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战神坠落玫瑰》 第1章 六星将衔的坠落 星际历473年,虫族帝国中央军事法庭。 亚瑟·凯尔索站在被告席上,银灰色军装一丝不苟,肩章上六颗将星在冷白灯光下反射着最后的光芒。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仍站在旗舰“不屈号”的指挥台上,而不是这个决定他命运的审判庭。 “被告亚瑟·凯尔索,帝国第三舰队指挥官,军衔上将。”首席法官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经军事委员会调查确认,在深渊战役中,你违抗军部直接命令,私自调动第十七、十九分舰队绕后突袭,导致两舰队共计三百四十二名军雌阵亡,战舰损毁十七艘...” 亚瑟垂着眼睑,银色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阴影。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三百四十二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记得。每一个。 旁听席上,二十几位雄虫贵族交头接耳。他们的目光像评估货物——评估一件即将跌价但仍有收藏价值的武器。亚瑟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雄虫信息素:傲慢的龙涎香、轻浮的柑橘调、浓烈的麝香...每一种都在无声宣告着所有权与优越感。 雄雌比例1:15。 这个数字刻在每一个虫族的基因里,也刻在社会的每一道裂缝中。雄虫稀少,珍贵,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雌虫——尤其是军雌——再强大,也不过是可供雄虫挑选的附属品。没有雄虫信息素安抚的高阶军雌,会在精神力暴动中慢慢疯掉、死去。这是虫族社会最残酷的平衡法则。 “...根据《虫族军事法典》第三章第七条,本庭宣判,剥夺亚瑟·凯尔索第三舰队指挥权,军衔降至中将,调往边境第七防御站...” 边境第七防御站。那是帝国最偏远的哨站之一,一年有八个月被星际风暴封锁。去了那里,等于政治生命的终结——也等于,他再也无法调查深渊战役的真相。 亚瑟的太阳穴开始刺痛。熟悉的,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针扎进大脑深处。精神力暴动的前兆。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军靴内的脚趾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法官敲下法槌:“判决即时生——” “等等。” 法庭大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倚在门框边,深紫色绣金纹的华服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暗红如陈年葡萄酒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法庭瞬间死寂。 法官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莱纳斯殿下...您怎么...” “路过。”莱纳斯·阿斯塔罗斯——帝国三大公爵家族之一的继承人——漫不经心地踱步走进法庭。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的雄虫贵族们,那些刚刚还高高在上的面孔,此刻纷纷低下,不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被告席上。 亚瑟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莱纳斯感觉自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那是雄虫遇见高度契合雌虫时的本能反应——一种近乎原始冲动的占有欲。空气中,极淡的雪松与冷铁气息钻入他的鼻腔。被抑制贴片压制了99%后,仍能透出的,属于亚瑟·凯尔索的信息素。 完美。太完美了。 莱纳斯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露出一个狩猎者的微笑。 “法官阁下,”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刚才在外面听了听,这判决是不是重了点?”他踱步到审判台前,仰头看着法官,“深渊战役的最终胜利,靠的不就是凯尔索将军的‘违令突袭’吗?如果没有那次行动,帝国舰队主力现在还在深渊星域和异族鏖战呢。” 法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殿下,军法无情,违抗军令是重罪...” “军法也讲人情。”莱纳斯转身,径直走向被告席。 他在亚瑟面前停下,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危险的程度。亚瑟能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雨后森林、古书纸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烈酒气息。复杂,优雅,极具侵略性。 “将军,”莱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愿意跟我走吗?” 亚瑟的瞳孔骤然紧缩。紫罗兰色的眼睛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是一双经历过太多死亡的眼睛,美丽,冰冷,破碎。 “殿下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像暴风雪前的死寂。 “我的意思是,”莱纳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亚瑟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帝国鹰徽,嘴里却吐出惊世骇俗的话语,“做我的雌君。” 旁听席炸开了锅。 雌君!不是雌侍,更不是雌奴,是唯一合法的、与雄虫平等的配偶!在雄雌比例1:15的虫族社会,99%的雄虫会有多名雌侍,雌君之位却只有一个。而莱纳斯·阿斯塔罗斯,帝国最有价值的未婚雄虫,竟在军事法庭上,向一个刚被定罪、即将流放的军雌求婚?! 亚瑟后退半步,避开莱纳斯的手指:“殿下,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从不开玩笑。”莱纳斯直起身,转向法官,“我以阿斯塔罗斯家族继承人的身份,申请对亚瑟·凯尔索将军的‘监护权’——在他接受军事法庭处罚期间,由我全权监管。” “这...这不符合程序...”法官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莱纳斯拿出了家族印章。 那枚印章由稀有的星核水晶雕刻而成,中心是阿斯塔罗斯家族的徽记——缠绕荆棘的玫瑰。在某些情况下,这枚印章的权力堪比皇帝手谕。 莱纳斯回头看向亚瑟,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将军,你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接受降职、削爵、流放边境的命运。” 他再次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选我,至少我能治好你的精神力暴动。你应该感觉到了吧?那种大脑被一点点撕碎的感觉...没有雄虫的信息素安抚,高阶军雌活不过四十岁。你今年三十七了,对吗?” 亚瑟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怎么会知道?精神力暴动的症状、自己的年龄...这些都不是公开信息。 莱纳斯满意地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在虫族社会,雄虫对雌虫的触碰具有绝对的宣示意味。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指腹有薄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该有的手。 “乖,跟我回家。” 亚瑟试图抽回手,但莱纳斯握得很紧。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那些雄虫贵族脸上写满了惊愕、嫉妒、还有幸灾乐祸。他看向法官,法官已经坐下,低头假装整理文件,不敢干涉。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莱纳斯脸上。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监护权,不是婚约。”亚瑟缓缓开口,“我需要书面承诺:在监护期间,您不会强迫我做任何违背意愿的事,包括标记和信息素安抚。” 莱纳斯挑眉:“可以。还有吗?” “我要保留军籍,哪怕只是虚衔。我要随时可以查阅非机密军务文件的权利。” “这个有点难,但...可以操作。”莱纳斯点头,“还有吗?” 亚瑟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离开,您不能阻拦。” 莱纳斯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个,我们到时候再谈。