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滟凌波踏歌声》 第1章 熹微渡(一) 太初三年,深秋末了,隆冬将至。 寒意在丰宁镇的砖瓦间悄然蔓延。 薄日熹微,碎金斑驳青石路。街头巷尾早已人头攒动 —— 冬鱼藏底,难钓难捕,渔民们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地往清泫湾赶,要趁湖面未封冻,捞最后一波肥脍。 “成了!” 渔民们皆是捕捞的好手,渔网完全浸没水中后,几人合力攥住网绳往后拖拽,“哗啦”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银白的鱼儿在网中活蹦乱跳,被顺势兜上船来。 “嗬!这条江团足有六斤沉!” 青年渔民眼尖手快,从渔网中发现“鱼王”。他喜不自胜地一手掐住鱼嘴,一手托住鱼肚,将那条肥硕的江团高举过颅顶,向众人炫耀。 “好鱼啊!这般品相,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大伙儿纷纷围拢过来称赞,眼中满是欣羡。 青年被夸得心头一热,不免有些浮躁。 转身要将江团放进船舱时,掐着鱼嘴的手微微一滑。 那江团借着惯性,“扑通” 一声重新落入水中,尾巴一摆便要往深水区游去! “不好!鱼儿跑了!” 青年急得脸皮青白交加,伸手去捞却已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团越游越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岸上忽然掠来一道灰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身形,便见那人足尖点过水面,如蜻蜓点水般凌波疾行,转瞬就已稳稳站在摇晃的木舟之上。 木舟船头,一位少年郎临风而立。 他的年纪不算大,皎白细腻的面皮尤显青涩稚嫩。身量不算高挑,却瘦削挺拔,犹如破石劲竹。乍一眼望去,只觉眉清目秀,神采灵隽,唇边挂着的那一抹恬然的微笑,仿佛世间诸事皆不能扰其心绪,却又带着几分乐善好施的纯粹。鬓边散着几缕扎不住的碎发,被湖风轻轻吹动,反倒为这纯善讨喜的面庞,平添了三分洒脱不羁。 少年怀中抱着的,正是那条方才逃脱的大白江团!身上只穿了件素白棉袍,襟口沾了江团黏腻的灰黑□□,衣角也被湖水洇湿了一片,尽管襕衫脏污,却丝毫不减其神韵。 “喏,你的鱼。” 少年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小儿郎特有的澄澈,将江团递向那青年渔民。 青年连忙上前接过,满心感激地抬头望去。 越瞧,越觉得这少年好看得紧。 那眉目间的清朗与自在,像是刻进了骨子里,让人瞧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小兄弟,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青年渔民将江团小心翼翼收进船舱,回身作揖,满脸感激。 远处芳淀里,枯黄的荷叶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凌波收回目光,唇边笑意依旧恬淡。 “前路遥遥舒真意,冽滟凌波踏歌声。我叫凌波。” “好名字!配得上这般好身手!”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夸他少年英豪、凌波微步如神仙下凡。凌波只是轻轻摇摇头,摆了摆手:“不过顺手而为,不足挂齿。” 话音刚落,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快看那边!” 循声望去,碧波之上,几艘尚未收网的木舟旁,有渔民正指着湖湾深处的垂柳树荫,神色惊惶。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具躯体半浮在水面,乌发散开如墨,在翡翠般的湖水中漾开淡淡的晕染,看不清面容,亦不知漂浮了多久。 凌波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秀眉紧蹙。他脚尖轻轻一点船板,身形如飞鹭般掠出,足尖堪堪点过湖面,激起细碎的水花,竟真如踏波而行般,向那溺水者疾掠而去。 不过数息,他便已抵达近前,伸手稳稳扣住那人双肩,凌空翻了个利落的跟斗,带着那人一同稳稳落入旁边一艘木舟之上。 舟上的渔民连忙围拢过来探望。 只见那人约莫弱冠年纪,面容青白,面皮因泡水而微微发胀,唇色发紫,气息微不可闻。 凌波不慌不忙,俯身解开那人的衣襟与腰封,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腹部,自上而下缓缓用力挤压。往复几次后,“哇” 的一声,那人猛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湖水,随即剧烈地咳喘起来,总算从鬼门关拉回了半条命。 渔民纷纷舒了一口气,称赞凌波医术高超。 但凌波并未停手。 他转到那人身后,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手掌心凝了内力,从他腰脊处缓缓向上推至脖颈。那人喉间一阵发麻,又“噗”地吐出一口绿色残液,气味腥臭难闻。 “这……” 有年长的渔民凑近一看,惊呼出声,“这年轻人竟还中了毒!谁这般狠毒,推他落水,还下此阴毒!” 凌波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通筋脉,声音清朗而沉稳:“好了。所幸你落水后呛了不少湖水,稀释了部分毒素,也算是歪打正着。方才残毒我已为你逼出大半,余下的不足为惧,静养几日便可安虞无恙。” 谁知那青年人非但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欣喜,反而双目空洞,面如死灰,嘴唇微微翕合,喃喃自语:“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不由我去死……” 凌波双手环胸,静静打量着他。只见这人虽狼狈不堪,衣料却是上好的罗绮锦缎,肌肤细腻无茧,显然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不知遭遇了何等变故,竟落得这般境地。 “我既有缘遇上,又伸手救了你,说明你命不该绝。” 凌波缓声道,“公子这般模样,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说说看。” 救人救到底,医病亦要医心。既已管了这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凌波在这落魄公子身旁坐下,旁边热心的渔民递来一张干暖的盖毯和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凌波顺手将盖毯披在公子肩头,把姜茶递了过去。 “没人救得了我……” 落魄公子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未接那姜茶,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戚之中,眼神涣散,重复着这句话。 凌波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虽有几分不耐,却也不忍直言苛责。他换了个语气,故作轻松地劝道。 “纵然真的救不得,你也说来听听嘛…… 权当给我解解闷,如何?” 话一出口,凌波暗自懊悔地咬舌头。 这话听着怎么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实在不妥! 果然,那落魄公子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幽怨地望着他。 浮肿渐渐消退的面庞上,眉骨清俊,鼻梁挺翘,竟是一副难得的好相貌,皎若玉树,气如芝兰,只是此刻眉宇间覆着浓稠的愁苦。 他望着凌波,神色复杂难辨。 他闭上眼,似是不愿回想那些不堪的过往,半晌才睁开。 “我家姓徐,名温良,在暮阳城绵居数代。” 徐温良喉间哽咽,声音仍是未散的虚弱,缓缓道出过往,“家父以绸缎生意起家,十余年来苦心经营,总算攒下一份不小的家业。谁知两年前,这份家业竟引来了豺狼虎豹。” “那人姓张,名春田,原是我家绸缎庄的伙计。他说兖国的济州缺上等丝绸锦缎,哄骗家父去济州城开设分铺。家父年迈,腿脚不便,便信了他的鬼话,托他携重金前往济州置办产业。可没过多久……” 徐温良的声音陡然颤抖,泪水夺眶而出:“那张春田竟从济州带回一伙贼人!贼首名叫李新贵,此人圆滑狡诈,谎称自己是济州新铺的掌柜,特意带伙计们回来学习家传缫丝手艺。父亲不疑有他,竟将徐家世代相传的缫丝绝技倾囊相授。” “待他们学成技艺,便露出了獠牙!”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颤抖,“他们在我家水井中投毒,又趁夜深人静之时,闯入后宅烧杀抢掠、欺男霸女!