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大人今天也在用KPI整顿后宫吗?》 第1章 求娶 崇政殿 “今储宫主器,中馈未立,于礼不安,儿臣尝闻秦贞肃将军之女淑质天成,门风清邵,若蒙圣慈垂鉴,俯察臣心,特许纳彩问名。 儿臣愿求娶秦家二小姐——秦奕游!”赵明崇跪在大殿正中,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膝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御座高踞于七级木阶之上,背后立着一扇山水屏风,两侧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皇帝神色平静长久不发一言,目光审视下面跪着的赵明崇,右手随意搭在扶手的螭首上,左手拇指缓缓摩擦着太阳穴来缓解头晕倦怠。殿中只剩太子和皇帝二人,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细微声响。 青砖地面透过衣袍传来凉意,膝盖逐渐从刺痛转为麻木,穿堂风从窗隙钻进来轻轻拂过赵明崇后颈裸露的肌肤,带着雨后微寒。赵明崇抬眼直视皇帝,神色不卑不亢,时间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一种父子君臣猜忌怀疑交织的气氛。 这时,高公公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告道:“启禀陛下,秦贞肃将军之女在潘楼街上当街鞭打安定郡王,现下郡王已经被抬回府中医治了...”皇帝额角青筋跳动,嘴角冷硬直线转为讥笑,“太子?这就是你口中的淑质天成?” 赵明崇心中暗暗叹口气,明白自己今天是求娶不成了,他正要叩首开口解释,御座上的皇帝轻抚眉心摆了摆手,示意赵明崇不用再开口了。 “让秦贞肃之女即日入宫,从女史做起学三个月规矩,若她学得好再谈指婚之事;若学不好,朕自当会另为太子挑选性资柔顺的太子妃。” 赵明崇还想开口辩驳,高公公眼神再三示意下,他最终双手作揖退出了崇政殿。 —— “到底是武将家的小姐,连个钥匙都理不清。”钱掌闱身穿一身青色窄袖褙子官服,下身着及地长裙,头发梳成盘髻,自上而下打量秦奕游,眼角细微纹路里藏着精明与审视。 秦奕游心中冷笑:最复杂的西宫门钥,却只给一个时辰盘点,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来了也不够用,这人就是在故意刁难她。 “既然秦女史不好好办差,那就去内东门守门吧,不到下钥不许回来。”钱掌闱说完袖子一甩头也不回走了。旁边的宫女珠儿捂嘴低笑出声:“这种守门的活最适合骑马射箭的秦二小姐了。您往那儿一立,宫门保准肃静。” 秦奕游站在内东门里,朱红色的高大宫门的兽首衔环泛着寒光,时有身着各色官服内侍服饰的人影悄然而过。秦奕游站久了腿部酸麻,不自觉交换双腿重心以得片刻休息,心里叹了口气告诫自己:这回真不能再冲动了,熬过这三个月就好了,她就又能回去做她无忧无虑的秦家大小姐了。以后再也不来京城这个和她八字不合的鬼地方,再忍一忍,马上就能回家了! 秦奕游扫眼过去,一个太监将袖中什么东西塞给了外门侍卫,二人速度很快秦奕游没能看清。 秦奕游偏过头去装没看到,算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天上渐渐掉下雨滴,慢慢地漫天雨幕如密织的灰白纱帘。她淡粉色官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发髻松散,头发一绺绺贴在苍白面颊和脖颈上。秦奕游双臂下意识环抱自己,她长睫上早已挂满水珠。 雨下了快一刻钟也没人来通知她回去,也就意味着她要一直在这站着,虽说九月初淋场雨死不了人,但秦奕游还是气得想笑。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更何况她秦奕游是因为当街鞭打郡王才被送进宫学规矩的,真当她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吗? 打着青盖朱里伞的两人穿过内东门,赵明崇不由自主回头望向雨中淡粉色的身影,侧脸线条冷硬又清晰。雨中的女子站得笔直任由雨水冲刷她全身,他不由喉结微动,对身边太监李贯说:“把伞给她。”说完便大步离开、步履从容。 —— 暮鼓敲击声传来,戌时到了。 秦奕游拖着沉重脚步回到直房,一眼望过去大通铺上躺满了人,又看向手中的干冷硬邦邦的馒头。秦奕游闭了闭眼顿觉生活无望,前世今生加一起她也没过过这种苦日子啊... 正当秦奕游悲从心头起,偷偷骂天骂地骂皇帝时,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拢着粗布包裹递到她面前,活像一直护崽的母鸡,仿佛下一秒就会反悔。 碧柰解开包裹的动作缓慢笨拙,直愣愣地把包子捧到秦奕游嘴前。她的头始终低垂,从秦奕游的视线望下去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颤动的睫毛,她的双眼始终躲避秦奕游目光,秦奕游接过时,碧柰飞快抬头瞥了她一眼,下唇咬出一排浅浅牙印。 