,“初次来到京城,我也想去相府见见世面,往后可不知有没有这机会了。怜玉,你不会拒绝我吧?” “有你陪我自然是好的,我怎会拒绝呢?”萧怜玉欣然答应。 从萧宅坐马车至相府,一路上无事发生。 崔绾跟着萧怜玉入相府,脖颈上的伤痕果然开始隐隐作痛,并且潮湿的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气息。 她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异样的气流在涌动,使得她的胸口有些发慌、发闷。 她们二人被婢女带至偏厅,到了地方之后,崔绾才发现厅中还有其他几位官宦家的小姐。 听萧怜玉向她小声解释到,这几人昨日也参与了宴席。但奇怪的是,并不是参与宴席的所有人都在这里。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 想想也对。 相府二小姐及笄礼,是断然不会寥寥几人的。 可为何是她们几个来呢?难道是有何特殊? 崔绾不动声色地将那个人上下打量一番,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她们身上的气息都很干净,看来并没有接触过那只大鬼。 在偏厅稍坐片刻,婢女为她们一一上茶。 茶水的气味很奇怪,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混合着热气慢慢升腾至空中,悄悄钻入崔绾的鼻子里。 她闻不惯这气味,于是将茶杯放下,并没有喝。 “阿绾,怎么了?”萧怜玉注意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低声询问道。 崔绾缓缓摇头,“怜玉,我闻着这茶水的味道有些奇怪。这是京城里特有的茶吗?我之前在岐山镇似乎没有见过。” 萧怜玉像是没有闻到茶水中特殊的气味,她抿了一口之后回答道:“并无不妥,也并非京城独有。你是不是身子不适?我瞧你气色不佳。” 崔绾沉默地盯着她杯中的茶汤,随后摇头,不再言语。 是自己多疑了吗? 她扫视一圈众人,除她之外,众人并无异样。 “各位久等了。”话音一落,从门外走进一位背着桃木剑的黑衣男子。 崔绾定睛一看,这人不就是昨晚见到的华烨? “这里是相府。你是何人?”刘家小姐见来人不是相府中人,出声询问道。 “驱灵师。”华烨说着,扫视一圈众人,视线掠过崔绾,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我受姚丞相所托,来为姚二小姐驱除邪祟。” “邪祟?”刘家小姐闻言,脸色微变,“二小姐真的被邪祟缠上了?” 华烨并未过多解释,自顾自说道:“今日邀请各位前来,是想大家帮我一个忙。” 话落,在座的人皆未出声。 邪祟之事,谁都不想沾染。 更何况,是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 “方才的茶水,各位小姐都已饮下,我在茶水中加入了一些驱灵药粉。”说着,华烨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目光落在萧怜玉身上,“若有不适,请告知于我。” 众人一听,窃窃私语起来。 崔绾瞥了一眼杯中的茶水,难怪味道有些奇怪,原来是加了东西。 若是自己方才喝了,有什么后果? 只是一杯茶水而已,真的能驱除邪祟? 正在崔绾百思不得其解时,华烨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在做什么?”萧怜玉疑惑地转头去问崔绾。 “我也不知。”崔绾摇头,紧接着问道:“你可有何不适?” 在座的人唯有萧怜玉身上有那一股气息,若是华烨有那么些本事,应该在见到萧怜玉时便发现了。 崔绾一边担心萧怜玉会出什么事,一边又好奇华烨这是在做什么。 约莫半刻钟过后,身旁的萧怜玉突然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晕了过去。 崔绾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查看,“怜玉!” “别碰她!”华烨疾步走过去,制止了崔绾要触碰萧怜玉的动作。 其他人见萧怜玉吐血晕倒,顿时吓得乱作一团,一脸的好奇和恐惧,想上前来却又不敢的样子。 华烨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崔绾,随后转头对其他人说道:“有劳各位赶来这一趟,现在都请回吧。” 一听能离开这邪祟做乱的地方,众人皆作鸟兽散,没有任何人驻足,除了崔绾。 “她怎么了?”偏厅里顿时只剩他们三人,崔绾担忧地看着萧怜玉,向华烨询问道。 “姚二小姐身上的邪祟驱除不干净,是因为有一缕气息附在了萧小姐身上,之所以不让崔小姐碰她,是为崔小姐好。”说着,华烨抱起已经昏迷的萧怜玉,“现在我带萧小姐去姚二小姐身旁。” 第4章 相府驱灵 今日相府驱除邪祟,似乎是有意屏退了闲杂人等。崔绾跟着华烨一路走到姚二小姐卧房,周遭并未见到什么人。 否则,一位陌生男子这样抱着萧怜玉的事情若是传出去,都不知该作何解释。 “崔小姐,止步。” 崔绾正欲抬脚跟着华烨进入卧房,突然被华烨阻拦。 “为何?”房中是何情形,崔绾尚且不知。要让昏迷中的萧怜玉被一位陌生男子带入屋内,崔绾不放心。 更何况,昨夜的画面历历在目。华烨和他的那位小师妹,都不是常人。 “寄生于崔小姐体内的大鬼非你我之力可以抗衡,等会儿我会将附身在萧小姐身上的那一缕气息驱除,若是崔小姐在身侧,场面我恐怕控制不住。” “何意?” “崔小姐还要装糊涂到何时?”华烨的语气平静,并非咄咄逼人,而是在陈述事实,“崔小姐,我不会伤害你。但你若是再耽搁我片刻,我怕萧小姐会有性命之忧。” 华烨说得清楚明白,崔绾只得就此作罢。 况且,这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她也并未再否认华烨提到的寄生在她身上的大鬼,只是点了点头,却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房中只有你们三人?” “这里是相府,若崔小姐不放心,大可以去向姚丞相说明。”说完,华烨抱着萧怜玉走入卧房中去。 崔绾悬在口边的话被突然关闭的房门按下,她扫视四周一圈,脖颈处伤痕的疼痛使得她的心里逐渐焦躁不安,双瞳不受她控制变得赤红。 这不是一个好苗头。 她想离这卧房远一些,或许感受不到那一股气息,蛰伏在她体内的“共岁”会安静一些。 四下虽无人,崔绾却也不想走得太远,以免观察不到这院中的情形。 行至院墙一角的翠竹前,崔绾正试着平复体内的气息,突然听到翠竹后有声响传来,她一惊,“何人?” 隐藏在翠竹后的人像是被这一声呵斥吓到,发出“哎哟”一声。崔绾仔细听着,这声音像是一个稚嫩少年的,应是年龄不大。 “你出来,别躲在后面。”崔绾缓和了语气,猜想这少年应该是相府中人,否则一个小小少年,怎会有胆识和气魄混进相府二小姐院中隐藏?且还这样轻而易举地便被人发现了踪迹? 翠竹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不多久,一个身穿青色衣袍的小少年出现在崔绾面前,他墨色的发丝间还落了几片枯黄的竹叶,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没有躲。”