我那年仅十五岁的妹妹……她……” 话到此处,徐温良已泣不成声,双肩剧烈颤抖:“而我,被那张春田生生敲断了双腿,被丢进了这清泫湾中……若不是你相救,我早已葬身鱼腹,倒也清净。” “岂有此理!” 凌波听到此处,早已义愤填膺,猛地顿足而起,周身气息都凌厉了几分,“这等奸贼恶徒,简直丧尽天良!你怎能轻生?你妹妹还不知生死,徐家上下还等着有人为他们报仇雪恨、洗刷冤屈!” 凌波恨不得此刻就飞身赶往暮阳城,将那李新贵、张春田之流挫骨扬灰。 “报仇?” 徐温良悲恸欲绝,绝望地摇着头,猛地用手掌拍打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仅凭我这残缺之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与那伙如狼似虎的贼人抗衡?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徐公子莫急,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凌波按住他激动的双手,投给他一个坚定无比的眼神,“你的腿,未必就真的没救了。” 说话间,木舟已徐徐靠岸。岸边等候的热心渔民早已寻来一副竹架,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徐温良小心翼翼抬上去,一同送往镇上的医馆。 安顿好徐温良,凌波转身去街角买了热腾腾的肉包子,又折返医馆取了大夫开的药,才手指绕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兴冲冲地回了临时落脚的客栈。 甫一推开门,见徐温良正挣扎着想要下床,凌波连忙快步上前,轻轻将他按回床上:“你伤势未愈,可别乱动。” “你的腿伤还有救,”凌波扬了扬手中的药包,又晃了晃空瘪的钱袋,说得煞有介事。 “喏,我身上所有的盘缠,可都拿来给你抓药、请大夫了!你可得懂得知恩图报才是。” 不等徐温良回答,他又拍了拍胸脯,双眸明亮如夜空中的宝珠,胸有成竹道。 “我已经吩咐客栈的小厮,让人连夜打制一把带轮的木椅。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回暮阳城!你放心,徐家的冤屈,我凌波替你主持公道!那伙奸贼,我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徐温良眼皮重重一跳,心中满是疑虑。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凌小哥——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带着几分女相的俊秀,看着单薄得很。纵然方才见识过他凌波而行的身手,可对方是一伙五大三粗、心狠手辣的莽汉武夫,还有张春田、李新贵奸险狡诈之人坐镇谋略。仅凭他一人之力,就想撼动这伙盘踞徐家的恶贼,谈何容易? “凌小哥,此事非同小可,凶险万分。” 徐温良斟酌着开口,“不如、不如我们先去暮阳城报官,借助官府的力量,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不妥不妥!” 凌波当即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胸膛一挺,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霸气与骄傲。 “江湖事,自然要用江湖手段解决!靠官府那套繁文缛节,指不定还没等查到证据,就被那伙奸贼探得风声、溜之大吉了!再说,凡事都靠官府,算什么真本事?” 第2章 熹微渡(二) 沿清泫湾向北行百余里,便至暮阳城。 此城遍植桑树,郁郁葱葱连缀成荫,家家户户以养蚕缫丝为业,精良的丝绸纺品是当地的支柱产业,往来商客络绎不绝,市井间一派繁盛景象。凌波推着轮木椅,载着徐温良往徐家旧宅去,一路上,不少桑户瞧见徐温良的模样,都纷纷认了出来。 “这不是徐少爷吗?” 有人面带喜色,明快地唤出声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也有那知晓徐家变故的,脸上堆着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们远去。 凌波目光锐利,早已察觉暗中有几道视线窥来 —— 街角巷尾,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暗差,探头探脑地打量片刻,便急匆匆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是李新贵的人。” 徐温良也瞥见了那几道黑影,脸色微沉,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别担心。” 凌波脚步未停,语气轻松却透着笃定,“咱们且先招摇过市一番,看看他们究竟是何打算,也好对症下药。”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徐温良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三分。这几日相处下来,凌波不仅日日为他煎药扎针、调理腿伤,更时常陪他说话解闷,疏解心中郁结。昔日那个自暴自弃、满心绝望的他,也渐渐从阴霾中走了出来,眼底重新燃起了几分面对现实的勇气。 徐温良不由侧过头,望向身旁的凌波。少年推着轮椅,步伐稳健,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许是走得久了有些口渴,他仰头举起水囊喝水,一口水咽得急了,竟 “噗” 地一声喷了出来,溅在衣襟上,沾湿了一片。 呃…… 徐温良看得一怔。眼前这少年,照料起旁人来向来细心周到,可对自己,却总是这般马马虎虎、毛手毛脚。 “凌波,别、别急……” 徐温良下意识抬起手,想替他擦拭,却又想起自己行动不便,手停在半空中,一时有些无处安放。他清了清嗓子,关怀的话语带着几分局促,断断续续地吞吞吐吐道,“慢、慢点喝,容易呛着……” 凌波推着徐温良,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南一家眼熟的客栈。他径直拍着柜台要房,点名要两间 —— 一间宽敞明亮的上房,另一间却是最便宜的通铺。 客栈掌柜抬眼瞧见徐温良,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徐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他也不多问,引着二人绕到清静的后院安置,待沏上热茶,才敢凑近了,絮絮叨叨说起徐家这几日的变故。 “那日您家出了集体中毒的大事,府衙起初也派了官差去查。可您猜怎么着?” 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官差去了大半日,出来时各个喜笑颜开,手里还都拎着沉甸甸的包裹。那张春田和李新贵,竟像个真的家主似的,亲自送到门口,客客气气的。” 徐温良闻言,只觉得心头一凉,如坠冰窖。想必那张春田和李新贵,早已用金银财宝将府衙的官差尽数收买。这世道本就不太平,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哪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掌柜见状,也不好再多说,拱手退了出去。 凌波轻轻拍了拍徐温良冰凉的肩膀,语气淡然却带着暖意:“这世道虽乱,可好人总比坏人多。你看这客栈掌柜,不就真心待你,肯说实话么?” 徐温良郑重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凌波也不勉强他闲聊,扶着他躺到上房的床榻上,从行囊里取出银针和药油,准备为他扎针推拿,调理腿伤。 “凌波,你竟还懂岐黄之术?” 徐温良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些日子,他亲眼见凌波施针精准、推拿得法,手法娴熟得很,竟比镇上医馆的老医师还要专业几分。 凌波手上动作不停,取针、消毒一气呵成,闻言头也不抬,随手往自己的灰色麻裤上擦了擦沾着药油的手指,裤子上顿时留下两个斑驳的油手印,他却毫不在意。 “嗨,要不说你命不该绝呢!” 他抬眼,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咧嘴诘笑道,“我乃神农转世,华佗再世,端的是左手一挥垂死骤起,右手一扬病痛全消!什么疑难杂症,到我手里,那都不算事儿!” 他越说越得意,索性放下银针,双手叉腰,眉飞色舞地自吹自擂起来:“你能遇上我,那可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报!换旁人,就算哭着喊着求我,我还未必肯出手呢!” 徐温良看着他这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连日来,他早已听惯了凌波这套夸夸其谈的激昂陈词。