现在,先离开这里,好吗?” 他松开亚瑟的手腕,改为握住他的手臂——一个更亲密,也更具引导性的姿势。亚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最终没有挣脱。 莱纳斯朝法官点点头,也不等回应,就带着亚瑟朝法庭外走去。 经过旁听席时,一个年轻的雄虫贵族忍不住开口:“莱纳斯殿下,您真的要...这样一个罪雌?他手上可有三百多条军雌的性命...” 莱纳斯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那个雄虫,而是侧头看向亚瑟。亚瑟的脸色更白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三百四十二名军雌,是为了保护主力舰队撤退而牺牲的英雄。”莱纳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法庭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名字应该刻在英灵殿,而不是成为某些人政治斗争的筹码。” 他转头,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那个雄虫贵族:“至于凯尔索将军是不是‘罪雌’...等我把深渊战役的完整情报解密后,大家再来评判吧。” 那个雄虫脸色一变,不敢再说话。 莱纳斯不再理会他,带着亚瑟走出法庭大门。 门外,阳光刺眼。 阿斯塔罗斯家族的悬浮车停在台阶下,车身是深紫色的流线型设计,侧面印着荆棘玫瑰徽章。车门无声滑开,莱纳斯示意亚瑟先上。 亚瑟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军事法庭的大门。厚重的合金门上雕刻着帝国鹰徽,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二十三年军旅生涯。六颗将星。无数场战役。 今天,一切都结束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将军?”莱纳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亚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绝。 他迈步,走进悬浮车。 车门关闭,将法庭、审判、过去,全部隔绝在外。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包裹。亚瑟选择坐在离车门最近的位置,与莱纳斯保持最大距离。 莱纳斯没有强迫他,只是对司机说:“回家。” 悬浮车无声升起,滑入帝都的天空轨道。 窗外,金属与玻璃构建的摩天大厦反射着三个恒星的光芒。空中航道交织如蛛网,各类飞行器川流不息。远处,皇宫的金色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一次来帝都?”莱纳斯问。 亚瑟看着窗外:“第三次。第一次是授衔少将,第二次是接受‘星火勋章’。” “那两次都没好好看看吧。”莱纳斯撑着头看他,“等安顿下来,我带你逛逛。虽然是个虚伪又压抑的地方,但有些景色还是不错的。”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亚瑟终于转过头,直视莱纳斯,“我不相信一见钟情,尤其不相信雄虫对雌虫的一见钟情。” 在虫族社会,雄虫对雌虫的感情大多基于占有欲、控制欲和信息素契合度。爱情?那是远古传说里才会出现的词汇。 莱纳斯轻笑:“如果我说,我从十年前就开始关注你了呢?” 亚瑟的瞳孔再次收缩。 “十年前,‘星火战役’,你率领一支残兵守住K-7要塞七天七夜,等来了援军。”莱纳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回忆某个值得珍藏的画面,“那年我十五岁,在军事学院的观战室里看到前线传回的画面——你浑身是血站在废墟上,背后是燃烧的战舰残骸,手里握着半截断刀,眼神却亮得像要烧穿屏幕。”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亚瑟无法理解的情感:“那时候我就想,这只雌虫,我要定了。” “所以这是...收藏癖?”亚瑟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是宿命。”莱纳斯纠正道,语气罕见地认真,“你的信息素与我的匹配度,我猜至少在95%以上。刚才在法庭,我只是闻到你泄露的一点点,就差点失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是天生的伴侣,是基因选择的最佳搭配。也意味着,亚瑟几乎不可能抗拒莱纳斯的信息素安抚。 “我会向皇帝陛下申请我们的匹配测试。”莱纳斯继续说,“只要结果出来,你就必须成为我的雌君。这是帝国法律——匹配度超过90%的雄雌,必须结合。” 亚瑟的手指蜷缩起来:“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会愿意的。”莱纳斯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因为除了我,没有雄虫能承受你的精神力等级。而如果没有雄虫,你会在三年内被精神力暴动摧毁大脑——慢慢疯掉,然后痛苦地死去。你想那样吗,将军?” 悬浮车驶入阿斯塔罗斯庄园的范围。 能量屏障在车窗外泛起涟漪,像穿过一层透明的水幕。眼前豁然开朗——占地千亩的庄园如同一个独立王国,复古式建筑群隐藏在精心打理的花园与森林中。人造瀑布从悬崖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白玫瑰盛开如雪,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车停在一栋白色宫殿前。宫殿有三层,外墙爬满翠绿的藤蔓,雕花阳台探出成片的玫瑰花丛。 莱纳斯拉开车门,向亚瑟伸出手:“欢迎回家,我的将军。” 亚瑟无视那只手,自己下车,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他抬头看向这座华丽的牢笼,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殿下,”他缓缓开口,“我可以答应匹配测试,也可以暂时住在这里。但我有两个条件。” 莱纳斯挑眉:“说。” “第一,在正式结合前,你不准标记我,也不准对我进行信息素强制安抚。” “可以。” “第二,我要保留军职——即使只是虚衔。我不会做一只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莱纳斯笑了,笑容里有欣赏,也有势在必得:“成交。不过将军,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试图逃跑。”莱纳斯凑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亚瑟苍白的脸,“你跑不掉的。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亚瑟后颈的抑制贴片边缘,感受着下方滚烫的皮肤和剧烈波动的信息素。 亚瑟浑身僵硬,却没有躲开。 “好好休息,晚餐时见。”莱纳斯转身走向宫殿,深紫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哦对了,你的房间在二楼东翼,窗户朝花园。希望你喜欢玫瑰——我种了满园的白玫瑰,总觉得它们很像你。”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莱纳斯的背影消失在宫殿大门后,才缓缓抬手,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片。 贴片下的皮肤正在发烫,那是精神力暴动加剧的征兆。莱纳斯说得对,他时间不多了。 可是,将自由与尊严交给一个刚刚见面的雄虫? 亚瑟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战场上的血色黎明,闪过那些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的同袍,闪过深渊战役最后时刻——那三百四十二艘战舰冲向敌阵,为他开辟道路的画面。 “等我查出真相,”他低声自语,“我会为你们正名。” 他迈步走向宫殿,每一步都沉重如负枷锁。 在二楼的窗户后,莱纳斯注视着庭院中那个挺直如松的背影,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红酒。 酒杯里,红色的液体像血,也像即将到来的风暴。 “终于找到你了,我的玫瑰。”他轻声自语,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十年的火焰,“这次,绝不会让你再从我眼前消失。” 窗外,白玫瑰在风中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滑落,像谁无声的眼泪。 而战争——无论是战场上的,还是爱情里的——才刚刚开始。 第2章 琥珀与紫罗兰的对视 晚餐结束后,亚瑟回到二楼的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自动上锁的轻微“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即开灯,而是站在黑暗中,让眼睛适应环境,同时调动所有感官探查房间。 军校训练出的本能开始发挥作用。 房间很大,约六十平米,布置简洁却奢华。一张宽大的床占据中央位置,铺着深灰色丝质床品。靠窗是书桌和扶手椅,另一侧有步入式衣帽间和独立浴室。