少年昂首挺胸地看着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崔绾看他的穿着打扮,应该是相府里的小少爷,来时路上,萧怜玉倒是跟她提过一嘴。 “你是相府里的三少爷?” “你认得我?” “听说过。”崔绾没否认,紧接着问:“你与二小姐关系要好,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才在此处藏着?” “我说了我没藏。”少年气鼓鼓的,很明显不愿意被人冤枉,“我就是想陪陪姐姐,可父亲和母亲都说姐姐的院子里有脏东西,不让我们靠近。” 少年身上的气息很干净,看来是没有接触过姚二小姐。 “那你知道昨日发生的事吗?” “昨日……”少年回忆起来,可话到嘴边,话锋一转,“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为何出现在我姐姐的院子里?我刚才好像远远地看见……看见你的眼睛是红色的!” “红色?什么红色?”崔绾有些心虚地侧过身去,提高音量道:“定是你看错了。” 面对一个小少年的无情拆穿,她有信心糊弄过去。 “我看错了?”小少年半信半疑地仔细去看她的眼睛,见她一脸神情笃定的样子,喃喃自语:“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见他相信,崔绾不由得笑笑,“你快出去吧,你父亲母亲不是不让你来这儿吗?万一房中的脏东西跑出来,那可是会要人性命的。” “那你为何在这儿?”少年皱眉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呢?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叫崔绾,是与萧小姐一同前来。她现在在二小姐的房中,驱灵师正在为她们驱除邪祟。” “怜玉姐姐?你是怜玉姐姐的朋友?”显然,少年认识萧怜玉。 “嗯。”崔绾点头。 “那我为何从未见过你?” “我昨日才来到京城,你自然是从没有见过我。”没想到少年喋喋不休,话还挺多,崔绾极力控制着“共岁”的气息,再次催促少年离开,“你快走吧,万一被你父亲发现你在这儿,恐怕不好收场。” 骤然之间,寒风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小少年被寒风吹得迷了眼,他在转身离开之前,伸长脖子往廊下张望一眼,发现还是没人出来,便道:“好吧,那我走了。这里危险,你也小心些吧。” “嗯。”崔绾点头。 待到小少年不见了踪影,崔绾才长舒一口气。 从二小姐房中传来的气息微弱了许多,崔绾猜测应是华烨已将邪祟驱除。 她缓和气息,抬脚往廊下去。 还未走到廊下,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门前站着的是脸色有些苍白的华烨。 他抬眸看向崔绾,气若游丝,“你进去吧。” 崔绾快步上前,眉头紧锁,“你怎么了?” 华烨摆摆手,逞强道:“我无碍,每次驱灵后都是这样,等歇息会儿便好。” 崔绾被寒风吹得指尖发凉,他却鬓角流汗。 不过他既然说无碍,崔绾也不便再追问,现下去看看萧怜玉才最要紧。 房中床榻之上,萧怜玉双目紧闭,面色倒是红润,看来已经没事了。 她身旁躺着的姚二小姐看起来也已经无碍,只不过十根手指被包扎起来,却还有点点鲜血渗透出来。 “阿绾? ”萧怜玉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崔绾见萧怜玉起身,连忙走过去,“你醒了?可有何不适?” 萧怜玉将房中打量一圈,随后转过头去看身旁的人,“我无碍。这里是思薇的卧房?我怎会在此处?” “驱灵师说你身上附着了一丝邪祟的气息,他带你过来驱灵。”崔绾仔细感受了一下萧怜玉身上的气息,昨日的异样已消散,看来那个驱灵师还真不是徒有虚名。 若他真有些本事,那么他师妹昨夜说的那些话,崔绾可以当真吗? 寄生在她身上的“共岁”,真的可以驱除? “思薇!思薇!” 门外传来的声音突然打断崔绾的思绪,她循声望去,瞧见一位珠圆玉润、身穿紫衣的妇人疾步走来,神情焦急,直奔床榻上的姚思薇而来。 见屋里还有外人,她脚步顿住。 “你是何人?” “薛夫人,这是我好友崔绾。”萧怜玉抢先一步开口,随后对崔绾道:“阿绾,这是薛夫人。” 崔绾闻言,起身行礼,“见过薛夫人。” 薛夫人对这个陌生面孔有些警惕,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与思薇相识?看样子,你似乎年长她几岁?” 既然是在相府里被尊称一声夫人,那么这妇人必定是相府里的当家主母。为避免节外生枝,崔绾恭敬答道:“初次登门,我与二小姐并不相识。” 薛夫人点点头,抬脚往床榻前去。 萧怜玉默不作声地下床来,规规矩矩地整理好妆发,见薛夫人一脸担忧的模样,说道:“薛夫人,若无他事,我们先告辞了。” 薛夫人摆摆手,没有言语。 崔绾跟着萧怜玉出去,一路上,萧怜玉的脚步很快。 崔绾好奇地回头看一眼,并无人追赶她们,为何走这么快? 百思不得其解时,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怜 玉,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可是有什么急事?” 萧怜玉没回答,而是见她走得慢,一把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觉得那个薛夫人很奇怪吗?” “奇怪?”崔绾疑惑。 “你初次见她,不了解她的为人。”萧怜玉话说一半没再讲,拉着崔绾疾步走出相府,上了马车之后才继续说道:“薛夫人是姚丞相娶的续弦,自打她入府,便对思薇十分不好。” “但我刚才瞧她的态度,她不是很关心姚二小姐吗?” 萧怜玉摇摇头,“那都是假象。这其中很多事情你不清楚,我下次有空了再与你慢慢说。不过,这次思薇被邪祟缠上,说不定就是……”话到嘴边,萧怜玉没再继续往下说。 话语戛然而止过于突然,崔绾看向萧怜玉,惊讶道:“怜玉,你是说……” “我没说!”萧怜玉狠狠摇头,“此事,相府恐怕不会追究到底,我们也不要趟这趟浑水。” “为何不会追究 ?再怎么说,那都是相府二小姐,平时定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想被这些脏东西缠上,那必定是被有心人迫害。”没想到才到京城第二日,便遇见这样的事情,崔绾不禁被勾起好奇心。 “薛夫人厉害着呢!你在京城里住久了便知晓了。” 尽管崔绾还是疑惑不已,但见萧怜玉不愿再谈论此事,便岔开话题道:“怜玉,在姚二小姐卧房中时,你一直睡着吗?现在可还感觉到身体有何异样?” 经崔绾一提醒,萧怜玉这才伸出十指瞧了瞧,“倒是没觉得有何不适,只不过指尖疼痛,倒还能忍受。之前从未见过驱灵师,没想到还真是有那么点儿厉害呢。” 既然她没事,崔绾放心地点点头,“昨日不是也请了道人来驱除邪祟吗?难道那道人的道行还不够?” “阿绾,你一说起这事儿吧,我便更加笃定此事与薛夫人脱不了干系了。”说着说着,萧怜玉不禁又把矛头对准薛夫人。 “那此事要让萧大人查吗?” “不能,阿弟不喜插手这些闲事,若是案子没有移交到大理寺,阿弟是不会查的。更何况,这事发生在相府,若是后院丑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不插手闲事? 那么自己登门求助的事在他看来,也是闲事? 若不是有萧怜玉的这一层关系在,看来崔绾还真是求助无门了。 