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做仇敌妻子求娶后》 第1章 道首之死 元州,月愁崖。 细雨化不开的黏稠鲜血滑落枯叶间,奚淮昭将手从身旁悬浮的空白画卷上撤开,留下一道鲜艳血痕。 “你的昆生刃,断了。” 清润的眉眼掩盖不了他极尽的傲慢,嗓音因被鲜血温过而变得沙哑,他扯出一抹笑。 既然对上,那他就必须问出点什么来。 夜色昏暗下树丛仍有阴影,冷峻的黑衣男人手中断刀陡然金光烁动,奚淮昭心底一凛,再次催动本命法宝,以血为墨,霎时卷中墨色与夜奔涌,狂浪压下,月愁崖瞬间陷入永夜。 金光明烈似闪电,散作薄如蝉翼的万千细光,轰然爆炸,天地复又清朗。 树丛窸窣,细碎的金裹挟着满天的细雨朦胧,划过眼间,似铜镜潋滟。 奚淮昭眸光沉沉:“告诉我,你查到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男人的沉默,还有血顺着衣角,成为土地养料的细微声响。 “宁柏归。”他催促道,“从六年前开始,修仙者与凡人失踪案,和你有关吗?你知道多少?” 树叶挲挲,藏住若有若无的杀意。 奚淮昭压下眼,呼吸进入胸口带来一阵阵火灼般的疼痛,目光打量,心中疑虑,他说不清对于这么一个男人,心底是怎样的感受。 一个在六年间突然横空出世,打败众多翘楚,声名响彻五大洲的孤儿,他人用数不清年岁走完的路,他只用短短几载。 如今二人对上,宁柏归重伤他,他也重伤了宁柏归,顺带断掉对方的本命刀。 奚淮昭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愉悦,但紧随而来的,还有对宁柏归的怀疑。 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自一个孤村,却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失踪案里宁柏归知道的秘密,恐怕就和他本身一样,成谜。 也就让他拥有更大的嫌疑。 席卷五大洲的修仙者与凡人失踪案,几乎每一次,都有这个人的身影。 唯一让奚淮昭奇怪的是,宁柏归修的是承平道,一条基础六道之中,唯一一条讲究纯粹本心出自善的道统。 这也是他无法确定宁柏归和堪称“恶”的失踪案会有哪种牵扯的原因,亦是在一开始就没有妄下杀死他的理由。 亲自追查,不过是源于好奇的顺水推舟,一个几乎打遍众多能者的人,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不可否认,这打了七天七夜的架,虽然受伤,却是畅快的。 奚淮昭微微踉跄地站直身体,并不介意多给他几分好脸色,与宁柏归的一战,伤到根筋,他没有在意。 “元洲之主……”对面忽然疑惑出声,仿佛是在确认对方名字般,“奚淮昭?” “哈?”他眼皮一跳,眉眼渐渐狐疑。 面上浮起不可思议的笑,有什么思绪划过脑海,荒谬的想法随之吐出:“你不知道我是谁?” 风带来宁柏归波澜不惊的声音。 “你需要记住吗?” 奚淮昭垂在身侧的手狠狠一颤,嘴角弧度僵在原处,他张开嘴,喉中隐隐不甘,挤出的话语咬牙切齿:“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宁柏归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字一句,似要唤起对方的记忆,生怕对方错过一个字:“我亲自追查你整整五个月,与你缠斗整整七天七夜,从元洲之北打到元洲以南,从漠上城打到月愁崖…… 你……认不出我的道法?” 奚淮昭皱眉:“我断了你的昆生刃,我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断掉你的本命刀,能与你周旋良久的人。” 身旁是他引以为傲的本命法宝,在对方平静的眼眸中,表情渐渐龟裂,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浮山卷,你认不出?” “你……”他死死盯着宁柏归,深吸一口气,压下起伏的胸口,“你不知道我是谁?” 黑衣男人的表情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产生任何变化,唯独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佻流光,说出来的话仍是淡漠:“现在知道了。” 断刀直指奚淮昭,“元洲之主,执清道道首。” 从未有人如此轻慢于他,愤怒在心中渐渐升腾。 天上半轮明月藏起,夜色宛若砚中墨。 不知不觉间攥紧的掌心突然松开,奚淮昭深吸一口气,凌冽杀意漫上眼瞳,不,他改主意了。 什么无法断定宁柏归与失踪案的牵扯?什么因为他修习为“善”的承平道,所以不下杀手? 他要杀了他。 人在死时,总是会记住那张杀死他的脸,只要在他还没死之前,再把失踪案的事问出来。 黑夜无言,比奚淮昭杀意更快迸出的,是对面冷意中听不出任何重伤模样的嗓音。 “尾常无形,未有穷尽。” 陡然间,漫天金片于空白的浮山卷喷洒而出,奚淮昭错愕转头,见到的只有自己的本命法宝消散的点点墨色。 金片受指引般汇聚,飞回黑衣男人的刀柄,又在瞬间,奚淮昭突感身体一阵冰冰凉凉,而后,是难以言喻的剧痛。 残余的碎刃穿过他的心脏,回归宁柏归的手中刀。 无论是本命法宝被毁带来的重伤,还是因为居然有人能将本命刀藏进其他人本命法宝的惊骇,抑或是命不久矣的直觉,此刻所有情感都慢下来,而后杀意迸发。 金雨之间,血色飞溅,宁柏归的攻击无比彻底,不由分说地击中奚淮昭的心脏,乃至断掉他的经脉,术法亦无法再使出,只余浑身载不住的不甘,随着杀心,一地满溢。 山涧树影婆娑,唯剩潺潺微弱。 死亡的弥漫来得远比奚淮昭想象中还要快,还要意外,还要随意。 “嘭!”失力倒地荡不起任何烟沙,呼吸沉重,前方链刃拖动,金光烁烁,恍若索命毒蛇。 带着血腥气的靴子在几步远停下,似乎是为了让这位经年都被仰望,也曾以天才之名鹊起五洲的元洲之主,亦尝尝被睥睨的滋味。 宁柏归垂目,漫不经心道:“你无权命令我。” 体内滚烫的血液暖和了奚淮昭的肤外,内里却缺了棉,萧索的冷意带来眼前黑影阵阵。 他的语调无端让奚淮昭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他所了解的宁柏归,不会以这种语气说话,但比深思将他更快冲击的,是宁柏归的表情。 仅仅是漠然,好像他杀死的,和拔掉路边的野草没有什么不同。 铁锈如争夺自由般涌出。 无权…… 那谁有权利命令你…… 卡在喉间的声音咕噜咕噜,消弭在夜色中,不甘的浓浓杀意随着失焦的瞳孔竭力移动,缓缓移向黑衣男人身后。 她……吗? 濒死前的一切都被乍然放大,心脏鼓鼓犹在耳,震荡他剩余的生息,仿佛要破开这具躯体,另寻归处。 “柏郎!” 明艳的身影携着银光奔来,嗓音清透,穿过渐渐透明的金雨,也清了奚淮昭脑中片刻混沌,哪怕她呼唤的,是宁柏归,关切的,也是宁柏归。 宁柏归稳稳扶住女人,常年冰冷的面色柔和下来:“三娘。” “你受伤了。”女人焦灼。 “无碍,三娘。” “可是……” “抱歉,三娘,是我的错,让你忧心了。” 三娘?三娘?普普通通的两个字,经由如此冷冰冰的人嘴里吐出,竟也另有一番眷恋之意。 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在这个女人面前,是如此轻易地弯下腰。 三娘?乌三娘…… 性命末路的奚淮昭艰难地回忆起女人的名字。 乌三娘,宁柏归的爱妻…… 爱妻…… 呵…… 两个字磨过咽喉,粗粝地挠出血珠。 他死死紧盯两人的方向,多么你情我侬的景象啊……呵……呵…… 他记得,宁柏归与乌三娘的缔姻,在五大洲是一段天作之合的佳话,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眉眼,诸人称为夫妻相…… 夫妻…… 佳话…… 一口郁气冲至奚淮昭空荡荡的胸腔,怎么也散不去。 黑暗徒留满地不甘,带走流失的生息。 一代道首,一位统治一洲的王,就此陨落。 濛濛细雨未能冲涮月愁崖的血腥,云雾霭霭,潮润一方。 玉白的指尖抵上一划,拭去湿气,男人身死的画面消散于金镜之中。 宝珠照得宫殿通亮,却明不了女人眼睫下的阴影。 苍舒禾的视线在相拥的一男一女,那两张与她肖似的脸上划过,顿时无趣地移开。 “宁柏归……乌三娘……”她喃喃,掀起眼,眸光穿过宫殿深处,那里,有她的两具分身。 宁柏归和乌三娘,她给他们起好名字,拟造好身份,正准备在这几天投放下去,他们将作为她的第二重耳目深入别洲,入局现今已在隐秘进行的修仙者与凡人失踪案。 而出于某种乐趣,苍舒禾也很好奇分身们的人生走向。 所有期待都在今晚的金镜里戛然而止。 没有什么是提前知道结果更让人索然无味。 不过…… 手肘搭上身前的木桌,她撑起下巴,嘴角噙起一抹兴味的笑。 “主君,观枢令大人到了。” 苍舒禾就着手歪过头。 一个年轻女人踩过片片宝珠光,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她面若冰霜,出口却是温和:“找我?” 苍舒禾另一只手冲她招了招。 女人走近,映入眼帘的是由红绸制成的卷轴。 只听对面的人说道:“喏,我要去嫁人了。” 女人下意识伸手接过的动作怔住,抬眼,但见对面的人,笑意渐深。 正式阅读前指南,感谢各位感兴趣的宝宝观看。 1.