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做了圆润处理——这是防止雌虫精神力暴动时撞伤的标准设计。 亚瑟的目光首先落在窗户上。 他走到窗边,尝试推开那扇雕花木窗。窗户轻松打开到约三十厘米宽度,然后卡住了。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内置限位器。从外部看,这扇窗应该能完全打开,但内部做了改造。 牢笼的第一个锁。 亚瑟的手指抚过窗框边缘,在右下角摸到细微的凸起。他俯身仔细查看,那是一个微型传感器,型号很新,市场罕见,通常用于高级安防系统。 他转向房门。门锁是电子控制,面板上有指纹和虹膜识别模块。刚才莱纳斯带他进来时录入过信息,但亚瑟很确定,这扇门一定还有外部控制功能。 检查完房间基础安防,亚瑟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比预想中大,三面墙都是嵌入式衣柜。他打开其中一扇柜门,愣住了。 里面不是空的。 整齐悬挂着数十套军装——不是普通礼服,而是作战服、常服、礼服全系列,从夏装到冬装一应俱全。更令他震惊的是,所有军装的肩章上都是六颗将星,袖口有第三舰队的鹰翼徽记,甚至左胸位置还绣着他名字的缩写:A.K. 尺寸完全合身。 亚瑟取下一套深灰色常服,手指抚过面料。这是军部将官特供的“星纹”面料,具有抗辐射、温度调节和基础防弹功能,产量极少,每套都需要定制。 莱纳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他放下军装,继续检查。另一个衣柜里是便服,同样全按他的尺寸准备,风格简洁利落,以黑、灰、深蓝为主色调。最下方的抽屉里,亚瑟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成套的抑制剂贴片、注射剂,甚至还有军用级精神力稳定剂。 所有药品的生产日期都在一个月内。 亚瑟关上抽屉,背靠衣柜滑坐在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凉意,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的寒意。 这不是临时起意。 莱纳斯说他关注了自己十年,亚瑟原本只当那是夸张的情话。但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的。这些准备需要时间、资源,以及对他生活习惯的详细了解。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别人计划的一部分的? 亚瑟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时莱纳斯的信息素——那种温暖的、带着阳光和古老木质气息的味道,与他冰冷的雪松铁锈味形成鲜明对比。 高度契合的信息素会产生致命吸引力,这是虫族的生理法则。亚瑟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发烫,那是身体在渴望接触、渴望安抚的本能反应。 他厌恶这种本能。 站起身,亚瑟走向书桌。桌上摆着一台终端设备,他尝试启动。屏幕亮起,需要身份验证。他输入自己的军部ID和密码——被拒绝了。 “权限不足”的红色字样在屏幕上闪烁。 亚瑟不意外。他切换到手控模式,尝试接入军用网络。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一时,终端自动关机,重新启动后回到了初始界面。 庄园的防火墙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他放弃技术突破,转而检查房间的其他细节。浴室里,洗漱用品全是未拆封的新品,但品牌和型号都是他惯用的。淋浴间的热水温度预设在他喜欢的42度。甚至连毛巾的材质——那种偏硬的军用棉——都和他的习惯一致。 这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亚瑟感到窒息。 他回到卧室,从贴身口袋摸出那枚银色徽章。月光透过限位的窗户洒进来,在徽章表面流淌。亚瑟盯着徽章,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雌父温暖的笑容,战场上的炮火,同袍们最后的目光,法庭上那些贪婪的嘴脸... 以及莱纳斯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亚瑟看不透。有占有欲,有势在必得,但深处似乎还有别的——某种近乎痛楚的东西,像在漫长寻觅后终于找到失物的旅人。 为什么? 亚瑟握紧徽章,金属棱角刺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自己是谁:亚瑟·凯尔索,帝国最年轻的舰队指挥官,从无数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军雌。 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停在门口。亚瑟瞬间进入警戒状态,肌肉紧绷,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侧阴影中。 敲门声响起,三下,节奏平稳。 “将军,睡了吗?”莱纳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 亚瑟没有回答。 几秒沉默后,莱纳斯再次开口:“我在你门外放了些东西。明天早餐七点半,餐厅见。晚安。” 脚步声远去。 亚瑟又等了一分钟,才轻轻打开房门。门口地板上放着一个银色托盘,上面有一杯温热的牛奶,一小碟蜂蜜,以及...一张折叠的信纸。 他端起托盘回房,关上门,先检查牛奶——无毒,甚至加了适合雌虫的营养剂。然后他拿起信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手写体,笔迹优雅有力: 「深渊战役的真相,比你想象的更黑暗。如果你想听,我随时可以告诉你。」 亚瑟的手指收紧,信纸边缘出现皱褶。 深渊战役。 那是他军事生涯的转折点,也是噩梦的开始。三个月前,他率领第三舰队在深渊星域阻击异族入侵。军部命令他固守防线,但他通过侦查发现敌军主力正在迂回包抄友军。违抗军令,他分兵突袭敌军侧翼,成功击溃对方,却也导致自己负责的防区出现空缺。 虽然最终战役胜利,但第三舰队损失了三百多名军雌。军部需要替罪羊,而他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但莱纳斯这句话暗示了什么?真相?什么真相? 亚瑟将信纸放在桌上,端起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蜂蜜的甜味和营养剂的轻微药味。他确实需要营养——长期精神力暴动消耗巨大,他的体重已经比标准值低了15%。 喝完牛奶,他走到窗边,透过那三十厘米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花园。 月光下的白玫瑰如同铺了一地碎雪。夜风吹过,花瓣轻颤,香气飘入房间。亚瑟忽然注意到,花园的布局有些眼熟。 他眯起眼睛仔细回忆。是的,这个玫瑰园的样式...很像他雌父故居的那个小花园。二十年前,在艾伦·凯尔索元帅阵亡后,那处房产就被皇室收回了。亚瑟那时只有十岁,被送进军校,再也没回去过。 但莱纳斯怎么会知道? 越来越多的谜团,像蛛网一样将他缠绕。 亚瑟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后颈的腺体仍在发烫,像有火焰在皮肤下燃烧。他知道这是精神力暴动的前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也许是因为离开了长期佩戴的抑制贴片?也许是因为接近高契合度的雄虫?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黑暗中,记忆碎片翻涌。 爆炸的火光。战舰解体时的金属悲鸣。通讯频道里同袍最后的呼喊:“将军,保重...”然后是军事法庭上,那些雄虫贵族的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最后是莱纳斯的眼睛。琥珀色,温暖,却深不见底。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亚瑟在黑暗中握紧拳头。 不。 他不会属于任何人。永远不会。 第3章 华丽牢笼的第一夜 刺痛从太阳穴开始,像有烧红的钢针缓慢刺入颅骨。 亚瑟在睡梦中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梦境混乱而黑暗:深渊星域的战场,异族战舰的炮火如雨点般落下,防护罩在过载中发出尖锐的哀鸣。 “左舷中弹!护盾降至30%!” “B区失压,密封门故障!” “将军,敌军主力出现在9点钟方向——他们在包抄第七舰队!” 通讯频道里的呼喊混杂着爆炸声,亚瑟的指挥舰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他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战术星图。代表敌军的光点正在形成钳形攻势,而友军第七舰队毫无察觉。 “传令:第一、第二分舰队转向9点钟方向,全速拦截。”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生死边缘,“第三分舰队维持防线,第四分舰队准备接应伤员。” “将军,军部命令我们固守现有阵型——” “执行命令!”亚瑟打断副官,眼中闪过决绝,“第七舰队如果被全歼,整条防线都会崩溃。责任我来承担。” 那是他军事生涯中最重大的决定,也是毁灭的开始。 梦境突然切换。 