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2026 BETA》 第1章 噪音 江野拖著行李箱走進南濱大學時,第一個念頭是:太吵了。 不是聲音大小的問題。是種類。太多了,亂七八糟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湯。行李箱輪子碾過柏油路的嘎吱聲、門口志願者用擴音器喊院的破音、遠處籃球砸地的砰砰聲、誰的手機在放抖音神曲的片段、笑聲、叫名字的聲音、行李箱倒地哐當一聲—— 他停住。 站在校門正中央,陽光白得刺眼。九月的暑氣從地面蒸上來,裹著小腿,黏膩的。汗從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刺痛。 他抬手抹掉。 手心是濕的,溫的。這溫度陌生。 「同學!發什麼呆呢!」 一個戴紅袖章的學姐衝他揮手,笑容很大,嘴角快咧到耳根。那種笑法,江野覺得臉頰肌肉應該會酸。 「計算機科學與技術。」他說。聲音出來,比自己想像的啞。 「計院啊!來,簽到!」 表格遞過來。紙質粗糙,邊緣有些毛。筆是那種最便宜的中性筆,塑料殼,握在手裡輕飄飄的。 他寫名字。江野。 一筆一劃。寫完最後一橫,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江野……好了!宿舍梅園417,鑰匙拿好!」學姐把鑰匙塞他手裡,銅的,還帶著前面某個人的體溫,「往前走,看到大榕樹右轉,第三棟!」 「謝謝。」 他拖起箱子。輪子又開始叫,那種乾澀的、需要上油的摩擦聲。 *** 梅園是老宿舍。紅磚牆,爬山虎枯了大半,剩下褐色的莖纏在牆上,像血管。空氣裡有霉味,混著洗衣粉的廉價花香,還有——油炸泡麵的味道。從某扇窗戶飄出來的。 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壞了兩盞,剩下的那盞在他踩上第三級台階時才亮,昏黃的光,燈罩裡積滿死蟲。 四樓。走廊盡頭,417。 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傳出三種聲音。 一個男聲,語速極快,在說:「家人們禮物刷起來!點點關注不迷路!今天帶大家沉浸式體驗大學報到……」 鍵盤聲。密集的,咔嗒咔嗒,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 打火機的咔嚓。然後是長長的吸氣,緩緩吐氣。 江野站在門口。 心跳很快。他能感覺到,在胸腔裡撞,一下,一下,沒有規律。不像鐘錶,像……像有活物在裡面掙扎。 他推門。 房間裡三個人。 靠門的瘦高個舉著手機支架,看見他,直播用的笑容沒收,空著的手揮了揮,意思是「自己找地方坐」。 窗邊的胖子戴黑框眼鏡,盯著三塊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螢幕上滾著綠色的代碼,江野掃了一眼——某種壓縮算法,寫法很野,但有效。 陽台門開著,一個頭髮亂得像雞窩的男生靠在那抽煙。他回頭,眼睛半瞇,像是沒睡醒。 「來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嗯。」 江野把箱子拖進來,靠牆放。輪子最後叫了一聲,然後安靜。 直播的男生突然關了麥。 笑容瞬間消失。整個人垮下來,像斷了線的木偶。 「累死了……」他揉臉,從額頭揉到下巴,「從早上七點播到現在,臉都不是自己的了。」 「活該。」抽煙的男生把煙頭彈出陽台,紅色火星劃了道弧線,「誰讓你選這行。」 「這行賺錢啊!趙宇豪,全網兩百萬粉,說出去多牛逼?」瘦高個——趙宇豪癱在椅子上,腿架到桌上,「對了,新來的,叫啥?」 「江野。」 「江野……名字挺好記。我是趙宇豪。那胖子,李玄,碼農,大二就接外包年入五十萬的變態。」他指陽台,「王鐵柱,外號『情報局長』,全校沒他不知道的破事兒。」 王鐵柱走進來,帶進一身煙味。他打量江野,目光很直接,像要把人看穿。 「江野。哪的人?」 「本地。」 「本地住校?」 「家裡沒人。」 短暫的沉默。 然後李玄開口,眼睛還盯著螢幕:「你心跳很快。」 江野身體僵了一下。 趙宇豪和王鐵柱都看過去。 「啥?」趙宇豪問。 「我說,」李玄轉過椅子,推了推眼鏡,「這位新室友,從進門到現在,平均心率應該超過九十五。正常人在休息狀態是六十到八十。」 他指江野的手腕:「你手腕的脈搏,透過皮膚和衣服都能看見跳動。而且你進門後做了三次深呼吸——推門前一次,放行李時一次,剛才一次。」 房間裡安靜了。 江野看著李玄。這人的觀察力,銳利得像刀。 「我……」江野開口,喉嚨發緊,「有點緊張。第一次住校。」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假。 但趙宇豪笑了,那種很鬆的笑:「緊張啥!我們又不會吃了你!李玄就這樣,看什麼都跟看數據似的,別理他!」 王鐵柱又點了一根煙:「晚上喝酒去?老規矩,迎新。」 「行啊!」趙宇豪彈起來,「學校後街那家燒烤,我熟,老闆能打八折!」 李玄點點頭,已經轉回去敲鍵盤:「等我十分鐘,這個bug快搞定了。」 三個人看著江野。 江野站著。行李箱還在牆邊,像個沉默的證人。手心在出汗,黏的。 他該說不。說累了,想休息。說不會喝酒。 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甚至帶著一點奇怪的輕鬆: 「好。」 *** 後街「老王燒烤」的招牌缺了個角,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剩下一半閃著詭異的粉光。 巷子窄,兩邊擠滿攤位。油煙味、香料味、碳火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聲音更吵——炒菜的鏟子刮鐵鍋聲、老闆吆喝、啤酒瓶碰撞、大笑、髒話。 老王是個光頭,圍裙黑得發亮,看見王鐵柱就咧嘴:「柱子!帶同學來了?」 「我舅。」王鐵柱對江野說,然後踹了老王凳子一腳,「今天必須AA,你別給我免單。」 「放屁!」趙宇豪已經抓了一把肉串,「江野,喝啥?啤酒?白的?」 「啤酒。」 冰啤酒上來時,瓶身凝著水珠。江野握著,冷意順著掌心往裡鑽。他看著瓶子,透明的棕色液體,裡面有細小的氣泡在上升。 他好像……從來沒喝過酒。 這個念頭冒出來,沒頭沒尾。為什麼?他二十歲,本地人,怎麼可能沒喝過? 「來!第一杯!」趙宇豪舉瓶,碰過來,「慶祝417四大金剛集齊!以後就是兄弟了!」 玻璃撞在一起,清脆的一聲。 江野喝了一口。 苦。澀。然後是微弱的麥芽味。液體滑過喉嚨,涼的,然後胃裡開始暖起來。 奇怪的味道。不怎麼好喝。 但他又喝了一口。 「江野,發啥呆呢?」王鐵柱彈煙灰,「不會一杯倒吧?」 「……沒。」 第三口。這次他讓酒在嘴裡多停了一會兒。苦味更明顯了,還有種奇怪的……真實感。 對,真實感。這味道太粗糲,太不講究,太不像那些精心調配的、口感一致的—— (什麼東西?) 頭痛了一下。很輕,像腦子裡有根弦被撥動了,嗡一聲。 「對了江野,」趙宇豪湊過來,酒氣噴到他臉上,「你有女朋友沒?」 「沒。」 「那有喜歡的類型沒?哥們兒幫你物色!咱學校美女可多了,藝術學院、外語學院、經管學院……哎,說到這個,你們知道今年新生裡有個特牛逼的不?」 王鐵柱吐了口煙:「顧傾城?」 「對!服裝設計系的,178,國際模特兒比賽冠軍,走過巴黎時裝週!」趙宇豪眼睛發亮,「我昨天在教務處偷看到照片了,我的媽,那臉那腿那氣質……簡直不是人類!」 李玄冷靜地咬了一口烤茄子:「根據公開數據,顧傾城社交媒體粉絲八十七萬,商業合作單價三十萬以上。但過去兩年沒有任何緋聞,性格標籤『高冷』『難接近』。」 「所以才是女神啊!」趙宇豪嘆氣,「這種級別的,咱們也就看看……」 江野安靜地喝酒。 