第5章 冬月初七 马车行至萧宅,崔绾正要下去,却见萧以珩从大门出来。 看他的样子,是要出去办事。 “阿弟,这个时辰,这是去哪儿?”萧怜玉先崔绾一步下了马车,见萧以珩出来,赶忙问道。 “大理寺。”语毕,萧以珩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崔绾,说道:“崔小姐回来得正好,不如与我一同前去?” “我?”崔绾疑惑,“去做什么?” “崔小姐不是想查崔家惨案的幕后真凶吗?你与我一同前往大理寺,录口供。” “证词口供在岐山镇时,我已向县衙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崔绾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萧怜玉身侧,“我想,我无法再提供新的线索。” “亲耳听到是一回事,证词口供如何写,又是另一回事。”萧以珩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欲上马,“崔小姐会骑马吗?” 崔绾摇头。 察觉到崔绾的气色不好,萧怜玉这时候插话道:“阿弟,事情你已经了解清楚,何必让阿绾跑一趟呢?让她好好歇息一阵吧。” 萧以珩翻身上马,面色冷峻,“崔小姐,若不会骑马,那便上马车吧。” 言外之意,是必须要去这么一趟了。 求人办事,崔绾懂得低头,应声道:“好 。” 萧怜玉担忧地看了一眼崔绾,“阿绾,若是他敢欺负你,你一定跟我说。” 崔绾冲她笑笑,转身重新回到马车上。 大理寺离萧宅有多远,崔绾不知,她只知道这一路上她都异常紧张,握紧的手心里早已出了汗。 经过短短两日的相处,崔绾发现萧以珩过于敏锐,他的那一双眼睛像猎鹰,仿佛能看破任何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要想在他面前瞒天过海,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具体过了多长时间,崔绾不知,当她掀开轿帘出去时,原本阴沉沉的天空中又开始飘着松针似的雨。 大理寺就在眼前,萧以珩立于牌匾之下,侧目看她。 崔绾镇定神色,走到他面前。 “崔小姐不必紧张,这里是大理寺,不是阎罗殿 。” 这话听着不像是安慰,也不像是警告。 崔绾琢磨不透,只是勉强笑笑,没作声。 大理寺她是头一次来,跟在萧以珩身后,她没敢四处张望。但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有打量、好奇、疑惑,但都没有拦路来问的。 寒风中夹杂着细雨,细雨犹如一根根银针,直往崔绾的脸上扎。 在大理寺中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几道门,崔绾终于听见前头传来萧以珩的声音:“崔小姐,请。” 崔绾抬头,这儿的人比前院少了许多,看来此处是萧以珩处理公务的地方。 她抬脚进去,萧以珩往旁边一抬手,“崔小姐请坐。” 崔绾坐下,用帕子擦了擦脸。 方才冒雨走来,雨水打湿她的衣裳和头发,此时倒是显得有稍许狼狈。 不过,昨日的她更加狼狈,此刻与昨日相比,倒也不算什么。 “崔小姐,我行事讲究公私分明,还望崔小姐不要介怀。” “萧大人肯为此事费心,我岂会介怀?”原本便是奔着求得一个真相而来,崔绾当然愿意毫不隐瞒将真相如实相告,“萧大人想问什么便问吧,我定然知无不言。” 萧以珩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张,提笔,丝毫不拐弯抹角,立刻问道:“崔小姐是何时上山斋戒的?” “每月初七。” “初七?”萧以珩提笔写字,“初七对崔小姐而言,有何特殊?” “我母亲是冬月初七生下的我,听父亲说,那一日差点一尸两命。从日升到月落,他求遍岐山镇各处寺庙道观,只求我与我母亲的平安。”崔绾说着,像是忆起往事,眼尾悄然泛红,“终于,父亲在城郊山上的一个道观中求平安符时,我与母亲熬过来了。从那以后,自打我记事起,父亲母亲便每月初七带我去山上斋戒。只不过这些年他们逐渐年迈,身子大不如前,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我便孤身前往。” 这番话,崔绾说到最后几近哽咽,萧以珩却面不改色,提笔写字的动作飞快。 “崔小姐是何时下山的?” “初八。” 萧以珩点头,“崔家发生的事情,是谁来告知于你的?” “县衙的捕头。”崔绾拿着帕子擦泪,“我竟没想到……我离家当晚……父亲母亲就……若是我在……” “若是你在,凶手也只不过是多杀一人而已。”萧以珩打断她的话,“你如今完好无损,为他们找到真凶,为惨死的人申冤,难道不好吗?”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人的,但萧以珩的语气不像。 崔绾没想到萧以珩还真的是公私分明、铁面无情,对任何人都不例外。 “下山之后呢?”萧以珩接着问。 “下山后,县衙带我回家中辨认尸身。” “全部都是崔宅中人?没有外人?” “嗯。”崔绾点头。 萧以珩扫了她一眼泛红的眼尾,继续问:“你可在家中发现有何异常?” “家中一片狼藉,当时我……我无从查起。”当日归家后,除了满地尸身,崔宅上下几乎所有值钱的家当都被洗劫一空。 若真是让崔绾回忆起家中有何异样,她真的是记不起来了。 父亲母亲的尸身曝于日光之下,还有宅院之中那么多家仆的尸身横陈。这样令人瞠目结舌又恐慌的画面,崔绾不愿再回想。 “你可知,崔家是否与人结仇?” 崔绾不多加思考,坚定地摇头,“父亲母亲为人和善,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开仓放粮,深得岐山镇百姓爱戴。” 萧以珩没落笔,而是抬眸审视了她一眼,“再乐善好施、为人和善的人,都会有仇家。或许,只是你不知晓罢了。” 崔绾缄默着,没言语。 自从她记事起,父亲母亲便一直感情要好,无论是对待家中奴仆或是手底下的伙计,从没有大声斥责过。 这样的人,崔绾想不到会与何人结仇。 “崔家有一处染坊?” “是。”崔绾点头,“染坊是父亲与母亲合力经营起来的,平日里,他们会在染坊中忙碌。” “案发当晚,染坊中可有发生何事?” “没有。”崔绾攥着手中的帕子,心情稍微平复下来,“父亲母亲待染坊中的伙计极好,每日一到酉时,便会让伙计们下工归家。案发当晚,染坊中空无一人,无事发生。” “你去查看过?” 崔绾摇头。 下山后她直奔家中,在家中遇上“共岁”,吓得她又立即返回山上。遂染坊中的事情,也都是后来染坊里的管事与她说明的。 “岐山镇四周,可有盗匪流寇?” “岐山镇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太平无事。”窗外的雨落得大了些,寒风从开着的窗外钻入,吹得崔绾鼻尖红红,“萧大人怀疑,是盗匪流寇所为?” 萧以珩捂嘴轻咳两声,没答话,起身去关了窗。 崔绾抬眸看他,发现他的气色比出门时差了些,“萧大人可要歇息会儿?。” 萧以珩重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我无碍。” “那……萧大人还要问什么?” 闻言,萧以珩看向崔绾,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被纱布缠绕的脖子上,“崔小姐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骤然提到伤的事情,崔绾微微别开脸去,“来时路上伤的。