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夫子少年时》 第1章 第 1 章 圣京夜雨,秋意微凉。 鸿初十三年,佛教大行其道,圣京城中大小庙宇楼阁峥嵘,穷极宏丽,数以千计。 除皇家和显贵外,许多平民信徒亦凑钱用土坯和草泥建造供奉神佛的佛龛。 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 慧慈君寺中的十三层佛塔如今只建到了须弥座,被雨水浸润得油亮的毡棚下,仍有工匠漏夜凿石。 几道刺眼闪电炸亮穹顶游走的黑云,闷雷一声接着一声。 站在佛塔下的匠师抬头望天,拢紧衣衫打了个哆嗦,朝几个工匠大声道:“收工!” 银白毳衣女子隐匿在灰白的天光中,身不沾雨,划过晚归工匠攒动的头顶,随着一道凛冽曲折的电光,轻飘飘地落在许府门前,穿墙而过。 此时天色已晚,许府的大门落了锁。 许府碧瓦朱甍,占地阔大,与七十年后许夫子居住,讲学的处所截然天壤。 夫子此时是当朝大儒,前太学博士许知春的孙子—许府的二郎君,许昀。 许昀居住读书的小院在府里西北一角,素淡古朴,自成天地,除了是极其幽静之所,本无特别之处,只是漆黑门扇上杂乱地贴着几张符箓颇为惹眼。 符箓早已被雨水打湿,上面的字迹洇做一团,根本看不出画了些什么。 偌大的许府中只有此处有驱邪避鬼之物,莫非…… 青瑶略有迟疑,银白广袖拂过,失灵的符箓随风卷入门旁的水洼中,墨迹沉做一团。 虽说她这一趟是为了给这位“恩师”牵姻缘而来,但若是院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也不介意顺便为他清理一番。 小院静谧,青瑶悄然环顾四周,院墙边绿竹阿阿,院子当中的树池种着几颗桃树,累累果实在雨中红得热闹,压的枝条突兀地垂拢下来。 一颗稍粗壮的树下拴着一头大白牛,伏在湿地上气定神闲地嚼着草梗,与小院的雅致幽静格格不入。 青瑶来到树下,白牛顿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仰头“哞”地长叫了一声,以作警示。 它的叫声力道十足,将坐在廊下入梦的胖书童吓得一个激灵,慌乱站起时碰翻了身前煨粥的小火炉。 热粥,炭火撒了一地。 十六岁的青衫少年闻声搁笔,从书桌旁起身,快步走来门前,就见书童揉着惺忪睡眼,半梦半醒地伸手要去扶倾倒的炉子。 少年一步跨过门槛,急忙伸手制止:“临书,别碰,当心烫了手。” 书童一滞,这一声让他完全清醒了,瞬间感受到指前滚烫的温度,缩回手臂。 书童愧疚站起身,郎君读书到这个时辰,肚子空空如也,若不是他的疏忽,也不会打翻火炉,郎君还能喝上一口热粥。 他后知后觉地甩了甩被火燎痛的手指,歉疚道:“郎君,奴再去给您熬一碗。” 少年郎君瘦削而挺拔,兀立在廊庑下,廊顶悬挂着的灯笼射出一道暖红的光,铺陈在他身上,为温白细腻的脸上凭添了一丝血色。 见书童并未被烫伤,他才淡淡道:“罢了。” 他走上前几步,透过细密的雨帘,扶着廊柱瞧向院中大树下。 那只伏卧的白牛身后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银亮虚影,隐约能辨出是个人形,在斜风凉雨中静立不动。 少年拭去浓睫上的水雾,远处的虚影仍旧以一个人形姿态面朝他站立,若明若暗,难辨面目。 他转过头去,强迫自己不再看,朝书童沉声道:“明日将这头牛牵去祥福院中,若是大父问起来,就说我听着它的叫声难以入眠,趁早送去牛马市卖了罢。” 小院里日常就他们主仆二人,白牛来的这几日吃喝拉撒都需要书童打理照料,给他增添了不少麻烦。 听郎君这般说,书童一连声应下,草草地将廊下的一团狼藉收拾好,耐不住等到第二日,蹦跳着撑伞牵牛出了院门。 白牛难寻,千头牛里也找不出一头这等通体雪白的,哪个大户人家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花重金在文弱小郎君的住处养着这么个东西来日日欣赏,必定有它的特殊用途。 青瑶曾听说道门有用白牛来厌妖鬼的说法,这小院……恐怕当真藏有不干净的东西。 少年转身迈进书房,并没有要歇下的意思,垂眸翻阅手中的书籍。 不多时,书童携着一身水汽,从外院跑回来,将从厨房带来的一盒点心搁在书桌上,打开盒盖轻声叮嘱道:“郎君,秋夜凉,当心冻着,用些点心就早早歇了吧。” 少年没抬头,边执笔蘸墨边温声道:“临书,不用你陪着,先去睡吧。” 许昀读书时不喜欢被人打扰,许多个夜里,他都是这般一人独坐到深夜,书童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往青釉博山炉中又添了些香料,便径自回房了。 青瑶绕着书房外四下转了转,并没有发现任何邪物活动的迹象,心中颇为疑惑。 待书童歇下,她悄声来到书房窗下。 从青瑶这个角度看去,紫檀云石砚屏将少年郎君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借着烛光只能瞧见他低垂着的细长眉眼。 有着与十六岁不相匹配的沉稳与清冷。 青瑶越过轩窗,试图朝他走近几步。 七十年后的他温和敦厚,桃李满门,耄耋之年仍旧带病育人。 如今此间少年,不知他是何等模样? 天地万物以人为灵长,灵物要通人语、懂人情、化人形方有资格寻仙问道。 青瑶属灵禽一族,素来以修行得道为首务。 她在族中虽算不上笨拙的,但却在语言上欠了些天赋,苦练多年也无法学会人语,直到有一日,她在晨间听见山下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青瑶栖身房梁,在许夫子的学堂上偷听三载,终于开了窍。 “有恩必报,有德必酬。” 许夫子曾用这句话来训诫弟子,青瑶牢记于心,她即将学成归去,想在离开之前为许夫子做些事情以报恩情。 她知夫子有旧疾,常年药不离口,便去东海采了仙芝,没成想等她归来时,却看见许夫子病重得连药汤都难以下咽了。 简陋的卧房内,行将就木的老人没有家人的照顾,只有个粗心笨拙的小书童陪伴在身侧。 单薄的身躯躺在卧榻上,他犹如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希冀。 浑浊的双眼透过破损的后窗看向天际,眼角慢慢滑出一滴泪来,似是一生有诉不尽的遗憾。 