顧傾城。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178,模特兒,巴黎。像某個商品標籤。 然後他問:「為什麼要喜歡誰?」 三人同時看他。 「啊?」趙宇豪愣住。 「我是說,」江野慢慢道,「為什麼一定要有喜歡的人?一個人不行嗎?」 沉默。 王鐵柱先笑出來,笑聲沙啞:「行啊,當然行。但人活著總得有點念想吧?不然多沒意思。」 「從生物學角度,」李玄推眼鏡,「求偶行為是基因延續的驅動力。從心理學角度——」 「停!」趙宇豪摀耳朵,「李玄你夠了!江野,別聽他的,喜歡就是喜歡,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心跳加速、臉紅、說話結巴、天天想見她……那就是喜歡!」 心跳加速。 臉紅。 說話結巴。 天天想見她。 江野低頭看自己的手。心跳是快,但臉不紅,說話也沒結巴。至於想見誰……沒有。 「我不懂。」他說。 趙宇豪盯著他幾秒,忽然大笑,用力拍他的背:「沒事!哥以後教你!保證把你培養成情場高手!」 那一巴掌很重。江野往前傾,酒灑出來一點,冰涼地滴在褲子上。 他低頭看那塊深色的痕跡。 忽然又想—— 他好像……從來沒被這樣拍過背。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輕拍。是這種,帶著溫度、力度、甚至某種……粗魯親暱的動作。 *** 第三瓶喝到一半,趙宇豪開始哭。 沒有預兆。他抱著酒瓶,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桌面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我爸……我媽……他們根本不在乎我……」他嗚咽,聲音糊成一團,「就知道讓我直播、接廣告、賺錢……我他媽也是個人啊……」 王鐵柱沒說話,只是又開了一瓶酒,放在趙宇豪面前。 李玄嘆氣,遞過去一包紙巾。 江野坐著,看趙宇豪哭。 淚水從眼眶溢出來,在臉頰劃出兩道亮線,然後在下巴匯聚,滴落。 他看著,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於是他伸手,拍了拍趙宇豪的背。 「你會沒事的。」他說。 趙宇豪哭得更兇了,轉身一把抱住江野。 「兄弟……還是兄弟好……」 江野僵住。 體溫。呼吸的濕熱。顫抖。還有那種……完全陌生的、「被需要」的感覺。 心跳快到發疼。 但他沒推開。 他就那樣坐著,讓趙宇豪抱著,手還停在對方背上。 王鐵柱看著,笑了笑,把煙按滅:「行了豪哥,再哭真成傻逼了。起來,幹了這瓶,回去睡覺。」 趙宇豪鬆開,抹了把臉,抓起酒瓶:「對!幹了!」 四隻酒瓶碰在一起。 江野喝下最後一口時,巷子盡頭的天空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老舊的鈉燈,昏黃的光,飛蛾圍著燈罩打轉,翅膀撲出細碎的聲音。 他站起來,有點暈。世界晃了一下。 「走,回去。」王鐵柱攬住他的肩。 四個人歪歪扭扭地走。 趙宇豪在哼歌,跑調跑得厲害。李玄在背圓周率,說是要保持清醒。王鐵柱叼著沒點的煙,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江野走在中間。 肩膀上的重量,王鐵柱手掌的溫度,還有胃裡啤酒的暖意——這些感覺混在一起,奇怪的,陌生的,但……不壞。 *** 回到417,十點半。 趙宇豪撲到床上,秒睡。李玄洗澡,然後又坐回電腦前。王鐵柱在陽台抽今天的最後一支煙。 江野坐在自己床沿。 房間裡有三張陌生的床,三張陌生的臉。空氣是啤酒、汗、煙、洗衣粉的混合體。 安靜下來了。相對安靜。 但他還是能聽見——趙宇豪的鼾聲、李玄的鍵盤聲、王鐵柱吐煙的氣流聲、樓上拖椅子的摩擦聲、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 這麼吵。 這個世界,怎麼這麼吵。 他躺下,盯上鋪的床板。 木頭紋理,一個蟲蛀的小洞,某個前任用鉛筆寫的字,已經模糊。 他就這麼看著。 然後閉眼。 黑暗中,聲音更清楚了。 還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沒有規律,亂跳。 而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黑暗。無邊的黑暗。寂靜。無數發光的螢幕,螢幕上流著綠色的數據,快得看不清。 一個聲音,冰冷的,機械的: 「監測到無意義情感模擬。予以格式化。」 畫面閃爍,消失。 江野睜眼。 心跳如擂鼓。 他坐起來,額頭有冷汗。 是夢嗎? 可那感覺太真實——那種絕對的寂靜,那種冰冷,那種……要被抹掉的恐懼。 他深吸氣,強迫自己平靜。 酒精作用。做夢。合理。 但他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還是很快。劇烈地,不安分地,撞著掌心。 而更奇怪的是—— 他忽然,不想讓它停。 *** 凌晨兩點。李玄關了電腦,寢室全黑。 江野還醒著。 他在腦子裡,對自己說: 今天,喝了酒,被人抱了,心跳很快。 這些感覺……沒有名字。 但我想,這大概就是—— 活著。 窗外有火車經過的聲音,遠遠的,鐵軌震動傳過來,很輕。 他聽著。 聽著鼾聲,聽著鍵盤餘韻,聽著自己的心跳。 然後,在睡著前的最後一刻,他輕輕說: 「……明天見。」 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切了一小塊銀白在地上。 塵埃在光裡浮沉,緩緩的,像時間本身。 而江野不知道—— 此時,女生宿舍梅園212,陽台上,一個178公分的身影握著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久久沒有按下。 她叫顧傾城。 螢幕上是一張從迎新系統調出的照片。一個拖行李箱的男生,站在校門口,表情有點茫然。 名字:江野。 她看著那張臉。 夜風吹過,長髮揚起。 遠處,男生宿舍的某扇窗裡,傳來隱約的、喝醉的歌聲。 在這個平凡的、嘈雜的、2026年的夜晚—— 有些齒輪,開始轉了。 【第一回·完】 第2章 第2回:紙片、鳥弧⒃绮偷奈兜 六點四十七分。 不是醒來的,是被聲音從黑暗裡撈出來的。 趙宇豪的鬧鐘在吼一首嘻哈,鼓點重得像有人拿錘子敲他頭骨。李玄的鍵盤聲,青軸,咔嗒咔嗒咔嗒,規律得讓人心煩,一下,一下,像心跳,但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王鐵柱在陽台咳嗽,痰卡在喉嚨深處,那種黏稠的、肉體才會發出的噪音。 江野睜眼。 天花板有裂縫。像閃電,或者樹根。他盯著看,腦子自動開始分析:從哪兒裂開的,受力點在哪,擴散路徑—— 他閉眼。 強迫自己停下。 今天指令-裝得像個平凡人。 坐起來。渾身酸。乳酸堆積,肌肉抗議。人類的軀體,這麼容易損壞。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紋亂得像糾纏的線。 「早。」他對空氣說。聲音是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沒人聽見。趙宇豪在罵,因為找不到另一隻襪子。李玄在喃喃自語,唸著某段代碼的邏輯漏洞。王鐵柱拉開陽台門,晨霧和煙味一起湧進來,冷冽的,帶著灰塵的氣息。 江野下床。腳踩地,冰涼從腳心竄到後腦。 十九點八度。他記下,然後罵自己別記。 洗手間的鏡子裡,那個人頭髮亂翹,眼下泛青。瞳孔裡有血絲,細細的紅網。他抬手摸自己的臉。觸感陌生。這張臉,這個身體,是他的。但又不像。像借來的戲服,不合身,動一動就覺得彆扭。 