我初次出远门,路上遇见歹人勒索,只能将钱财首饰全部交出,如此,才留住了一条性命。” 萧以珩微微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静地能听见屋外飒飒的风雨声。 过了一会儿后,萧以珩才问:“崔小姐在京城里,可还认识其他人?” 崔绾摇头。 “好,今日便到这里。”萧以珩放下笔,“崔小姐请回吧。” 既然他不再问,崔绾也不便再多说,起身往屋外走。 回萧宅的路上,崔绾一直在思考萧以珩最后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与崔家惨案有关吗? 似乎,毫不相关。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自己才到萧宅不过短短两日,做了何事惹他怀疑? 崔绾不得其解。 雨一直下着,午时,崔绾与萧怜玉一同用膳。碍于味觉暂失,崔绾的胃口并不好。 萧怜玉在饭桌上见她愁眉不展,又见她食不知味的样子,说若是午后雨停了,便带她去京城里头四处转转。 能在京城里转转总归是好的,说不定能找到“灵符仙”的踪迹,也能熟悉熟悉京城里的路,崔绾自然是答应下来。 绵绵细雨比预料中早一些停了,崔绾与萧怜玉一同出门。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久,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 “阿绾,这家铺子在京城很有名的。既然你要在京城长住,那我为你买几身衣裳吧?”说着,萧怜玉拉着崔绾下去。 崔绾还来不及拒绝,人便已经站在铺子前了。 “怜玉,不必如此破费。”崔绾的包袱行囊在来时路上早已被歹人劫走,如今身上穿的这身衣裳还是萧怜玉的,“随便一家铺子都成,这铺子既然在京城很有名,那想必一定很贵。” 一听这话,萧怜玉不乐意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之间,何必这么见外?为你买几身衣裳而已,哪里就破费了?况且你在岐山镇时,也从不缺衣少食。怎的一到京城,一到我家,这日子便要将就了?我萧家是那样苛待人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怜玉。”崔绾垂下眼眸,声音沉闷道:“家中才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我实在无心装扮。” 萧怜玉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阿绾,追查真凶不是一两日的事情。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愁眉不展?食不知味?” 崔绾沉默不语。 这个道理,她岂会不明白? “好了,是我非要给你买的,你就收下我的心意吧,好不好?”萧怜玉握紧她的手,“买几身衣裳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走吧。” 第6章 破庙打斗 崔绾本想着买几身衣裳便作罢,可萧怜玉又带着她去买了些胭脂水粉和首饰。 连着逛了好几家铺子,崔绾说了好多拒绝的话,却都被萧怜玉装作没听见,硬是买了好多拿上马车。 天色渐暗,萧怜玉还有些意犹未尽。 “怜玉,回去吧,都买了许多了。”崔绾紧紧拉着萧怜玉,瞧她还想去旁边的点心铺,赶紧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下次再带我出来买吧。” 萧怜玉忧愁地叹了口气,“那你是没有这个口福了,这家点心铺的桂花糕很不错,你应该尝尝的。” 崔绾无奈地笑笑,上了马车,“今日这些东西,已经花了许多银子了。” “你不必为我省这些银两,反正阿弟他平日里又花不了多少,银子在钱庄放着也是放着,都是我在花。”萧怜玉察觉到她的心情看起来好一些了,岔开话题问:“阿弟今日带你去大理寺,应该没有为难你吧?” “萧大人行事铁面无私,没有为难我。”想起在问话时听见他两声咳嗽,崔绾犹豫过后,开口道:“萧大人还在病中,为了查崔家的案子冒着风雨去大理寺,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萧怜玉摆摆手,“没事,阿弟他不至于那么娇气。你不必在意,放心让他查。” “好。”崔绾的话音刚落,脖子上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蹙眉,掀开一侧帷幕,却正好瞧见一个眼熟的黑色身影闪入一座破庙里。 “华烨?” “谁?”萧怜玉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外看。 “驱灵师,今日在相府的那一位驱灵师。”说着,崔绾叫正在赶马车的小厮停车,欲掀帘而出。 萧怜玉一把拉住她,“阿绾,你去做什么?” “我去瞧瞧他做什么。”伤痕骤然疼痛,定然是这破庙中有何古怪,否则,驱灵师怎会在此处? 实在令人心生好奇。 “他做什么与你有何关系?”萧怜玉见天色已晚,且马车停驻于破庙外,四下无人,她觉得有些许骇人,斥问小厮道:“怎么走这条路?来时是这条路吗?” “饶命啊!大小姐!”小厮见萧怜玉动怒,赶紧解释道:“这条小路往回走要快一些,我见天色已晚,便擅自做主。求大小姐饶命!” 破庙中黑灯瞎火,但若是再不进去,恐怕再难寻到华烨的踪影。 崔绾跳下马车,转头对萧怜玉道:“怜玉你先走,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你知道回去的路吗?”萧怜玉见她头也不回地往破庙里去,是走也不是,追也不是,只能选择在此地干等。 崔绾壮着胆子跑进去,可一跑进破庙中,她便有些后悔了。 雨后的破庙更显破败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和霉味,这两种气味中,还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伤痕有预感似的疼痛,崔绾猜测自己来对地方了。 此处一定有邪祟。 华烨定然是进来驱灵的。 双瞳变得赤红,崔绾仔细嗅闻着气息传来的方向,在确认方向之后,抬脚往破庙深处去。 庙宇深处更是安静,土腥气和霉味也愈发严重,闻着让人难受。偶尔从远方传来两声犬吠,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 崔绾放缓呼吸,脚步不停,在黑暗中隐约瞧见前方有一处凸起的土包。 像是坟冢? 坟冢? 谁会将坟冢建于庙宇之中? 崔绾眉头紧锁,壮着胆子上前去,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谁知,竟发现坟冢后方被挖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从洞口中传出及其微弱渺小的光亮。 难道华烨在下面? 在下面做什么? 崔绾在洞口前犹豫很久,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洞口传来的光亮,似乎在引诱她进入。 