听到来探望的学生私下慨叹:“许夫子应当熬不过冬天了,他此生无妻无子,身后连祭奠的人怕是都没有一个。” 青瑶想,且不管他身后如何,此时若有妻儿的陪伴,或许,他这一生也算圆满,也能安然离去了。 青瑶想起族老曾给她讲过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她的一个道法高深的先祖年轻时曾经不学无术,后来得到高人的点化,才幡然悔悟,一心问道,经过一番努力学有所成。 上百年后,他育有了下一代,儿子渐渐长成,他才惊讶地发现,那个所谓的高人,与自己儿子的模样竟丝毫不差。 他的儿子打破了时间的禁锢回到了他的过去,改变了他的命运…… 青瑶将仙芝放在窗下,飞身回去找族老,她要回到许夫子少年时,为他寻一门可伴一生的良缘,她要让他儿孙满堂,老有所依。 一声尖锐的嘻笑声传来,将青瑶的思绪拉回。 砚屏后的郎君容色一顿,微抬的眼眸又迅速垂下,脸往书中埋深了一些。 青瑶循声看去。 墙角暗处,一个小童通身黝黑,衣不蔽体,张牙舞爪的头发上插一截湿漉漉的枯草,抱膝坐在地上,笑嘻嘻地吃着点心。 恣意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许昀半分。 小童两眼赤红如丹砂,贪婪地一口噎下手上剩下的半块点心,随即小手一伸,盒中的另一块点心好似牵了根无形的线,自行飞入他掌中。 妖鬼物出现,若是不做出扰人之举,寻常人很难察觉,但是点心一块接一块地凭空飞走,任谁都会察觉出不妥。 况且这小童的眼神,分明是对许昀比对点心更加感兴趣。 这便是为何这小院中会有符箓和白牛! 妖童! 一道银亮的白光腾地飞到小童身旁。 小童吃了一惊,待反应过来时,他攥紧点心纵身一跃上了房梁,躯体小巧而精瘦,犹如人立而行的一只硕大老鼠。 不知是甜美的滋味没尝够,还是舍不得眼前这鲜嫩小郎君身上的人味儿,小童留恋地朝梁下回望了一眼,才恨恨地穿过屋顶融进雨夜。 青瑶飞身紧跟,探臂抓住小童用力回扯。 他臂膀本就纤细,又淋了冷雨,滑不留手,青瑶手上顷刻捏了个空。 雨水打在瓦片上噼啪乱响,那小童在青瑶眼前倏忽一闪便与暗夜融为一体,只留几粒白芝麻孤零零地四散在瓦片上,顺着瓦缝被雨水冲下房檐。 精怪变化成人,会尽己所能包裹上一层漂亮的躯壳,这小童虽是已化人形,但状貌却与漂亮实难联系在一起,应当是个化形不久的低等妖物。 晦暗的屋檐四角上各自扭曲盘坐一只脊兽,静静地为小院驱火避雷。 西南角的那只被风吹落的草籽安了家,在挺翘的兽头上突兀地生出一段杂草。 一道白光冲开雨雾,缠绕住杂草向上扯去。 “哇呀呀!” 正脊兽化作一个黑不溜秋模样的小童摔坐在瓦片上,状若刚出生的怪异婴孩,却露出一整排细白牙齿。 他双手在空中不断乱舞着,想要抓住围绕在周身的白色光点,白光如云似雾,触手的刹那顷刻消散。 小童摸着那簇与头颅融为一体的杂草,嘴里咕哝着:“放手,放手……疼啊,疼……” 白光聚集成一个白衣女子模样,蹲在小童身前,手里扔揪着那段杂草,“是你在这院子里兴风作浪,吓唬人的?” 小童刚化人不久,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前次出来,被那只大白牛吓得半死,今日才露面,又被此女逮个正着。 他只能自认倒霉,委屈巴巴哀求:“我只是吃了二郎君几块点心,可绝对没有吓他害他的心思,你别冤枉了好人呀!” 小童红眼滴溜溜,边辩解边盯着青瑶周身打量。 他日日盘踞房顶,对这小院再熟悉不过。 二郎君襁褓中失了阿娘,除了府中送饭的老媪婢女,小院甚少有娘子出入。 眼前这女子的形貌穿着跟他平日所见过的娘子有着万千的差距,倒是更像是……一个不染凡尘的“妖女”。 “你是谁?”这般护着许二郎君,又变化多端,莫非是院中那只老主君花重金请来镇宅的大白牛,显灵了! 青瑶没有答话,显然是对小童的解释不甚满意,她缠绕起小童作势要向院中砸去。 无论这小童的状貌有多无辜,只要敢打许昀的主意,都死不足惜。 小童浑身颤抖起来,若是在高处摔落,他这只威风凛凛的正脊兽恐怕要裂做三段四段了。他反应极快,抓紧青瑶的羽衣连声求饶。 “仙子,饶命啊!我知道一个二郎君的秘密,你听了之后再决定是否要杀我不迟!” 许昀身为许府郎君,为何一人住在这处偏僻小院,随身仆从也只有一个半大孩子,或许这个妖童能给她一番解答。 脚步将将稳在屋檐边缘,青瑶回身将妖童扔在屋脊上,用衣袖拨弄着着他头上的杂草威胁道:“说来听听,若是骗我……” 青瑶随手一指,点点细碎白光凝聚成一道,如长蛇走跃,冲向隔壁柴房。 柴房顶一块青瓦蓦地摔落院中,砉然破碎成渣。 “便如同它一样。” 妖童瞪圆双眼,打了个哆嗦,但见有转圜余地,忙不迭地点头。 他眼中带着惧色,却瞬间又恢复笑嘻嘻的一张脸。 妖童松开紧攥的手心,将残余的点心渣舔净,意犹未尽道:“这处小院是二郎君出生之后才开始建造的,到如今也不过十六年,仙子你猜,我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化身成人呢?” 十六年! 青瑶身为灵禽一族,天生自带灵根,修成人形也至少要近百年光景,这脊兽无情无心,通身冷硬,居然能在短短十六年便得了人形。 是此时的圣京城古怪还是这小院有着不同寻常之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许府所处的位置正是圣京城中庙宇最为密集之地,周围大小佛寺十几座。 其中两街之隔的慧慈君寺,是驸马奉旨为年中离世的亡妻永宁公主所建造的,七十年后仍香火不衰。 僧人朝暮课诵,佛音渺渺,四方般若声不绝于耳。 这妖童人身得来的如此容易,莫非与周围林立的佛寺有关? 妖童并未马上作答,对于院中那块碎裂的瓦片,他仍心有余悸。 他指着廊下,牵起青瑶的毳衣,引她飞身落地,才稳稳松了口气。 妖童给自己取名“阿九”,他虽为屋檐上一只小小脊兽,但能生在许府,遇上许昀,自认为在圣京城万千脊兽当中是最有造化的一个。 脊兽又名鸱吻,传说是神龙第九个儿子。 他在极短时间内化身人形,当真是上天给他的良遇。 阿九说起自己名字的来历颇为得意,随即他如一只灵巧的小猴子般手脚并用地攀附在雕花窗棱上,双眼觑定灯下那个单薄的身影。 少年郎君执笔独坐,肩膀瘦削,手上落笔却是遒劲有力。 阿九眼中的笑意仿佛要溢出,“仙子有所不知,阿九唯恐二郎君不能长命百岁。无论日后二郎君是否还住在这小院,阿九都想常伴他左右。