本文不论男女,大部分都会和女主有一定情感链接(女角色非爱情),因此除开女主,别的女角色也会拥有一定戏份,会根据女主的前进而解锁,男主的剧情同样,但男女主的感情线依然在主线里。 2.感情剧情大概五五开。 3.待补充。 祝各位宝宝阅读愉快[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道首之死 第2章 他要夺取宁柏归的珍宝 当奔流的河水错过本该流淌的河床,涌向不同的脉络时,便值得有所侧目。 马车稳稳当当地前进,没有任何颠簸之感,苍舒禾饶有兴致地把玩由红绸织就的婚契,尽管里面女方的名字是乌三娘,可男方的名字,更让她感兴趣。 奚淮昭。 当今的元洲之主,现今的执清道道首。 但只单凭名字,还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她好奇的,是他与金镜中截然不同的举动。 他居然在乌三娘还没有真正回到乌家前,向乌家提亲。 一旁的女人眼眸平静,瞄向嘴角含笑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期待这场婚事。 马车外的街道慢慢活络起来,说书人清亮的嗓音随着街市的茶楼风,淌入元洲都城逐渐热闹的街道,在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渐渐融化,只剩下细细聆听才能听得到的声音。 一声醒木响。 “诸位既然想听,那某,便与各位讲上一讲,这元主意欲娶的,乌三娘。” 熟悉的名字入耳,苍舒禾提起耳朵:“好像在说我呢。” 女人耳尖微动。 “我们得先说说这乌家,乌家在我们斛桑城虽不是什么华族,却也算得上一股清流,得以元主器重,得尚台之位,而这乌三娘啊,非乌家亲女。”嗓音顿了顿,“她乃乌家一近侍之子,此近侍世代忠于乌家,得以冠主家之姓,据闻,此近侍与乌家前任家主一同长大,亲如兄弟。” 又压低,“各位不知是否还记得当年的柯林之乱?” “这位近侍在柯林之乱中以命护主,救下乌家前任家主,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找到亡妻走失的女儿,乌家前任家主悲痛应愿,可惜造化弄人啊,人还没找到,却旧疾复发。他找来独子,竟是要让他发誓,不放弃寻找此子,并将其认作养妹……” 由远而近的马车车轮碾过曦光,也将说书人的声音抛远,借着坚硬的沙石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嘎吱嘎吱响,便乘着清风往城北渡墨街的乌家去。 苍舒禾悠闲地说道:“倒还得谢谢奚淮昭。” 在这一点上,面如霜的女人不可否置,伪造的身份就算再天衣无缝,在有心人眼中,总会有错漏,元洲之主的提亲,也让“乌三娘”的身份得以被更多人承认。 前进的马车终于停下。 “我们到了。”她眼珠移向门帘,起身便去掀,白日的光落入眼中,动作一顿,回头。 苍舒禾挑挑眉。 渡墨街头空荡荡,吹来的风也多了几分冷意浸入的滋味。 她抬头,乌府的牌匾静静地悬于门之上,而门之下…… 苍蝇围着球状物嗡嗡,若有若无的腥臭飘来。 身旁的人半步移至苍舒禾身前,那是一颗腐烂到看不清脸的人头。 无人的街道,消失的马夫和侍卫,出现的异物,她说出显而易见的定论:“我们被拉入幻境了。” 她稍稍回头望向后边的人,那天晚上大半夜将她叫去,说的话犹在耳:「惊舟,失踪案的事要有进展了,就在元洲。」 可是,苍舒禾大可不必自己亲自过来,就像从前计划好的一样,将一个名叫“乌三娘”的分身派来即可,哪怕,元洲之主送来可疑的提亲。 现在刚入斛桑城,就有人第一时间送来礼物。 腐臭的脑袋突然微微一动,惊得苍蝇纷飞。 身后的人忽地双手抓住她的胳膊,权惊舟将人又往后掩了掩。 头颅陡然袭来,指尖蓝丝闪烁,手指不知何时捏紧符箓,猛地甩出。 符中迸发耀眼的蓝色闪电,与头颅相触的瞬间,半空一团浓重黑烟烈烈升腾,发出凄厉的呜呜惨叫。 下一刻,黑烟却未如预料般消失,而是飞快凝聚,朝她们张开血盆大口。 蔚蓝的天空突然出现两根长玉,往黑烟上一夹。 “啪!” 黑雾四散开来,如有意识般逃窜,那两长玉一并,狠狠压下。 权惊舟下一步动作停在原地,警惕一闪而过。 黑雾深处传来尖锐鸣声的刹那,长玉径直捅进其中,声音消弭,却能在最后听出点不甘的意味。 “好险,好险。”不远处,恰恰好能将她们看见的后方,一个身着葛布衣的少年躲在拐角的阴影处,小心地拍打自己的胸口。 他又偷偷瞄了其中一道身影,捂住自己砰砰跳的心脏。 他手抓紧两根玉石筷子,随手就要把它们插进发髻里。 衣领被人从后面揪起。 “诶?诶!”他定睛一瞧,惊喜道,“兄长?你怎么在这?” 他眨了眨眼,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熟悉的脸。 奚淮昭没有放开抓住衣领的手:“我还没有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奚农安垂下头,面色凝重地凑过去,压低声音,反问:“兄长,斛桑城里怎么会有无尸鬼?” 此刻就连身在幻境之中都来不及探究,他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无尸鬼,一种靠吸取尸体最后的气存活下来的鬼怪,它们常见于乱葬岗处,且多半没有神智,而令奚农安担忧的是,他动手杀死的无尸鬼,已经拥有神智。 尽管是一种低级的鬼怪,却是最不可能出现斛桑城里的。 因为斛桑城内就没有足以育出无尸鬼的诸多尸体。 奚淮昭没有回答,压下眼里浓浓的暗色,只说道:“你先回去,我会处理。” 他不由分说地便将弟弟推出幻境,转眼望向马车旁的两人,目光轻易地被其中一道夺去,与烙在脑海中,垂死之际所见的身影不断重合。 那时的她,站在宁柏归身边。 而如今,她还没有成为他的妻子。 奚淮昭迈开脚步,与计划有所差别,还多了些不让人愉悦的意外,但不妨碍进行。 权惊舟一步转过,将后面的人完完全全隐在身后。 奚淮昭没有在意她的警惕。 说实话,在过去,他从未主动去了解过宁柏归的妻子,也从未在乎过她,哪怕她没有入道,非乌家亲女,却仍以已身,同宁柏归站在一处也毫不逊色,哪怕听过许多关于她和宁柏归的传闻。 这怪不得他,宁柏归风头正盛时,周围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提及到他,说书人最喜欢讲的也是他,包括他的妻子。 他们如何恩爱?如何志同道合?如何心心相惜?如何举案齐眉?如何地……天造地设…… 他们是一段佳话,一对人人称羡的鸳鸯。 “你是谁?”女人冷问,打断他的思绪。 奚淮昭并不恼对方的不客气:“途径此处的过客。” 他今日的目的很简单。 内里疯意翻涌,他吞下,面上温和,提醒道:“无尸鬼已被除,此方幻境很快就会消散。” 在乌三娘面前露一面,倘若可以,顺便承他一份情,尽管这情现在是他弟弟做了。 女人仍是怀疑,语调明明没有多大起伏,却无端隐隐有咄咄逼人之感:“是吗?元洲中枢的斛桑城内布有幻境,还藏了生有神智的无尸鬼。” 以前有听过乌三娘身边有这等人吗?奚淮昭得不出答案,单凭她出手的符箓,就足够令他断定,此女不弱。 若有所思闪过,开口:“我还没问两位,在斛桑城内卷入幻境,不会是有什么仇家?” “你……”女人不客气的话语戛然而止,别过头望下去,只因身后一只手轻轻地搭上她的胳膊。 她霎时卸下所有戒备,连带面色也柔和下来。 就和……宁柏归一样。 奚淮昭低下的视线顺着那只玉白的手,移向缓缓走出的人。 他不会忘。 临死时记忆里朦胧,看不实际,如同浴了一层辉光的人,此时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 她垂目看路,他的视线却不由得错过她的眼睛,停在眼尾的两颗小痣上,明眸突然掀起,其间纯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即使发生过方才的一幕,她面上也看不出害怕,仍噙着抹温煦的笑意,姿态不卑不亢:“是公子出手相助吗?” 清脆的嗓音与记忆里分毫不差,濒死也没有模糊半分。 这次,是同他讲话。 “不……”话出了口,连尾音都没有落下,却又突然止住。 他希望她认为是自己,不论出于何种理由,都可以减少许多麻烦,即便出手的是奚农安,他的弟弟。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戏码太过老套,他也不认为乌三娘会是这种人,尽管他并不了解她。 许多时候,不回答等于默认,她致意:“多谢公子相助。” 奚淮昭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只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突觉一股细密的撕咬出现在摸不着的地方。 当时,她的眼就是这样盛满宁柏归的吗? 死前一幕的辛辣至今仍在咽喉,就如毒蛇啃食心脏,令他彻夜难眠。 他怎能甘心?如何甘心? 堂堂一洲之主,一道之首,死相如此随意,如此凄惨便算了,甚至于杀死他的宁柏归如此看轻他,如此不将他放在眼中,转头居然美人在怀,享无边赞誉? 奚淮昭至今想不明白,宁柏归是如何做到的?自己到底是在哪一步开始败的?又为什么,宁柏归下了必杀他的心? 好在苍天怜他,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可天又是如此戏弄于他,在他的记忆里作祟,宛若月残缺,偏偏尖锐入骨髓。