水龍頭打開。水,二十六度。他捧水潑臉。 清醒。或者說,強行開機。 --- 教室像個巨大的肺。吸進一百多個人,呼出二氧化碳和睏意。 空氣是滯重的。粉筆灰浮在光線裡,慢悠悠地沉。劣質麥克風把教授的聲音放大,帶著電流嘶嘶聲,像昆蟲在振翅。 講的是計算機導論,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東西。江野聽了三分鐘,腦子已經跑完整個知識體系,還順便優化出十七種更好的教學方案。 浪費時間。 他這麼想,但坐著。學別人,低頭,假裝記筆記。筆尖劃過紙,沙沙的響。他在本子上寫的不是重點: 「第三排左二,每七分鐘看一次手機。精準得像鬧鐘。」 「窗邊女生在畫漫畫,筆觸流暢,應該很快樂。」 「教授領帶上有塊醬漬。推測早餐吃了辣的東西。」 寫到這裡,他停筆。 醬漬。早餐。 人類要吃飯的。 胃裡傳來一種空。不是疼,是空。像個沒插電的插座,靜靜地在那裡,提醒你少了什麼。 餓了。 原來這就是餓。 --- 走廊是條消化食物的腸子。擠滿蠕 聲音在這裡被放大,反彈,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笑聲尖銳,髒話破碎,手機外放著十五秒的抖音神曲,斷斷續續,像癲癇發作。 江野被人流推著走。肩膀撞到誰,道歉。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三十七度左右,微濕。他不喜歡。太近了。邊界被侵犯。 然後他聞到了。 一種味道,穿過汗味、香水味、食堂飄來的油煙味,筆直地刺進來。 冷冽的。像雪松被碾碎,混了一點鐵鏽。還有——某種植物的汁液,青澀的,帶點苦。 他抬頭。 前方三米,人群自動分開一道縫。 不是因為禮貌。是因為氣場。一種「別靠近我」的無聲宣告。 她很高。 黑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露出天鵝般的頸子。白襯衫,黑長褲,線條利落得像用刀裁出來的。肩上帆布包,邊角磨得起毛。 顧傾城。 江野腦子裡彈出資料:178,模特,巴黎時裝週,八十七萬粉絲…… 但資料沒寫的是: 她走路的樣子。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像量過。背挺得太直,反而透出緊繃。左手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她在用力。 側臉。下顎線繃著,像在咬牙。 "不快樂。"這三個字跳進江野腦海。沒理由,就是感覺。 然後事故發生了。 一個抱籃球的男生倒退著走,大笑,回頭跟朋友說話。 撞上她。 不重。但足夠讓筆記本脫手。紙頁飛出去,散開,像雪片一樣飄落。 男生愣住,撓頭:「啊,抱歉——」 顧傾城沒說話。 甚至沒看男生。低頭看滿地的紙,表情空白。然後蹲下,開始撿。手很快。 但江野看見她的指尖在抖。輕微的,大概每秒八次。 人群繞過他們,像水流繞過石頭。沒人停。 江野站在原地。腦子分析:紙二十三張,A4,落地角度隨機,最省力的撿法應該是…… 腳卻動了。 沒想。沒算。 他走過去,蹲下,撿。 第一張,服裝設計草圖。線條狂亂,裙擺像撕裂的火焰。 第二張,寫滿法文單詞,邊緣有咖啡漬,褐色的,像乾掉的血。 第三張……空白。只有角落用鉛筆寫了極小一行,字跡潦草: 「救我。」 江野的手指停在那裡。這時顧傾城撿到最後一張,抬頭。 視線撞上。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光線暗裡近乎黑。瞳孔裡沒有情緒,像兩口枯井。但江野看見她的眼睫毛,在顫。 和指尖一樣的頻率。 「謝謝。」 她說。聲音比想像中低,沙啞,像很久沒說話。 江野把紙遞過去。包括那張寫「救我」的。 她的目光掃過那行字,瞳孔縮了一下。很快,但江野看見了。 接過紙,塞進帆布包,起身。 沒再看江野一眼。 轉身離開。背脊挺直,腳步精確。 但江野看見,她的左手,在身側悄悄握成了拳。握得那麼緊,指甲大概陷進了掌心。 他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手裡還有一張。 漏下的塗鴉。黑色簽字筆畫的,線條粗糙:一個小人,關在鳥籠裡。籠子沒有門。 翻到背面。一行字,墨水被水漬暈開過,模糊: 「誰來……把籠子砸了。」 江野低頭看那張紙。胸腔裡,那隻鳥又開始撞。 這次撞得特別兇。 砰砰砰。 --- 食堂的喧囂撲面而來時,江野還捏著那張紙。 紙邊緣硌著掌心。 餓的感覺還在胃裡燒,但他突然不想吃了。 他想知道,那個鳥籠,是什麼做的。 鋼鐵?還是別的東西。 他把紙折好,放進口袋。 手指碰到口袋內襯,布料溫度,接近體溫。 一個活人的溫度。 他走進食堂。噪音,氣味,人群。一切都還是那麼粗糙,那麼吵。 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空氣裡多了根刺。 一根看不見的,柔軟的,帶溫度的刺。 扎在那兒。 不深。 但一直在那兒。 【第二回·完】 第3章 第3回:流言、啤酒與燃燒的午夜 江野把那張塗鴉塞進了《計算機導論》課本第十三頁和第十四頁之間。 那頁講的是二進位。0和1。非此即彼的世界。乾淨得讓人心安。 他把書合上,壓在枕頭下面。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個沒有門的鳥籠關起來,把「救我」那兩個鉛筆字鎖進紙頁的夾層裡。 但沒用。 睡前最後一眼,閉眼前第一念,都是那張紙。 小人關在籠子裡。線條粗糙,但絕望畫得很細。 「江野,你這兩天不對勁。」 趙宇豪說這話時正對著鏡子抓頭髮,髮膠的味道很刺鼻,是一種甜膩的化學香。他要去拍一期「大學生夜生活」的vlog,鏡頭貼了補光燈,亮得刺眼。 「有嗎?」江野低頭穿鞋。鞋帶繫到一半,手指停住。 怎麼繫來著?交叉,穿過去,拉緊。簡單的動作,但今天手指像生鏽了。 「有。」王鐵柱在陽台抽煙,聲音穿過門縫,「你吃飯的時候盯著筷子看了三分鐘。李玄說的。」 李玄在鍵盤上敲最後一行代碼,頭也不抬:「三分十七秒。你數著筷子上的木紋,從頭到尾。」 江野繫好鞋帶。 「只是走神。」 「走神不是這樣走的。」趙宇豪轉過來,補光燈打在他臉上,皮膚白得不像真人,「你像……像魂被什麼勾走了。說,是不是那天在走廊遇到哪個女生了?」 江野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微。但李玄看見了。他敲鍵盤的手指停住,從螢幕後面抬起眼睛,隔著鏡片看了江野一眼。 那眼神像手術刀。 「沒有。」江野說。 「真沒有?」趙宇豪湊過來,香水味更濃了,「我跟你說,學校論壇這兩天有個帖子特別火——『神秘帥哥走廊撿紙,高冷校花首次破防』。下面有張偷拍,雖然糊,但那個側臉……」 他掏出手機,劃了幾下,遞過來。 照片確實糊。光線昏暗,人影模糊。但能看出一個男生蹲在地上撿紙,一個女生站在旁邊,低頭看。 是那天。 江野看著照片裡自己的背影。陌生。像在看別人。 「下面評論都瘋了。」趙宇豪收回手機,唸:「『顧傾城居然會讓男生幫忙?』『這男的是誰?三分鐘我要全部資料!』『只有我覺得這男的身材比例很好嗎……』」 王鐵柱推門進來,帶進一陣煙味:「查了。帖子是設計學院的人發的。顧傾城的同學,嫉妒她資源好,想搞點負面新聞。」 「負面新聞?」趙宇豪瞪眼,「這算什麼負面新聞?」 「算。」王鐵柱坐下,翹起腿,「顧傾城簽了『星塵』,國內頂尖的模特兒公司。合同很嚴,形象管控到牙齒。這種『疑似戀情』的緋聞,夠她受一壺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李玄突然開口:「『星塵』的合同,一般都是十年起步。違約金是天文數字。」 「你怎麼知道?」趙宇豪問。 