包子还有余温在掌心传来温热的踏实感,秦奕游眼睛瞪大目露疑惑,食指对向自己:“给我的?” 碧柰重重点头。 “那你不饿吗?”秦奕游目光温和下来。 碧柰重重摇头。 秦奕游咬了口包子,面皮麦香在舌尖化开,内馅梅干菜有一股淡淡酸味,她咀嚼时腮帮起伏极小,实话实说这包子和她平日吃的蟹黄包比起来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是, “谢谢你”秦奕游露出了她入宫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 怕碧柰没听清她又提高嗓音“我说...谢谢你!” —— 内府局后院的石阶旁堆放着上百个待清洗的青铜烛台,秦奕游坐在苇垫上,面前放着三个木盆,一盆兑了陈醋的浊水,一盆清水泛着铜绿色,还有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秦奕游抓起烛台往水里猛按,用硬毛刷刮擦,她官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沾满黑绿污渍,绣鞋前端也被污水浸透。 钱掌闱站在她面前嘲讽笑道:“秦女史金枝玉叶,怕是连抹布都没摸过吧?七日后中秋夜宴前洗不完,秦女史就到浣衣局洗去吧。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内东门也是不能缺了秦女史守门。”说完,钱掌闱捂住嘴轻笑起来。 秦奕游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目光锐利不发一言。 秦奕游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叉,她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是觉得她永远出不去了吗?居然这么不怕死?还是背后的靠山足够硬? 她心里冷笑一声,不管你背靠哪棵大树,但等她出去你全家就要玩完了。 秦奕游收回目光,手下不停。和陈醋粗盐在一起泡久了让她手持续刺痛,钱掌闱直接没给她碱粉这种高效些的清洁剂。 那行,她自己做! 秦奕游回到直房,将松木灰放进细纱袋中悬于陶罐,注入温水静置一会儿;又将生石灰块少量分多次加入水中,最后再将石灰水缓缓加入从厨房要来的猪油中,小火加热然后搅拌两下。 秦奕游拍了拍手,露出狡黠的笑容,大功告成! 秦奕游用上她自制碱液,清理烛台效率大大加快,她倒过一个烛台仔细清洗,几道裂纹横亘在烛台底部,秦奕游眉头紧锁,又抓起几个烛台,一个、两个、三个...底部都有裂痕。秦奕游抹了几把手,找到库存记录册子一一标注上去。 “秦女史...”身后弱弱的一声呼唤打断了秦奕游手中动作,秦奕游转头看见碧柰,眼睛一亮急忙向她招手:“碧柰!你怎么又来给我送吃的了?” 秦奕游一边咬着豆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每天都给我送吃的多麻烦啊,还耽误你办差,下次别再送了啊!” 碧柰低垂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唇角上扬脸颊泛着淡淡红晕,手中接过秦奕游的烛台继续清洗,只摇摇头。 待秦奕游吃完,碧柰收拾好食盒,左手反复捏着袖口的一处褶皱,指尖颤抖,嘴唇微微张开似有话涌到嘴边,她两颊肌肉微微抽搐嗫嚅着说:“钱掌闱的侄女珠儿现下管着器皿库,钱掌闱向李司闱举荐她侄女顶你的职...” 秦奕游了然拍了拍碧柰肩膀,无所谓道:“我当什么事呢,别担心,我还真希望她们能把我赶出宫,我好接着当我的秦家大小姐去呢。” 碧柰右手食指指甲深深掐入左手臂内侧,双眼瞪大直视着秦奕游:“秦女史,你要小心...” 秦奕游怔愣片刻,随即大笑道:“我娘和我姨母掌管着西北四十万兵马,没有哪个活腻的人真敢把我怎么样,顶多是恶心恶心我。”说罢,秦奕游撇撇嘴,举起手中烛台示意碧柰。 碧柰的神色依旧不安,秦奕游主动岔开话题问道:“话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我带饭,帮我干活,晚上还给我掖被角...” 碧柰像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脸上换上了憧憬的神色:“我是鄜延路延州人,因为我娘改嫁才到京畿来;后来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娘才把我卖进宫,在宫里好歹是饿不死了...”碧柰整个人低落下来。 秦奕游双唇微动想要开口安慰,碧柰突然又笑了起来,“我在延洲的时候就听说过秦女史,你给我们换上了新农具,那段时间是我们家过过最好的日子,我们私下都叫你小菩萨...” 秦奕游眼睫极快垂了一下复又抬起,蹭地站起身来,背脊僵直目光闪躲,“我该去找钱掌闱了。”说罢转身就走,没有注意到身后碧柰反常的神色。 —— 秦奕游从宫门下钥回来时路过假山,见到好几个宫女神色仓皇围在水井边,秦奕游目光狐疑走过去,众人看到她过来纷纷退到两侧给她让路。 