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宁柏归,只是,来历成谜的人,无论他怎么找,怎么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任何踪迹。 本就要将宁柏归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盛怒在一天天的流逝里,被粗粝地磨了又磨,最后竟只剩忍不住的发笑,与皮开肉绽的痛意。 奚淮昭不由得想起于淡淡月光中奔来的身影。 那个与宁柏归站一处,同享赞誉的乌三娘,一直站在宁柏归身后的乌三娘。 他找不到宁柏归,难道还找不到乌三娘吗?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宁柏归不是珍视乌三娘,爱她至深吗?如果这一次,他先他一步娶了她呢? 宁柏归在乎的不多,乌三娘必然是第一个。 他要夺取他的珍宝。 想到面无表情的宁柏归可能的难看脸色,想他可能会爱上一个有夫之妇的痛苦,奚淮昭心底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隐秘的快意。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此刻的卑劣,他扬起唇角,又不自觉试图压下。 自重生以来,数不清的情绪早已不断翻涌,滚成分辨不出是何种心绪的黏稠黑液,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 这是奚淮昭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乌三娘,还没有嫁给宁柏归的乌三娘。 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在长到近乎失礼之前,正要移开,她似乎是抓到了他,明了他的意图,没有羞赧,也没有恼怒,而是直直落入他的眼睛,漾开笑来,里面却是若有若无的不屑,问:“我好看吗?” 明净的眼瞳好像剥落了他所有隐在最深处的、扭曲的心思,胸腔里的心脏突然狠狠一砸,尽管这点不屑不至于让人觉着是看不起。 她的直白令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若放在平常,一个女子对一个陌生男子说这话,可真算轻浮。 只是这话,偏生是她说出来的,恍若初春融雪的眼睛,将任何人放在里面,都似有一副珍重之意。 苍舒禾随着他眼神的变化微微歪头,不禁轻笑出声,并没有打算为难他:“我是城北渡墨街乌家的女儿,公子,待幻境消散,还烦请公子到此来,我会备好薄礼,以作答谢。” 奚淮昭望着她的笑靥,她恐怕还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与她还未见面,就交换八字的人。 “不用。” 拒绝的话扔进苍舒禾耳中,人没了影,幻境也在不久后随之消散。 她眨眨眼,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渡墨街人来人往,热闹烘出点点热气,身边的女人朝她望去,她看向乌府门口。 小厮伸长脖子,见是不久前派出去的马车,又瞧她的身影,喜上心头,急忙跑进府:“小姐回来了!大人!是小姐回来了!” 路过的百姓们都只见乌府家主火急火燎地赶出,忽地就明白些什么,新奇地探头探脑,想看看那位被找回来的乌三娘,元主欲娶之人。 年轻俊朗的家主将她看了又看,不知是想到寻她的艰辛,还是几年的物是人非,咽下湿润的泪花,感慨:“这些年,辛苦了。” 苍舒禾摇摇头,眉目温和:“不苦的,夫子对我很好。” “那位养育你的夫子?” 乌三娘走失后,被一夫子养育,只可惜,夫子在一年前进了猛兽的口。 她点头。 在话题继续深入,悲伤弥漫之前,他适时开口:“走吧,我们进去说。” 他把她迎进去,大门慢慢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麻雀落于屋檐,又振翅离开。 乌家家主止不住地嘘寒问暖,又是问有什么忌口,又是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一行人踏进主屋,光暗交错,乌家家主落后几步,面上哪里还有什么难过模样,他朝着前方的人恭敬行礼。 “主君。” 第3章 苍舒禾与乌三娘 苍舒禾不紧不慢地坐上主座,懒懒散散:“做得不错。” “那是自然。”乌既白直起腰,摸了摸脸上不存在的胡子,也不知道哪来的习惯,俨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您同意的亲事,我也已经谈成。” “亲事啊,就定在十数日后……”他眼睛不知往哪里一瞥,渐渐变得奇怪,“元主怎么会突然想要娶您的分身?时间还如此紧促,他也不像是会对娶妻有兴趣的人。” “噢~那他可真是心仪我。” 他自然听出主君的玩笑话,无奈地笑了笑:“主君,前元主与元后是一对怨偶。” 一对怨偶教出来的孩子,对男女之事会有多热衷? 苍舒禾明白乌既白的意思,他是想说,奚淮昭的举动,疑点重重。 “给你加俸禄。” “咳。”乌既白蓦地轻咳一声,颇有些自傲道,“要我说,主君您啊,当年让我来元洲就是对的,您看,那些老家伙虽然也是个好人,但比起我……” “知道了。”她抱胸,脸上了然,“不能再多了。” “嘿嘿嘿。”他顿时摇头晃脑起来,像是喝了好几瓶陈年老酒,“怎么好意思呢主君……” “主君啊。”话说着,就要往她旁边坐去,手刚摸到椅子,甫一抬头,正正对上她的目光,又不自然地站起,拉开距离。 “主君啊。”乌既白身体微微往前倾,“多多少啊?” 一道凉凉的视线落下,他冻了个哆嗦,往旁边一直特意降低存在感的人瞄去,又放松下来:“观枢令大人您也来了啊?您这次怎么一起跟来了?多出来走走好啊,别老一直待在苍洲,主君啊……” 话忽然止住,他瞪大双眼,震惊地望向站在苍舒禾身后的女人:“观枢令大人!” 他双手无措地抬起,忍不住上前一步,意识到失态,又重新后退,满脸不可置信:“观枢令大人!您?您不留在苍洲?镇守吗?” 他紧紧盯着面无表情的女人,传闻中的观枢令,苍洲之主特为其设官职,亲赐的,权力以下第一人,权家现任家主──权惊舟。 这下乌既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皱眉:“主君,您这次,改主意要亲自过来就算了,怎么还……” 说实话,早在好几年前,苍舒禾要他伪造一个近侍之子的身份的时候,尽管不清楚主君想干什么,可他还是做好吩咐的事,直到几个月前,主君说要送来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分身,他也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是前几天突然改变主意,说要亲自过来,乌既白不解,也不至于感到奇怪。 五大洲的修仙之途有基础六道,而总有天才自悟其道,修行与常人不同的道法,可不同道法,也将意味着,那会是一条前人鲜少踏足的路。 苍舒禾就是其中之一,并且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她所修行的道法,是一条从未有人悟过的道。 她的道在五大洲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苍洲之主,当今的天下第一人,她的道──朔真,与心有关。 至于如何修炼,她没想过要刻意隐瞒,也没有公布于天下。 自从当年在朱金山婆岭闹得地动山摇之后,人们多多少少都有猜测,苍洲之主的修炼方式或许就是极为简单的历练。 可太简单了,又有人不愿相信,结果传来传去,苍舒禾在许多人眼中变得尤为神秘。 这事就连乌既白都忍不住腹诽,说不定很多人都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和这位天下第一人擦肩而过。 他实在忘不了某一天路过,发现他家主君衣衫褴褛,混在乞丐堆里,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谁能想到她会是名闻天下,人称曜尊的苍洲之主? 他想上去“接济”她,结果人还没靠近,就被她的暗卫给提溜走了。 她修炼的时间越长,跟着苍舒禾久些的人们都能察觉得到她的变化,她的道法,越是精进,越是随心。 即使她做的许多决定愈加随心所欲,哪怕,是同意元洲之主可疑的求亲,是他们苍洲的王会以其他身份嫁给元洲之主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乌既白不担心主君会被发现,他担心的是另外的事。 她的道法特殊,大家伙都习惯她会时不时离开苍洲,但苍洲内并不太平。 再大的庞然大物,也不免会有某些沉疴。 而权惊舟,就是她用来镇压的刀。 苍舒禾眸光平静,突然扑哧一笑:“既白,你是离开苍洲太久了,还是对我多没有信心?” 话音落下,乌既白视线在她和权惊舟身上来来回回,终于冷静下来,就算她们两个都不在苍洲,苍舒禾的名字仍是一个极大的威慑。 他提起笑容,刚要再次变成乐呵呵的模样,便听到主君冰冷而玩味的喟叹:“有些狗,总要给他们一些松懈的机会,最好,能给我像样点的惊喜。” 