若是没有二郎君,阿九恐怕再过几百年也难成人形,阿九决计不会害他。” 十六岁的许昀,稚气未脱,除了更沉静内敛一些,倒是与这个年纪的郎君一般无二。 “你是说,许夫……” 青瑶震惊之余意识到此时他只是个囿于深院的少年,还不能同七十年后那些学子一般称呼他为夫子。 “你化身成人与许二郎君有关?” 天空乍然一亮,一道闪电如金色长剑,霹开夜空,随着一连串响亮的炸雷声,风势雨势骤然变紧。 许昀似被明亮的电光惊得浑身一抖,侧首看了窗外一眼,随即又状若无事地收回目光。 雨花落檐,声音细碎而嘈杂,他落笔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几分。 阿九见状咯咯一笑,挥手指向廊下被风雨扫落的两片枯黄树叶,树叶骤然卷起,顺着门缝潜入屋内。 树叶如同被抽了筋脉,绿意尽失,俄而化作两团淡薄如雾的轻薄屏障,附着在许昀两耳畔。 耳边雨声渐收,连笔端摩擦纸张的声音都几不可闻,少年郎君的手微微一顿,蘸墨时,不慎将所执竹笔落入墨侯中。 写好的白纸上顷刻溅落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墨点。 他眼眸微垂,拿开青铜镇纸,将落墨的纸揉做一团。 阿九只顾看得出神,脑壳猛然被敲了重重一记,他低声叫痛:“仙子,你为何又打人?” 这愚蠢小妖,竟然没有发现他低劣的妖法已让许昀察觉到异样,虽然他此举是为着许昀,但若是常这般随意妄为,许昀必定难以安心读书。 青瑶弹指,一片轻柔的绒羽穿过窗纸飘向许昀耳畔,两团隔音屏障轻轻跌落在地,随即又变回叶片模样,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飘了出门外。 少年郎君耳边只静了几息,忽又现出连绵不绝的风雨声。 他气息一紧,似若无其事地在纸上继续写字。 自己的善意凭白被当做了驴肝肺,阿九不满道:“仙子你这是做什么?” “日后不要在二郎君面前使术法,否则……”青瑶指了指躺在雨中的碎瓦片,低声威胁。 方才房顶那一幕让阿九心有余悸,他不敢再吭声,灵巧地跳下窗棂,颇有些讨好意味,拉着青瑶的衣襟往许昀的卧房去。 边蹦跳着边道:“二郎君不同于一般人,凡是接近他的灵物都会快速增进修为,如同……” 他挠头顿了顿,想了个自认为妙极的比喻,“常年吞食灵丹。” 青瑶微微一怔,七十年后她只三年便学会人语,莫非不是因为她自身开了窍,而是因为日日见到许昀…… 阿九倒豆子般的语速让她来不及多想,“这卧房内有一只瓷瓶,在夜深人静时便会叮当作响,我猜用不了几年,它也会如我一般,到那时,就有人同我作伴啦!” 果然,漆黑的屋内一阵清脆敲打瓷器的声音,有节奏地轻响。 近听,甚过风雨声。 一白一黑猝不及防地穿屋而入,正见卧房当中的一个大青瓷瓶兀自歪斜摇晃,如同一个起舞的怪异胖美人。 屋内莫名闯入两道身影,瓷瓶毫无防备。 它蓦地停下,勉力维持在歪斜的姿势端然不动,响声戛然终止。 瓷瓶本立在屋内一角,此时根本来不及归位。 阿九笑嘻嘻地轻咳,一步蹿上前去,伸出细黑的五指推了推大瓷瓶。 瓷瓶顺势左晃右晃,轻旋着躲到了墙角。 它方才跳得太过兴奋,一时间气息难以平复,屋中仍留有它压抑着的急促呼吸声。 死物经历时日或偶遇机缘,有了呼吸,可吸纳天地之间的灵气,若勤加修炼,便可成妖作怪。 瓷瓶立在许昀卧榻前几步远,比阿九更为近水楼台,若是阿九所言不虚,不消多久,它必会化身成人。 且不说它秉性是好是坏,就算只是一个如阿九一般不带有恶意的顽皮小妖,也能把这小院搅得鸡犬不宁,若再多一个,这院子怕是要炸开了锅。 许昀的体质并非常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身边愈来愈多的死物都有了灵气,身边必定是难以太平的。 青瑶眉间攒动,抖落下毳衣上的一片羽毛,羽毛轻浮到墙角,化作白光四散在瓷瓶上,前一刻还不绝于耳的呼吸声仿若一下被扼在了喉咙。 阿九内心错愕,踊身一跳上前,伸手去摸那瓷瓶。 瓷瓶如寻常死物一般冰冰凉凉,再无声无息。 随即他又见白光浮上房梁,散落在屋内。 屋中的一应物什都覆在一层莹白之下,随即白光渐渐消散,屋内寂然如故。 阿九惊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仙子”断了屋内所有物品化人的可能,包括这个不日就能与他作伴的大青瓷瓶! 那他…… 阿九猛然转过身来。 白衣微荡,垂落在他身侧。 “仙……仙子,饶命!” 阿九毛发倒竖,瞳孔紧缩,魂被吓丢了一大半。 他才成人形没多久,还没有尝过几样美味的点心,没去过繁华的街市凑上一回热闹,他还不想死呀! 青瑶揪着杂草,拎起涕泗淋漓的阿九,盯着他的红眼道:“待在房顶好好做你的脊兽,别让我见你再来扰二郎君。” 阿九连声应是。 — 书房中颜色单调,除了窗边摆放了一盆生长茂盛的兰草,其余皆为暗色。 时至人定,风雨渐息,四周寂静,翻书声更为清晰。 青瑶绕过砚屏,才清楚地看清许昀的样貌。 银灯下,少年郎君眉眼俊秀,虽然尚未及冠,但是已经能看出脸颊明朗的线条和高挺的鼻梁。 再过几年,待他长成,必定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样貌。 此前,青瑶只见过他年迈的样子,皱纹布满了灰白的面颊,由于常年囿于疾病,不仅眼中失了神采,腰背也弯驼了。 她从未想过许老夫子也曾经是这般俊美的郎君。 青瑶弯了弯嘴角,顿觉为许昀牵姻缘这件事,并非如她此前所想那般艰难,此等家室和相貌的小郎君,满腹才学,就算是尚公主也使得。 青瑶趴在桌案对面仔细瞧着他,看着他翻书,蘸墨,又看他默了一段文章在纸上。 他神情专注,一直没有抬头,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摸向手边的一个核桃大小的物件。 那物件做工并不精美,像小儿随意捏出来的一团泥巴,许是被摸得多了,表面颜色又深又光滑,却被不合时宜地拴上了一截鲜艳的长命缕,应当是他随身带着方便系在身上之用。 青瑶趁他起身去书架拿书,轻轻捏起了桌上那团“小泥巴”放在手心,好奇地打量。 “小泥巴”为陶土制成,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孔,底下不显眼处刻着几个小字:“满而扑之”。 