秦奕游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步...两步...三步... 秦奕游终于走到井边低头向下望向井中, 碧柰在水中半浮半沉,脸朝下散开的黑发像水草缠绕她的脖颈面颊,送给她的簪子斜斜歪在头上,碧柰在水中漂浮时还带起微小咕噜水声,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井口飘散出来。 碧柰右手手指弯曲像是试图抓住什么,她瞳孔早已扩散,嘴唇呈现紫绛色微微张开,整张脸上的怯懦消失了,只剩下死亡赋予她的平静狰狞。 秦奕游指节过度用力发出咯咯轻响,下颌骨因咬紧牙关而清晰凸起,她眼睛瞪得极大却没有焦点,原本眉宇间的英气被茫然痛楚所取代,秦奕游胃部翻滚几欲作呕。 碧柰死了,死在秦奕游入宫的第十四天, 这个说好今天给她做糍糕的小宫女失了约,大骗子... 第2章 中秋夜宴 资善堂 东窗纸格透进日光,北墙悬挂着《资善堂箴》的拓本,堂内极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时细密的系索声,香炉中传来为提神而焚的薄荷香。赵明崇伏于紫檀木大案前,案头左右高低堆叠着两摞奏疏抄本,他右手执笔腕部悬空,笔画不疾不徐,坐姿如松背脊挺直眼神专注,下唇无意识地微微向内收紧。 李贯悄然进来轻声禀报道:“殿下,秦二小姐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今日当值时还给荣国大长公主和李夫人通传错了时辰和宫殿...” 赵明崇眉头一皱开口问道:“是还有人刁难她吗?” 李贯低头含颔,右手覆左手交叠在身前置于腰带下方,正要开口时,赵明崇摆了摆手:“罢了,我去看看她。” 说罢便站起身,似又想起什么重要之事吩咐道:“给我找套亲从官的衣裳来。” —— 内东门 秦奕游怀抱着记录门禁的木册,目光放空脑中飞速运转,回想起碧柰被打捞上来时的衣袖上满是泥土,她一定非常努力顽强拼命挣扎过... 宫正司却以失足落井草草结案,这话骗傻子都不信,可没人敢再说什么。昨日她先后求见典闱、司闱、尚宫...不是威胁她,就是搪塞她,她甚至连尚宫的面都没见到。 不行,碧柰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尚书内省不管装聋作哑,好,那她秦奕游自己来查。 檐角铁马被秋风吹动发出零落叮当声,赵明崇声音压得低而冷:“司闱司是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你这种玩忽职守之人来守门。”秦奕游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怀中木册滑落又慌忙接住,册页与官袍衣料摩擦出沙沙声。 对面的赵明崇右手始终松松搭在佩刀刀柄上,拇指无意识摩擦柄头铜环纹路,他左手抱臂,手指节奏随意地在右臂皮甲上一下下敲击,透露出一种散漫与不耐,看到秦奕游惊慌的样子,赵明崇指尖动作骤停,随即又更快地敲击起来。赵明崇右脚不动声色挪前半存,挡住了秋风吹向她的方向。 秦奕游抬眼望去,只注意到对面的人紧抿的唇线、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嘴角勾起讥诮弧度。再仔细打量那人,他身长超过六尺逆着光给人极具压迫感,他长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轻轻上挑,剑眉入鬓唇形偏薄,五官精致得近乎淡漠。 秦奕游心中颜控警报微响... “若此刻有歹人,你怕是早已在神游中授首了。”赵明崇掌心因紧张微微出汗,秋风微冷他却感到一阵烦躁的燥热,“还是说你觉得这宫门安危,尚不及你所想之事重要?”赵明崇舌尖无意识舔过干燥的唇,刻薄的话说出口时便后悔了,他舌尖泛起了自我厌弃的苦。 秦奕游眉梢高高挑起,眼睛半眯,对上赵明崇的视线,嘴角向一边扯起嘲弄的弧度。 找茬? 秦奕游在脑海中已经用马鞭抽花了这张脸三次,而现实中, “司闱司女官只负责核对出入宫门名册,守卫宫门安危这等重任应当是你们...皇城司的职责。”秦奕游不卑不亢公事公办。 赵明崇嘴角不受控制轻微扬起,随即很快被冷漠神情覆盖,双臂抱胸靠在门外侧冷冷发问:“你何故走神?” 秦奕游歪斜靠在门内侧翻了个白眼, 问问问,没完没了!还钉这不走了,这人谁啊? “我在思考人生。”秦奕游随意说了句现代的万能答案。 赵明崇眉峰紧锁眼眸低垂,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微微抽动,试探着问道:“你在宫中不开心吗?” 秦奕游看了看四周无人进出,碧柰走了后她这两天无人说话心中憋闷,恰巧面前这个怪人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你觉不觉得这深宫里有时吃人不吐骨头,不知何时人说没就没了,都怪这腐朽的制..."察觉到自己失言,秦奕游及时止住。 赵明崇目光微动,“你身为女官当学习德行端谨、勤勉细致,想那些无足轻重之事对你毫无裨益。” 