「他們公司的IT系統,我大三實習時摸過。」李玄說得輕描淡寫,「防火牆很糟。」 江野聽著。 十年。天文數字。 還有那張紙上的字:救我。 「所以,」王鐵柱彈煙灰,「江野,你最好離她遠點。這種級別的女人,麻煩得很。」 江野站起來。 「我去圖書館。」 「現在?」趙宇豪看錶,「晚上八點半了!」 「嗯。」 他拉開門走出去。走廊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黃光落在肩上,像某種緩慢的審判。 圖書館三樓,藝術類書架區。 江野不是來看書的。 他在找一本書,任何書都行。只要能把腦子裡那個鳥籠趕出去就行。 手指劃過書脊。《服裝設計史》《巴黎時尚百年》《面料紋理學》……然後停在一本很薄的冊子上。 《鳥類圖鑑:囚籠與天空》。 他抽出來。 封面是手繪的。一隻麻雀,關在精緻的金屬籠裡,眼睛望著外面。 翻開。 第一頁是空白。只有一行鋼筆字,字跡娟秀: 「有的籠子沒有鎖,因為門從來不存在。」 江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你也對鳥有興趣?」 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沙,有點耳熟。 他轉頭。 顧傾城站在兩個書架之外,手裡拿著一本《服裝結構解析》。她今天沒紮馬尾,頭髮散下來,擋住半邊臉。穿著簡單的灰色衛衣,牛仔褲,帆布鞋。像個普通大學生。 除了那身高。還有那種,即使裹在寬鬆衣服裡也藏不住的、緊繃的氣場。 「隨便看看。」江野說。 「那本書很少有人借。」她走過來,腳步很輕,「圖書館登記顯示,上一次借出是五年前。」 江野合上書,放回架子上。 「我只是路過。」 「我也是。」顧傾城說。但她沒走。 兩人站在書架之間的狹窄過道裡。頭頂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裡有舊紙張的氣味,灰塵,還有她身上那種冷冽的、像雪松的味道。 「那天,謝謝你。」她說。眼睛沒看他,看著書架上的某一排書脊。 「不用。」 「紙我收好了。」 「嗯。」 沉默。 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的呼吸,還有日光燈那種細微的、快要壞掉的嘶聲。 「那張塗鴉,」江野突然說,「是你畫的嗎?」 顧傾城的身體僵了一下。 很細微。但江野看見了。她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不是。」她說。聲音更低了,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但字是你寫的。」江野說,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好的紙,展開,「『誰來把籠子砸了』——這筆跡,和那張『救我』的一樣。」 顧傾城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她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張完美的、沒有情緒的臉。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細細的裂紋,從瞳孔深處蔓延出來。 「還給我。」她伸手。 江野沒動。 「你為什麼要寫這個?」 「不關你的事。」 「那你為什麼要讓我看到?」 顧傾城的手停在半空。 日光燈又嗡了一聲,閃了閃。光線暗下去,又亮起來。她的臉在明暗之間交替,某一瞬間,江野看見她眼眶紅了。 只是瞬間。下一秒就恢復了。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那天……我只是,太累了。」 江野看著她。 看著她挺直的背脊,緊繃的下顎,還有那雙死死握著書的手。 「十年合同,違約金天文數字。」他說,「這就是籠子,對嗎?」 顧傾城的呼吸停了。 「你怎麼……」 「我室友查的。」江野說,「他們以為我在追你,想勸我別惹麻煩。」 「那你為什麼不聽?」 「因為,」江野把那張塗鴉遞過去,「籠子沒有門。但或許……可以砸開。」 顧傾城接過紙。 她的指尖碰到江野的手指。觸感冰涼,而且在顫抖。 「砸不開的。」她說,把紙緊緊攥在手心,像要把它捏碎,「那是鋼鐵做的。裡面還有……很多別的東西。」 「比如?」 「比如我媽的醫藥費。比如我爸欠的債。比如我弟的學費。」她笑了一下,那種笑比哭還難看,「很俗對吧?但俗套的故事之所以俗套,就是因為總在發生。」 江野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他不會。給建議?他連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著。站在這個狹窄的、充滿舊書氣味的過道裡,站在這個快要崩潰卻還在強撐的女孩面前。 「江野。」 「嗯?」 「你是第一個問我『為什麼』的人。」顧傾城抬頭看他,眼睛裡那層冰裂得更開了,「其他人要麼可憐我,要麼想利用我。只有你,撿了我的紙,還留著我的塗鴉,還來問我為什麼。」 她往前一步。 距離突然變得很近。近到江野能看見她睫毛上細小的水珠——她忍住了沒哭,但身體記得。 「所以,」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離我遠點。越遠越好。我是個麻煩,而且……我快撐不住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 腳步還是很穩。背還是挺得很直。 但江野看見—— 她握著那張塗鴉的手,在身側顫抖。 像風裡的葉子。 江野在圖書館坐到閉館。 九點半,管理員來趕人。他收拾東西下樓。 夜風很涼。校園裡人少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全是顧傾城那張臉——冰裂開的樣子,眼眶紅了又強壓回去的樣子,說「我快撐不住了」的樣子。 還有那句「離我遠點」。 他應該聽的。 回宿舍。推開門,趙宇豪不在,王鐵柱也不在。只有李玄還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幽幽的。 「趙宇豪呢?」江野問。 「酒吧。」李玄說,眼睛沒離開螢幕,「他說心情不好,要去拍一期『大學生借酒消愁』的素材。」 「王鐵柱陪他?」 「嗯。」 江野放下東西,去洗澡。水很燙,沖在皮膚上,有點疼。他盯著瓷磚牆壁上的水珠,一顆顆滑落,軌跡亂七八糟。 出來時,李玄還在敲鍵盤。 「江野。」他突然開口。 「嗯?」 「你心跳又快了。」李玄轉過椅子,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從你進門到現在,平均心率一百零五。發生了什麼?」 江野擦頭髮的動作停住。 「沒什麼。」 「說謊。」李玄說,「人的生理數據不會騙人。你現在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腎上腺素超標。瞳孔也放大。」 江野放下毛巾。 「李玄。」 「嗯。」 「如果……有一個人,被困在籠子裡。籠子沒有門,但她想出來。你會怎麼做?」 李玄沉默了幾秒。 「看情況。」他說,「如果是物理籠子,找工具砸開。如果是合同籠子,找法律漏洞。如果是心理籠子……」他頓了頓,「那得看她自己想不想出來。」 「她想。但她說砸不開。」 「那就幫她找更硬的工具。」李玄轉回去,繼續敲鍵盤,「或者,教她怎麼在籠子裡活下去,等到有一天,籠子自己生鏽。」 江野站在那兒。 頭髮上的水滴下來,落在肩膀上,涼的。 「謝謝。」他說。 「不用。」