不是战场,而是军事法庭。冷白灯光下,法官的嘴一张一合,吐出冰冷的判决词。旁听席上,那些雄虫贵族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然后莱纳斯推门而入,深紫色华服,琥珀色眼睛,笑容像猎食者看见完美的猎物。 “做我的雌君。” 亚瑟在梦中挣扎,想拒绝,想反抗,但身体动弹不得。后颈的腺体像要燃烧起来,剧痛沿着脊椎蔓延,大脑仿佛被无数双手撕扯。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模糊了。 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坠入无尽的黑暗。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遥远,又很熟悉:“亚瑟...坚持住...” 是谁? 床上的亚瑟突然睁开眼睛,瞳孔因为痛苦而扩散。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精神力。 物品的轮廓在意识中浮现:床、桌子、椅子,所有东西都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那是他失控的精神力场,正在不受控制地扩散。 该死,暴动发作了。 亚瑟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肌肉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军雌的骄傲不允许他示弱,即使无人看见。 但痛苦越来越剧烈。 像有无数玻璃碎片在大脑里旋转切割,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剧痛。他的精神力场开始实体化,房间里的物品开始震颤。桌上的水杯晃动,发出“咔嗒”的碰撞声。墙上的画框歪斜,玻璃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亚瑟的手指深深抠进床单,布料在力量下撕裂。汗水浸透了睡衣,银发湿漉漉贴在额前。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理智的堤坝在痛苦冲击下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走廊的光线涌入房间,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莱纳斯站在门口,深红色睡袍松垮地披在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亚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紧张。 亚瑟想让他离开,想吼叫,想威胁,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压抑的喘息。他的精神力场感应到雄虫的存在,本能地躁动起来——那是渴望接触、渴望安抚的生理反应,即使他的理智在抗拒。 莱纳斯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向床边。 “别过来...”亚瑟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需要帮助。”莱纳斯在床边停下,俯身看他。月光照亮亚瑟苍白的脸,冷汗在皮肤上泛着微光,紫罗兰色的眼睛因为痛苦而失焦。 莱纳斯的眼神暗了暗,某种复杂的情绪闪过——是心疼,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让我帮你。”他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亚瑟的脸颊。 “不——”亚瑟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中失控的精神力爆发出来。 淡紫色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扩散,房间里的玻璃制品同时炸裂!窗户、水杯、画框玻璃,所有易碎物在瞬间化为碎片,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冰雹。 莱纳斯被冲击波震得后退半步,睡袍袖子被几片玻璃划破,手臂上出现几道血痕。但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更担忧的表情。 “你的暴动等级比报告显示的更高。”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庸医,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承受着什么...” 亚瑟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痛苦达到了顶峰,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视线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那是精神力过载的信号。再这样下去,他会脑损伤,甚至死亡。 然后,他感觉到温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暖,而是精神层面的——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包裹住他暴走的精神力,像一双大手轻轻握住失控的野兽。 莱纳斯的信息素。 阳光晒过古老木材的味道,混合着一点书卷气和远处雷雨的气息。那气息温暖、稳定、强大,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亚瑟混乱的精神世界。 亚瑟本能地抗拒,用残存的意志筑起防线。但莱纳斯的信息素太温柔了,不像其他雄虫那样具有侵略性和压迫感。它只是存在,只是包裹,只是安抚。 像冻僵的人遇见篝火,即使知道危险,身体也会本能地靠近。 亚瑟的防线开始瓦解。 莱纳斯坐在床边,小心地避开玻璃碎片。他没有触碰亚瑟,只是释放信息素,同时低声说着什么。亚瑟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声音平稳、低沉,像深夜电台的主播,让人安心。 痛苦开始消退。 不是瞬间消失,而是缓慢缓解。大脑里的钢针被一根根拔除,撕扯感减弱,尖锐的耳鸣逐渐平息。亚瑟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 他的精神力场收束,淡紫色的光晕消散。 房间里一片狼藉,月光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玻璃碎片像星星一样散落各处,反射着微光。 亚瑟疲惫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 “好点了吗?”莱纳斯的声音很近。 亚瑟睁开眼,发现莱纳斯俯身看着他,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琥珀色瞳孔里的纹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情绪:担忧、温柔、某种深沉的决心... 还有**。 雄虫对契合雌虫的**,本能而原始。 亚瑟猛地抬手——不是攻击,而是本能地推开。但他的力气还没恢复,手掌只是软绵绵地抵在莱纳斯胸前。手指无意中划过睡袍的开口,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莱纳斯呼吸一滞。 亚瑟也僵住了。他感觉到掌下传来的心跳,有力而快速。还有莱纳斯信息素的变化——那股温暖的气息里,混入了一丝更灼热的、更具占有意味的东西。 “放开。”亚瑟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 莱纳斯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几秒钟后,他缓缓直起身,拉开距离。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锁定亚瑟,像猎手不愿放过已经到手的猎物。 “你抓伤我了。”莱纳斯说,抬起手臂展示那些玻璃划出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呈暗红色。 亚瑟看着那些伤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莱纳斯是来帮他的;有愤怒——为什么偏偏是莱纳斯;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我没让你来。”他别过脸,语气生硬。 莱纳斯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无奈:“是啊,是我自作多情。但将军,如果我不来,你可能会死。你的精神力暴动已经达到危险等级,需要定期安抚。抑制贴片只能压制症状,不能解决问题。” 亚瑟沉默。他知道这是事实。 “三天后的匹配测试,”莱纳斯继续说,“不只是走程序。我需要知道我们的精确契合度,才能制定合适的治疗方案。契合度越高,安抚效果越好。如果超过95%...” 他没有说完,但亚瑟明白潜台词。 如果超过95%,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基因层面的完美伴侣。