但凡问到他的出身、过往等**,凌波总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蒙混过去,半点实话也不肯说。 这间客栈本就不算宽敞,格局简单分明:前院是热闹的餐堂,中庭辟出一方空地用来喂马,后院是两层小楼,上层是陈设雅致的上房,下层则是统铺通间,供往来行脚客歇脚。 暮阳城地处恒国与安国交界,恰逢宣、兖、恒、安四国混战之际,幸而两国边境尚未燃起炽烈战火,偶有商旅往来,倒成了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江湖侠客、往来商贩络绎不绝,鱼龙混杂。是以深夜时分,凌波除了暗中留意门外,张春田、李新贵那伙恶贼的动向,还敏锐察觉到了另一波人的异样。 这异样,要从晚膳时说起。 彼时餐堂里尚有七八桌客人,正低声说笑间,忽闻院外马蹄声急促,随即 “哐当” 一声,客栈木门被猛地推开。一队五人鱼贯而入,皆是黑衣黑马,脸上蒙着厚重的黑纱,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飒之气。 这般阵仗,吓得堂内客人魂飞魄散,半数人当即撂下碗筷,付了钱便匆匆离去,余下几人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掌柜的脸上堆着苦色,却敢怒不敢言。好在那伙江湖客倒懂些规矩,为首一人抬手抛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锭,“当啷” 一声落在柜台上,瞬间封住了掌柜的满腹委屈。 掌柜的也是个通透人,深谙江湖门道,当即眉开眼笑地收下银子,除了早已预留好给凌波的那间上房,将后院其余空房尽数腾了出来,恭恭敬敬引着五人往后院去了。 凌波趴在通铺的窗沿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嘀咕:瞧这出手阔绰的模样,倒不像是差钱的主,可为何偏要选这么一间又小又偏僻的客栈落脚?看这阵仗,怕不是带着什么要紧任务? 他再仔细打量那伙黑衣人,只见他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脚踝都不曾外露,活脱脱一副 “生怕被人认出来” 的模样。 凌波忍不住在心里鄙夷:这般刻意遮掩,反倒比寻常客人扎眼百倍!本想低调行事,结果弄巧成拙,这般 “密封包装”,倒更容易让人记在心里,真是得不偿失! 念头刚落,他又忍不住失笑。自己这多管闲事的毛病,真是改不掉了,竟连几个萍水相逢的黑衣路人都忍不住 “操心” 起来! 眼下屋里还躺着个徐少爷,正事要紧。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凌波却毫无睡意。他早已将徐温良安置在楼下通铺,自己则悄无声息潜入上房,缩在衣柜里,屏气凝神等候猎物上门。 按他的推算,张春田和李新贵得知徐温良现身,此刻该有动作了。 果不其然,丑时正刻,屋檐瓦砾上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摩挲声。 来者轻功不俗,听动静约莫有十几个好手。 凌波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这两个土匪头子,倒真看重徐少爷,竟舍得派这么多人来行刺? 忽而,“轰隆” 一声碎裂巨响在头顶炸响!凌波从衣柜缝隙往外瞧,床榻正上方的瓦片被硬生生破开一个洞口,一道黑衣身影如狸猫般倏然坠下,手中明晃晃的铁剑凌空劈落,“咔嚓” 一声,径直刺穿了床上那团摆成人形的棉被! 来人似是不信,又刷刷挥出数剑,将挑起的棉被斩得七零八落,棉絮纷飞。 就在布片、棉毛飘洒之际,屋顶洞口又接连跃下几个后生,与此同时,房门被一脚踹开,又闯进几个黑衣人来。 果然是一伙的! 为首使剑的汉子猛地拉下黑面罩,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眉头紧锁:“我们中计了,徐温良不在这儿!” “大哥,不如把掌柜的抓来拷问一番,定能问出徐温良的去向!” 一人上前请命,语气急切。 “不妥。” 黑衣大哥将铁剑收回剑鞘,剑入鞘时发出一阵嗡鸣颤音,“徐家中毒一事已然惊动官府,张春田花了上千两白银才把事情压下去。若此刻打劫客栈,再被官府揪住把柄狮子大开口,就算把整个徐家卖了,都不够打点的钱!” 人群中一人听得义愤填膺,猛地拉下黑面罩,露出满脸乱糟糟的络腮胡,瞧着竟似半个月不曾打理,他将手中朴刀往桌上重重一撂,气呼呼地往凳子上一坐:“整日守着徐家那点产业,养蚕缫丝,把那些小虫似的蚕蛹当祖宗供着,老子的手都快握不住刀柄了!” 他越说越气,“还不如干脆把徐家的产业卖了,拿了钱回济州,继续做咱们的山大王,何等快活!” “这话在理!” 另一人连忙附和,眼睛飘向远方,搓了搓下颌,脸上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徐家那几个小娘子不错,走的时候咱们一并带上,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这话刚落,又一人猛地惊跳而起,急声道:“朱老三!你碰了哪个?表二小姐可是我先看上的,你们谁都不准动她!” “知道知道!都给你留着!” 先前说话的人摆了摆手,打趣道,“瞧你那点出息,盯得跟眼珠子似的,难不成上辈子没见过女人?” 一众匪贼七嘴八舌地吵嚷着,句句都落在衣柜里的凌波耳中。 这伙人,正是张春田从济州 “请来” 的那伙歹人。而那个青灰脸的 “大哥”,想必就是贼首李新贵了。 第3章 寒鸦盟(一) 一伙人吵吵嚷嚷,话题东拉西扯没个正形 —— 从惦记着强掳徐家小娘子,说到要把徐家产业变卖瓜分财宝;从吹嘘往日行凶的劣迹,又扯到家中老母等着拿钱尽孝。衣柜里的凌波听得头皮发麻,额角青筋直跳,只觉得这伙人作恶多端还毫无顾忌,实在令人发指。 终于,李新贵不耐烦地一声呵斥,算是作了总结:“得了!吵什么吵!众兄弟辛苦一场,等解决了徐温良这桩事,咱们就带着钱财回济州老家,再也不受这份约束!” 众人这才纷纷闭了嘴,各自抄起手边的刀枪剑戟,轻手轻脚地准备溜之大吉,生怕动静太大惊动旁人。 就是现在! 凌波瞅准这个绝佳档口,猛地推开衣柜门,身形如箭般蹿了出来。 “咣当” 一声巨响,柜门重重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掉落。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竟把一群五大三粗、见惯了血光的劫匪唬得齐齐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滴个乖乖! 这衣柜里啥时候钻进去个人?! 一众匪贼面面相觑,满脸惊愕。 李新贵反应最快,瞬间敛去慌乱,抢先一步迈到众人身前,挡在最前面。他低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见这小儿郎身形瘦弱得跟小鸡子似的,比自己足足矮了一个头,面色不禁多了几分轻蔑。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李新贵眯起眼,语气阴鸷地审度着,试图从凌波身上看出些端倪。 凌波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轻轻拈着袖角,昂首挺立,不卑不亢地迎上李新贵的目光。他唇角微微上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声音清朗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收尸的。” 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凌波袖袍猛地一甩! “唰” 的一声,倏忽间数十道银芒从袖袍之中激射而出,寒光凛冽,直奔众匪面门而去,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躲闪! “唔呀呀 ——!” 数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炸开!除了李新贵和寥寥几个身手老练的匪首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其余匪徒皆被银芒射中要害,或捂着眼眶,或按着脖颈,在地上疼得滚来滚去,哀嚎不止。 李新贵见状,又惊又怒,哪还敢再跟凌波废话?他眼中寒光一闪,抄起手中长剑,足尖一点地面,纵身就向凌波猛劈过来,剑风凌厉,直逼面门! 凌波不慌不忙,身形陡然拔高,飞身跃起,脚尖轻飘飘落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桌面的茶杯茶碗被震得叮当乱响,他却稳如磐石。 就在李新贵的长剑即将劈到桌沿之际,凌波腰身一拧,一个利落的跟斗翻出房门,稳稳落在走廊之上。 这客栈的走廊是老式木制结构,通道狭窄逼仄,脚步稍重就会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凌波单手扶住朱漆游廊的栏杆,身形如清风般信步游走,脚下毫不停歇,一转眼就飘到了楼下厅堂。 