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 这居然是一个扑满! 如此小的一个扑满,能装多少钱呢?若真的满而扑之,或许它早就应该被打碎了。 青瑶在耳边轻轻摇了摇小扑满,里面果真传来钱币叮当的碰撞声响。 “这个不能给你。” 青瑶正兀自纳闷,猝不及防,身后传来少年青涩又惶恐的声音。 当是太过惊讶,青瑶下意识转身,光滑的小扑满顺着她的手指便往地上跌去。 许昀一步上前,险在扑满落地之前将它接住,随即珍而重之的摩挲了几下,将它挂在腰间。 他直起腰身,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头直视青瑶,故作镇定道:“若是你要糕点或者饭食,我明日让临书拿过来给你,这个东西并不好吃。” 许昀竟然能看得见她!并且将她当成了与阿九一般只知道偷吃的馋嘴小妖! 青瑶从未想过在许昀面前现形,只想在暗中为他和他中意的娘子牵针引线,成就佳偶,尽己所能,为他改命。 如此看来,他不仅能快速提升身边妖物的修为,方才她与阿九的那番打斗,他或许是看在眼里的…… 青瑶试探问道:“你能看见我?” 许昀退到桌案后,默了片刻,声音微微颤抖:“你若不想取我性命,便如那小黑童一样,离我远些,每日晚上临书会送来吃食,可随你取用。” 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出自《西京杂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一个凡人少年,能看见身旁的来去的妖鬼是什么滋味? 若说不恐惧,任谁都不会相信。 青瑶想不出他这些年是活在怎样的煎熬之中。 那日之后,她决心不再贸然接近许昀。 虽然许昀已经见过她的模样,但她可不想看他战战兢兢地问一个他眼中的“妖女”,要不要吃他准备的点心。 青瑶栖身在小院后山的一棵大树上,此处恰好能将许府一览无余,又不会被许昀发现。 她趴在树枝上思索了几日,慢慢理出了些头绪,许昀如今独自居住,以至于他日后没有娶妻生子,都应与他这不同于常人的体质有关。 若是能在他身边为他趋避妖鬼,让他所见之处再无邪物,兴许,他便能如普通人一般过上正常的生活。 可怎么能悄无声息的帮他又不让他知道呢? 因着许昀不同于一般少年,许家将此事瞒得极紧,他到了年龄并未入太学学习,而是由许知春日日来到小院亲自教授他功课。 书房窗下那盆葱郁的兰花开得繁盛,许昀每日给它浇水,偶尔闲暇时也会望着它发呆。 藏在兰花丛里的一只金甲虫常常会朝外探头探脑,不过青瑶并不担心,那日她离开之前,亦断了书房内所有死物和活物化身成人的可能。 每隔几日,便会有家奴拿着符箓过来贴到小院的门上,青瑶远远看过那些符箓,确实有些法力在的,阻隔外面的小妖小鬼不成问题。 — 深秋临近,秋霜降草,菊吐黄花。 如往年一般,重阳一早,许家老小去郊外的雄岩山登高野宴,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以求个健康长寿的好彩头。 许昀亦伴在祖父身边出门去了。 青瑶趁着他不在,来到府中几个他偶尔去的地方,一一断了屋内外一应物什的灵根。 时过晌午,许府东厨中飘出来阵阵酒菜香气。 留在府里的下人们趁着主人们不在家,难得自在一天,在院中摆了两桌饭菜,又拿出了几坛去年重阳日泡的菊花酒来饮。 年轻机灵的都随着主人出了门,留下的多是老的小的,或是粗手笨脚的。 几碗醇香的菊花酒下肚,难得清闲一日的下人们自在地吃着菜聊着府中琐事。 桌上一个蓬头垢面的粗使婢女也不同大家搭话,跟几个孩童争抢着喝了酒坛中的最后一碗酒后,她清秀的面庞即便覆着厚厚的一层炉灰,都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放下酒碗,她旁若无人地将桌上剩下的半盘烤鸡拿到自己面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许府待下算是宽厚的,但也只有在年节里,下人们的餐桌上才会有鸡肉上桌。 盘底空了,她还意犹未尽,舔着手指跑到另外一桌,又撕下来一只鸡腿往嘴里塞。 这婢女不爱说话又贪嘴,但是平日里干活倒是卖力,任是谁吩咐的脏活累活,只要她能干,都不带说半个不字,桌上年纪大的几乎都使唤过她,所以大家对她也就这般纵容了。 旁边一个老媪看她吃相吓人,劝道:“阿芍,鸡虽然好吃,也得当心别噎着。” 阿芍闷吭了一声,算是应承。 她吃完鸡腿,将骨头往桌上随意一丢,牵起衣襟蹭了蹭油手,打了个哈欠,兀自回房睡觉去了。 时近傍晚,院子中高挂起灯笼,凉风习习,下人们酒足饭饱,聚在树下玩搏戏,剩下的几个老媪在桌边收拾碗筷。 两个孩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喊道:“快来啊,傻阿芍那屋走水了!” 阿芍心宽觉沉,只要睡下便是雷打不动,今日她又喝了大几碗酒,怕是屋里起了火也难察觉。 下人们扔了手中活计一哄跑到后罩房,只见阿芍屋中火光四起,窗框被冲出的火舌点燃,烧红的木头正噼啪地往下掉落,火势不久就会蔓延到两旁的屋子。 一群人老的老,小的小,乱做一团,手忙脚乱地去打水,接连朝着起火的屋子泼去。 火势虽然有所收敛,但屋内外浓烟缭绕,谁也不敢进去救人。 青瑶栖在树枝上,一觉方醒,睁眼便见许府后院火光弥漫,她起身冲着火光飞身下来,穿梁入了屋中。 窗旁的一个方桌已经燃尽,床帐刚刚被点燃,屋内浓烟滚滚,帐内睡着一个年轻婢女。 点点白光缠绕住婢女的身体,她身旁炙热的火光尽熄。 白光将她拉到屋中一角。 婢女的面颊被浓烟熏得黢黑,好在身上尚未走过火,兴许能救活。 青瑶接连唤她几声,婢女紧闭着眼眸,没有一丝反应。 白光散开,罩在婢女身上,将屋内的热气与她身体隔绝开来。 婢女仍旧丝毫没有反应,身体却已在慢慢变冷。 青瑶正要为她渡气,身后浓烟中传来咯咯一串笑声。 青瑶转身,就见那婢女的魂魄正被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牵引着往外走。 婢女双目空洞,表情憨憨傻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犹如看着什么不相干的人,嘴里露出几颗芝麻牙,朝青瑶摆了摆手,毫不留恋地快步跟着鬼差消失在了浓烟之中。 