帝国法律会强制他们结合,社会舆论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甚至连亚瑟自己的身体都会背叛他的意志。 “如果我不想治疗呢?”亚瑟突然问。 莱纳斯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亚瑟,眼神变得严肃:“你想死吗,将军?还是想慢慢疯掉?我见过精神力暴动晚期的高阶军雌——他们失去理智,攻击任何人,最后被关进隔离病房,在束缚衣里度过余生。那是你想要的结局?” 亚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当然不是。”他低声说。 “那就接受现实。”莱纳斯站起身,睡袍下摆扫过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我们是彼此的救赎,亚瑟。早点承认这一点,对大家都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会让人来打扫房间。好好休息,明天见。” 门关上了。 亚瑟独自躺在狼藉中,盯着天花板。身体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后颈腺体的热度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虚感。 像渴了很久的人尝到一滴水,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渴。 他厌恶这种感觉。 但更厌恶的是,莱纳斯说得对。他需要治疗,而莱纳斯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解药。 亚瑟抬手摸了摸后颈,愣住了。 抑制贴片不见了。 他立刻坐起来,在床单上摸索,又检查地板。没有。那个他佩戴了十年的、几乎成为身体一部分的东西,消失了。 然后他摸到后颈皮肤——那里贴着一个新的贴片,材质不同,更轻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它的效果明显更好,亚瑟能感觉到一种温和的压制力,不像旧贴片那样粗暴地封锁所有精神力流动。 莱纳斯什么时候换的? 亚瑟完全没感觉到。是在他痛苦到失去意识的时候吗?还是莱纳斯用了什么技巧? 不安感再次升起。莱纳斯对他的影响力,比他以为的更大,更危险。 窗外传来细微声响。亚瑟转头,看见两个家政机器人滑进房间,开始悄无声息地清理玻璃碎片。它们效率很高,十分钟后,地板干净如初,连窗户都换上了新的玻璃——这次没有限位器,能完全打开。 但亚瑟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真正的牢笼不是窗户,而是他的身体,是这个雄尊雌卑的社会,是基因决定的宿命。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没有噩梦,只有深沉的、疲惫的睡眠。 而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莱纳斯靠着墙,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凝固,形成几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伤口,感受着细微的刺痛。 那是亚瑟带来的痛。 也是亚瑟带来的,十年来的第一次真实感。 “终于碰到你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低语,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我的玫瑰。” 第4章 匹配度98.7% 三天后,皇室匹配中心。 巨大的穹顶大厅里,光线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斓光影。大厅中央放置着两台银白色的匹配仪,造型像两朵相对绽放的花,花瓣是精密传感器,花心是操作台。 观众席呈环形围绕,已经坐满了人。雄虫贵族们穿着华服,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投向入口。军部代表坐在特定区域,表情严肃。媒体席位架满了摄像设备,记者们调整镜头,准备记录这场可能改变帝国格局的匹配测试。 亚瑟·凯尔索与莱纳斯·阿斯塔罗斯的匹配度测试,已经成为帝都最热门的话题。 “听说凯尔索将军的精神力暴动很严重,如果没有高契合度雄虫,活不过三年。” “阿斯塔罗斯殿下可是S级,如果他都不行,帝国就没人能安抚那只军雌了。” “但军雌做雌君?还是有过污点的军雌?阿斯塔罗斯家族的长老们能同意?” “殿下什么时候听过长老的话?他任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议论声中,大厅侧门开启。 亚瑟走进来,依然穿着军装——不是莱纳斯准备的那些,而是他从自己住处带来的旧军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笔挺。银灰色制服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体,六颗将星在肩章上反射冷光。他步伐稳健,紫罗兰色眼睛平静无波,仿佛这不是决定他命运的场合,而只是一场普通军务会议。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即使被定罪,即使身处劣势,亚瑟·凯尔索身上依然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场。那是从无数战场上淬炼出的威严,是见过生死后的淡然,是明知前方是悬崖也要走下去的决绝。 然后莱纳斯出现了。 深紫色正式礼服,绣着金线暗纹,长发用银冠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他走在亚瑟身侧,但保持着半步距离,既显示亲密,又给予尊重。琥珀色眼睛扫过观众席,目光所及之处,窃窃私语声消失。 两人走向大厅中央的匹配仪。 皇室匹配官站在仪器旁,是个中年雌虫,表情紧张。他恭敬地向莱纳斯行礼,又对亚瑟点点头:“殿下,将军,请站到指定位置。” 匹配仪前有两个圆形平台。亚瑟站上左侧,莱纳斯站上右侧。 “测试过程将持续十分钟。”匹配官解释道,“仪器会测量两位信息素的波动频率、精神力共鸣度、基因互补性等七十二项指标,最后计算出综合匹配度。结果将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他指向大厅正面墙上的巨幅显示屏,目前是空白。 “那么,开始?” 莱纳斯看向亚瑟,用眼神询问。亚瑟微微点头。 “开始。”莱纳斯说。 匹配官启动仪器。 银白色“花瓣”缓缓合拢,将两人分别包裹在半球形透明罩内。淡蓝色的扫描光线从头顶落下,在身体表面游走。亚瑟能感觉到仪器在探测他的精神力场,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下爬行。 他看向对面的莱纳斯。 雄虫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仿佛在进行日常冥想。他的信息素在仪器作用下开始释放——不是全力释放,而是控制好的、温和的流动。即使隔着防护罩,亚瑟也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木质气息。 他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 后颈腺体开始发热,精神力场自动活跃起来,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亚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压制本能反应。但越是压制,身体的反抗越强烈。 防护罩内,淡紫色的光晕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精神力实体化的表现。对面的莱纳斯身上也出现淡金色光晕,两股光晕在仪器作用下开始缓慢靠近、试探、触碰... “哇...”观众席传来惊叹。 屏幕上开始出现数据流。 「信息素契合度分析中...」 「波段同步率:97.3%」 第一项数据就引发骚动。波段同步率超过95%已经是罕见,97.3%几乎是传说级。 「精神力共鸣度分析中...」 「共鸣指数:98.1%」 更高的数字。观众席上的军雌们交换眼神——高精神力共鸣意味着安抚效果极佳,也意味着雌虫很难抗拒雄虫的影响。 「基因互补性分析中...」 「互补系数:99.2%」 这次连雄虫贵族们都坐不住了。基因互补系数超过99%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他们的后代将拥有最优的遗传组合,极高的精神力潜力,极低的遗传病风险。 一项项数据滚动出现,每一项都高得惊人。 最后,屏幕停顿了几秒,然后跳出最终计算结果: 「综合匹配度:98.7%」 「评级:传说级契合」 「建议:立即结合,帝国法律强制要求匹配度超过90%的雄雌在三个月内完成结合仪式」 死寂。 整整五秒钟,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数字,怀疑自己眼花了。 98.7%。 帝国五十年来最高匹配记录。上一个超过98%的匹配发生在五十三年前,是一对后来成为帝国模范的雄雌伴侣,他们的故事被写进教科书,他们的后代至今仍是帝国精英。 而现在,这个记录被打破了。 被一个刚被定罪的军雌,和帝国最任性的公爵继承人。 打破沉默的是亚瑟。 “我要求复检。”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冷静得异常。 