好奇和恐慌在做斗争,崔绾紧紧攥着拳,伤痕更加疼痛,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喵~” 一声瘆人的猫叫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崔绾猛地回头,在看见一双碧绿色的猫眼时,一道泛着金光的符纸长鞭朝她而来。 崔绾动作敏捷地及时避开,回过神来,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果然!你已经被大鬼蚕食心性!”支清鱼从横梁上一跃而下,发尾的铃铛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绾没想到她也在,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对自己敌意太重,要想心平气和地说话,恐怕是做不到。 “你误会了,我只是偶然间路过此处,见你师兄进来,所以心生好奇,也进来瞧瞧。”崔绾后退半步,害怕那一道符纸长鞭又甩向她。 支清鱼紧紧盯着她,像是要在黑暗中将她看透,“未免也太巧了吧?寻常姑娘家,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到这破庙里头来?你的那位朋友,不是就不敢吗?” “若是打扰到你们,我这就离开。”说着,崔绾抬脚往外走。 “既然来了,还想走?”话音未落,一道金光逼近,支清鱼一个箭步上前,挡住崔绾的去路,“这次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崔绾没有信心与她打斗,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只想速速离开。 但显然支清鱼不打算就此作罢,她再次甩出符纸长鞭。崔绾这回没来得及躲开,长鞭极速擦过她的手臂,连着衣裳剥离一片血肉。 疼痛顿时蔓延至全身,血气弥漫,崔绾这次算是见识到了那符纸长鞭的厉害。 既然对方步步紧逼,崔绾也不再刻意退让。 双瞳被血色覆盖,坟冢上的黑猫来回踱步、叫声急促,像是在警示人们接下来是一场生死较量。 崔绾的感官被“共岁”彻底占据,大脑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便神情可怖地朝支清鱼扑过去。 支清鱼冷笑一声,信心十足地迎战,像是有把握赢下这一局。 奈何,从未与“共岁”交手的支清鱼低估了它的力量,也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交手不过三招,她便负伤。 被“共岁”占据行动的崔绾死死掐住支清鱼的脖子,飞快生长的黑色指甲戳破少女娇嫩的肌肤,鲜血从她的脖颈滑落,滴落在破庙布满尘土的地砖上。 已经口吐鲜血的支清鱼还不甘心,手中的长鞭想甩向崔绾,却被崔绾抬手隔空挡下,打落在地。 “小姑娘,你很有胆量。”崔绾突然开口说话,可这语气显然不是她平日里会有的,“你师父都奈何不了我,你初生牛犊不怕虎。” 支清鱼紧紧抓着崔绾的手腕,可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挣扎完全是徒劳。 “我……我要替……替师父报仇……”脸色逐渐变得煞白的支清鱼艰难开口,“我一定会……会替……替师父报……报仇的……” “不自量力!”说着,崔绾用力将支清鱼狠狠摔向地面。 被摔在地上的支清鱼痛苦地叫出声,她抬手捂住一直在流血的脖子,狼狈地想从地上爬起来。 可身上被摔得太疼,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崔绾瞥了一眼自己正在流血的左臂,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支清鱼,询问道:“小姑娘,这具肉身我可是很满意的啊,你伤了这具肉身,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你?” 支清鱼瞥了一眼坟冢后面的洞口,方才玄露跑进去,还没把华烨叫出来。 看来,她只能拖延一下了。 “你可以杀了我,但杀不完青龙山上的驱灵师。”支清鱼用力捂着伤口,温热的鲜血却还是拼命从指缝中往外钻,染红了她大片衣襟。 “呵呵!”崔绾轻笑两声,听着有些阴森森的,相当瘆人,“你们这些心比天高的驱灵师,全都不自量力!人不犯我,我便不犯人,若是你们上赶着,我倒是也不介意来一个杀一个。” 支清鱼难受地咳出两口鲜血,被巨大的杀气笼罩着,她与生俱来的锐气被削减地四分五裂。 “我这就送你上路。”崔绾抬手,正打算最后一击时,一把桃木剑突然从洞口飞出,逼退她两步。 华烨及时从洞口爬出,见情形不妙,并不打算与之缠斗,想要带支清鱼迅速离开。 “共岁”不肯放过这二人,只见崔绾飞身上前,一掌直往华烨的左肩而去。正要去抱起支清鱼的华烨稍不留神,左肩挨下重重一击。 华烨闷哼一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瞬间扑倒在地。 “又来一个不自量力之人!” 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华烨捡起掉落在地的桃木剑,以往平静的目光变得凶狠,“我无意与你抗衡,也深知不是你的对手。若你执意杀我师门中人,我愿奋力一战。” “你们这些驱灵师,从来都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崔绾用黑色的长指甲指了指他手中的桃木剑,“这把破桃木剑,能奈我何?” 华烨摆好进攻姿势,一副打算决一死战的模样,“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难道是你师父那一把?”崔绾嗤笑一声,不屑道:“你师父也不留点好东西给你们。” 二人之间的打斗一触即发,就在这紧要关头,破庙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火光逼近。 崔绾回头一看,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是萧以珩。 趁崔绾回头时,华烨赶忙抱起晕死过去的支清鱼,迅速跃上墙头,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被血色覆盖的双瞳恢复平静,崔绾只觉全身疲惫,还不等萧以珩赶到,便立刻晕倒在地。 第7章 当面对质 崔绾昏睡了整整两日,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萧怜玉趴在床前。 屋里有些暗,使得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动动胳膊,又动了动腿,左臂传来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察觉到响动的萧怜玉猛地睁开眼,在看到崔绾醒来之后,立马欣喜道:“阿绾,你终于醒了!” “嗯。”喉咙干涩疼痛,崔绾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怜玉连忙扶她坐起来,“别急别急,你昏睡了两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说着,端起茶杯递给她。 喝下半杯温热的水,崔绾缓了缓,待到舒服些了,才问道:“我已经睡了两日?” 