青瑶有点沮丧,这傻婢女救不活了,她看着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值大好年华,当真可惜。 青瑶熄灭屋中所有火光,将婢女尸身放在床上。 正要离开的时候,婢女痴傻的笑容浮现在脑海,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许昀能看见妖鬼,若她想留在许昀身边为他改命,必不能以自己的真身来见他,那样只会吓到他。 如今这婢女魂归地府,这幅身体不日也将化为一堆枯骨,她何不借用这幅身体,留在许府。 — 许知春一行登高归来时,罩房火势已被扑灭,院内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味。 阿芍被两个下人从屋里抬了出来,平放在院中的竹席上。 下人在院中跪倒一片,几个老媪怕被责罚,憋着不敢哭出声。 管家祥福去阿芍身旁查看一番,急跑到廊下对许知春道:“好似还有口气。” 许知春年届七十,须鬓皓白,一日登高劳累后,面上带着些许疲惫,在许昀和许晟的搀扶下,站在廊底,被烟尘熏得咳嗽不止。 自打十六年前,二儿子许永安落崖身亡后,他情志不舒,身体便一直不大好。 他抬手示意跪在院中的下人起身,靠着身旁的孙子顺了顺气,对祥福道:“快去请林郎中来家里。” 下人陆续站起,垂手立在院子两侧,虽是十分担心阿芍,但谁也不敢上前去查看。 管家祥福还未出前院门,就看见许永宜带着一个年轻俊俏的郎君进入院内。 “林郎中家路远,这是隔壁无疾堂的肖郎中,快去引他去看看那蠢婢。” 这位肖郎中极为年轻,约莫只有二十出头,敷粉簪花,走路后脚跟不落地,衣袂随着柔软的身段乱舞,轻飘飘地就往后院晃了过去,给人一种极其轻佻冶荡之感。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医病救人的郎中,倒是更像个以色侍人的轻浮浪荡子。 祥福心里轻啧一声。 无疾堂就在许府对面那条街上,他出门时有路过,常见病患盈门,上午就排起长队,几欲要把门槛踏破。 但细看,队伍里大多是些年轻的妇人,个个簪金戴银,非富即贵。 他此前还纳闷,如今见了肖郎中这番形容倒是大为明了。 医馆莫不是个幌子,实则他是凭借这番容貌,在圣京城中勾引贵妇人的。 许是肖郎中走路姿势不同于一般人,腿脚显得十分轻便,速度比祥福这个半大老头快上许多。 祥福不得不小跑追上前,“不知肖郎中师从何人?” 当时官宦之家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 虽然需要救治的是府中一个粗使婢女,但是毕竟事关人命和许家声誉,祥福觉得还是有必要替老主君问上几句。 肖郎中以手扇着无处不在的刺鼻的烟味,似没听清他所说,嘴里念叨着:“救人要紧,耽搁不得,耽搁不得。”随即转过游廊,几步走到了许知春面前。 他眉目流转,扫过许知春身侧的两位小郎君,挑了挑细长眉眼,并未过多虚礼,自报姓名后快步去看院子当中躺着的阿芍。 祥福和许永宜紧接着跟了过来,果如祥福所料,许知春打量着肖郎中,面色不太好看。 “且慢!我府中有常用的郎中。” 他转头对祥福道:“拿二两银给肖郎中,当是辛苦钱。” 肖郎中闻声顿住脚步,倒也并未觉得尴尬,他眼角眉梢仍旧带笑,转身施礼,言语倒是恳切,“许公,医家有割股之心,某不是来骗钱的,某不敢说能将人立即治活,但某保证,只要她此刻尚存一口气,某必定保下她性命。” 许永宜上前瞥了一眼面色发黑的阿芍,暗自摇了摇头。 一动不动,生气全无,任扁鹊华佗在世,怕是也难以救活。 倒不如让这送上门的年轻郎中瞧瞧,不仅省了去接林郎中的麻烦,传出去也是许家仁善,对下人仁至义尽了。 他应和道:“父亲,林郎中有腿疾,骑不得快马,若是乘车前来,怕是到了,这婢子也活不成了,不如就让肖郎中一试,能不能成,就看这婢子的造化了。” 听了二人的话,许知春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祥福上前在他耳边私语了两句,他听罢摆了摆手,在孙子的搀扶下慢慢往卧房去。 许永宜立即示意肖郎中上前去看阿芍。 肖郎中蹲下身来,探了探阿芍的鼻息,又将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少女鼻息尚存,手腕由凉转热,脉搏跳动蓬勃有力,只是……比常人快上许多。 肖郎中指尖紧缩,捏住阿芍的手腕,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惊诧,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脉搏! 这妖怪好大胆,为了接近许昀,竟敢潜入许家,附在一个婢女身上。 青瑶只觉手臂酸麻,似有人透过血脉在探她的灵识,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眼眸微张,眼前映入一张年轻俊俏郎君的粉面。 他瞳孔紧缩,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细碎的红光。 这郎君,也并非是人! “妖孽”两个字几欲脱口,青瑶忽地坐起身,猛咳了几声,顺势甩掉了肖郎中的手掌。 院内围观的一众主仆看呆了,皆失声惊呼:“阿芍醒了,肖郎中真是神医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祥福让两个健仆将阿芍扶进了一处空置的卧房。 肖无疾举止翩然,摇曳着步子随后紧跟入屋。 呼啦啦地,院中十几个婢女和老媪摆开蛇形长阵,尾随其后,堵在窗口门外,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一般,探头往屋里张望。 “肖神医连药都没用,就把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阿芍真是造化大!” “肖神医不仅人长得俊,医术也是一流呐。” “肖神医,我小儿子八岁了还尿床,烦请你帮忙看看是什么病症。” 老的,少的,美的,丑的,十几双目光齐聚在肖无疾身上,一口一个肖神医地叫着,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肖无疾面色从容,看不出丝毫不耐烦,倒像是颇为受用,对众娘子的热情一一给予回应。 