乌既白霎时失去所有笑容。 于是这几天,苍舒禾的耳边就多了许多道数不清的“主君啊……主君啊……主君啊……” 直到她笑眯眯地说要克扣他的俸禄,人就留下一句处理亲事,又跑了个没影。 “主君。” 苍舒禾手中的金镜微微一转,将池中亭外碧蓝的天与说话的人一齐映入镜中。 权惊舟与镜里的人对视:“奚农安,奚淮昭胞弟,入基础六道的炊玉道,本命法宝是一双筷子,当天诛灭无尸鬼的,应是他的法宝两仪箸。” 她大步上前:“何须给奚淮昭面子?” 区区无尸鬼,有多少她能剿灭多少,哪里需要他人的帮助? 苍舒禾单手撑起脸,答非所问:“小姐,要叫小姐,惊舟。” 她没有回答,而是在她旁边坐下。 “你不喜欢这次计划。”苍舒禾轻而易举地说出对方所想。 “我不会阻拦您的任何决定。” 苍舒禾注视她,眉眼弯了弯:“惊舟,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不会改变的。” 权惊舟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要说这话,敛下眼,片刻后低声道:“是,小姐。” 苍舒禾将金镜放平,细细听着不远处街道的热闹声响。 谁会在元洲都城特地布下幻境?又是谁会对一个刚入都城的小姐使用幻境? 只有一个人。 “那么辛苦地布置幻境,当然要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好让他认为,胜券在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不就是想要,她承他一份情吗? 不过很可惜,如果她不愿意承,他的计划再完美也没用。 奚淮昭在进入幻境,来到她们面前时的一举一动,所作所为,于苍舒禾看来,演得着实放不开。 面容明艳的女子摩挲金镜的指尖缓缓,嘴角的弧度恶劣:“可怜的元洲之主,到了当天才知道自己的计划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动了手脚。” 权惊舟脸色一瞬冷下来。 苍舒禾懒懒笑道:“无妨,惊舟,这样才有意思。” 元洲之主的试探,能不动声色动手脚的人…… 她饶有兴致地问:“你说,他们是想对乌三娘动手,还是苍舒禾?” 抑或,是与未来席卷五大洲的修仙者与凡人失踪案有关? 无论是失踪案,还是奚淮昭的不同之处,都值得她亲自前来探一探。 不等权惊舟回答,她像是心血来潮:“惊舟呀,你的名字太显眼了。” 苍洲观枢令,谁都知道她的名字。 “我们来改个名字吧,你想要改个什么样的名字?” 权惊舟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回答。 果然下一刻,就听她兴致勃勃地开口:“小惊,小舟,木又舟,惊儿,舟儿,阿舟,舟舟……” 面色平淡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发言:“不……” “我觉得舟舟不错。” 看着她故意玩弄自己的模样,权惊舟道:“不好。” “周微渡。” 分明是早就想好的。 “喜欢吗?”明知道她不会回答,苍舒禾还是眼含期待地问。 权惊舟只看她,什么都没说,一如从前。 “哎呦。” 一道细微的陌生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苍舒禾微微收敛笑意,错过视线,垂下眼,神色看不出真切。 一旁的人站起,泄出丝丝杀意,又很快收住,往声音处走去。 不多时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 一方站定后,苍舒禾微微别过头,余光瞥见权惊舟已然站在旁边。 “抱歉,惊扰了两位,我……我是来找既白兄的。”明亮的嗓音带着做错事的低落。 “抱歉,以前……我都是可以直接进来的,我就以为……没事。” 苍舒禾站起转身,只见一个莫约十六七八的少年身着葛布衣,头都要埋到胸口去,视线在他头发上插的两根长玉石一掠而过。 “他不在府中。”她说。 “啊?”奚农安不禁抬起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泓春日清水,是似见过的身影,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荡漾的池水,清澈的天,连带着周遭鲜活的树都变得模糊。 忽地,那玉一般的人笑起来,恍若银铃在他的身体里颤了又颤,唤来了满目繁春。 “所以……”苍舒禾掩下似笑非笑的眸光,多了几分揶揄,“公子是找不到人,跑来偷听我们谈话?” 她的声渐渐入了耳,人甫一清醒,便听她道:“这可非君子所为。”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他连连摆手,惊慌失措,忙忙解释,“你们早晨用饭了吗我早上刚吃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就想起一年前离开斛桑城和既白兄约过一起去蕉影居听说书所以就赶紧来赴约我以为他会在家平常这个时间他不在书房就在池中亭除了书房他不喜欢我进去池中亭还是可以的结果我没有注意到路不小心就撞到柱子惊扰二位了实在对不住!” 他的头再一次埋下去,不知是话一口气没有停顿的缘故还是什么,整张脸红彤彤的,胸口也起伏得厉害。 苍舒禾隐去眼底若有若无的审视,瞥了权惊舟一眼,微微笑道:“公子不必紧张,既是家兄好友……” 她手往一边示意:“要稍作休息么?” 她的话简单,完完整整地进了奚农安的耳,他却一时反应不过来,脑袋突兀地抓住某些字眼,陡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苍白。 四周安静到他连流经心脏的血液都停止了。 “公子,我是什么会吃人的精怪吗?” “你……你是……既白兄的妹妹?” 苍舒禾没让他看到她看穿了什么,回答:“是。” 恍若雷电轰鸣,将奚农安击中,刹那间脸上惨白到过分。 他突然站直身体,眼睛始终没有再看向她,端端正正地行礼:“抱歉,今日实是我的过错,请待我择日赔礼道歉,恕我失陪。” 话罢,踉踉跄跄得,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权惊舟转身面向苍舒禾:“是个隐患。” 谁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没有直接动手,不过是奚淮昭的弟弟,不能在乌府出事。 苍舒禾无所谓地转身捞起金镜,慢悠悠地往前走:“惊舟,你没发现,他受了打击吗?多有趣啊。” 权惊舟当然知道她说的有趣指的是什么,这么多年,不说其他人,奚淮昭弟弟的眼神,她曾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见过,几乎一模一样。 第4章 八里庄疑案 苍舒禾穿过长廊,远远地便见好几天不见的人手捧文书,迎面小跑过来:“主君啊,主君啊。” 乌既白站定行礼,又往她身后作辑:“观枢令大人。” 他站直,丝毫没有任何压力地凑过去:“主君啊。” 苍舒禾斜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说。” 他人也不含糊,直入主题:“斛桑城外八里庄,有人失踪了。” 她步履未停,乌既白跟上去。 说实话,苍舒禾的许多命令,就和她的道法一样,在他看来都找不出缘由,就像这次亲赴元洲,就像一年前,突然让他关注元洲境内所有失踪案,无论大小,不论修仙者和凡人,均上报给她。 这失踪的人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失踪原因更多的,是有为入道,有为仙缘,有被谋害,为财,为色,或是自尽,也有寻不到原因的……整理起来繁琐又枯燥,还需要在不引人瞩目的情况下,着实让他头疼好一阵子。 他接着说道:“是名老妪,年六十有余,年轻时从外地嫁过来,丈夫在四十五年前得消渴症病去,无儿无女,平时独来独往,不喜欢与人交谈,唯一和她关系算不错的,只有邻居家的一条老黄狗。” 顿了顿,“是邻居发现老黄狗在门口一个月都没有遇上她,才发现不对,又过了五天左右,才来报案。” 他叹了口气:“老婆婆是个好人,老黄狗是条好狗,邻居也是个好邻居。” 苍舒禾在里屋的门前停下,看向乌既白,也不知道他从哪得出的结论,问:“没有发现尸体?没有人在一个月内再见过她?没有名字?” 见他摇摇头,她跨过门槛。 “她鲜少与人往来,时间一久,也没人多少记得她姓名。”话说着,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书,皱眉,“四十多年前,她与丈夫成亲倒有在婚契上签名字,可惜……” 苍舒禾回头,乌既白适时几步上前递上去。 她垂眼,婚契的落名处,不知被什么糊住,模糊不清。 “有发现道的痕迹吗?” 乌既白惊讶地朝一边望去,出声的是权惊舟,她在一些事上向来敏锐。 道,是修仙者与凡人的分界岭。 “有。”乌既白凝重点头,“是基础六道之一的,承平道。” 苍舒禾转过身来,笑了笑:“那就有意思了。” 基础六道,分炊玉道,主食;梦微道,于梦预未来,解过往;虚元道,主符箓与丹药;执清道,以文行途;一方道,多为入道失败,却拥有道心,或追寻长生不老的人,是基础六道之中较为特殊的道统,与其他道有着天然的区分,也有人觉着一方道并不能算一条完整的道统。 