李玄說,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另外,那個『星塵』公司的合同,我找到了。確實是十年。違約金……三千七百萬。」 三千七百萬。 一個數字。但壓在一個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還有一件事。」李玄補充,「顧傾城的經紀人,上個月因為『不當行為』被公司辭退了。新來的經紀人是老闆的侄子。風評很差。」 江野的手握緊了。 「資料能發我嗎?」 李玄看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五分鐘。」 凌晨一點,趙宇豪和王鐵柱回來了。 趙宇豪醉得厲害,掛在王鐵柱身上,嘴裡嘟囔著聽不清楚的話。王鐵柱把他扔到床上,喘了口氣。 「這小子……喝多了非要唱《征服》,全酒吧都在看他。」 江野還沒睡。他坐在床上,手機螢幕亮著,是李玄發過來的資料。 「你們遇到麻煩了?」王鐵柱點了根煙,靠在自己的床架子上。 「為什麼這麼問?」 「李玄剛剛在查『星塵』。我看到了。」王鐵柱吐煙,「還是顧傾城的事?」 江野沒否認。 「江野,聽我一句。」王鐵柱的聲音在黑暗裡很沉,「那種級別的女人,我們碰不起。不是配不配的問題,是……我們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是兩條平行線。硬要交叉,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江野看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顧傾城的履歷。十六歲簽約,十七歲第一次走秀,十八歲去巴黎,十九歲…… 十九歲那年,空白。 只有一行小字:因「個人原因」暫停活動三個月。 「王鐵柱。」江野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馬上要掉下去了。你是拉住她,還是走開?」 沉默。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我會拉住。」王鐵柱說,「但前提是,我自己站得夠穩。不然就是兩個人一起摔下去。」 江野關掉手機。 螢幕暗下去,房間陷入更深的黑暗。 「我明白了。」他說。 「你明白個屁。」趙宇豪突然從床上坐起來,醉醺醺地,聲音含糊,「喜歡就去追啊!怕什麼!人生就這麼短,扭扭捏捏的像什麼樣子!」 說完,他倒回去,秒睡。 王鐵柱笑了,笑聲沙啞:「這傻逼……但話糙理不糙。」 江野躺下。 閉上眼。 腦子裡還是那個鳥籠。但這次,籠子裡不止一個小人。 還有他。 他也站在籠子邊上,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找來的錘子。 砸,還是不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顧傾城說「我快撐不住了」的時候,他胸腔裡那隻鳥撞得特別兇。 像要撞碎肋骨飛出去。 飛向某個地方。 飛向某個人。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 女生宿舍梅園212,陽台。 顧傾城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那張塗鴉,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鉛筆,在籠子旁邊,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影。 那人影站在籠子外,手裡拿著什麼。 像錘子。 又像鑰匙。 她畫得很輕,筆尖幾乎沒用力。 畫完,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最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手指停在「江野」的名字上。 她按了下去。 不是撥號。 是把這個名字,從通訊錄裡刪掉了。 刪得很慢。像在刪掉某種可能性。 然後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開始顫抖。 沒有聲音。 只是顫抖。 像一隻受傷的鳥,在籠子裡,悄悄折斷了自己的翅膀。 【第三回·完】 第4章 第4回:晨光、冰咖啡與突然安靜的教室 鬧鐘響之前江野就醒了。他睜開眼,天花板的裂縫在晨光裡變得很淡,像快要癒合的傷口。他躺著沒動,聽宿舍裡的聲音——趙宇豪輕微的鼾聲、李玄翻身時床架的吱呀聲、王鐵柱在夢裡咳嗽。 還有他自己的心跳。 平穩的,六十五下每分鐘。正常了。 昨晚那個在胸腔裡撞鐵籠的鳥,好像飛走了。或者說,安靜了。蜷在角落,羽毛蓬鬆,眼睛半閉。 他坐起來。六點二十。比平時早十分鐘。 走廊盡頭的公共盥洗室沒人。水龍頭滴著水,嗒,嗒,嗒,間隔精確得讓人心安。他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刺痛牙齦。洗臉,水很涼,潑在臉上時打了個激靈。 鏡子裡那個人,眼睛裡的血絲退了。頭髮還是亂,但亂得沒那麼陌生了。 像是慢慢記起這張臉是自己的。 七點十分,食堂。 早餐的味道混在一起——豆漿的甜膩、油條的油耗味、包子蒸騰的熱氣、以及某種永遠擦不乾淨的抹布味。 江野端著餐盤找座位。眼睛掃過去,像某種自動程序在運行。 然後停住。 靠窗那桌,只有一個人。 顧傾城。 她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還有一小塊沒動過的吐司。穿著白色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一絲不苟地紮成低馬尾。背挺得很直,像尺子量過。 她在看窗外。側臉線條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江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應該走開。找別的座位。離遠點。 但他沒有。 他端著餐盤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顧傾城轉過頭。看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短暫,像火柴劃燃又熄滅。 「早。」江野說。 「……早。」她的聲音有點啞。 沉默。 江野低頭吃飯。粥很燙,他吹了吹,小心地喝一口。眼角餘光看見顧傾城拿起咖啡杯,手指還是白的,指節用力。 她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 「苦嗎?」江野問。 顧傾城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開口。 「還好。」她說。但杯子放下時,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沒加糖。」她又補充,像在解釋,「習慣了。」 江野點頭,繼續喝粥。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進來,落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裡跳舞,細細的,懶洋洋的。 「昨天,」顧傾城突然說,眼睛沒看他,看著那道光,「謝謝你沒追問。」 「追問什麼?」 「籠子。合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江野放下勺子。