李新贵带着三两幸存的弟兄,抄着刀枪剑戟,“噔噔噔” 踩着楼梯往下冲,脚步声震得楼板直颤。刚冲到厅堂门口,就见凌波正倚在柜台旁,冲着他们龇牙咧嘴,还故意撅着鼻子翻了个大白眼,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竖子小儿!找死!” 李新贵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先前还顾忌惊动店家和官府,此刻怒火早已冲昏头脑,哪还顾得上这些?他怒喝一声,手中长剑直指凌波,“拿命来!”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弟兄们扑了上去,刀枪齐举,朝着凌波招呼过来,恨不得将这戏耍他们的少年碎尸万段! 凌波一摸鼻子,手腕轻扬,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层淡绿色的柔雾,带着几分诡异的甜香。 “不好,有毒!快闭气!” 李新贵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同时一手捂住口鼻,另一手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剑气卷起气流盘旋打转,顺着剑势直冲向窗外。“哐当” 一声,窗扇被剑气硬生生劈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才勉强将厅堂里的毒气吹散了些。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李新贵身边几个弟兄早已中招,一手捂鼻子,一手按肚子,两只手忙得团团转,脸色憋得青紫。楼上那些被暗器所伤的匪徒,此刻更是雪上加霜,捂着肚子连滚带爬冲下楼,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厅堂里疯跑,四处找寻茅厕,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整个客栈厅堂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后院的住客 —— 上房隔壁几间屋子里的过路客,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其中一间屋子的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个黑袍男子阔步走了出来,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沉稳地下了楼。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波正瞧着李新贵等人屁滚尿流的惨状,笑得前仰后合,完全忘了这客栈里还住着另一伙来头不明的黑衣人,更没料到自己的毒雾会波及无辜。 直到那道黑影立在厅堂中央,凌波那几乎扭曲的夸张笑容才瞬间凝滞在脸上。 来者穿的,正是晚膳时见过的那身黑衣。近身细看才发现,这黑衣并非普通布料,织锦时竟掺了上等蚕丝,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低调中透着不凡。 凌波暗自嘀咕:天下四分五裂、四国混战之际,竟有江湖客穿得起这般掺丝的衣料,要么是银钱多到手软的豪富,要么就是来头不小的人物。 再看那人相貌 —— 眉宇轩挺如峰,目光深邃似幽潭,这回没有戴面罩,露出了本来面目。五官轮廓似刀削斧凿,凌厉分明,周身透着一股雄浑厚重的精气神。这般模样,早已不是 “俊朗”“英气” 等俗词能概括,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魄力,远远盖过了面容本身的优势,当真是一条气场十足的硬汉! “这位小兄弟。” 黑袍男子冲凌波拱手为礼,声音低沉浑厚,言谈间甚是客气,“我等只是路过此地,绝无插手他人是非之意。只是我的几位朋友不巧中了你的毒气,周身不适,还望小兄弟施以援手,赠服解药。” “这、这不好意思!” 凌波脸上的笑意瞬间换成尴尬,挠了挠头,冲那人尬笑一声,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小可方才一时情急,无意冒犯几位朋友。只是这毒…… 我手上确实没有解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其实解法简单得很,只需找个茅厕…… ” 话音刚落,忽听楼上 “砰” 的一声巨响,一道房门被猛地撞开。紧接着,又是 “砰” 的一声,另一道房门又被重重阖死,动静极大,震得楼板都微微发颤。 凌波和黑袍男子齐齐抬头望向楼上,皆是一怔。 半晌,黑袍男子收回目光,又朝凌波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径自迈步上楼。 第4章 寒鸦盟(二) 话分两头,李新贵一行人在客栈吃了大亏,灰头土脸地逃回徐家大宅,一进门便将遭遇如实禀报给了张春田。 “哦?仅凭一个小儿郎,用飞针就杀了八个兄弟,还重伤了十几人的面部?” 张春田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这徐温良,究竟是从哪儿请来的这般本领高强的帮手?” 话音刚落,李新贵身旁一个心腹上前半步,低声禀报:“回张爷,属下听江湖上的朋友说,寒鸦盟最近在暮阳城一带活动频繁,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寒鸦盟?!” 众人闻言,皆是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这寒鸦盟乃是恒国国君亲手豢养的杀手组织,汇集了江湖上数不清的绝顶高手,只听国君一人派遣,行事狠辣,可先斩后奏。恒国上下,上至官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有不惧其威势的。 像李新贵这种占山为王的匪类,更是万万招惹不起。若是徐温良找来的帮手,真的是寒鸦盟的人,那这事可就棘手了。 “不管那小儿郎是不是寒鸦盟的人,” 张春田沉声道,“既然已知寒鸦盟在暮阳城周边活动,咱们就必须低调行事,万万不能让他们察觉出半点端倪,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李新贵连连点头,当即吩咐方才禀报的手下,再去江湖上多方打探,务必查清那灰衣少年的底细。 张春田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语气疲惫:“上回官府来查徐家中毒之事,我前前后后塞了足足一千六百两白银,才把上下打点妥当,封住了他们的嘴。徐家的家底,这一下就被折腾出去大半。” 他瞥了眼一旁的李新贵,继续道:“这段时日我也看明白了,兄弟们都是打家劫舍的性子,根本不是做正经买卖的料。依我看,不如咱们收拾收拾,回济州的山寨去,反倒自在。” 李新贵正有此意,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张爷说得是!长久待在暮阳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日夜提心吊胆,难安度日。”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下令,让手下的弟兄和徐家原先的伙计,连夜搬抬徐家的金银细软、绸缎药材等物资,同时备马打包,准备尽快撤离。 此时的徐家大宅,早已不复往日的安宁。自那日集体中毒后,徐老爷便一直昏迷不醒,躺在内院病床;徐夫人哭晕数次,醒来后竟变得痴傻,连至亲都认不出;而徐温良,早已被李新贵和张春田打断双腿,深夜投入清泫湾,府中上下只当他外出采办去了。 府里剩下的几位小姐,年纪尚轻,又被蒙在鼓里,竟还真把这伙山匪当成了父亲请来的家仆和护院,对他们恭敬有加。 幸而这伙山匪之中,虽有几个好色之徒,却也只敢勾搭府里的小妾、丫鬟,在几位主子小姐面前,碍于张春田的命令,倒还收敛了几分。 原来,张春田早就相中了徐温良的嫡妹徐蕙倩,一心想将她占为己有。正因如此,他才一直装腔作势,严令手下不得在小姐们面前露出真面目,生怕惊扰了这位心头好。 可徐蕙倩却并非愚笨之人。这几日接连发生的蹊跷事,让她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家里的大小事务,不知不觉间竟全被张春田和那个后来的李新贵掌控了。上至家族的丝绸生意、后宅的采买用度,下至府中仆从的进出走动,皆由二人说了算。他们嘴上说着是 “帮衬打理”“看家护院”,可所作所为,却与说辞大相径庭。 尤其前日,她亲眼瞧见一个自称 “养蚕工” 的汉子,偷偷溜进内宅,连拉带拽地将父亲的小妾叶氏拖进了偏房。那粗鲁的模样,绝非良善之辈。 这伙人,越看越不正经!偏巧哥哥徐温良又下落不明,府里只剩下一后宅的姑娘妇人,手无缚鸡之力。徐蕙倩心中焦虑万分:这般境地,可该如何是好? 徐蕙倩出神间,手中的鱼食竟尽数撒入池塘。