匹配官回过神,结结巴巴:“将、将军,这...仪器从不出错...” “我要求复检。”亚瑟重复,紫罗兰色眼睛盯着匹配官,“根据《匹配测试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测试对象有权在结果公示后一小时内申请一次复检。” 莱纳斯睁开眼睛,看向亚瑟。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赏亚瑟的冷静,还是遗憾他的不信任? “按他说的做。”莱纳斯开口,声音平静。 匹配官擦擦汗:“好、好的。重启仪器需要五分钟。” 防护罩打开,亚瑟走下平台。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震惊的、嫉妒的、好奇的、恶意的。军部代表区域,几位高阶将领表情阴沉,显然这个结果不在他们预料中。 莱纳斯也走过来,站到亚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事。”亚瑟低声回答。 “即使证据就在眼前?” “尤其是证据就在眼前时。” 莱纳斯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好吧,倔强的将军。那就再测一次,让你亲眼看到真相。” 五分钟后,仪器重启。 两人再次站上平台,防护罩闭合。扫描光线落下,数据重新采集。 这一次,亚瑟没有抵抗。他放松身体,任由仪器探测,任由自己的精神力与莱纳斯的信息素互动。他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的命运就彻底注定了。 十分钟后,防护罩打开。屏幕刷新,新的数据滚动出现。 「波段同步率:97.5%」 「精神力共鸣度:98.3%」 「基因互补系数:99.3%」 最终结果: 「综合匹配度:98.9%」 比第一次还高了0.2个百分点。 观众席炸开了锅。 “98.9%!诸神在上,这是神迹吗?” “他们简直是天生一对...” “但那是军雌!有污点的军雌!” “匹配度说明一切!帝国法律会强制他们结合,谁也阻止不了。” 亚瑟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98.9%。传说级契合。强制结合。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告诉他这是真的,情感却拒绝接受。十年军旅生涯,无数生死考验,他都挺过来了。现在却要因为一个数字,因为所谓的“基因宿命”,把自己交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雄虫? 这不公平。 莱纳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这次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坚定的、带有宣示意味的握持。雄虫的手温热有力,指腹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 “现在你信了吗,将军?”莱纳斯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响彻大厅,“这是命运。你和我,是基因选择的最佳搭配,是帝国法律认可的完美伴侣。” 他转向观众席,琥珀色眼睛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媒体区域:“我,莱纳斯·阿斯塔罗斯,在此正式宣布:我将与亚瑟·凯尔索将军缔结雌君契约。订婚仪式将在两周后举行,结合仪式在三个月内完成。届时欢迎各位见证。” 宣告简洁有力,不留任何反驳余地。 亚瑟想抽回手,但莱纳斯握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雄虫的体温,感觉到对方信息素的波动——温暖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跟我来。”莱纳斯低声说,拉着亚瑟往侧门走。 媒体记者想要围上来,但被莱纳斯的护卫队拦住。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几乎掀翻穹顶,但亚瑟都听不清了。他麻木地跟着莱纳斯,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休息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喧嚣。 莱纳斯放开手,转身看亚瑟。军雌依然面无表情,但紫罗兰色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像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你还好吗?”莱纳斯问,语气比刚才柔和许多。 亚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帝都的天空。三个恒星正在下落,天空染上橙红与紫红的渐变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像无数燃烧的碎片。 很美,也很虚假。 就像这个匹配度,很美,但虚假地决定了他的未来。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莱纳斯走到他身后,保持一步距离,“但亚瑟,高匹配度不一定是坏事。它意味着我能更好地安抚你,意味着我们之间不会有信息素冲突,意味着...” “意味着我没有选择。”亚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98.9%的匹配度,帝国法律强制结合。社会舆论会认为这是我天大的荣幸。军部会彻底抛弃我,因为我不再是纯粹的‘军雌’,而是‘某雄虫的雌君’。我的一切挣扎,一切坚持,在这个数字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转过身,直视莱纳斯:“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因为基因和法律规定不得不属于你的雌虫?一个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的战利品?” 莱纳斯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告诉你,我想要的不止这些呢?” “你还想要什么?”亚瑟讽刺地笑了,“我的忠诚?我的服从?我跪在你脚边感恩戴德的眼泪?” “我想要你活着。”莱纳斯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亚瑟的肩膀。他的眼神变得炽烈,像有火焰在琥珀深处燃烧,“我想要你不再被精神力暴动折磨,想要你每天早上醒来时不会头痛欲裂,想要你活到一百岁、两百岁,而不是在三年内疯掉死去!” 他的手指用力,但控制着不弄疼亚瑟:“是,我用了一些手段。是,我利用了法律和匹配度。但亚瑟,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如果没有我,你有别的选择吗?军部那些雄虫贵族,谁会真心想救你?他们只想等你崩溃后捡走你的军功和遗产!” 亚瑟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莱纳斯说得对。 “匹配度是真实的。”莱纳斯松开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情绪,“但选择也是真实的。你可以选择恨我,可以选择抗拒,可以选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死。或者...”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或者你可以试着接受。接受我的帮助,接受这段关系,甚至...接受我这个人。不是作为公爵继承人,不是作为S级雄虫,只是作为莱纳斯。” 亚瑟看着眼前这个雄虫。华服,银冠,琥珀色眼睛,完美得像个精心制作的玩偶。但此刻,那玩偶的裂缝里透出真实的光——是痛苦的,孤独的,执着了十年的光。 “为什么是我?”亚瑟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困惑,“你这样的雄虫,可以有任何雌虫。温柔的,顺从的,漂亮的,高贵的。为什么偏偏是我?一个三十七岁、有污点、脾气又硬又臭的军雌?” 莱纳斯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因为十年前,我在屏幕上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是你了。”他轻声说,“那不是一见钟情,亚瑟。那是...认出了本该属于我的另一半灵魂。你相信灵魂伴侣吗?” “我是军人,只相信数据和事实。” “那数据告诉你我们匹配度98.9%,事实告诉你你需要我才能活下去。”莱纳斯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个邀请的姿势,“所以,将军,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给我一个证明这不是囚禁,而是救赎的机会。” 亚瑟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一只养尊处优的雄虫的手,却愿意伸向满手血腥和伤疤的他。 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 许久,亚瑟终于开口:“三个月。” “什么?” “结合仪式前,给我三个月。”