他转头对祥福道:“麻烦大管家着人洗个巾帕来给阿芍娘子擦擦脸,某要观察下她的面色,以便于开方。” 祥福正自责自己以貌取人,差点耽误了阿芍的救治,此时对肖无疾甚是恭敬,立即应承下来。 一众老媪婢女叽叽喳喳,屋外聒噪得如同菜市,祥福恐她们扰了肖无疾的清净,怒喝道:“你们这些奴婢,堵在这里作甚!都无事可做吗?来来来,跟我去将那间过火的屋子清理出来,今日要是谁敢偷懒,谁就等着领罚!” 众婢兴致未消,又怕被罚,只得一步两回头,悻悻散去。 房间内只剩下肖无疾和青瑶二人。 肖无疾见廊下人走尽了,将门紧关上,坐回到床边。 他眼角轻抬,紧盯着青瑶,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但是眼神里的凶戾却难以掩饰。 “你可是为了许二郎君而来?” 青瑶眸光不动,抿了抿唇,“奴婢蠢笨,不懂肖神医的意思。” 肖无疾抚着鬓边的发丝,挑眉冷笑了一声,“某警告你不要伤他,你不要看某相貌俊美,就以为某心慈手软!” 听了肖无疾的一番威胁的话,青瑶却放下心来。 此妖或许同阿九一样,借着离许府近这一便利,靠近许昀提升自身修为,应是不会伤害许昀的。 这般问她,也是怕她对许昀有所图谋。 如此便好,不是敌人。 但也并非朋友,青瑶的来意没必要向他告知。 青瑶尚未适应阿芍这幅人身,只觉得全身被禁锢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爽利,她无心同肖无疾周旋。 她翻身背对着他,打了个哈欠,恹恹地道:“肖神医,可否开方?奴婢又累又乏,想睡觉。” 肖无疾猝不及防伸手捉住她的手腕,一股气流顺着她的血脉直冲头顶。 青瑶猛然挥动手臂,点点白光从身体中散落出来,瞬间化作一只利爪,从背后牢牢地捏住肖无疾的肩膀。 肖无疾没想到她反应竟如此之快,尚未防备便被卸了力道。 他手臂一松,青瑶顺势将手抽回,并未趁机而上。 只小声道:“有人过来了,肖神医若是被识破身份,恐怕就留不得二郎君身边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门外传来。 一个老媪端着一盆水,满面堆笑地推门而入。 “肖神医,劳您久等!” 肖无疾正了正坐姿,脸上一派和善从容,温声道:“老妈妈辛苦!” 老媪洗了巾帕帮阿芍擦过脸,站在床边与肖无疾热情地搭话。 老媪说她自打生了小儿子之后总是头痛,询问肖无疾可有解决的办法。 肖无疾给老媪把了脉,开了药方,并邀请她吃完几幅药之后再去无疾堂找他,到时再给她把脉,决定是否要继续用药。 老媪乐开了花,大赞肖无疾貌俊人善,又问了他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肖无疾都笑着回应了。 待肖无疾给青瑶写好药方,老媪热心地要为他引路,送他出府。 他没有机会再逼问青瑶,只丢下个恨恨的眼神,一荡一荡地踮着脚尖随着老媪出了门。 — 烧火婢女阿芍大难不死,只歇了两天便又生龙活虎,起早来东厨烧柴生火。 几个年纪大的下人,因着此前经常喊阿芍帮忙劈柴,倒潲水,便对阿芍便多了几分关照。 他们知道阿芍贪嘴爱吃,便私下凑了几个钱,让东厨的采买管事在集市上挑了一只大肥公鸡,在炉火上烤得焦脆流油,送到了阿芍的房里给她补身体。 青瑶看着那只泛着油光的烤鸡,感受到来自人类的热情,竟然有些感动,但是她没法下嘴啊! 她本是灵禽一族,若是吃些鸡鸭鹅鸟的,那不是等于自食同类嘛! 趁着他们不注意,青瑶叫来了几个孩童,将烤鸡分了出去。 东厨人多嘴杂,谈资无非是这府里的种种琐事,几天下来,青瑶对许家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许家人丁稀薄,大房许永宜资质平庸,只谋了个内台书令史的差事。 许永宜育有两子,一个为原配容氏所生,名为许晏。 许晏官至匠作少府,深得太后信任,三年前尚曹太后所出的永宁公主,做了当朝驸马。 虽然永宁公主在今年年中因病离世,但现下许晏仍旧住在公主府,为公主吃斋念佛,打理身后事。 名动圣京的慧慈君寺便是许晏主持,为永宁公主所建造的。 当朝士大夫蔑视匠术,以儒学为尊,许家老主君许知春也不例外,长孙没有继承他的衣钵,一心走匠作之途,虽然如今为家门之华盖,给许家带来了无尽殊荣,但是却并不得许知春的欢心。 许永宜的小儿子为继室袁氏所生,名为许晟,年纪比许昀小两岁,身体羸弱,经常生病,一年四季泡在药罐子中,厨房里面的一应珍贵补品,大多是给他准备的。 许晟娇惯成性,袁氏因着他体弱舍不得让他读书吃苦,故而养成了他好吃懒做,胸无大志的性子,亦不得老主君欢心。 二房许永安妻华氏,只育有一子,便是许昀。 华氏与大房原配容氏是远房表姊妹,二人素来交好,许昀满月之时,容氏陪着华氏去铺子里裁衣,不料二人当日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为圣京城的一桩悬案。 许永安在寻妻途中,不慎跌落山崖而亡。 许知春怜惜许昀襁褓中失去了双亲,对许昀躬亲教导,事无巨细,许昀也不负所望,一心向学。 为此,许知春在许昀的父亲许永安下葬之后在府中新建了一处小院,从小便将许昀单独养在小院中。 时至今日,年迈的许知春仍旧每日会抽出时间来教许昀读书习字,从未有一日荒废。 东厨中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许昀命格不好,刑克父母,是天生的灾星,连带他伯母容氏,也因他而遭殃。 他出生的时候,华氏遭了三天的罪,才将他生下来,可后来还是没有躲过一劫,若不是老主君福泽深厚,怕是也要被他克死。 每日三餐时,下人们推三阻四,谁都不愿意去小院送饭,好像靠近小院,就能折了他们的寿一样。 这件事自然落在了傻阿芍—青瑶的头上。 青瑶是进不得小院的,每次她扣响院门,临书便会开门将饭食接过去,闲聊几句便将她打发走了。 眼看以阿芍的身份留在许府一个多月了,青瑶也没有机会接近过许昀。 一街之隔的无疾堂,成日热闹得很,即便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仍有镶金缀玉的马车停在门前,偶有贵妇耐不住等待,玉手探出,掀帘张望,或老或少,或美或丑,无不是一脸期盼之色。 