金黄的鱼食落水,激得池中红鲤纷纷翻涌,争相抢食,搅得水面泛起层层碎浪。 “小姐,何故在此出神?”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徐蕙倩却如闻厉鬼低语,身子冷不丁地抖了三抖。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手持绣帕轻轻按在胸口,蹙起娥眉缓缓转过身,刻意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春田哥哥,”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病气,“自那日家中遭难、误食毒物后,我身子便一直不大爽利。方才站得久了,胸口忽然有些发疼,像是心悸的旧疾又犯了。” 张春田本就知晓后宅小姐们身子娇弱,那毒虽未伤及性命,却也耗损元气,闻言竟信以为真。他思忖片刻,语气关切:“午后我便着人去西街的回春堂,请侯大夫来给你瞧瞧。” 徐蕙倩忙用绣帕轻掩唇齿,轻轻咳了两声,面露难色:“那侯大夫已经来过好几回了,开的汤药苦涩难当。我强忍着喝了几次,身子却不见好转,反倒越发没精神了。春田哥哥,不如你托人往街上再找别家的大夫,替我看看可好?” 张春田对她向来有求必应,当即唤来小厮,吩咐他去寻访城中有名的大夫。待小厮领命离去,他往前凑近一步,目光灼热地望着徐蕙倩。 “倩儿。” 他抬起手臂,刚要触碰到徐蕙倩的肩膀,却见她面含娇羞,执起捏着绣帕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推开。 “春田哥哥,” 徐蕙倩轻咬贝齿,语气带着几分扭捏,“我尚且待字闺中,你终究是外男,这般亲近,于礼不合。” 见张春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连忙放缓语气,柔声道:“等爹爹醒来,或是哥哥回来,我们的事,自然有长辈做主,也免得旁人说闲话。” 张春田眉头一凝,语气凝重起来:“若是徐老太爷一直不醒呢?若是徐公子…… 终究不归呢?” 徐蕙倩心中暗骂:匪贼,难道你还想强娶不成!可面上不敢有半分显露,只一味装傻充愣,眼底泛起水光:“爹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醒来的。” 说罢,便捂着手绢,嘤嘤地垂泪起来。 张春田本就对她心存觊觎,舍不得动怒,被她这么一哭,更是没了脾气,只得放软语气宽慰:“倩儿莫慌,有春田哥哥在,定会想办法治好老太爷,也会派人四处找寻徐公子。你放心便是。” 徐蕙倩立刻 “感动” 得泪如雨下,哽咽道:“嘤嘤,春田哥哥,你人真好。这几日若不是有你照拂,我和姐妹们孤苦无依,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春田哥哥,你就是我们徐家的救命恩人……” 她眼泪汪汪,哭得梨花带雨,把张春田哄得无可奈何。 他本就因贪图徐蕙倩的美色,才一直伪装成良善之辈,此刻见她对自己这般 “依赖”,又哭得肝肠寸断,哪里还舍得摘下面具,露出山匪的本来面目? 第5章 寒鸦盟(三) 凌波痛快报复了李新贵一行人后,便推着徐温良连夜溜之大吉。原因有二:一是躲避张、李二人恼羞成怒后上门复仇,二是避开隔壁那五个来历不明的黑衣路人 ——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栈里遇到的那个黑袍男子,瞧着便身手不凡,真应了那句 “青山不改水长流,后会无期莫相逢”,不好意思啦,有缘咱也不再会! 两人躲到城郊河边暂歇,春日的暖阳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跳跃。岸边三五农妇蹲在青石板上洗衣,木槌捶打衣物的 “砰砰” 声,混着水流潺潺与笑语喧哗,倒是一派安宁景象。河水清澈见底,映着岸边垂杨的新绿,偶有鱼儿摆尾游过,搅碎满河光影。 凌波伸了个懒腰,周身筋骨舒展,转头对徐温良投去一个温暖透亮的笑容:“今日晒阳结束,该回去了。” 他推着轮椅缓缓起身,边走边叮嘱:“你这腿伤,还是要多多晒晒太阳,补补阳气,对复原才有益。” “谢谢。” 徐温良的语气带着一丝哽咽,抬眸时,恰好对上凌波明亮如星的眼睛。眼前的少年热情爽朗,鬓边几缕碎发随风轻扬,本就俊秀的面容带着几分女相,在暖阳下更显明媚动人。 “你跟我客气什么。” 凌波满不在乎地吹起了轻快的口哨,轮椅碾过路边的小石子,发出 “疙疙瘩瘩” 的清脆声响。他眼珠一转,话锋陡然一转:“若当真过意不去,等咱们夺回徐家,你请我大吃一顿怎么样?要满桌鱼肉,管够那种!” “好。” 徐温良沉声应下,垂下眼眸,眼底蕴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客栈里那五个黑衣人,究竟是何人?” 那日凌波推着他从楼下通铺慌乱出逃时,楼上不停的开关门声、黑衣人在游廊上来回走动的身影,还有地板发出的 “咯吱咯吱” 声,都让他心有余悸。 “呃……” 凌波脑筋飞速乱转,显然不想多提,避重就轻地嘱咐:“那些都是江湖过客,各有各的门道,不需认识,也不必深究。以后若是遇上,绕远点走就是了。” 徐温良默声不语,目光落在凌波看似无所畏惧的侧脸上,半晌才缓缓道:“江湖险恶,你万勿大意。” “安啦,我心中有数!” 凌波笑着拍了拍胸脯,路过街角小摊时,顺手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塞给徐温良,才推着他往新找的客栈走去。 这间客栈比先前那家还要小,位置也更偏僻,藏在巷弄深处,不易被人察觉。幸而徐温良是土生土长的暮阳人,对城中犄角旮旯都极为熟悉,这才找到这样一处隐蔽的落脚地。 凌波一口气炫完四个肉包子,油光锃亮的嘴角还沾着点面渣,往躺椅上一瘫,肚子鼓鼓囊囊,大脑彻底进入放空状态,眼神都有些发直。 “我的妹妹蕙倩,自小就有心悸的老毛病。” 徐温良坐在一旁,望着窗外,语气满是担忧,“此番家中遭此大劫,她定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想必又要请医师瞧病。先前一直请的是回春堂的侯医师,医术平平,好几回都不见效,也不知此番能不能遇上靠谱的大夫……” “哎?好主意!” 话音刚落,凌波猛地从躺椅上弹坐起来,眼睛亮得像冒了光,拍着大腿道:“我懂些岐黄之术啊!不如我扮成江湖郎中,混进徐家打探虚实,顺便给你妹妹瞧瞧病,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说干就干,不等徐温良反应过来,已经抄起行囊翻找起来,“你在家乖乖等着,我去去就回,保管把徐家的情况摸得明明白白!” 徐温良还想叮嘱他小心行事,抬头却见凌波早已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客栈门外。他望着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叹气,这凌小哥,总是这般急脾气,半点不肯拖沓。 不多时,徐家大宅门前,多了个 “中年江湖游医”。 凌波往脸上抹了点灰,粘了两撇假胡须,披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背上挎着个药箱,佝偻着腰,口中念念有词:“专治疑难杂症,心悸失眠、邪祟缠身,一贴见效,药到病除咯 ——” 他边喊边往大门里冲,门口几个家仆见状连忙阻拦,可凌波身形灵活,左躲右闪,三两下就冲过了头道门。刚要往二道门去,一道身影急匆匆赶来,稳稳挡在了他面前。 正是张春田。 两人打了个照面,凌波暗自打量:这张春田看着二十出头、不到三十的年纪,唇边蓄着一层修剪整齐的黑色胡须,穿得锦衣华服,故作老成的模样,瞧着就让人浑身不适 —— 这就是那个惦记徐温良妹妹的山匪?果然是人模狗样。 “站住!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徐府!” 张春田眉头紧锁,语气不善。 凌波捻着下巴上的假胡须,装模作样地眯起眼,摇头晃脑道:“贫道云游四方,专治各种邪祟疑难。我掐指一算,近日贵府上恐有灾祸缠身,特来化解一二。” “寒舍前些日子的中毒之事,街坊邻里无有不知,大师不必掐算也能知晓。” 张春田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寒酸、言辞浮夸,只当是来行骗的游医,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若是来混饭吃的,还请大师另寻别处。” “哼,我初来暮阳城,人生地不熟,街坊邻里的闲话,我问谁去?” 凌波板起脸,故作高深,“话不必多说,我一进这府门,就察觉到一股浓烈的淫邪之气,定是有妖魔秽乱内宅,导致阴盛阳衰,打破了宅中平衡。这般下去,府中定有女子心悸病犯,夜不能寐,久则伤及根本!” 张春田闻言,心头咯噔一下。徐蕙倩的心悸毛病,除了府中亲近之人,外人极少知晓,这游医怎么会知道?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手下,低声质问:“方才让你去寻医,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被这江湖骗子听了去?” 