而承平道,是唯一一条讲究纯粹本心必须出自善的道统,若非拥有一腔热忱,以赤子心抱世,是不可能成功入道的。 他们是五大洲“善”的代名词,也是最不可能与恶相伴的人。 与承平道有关的失踪案,怎么想都不可思议。 但苍舒禾并不打算为此解释什么,毕竟她的分身之一──宁柏归,行走的便是承平的道途,也一样在另一种没有违背善的前提下,杀死奚淮昭。 乌既白瞄了一眼神色如常的权惊舟,又看了看漫不经心的苍舒禾,心里一时没有底。 五大洲中虽有仙凡同治,但站在王的位置的,无不都是入道之人,长久以来,修仙者与凡人的关系总体算得上融洽,即使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相见两恶。 亲兄弟之间都尚且会有龃龉,何况是有着区别的两个群体。 如果这件失踪案和入道之人无关,那么处理起来就会轻松很多,若是与入道之人有关,那无论怎样,都需要给凡人们一个交代。 重要的是,留下“道”痕迹的,是承平道。 “主君,需要留心吗?”他问。 苍舒禾反问:“我有告诉过你,在来到乌府门前,我和惊舟进入过一个幻境吗?” “什么?”乌既白愕然,能在斛桑城内布置幻境的人数一数二,如今情况特殊,他很快排除,得出一个最有可能的人,“元主?” “他试探您?” “幻境被动了手脚。”权惊舟说道。 乌既白霎时失了语,垂下眼思索,奚淮昭身为元洲之主,执清道现今的道首,能在他的幻境里动手脚的,必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可是……这与失踪案有关系吗? “奚淮昭知道吗?”苍舒禾就着椅子坐下。 他道:“快了。” “奚淮昭会调查的,找个理由,混进去。” “是。” “你和奚淮昭弟弟很熟?” “是啊。”乌既白脱口而出,说完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她问出什么问题。 他低头看苍舒禾摆弄金镜:“小厮说他今天来没碰着我,你们遇上了?” 不等她回答,他抱胸,嘴一撇:“他行的炊玉道,您也知道,修行炊玉道的,最担心的就是人没吃饱饭,他为人慷慨,经常请我用饭。” “元主虽然也算是个好人,但和元主相比,他要好相处得多。”略一思索,他重重点头,“是个好人。” 这话听得苍舒禾忍不住笑起来,拆穿道:“在你眼里谁不是好人?” “嘿嘿嘿。”乌既白笑嘻嘻地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 ,“主君啊,您知道我的,他……应该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瞧他这副模样,苍舒禾倚上靠背,满脸可惜:“差点把前几天给你加的俸禄扣回去了。” 他唰一下站起:“那可不行,主君,我现在就去失踪案的事里掺一脚,势必为您摸出大鱼!您等我!等我!” 说着人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主君,元主那边嫁衣给您送来了,距婚期也近了……” “还有……”他面上正色些许,跑过去把手上文书放下,“元主有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姓阎名青乐,该注意的我都已经记录上去,您看一看。” 话罢火急火燎地出门。 “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活力。” 权惊舟顺着苍舒禾的话收回目光,这才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坐下:“您要去看嫁衣吗?” “不急。”苍舒禾自顾自地给她斟满茶,挑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把它毁了。” “我不会阻拦您计划的实现。” 她正起身,细细地盯身旁的人,一杯茶推过去:“你是真的很不喜欢这次计划。” 权惊舟接过,没有在意指尖的烫。 苍舒禾拿起自己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敛下眼:“八里庄失踪案值得一查。” 权惊舟点头。 元洲之主的幻境被动了手脚,距离斛桑城不远的八里庄又有人在短短时间内离奇失踪,不论出于什么缘由,都值得怀疑,可能会和某些事有所关联。 不过,令她困惑的是,特地在极易暴露的元洲之主的幻境里动手,用意为何? 最坏的结果,是主君的行踪暴露…… 杀意几不可察地掠过。 权惊舟转头,只见苍舒禾正仔细端详着金镜,卸下心中的思虑,问:“弥枝之前搞出来的小玩意?” “是啊。”苍舒禾挑挑眉,“怎么样?” 她心情颇好地把金镜放到对方跟前:“照盘星,小阿弥取的名字。” “嗯。”夸赞的话还未出口,就见镜面如水光波动,一道稚嫩的嗓音欢快地传出:“主君……诶!惊舟姐姐!” 没有等她回应,声音又问:“惊舟姐姐,主君姐姐呢?” 苍舒禾的脸一出现在金镜范围内,镜中嗓音迫不及待:“主君姐姐,我查到啦,您让我留意的东西,在元洲阎家手里。” * -阎府- 侍从们来来往往,却无人敢提胆正眼瞧跪在书房前的女人。 她已经跪了两天一夜。 春天不如夏时暴晒,怎料饥渴与夜的寒意,才最是折磨人。 阎青乐眼前阵阵重影,脑袋昏昏沉沉。 每当她摇摇晃晃,身旁的贴身女侍都会适时扶起她。 掌心透过衣裳,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蜂蛰般的痛。 她模模糊糊中听见几道脚步声,而后,女侍恭敬的声音响起:“大人,大公子,二公子。” 几双靴子已经停在跟前,就算没有女侍问礼,阎青乐也知道是谁。 “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吗?” 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无力:“女儿知道。” 前方人话语停顿,她知晓那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元主……向乌家提亲。” 而不是阎家。 身旁的阎家二子嘲讽道:“你也太没用了,都给过你机会,陪同元主那么多年,居然还比不过一个没见过的人。” 不需要抬眼,她都能猜到二哥脸上的鄙夷:“家里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先是找来数不清的丹药,明明已经摸到槛,入道还是失败就算了,让你成为元后,你哪一样做到了?” “好了。”像是听不下去,阎家长子打断道。 “啧,惺惺作态。” 阎青乐没有加入他们的话语,她心知肚明,大哥总是喜欢在中间和稀泥,听起来似乎是在为她说话,实际上总是要等二哥话说完,然后…… “小妹不是入了一方道吗?” “嗤,一方道算是什么道?” 指甲攥进掌心的肉发疼。 “青乐。”阎家主终于再次开口,冷漠的视线落下,“你还有最后的机会。” “如果还是做不到,我会为你安排合适的夫婿。” 第5章 他会把她抢过来 暮春之初,燕拂柳,春水河畔浴白鹭,整座斛桑城一幅喜气洋洋之象。 无他,今日是元主娶亲的日子,众人不解元主为何突然就要娶妻,毕竟他从不急于此事,反倒是殿中老臣们一个个着急地为他准备娶亲用的物什,也正好让此次突如其来的亲事不那么匆忙。 峄琼宫上红与喜连天,殿内一阵昏与静。 “我看你就是有病。”身着锦袍的男人看着正在被司礼臣整理吉服的奚淮昭,毫不客气地说道。 奚淮昭没有回应,空气一时陷入凝滞。 匪夷所思的视线移开,片刻后,锦袍男人轻声问:“青乐怎么办?” 这个名字似乎碰到什么开关,奚淮昭终于有所反应,他示意所有人退下。 偌大的宫殿,此刻就只剩他们两个。 他转过身,正正对上坐着的人,面上淡淡不解:“我从未允诺过她,也从未暗示过她,更从未给过她错觉。” 锦袍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你从未允诺,也从未暗示,可是你知道她在阎家的位置尴尬,你知道,她把你当做救命稻草吗?” 奚淮昭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盯着好友:“你是觉得我该娶她?” 不等锦袍男人说什么,他继续说:“容序,如果你可怜她,你可以娶她。” 容序怔住,翻了个白眼,无语地别过脸:“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阎青乐又不是什么物件可以抛来抛去?她需要的是我一个觋吗?她需要的是元后之位。” “然后继续被阎家榨干最后的价值?” 容序喉咙被他的话堵噎,对面说话不留情面,他却无法反驳。 奚淮昭道:“元后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阎青乐。” 此话一出,容序便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烦恼地瘫在椅子上:“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青乐至少和你一起长大,反正……” 他挑起眼,有一件事他从来都很确定:“元后是谁,你都不在乎。” 