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顧傾城笑了。不是真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平回去。 「你這種人,很危險。」 「為什麼?」 「因為你太……」她停住,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太安靜。太有耐心。讓人覺得,也許真的可以說出來。」 江野看著她。 陽光現在移到她臉上了。皮膚很白,幾乎透明,能看見細細的藍色血管。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就說。」他說。 顧傾城轉過頭,終於正眼看他。 眼睛還是深褐色,但今天不是枯井。是有波紋的水面,風一吹,皺起來。 「如果我說,」她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像在試探冰層的厚度,「那張『救我』的紙,是我經紀人逼我寫的,你信嗎?」 江野握著勺子的手停在粥碗邊緣。 「逼你?」 「他說,這樣才能『激起保護欲』。」顧傾城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說給自己聽,「他說,男人都吃這一套。楚楚可憐,需要被拯救。然後他會安排一些『偶然』,讓某些有錢有勢的人看到這張紙,看到我『脆弱』的一面……都是設計好的。」 她停住。拿起咖啡杯,手在抖,咖啡晃出來一點,灑在桌上。 「三千七百萬的違約金,我賠不起。所以我寫了。」 江野看著桌上那攤咖啡漬。深褐色,慢慢擴散。 「但你不只寫了『救我』。」他說。 顧傾城抬起眼睛。 「你還畫了鳥籠。還寫了『誰來把籠子砸了』。」 沉默。 長長的,幾乎要凝固的沉默。 「那是我自己加的。」她終於說,聲音輕得像要碎了,「寫完『救我』那張,我突然……受不了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胃裡衝上來,堵在喉嚨。我抓起另一張紙,開始畫。畫得很快,筆尖差點戳破紙。」 她深吸一口氣。 「那張紙,我本來打算撕掉的。但那天早上出門太急,夾在筆記本裡帶出來了。然後……被你撿到了。」 江野沒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緊繃的下顎,看著她握著咖啡杯發白的手指,看著她眼睛裡那些細細的裂紋。 「你現在還想撕掉它嗎?」他問。 顧傾城搖頭。 「不想了。」 「為什麼?」 「因為……」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因為有人看見了。不是當成戲,不是當成可憐,是當成……真的。」 江野點頭。 他拿起餐巾紙,擦掉桌上那攤咖啡漬。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擦乾淨,把紙揉成一團,放在一邊。 「今天有課嗎?」他問。 顧傾城愣了一下,像是話題轉得太快沒跟上。 「有。十點,服裝設計史。」 「在哪個教室?」 「……藝設樓301。為什麼問?」 「沒什麼。」江野站起來,端起餐盤,「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頭。 「顧傾城。」 「嗯?」 「籠子沒有門,但可以砸開。」他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找錘子。」 然後他走了。 留下顧傾城一個人坐在那裡,手裡的咖啡杯慢慢涼掉。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 九點五十,藝設樓。 江野站在三樓走廊盡頭,靠著窗戶。手裡拿著一本《計算機導論》,假裝在看。 其實在等。 九點五十五,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顧傾城走上來。身邊跟著兩個女生,應該是同學。她們在說話,笑,顧傾城偶爾點頭,但表情很淡。 然後她看見江野。 腳步停了一下。很短,幾乎看不出來。然後繼續走過來。 「你怎麼在這?」她問。聲音恢復了平常那種冷。 「路過。」江野說。 「計科院的人路過藝設樓?」 「迷路了。」 旁邊兩個女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笑出聲:「傾城,這是你朋友?」 「同學。」顧傾城說,但耳朵尖有點紅。 「那我們先進去了。」另一個女生拉著同伴往教室走,回頭又看了江野一眼。 走廊裡只剩他們兩個。 「你到底來幹嘛?」顧傾城壓低聲音。 「來看看。」江野說。 「看什麼?」 「看你。」 顧傾城的呼吸停了一下。 「江野,你——」 「我答應過室友離你遠點。」江野打斷她,「但我發現,我不想。」 「為什麼?」 「不知道。」江野老實說,「就像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會蹲下去撿紙。為什麼會留著那張塗鴉。為什麼現在會站在這裡。」 他看著她。 「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為什麼。只需要知道『是』或者『不是』。」 顧傾城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在變,從警惕,到困惑,到某種……軟下來的東西。 「那你現在知道了什麼?」她問。 「我知道,」江野說,「我想幫你砸開那個籠子。『是』。」 鈴聲響了。 上課鈴,尖銳的,劃破走廊的安靜。 「我該進去了。」顧傾城說。 「嗯。」 她轉身。走到教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住。 回頭。 「江野。」 「嗯?」 「謝謝你。」她說。然後推門進去。 門關上。 江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手裡那本書,頁角被他捏皺了。 回計科院的路上,江野走得很慢。 陽光很好。樹影落在地上,碎碎的。有風,吹得樹葉沙沙響。 他腦子裡很亂,又好像很空。 像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新的東西流進來。溫熱的,混亂的,帶著不確定的形狀。 手機震動。 趙宇豪發來的消息:「江野!緊急!速回宿舍!!!」 三個感嘆號。 江野皺眉,加快腳步。 推開417的門,房間裡氣氛不對。 趙宇豪癱在椅子上,臉色發白。王鐵柱靠著牆抽煙,表情陰沉。李玄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但沒動。 「怎麼了?」江野問。 趙宇豪抬頭看他,眼睛裡有血絲。 「我的號……被封了。」 「什麼號?」 「全平台。」趙宇豪的聲音在抖,「抖音,B站,小紅書……所有。半個小時前,全部被封。理由是『違規內容』,但具體什麼違規,不說。」 江野走過去,看李玄的螢幕。 上面是後台數據,一片紅色的「封禁」標記。 「能恢復嗎?」江野問。 李玄搖頭:「我在查。但封得很乾淨,像是有預謀的。而且……」他頓了頓,「所有平台的封禁通知,是同一時間發出的。」 「人為的?」王鐵柱問。 「九成九。」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為什麼?」江野問,「你最近得罪誰了?」 趙宇豪抓著頭髮,聲音幾乎要哭出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最近拍的視頻都很正常啊!