手下连忙摇头:“张爷,属下办事向来谨慎,绝无可能走漏消息!” 张春田将信将疑,重新看向凌波,语气冷淡:“我府上上□□态安康,并无大师所说的病症。大师请回吧,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惹得府中上下不安。” 凌波见他软硬不吃,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拿出点毒粉给他点颜色瞧瞧。就在这时,二道门那边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个姑娘款款走来。 那姑娘身形袅娜,穿一身淡粉色襦裙,面如桃花,眉眼弯弯,肌肤莹白如玉,正是徐温良的表妹,表二小姐孙雪柔。她远远就瞧见了门口的动静,朝着张春田和凌波这边扬手招了招,声音清甜:“张大哥。” 凌波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呵呵傻乐起来 —— 原来这就是那晚山匪们心心念念的表二小姐,长得确实标致,难怪那伙人争抢! 张春田见状,狠狠瞪了凌波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示意他不准胡来,这才转身快步迎了上去,语气瞬间柔和了许多:“表二小姐,何事唤我?” 孙雪柔走到近前,目光好奇地扫过凌波,轻声道:“方才张大哥让小厮请来的大夫,给表姐瞧过了,开了方子喝了药,却不见好转,表姐的心悸反倒更厉害了些。” 她看向凌波,带着几分试探,“不如请这位大师进来给表姐瞧瞧?万一真能治好呢?” 第6章 寒鸦盟(四) 张春田终究拗不过表二小姐的请求,脸色阴沉着放了凌波进去。 凌波跟着孙雪柔穿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弄堂,拐进徐家后院。院中景致清雅,青砖铺地,两侧栽着几株老桂树,枝繁叶茂,虽非花期,却也绿意盎然。几间绣楼依山而建,雕梁画栋,隐约可见屋内陈设雅致。 早有丫鬟在绣楼前拉下素色帷幔,将一张小几摆放在帷幔外,几上放着丝线,竟是要 “悬丝诊脉” 的架势 —— 显然是张春田心存提防,不肯让他近身。 凌波眼角余光扫过四周,见廊下梁柱后、假山石旁似有黑影晃动,心知定是张春田的爪牙在暗中监视。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装得疯癫。 只见凌波猛地解开发髻,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铜铃长杆,摇得 “叮铃哐啷” 作响。他披头散发地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三界内外,惟道独尊!定!” 最后一个 “定” 字落下,长杆陡然一指,正指向假山石后的阴暗角落。 孙雪柔和一众丫鬟不明就里,顺着他的指向望去。暗处的爪牙被他点破藏身之处,又怕这 “大师” 真有什么门道,不敢再停留,慌忙缩着身子四散而去。 凌波见状,索性趁热打铁,铜铃摇得更响,咒语念得愈发铿锵,长杆接连指向廊柱后、蔷薇藤下、锦鲤池边的隐蔽处:“左有阴祟,右有邪佞!凡此秽物,速离宅庭!定!定!定!” 几个回合下来,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竟被他一个个点破,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后院里只剩下孙雪柔和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丫鬟。 就是现在! 凌波瞅准时机,身形一晃,如狸猫般穿过帷幔,一个健步跳进徐蕙倩的闺房。丫鬟们惊得正要尖叫,被凌波眼疾手快,指尖连弹,瞬间点中了她们的哑穴,一个个僵在原地,只能瞪大双眼看着他。 “徐小姐!我是你哥哥徐温良派来救你们的!” 凌波压低声音,急促开口。 帷幔被他一把拉开,榻上坐着的徐蕙倩和守在一旁的孙雪柔又惊又喜,可瞧见凌波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别怕。” 凌波抬手撩起额前的乱发,露出那张俊秀明朗的脸庞,冲两人咧嘴一笑,“我是好人,绝非歹人。” 他反手阖上房门,语气瞬间凝重起来,长话短说:“我方才从外院经过,看见他们正将箱笼物资搬上马车,想必是要转移徐家的资产。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想办法,将这伙山匪一网打尽!” 徐蕙倩和孙雪柔听得震惊不已,连日来的疑虑终于得到证实,激动之余竟忘了礼数,双双握住凌波的手,急切地问:“恩公,我哥哥他…… 他怎么样了?是否安好?” 凌波如实答道:“徐公子被张春田和李新贵设计陷害,打断双腿投入清泫湾,万幸被我救起。他身子无大碍,只是腿伤还需静养,此刻正在城外安全处等候消息。” “果然是他们!” 徐蕙倩眼神骤然冷厉,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 凌波替她将散在肩前的一缕长发拂到身后,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伙山匪之所以迟迟没跟你们撕破脸,一来是贪图徐家的家产,二来…… 是觊觎你们几位小姐的美色。” “什么?” 徐蕙倩听得瞳孔地震,纵然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可亲耳听到这话,还是被惊得浑身发冷。孙雪柔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徐蕙倩身边靠了靠。 “他们…… 他们会怎么做?” 徐蕙倩声音发颤,一想到山匪们狰狞的真面目,心头就一阵发慌。 “等搬完所有物资,他们就会强拉你们上轿,要么掳回济州做压寨夫人,要么转手卖掉换钱!” 凌波语气肯定,没有半分含糊。 徐蕙倩和孙雪柔齐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孙雪柔不敢置信地摇头:“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怎敢如此放肆?” 凌波眼神一沉,语气强硬地提示:“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敢给全府上下下毒,敢私吞徐家全部财产,甚至能用重金打点官府、封住悠悠众口。你说,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强抢你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在两人耳边,徐蕙倩和孙雪柔只觉得一阵眩晕,脸色愈发苍白。 “别担心。” 凌波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给徐蕙倩,对两人眨了眨眼睛,“几十箱物资,他们今夜定然搬不完。你们趁送饭的时机,把这里面的药粉撒进他们的菜肴里。” “这是…… 毒药吗?” 孙雪柔接过瓷瓶,手指微微颤抖,“将他们毒倒之后,我们该怎么办?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又该如何是好?” “这不是致命毒药,只会让他们浑身发软、昏睡几个时辰。” 凌波解释道,“今夜子时,我会准时来救你们。若是中途被他们发现药粉的事,你们就咬死不承认,推说不知即可。” 他指着徐蕙倩,“你继续装心悸病发,虚弱无力,让人看不出破绽;” 又指着孙雪柔,“你就装作胆小怕事,被吓得魂不守舍,只管装傻就行。” 他拍了拍胸脯,自信心满满地补充:“放心,我对我的药粉有十足信心,那几个头脑简单的愣头青,绝对发现不了!” 徐蕙倩定了定神,望着凌波,迟疑地问:“不知恩公今夜会带多少同伴前来相救?” 凌波闻言,爽朗一笑,语气中满是笃定:“就我一个。” 徐蕙倩:“……” 孙雪柔:“……” 两人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 仅凭一人之力,要对抗几十名手持刀枪的山匪? 第7章 寒鸦盟(五) 夜黑风高,墨色云层沉沉压在暮阳城上空,遮住了仅有的一点星月微光。 凭着白日徐温良的描述,再加上自己乔装游医时的暗中观察,凌波早已将徐府的构造摸得一清二楚。 他身形如灵猫般闪动,足尖轻点墙头,悄无声息地掠上徐家屋顶,瓦片在他脚下竟未发出半分声响。 那伙山匪都宿在外院,凌波本想先寻到张春田和李新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可接连撬开几间房屋的窗棂,里面竟都是空的。 人呢? 一丝不妙的预感爬上凌波心头。 脚下猛地发力,凌波蹙然抽身,双脚在瓦片上一点,身形骤然腾空。他衣袂翻飞如墨蝶,借着夜风的力道,在屋顶与廊檐间踏空飞奔,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转瞬便移至后院徐蕙倩的院落。 刚落地,就听见屋内传来丫鬟们压抑的哭声。 “让我猜猜,是白日里来的那个游医,给你的药,让你给我们下毒?” 