奚淮昭瞥过去:“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和我一起长大?” 一人听出还有劝说的意图,一人听出警告,两人就这么僵持,少许,容序敛下神色:“半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奚淮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成为他的朋友,话虽然说出口,但他不是真的觉着对方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如果真的不近人情,也不至于现在都没有对阎青乐的接近发表任何直接看法。 奚淮昭,他想要的东西都太容易得到,不用伸手,自会有人奉上,可有些东西,总是会以另一种方式放在他的手心,鲜血淋漓,冰冷透骨。 容序转过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要死要活地,要娶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 宫殿森森,只听他话如絮轻:“见过。” 容序偏偏在里面察觉出一股浓浓的可怖之意,比黑夜还要黏稠。 尽管他很想在一些事上给奚淮昭信任,可脸上还是怀疑:“你不会逼迫乌家,让乌既白把养妹嫁给你吧?” 奚淮昭主动娶亲这件事,在他看来极其匪夷所思,他想象不出,一个长久以来对男女之事没有任何兴趣的人,会忽然非一女子不娶。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迎娶乌三娘,容序都不认为会是出于男女之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奚淮昭没有回答,错开话题:“八里庄与承平道有关的失踪案,你去看看。” 容序凝视他好一会儿,他不是他的下属,也清楚在什么情况下,对方会找自己帮忙,他叹了口气,应下来:“行。” 灯烛辉煌,笙歌亮亮,乐声鸣鸣,宝车过花道,垂髫抱玉瓶。 女侍手执莲花烛引路,在殿门前分两行散去,如一串串连成的珠子。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闹你哥的洞房不开心?” “容序哥。”奚农安靠在石栏处,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景象。 他低下头,又摇摇头,扬起笑,望向身边的人:“没有。” 喧闹仿佛穿过一层名为夜晚的安静罩子,落入耳中不真切,却实在存在。 “外出历练一年才回来,就遇上烦心事了?还是和淮昭吵架了?”容序不由得问。 奚农安几乎算得上是奚淮昭带大的,只是当初的小孩长大了,从前兄长长兄长短的人,也变得不怎么黏糊,再加上他入基础六道中,可谓是最不被看好的道统,经常外出历练,也不知道给家中的大哥写信。 容序是不懂他们兄弟俩怎么就变成这样,但他知道,习炊玉道的人不会对食物和宴会不感兴趣。 “没有。”兄长和……嫂嫂拜堂的场景犹在眼前,奚农安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愿意说,容序也不准备逼他:“淮昭有和你透露过,为什么会娶乌家娘子吗?” 奚农安面上惊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摇头:“没有,我不知道。” 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兄长……我不懂他。” 尾音被风吹散。 一场婚事,明的,暗的,各怀心事。 夜渐深,喜宴散,龙凤烛摇曳,齐齐明亮,淡淡清香萦满整座宫殿,侍从们纷纷退下,轻轻阖上门。 金玉却扇掩去红妆,直到银粉饰金钿的脸露出。 奚淮昭站在身着翟衣,头戴满珠翠冠的人跟前,视线落在她眼边的两颗小痣上,很快移开。 坐在床沿的人没有因为他的注视变得局促,反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往后撑,抬头:“是你啊。” 她没了在殿内第一眼见到他的讶异。 话罢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吗?” 奚淮昭看她轻松到坦荡的神情,心底莫名复杂,开口:“不用。” 他转身朝不远处的桌椅走去。 她的方向传来一阵空灵的叮叮当当响,他没有在意。 直到床边的声响停下,才手拿放满糕点的青花盘往她的方向一递。 苍舒禾也没有扭捏,没了头冠,一阵清爽,裙摆随着她的提起飘动。 谁也没有提喝合卺酒的事。 一时间宫殿里就只剩下她嚼东西的细微声音。 奚淮昭视线再一次落在她身上,片刻后,拿起同样的糕点,堪堪入口,舌尖并不适应这种丝丝的甜。 她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只一昧地拿起看上的吃食,一口口塞进嘴里,却并不难看。 “离开乌府前没有用些点心?” 苍舒禾瞄了他一眼:“有啊。” 时间过得这么久,就算吃饱了到现在会饿肚子也很正常,何况,她没有想过为奚淮昭委屈自己,惊舟和既白说不定都会觉得见鬼了。 奚淮昭将身前的金丝蜜枣和其它食物推过去。 她是与宁柏归关系最密切的人。 他无端地生出疑问,她会知道宁柏归的踪迹吗?她会知道有关修仙者与凡人失踪案的事吗? 宁柏归如此欢喜于她,会告诉她,他的秘密吗? 理智又将奚淮昭反驳。 如今的乌三娘恐怕与宁柏归还未相识。 眼前的人动作突然停下来,眼眸在桌上的如意酥和金丝蜜枣一个来回,朝如意酥伸去。 残缺的记忆里,现今的修仙者与凡人失踪案还没有被发现,还无人知晓此事,更没有引起五大洲的轩然大波。 她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他的幻境被动了手脚。 “你现在可不像新郎官会露出的表情。”苍舒禾一只手撑着下巴,一边吃东西,一边对上他的眼睛。 烛光映得她的眸越加透亮,里面是自己有些不悦的脸色,他缓了缓,本就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又细细观察她面上的情绪:“你现在也是新婚娘子会露出的表情吗?” 没有丝毫新嫁娘的害羞,熟稔得像是在自己熟悉的家,对待他,也没有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 苍舒禾闻言掀起眼,饶有兴致地问:“难道我们的结亲,是因为两情相悦吗?” 她的好奇令奚淮昭一怔,像是有什么闷闷地打上去,拨开片片薄雾。 两情相悦?是了,她和宁柏归是两情相悦。 如果没有记错,她与宁柏归,是因为两情相悦才定的亲。 那么,又为什么愿意与他成婚? 他提亲时,乌既白的意思是,尽管乌三娘是乌家养妹,却万万不能强人所难。 而乌三娘同意了亲事。 为什么? 又为什么愿意配合他,在短短时间内成婚? 红烛微晃,审视明明灭灭,奚淮昭本不会问出口,他要的是乌三娘嫁给他,无论过程,不论原因。 如果乌三娘不同意,如果乌既白拒绝,他会把她抢过来。 可她笑意吟吟的眸光过于坦荡,柔和的光仿佛容纳万物,好似无论什么,她都会珍视,喉出了声:“你为什么同意这门亲事?” 话既已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奚淮昭没有移开视线,想听到一个答案。 哪怕她不会给。 殿中不知哪里拂来一阵风,荡得烛火抖了抖,淌过指尖的温热,恍若当时鲜血漫漫,不过风一吹,也就冷下来。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娶一个从没有见过面的人?”她反问。 苍舒禾眉眼弯弯,放下搁在下巴的手,摇了摇甜酒,眼帘随之垂下,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是乌家亲女,可也是得到一位夫子倾心养育长大的,虽未入道,但不至于傻到什么都不懂。” 奚淮昭面色平静。 “非亲,非故,非名,非情,便为利。” 宫殿渐渐静下来,唯剩烛火灼热。 她挑起眼,正正与他相对,温和的眉目里,笑意有几分幽深:“元洲之主,你,想要我入什么样的局?” 话音落下,宫殿落针可闻,心脏的跳动亦一瞬停止,潺潺的水流陡然没有任何波动。 “我很好奇,是什么需要我一个小小的女子,一个还未被认回的乌家养女,来补全不足的一角,仅此而已。”她紧盯他的眼睛,将甜酒一饮而尽。 “砰。”流经心脏的血似乎猛地炸开,恍若烟花。 奚淮昭眼一眨不眨,认认真真地注视她,忽然,他好像明白,她和宁柏归为什么会成为夫妻。 平直的嘴角缓缓勾起,隐隐约约有些恶鬼似的残忍:“所以,你来了。” 苍舒禾脸上已是是平常的笑意:“很简单的理由,不是吗?” 她歪歪头:“你觉得,这份好奇心,会把我带到地狱吗?” 他们的眼中倒映着彼此。 刹那间,奚淮昭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胸腔里的心脏因为兴奋异常鼓动,震得他耳朵都听不太清。 “谁知道?”他说。 面色逐渐回到原来,他起身:“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 “夫人。” 