萧怜玉接过她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点头道:“你的身体本就虚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不是阿弟当日及时赶到,之后会发生何事,我根本不敢想。”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崔绾诚恳道。 萧怜玉赶紧摇头,“阿绾,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孤身一人来到京城,我理应照顾你。就像我小时候初到岐山镇,你照顾我一样。这一次,是我萧家没有照顾好你,才让你置身险境。下次,我断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崔绾缓缓摇头,“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走进那破庙…… ” 现在回想起来,在破庙外时,崔绾像是感应到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得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往破庙里去。随后,才发生了那些离奇古怪的事情。 她垂眸看了一眼被包扎好的手臂,手臂受伤的经过她是清楚的,但后来发生了何事,她却浑然不知。就连如何从破庙里出来的,她也不记得。 “阿绾,你手上的伤很是严重,我已经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过,但要想恢复如初,恐怕会耗费些时日。”萧怜玉见她垂眸,以为她是担心手上的伤,连忙开口安慰。 “谢谢你,怜玉。”崔绾用力握紧她的手,紧接着问道:“你知道我是如何从破庙里出来的吗?我不记得了。” 提到这里,萧怜玉眉头紧锁,“当日,我见你迟迟不出来,于是便让人去求助阿弟。是阿弟及时赶到,才将你救出。他说,他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晕倒在地。” “他没说别的?现场还有其他异样吗?” 萧怜玉思考一会儿,摇头道:“阿绾,若我当时跟你进去,说不定你就不会受伤晕倒了。都怪我……” “我知道你从小就怕黑,你若是跟我进去的话,你也会受伤的。” 听她这么说,萧怜玉笑了笑,随后问:“那日在破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见到了何人?是那个驱灵师吗?是他伤的你?若是他伤的你,我这就让阿弟去抓他。” 破庙里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而且,也说不得。 崔绾思索过后,故作惋惜地摇头道:“怜玉,我现在头有些疼,眼下实在想不起来。” “那你快躺下休息!”萧怜玉一听,连忙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你别睡实了,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你昏睡两日一定饿了,我让厨房为你准备些清淡的膳食。” “好。”崔绾应声。 萧怜玉转身出去,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崔绾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想要回忆起自己受伤之后,破庙里发生的事情。 可那一段记忆仿佛已经变成空白,任凭她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 这是被“共岁”寄生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难道,是被“共岁”抹去了? 还是说,当自己被“共岁”完全控制时,是记不得任何事情的? 那两个驱灵师如何了呢? 该不会被“共岁 ”杀害了吧? 若是真的被杀害,那么他们的尸身应该也在破庙里吧? 萧以珩赶到时,看到了吗? 若看到,他会询问这件事的经过吗?自己又该如何回答呢? 让人忧心忡忡的问题接踵而至,崔绾头疼得厉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再难闭上双眼。 “崔小姐。” 门外传来敲门声,崔绾听见雪香的声音。 “进来。” 既然睡不着,崔绾也不再躺着,索性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雪香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崔小姐,大小姐在厨房里盯着您的膳食,让奴婢先伺候您喝药。”雪香把汤药端到床前,将温度适宜的汤药递给她。 崔绾接过,闻着苦涩的药味,眉头微蹙。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瞧着外头像是天快黑了?” “快到酉时了。”说着,雪香转身去掌灯,“这几日的天色都是阴沉沉的,天黑得格外早。” 汤药闻着虽苦,崔绾却尝不出滋味,她一口气把药喝完,放下碗,又问:“你可知萧大人在何处?” “家主这两日都早出晚归,估计是大理寺中事务繁忙。现下,还未归。”雪香见她望向窗外,多嘴一问:“崔小姐要见家主?可需要奴婢代为通传?” “不必。”崔绾摆摆手。 萧以珩这两日都在大理寺? 是为了哪一桩案子? 崔家惨案?还是破庙里的事情? “崔小姐,还有何吩咐?”雪香问。 崔绾摆手,“你先下去吧。” “是。” 门再次被关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崔绾抬手抚向脖颈,纱布似乎没有被拆开过,也不再疼痛。 看来,要想知道自己晕倒后,破庙中是何种情形,唯有问萧以珩了。 次日早膳后,萧以珩不请自来,萧怜玉也跟着一路来了。 “阿绾,阿弟说想问你些事情。”萧怜玉在桌子边坐下。 崔绾点点头,“好。” 萧以珩扫了一眼崔绾,若不是他阿姐说崔绾大病未愈,不让她冒着寒风走动,萧以珩还真不会轻易到女子闺房。 当然,查案时除外。 眼下这状况,倒勉强算是查案。 “崔小姐,当日为何进入破庙?” 萧以珩的行事风格,崔绾已经领教过一二,但面对面坐着被审问时,还是会莫名心慌。 “我看到那驱灵师进入破庙,于是心生好奇。” “驱灵师?” “他名叫华烨,我与怜玉在相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对,他还为我和姚二小姐驱除了邪祟。”萧怜玉像是在为崔绾说的话作证似的,连忙点头道。 萧以珩紧紧盯着崔绾,仿佛要在她的脸上寻到一丝谎言的踪影,“可那日我赶到时,破庙里只有你一人。在你晕倒之前,发生了何事?” “不记得了。” 这话倒是真的,崔绾当真丝毫不记得。 “崔小姐进入破庙之后呢?”萧以珩没寻得想要的,于是收起审视的目光,“总不会,崔小姐一进入破庙,便晕倒在地了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萧以珩发现了什么? 可为何不直说? 是碍于萧怜玉在侧,给自己留有余地吗? 斟酌再三,崔绾开口道:“我追进去,可破庙里实在太黑,我寻那驱灵师有一阵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迹。