张春田的声音带着狠戾。 “春田哥哥,我、我当真不知情!” 徐蕙倩的声音带着颤抖,还在强装镇定。 “是吗?” 张春田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残忍,“好啊,这屋里的丫鬟不听话,竟敢串通小姐谋害我们。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说,我就杀一个。” “啊 ——!” 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响起,一道暗红的血光透过窗纱渗了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春田!我徐家待你不薄,你何敢如此!” 徐蕙倩大惊失色,见了血光再也伪装不下去。 “确是待我不薄!” 张春田嗤笑一声,手中雪亮的朴刀滴着鲜红的血珠,“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留你们性命到今日。徐家的家产,还有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小姐,本就是我囊中之物!” “砰!” 就在此时,凌波一个健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踢开房门。 张春田提着滴血的朴刀,见来人是凌波,幽黑的眼睛忽然亮起,像嗜血的野兽见到了猎物般兴奋。 “果然是你,那个易容的游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阴恻恻地说,“我猜,你就是那日在客栈伤了我们十几个兄弟的小儿郎吧?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你离开徐家后七拐八绕,以为能甩下我们的人?告诉你,如归客栈那边,你那位徐少爷,只怕已经被李新贵杀了!” 凌波脸色骤然一变。徐蕙倩更是浑身一软,险些从榻上摔落。 “哼,是吗?” 凌波迅速敛去慌乱,凝眉骤冷,“我倒觉得,李新贵的手没那么快 —— 毕竟,我留了后手,保不齐能让他以一换一!”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掌风凌厉,迅捷如闪电般劈向张春田,后者甚至未来得及反应,胸口就结结实实中了一掌。而凌波指缝间,还夹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借着出掌的力道,精准刺入张春田的肩颈穴位。 张春田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手脚发软,“噗通” 一声瘫倒在地。 “你…… 你这奸诈贼子!” 他的嘴巴含混不清,像含了只鸡蛋,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睛却飞速转动,偷偷朝门口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 似有救兵赶到。 凌波心中一凛,赶紧朝门口望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春田瞅准空档,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凌波的脖颈划去! “小心!” 床榻上的徐蕙倩看清这惊险的一幕,急切地出声提醒。 可话音刚落,却不料揪动了心悸的旧疾,方才因丫鬟惨死而强行按下去的剧烈心跳再次狂跳起来,徐蕙倩捂着胸口,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子“噗通”一声跌落在地! 张春田的动作迟了一滞。 凌波眼疾手快,侧身避开匕首锋芒,顺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将刀柄死死按在掌心。不等张春田再有动作,他以迅雷之势抬手,掌刃如刀,狠狠劈在张春田的后颈。“咚” 的一声闷响,张春田双眼一翻,瞬间失去意识,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解决掉眼前的威胁,凌波顾不上喘息,立刻转身冲向床榻,一把抱起脸色煞白的徐蕙倩,将她平放在地上。他指尖翻飞,动作麻利地在她胸口、人中、手腕等处推拿按压,手法娴熟利落,为徐蕙倩舒缓身体。 “快开窗!心疾发作需通风顺气!” 凌波头也不回地喊道。 几个刚被解开穴道的丫鬟连忙应声,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用力推开木窗。夜风裹挟着清冷的气息涌入屋内,徐蕙倩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 可这院中的异动,还是惊扰了院外值守的山匪。 此前张春田曾三令五申,不许任何人私进徐蕙倩的院子。可眼下府中大半兄弟都因食物中毒浑身发软,张春田进院许久,既没传出消息,反而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山匪们终于没了耐心。 “不对劲!张爷怕是出事了!” 有人低喝一声,当即抄起手边的刀枪,“兄弟们,进去看看!” 一群人呼喝着,蜂拥般窜进院子。 正在为徐蕙倩推拿的凌波,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院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心中一紧,手下的动作愈发加快。 “再坚持片刻,很快就好!” 他低声安抚众人,目光却已瞟向门口。 几个丫鬟见状,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合力将沉重的木门死死抵住。 她们虽都是弱质女流,此刻却凭着一股求生的勇气,紧紧咬着牙,用身体撑住门板,丝毫不敢松懈 —— 她们知道,这是在为凌波、也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救援时间。 院外的山匪已然冲到门口,疯狂地撞击着木门,“砰砰” 的巨响震得门框都在颤抖,“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就砸烂这破门,把你们全都宰了!” 凶狠的叫嚣声此起彼伏。 “嘭!嘭!嘭 ——!” 山匪们用肩膀狠狠撞击着门板,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框剧烈颤抖。山匪们红着眼,像一群失控的野兽,嘶吼着叠加力道,粗蛮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终于,“咔嚓” 一声脆响,门板的合页被生生撞断,两扇木门轰然向内倒塌! 一群手持刀枪的山匪便嘶吼着冲了进来,面目狰狞,杀气腾腾。丫鬟们惊叫着慌忙四散开去。 就在山匪脚踏门槛、身形未稳之际,凌波眼中寒光一闪,指尖微动,数十根银针如流星赶月般从他手中射出! 银芒破空,精准无误地击中最前面三个山匪的膝盖与手腕要害。 “哇呀 ——!”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三个山匪膝盖一软,手腕剧痛,手中的兵器 “哐当” 落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后面紧随而至的山匪收势不及,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一片,你推我搡,乱作一团。 后面的山匪不明所以,只当是前面的人不小心失足,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继续往前冲。 可还没等他们站直身子,凌波指尖再次一扬,第二波银针已然射出,角度刁钻,力道十足,尽数击中他们的脚踝与肩头穴位。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刚刚爬起来的山匪纷纷捂着伤口倒地,疼得在地上翻滚,再也爬不起来。 趁着山匪阵脚大乱,凌波身形陡然一动,施展出精妙绝伦的步法。 他如一阵疾风般从一众山匪周身划过,衣袂翻飞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刃。短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所到之处,血星飞溅,转瞬即逝。 不过瞬息之间,凌波便已停住脚步,背对着一众山匪,手中短刃上的血迹顺着刀刃缓缓滴落,“嘀嗒”“嘀嗒” 落在青砖地上。再看那些山匪,一个个僵在原地,脖颈处皆留下一道细细的、新鲜的血痕。下一秒,血痕扩大,鲜血喷涌而出。 所有山匪齐齐栽倒在地,竟是全员暴毙,无一幸免。 屋内的丫鬟们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有的甚至捂住眼睛,不敢再看这血腥的场面。 