无足轻重... 秦奕游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这位大人,到我换职的时间了,告辞。” 赵明崇看着秦奕游决绝离开的背影,皱眉陷入沉思... —— 宁华殿 东暖阁北窗大开,窗外金黄银杏倒映在屋内,杨贵妃斜倚着大红金线蟒引枕,身上松松搭着一条秋香色云纹锦褥,窗外偶尔有银杏叶脱离枝头细微簌簌声,杨贵妃右手捏着一柄茶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身旁高级上的糖渍松仁。 钱掌闱在下面躬身行礼,后背渐渐浸出冷汗,“娘娘放心,中秋夜宴上臣必定让秦女史被逐出宫去...” 杨贵妃眼帘半垂目光落在钱掌闱伏地的背上,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等到贵妃的回应,钱掌闱咬牙加上一句:“若娘娘需要,臣也可...”说罢,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让她离开宫中,再也不入宫便可。”杨贵妃摆摆手似是不耐,钱掌闱懦懦应是恭敬告退。 杨贵妃接过朱嬷嬷递来的茶浅啜一口,冷冷道:“蠢货!居然还敢杀秦贞肃的女儿!她不要命了,本宫还没活够呢...” 朱嬷嬷轻笑一声,替贵妃捏起了肩。 “只要秦贞肃唯一的女儿被赶出宫不再参与太子妃擢选便好,若秦家兵权也投了太子,那便真无我儿的立足之地了...”杨贵妃目光落向窗外银杏,眼神阴狠。 —— “这些都是碧柰的遗物,你若想要便拿去,若不想要我便扔了。” 秦奕游接过浅青色素面包袱,回到直房打开,只有篦子、手巾、衣物这些寻常物件,她伸手向里左右翻找摸出个香囊,她记得这是碧柰走的前一天还带在身上的... 打开香囊揉搓两下,里面都是梅花柑皮没什么特别之处。 秦奕游正要放下,倏地有注意到内侧好像突出来一块,秦奕游仔细摸索果然里面还有个夹层,她小心翼翼取出夹层里的东西。 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纸...? 秦奕游展开纸张,这是一页残缺的宝昌号货单抄录,上半部分被焚烧过已然看不出什么。秦奕游仔细端详剩下的半页,记录的是龙涎香采买价格和数量,而实际的进货价仅为账面三成... 秦奕游闭上眼攥紧了手中这张纸。 —— 秦奕游夜里下职回来路过西偏殿,内府局廊房最深处油灯在窗台上投下昏黄光晕,宫女珠儿站在三丈外的廊柱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珠儿手中拿着烛台朝钥匙牌的方向走去。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她看到钱掌闱的侄女深夜领取西偏殿的钥匙了,西偏殿里放的是中秋夜宴备用的所有器皿... 秦奕游心中警铃大响。 在暗处等了会儿,看到珠儿将钥匙交给老宦官后出来,秦奕游才走向西偏殿。 “钱掌闱命我来清理剩下的烛台。” 老宦官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下巴微抬示意秦奕游登记领钥匙。 西偏殿内漆黑,她手中劣质油灯只照亮脚前三尺见方的一圈,鞋底擦过积尘地面传来沙沙声,一股灰尘与木头朽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秦奕游左手捂住口鼻,每一步都迈得缓慢小心。 秦奕游脑中急速思考,走向她清洗过的青铜烛台,左手抬起一只烛台,底座遍布裂痕;又抬起另一只,这只底座完好无损。秦奕游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她走向桌上的库存登记册随手翻了几页,好几页上都有涂改痕迹。 不对劲...很不对劲... 秦奕游足足在殿内待了一刻钟才出来,她将钥匙还了回去未等老宦官开口便主动登记,她笨手笨脚不小心将登记册子碰倒在地,老宦官神色不耐起来。 秦奕游忙附俯身捡起册子,胡乱翻了几页抖索两下才放回原处。 回到直房,秦奕游左手轻按在她随身携带的小本上,右手执炭笔唰唰写字:九月十七日戌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九月十九日亥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 身旁宫女睡得正香,偶尔传来轻微鼾声,秦奕游边记唇角边微微勾起,眼里满是精明算计... —— 中秋当日,延福宫 数百盏琉璃宫灯沿着回廊假山依次悬挂,在夜色中闪着点点金光。宴席设在临水的揽月台上,紫檀木屏风围出半开放的空间,宗妇们按品阶于下首端坐,汉白玉栏杆外太液池中放置数十盏荷花灯,教坊司在远处水阁奏着《霓裳中序》,内侍们穿行布菜,每一道菜肴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坐于主位的皇贵妃右手优雅持着金杯,向宗妇们略作示意,面上始终含着雍容得体的浅笑。秦奕游立在侧下边,垂眸凝思:这位便是先皇后亲妹,也是太子的亲姨母。 杨贵妃也不情愿地举起杯,宗妇们脸上荣幸之至都举杯一饮而尽。 