我猜想,庙里许是有脏东西,驱灵师定然是进来驱邪的。既然寻不到他人,我便先出去。可不曾想,正要出去时,一只野猫朝我扑来。惊慌失措间,我撞到什么东西伤了胳膊,惊恐之间,便晕了过去。” 话音落了很久,萧以珩都没出声,像是在分辨她这番话的真假。 过了半晌,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询问:“撞到什么东西?是那一块无名墓碑?” 墓碑? 崔绾只注意到那一处坟冢,有没有墓碑,当真是不记得了。 或许,是萧以珩故意这么问的? 她摇头,故作疑惑,“什么墓碑?” “破庙里有一座无名之主的坟墓,立有一块无名碑。” 崔绾还是摇头,“庙宇之中实在太黑,我不曾发现。” “也没发现那一处洞口?” 坟冢后的洞口? 萧以珩进去查看过了? 那里面有什么? 崔绾眉头紧锁,再次摇头。 一旁的萧怜玉听得一愣一愣的,在听到破庙里有坟墓时,惊呼道:“谁会把坟墓修建于破庙之中?真是稀奇!” 崔绾垂眸,没出声。 “是一座空坟。”萧以珩答道,“墓底下已经被掏空,无棺木,也无陪葬器皿。” “怎会如此?”萧怜玉皱眉思索,“谁会在庙里做这样奇怪的事?” “是啊。”萧以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抬眸看向崔绾,像是意有所指,“谁会做这样奇怪的事情?” 他的视线让人无处遁形,偏偏崔绾是当真不记得破庙之中发生的事情,自然是理直气壮。 “阿弟,那你这两日查到了吗?”萧怜玉突然问。 缓缓收回视线,萧以珩答道:“那座庙宇荒废已久,目前并没有查到。” 崔绾听后沉默片刻,问:“驱灵师呢?萧大人进入庙中,可有发现他的踪迹?” “许是天暗,崔小姐看错了,庙宇之中除你之外,再无他人。” 萧以珩赶到时,庙宇之中的确没有旁人。但墙角边的地上,却有一滩未干的血迹。 显然,崔绾没有说实话。 可那一处破庙偏僻,周遭并无几户人家居住,遂,目前还未找到有用的线索。 崔绾不认为是自己看错,那日虽然天暗,但华烨的身影,她还是看得清楚。 而且,伤痕疼痛,代表那座破庙之中必定是有邪祟。 那么,萧以珩为何这样说? 是有事瞒她? 不过如此看来,可以确认一点的便是,驱灵师没有被“共岁”杀死。若是萧以珩赶到时,看到两具尸身在地上,现如今,崔绾恐怕已身在大理寺狱之中。 见崔绾久未接话,萧以珩问:“崔小姐,可有何疑虑?” 崔绾摇头。 她既然已经向萧以珩说明身上的伤不是旁人所为,那么,便没有理由借萧以珩之手去查华烨的踪迹。 那日在破庙中发生的事,看来只能在驱灵师那里找答案了。 如果,他们愿意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的话。 “阿绾,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休息会儿吗?”萧怜玉问。 “我没事。”说着,崔绾抬眸望向萧以珩,当目光扫过他俊朗的脸庞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警惕从他的眼底划过。 警惕? 他在怀疑自己? 也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只能当做是一面之词,的确不能让萧以珩信服。 萧以珩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的左臂,说道:“崔小姐,若是再想起什么,可随时与我说。” 看来他真的不相信她。 但眼下,崔绾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来佐证,只能点头,“好。” 第8章 折花宴会 当务之急,崔绾是要找到驱灵师,弄清楚那一日在破庙中发生的事情。 可自从那一日之后,那两位驱灵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在京城中完全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崔绾手臂上的伤未痊愈,她只能向萧怜玉借口说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如此,才能在京城中四处转转。 但还是十分局限。 萧怜玉担心她,也害怕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但凡崔绾出门,她必定跟着。崔绾劝说几次,说自己会小心,但萧怜玉却丝毫不肯退让。 寻得几日毫无线索,崔绾只好先把这事放一放。 近些时日忙着找驱灵师的踪迹,崔绾才发现有好些日子都未见萧以珩了,问了萧怜玉才知道,说他是去岐山镇了。 “岐山镇?”崔绾一惊,“何时去的?” 萧怜玉一边咀嚼着口中的糕点,一边掐指算着日子,随后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天?”崔绾皱眉。 若是他日夜兼程、快马加鞭的话,五天,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岐山镇了。 见她眉头紧锁,萧怜玉以为她是担心找不到线索,于是喝下一口茶水,咽下口中的糕点,安慰道:“阿绾,你别担心,阿弟这次去,一定可以寻得真相。” 崔绾并不担心,只不过,害怕他找到一些她想要隐藏的事情。 比如,她极力向外人隐藏自己被大鬼寄生的事情。 “萧大人赶往岐山镇,怎么没有知会我一声?我好跟他说说有关于岐山镇的事情。他第一次去,人生地不熟的,于他查案不利。” “放心,我已经跟阿弟说了岐山镇的情况。外出办案他也不是第一回了,你就等着他的好消息吧。” 闻言,崔绾笑了笑。 但愿带来的是好消息吧。 “对了,阿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萧怜玉突然话锋一转,“薛夫人邀我们过两日去参加折花宴。” “相府的薛夫人?”崔绾问。 “是。”萧怜玉点头,随后忧愁道:“你身子才大好,若不是看在相府的面子,我定会拒绝。省得你跑一趟,真是累得很。” 这几日,一碗一碗苦涩的汤药灌下去,伤势不好也难。更何况,萧怜玉让大夫开的药方都是买的最好的药材。 所以,她手臂上的伤势痊愈得还不能。 “折花宴?”崔绾疑惑,“眼下虽是初春,但这些时日阴雨连绵,近几日天气才好些,哪儿来得花去折?” 提到这里,萧怜玉忧愁地叹了口气,“其实是薛夫人想要为姚二小姐挑选夫婿,说得好听些罢了。我们这些受邀前去的人,不过是当做陪衬,凑凑热闹。” “姚二小姐前些日子才遭遇了那样的事,薛夫人这样迫不及待便要为她相看人家?”闻听此话,崔绾也有些惊讶,“姚二小姐才过了及笄礼而已,这样着急吗?” “肯定是薛夫人的意思。” “还是在相府吗?” 萧怜玉摇头,答道:“是城外的云霄山上,那里有一处别院。风景倒是不错,我们可以去看看,就当踏青郊游了。” 崔绾无心赏景,她盼着岐山镇的消息。 她希望萧以珩查到些什么,又害怕他查到什么。 焦灼地等待了两日,崔绾最终还是跟随萧怜玉赶往了云霄山。 山间凉风习习,崔绾坐在马车里,看了一眼托着腮帮子睡着了的萧怜玉。 山路上,偶尔有来往的行人与车马,崔绾有心留意了一下,倒并未发现有何异样。 不过,若是按照萧怜玉之前所说,缠上姚二小姐的恶鬼是薛夫人所为,那么,此番前去别院,薛夫人是否还会有所行动? 不过,这也不是崔绾应该担心的事。 她自身难保,何必再为旁人的事费心呢? 一路胡思乱想着,马车终于在别院前停下。 