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浣熊的段先生》 第1章 第 1 章 胡栗四只爪子颤巍巍的站在寒风中,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着抖(因为又瘦又饿,毛发湿漉漉的缘故),不得不接受了他的浣熊妈妈与一只明显不是他熊爸爸的公熊私奔了的事实,他是不是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毕竟他的浣熊妈妈没把他扔在树林里,好歹还知道把他扔在人家的院子里才跑掉的?! 胡栗很想伸出小爪子对浣熊妈妈说:“麻麻,再爱我一次!我还这么小,不要抛下我啊!” 但浣熊妈妈三窜两跳就不见了身影,毫无心理准备的胡栗只来得及看见它们身影带起的几片落叶,在风中悠悠的飘起又落下...... 陷入了淡淡的忧伤之中。 不过以浣熊妈妈的智商显然没思考过,这户人家会不会对一只小干脆面有怜悯和善意。正在胡栗出神的时候,这栋华丽的花园洋房的门被打开了,手里拎着垃圾袋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屋里的暖气透过门缝溢了出来,胡栗下意识想凑近一些,天太冷了,他快要冻僵了。 “哪里来的小干脆面......”说完便抬脚勾起了他的身体轻轻的将他掀开,见他没继续往里凑才蹲下身子打量他。 胡栗醒过来的时候,浣熊妈妈就在身边了,自以为是它的宝宝,死缠烂打跟牛皮糖似的跟着浣熊妈妈度过了一个月朝不保夕沿途偷盗的流浪生活,身上原本还算干净柔顺的毛发,现在灰突突湿漉漉的十分凌乱,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加上瘦瘦的身体,看起来分外可怜。不过,大概可以看出来以前该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小干脆面。但也不能确定,因着门里透出来的灯光偏暗,照在他的身上不太能分辨特征。 胡栗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紧绷起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下才稳住,因为紧张而眼睛发亮的盯着似乎是这家保姆的女人,防备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女人做了一个驱赶的动作:“去去去,不要在这里,一会儿被女主人看到不扒了你的皮,她对动物毛过敏。”说完之后似乎意识到对一只浣熊说这么多有点儿多余,看到浣熊穿过花丛跑了后,满意的重新拎起垃圾袋向垃圾桶的方向走去。 刚刚的门缝里不仅有温暖的气息扑鼻而来,他还嗅到了食物的香味,跳进花丛里的胡栗在隐蔽的地方小心又快速的穿梭一边回忆刚刚嗅到的香味,这使得他觉得肚子更加饥饿难忍。 心里只剩下想吃东西的念头。 黑夜让人感到分外孤独,静谧的高档住宅区看起来范围很大,每一栋房子间的间隔都相当远,精致漂亮之余,也保证了住户的**。房子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确没有一束是属于他的。站在树枝上的胡栗望向远处,还能依稀看到落地窗里人们觥筹交错的画面,有一只哈士奇窝在角落里,吐着舌头咧着嘴吃着佣人端给它的食物,真羡慕。其实这里的住户并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房子亮着灯,另一部分的房子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光,在黑夜的衬托下,白墙的房子似某种外形华丽善于伪装的怪兽,就等着将你引诱进去就毫不犹豫的把你吃进肚子里。 胡栗抖了抖尾巴,决定先找一栋房子将就一晚,不然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嗅了嗅有些臭烘烘的毛发,胡栗嫌弃的呼出一口气,太臭了,自己都要受不了这味儿了,夏天应该会好很多,可以在附近的小溪里洗洗澡。 上一世的自己可能是个有洁癖的人类,是的,胡栗坚信自己是人类,但事实给了他沉重的打击,怎么看,自己现在都是一只浣熊,而不是个人类,胡栗略显忧伤的叹了口气扒着树干慢慢滑了下来,除了知道自己叫胡栗,年龄应该挺年轻,英年早逝啊......至于家在何方,父母叫什么,全都不知道,可能他上一世就生活在这个城市,对这个叫云州的繁华都市竟然觉得很熟悉,甚至对现在所在的小区的小区名都有点印象,或许是当初这个小区的广告做的很好,看环境和设计,价格应该也让人印象很深刻。胡栗不禁陷入沉思,自己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竟然投进了畜生道?边囧囧的想着事情,边随便的钻进了一栋房子的花园里,再随便,也是确认过了这栋房子是没人而不是睡太早才没开灯,跟着浣熊妈妈的时间不短,竟然不觉得擅闯民居有什么不妥,毕竟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仁义道德就先放一放了,等温饱和性命解决了再想这个问题也不迟,不然一个不小心,连想的机会都没了好吧。 好在身体并不大,加上营养不良,轻轻松松就穿过了没有关紧的窗户,来到一处房间,周围有闻起来很干净的淡淡的薄荷味芳香剂的味道,胡栗熊的身体对于薄荷味的东西总是难以抗拒,不由自主的深吸一口气,猜测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轻轻的跳到地板上时,没有感觉到有灰尘扬起,甚至窗台上还有一盆不知名的花朵装点,花开的正艳,似是最近才放上去的,柔柔的月光透过玻璃将花朵照亮了一半,一回头看见垂在一旁的帘子,窗外的圆月,及窗台上的花,像极了一幅刚完成的油画,清新雅致,夜晚衬着这画面,更加凸显出凄清的美感来。 刻意遗忘饿的扁扁的肚子,胡栗找了个铺着厚厚地毯的角落窝在上面,其实卧室里有张大床,是可以想象的柔软和舒适,在不济还有沙发,一看就弹性十足,要是能躲在靠枕和沙发形成的三角地带,一定超级舒服! 但他还没那个胆子,被发现的话,全尸都不一定能留下,严酷的社会,人类压力山大,越是有钱的人,压力就越大,变态相比普通人也更多,指不定会怎么对待他这种柔弱的小动物呢。何况他还不占理,擅闯民宅,私占大床,偷睡沙发! 天理难容。 抓不到就算了,抓到了绝对没好下场。 不过,等他观察几天,确定没人住,就可以偷偷睡一下了,嘿嘿嘿...... 终于想起来了,我的故事没写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胡栗是被阳光叫醒的。 