亚瑟说,紫罗兰色眼睛里重新凝聚起某种决心,“这三个月,我们试着相处。如果三个月后,我依然无法接受,我会...” “你会怎样?” “我会申请前线调令,去最危险的星域。”亚瑟平静地说,“死在那里,也好过在这里当一只金丝雀。” 莱纳斯的瞳孔收缩。他看着亚瑟,像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三个月。但在这期间,你必须接受我的信息素安抚治疗。这是底线,亚瑟。我不能看着你痛苦。” “...可以。” “还有,”莱纳斯的手依然伸着,“现在,握住我的手。媒体在外面等着拍照,我们需要一张‘恩爱’的照片来堵住某些人的嘴。” 亚瑟低头看那只手,又抬头看莱纳斯。最终,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莱纳斯掌心。 雄虫的手立刻合拢,温暖包裹住冰冷。 “别担心,”莱纳斯低声说,拉着他走向门口,“演戏而已。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除非你愿意。” 但真的只是演戏吗? 当休息室门打开,闪光灯如暴雨般袭来时,当莱纳斯自然地搂住他的腰,当所有镜头记录下他们“亲密”的姿态时,亚瑟忽然意识到: 有些戏,一旦开始演,就可能假戏真做。 而他的命运,从98.9%那个数字出现时,就已经驶向了无法回头的轨道。 第5章 订婚,或宣判? 匹配测试结束后的第四天,阿斯塔罗斯庄园的书房里。 莱纳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数份文件。窗外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雨如丝般飘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水痕。 他对面坐着三位家族长老——都是年长的雄虫,穿着传统的深色长袍,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殿下,您不能这么做。”最年长的长老,马库斯·阿斯塔罗斯,莱纳斯的叔祖父,用拐杖敲击地面,“与一个军雌缔结雌君契约已经够出格了,现在还要在两周内举行订婚仪式?这不符合传统!” “传统?”莱纳斯头也不抬,继续翻阅文件,“马库斯长老,阿斯塔罗斯家族的传统是什么?是七百年前跟随开国皇帝征战星海,是五百年前在‘暗潮之战’中牺牲一半族人保住帝国边疆,是三百年前率先支持雌虫受教育权改革。我们的传统是开拓,不是守旧。” “但这不一样!”另一位长老,埃德加,声音激动,“那个军雌,亚瑟·凯尔索,他刚被军事法庭定罪!他的雌父是艾伦·凯尔索,二十年前那场...” “够了。”莱纳斯抬起眼,琥珀色瞳孔里闪过冷光,“关于艾伦元帅的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不实传言。他是帝国英雄,战死沙场,仅此而已。” 书房气氛凝固。 马库斯长老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莱纳斯,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高匹配度的雌虫。但为什么非得是他?他的背景太复杂,牵扯太多。军部、皇室、还有那些旧事...你会把整个家族拖进浑水。” “家族本来就在浑水里。”莱纳斯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长老们,“这二十年来,阿斯塔罗斯家族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呢?军权被削弱,在议会的影响力下降,连商业版图都被其他家族蚕食。为什么?因为我们太‘守规矩’了,因为我们在该站出来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亚瑟·凯尔索不只是我的雌君,也是我们重回权力中心的钥匙。他是帝国最年轻的舰队指挥官,在军中有威望,在民众心中有英雄形象。更重要的是——” 莱纳斯停顿,一字一句地说:“他掌握着一些我们需要的真相。关于二十年前,关于现在,关于这个帝国的病灶在哪里。” 长老们交换眼神。 “你是说...黎明计划?”马库斯压低声音。 莱纳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两周后的订婚仪式,不仅是我和亚瑟的事,也是阿斯塔罗斯家族重新站到台前的宣言。我会邀请所有重要人物:皇室成员、军部高层、议会代表、各大媒体。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阿斯塔罗斯家族有了新的盟友,新的方向。” 他走回书桌,拿起一份请柬设计稿:“仪式在家族城堡举行,全程直播。安保级别提到最高,我不想看到任何‘意外’。” 埃德加长老皱眉:“但军部那边...我听说有些人对这桩婚事很不满。” “让他们不满。”莱纳斯冷笑,“匹配度98.9%,帝国法律强制结合,他们能怎样?刺杀亚瑟?还是刺杀我?让他们试试看。” 那笑容里有种令人胆寒的东西。三位长老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任性雄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花园里追蝴蝶的孩子了。他变成了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存在。 “...我们会支持你。”马库斯最终妥协,但补充道,“但莱纳斯,你要小心。那个军雌,他真的值得你赌上一切吗?” 莱纳斯看向窗外细雨中的白玫瑰园,想起三天前的夜晚,亚瑟在痛苦中依然不肯示弱的眼神,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时的冰冷触感,想起他说“死在那里,也好过在这里当一只金丝雀”时的决绝。 “值得。”他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他值得一切。” --- 与此同时,庄园东翼的房间里。 亚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纸质笔记——在这个全息投影和电子文档的时代,纸质品已经很少见,但这是他雌父留下的习惯。 他在整理思路。 匹配度98.9%,强制结合,订婚仪式两周后,结合仪式三个月内。这些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 那么他能做什么? 第一,在三个月内尽可能恢复健康。莱纳斯的信息素安抚确实有效,这三天他的头痛减轻了70%,睡眠质量大幅提升。但要完全控制精神力暴动,还需要更深入的治疗——这意味着更多接触,更多依赖。 第二,调查深渊战役的真相。莱纳斯说他知道一些事,但亚瑟不能完全依赖雄虫。他需要自己的信息渠道。 第三,保持军职。莱纳斯承诺过他会保留虚衔,但虚衔不够。他需要实际的影响力,需要重回军部的可能。 第四... 亚瑟的笔尖停顿。 第四,弄清楚莱纳斯真正的目的。高匹配度或许是原因之一,但绝不是全部。那个雄虫眼睛里藏着太多秘密,那些精心准备的军装,那个似曾相识的玫瑰园,那句“我从十年前就开始关注你了”... 真相是什么? 敲门声打断他的思考。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庄园管家,一个中年雌虫,穿着笔挺的制服,表情恭谨:“将军,有您的信件。” “信件?”亚瑟皱眉。在这个时代,谁还会寄纸质信? 管家递上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手写的“亚瑟·凯尔索将军亲启”字样。 “是门卫在庄园入口处发现的,放在一个防水袋里。”管家解释,“已经检查过,没有危险品,也没有追踪设备。” 亚瑟接过信封:“谢谢,你可以出去了。” 管家离开后,亚瑟用拆信刀小心地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离开他,否则深渊战役的真相将永远埋葬。」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 亚瑟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威胁?警告?还是某种试探? 他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检查外面的花园。雨还在下,玫瑰在细雨中低垂,园丁正在远处温室工作,一切如常。没有人潜伏,至少肉眼看不到。 回到书桌前,亚瑟仔细检查信封和信纸。纸张是普通的复印纸,随处可买。打印字体是标准宋体,无法追溯。信封也是市售的普通型号。 唯一的线索是纸张边缘——有一处微小的、不规则的撕痕,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亚瑟将信纸对着灯光,发现纸张右下角有极淡的印记,像是被上一张纸上的笔迹压出来的。他拿出铅笔,轻轻在那一区域涂抹。渐渐地,几个模糊的字迹显现: 「...会议记录...军情局...档案编号...」 军情局。 亚瑟的心沉下去。军情局,帝国最高情报机构,直接对皇帝负责。如果深渊战役的真相和军情局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意味着可能涉及皇室,涉及最高层的秘密。 而警告者让他“离开莱纳斯”,是因为莱纳斯在调查这件事?还是因为莱纳斯本身也是威胁? 他需要和莱纳斯谈谈。 但刚站起身,亚瑟又犹豫了。他能完全信任莱纳斯吗?那个雄虫显然也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计划。在弄清楚所有事情前,或许应该保留一些信息。 