宴至**,钱掌闱突然走向正中,躬身道:“皇贵妃娘娘巧思,今夜月宫盛宴也不过如此,臣等躬逢其盛,皆沉醉于这人间清秋了。今夜宴席流程周详宫禁有序,各司同僚恪尽职守,此等周全实仰赖天恩统领。其中尤其是秦女史夙兴夜寐,这殿中烛台便是由她日夜清理,臣愿为秦女史请功!” 殿中之人侧头全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秦奕游,几十道目光盯得她浑身难受。 还未等秦奕游开口推辞,端王妃面前烛台倏地炸裂,火星迸溅到她身上,身侧婢女惊呼一声,忙替主人拍打火星。接着康王妃、庄王妃面前的烛台也接二连三炸裂,场面一片混乱,惊呼阵阵... 钱掌闱立马跪地哭诉:“请皇贵妃娘娘念在秦女史是初入宫中,这才清洁不力,免其死罪!臣失察,请皇贵妃娘娘降罪!” 钱掌闱的侄女宫女珠儿也出列跪地叩首:“奴婢亲眼见到秦女史用不明药水浸泡烛台,想必是秦女史她不懂宫中禁忌才会犯下如此大错,求娘娘从轻发落!” 各位宗妇看着秦奕游的眼神微妙起来,纷纷用袖子掩口,等待好戏开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中秋夜宴 第3章 阴谋 秦奕游心中冷笑一声:终于来了,在这等着她呢。 秦奕游不见半点慌乱,从容缓步走向正中躬身行礼:“启禀皇贵妃娘娘,臣实是冤枉。” 秦奕游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其一,这是宫女珠儿为此次清理领取碱粉的记录,上面有其亲笔签字抵赖不得;而清洗烛台时却只给了我陈醋,当日一起当值宫女皆可作证,置于她所说的不明药水...乃是臣为提高清洗效率用松木灰和猪油所做,并不会损害烛台,臣直房还有剩余可供查验。”秦奕游说罢笑着挑眉看向珠儿。 皇贵妃示意身边嬷嬷,嬷嬷会意将秦奕游手中册子呈给皇贵妃过目。 珠儿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褪去,四肢冰冷麻木像是不再属于自己,牙齿无法控制地上下磕碰,但仍是强撑着辩驳到:“就算不是秦女史用碱水毁坏烛台,那你怎么解释中秋夜宴的烛台下会有裂痕,这些可全是你一手清理的!” 秦奕游更觉好笑,“禀娘娘,这其二嘛...”秦奕游径直走到一个王妃桌前,拿下蜡烛,抓起烛台,倒置过来向所有人展示上面的裂痕。“此裂痕乃铸造旧伤,臣在清洗时便已发现标注,记于库存册中,娘娘可请作监大人一一查验。至于已经标注过有裂痕的烛台为何会出现在夜宴上,那便要问问钱掌闱了...” 作监上前接过秦奕游手中烛台,仔细查验,向皇贵妃点点头“禀娘娘,裂痕确为旧伤,若用碱粉则清晰可辨;用陈醋则污垢覆盖难以察觉。”已有一个宫女在嬷嬷眼神示意下离开宴会,去寻找库存册了。 珠儿死死抓住自己胸前衣襟指尖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整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住哆嗦,眼睛瞪大到极致,惊恐地盯着秦奕游。 怎么会?她怎么会发现...? 钱掌闱膝行向前,将双手叠放在膝头,但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脚趾在宫鞋里蜷缩着,足弓因过于紧张而痉挛。钱掌闱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重重磕下一个头:“娘娘,臣冤枉啊。原是臣平日对秦女史严加看顾了些,秦女史才因此污蔑臣。” 秦奕游懒得和她废话,直接打断她:“过去七日,西偏殿钥匙深夜被领取九次,皆非例行检查时间:九月十七日戌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九月十九日亥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秦奕游将这七次记录准确无误背诵出来,她每多说一个字,钱掌闱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钱掌闱面上强作镇定,但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失控抽搐。在钱掌闱听来,秦奕游说得每个字都像催命铃... “宫女珠儿是你钱掌闱的侄女,这事司闱司人尽皆知。你不是早就想让她顶我的班了吗?臣跟踪发现,宫女珠儿将完好烛台调包换成有裂纹的烛台,想必娘娘派人去这两人房里搜查一番,便能发现证物。”秦奕游边说边绕着钱掌闱走了一圈,垂下的阴影吞没了跪在地上的钱掌闱。 皇贵妃眼神示意下,又有宦官和宫女出去查证了。 宴会上所有声息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耳边传来珠儿喉咙里传出来断续嗬嗬声像是幻听。钱掌闱已经感受不到指甲掐入手心的刺痛,心脏像是被掏空飕飕刮着冷风。钱掌闱脸上已经没有惊慌这种情绪了,她嘴角流下混合口水和血丝的涎水。 钱掌闱死死盯住站在她身前的秦奕游, 不是说这人长久养在西北军营,刁蛮任性毫无城府吗? 她在宫里钻营多年,怎么会败在这个黄毛丫头手上? 