校園生活,vlog,最多吐槽一下食堂難吃……這也能被封?!」 王鐵柱掐滅煙:「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沒有拒絕過什麼合作?有沒有說過什麼不該說的?」 趙宇豪愣住。 然後,臉色一點點變了。 「上週……『星塵』的人聯繫過我。」他慢慢說,「說想合作拍一組校園風格的宣傳片,讓我出鏡。但我看了腳本,裡面有幾段要……要暗示和顧傾城有曖昧關係。我拒絕了。」 江野的手握緊了。 「星塵。」 「對。」趙宇豪抬頭看他,眼睛裡有恐懼,「他們說,這是『市場策略』,炒CP能帶熱度。但我說不行,顧傾城是我同學,我不能這麼幹。然後……他們就說,讓我『再考慮考慮』。」 「你沒考慮?」 「我拉黑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 李玄的鍵盤聲重新響起來,很快,很急。 「我在查星塵的IP。」他說,「如果真是他們……那這件事,可能不只針對趙宇豪。」 江野看向他:「什麼意思?」 李玄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很冷。 「意思是,如果你還在接近顧傾城,下一個被針對的,可能是你。」 窗外,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房間倏地暗了下去。 像某種預兆。 【第四回·完】 第5章 第5回:火、止痛藥與鏡子裡的裂痕 趙宇豪把自己鎖在浴室裡已經四十分鐘了。 水聲嘩嘩作響,單調且尖銳,像要把人的耳膜磨穿。王鐵柱敲了三次門,裡面只傳出一聲悶響:「滾。」 李玄還在敲鍵盤。螢幕上代碼飛速滾動,映在他鏡片上像一場無聲的暴雨。隨著他查到的東西越多——星塵公司的公關部 IP、幾個聯動的營銷號、還有那些突然湧現的「黑料」小號——真相的輪廓也越發猙獰。 時間線吻合。手法專業且冷酷。 「殺雞儆猴。」王鐵柱點燃第五根煙,劣質菸草味在昏暗的房間裡擴散,「這是在告訴所有人:碰顧傾城,就是這個下場。」 江野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 天徹底黑了。路燈昏黃的光暈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地碎玻璃。 「是我的錯。」他突然開口。 鍵盤聲停了,打火機的聲音也停了。 「如果我沒去撿那張紙,沒接近她,星塵不會注意到趙宇豪。」江野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判決書,「他們是想通過毀掉趙宇豪,警告我離遠點。」 「邏輯上成立。」李玄推了推眼鏡,「但情感上,這不是你的責任。」 「是。」 江野轉身,徑直走向浴室。 他用力拍門,手掌拍在門板上發出巨響。 「趙宇豪,開門。」 水聲戛然而止。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死寂。接著門鎖「咔噠」一聲,開了一條縫。 趙宇豪站在陰影裡,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雙眼紅腫得像核桃。他身上那件寬大的睡衣此時顯得空蕩蕩的,整個人似乎縮水了一圈。 「幹嘛。」嗓音像是吞了把沙子。 「出來。」江野盯著他,「我們得談談。」 「談什麼?談我兩年攢的兩百萬粉,一夜之間歸零?談我接的那些商單全黃了?還是談我爸媽明天打電話來問我到底在搞什麼鬼?!」 趙宇豪的聲音拔高,最後幾乎破音。 江野沒動,只是重複:「出來。」 趙宇豪死死瞪著他,幾秒後,肩膀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垮下來。他拖著步子走出來,癱坐在椅子上,抓起毛巾蓋住整張臉。 「完了。」毛巾下傳來悶窒的聲音,「全完了。」 王鐵柱遞過去一根煙,趙宇豪沒手接。 「還沒完。」李玄的手指重新在鍵盤上飛舞,「封禁理由漏洞百出。只要申訴,加上足夠的證據——」 「沒用的。」趙宇豪猛地扯下毛巾,眼裡閃著淚光,「在這個圈子,消失一個月就是死透了。況且我這種小博主,每天都有新人冒出來,誰還記得我是誰?」 房間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機械鍵盤的敲擊聲,一下,一下,像某種倒數計時。 江野走過去,單膝蹲在趙宇豪面前,視線與他齊平。 「聽我說。」他的語氣異常沉穩,「你的號,我幫你拿回來。違約金和商單,丟了就丟了,以後會有更好的。至於叔叔阿姨那邊,我們一起解釋。」 趙宇豪看著他,眼神陌生而荒謬。 「江野,你以為你是誰?超級英雄?你連自己為什麼心跳過速都搞不明白,還想救我?」 這話帶刺,直戳痛處。 但江野沒退縮。 「我不是英雄。」他說,「但你是兄弟。兄弟出事,我不能不管。」 趙宇豪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淚水終於失控,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發出啪嗒的輕響。 「……操。」他胡亂抹了把臉,「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麼肉麻。搞得老子都哭不出來了。」 王鐵柱笑了一聲,聲音沙啞:「行了,別娘們唧唧的。李玄,說計劃。」 李玄轉過椅子,螢幕藍光照亮了他冷靜的臉。 「第一步,固定證據。威脅記錄、水軍 IP 軌跡、異常的封禁時間點。第二步,法律介入。我學長專接網絡維權案。第三步——」 他看向江野。 「我們需要顧傾城。」 江野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她是關鍵證人。」李玄分析道,「如果她能站出來指證星塵用不正當手段控制藝人、脅迫他人,那趙宇豪的事就不再是單獨的封號事件,而是黑幕的一角。輿論必將反轉。」 空氣凝固了。 「她不會的。」趙宇豪搖頭,語氣充滿疲倦,「三千七百萬違約金,那是天文數字。換我我也不會。」 「但她畫了那個鳥籠。」江野說。 眾人一愣。「什麼鳥籠?」 江野從口袋掏出那張被折疊過無數次的紙,展開。 紙面微皺,但線條依然清晰——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小人,籠子沒有門。 趙宇豪湊近看了很久。 「……這是她畫的?」 「嗯。」 「畫得真好。」趙宇豪喃喃道,「那種絕望感,畫得真好。」 江野收起紙,揣回胸口的位置。 「我去找她。」 「現在?」王鐵柱看了眼牆上的鐘,「九點半了。」 「就現在。」 江野抓起外套推門而出。 「江野。」趙宇豪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嗯?」 「別逼她。」趙宇豪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清明了些,「這事……我有責任。不能全把鍋甩給一個女生。」 江野點頭:「我知道。」 走廊聲控燈壞了大半,僅剩的一盞忽明忽滅,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 女生宿舍樓下,光影斑駁。 江野站在路燈死角的陰影裡,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響了五聲。就在他以為會自動掛斷時,電話接通了。 「……喂?」顧傾城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 「是我,江野。」 對面沉默了幾秒。「李玄給你號碼的?」 「嗯。」 「有事?」 「見一面。」 