而刚刚被凌波救过来的徐蕙倩,再一目睹这般惨烈的血场,心神剧震,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徐姑娘!” 凌波回头见状,无奈地挠了挠头。 这下可好,刚救醒又晕了。这般娇弱,还真是让人头疼。他快步上前,试了试徐蕙倩的脉搏,确认只是受惊过度,才松了口气。 第8章 寒鸦盟(六) “快走!” 凌波一脚把张春田踢下马车。 张春田滚在地上,吃力地爬起来,浑身软得像没骨头。他中了凌波的奇毒,浑身内力被尽数封住,四肢酸软无力,能勉强撑着站起来挪动步子,已是耗尽了力气。 “狗娘养的……” 他低头咕哝着咒骂,话音刚落,脑门就挨了凌波一记清脆的爆栗。 “闭嘴!” 凌波冷声道。 “别打!别打!” 张春田疼得龇牙咧嘴,要不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简直要抱头鼠窜。 两人到了如归客栈门口。 夜色深沉,客栈里静得诡异。 门板虚掩,没有半点灯火透出来。即便夜深,也该有守夜伙计的鼾声,或是往来客人的低语,此刻却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张春田见状,心中不由得 “诶” 了一声,满是惊奇。 他本以为李新贵会在这里大开杀戒,将客栈杀个片甲不留,怎么会是这般悄无声息的光景? 这情景,也超出了凌波的预料。 明明他临走之前,在客栈的门窗、走廊各处都布满机关,只要有人贸然闯入,定会触发机关。按道理,此刻应该能听到李新贵等人叫苦不迭的惨叫才对,怎么会这般安静? 不好!有诈! 凌波脑筋飞速转动,心头警铃大作。他一把揪住张春田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拖到阴暗角落,往草堆里一按,自己则探出半个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客栈内的动静。 百密一疏! 情急之下,凌波竟忘了点张春田的哑穴。后者眼珠一转,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 只要局面超出凌波的预想,对他就有利。不管客栈里李新贵是否得手,徐温良是生是死,先把这滩沉静的水搅浑再说! “杀人啦!有刺客!” 张春田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嘭!” 凌波气急败坏,反手就往张春田后颈重重劈了一掌。后者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碍事! 凌波将他扔进草垛里,也懒得再管他。反正他身上的毒,除了自己,再无人能解。 处理完张春田,凌波猫着腰,脚步轻得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客栈。 路过后院门厅时,凌波目光一扫,锁定房梁一处角落 —— 那里正是他此前设置银针机关的地方。他指尖轻弹,一颗小石子破空而出,准确无误地击中房梁预设的触发点。 “吧嗒。” 石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预想中的机关悄然不动,仿佛早已失灵。 凌波满腹疑虑,脑筋飞速运转。 不对。 这机关一旦触发便无法复位,并非失灵,而是已经被人开过! 莫非李新贵等人已经中招?可他在银针上淬了令人麻痒难忍的奇毒,中招者定会痛痒难当、惨叫不止,为何此刻客栈里听不见一丝动静?难道中毒之人已经强忍不适,离开了客栈? 不会吧…… 那奇毒发作起来钻心蚀骨,不等他来解毒? 凌波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头绪,只能暂且压下疑虑,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 忽而,朔风骤起,一股强悍的劲风从斜前方袭面而来,凛冽的气息裹挟着十足的压迫感。凌波惊骇之余不及细想,一个旋身向侧方急掠躲开。 “嘭!” 一声巨响,他方才站立之处身后的木门被掌风震得剧烈晃动,门板上瞬间裂开数道深壑。 好强的掌风! 这等功力,绝非李新贵那伙草莽山匪所能拥有! 客栈里藏着高手! 凌波不敢大意,周身神经瞬间紧绷,手指已拈住五根银针,指尖隐隐蓄力,以便稍有异动能够迅速反击。 他贴着冰冷的墙壁,脚步放得更轻,悄无声息地往徐温良此前住的房间摸索而去。 如归客栈的后院只有一排瓦房,总共六间通铺,整齐排列在庭院北侧。 凌波此刻正蹲在中庭角落的老槐树后,六间房门尽收眼底。 每扇门都紧闭着,和他与徐温良入住时一模一样,门板上没有划痕,门栓也完好无损,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从踏入客栈前堂开始,就没见到掌柜和打杂伙计的半个人影,桌椅摆放凌乱,茶壶茶杯倒了一地,简直像座被遗弃的荒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徐温良住的是左手起第三间,甲三号房。 但凌波此刻半点也没打算进甲三。 徐温良大概率已经被方才那使出强悍掌风的高手控制了,要么被藏在别处,要么就还在甲三屋里,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傻了才会直接进甲三! 凌波眼珠一转,把目标锁定在了甲一号房。 按江湖上的 “潜规则”,大家对 “一” 字都有种天然的敬畏。真有实力坐第一的,往往谦虚避嫌;没那本事却想争第一的,又心虚不敢沾。所以甲一号房,反倒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计定之后,凌波步子灵巧点地,像片羽毛般飘到甲一号房窗下,屈膝趴在窗檐上,顺着窗缝往里窥探。 房间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瞧不见半个人影。 他心头一松,指尖勾住门栓轻轻一挑,“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上一秒,他推门、踏进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像阵风; 下一秒,一道雄浑的力道突然从门后袭来,正中小腹! 凌波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得自己气血翻涌,整个人像被发射的飞艇般倒飞出去,“嘭” 地一声重重跌落在庭院中央,激起尘土飞扬。 “我去……” 凌波晕乎乎地摇着头爬起来,揉着发疼的小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连对方的面容、出掌的姿势都没看清,就被硬生生打了出来。 身后的房门 “哐当” 一声再次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在那一掌力道虽猛,却没伤及内伤,更像是警告。 这一下反倒激起了凌波的好胜心。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摩拳擦掌,气鼓鼓地噔噔几步冲到门前,抬脚就踹开房门,再次冲进甲一号房! 屋内顿时响起 “噼噼砰砰” 的拳脚相撞声、“哗啦当当” 的器物碎裂声,动静闹得极大。 不过片刻,甲一号房的两扇门就 “哐当” 一声被撞开。 凌波整个人被一双粗壮的手臂高高举起,那壮汉稍一用力,便将他狠狠扔出门外! 凌波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揉着腰腹抬起头,这回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 那是个头戴粗布巾的黑脸壮汉,眼睛瞪得像铜铃,肥鼻厚唇,表情严肃。他裸着上半身,露出黑黝黝、油光锃亮的皮肤,虎背熊腰,胳膊上的肌肉块结实得像砖头,一看就力大无穷。而他腰上缠着的那条衣服,正是黑缎掺丝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隐隐光泽。 凌波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上一家客栈遇到的那伙黑袍客吗?怎么这么冤家路窄! 他们是专门追着自己和徐温良来的?还是纯属巧合,又在这里遇上了?之前那个说话客客气气的黑袍首领,没一起跟来吗? 黑脸壮汉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像座移动的小山。 凌波额角瞬间落下豆大的汗珠,方才的好胜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向来能屈能伸,当即双膝一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 “好汉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是大人物!您大人有大量,就当踩死只蚂蚁,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