不...不,这不可能,她不相信! 忽然间,钱掌闱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直起身来,大声道:“娘娘,臣是受...”话没说完,钱掌闱目光看到杨贵妃右手状似不经意地拂过脖颈,她嘴上的话便咽了回去。 逃不掉了...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家里还有老母和弟弟,她不能说出杨贵妃主使而连累家人... 先前的宫女回来了,在皇贵妃耳边低语几句,皇贵妃点点头厉声道:“证据确凿,你二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珠儿整个人瘫软下去,身体不住颤抖大声求饶,“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 “此事都是臣一人所为,臣认罪,但求娘娘不要牵连臣的家人!” 皇贵妃按了按眉心,“钱掌闱赐死,宫女珠儿杖责三十罚入辛者库。” 几个内侍上前,珠儿双手向前胡乱挥舞,像一个溺水者想要抓住根本不存在的浮木。钱掌闱双手颓然垂下身体瘫软,二人被内侍们拖拽出去。 秦奕游望着二人,她心里并不觉得愧疚。害人者人恒反击,若她真是个蠢货今日中计任她们揉搓捏扁,凭着她的家世她是不会死,但也一定会倒大霉给她娘惹上大麻烦。 正当秦奕游神游之际,皇贵妃目光落在秦奕游身上,脸上重新带上浅笑多了真实的温度,轻唤道:“秦女史...” 秦奕游急忙回神躬身。 “秦女史心思缜密,堪当大任,赐你白银百两以资勉励。” 秦奕游没有注意到身侧各位宗妇复杂的眼神,叩首谢恩。 —— 翌日,秦奕游吃饱睡足又斗志昂扬起来,她对着铜镜插上碧柰送给她的木簪,手握成拳给自己打气誓要追查出凶手! 钱掌闱倒台后秦奕游便不用在内东门苦熬到夜里下钥了,还未到她当值时间,秦奕游悠闲向内酒坊走去。秦奕游在门外寻了个太监问道:“我找小何公公,可否帮我同传一下?”过了一会,一个面容白净身穿褐色长衫的小太监便走了出来,看向秦奕游眼中满是疑惑。 秦奕游主动解释道:“我是司闱司女史,碧柰的朋友。” 何公公神色一滞,面上浮现悲伤之色,“这位女史,敢问您找在下有何事?” 秦奕游问道:“我知道你是碧柰的同乡,也知道你是她的好友,我想问你...她...去世前有没有找你说过什么?” 何公公凝神沉思:“她十八日那天上午来给我送糕饼,问我出宫办差时可有去她家见过她娘...”何公公说了一堆二人当日谈话内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秦奕游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真是她想多了?那张宝昌号货单只是巧合吗...? 倏地,何公公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了,她那天着急要走,我问她要忙着做什么去,她说...她说是要赶去给内侍省都知许公公处送文书。” 秦奕游脑中电光火石间好像抓住了什么,忙问道:“你知道宝昌号吗?” 何公公偷偷打量四周,把秦奕游扯向角落,悄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宝昌号的东家可是宫里杨贵妃的远亲……” 何公公神色不安,仍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他的声音更小了:“宫里像由宝昌号商行供应的香料、锦缎、药材之类采购价都畸高...但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秦奕游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内东门的了,原本脑中原来混乱的关系网在这一路上逐渐串联成线... 杨贵妃...宝昌号...远亲...许公公...反常的采购价...碧柰的死... —— 赵明崇昨夜在紫宸殿赴宴时就知道了秦奕游的壮举,今日公文看到一半,卡着她值守时间,换好衣服便赶来内东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奕游靠在宫门上魂不守舍眼神空洞的样子。 赵明崇双手抱臂轻咳一声,“秦女史又是在...思考人生?” 秦奕游又和对面这个怪人大眼瞪小眼,这人怎么神出鬼没还管这么宽... 等等...他怎么知道她姓秦? 望见秦奕游狐疑的神色,赵明崇心中了然解释道:“秦女史昨日一战成名,皇城司之人几乎都知道你的名讳了...” 秦奕游“呵呵”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微风拂过秦奕游眉上刘海,她眼神清亮抬首望向天空。 赵明崇看得出神,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在拇指指节上摩擦,他眉头习惯性蹙起,耳根透着不自然的薄红,鬼使神差般开口试探问道:“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秦奕游不答反问。 