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径直往殿门口去。 “郎君。” 短短两个字止住他所有动作。 背对着她的奚淮昭眼眸一跳,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一幕,她唤,柏郎。 “你要把新娘子一个人留在喜殿吗?” 洞房花烛,新婚之夜,她的言外之意听起来很明显,奚淮昭回头,胸口心脏的加快还没平复。 但见她眉眼舒缓,笑眯眯地说道:“你如果不喜欢睡床榻……” 手指了指一旁的罗汉榻,极为热心肠地建议,“也可以去那边,我是不会介意的。” 第6章 此女,有点手段 清晨鹊儿落入枝杈,又带起一阵窸窸窣窣响。 “嘘,小点声。” “在元后的宫殿前,你们可真敢说。” “我们说错了吗?元主为什么不娶自小一起长大的阎家小姐,反而转头娶乌家娘子?” 殿前作护卫的年轻侍从暗暗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心中只求隔一条长阶的女侍们别再说了。 尽管她们的话语听不真切,断断续续,但真当这边什么都听不到吗? 身后就是元后的宫殿,可别连累了他。 “在这峄琼宫里,谁人不知青乐小姐真情切切?” 她们的声音就如雀儿,在浣月耳边叽叽喳喳,她站于她们中央,心不在焉地盯着不远处树上的喜鹊,直到最后一只飞离树梢,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祸从口出。” 殿前霎时安静下来,竟一时间无人再言语。 毕竟,纵使她看上去与她们年纪相仿,也好歹是在峄琼宫办了十年差的“老人”。 浣月并不想管她们,但她们同为被元主拨来服侍元后的女侍,若是犯了什么错,她少不了被连坐。 她只是奇怪,若说元主不重视元后,选的人又是他亲自点过去的,说重视,女侍却……如此参差不齐? 甚至是轻易地犯了嚼主人家舌根子这种没眼色的事。 上方的殿门忽然打开,门口的侍卫开口:“可以进来了。” 阳光错过精致的窗棂,落入稍显昏暗的殿中,龙凤烛已然熄灭,唯剩极淡的烛香。 殿间轻纱扬,女侍们鱼贯而入。 甫一进入内殿,便见未施粉黛的女子从床榻处走下来。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面色极为冷淡的女人。 “诸位,早啊。” 一众女侍被她突然的打招呼愣了愣,浣月最先回神:“晨安,夫人。” 原以为对方是为了给他们立规矩才打的招呼,谁料人家径直往铜镜的方向走去。 反而是她身后面无表情的女人视线冰冷,细细打量,饶是习惯这种事的浣月都忍不住提起一口气。 她多少听说过,那个人是一位修习虚元道的仙人,名唤周微渡,与元后是至交好友,因是不放心凡人的元后独自到峄琼宫来,特来与她相伴,作女史。 直至女史朝已经坐在铜镜前的人看去,浣月才急忙过去梳妆。 剩下的女侍见状,做起各自该做的,整理床铺,摆放吃食…… 整座宫殿陷入安静之中,唯剩下女侍们忙忙碌碌的身影。 铜镜前最后一只发簪插入,衣裳也穿戴整洁,挂上元后特地递过来的一面小巧而精致的金镜,一同悬于香囊处。 浣月收回触碰的手,安安静静地后退几步,尽管她也对这位元后很好奇,可她向来懂得多做少说的道理。 倒也不是担心元后会是难以相处的人,她们这些侍从,虽然大多都是凡人,但也是不会被轻易伤害的。 她们来到元主的宫殿,做不同的活计谋生,同时也得到元主的庇护,只要循规蹈矩,不犯什么错处,是不会平白被责罚的。 “你叫什么名字?” 清透的嗓音唤起她,浣月惊讶抬眼,一双澄澈的眸光含着她,笑意盈盈。 她很快反应过来:“回夫人,我叫浣月。” 苍舒禾瞧着这个看起来年纪比她稍小的人,笑道:“素池夜浣月,很好听,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巧手。” 她回过身,左瞧瞧右瞧瞧镜中的自己,止不住地夸道:“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银点翠簪色彩斑斓,再辅以金饰,却并不庸俗,与翠玉耳饰极为相称。 浣月低下头,其实她算不得小了,不过一张娃娃脸,确实也是会给人年纪尚小的错觉。 “夫人谬赞,我的年纪,恐比您还要大些。” “是吗?”苍舒禾正对她,“没关系,年纪向来不重要。” 说完不等她说什么,人又往面无表情的女人望去:“微渡,我好像从没试过这种打扮,好看吗?” 那是她第一次梳以妇人的发髻,自然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装扮。 权惊舟不习惯她发髻的变化,可还是细细打量:“嗯,好看。” 浣月抿了抿唇,苍舒禾的夸奖听着像是随口一说的话,可又偏偏能感觉得到她的认真。 即使心底对元后如此热切的性子有些不适应,第一次被这么夸,她还是忍不住多瞧几眼自己的手艺。 明艳张扬的人,就连头发丝都是肆意的。 苍舒禾朝周围的女侍们颔首:“你们也是,多谢。” 话罢提起裙摆,“走吧微渡,我们去用饭。” 权惊舟习以为常地跟上那道往前走的身影。 常年沉闷的宫殿,空气的流动仿佛也快了不少,外头的光亮渐渐漫进宫殿,也变得亮堂堂,女侍们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她在黄花梨桌前坐下。 奇怪的人,浣月想道。 放好菜肴的女侍回神低头:“夫人,元主交代,若是夫人有任何需要,尽可吩咐我们。” 苍舒禾颔首,也不在意管理宫殿的事,抬手招呼权惊舟一起坐下吃饭。 女侍见状正要上前再盛一碗,就见元后已经熟络地再舀一碗七宝素粥。 而那位她带来的女史,正熟稔地为她布菜。 “喏。”苍舒禾把粥放到权惊舟身前,指了指竹节卷小馒头,“我要那个。” 布菜的人筷尖一转。 女侍微怔,收回朝前半步的脚。 两人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桌上只剩细微的用餐声响。 喜鹊的鸣叫乘着曦光隐隐约约,落入宫殿内安静祥和。 一阵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倏忽间已从殿门方向跑来,一时间女侍们都被吸引目光。 便见外头的年轻侍从脸上有些着急。 浣月上前一步:“何事失仪?” 侍从视线从她身上移向苍舒禾,行礼:“夫人,阎家小姐阎青乐求见。” 女侍们惊讶之色溢于言表,她们自然知道阎小姐此刻来到这里可能会干什么。 从元主与乌家提亲,乃至昨晚的喜宴,她都没怎么出现,这会儿突然过来…… 恐怕来者不善。 她们下意识看向元后。 浣月有片刻的犹豫,不过少许,她上前几步:“夫人,阎家小姐是……” “我怎么了?” 话语骤然被打断。 一双银珐琅彩蝴蝶纹步摇微微摇晃,细细的流苏坠链索索响。 说是求见,人却已经进来。 苍舒禾停下动作,抬起头,就见一薄粉敷面的女子带着一名女侍站在不远处,戴着一玉璜璎珞金项圈,相当流光溢彩。 女子眼中敌意若隐若现,直直望向坐在桌前主座上的人。 她抱胸,眼睥下:“你就是乌三娘?” 苍舒禾就着手帕擦了擦唇,笑道:“是我。” “用饭吗?”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令阎青乐张开的嘴又合上,堵住她所有想说的话。 不等她拒绝,苍舒禾朝一边示意:“坐。” 阎青乐迟疑,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戒备地迈开脚步,在她旁边坐下。 殿中女侍适时上来舀粥。 “还没用过吗?”苍舒禾道,“你该用些再过来的,脸色都苍白不少。” 阎青乐下意识抹上脸,想到什么,没好气地说道:“那是我敷粉了。” 明明是第一次见,对方的语气却一副与她相熟的模样,她脸色稍稍不自然起来,一口气堵在心间,她分明不是来用饭的。 她张嘴。 “很好看。” 预想中发难的话就卡在喉间,对着苍舒禾认认真真夸赞的笑颜,脑袋空白了。 她的夸赞太过真心实意,让阎青乐霎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别扭地偏过脸,话硬邦邦:“我自然是好看的。” 果然,此女,有点手段。 又突觉自己为什么要跟躲一样狼狈,她回头,预想中视线的离开并没有发生,一双明眸仍将她放至其间。 “银珐琅蝴蝶步摇很衬你,面若桃李,璎珞项圈恰恰好,未曾夺了你的颜色。” 阎青乐一怔,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弥漫至心口。 “这么早过来,是为了来见我特地打扮的吗?” 原本愣住的人差点直接爆炸,火又突然哑了,散开的气闷在胸口,因为乌三娘的话在另一方面,竟也没说错。 她今天早早地洗漱装扮,便是为了来见元主新妻,她下意识不愿让自己在容貌上也差了她。 更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眼下的青黑。 阎青乐嘴张张合合,却是一句话也挤不出,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偏偏明亮的眸光似乎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最后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是你的荣幸。” 这话怎么听着怎么失礼,偏偏苍舒禾也不恼,轻轻一笑:“是是是,我受宠若惊。” 