下了马车,崔绾才发现今日前来赴宴的人还真是不少。各家的小姐少爷们,都打扮得十分俊俏。 “阿绾,你会不会过于素净了?”萧怜玉扫视周围一圈,小声对崔绾说道:“我就说让你打扮打扮,结果你只戴一根素玉簪子就来了。我给你买的那些首饰呢?怎么都不戴?” “怜玉,仔细算起来,我还在孝期,实在不宜浓妆艳抹。今日前来,也不过是凑凑热闹,不是相看人家。” “哎!罢了罢了!”萧怜玉推着崔绾往别院里去,“我知你没有嫁人的意愿,不如,今日你帮我掌掌眼?” 崔绾点头笑道:“好。” 进入别院,崔绾发现院中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院子里布置得也十分雅致,有婢女在廊下制香、烹茶、插花。各家小姐少爷们或坐或站,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一脸好奇的萧怜玉瞪着大眼睛四处张望,“没想到今日会来这么多人,还真是相府的面子大啊。” 院子里人多,崔绾扫视一圈,对萧怜玉说道:“怜玉,此处人多,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萧怜玉循着崔绾所指的方向看去,犹豫一会儿,拒绝道:“阿绾,等会儿再过去,你先陪我跟秦公子说说话吧。” “秦公子?” “嗯。”萧怜玉悄悄用手指向崔绾的右侧,“就是那位身穿白衣的公子,他名叫秦展,是京城里有名的俊俏才子。平日里,多少女子想跟他说说话都寻不到机会。没想到,今日居然在这里遇见他。” 崔绾看向右侧,果然见人群之中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 他的模样倒是俊朗,跟崔绾初次见到的萧以珩比起来,瞧着倒是温柔和蔼几分。 奇怪。 自己为什么拿萧以珩作比较? 崔绾挥散开脑海中杂乱的思绪,抬脚跟着萧怜玉往人多的地方去。 围在秦展身边的人不少,萧怜玉好不容易凑到前头去,却把崔绾落在人群外。 崔绾踮脚往人群中张望,朝萧怜玉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用管自己。 也罢,崔绾打算寻个清净些的地方呆着。 避开人群,崔绾走到廊下坐下。 临近正午的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暖的,很是舒服。鼻间闻到飘来的淡淡茶香,心情惬意又舒畅。 静坐了一刻钟,崔绾逐渐察觉到哪里不对。 脖子上的伤痕何故又开始隐隐作痛? 很细微的疼痛,若是不注意,还真是察觉不到。 她顿时警惕起来,双眼扫视一圈四周,突然瞥见后院入口闪过一个黑影。 是谁? 身影逃窜地太快,崔绾并未看清。 今日是相府设宴,谁会在此地行鬼祟之事? 心生好奇的崔绾不禁跟过去查看,伤痕的疼痛也随之愈发严重。 后院不比前院小,不过人却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宾客在湖边赏景。 崔绾将他们扫视一眼,并未见谁神色古怪。 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 不会的。 脖子上的疼痛令人难以忽视,崔绾没有看错。 方才后院入口,的确有一个人影。 “喵~” 一声猫叫打断崔绾的思绪,她正要抬头,只见一只黑猫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气定神闲地站在崔绾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玄露?”若是崔绾没记错的话,这黑猫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黑猫眨了眨碧绿的大眼睛,随后迈出轻盈的脚步,往旁边的竹林里钻。 “你让我跟你进去?”崔绾问。 回过神来后,崔绾只觉得好笑。 自己为什么要问一只黑猫呢? 虽然它很聪明,但终究不是人,怎么回答得了呢? 崔绾左右张望一圈,在确认无人注意到她之后,跟着黑猫往竹林里头去。 往里弯弯绕绕地走了一段路,崔绾看到前方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华烨? 等崔绾走进,对方转过身,真的是华烨。 “崔小姐。” “你找我?”既然黑猫引路到此处,那必定是华烨找她。 不过,这只黑猫不是支清鱼的吗?怎么并没有见到她人呢? 华烨不兜圈子,直言道:“前些时日,崔小姐不是也在找我们吗?” “你知道?” “嗯。”华烨没否认,继续问道:“崔小姐找我们,究竟所为何事?是想问那日在破庙中的事情?” “是。”崔绾点头,既然他知道自己在找他,那她也不兜圈子了,“我想知道那日发生的事情,还望如实相告。” “具体发生何事,我并不清楚。”华烨一脸认真地说道:“阿鱼这些日子都在昏睡着,她伤得很重。那日发生的事情,只有她知道。” 崔绾一惊,“是因为我?” “是因为‘共岁’。” 事已至此,崔绾也没有必要遮掩,更何况,有人因她受伤,“错在我,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我便不该进入那破庙。” 对于她的这番话,华烨不置可否,“崔小姐,我和阿鱼从小开始修炼驱灵秘术。‘共岁’是我们所有驱灵师的敌人,你被如此厉害的大鬼寄生,应当格外小心。不仅是于你自己而言,更是于他人而言。” “你……愿意帮我?”问出这句话时,崔绾有些许的迟疑。 “崔小姐认为我会帮你?” 他的师妹被“共岁”所伤,今日却找到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难道不是想帮她? 总不至于说,是想让她离百姓远一些吧? “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崔小姐没有猜错。” 身为驱灵师,为百姓驱邪避祟是华烨的责任。但现在面对的,是一只相当厉害的大鬼,华烨并未有十分把握可以帮助得了崔绾。 毕竟,师父当年都惨遭杀害。 经过前几次的事情来看,崔绾现在可以相信华烨。 “你知道……灵符仙吗?”难不成,他是灵符仙? 华烨有些惊讶,“你知道灵符仙?” 崔绾点头,思考一会儿之后,又摇头,“只听说过,不知是人是物。” 华烨沉思过后,答道:“我并非灵符仙,想要帮你,不过是因为驱除‘共岁’是我们驱灵师的夙愿罢了。若是你惨遭‘共岁’残害,‘共岁’寄生于他人。我们依然会帮助下一个人,直到彻底消灭它。” 崔绾点头,如此说来,希望渺茫。 微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耳边听到人们的欢声笑语逼近,崔绾透过茂密的竹林往外看,还是想问出心中疑惑:“那日,你为何会进入破庙之中?我在庙外驻足不过片刻,便感应到体内有一股异样流动,不知是否是‘共岁’作祟?难道,‘共岁’会有意让我靠近邪祟?” 对于她的这番言论,华烨没有否认,“‘共岁’不仅蚕食被寄生之主的寿命,也会蚕食小鬼,以供自身法力。如此,才会不灭不死。我那日进入破庙,实则是因为附身在姚二小姐身上的邪祟。” “姚二小姐?你那日不是已经为姚二小姐驱灵?” 华烨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崔小姐,有关于驱灵秘术,我无法多言。” 崔绾点头,并未刨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