「現在?」 「現在。」 聽筒裡傳來輕微的呼吸聲,背景音裡有遠處女生的嬉笑,襯得這份沉默格外沈重。 「在哪?」她問。 「你宿舍樓下。路燈後面的陰影裡。」 「為什麼躲在那?」 「不想給你惹麻煩。」 顧傾城又停頓了片刻。「等我十分鐘。」 十分鐘後,顧傾城出現了。 她穿著白天的白襯衫,外面罩了件黑色針織開衫,長髮隨意散著。素顏的她在路燈下顯得蒼白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走進陰影,與江野對視。 「說吧。」 江野沒有鋪墊,把趙宇豪的遭遇簡短陳述了一遍。 顧傾城聽著,臉上沒有波瀾,但江野看見她握著手機的指節,一寸寸泛白。 「所以……」她等他說完,聲音輕得像煙,「是我的錯。」 「不是。」 「就是!」顧傾城突然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尖銳,「這就是警告。通過毀掉你朋友,讓你滾遠點。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 「我懂。」 「懂你就該滾!」她壓低聲音吼道,像一只受驚的貓,「江野,你根本不知道星塵是什麼。那是一張網,你碰我,網就會收緊。趙宇豪只是開始,下一個是李玄,是那個大個子,最後是你!你明白嗎?」 江野看著她眼底的恐懼、憤怒,還有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我明白。」他說,「但我還是來了。」 「為什麼?」 「因為你說過,籠子沒有門,但可以砸開。」江野上前一步,逼近她的安全距離,「現在網收緊了,但網和籠子一樣,都能撕破。」 顧傾城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撕破?憑什麼?憑你?」 「憑我們。」江野說,「只要你願意站出來,說出真相——」 「我不願意。」 這四個字冷得像冰錐。 「江野,我以為你聰明點。三千七百萬,我全家賣了都賠不起。我賭不起。」 「那趙宇豪呢?他的人生就活該被毀掉?」 顧傾城渾身一顫。 「……對不起。」她顫聲說,「替我跟他說對不起。但我幫不了。」 她轉身欲走,江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好細,皮膚冰涼,脈搏卻跳得劇烈。 「顧傾城。」 「放手。」 「那天你問我為什麼。」江野沒有鬆手,語速緩慢而堅定,「因為我見過太多完美的東西。完美的代碼,完美的虛擬世界。但那些完美是死的,沒有溫度。而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是他見過最複雜的深淵。 「你有裂痕。你在籠子裡畫畫,你在求救。那些裂痕是活著的證據。我想幫你,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你是真實的。」 顧傾城僵住了。 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在她臉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江野,」她聲音啞得厲害,「你這話……太狡猾了。」 「我知道。」 「我會害死你的。」 「我願意。」 「我不願意!」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眼眶裡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趙宇豪已經夠了,不能再多一個你了。」 她轉身快步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背對著他。 「告訴趙宇豪,」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支離破碎,「我會補償他。用我的方式。」 這一次,她跑進了宿舍樓,再沒回頭。 江野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她冰涼的體溫。 他抬頭,夜空厚雲密佈,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雨要來了。 ----- 回到 417 宿舍,趙宇豪已經睡著了,眼皮腫得發亮。 王鐵柱在陽台抽煙,李玄還在敲代碼。 「怎麼樣?」王鐵柱問。 江野搖頭:「她不肯。」 李玄沒有意外,只是淡淡道:「預料之中。」 「但她說會補償,用她的方式。」 「什麼方式?」 「沒說。」 江野脫力般坐在床上。那種累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疲憊。 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 只有兩個字:「**抱歉**。」 沒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誰。 江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按下刪除。 刪除的瞬間,胸口那隻沉睡的鳥再次甦醒,瘋狂地撞擊著肋骨。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痛。 它想飛出來。 ----- 凌晨三點。 顧傾城抱膝坐在宿舍陽台的地板上。 手機螢幕幽幽亮著,映照出加密雲端文件夾裡的內容。 偷拍的照片、錄音、文件掃描件。那是她這兩年來,一點一點從地獄裡摳出來的證據。 她手指滑動,最後停在一條三個月前的錄音上。 點開。經紀人油膩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圈子就是這樣,想紅就得付出點什麼。王總很喜歡你……」 「我不去。」那是她自己的聲音,顫抖卻堅決。 「不去?你媽的醫藥費誰付?你爸的債誰還?傾城,別忘了那三千七百萬,你跑不掉的。」 錄音結束。 顧傾城關掉手機,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盒止痛藥。 白色的藥片倒在手心,兩顆。 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只要吞下去,就能睡著。睡著了,就不痛了。 但最後,她把藥片扔進了垃圾桶。 她站起身,走到全身鏡前。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底青黑,像個孤魂野鬼。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右手,握緊拳頭。 沒有任何預兆,狠狠一拳砸向鏡面。 「砰!」 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劇痛從指關節傳來,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在地板上。 鏡面炸開蛛網般的裂痕,將她的臉切割成無數碎片。每一片碎片裡,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都在無聲地吶喊: 砸開它。 顧傾城看著那些帶血的裂痕,感覺不到痛,只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對著破碎的鏡子,輕輕勾起嘴角。 笑了一下。 【第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