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接住,阎青乐唇嗫嚅了几下,发现所有暗含尖刺的话仿佛都扎进棉花,所有来到宫殿前预备刁难的话语,都在对方的笑意和眼睛里,散得七七八八。 权惊舟在一旁没有停下用饭的动作,听着自家主君跟逗猫似的腔调,就知道她被阎家小姐勾起兴趣。 她被吸引的理由总是奇奇怪怪,不过,阎家小姐够她逗好一阵子,也好。 她正暗戳戳不让自己引人注目。 “微渡,你别干吃饭啊,你也说说话。” “……是,小姐。” 第7章 玉璜璎珞金项圈 街道店肆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孩童欢快地在阎青乐旁边掠过,她神情恍惚,心底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又望向一旁兴致勃勃挑选发簪的苍舒禾,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 明明……她是来找茬的。 淡淡的龙鳞香扑面而来,原是苍舒禾正往她头上比划发簪,她脱口而出:“你不会看上这种街边小玩意了吧?” 话说出来她心中又有些懊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这乌三娘看起来毫无恶意,反倒是自己一字一句在挑事。 苍舒禾收回发簪,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态度,瞧她脸色竟有些泛白,转头放回簪子后问道:“是累了吗?我们去茶楼坐坐。” 看她如此关切的脸,阎青乐又不自然起来。 一旁的浣月视线在二人身上不动声色地划过,适时开口:“夫人,不远处就是蕉影居。” 她们的出行并不打算惊动太多人,因而就连去个茶楼都静悄悄。 阎青乐正欲提裙摆上楼,身旁的女侍扶上她的手,提醒道:“小姐。” 她动作一顿,呼吸有瞬间的紊乱,抓紧裙子,提起。 雅间香炉飘起缕缕白烟,木香淡淡。 苍舒禾掀起眼,不露痕迹地放在正落座的阎青乐上,璎珞项圈的玉璜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对面的人刚抬头,她便道:“是我不好,邀你游市,却没有照看到你。” 这话说得阎青乐也颇为语塞,她就没见过有新嫁娘第二天能闲到邀人游市的,何况乌三娘嫁的还是元洲之主,偌大的峄琼宫和一些元洲事,竟也不管? 乌三娘的女史不拦着就算了,元主知道了居然也同意,她更是不知怎么就昏了头应下来?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她庆幸乌三娘身旁那位入道之人没跟过来,让她心底少些压力。 浣月在苍舒禾身边自然地接过沏茶的活计,虽然她对元后不急着掌宫这件事不解,但元主元后都不着急,她一个小小的女侍也没必要担心不该她管的事。 垂下的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在苍舒禾和阎青乐身上来回,两个看起来应该会对上,没好气的人,怎么竟如朋友那般游市?自元后邀请阎家小姐用饭开始,两人之间便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融洽。 滚烫的白烟升腾,苍舒禾细细地看她的脸,眼中担忧:“你怕是病了。” 阎青乐抿了抿唇,谁愿意平白被说生病,即使她知道,乌三娘觉着的生病,恐怕是前几天被罚跪的伤。 可看着对方忧心的模样,她迟疑张口:“无事,不过有些困倦。” 苍舒禾敛下眼,再抬起时,笑问:“听说阎小姐,也是入道之人,不知习的是何种道统?” 雅间陡然安静。 阎青乐脸色霎时难看,身边的女侍也低下头,表情看不真切。 像是为了错开前一个话头来和缓的话,却让整个雅间轻得只剩下苍舒禾的呼吸。 想要入道,唯有两种方法,一种为自悟,一种为服食丹药。 整座斛桑城,谁人不知,世宦之家阎家小女久年未能自悟入道,阎家为她搜罗了数不清的珍品丹药,甚至是性烈到足以伤害身体的药物,也没能让她成功入道。 雅间仿若凝了冰,空气亦难以流动,浣月想说点什么缓和,可阎家小姐隐隐恼怒的面色,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夫人……” 挑起话题的人仿佛没有感受到气氛的变化,笑意不变。 一柄巨锤重重地砸在阎青乐心上,这个时候她哪能不明白什么,突觉气血上涌,她哪能不明白笑中含义,乌三娘……分明就是故意的! 桌下掌心攥紧,指甲再次钳入痂的位置,胸口的起伏怎么也止不住,她也是傻!也是傻!居然会被乌三娘晃了眼,以为她是什么……什么…… 她猛地站起,黑影弥漫她的眼睛,阵阵眩晕,天旋地转之间,龙鳞香再次扑鼻,她本能地要挣开,却已失力。 苍舒禾几步速度极快地接住她,垂眼望下怀中人的脖颈。 浣月慌忙走近和女侍伸出的手因着她的接过,下意识停了一瞬,就是这么一刹那,玉璜骤然迸发出剧烈白光。 浣月与女侍二人止不住闭眼,再睁开时,只听见啪嗒一声,她们急忙望过去,玉璜璎珞金项圈掉落在暖席上,哪里还有苍舒禾和阎青乐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浣月瞳孔一缩,意识到什么,在阎青乐的女侍反应过来之前,抓过玉璜璎珞金项圈。 女侍慢了一步,眼中警惕一闪而过,试探地伸手,张开嘴。 还没有出声,雅间不知从哪里跳下一个蒙脸暗卫,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环顾四周,警惕地问:“夫人呢?” 女侍暗暗拢回动作。 浣月抓紧手中的璎珞金项圈,入目是峄琼宫当差的衣服,她急忙上前,无言地递出。 来人目光落在金项圈一会儿,顿时知晓事情凝重:“你拿着。” 复又看向女侍,“你,跟我们走。” * 又一批人退出殿中。 奚淮昭放下文书,细细端详案上的舆图。 旁边堆满的是对宁柏归和乌三娘的调查,更多的是宁柏归。 只是可惜,加起来都没几句有用。 过去并不是没有像宁柏归那样横空出世的人,不过是他的尤为难寻。 奚淮昭快步越过案牍,似要借走动这点细弱的风,将心中郁气舒缓。 他再一次想起那张脸,那个总是与宁柏归息息相关,昨晚留他在喜殿休息的乌三娘。 奚淮昭忍不住嗤笑,简直,聪慧得不似常人,这样的人,又是因为什么找不到自己的道? “你没事吧?”容序不可思议的嗓音传来,“你真的不需要我给你扎几针吗?” 他快步走进殿内,皱眉:“你居然放任新婚妻子和……和青乐去游市?” 他在奚淮昭身前站定。 这会儿容序都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压根不在乎乌三娘。 奚淮昭没理会他的问题,问:“有什么进展?” 容序知道他问的什么,本就没有期望在他那里听到答案,正色道:“失踪者是个凡人,居所没有打斗痕迹,门闩没开,饭菜吃到一半,遗留下来的只有承平道的痕迹。”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如果你是怀疑可能会有鬼怪,还是毒物的痕迹,我只能告诉你,没有。” 倘若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定要他去调查八里庄失踪案,大抵就是他行巫鬼道,天生对鬼怪毒物更敏锐。 他直直与奚淮昭对视,想知道好友近些天到底在想什么,又是忽然想要娶妻,又是对某些事,执着得要命,倒也不是说他变了多少,只是太突然,让身边的人都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我让乌尚台暂且留在八里庄。” 容序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担心谁,乌三娘与阎青乐同为凡人,可阎青乐多少入了一方道,乌三娘…… 他实在不了解突然出现的人,甚至都想不通,奚淮昭到底是在哪里打听到的这个人? 容序压根无法想象乌三娘和阎青乐会怎么相处,他捂上额头,至少,现在更重要的是八里庄失踪案。 他面上严肃:“这件事,难查。” 他相信奚淮昭就是明白这一点,才让他接手。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是一桩失踪案,反倒像是一个修习承平道的人,路见不平相助般的常事。 奚淮昭视线穿过宫殿深处,眼中思索,与承平道有关的“恶”,他就亲身经历过一件,再加上幻境被悄无声息地动了手脚,与巧合一样的事情,他不得不重视。 “元主,属下有要事禀告。” 是他派去盯着乌三娘的暗卫的声音。 容序自然地走到奚淮昭身旁,见要来禀告的人。 两女侍一暗卫。 他面色莫名,他记得这两个女侍,一个是阎青乐的贴身女侍──水兰,另一个,如果没记错,是奚淮昭的弟弟救下的一名农女。 一个奇怪的组合,也带来不详的预感。 暗卫低头行礼,急迫禀告:“元主,夫人和阎小姐,恐失踪于……” 他微微偏过头往浣月手中的东西看去,“此玉璜项圈。” 奚淮昭视线瞬时落在项圈上。 容序脸色一变。 谢谢苏梵宝宝的营养液[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玉璜璎珞金项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