赵明崇微愣一瞬,转而恢复冷漠神情:“顾宪,我是皇城司亲从官顾宪。你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好奇哪个奇葩能这么无聊?皇城司亲从官没有本职工作要做吗?她要是他上司有这么游手好闲的下属,一定会把他月例银子全扣完... 秦奕游还是不答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就是头顶这片天死死压着你,压到你窒息,压到你无处可逃,你百般努力也无法撼动它一点,片刻也不得喘息...你会怎么办?” 赵明崇神色倨傲轻笑出声,“头顶上的天若想压倒我,那我便撕开这片天; 若我为局中棋子,那我便掀了这棋局...” 秦奕游微怔片刻,是啊,也许这一次她能改变这腐朽的制度呢...? 碧柰的死她要查,宫中制度她也要改革,不然这宫中还会有无数个碧柰... 秦奕游唇角彻底扬起,露出贝齿上沿,眼睛也跟着弯起亮得灼人,整张脸的表情自信到近乎嚣张。 秦奕游转向赵明崇,向前靠近几步, 赵明崇指尖颤抖强自镇定, 她嗓音轻亮,极快地说了声:“谢谢你,顾侍卫...?” 这句轻得像是随时会被秋风吹跑得一句话,却牢牢印刻在赵明崇耳中, 他右脚忽然后撤半步,睫毛飞快颤动, 赵明崇嘴唇紧抿,耳根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颧骨下方... 第4章 咸鱼崛起 值房内光影疏淡,北墙立着高及人胸的檀木文牍架,分格中堆叠着薄册,以黄绫标签垂系、标着宫门启闭录,各司人员出入注记等字样。东窗下设几张黑漆长案几,中央铺开纸筏墨迹半干。女史宫女们衣袖与案沿摩擦窸窣作响,这些人如精密机括中的一枚玉齿,在后宫这庞然大物中严谨有节律地运转。 秦奕游悬腕执一管紫毫笔,运笔时腕部平稳如磐,小指不自觉微翘起避免碰到砚边,她翻阅薄册时以食指指腹轻拨页角,不起半丝褶皱。 孙典闱指尖捏住一本厚册子的边缘,将厚册放在秦奕游桌案上。秦奕游低垂专注的眉眼抬起望向对面的人,孙典闱的脸瓷像般光滑平和但却了无生气,她只垂眸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织纹,好似上面有极大趣味儿一样。 孙典闱淡声道:“既然皇贵妃娘娘都夸秦女史心思缜密堪当大任,那这西华门九月门籍的核对交给别人我可是万不能放心的,劳烦秦女史三日后交给我了...” 孙典闱走后,秦奕游左手轻按住厚册子上端,右手执笔在纸上记录。 一共有一千二百七十四条记录,按古代这效率三日内完成...? 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奕游仔细翻阅后眉头微聚,这门籍简直是漏洞百出。 首先,单记录的笔迹就杂乱不一难以确认;再有,上面记录的时间也存在矛盾,让她和九月三十一日几个大字眼对眼;最后,这出入事由...出宫到底算什么出入事由? 秦奕游将目光从纸面上略抬,视线虚凝在半空某处,眼珠缓缓左右移动,双唇不自觉紧抿。 是时候让她们见识一下二十一世纪真正的技术了! —— 孙典闱目光扫过秦奕游桌案,冷笑一声。 果然是愚笨至极的将门之女,居然在这玩起了格子画,值房成了她儿戏之地? 孙典闱强忍下脸上讥讽神色,吩咐道:“秦女史应早些核对完才是。”秦奕游乖巧点头应是。 秦奕游手上不停接着画她的Excel表格,最上面的表是九月部门出入频率表,横栏从左到右为:本月总人次、较上月增减、可疑标记;竖栏从上到下为:内侍省、御药院、翰林院... 内侍省本月出入总人次较八月增长百分之十二... 可疑。 第二张表是个人出入频率表,横栏列出每个太监的部门、本月次数、平均间隔、主要事由、时间规律性。正常太监每月出入次数不会超过十次,而内侍省许公公一月出宫二十八次,明显有异常,且他的出宫事由极为单一,百分百都是采买;最为重要的是,他出入宫门的时间都极为规律,甚至每次都固定为三刻钟... 非常可疑。 下面还有事由分类统计表、时间规律分析表… 不过这对秦奕游来说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百分百肯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 秦奕游在后面跟上孙典闱,躬身行礼神色恭敬道:“我想跟着孙典闱多学习一下您管理宫门的方法。” 孙典闱抖了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鼻翼微微翕动,眼睑半阖,终是对秦奕游的乖顺感到满意。 “走吧。”孙典闱的声调被故意拉得尖长。 身后秦奕游垂首,刘海盖住了她狡黠的神色,她懦懦应了声是。 秦奕游看了没一会便暗自皱眉,这西华门宫人进出货物运送全靠人脑记忆,交接时也没有标准化文书... 秦奕游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孙典闱若是在她公司上班敢这样,第二天就会因为在公司吸得氧气比别人多而被hr辞退... 孙典闱向进来的许公公招呼致意,秦奕游立马接受到信号,紧盯住那个传说中的许公公。