他将信纸和信封锁进抽屉,然后打开个人终端,尝试联系副官雷欧。雷欧是他最信任的部下,深渊战役后虽然被调离第三舰队,但仍在军部任职。 通讯请求发出,等待音持续了三十秒,然后被自动挂断。 亚瑟皱眉,再次尝试,结果相同。他换了个加密频道,那是他和雷欧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这次接通了,但接听的不是雷欧。 “这里是军部总机,请问您找谁?”一个机械的女声。 亚瑟立刻切断通讯,心跳加速。加密频道被监听,或者更糟——被军方接管了。雷欧出事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下一步。直接去军部找雷欧太冒险,他现在身份敏感,一举一动都被关注。也许可以通过其他旧部... 终端突然收到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不要找雷欧,他被调去执行秘密任务。也不要相信军情局的任何人。小心莱纳斯·阿斯塔罗斯,他的目的不单纯。——关心你的人」 第二条警告。 亚瑟盯着这条信息,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深渊战役,军情局,莱纳斯,还有这个神秘的警告者...一切都指向某个巨大的秘密,而他站在秘密的中心,却什么也看不见。 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莱纳斯的声音:“亚瑟?你在吗?” 亚瑟迅速关掉终端,平复呼吸:“请进。” 莱纳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打扰了,我想跟你商量订婚仪式的细节...”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亚瑟的表情。 “怎么了?”莱纳斯走近,眉头微皱,“你脸色不太好。是头痛又发作了?” “没事。”亚瑟移开视线,“只是有点累。” 莱纳斯没有追问,但眼神里的疑虑没有消失。他将平板放在桌上,调出全息投影:“仪式在家族城堡举行,这是场地布置方案。你想要什么风格?传统还是现代?规模大概五百人,媒体会全程直播...” 亚瑟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飘向锁着警告信的抽屉。那个警告者说莱纳斯的“目的不单纯”,是真的吗?还是离间计? “...亚瑟?”莱纳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走神了。”亚瑟揉了揉太阳穴,“你决定就好,我对这些...不擅长。” 莱纳斯关掉投影,在亚瑟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可以告诉我。” “我只是...”亚瑟停顿,斟酌用词,“不习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匹配度,订婚,还有...你。” “我让你不安?” “你的一切都让我不安。”亚瑟坦白,“你的背景,你的权势,你对我过于了解,还有那些...”他指了指衣帽间,“准备好的东西。莱纳斯,你到底想要什么?” 莱纳斯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想要你活着,健康,快乐。我想要你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下属或所有物,而是作为平等的伴侣。我想要我们一起改变一些事情——那些错误的事情。” “比如?” “比如军雌的处境,比如匹配制度的弊端,比如这个帝国表面光鲜下的腐烂。”莱纳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涟漪,“亚瑟,你难道没想过吗?为什么雄雌比例是1:15?为什么军雌需要雄虫安抚才能活下去?为什么高阶雌虫的寿命普遍短于雄虫?这些真的是‘自然规律’,还是...” 他停住了,像在犹豫该说多少。 “还是什么?”亚瑟追问。 “还是人为的设计?”莱纳斯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一千年前,虫族的历史记载突然出现断层。从那以后,雄雌比例失衡,匹配制度确立,皇室权力集中...太多巧合,不是吗?” 亚瑟感到背脊发凉:“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暗示,也许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莱纳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亚瑟,“而我想找到真相。我需要你的帮助,亚瑟。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你的军事才能,而是因为...你是艾伦·凯尔索的儿子。你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之一。” 亚瑟猛地站起来:“我雌父?他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莱纳斯转过身,眼神复杂:“二十年前,黎明战役。官方记录是你雌父战死,敌军全歼。但实际情况呢?为什么那场战役的档案被列为最高机密?为什么所有参战者后来都被调离关键岗位?为什么你雌父的‘遗物’只有几件破损的军装,连尸体都没有?” “战场混乱,尸体找不到很正常...” “那这个呢?”莱纳斯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亚瑟低头看去,呼吸停滞。 那是一张战场照片,背景是燃烧的星舰残骸。照片中央,他的雌父艾伦·凯尔索被几个穿着皇室卫队制服的人押送,走向一艘陌生的飞船。艾伦没有穿军装,而是某种束缚衣,眼睛被蒙着,但亚瑟依然能认出那张脸——那张在他十岁前每晚都会亲吻他额头说晚安的脸。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星历453年7月14日。 黎明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 而艾伦·凯尔索的“阵亡日期”,官方记录是星历453年7月11日。 “这是...假的。”亚瑟的声音在颤抖,“伪造的...” “我有视频。”莱纳斯平静地说,“三个不同角度的录像,都显示你雌父在那天被带走,还活着。这些资料我保存了十年,从不敢给任何人看,因为一旦泄露,我和提供资料的人都会死。” 他走近亚瑟,握住军雌冰冷的手:“现在你明白了吗?我找你不是因为一时兴起。是因为你是唯一可能帮我找到真相的人,也是唯一可能...救出你雌父的人。” 亚瑟的大脑一片混乱。雌父还活着?被皇室囚禁?为什么?黎明战役到底发生了什么?深渊战役和这些有关吗? 太多问题,太少答案。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抽回手,“我需要思考。” “我给你时间。”莱纳斯点头,“但在那之前,请保持警惕。我们的订婚仪式不会平静,有些人会试图阻止。收到任何警告或威胁,立刻告诉我,好吗?” 亚瑟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面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他依然无法完全信任的深沉。 “...好。” 莱纳斯离开后,亚瑟再次打开抽屉,拿出那封警告信。 「离开他,否则深渊战役的真相将永远埋葬。」 现在他明白了。警告者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深渊战役的真相——那个可能和黎明战役、和皇室秘密有关的真相——被莱纳斯和他挖出来。 所以,他有两个选择:离开莱纳斯,保全可能的真相;或者和莱纳斯合作,冒风险追寻更大的真相,甚至可能...救出雌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亚瑟走到窗边,看着雨中摇曳的白玫瑰。那些花在风雨中低头,但茎秆依然挺直,刺依然锋利。 就像他。 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不会低头。 他打开终端,给那个陌生号码回复了一条消息: 「你是谁?想要什么?」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是知道深渊战役真相的人。我想要正义。但莱纳斯·阿斯塔罗斯不是正义,他是另一个陷阱。小心,将军。有些人看似救你,实则将你推向更深的深渊。」 亚瑟盯着这条消息,许久,缓缓打字: 「证据。没有证据,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这一次,等待了十分钟,回复才来: 「证据在雷欧手中。但他现在很危险。如果你想救他,也想得到证据,明晚零点,中央公园南门,单独来。不要告诉莱纳斯,否则雷欧会死。」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雷欧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蒙着,嘴角有血迹,背景是某个昏暗的房间。 亚瑟的瞳孔收缩。 陷阱,这明显是陷阱。 但如果雷欧真的在他们手中呢?如果他真的因为调查深渊战役而被抓呢? 雨夜里,亚瑟·凯尔索将军站在窗前,手中终端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决绝的紫罗兰色眼睛。 他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