肖无疾披着俏丽郎君的面皮,一面得以靠近许昀提升修为,一面受着京城贵妇们的日日恭维,许是快活得很,这些日子并未来找青瑶的麻烦。 这日,清理东厨的老媪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青瑶应下她的活儿,清晨去后巷倒潲水。 她一人转到后巷,刚将酸臭难闻的潲水倒出去,一只白净绵软的手在她身后轻轻拍了过来。 白纸般的俊脸在她身侧探出,肖无疾皱着眉头,掩鼻嫌弃道:“你居然还做这等下人的活计,为了接近许二郎君,这个都能忍?” 青瑶淡看了他一眼,提桶便往回走,“肖神医莫要说笑,我一个粗使女婢,不做这些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要以为你救过我的命就可以这般无礼。” 肖无疾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腕,“规矩学得倒是快!那日我摸你脉搏,根本不似寻常人,你不是东厨烧火的傻阿芍!” 那日肖无疾似有若无地感受到了她体内的灵识,加之她脉搏跳动迅速,当下断定她为羽族。 “许府有几个灵物我是知晓的,怎么从未听说过你呢,莫非你是……此前许二郎君放走的那只大白鹅?” 时下鹅肉昂贵,许府这等显贵门户也不常拿来入菜,先前那一只老鹅是袁氏花了不少银钱买来为许晟补身体所用,得知大白鹅被许昀放走,袁氏气得在厨房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等一个多月前的小事肖无疾都一清二楚,他对许家的风吹草动当真是留意得很。 许昀被这些妖物所环绕,自然不能如常人一般正常生活。 青瑶甩开手腕低喝:“我还没问肖神医,你在许府旁边开医馆,又有什么目的?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她迅速转身将木桶横亘在二人之间,肖无疾伸出手臂抵挡。 一瞬间,木桶震荡,内里的残余的腥秽潲水顷刻溅出,四散在肖无疾飘逸的白衣上。 “娘啊!臭死了!” 肖无疾失声惊叫,随即抬眉悄然环顾四周。 穷巷无人,只有两妖! 万幸! 他这番狼狈模样若被倾慕他的娘子们看到,岂不是坏了他的名声! 他素来衣不沾尘,体轻气馥,平日里闻到的也全是药香和脂粉香,哪里受得了这浑身的酸臭味。 肖无疾粉面微皱,不受控地转向墙角,扶墙干呕。 这人极无眼色,三番两次地询问她的来历,今日若不给他些教训,让他长长记性,日后恐怕要得寸进尺。 一番呕吐下来,白面郎君脸上更是全无血色,略显虚弱地捻着两指掏出丝帕,做作地抿了抿嘴角。 刚转过身,肖无疾就觉头上生风,他还没回过神来,一张雪白羽翅当头扇了过来。 肖无疾被潲水熏得失于防备,又被堵在墙角无处躲藏,只得硬着头皮承受下这一击。 力道虽不重,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的额心上。 霎时,一张红蓝相间的怪异脸庞在俏丽郎君的面孔下若隐若现。 面皮褶皱,口鼻鼓凸,黑色眼窝深深凹陷于面中。 这哪里是粉面桃腮的俊美郎君,分明是可怖的山魈野魅。 青瑶收了翅膀,挡在肖无疾身前,似笑非笑地觑眼看他,难怪他喜好敷粉簪花,原来是个天生的丑八怪! 第5章 第 5 章 肖无疾丑态尽出,勉励镇定了一瞬,才又恢复俏生生的模样。 他正了正耳边被打歪的花,尴尬地笑了两声。 “既然阿芍娘子已经看见了某的本相,那某便不再隐瞒了,但你可要记得替某保密。” 肖无疾本是山中一只活了三百年的山魈,因活得太久,沾染了天地间的灵气,他化成人身之时,正逢前朝末年,各处兵乱四起,疫病横行。 下山当日,途经一处乱葬岗,满眼死尸相叠,到处乌鸦乱飞。 烈日下,一个年迈的郎中背着沉重的药箱,在如山的死尸间游走,翻找。 老郎中不顾尸气熏天,逐一去探尸体的鼻息,以求有人能够生还。 一个多时辰下来,他终于在乱尸之下探得一丝生机,一个士兵左腹被刀剑割伤,嘴角微微抽动着,还没有死透。 天气炎热,老郎中衣背透湿,倾力将士兵拖到树荫底下,给他清理伤口,包扎用药。 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没到傍晚,那士兵还是死了。 肖无疾一直在旁冷眼旁观,嘲讽老郎中道:“真是白费力气,如今天下大乱,兵匪横行,死伤了那么多人,你如何能救得过来!” 老郎中平静答道:“医家有割股之心,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应当全力救治,我救不过来,定会有后来人!” 肖无疾被老郎中的仁善打动,跟着他辗转多地,救死扶伤,从阎王手里拉回了许多人的性命。 老郎中见肖无疾秉性纯良,烂漫赤诚,便将他的毕生所学传给了肖无疾。 老郎中老死后,肖无疾在军营做过军医,去过山野乡间做过游医,还去过横生瘟疫的村庄给人治病,按着老郎中的嘱托,百年间,几乎都走遍了大江南北,救下了不少人,成了老郎中口中的后来人。 三年前,他来到圣京,当街摆了个摊子为人瞧病,本想像从前一样,过一段时间便离开去下一地的,没想到,自己的修为却在短时间内飞速提升。 连为人瞧病,也一眼能看出症结所在。 肖无疾本也同青瑶一样,以为是圣京遍地的佛寺庙宇有其神妙之处,在周围探查了一番,惊讶地发现许府四周草木都比别的地方更为葱茏一些。 后来偶然听得许家下人说,许家老主君为二郎君挑书童,八字强的才能进小院去服侍。 肖无疾好奇,潜入小院去看过一回,这才确定许家不同寻常的是许昀。 只是他身上的气息被人为掩盖掉了,只要他不离开许府,寻常妖鬼很难发现他的不同。 肖无疾在许府旁边赁下一处铺子,开起了医馆,一面行医救人,一面借着靠近许昀这一便利增进修为。 且圣京城中的娘子开朗大方,貌美热情,常来无疾堂诊病,他日日闻着脂粉香也是一大乐事。 肖无疾兀自说了一堆,面前附在阿芍身上的是何方神圣他却一无所知。 虽说经过他这一个月的观察,并未见她有害许昀的意思,他倒也要问上一问:“阿芍娘子,你到底是谁?你若是要害许二郎君,某可第一个不答应。” 青瑶还没从肖无疾的陈述中回过神,就远远看见许家后门被人推开了。 厨房管事见她许久未归,怕她又贪吃误事,已亲自出来寻她。 青瑶怕引起怀疑,拎起潲水桶便往回走,扔下一句话:“肖神医大可放心,我比你还舍不得伤他。” 肖无疾确定她没有恶意,也未再留她多问,跟在她脚后出了巷子,疾步朝反方向而去,以防有人看见他这幅不堪的狼狈模样。 — 时近年关,许府东厨中的下人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整日醉醺醺的老马夫无事可做,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抱着酒囊,看着屋顶的残雪时哭时笑。 每到逢年过节时,他常常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有个嘴碎的老媪瞪了他一眼,走到厨下朝着管事指了指,抱怨道:“这姓李的老马夫老灌了些黄汤,什么也做不得,月钱却是我家那口的一倍还多,老主君未免也太偏心了。” 老马夫只为老主君许知春一人驾马,本就比旁的下人清闲,许知春辞官以来,因着身子愈发不爽利,多半在家养病,也不怎么出门,老马夫自然也就整日无事可做。 十六年前,许昀的母亲和伯母失踪之后,他父亲许永安带着贴身小厮李甲接连几日翻遍了整个圣京城,各处都不见妻子与长嫂的蛛丝马迹,二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许是几日未睡太过疲累,又或许是失了爱妻伤心太甚,万念俱灰,许永安骑马走夜路时没留意前方是绝路陡崖,与李甲主仆双双落崖而亡。 老马夫老来得子,得李甲这根独苗时已有四十多岁,他老婆年纪同他差不多,又是头一胎,生孩子的时候没能挺过去,只留下了他们父子二人,老马夫又当爹又当妈,一手带大李甲,感情自然比别的父子更为深厚一些。 许知春与老马夫同时失去爱子,同病相怜,怜悯他孤身一人,便让老马夫此后只给他一人驾车,又升了他的月钱,实则是想让他在府中安享天年。 老主君的意思大家都懂,下人们当中有眼色的自然不会去与他争个长短。 管事被聒噪得颇不耐烦,啐了老媪一口:“就你会嚼舌根,老马夫是为了主家死了儿子的,老主君自然要偏袒他一些,有本事你也舍出个儿子,老主君定然也会给你养老,升你的月钱!” 老媪被怼得哑口无言,自知没理,臊了个大红脸,跺了跺脚,悻悻地拿了扫把往前院去了。 老马夫这两日晨起与大家在一处吃饭,青瑶注意到他时常红着眼,兴许是又想到了死去的儿子。 老马夫话少,偶尔会跟傻阿芍说说心里话,阿芍一般是边吃老马夫给他的吃食,一边听他说着儿子幼年的趣事。 老马夫也不知道她是否听进去了,能不能听懂,总之她不会同旁人去说,也不会嘲笑他,他自然也不介意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一面。 傻阿芍自打死里逃生以来,与从前有所不同,不仅饭量见少,而且整个人也比之前得体许多,见到人会主动打招呼,衣裳也经常换洗,不像从前那般憨傻。 虽然察觉到她的不同,老马夫忍不住时还是愿意跟她说说自己的心事。 他挥手招呼青瑶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他老迈黝黑的脸颊透着醉酒后的陀红,大半挡在了灰白的络腮胡子之下,虽是不明显,但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阿翁,喝多了酒可伤身呐。” 老马夫酣然一笑,将酒囊搁在了脚旁,吸了吸鼻子,默了半晌才道:“阿芍,你说怪不怪,最近我日日梦到李甲,他还是十**岁的模样,进屋之后就坐在窗边瞧着我。快要过年了,不知道他在那边是不是缺什么少什么了。” 青瑶不懂人类父子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感情,想了片刻不知道怎样答话。 老马夫往常对着阿芍也是这样一个人絮叨,今日提到了做梦,忽然就想问一问她,“阿芍,你梦到过你阿娘么?” 阿芍的阿娘生前也在许府东厨做事,在四五年前因病故去了。 青瑶想着,阿芍心里装下的不多,除了吃吃喝喝,便是手里的那点儿日日重复的活计,睡下一觉到天亮,想必也是不常做梦的。 青瑶朝老马夫摇了摇头,“没梦见过。” 老马夫似哭似笑了两声,渐渐湿了眼眶,叹道:“你娘知道你心宽,有福气,不像我这个放不下的糟老头子,一定是李甲在那边知道我日日想他,来给我托梦了。” 他拿起酒囊,仰头又饮了一大口,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后罩房走去,边走边念叨着:“为何当日与永安郎君一同去的不是我,为何不是我啊!” — 忙完一日东厨的杂事,待下人都睡下,青瑶飞身到后山的那棵大树上,许昀的小院尽收眼底。 虽说自打她警告了阿九之后,阿九并未再到屋中扰过许昀,但许昀仍旧会在夜里让临书备上一些吃食放在桌案上,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热粥,偶尔还会有干枣,蜜饵等小食。 他自己从不吃一口,第二日又原封不动地让临书撤走,几日下来,临书心里不免心里纳闷,以为是郎君读书太过用心,忘了肚子饿这件事。 此后,每日睡前,临书都会来提醒许昀吃些东西再看书,许昀也平静地应下,可第二日依然如此。 吃食最后自然都到了临书的肚子里,月余下来,他倒是愈发地圆润了。 时近深夜,书房内除了许昀,唯一的活物便是那只金甲虫,它定然也感到了许昀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息,时常飞出兰花丛,扑腾到许昀身旁,在砚屏上或者是桌案上胡乱行走,偶尔还会好奇地落在许昀头顶和肩膀上,最后无一例外地,都被许昀捉住,送回了兰花盆。 许是知道它性命无虞,渐渐嚣张起来,金甲虫飞出来的次数愈来愈多,许昀有时专注在书本中,便也就随它去了,任由它在他身旁飞来飞去,与他作伴。 偶尔阿九闲不住,化作人身在房顶翻筋斗,震得瓦片一阵噼里啪啦,许昀闻声有一瞬间晃神,随即立刻埋头在书本之中。 这时,青瑶便会将阿九拎到后山中去,让他一个人在寂静的山中翻个够。 青瑶内心五味杂陈,许昀能看见周围来去的妖鬼,心里难免会害怕,却又要让自己强行镇定,装作没看见,那日跟她要回小扑满,必定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那个小扑满对他来说,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