他指挥着后面几个内侍运送货物进宫门,口中与孙典韦寒暄不停,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眼瞅着许公公带着人往宫里走去了,秦奕游一整个瞳孔地震,西华门的检查居然靠着熟人脸面就成,和着上个月他出入宫二十八次还是少记了呗? 秦奕游眼角抽搐,她现在才是该吸氧的人... —— 秦奕游回到直房蹬掉鞋子爬上炕,从袖中取出她的便携小本,找出一张空白页,炭笔在正中写下标题:《司闱司标准化操作手册》,思考了片刻秦奕游又在后面加上“草案”二字。 下面具体分成三大部分:其一是门籍登记三联单、其二是出入事由分类编码系统、其三是高峰期分流方案。把每个部分细化好后秦奕游揉揉眼睛望向四周,和她同屋的宫女们都早已睡去,秦奕游也翻个身疲惫地闭上眼沉沉陷入梦乡... —— 翌日,内东门 秦奕游面朝众太监宫女,双手掐腰,感觉自己活像个教导主任。 她轻咳一声示意大家注意听,“从今天起,我们司闱司便要革新办事效率,过去那些陈规陋习就都忘了吧啊...” 下面的宫女太监目露疑惑眼神彼此示意,交头接耳起来。 “肃静!”秦奕游大喝一声,从袖中掏出三张彩纸,“都听我讲,这黄麻纸叫宫门联,用于当日核验出入,每晚下钥后送到司闱司存档汇总; 这青楮纸叫内务联,每月月底汇交内侍省,稽核人事动向; 这白宣纸叫监司联,每十天送去皇城司,用来监察暗查。” 秦奕游拍拍手,几个宫女便把三联单发到下面宫女太监手中,宫女权夏双手抓着青楮纸看得极为认真。 “这联单上面有着:日期时辰、姓名官职所属宫院、事由编码...这个我一会解释; 还有携带物品详录、出入门名、守门女官内侍押字、特别注记栏,一共七项,你们可看仔细了!” 其他宫人都觉麻烦只草草扫了两眼;唯有权夏的脑海中电光火石间敏锐觉察到了:这宫中有着什么在悄然改变... 秦奕游向前靠近她们几步,耐心叮嘱道:“还有两个要点,其一:这三联单以针刺孔编号,骑缝盖司闱司半印,唯有合验方为真; 其二,在事由栏留白处不足时,要另附副单黏连,以防夹带私注。” 说完后秦奕游抚掌道:“干说不练假把式,你们谁来和我实操一次,走完一轮流程就都学会了。” 权夏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前面宫女发髻挡住她大半张脸,宫人门极细微窃窃私语起来,她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可怕,疑心身旁的人是否能听到,明明已进十月她手心还是渗出汗来。 权夏先是小指动了动,然后是无名指,随后整只右手像是被线吊起来般一寸寸往上挪。她平日里头总是低垂着,下巴几乎要贴上锁骨,但举手得动作迫使她不得不将脸抬起一些。 当对上秦女史清亮惊喜的目光时,她的内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权夏,你可以的... 秦奕游在后面看着这小宫女一炷香内就完成了三份不同场景登记,心中大为感动:这才是她梦想中的好员工! 秦奕游又拿出五份三联单让这宫女从中找出所有错误,她下笔谨慎,虽然慢了些但最终还是一个不落地全找出来了,第一次上手就能这么熟练,秦奕游越看她越满意。 秦奕游强行压住自己快翘起来的尾巴,严肃问道:“若有紧急军报通过,同时又有采买队伍待验,你该如何处置?” 权夏眉头紧锁,思索片刻,试探着答道:“奴婢会立刻放行军报并清道,令采买队伍退避暂候,军报过后续检,记录因急务暂缓并上报备查...”说完,权夏不太确定地抬头打量秦奕游神色,想看她是否满意。 秦奕游唇角带笑,右颊梨涡若隐若现,心里像被春风吹鼓的船帆满是得意,此时权夏还没看到秦奕游垂涎的目光, 司闱司还有这么聪明能干的宫女?很好,你现在是我的了! —— 经过秦奕游三日的一对一训练,权夏在她鼓励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接受自己已经出师的事实,成为秦女史亲封的小教习,这样老带新熟辅生的模式才符合她秦奕游对效率的追求。 权夏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在传授记录的同时,也在留意秦女史交给她的任务:记录下所有与宝昌号相关的宦官、宫女出入宫门的时间与频率。权夏虽不懂秦女史是要做什么,但她内心无比坚定地要为赏识她之人肝脑涂地... —— 司闱司值房里,秦奕游左手手中端详着权夏为她整理的与宝昌号相关的出入宫门频率,右手执笔绘制关系网络图,秦奕游皱眉思索:这杨贵妃宫中掌事太监与内侍省许公公过从甚密,而宫市采购的最终审批权正是经过内侍省,宝昌号的东家又是杨贵妃的表亲,一切线索都在被串起来。 秦奕游在一条连接着无数关系线的人名上画了个圈,这个中间人便是采买司的太监福顺,他近几个月都在宫市采购的时间频繁出入宁化殿与内侍省... 也许从他查起...? “秦女史这回不在当值时神游了,改成...涂鸦了?” 身后传来的男声吓了秦奕游一跳,她一把翻过关系网络图,才赶紧捂住乱跳的心口拍打。秦奕游猛地转过头怒目而视,看到熟悉的那张脸让她忍不住心梗... 秦奕游咬牙切齿声音阴测测的,“顾侍卫...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