一缕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精准地落在他蜷缩的角落,将地毯上的绒毛染成温暖的金色。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不是潮湿的树洞,不是冰冷的灌木丛,而是一个干净、温暖、散发着淡淡薄荷香的人类房间。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咕噜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还饿着。 胡栗挣扎着爬起来,抖了抖身上已经半干的毛发。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至少恢复了些许力气。他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 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微风拂过窗外树叶的沙沙声。这栋房子,果然如他昨夜判断的那样,空无一人。 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好奇心却随之升腾起来。胡栗决定趁此机会,好好探索一下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他先是在昨晚入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是个卧室,简洁而雅致。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大床占据了房间中央,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设计感十足的台灯和几本厚重的书。胡栗人立起来,用前爪扒着床沿,努力伸头去看书名——《构造地质学原理》《矿物学系统》《云州地区成矿规律研究》……全是些看不懂的标题,但书脊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看来房主是个书呆子。”胡栗内心吐槽,“不过房间收拾得真干净,我喜欢。” 他跳下床,鼻子轻耸,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人类气息,溜出了卧室。 外面是一条宽敞的走廊,铺着光洁的浅色木地板,一尘不染。胡栗的爪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几扇紧闭的房门,最后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客厅。 客厅比卧室更大,挑高设计让空间显得格外通透。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了一半,明媚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照亮了屋内简约而富有格调的陈设:米白色的沙发,线条利落的玻璃茶几,角落里的绿植生机勃勃。最吸引胡栗的,是客厅另一头那个开放式厨房和中岛台。 食物的记忆瞬间被激活。胡栗几乎是蹑手蹑脚(虽然以他现在的体型和爪子,再轻也有声音)地快速挪到了厨房区域。 中岛台光可鉴人,上面空空如也。他转向下方的一排橱柜,伸出爪子,试探性地去抠柜门缝隙。 柜门是按压式开启的,没有把手。胡栗用爪子按了按,没反应;加重力道再按,还是没开。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前世作为人类的记忆碎片告诉他,有些橱柜是这么开的。但他现在的小浣熊爪子,力度和角度似乎都难以精准控制。 尝试了几次失败后,胡栗决定放弃硬来。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冰箱。那是个双开门的大冰箱,银灰色,静静地立在墙边,像是守护着内部宝藏的沉默卫士。 冰箱应该有缝隙,或许能撬开?胡栗绕到冰箱侧面,用身体去挤那条狭窄的缝隙,试图找到着力点。当然,这纯属徒劳。冰箱门密封得很好,纹丝不动。 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肚子叫得更响了。胡栗有些泄气地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开始怀念昨天在花丛外闻到的、从别人家飘出来的食物香气。 “不能坐以待毙。”他给自己打气,“再找找,说不定有遗漏的。” 他重新振作,开始在厨房里进行更细致的搜索。鼻子贴近地面,仔细嗅闻每一寸角落。终于,在靠近垃圾桶(一个内置的、带盖的分类垃圾桶)的墙角边,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食物的甜腻气息。 胡栗立刻精神起来,凑近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小块地板颜色似乎略有不同,像是经常被摩擦。他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发现那块地板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难道下面有暗格?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他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抠挖。缝隙太窄,他的爪子只能伸进去一点点。他改变策略,用两只前爪轮流去撬,同时身体用力向后坐,试图利用杠杆原理。 “嘿——咻!”胡栗内心给自己配音。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把爪子弄断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大约巴掌大的地板竟然真的被撬起了一个角! 下面没有暗格,只有一根掉落已久、已经干瘪发硬的薯条,孤零零地躺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夹缝里。 “……”胡栗看着那根堪称“文物”的薯条,内心五味杂陈。 吃,还是不吃? 作为一只拥有(自认为)人类灵魂的浣熊,他的洁癖在疯狂叫嚣:这玩意不知道放了多久,沾满了灰尘,绝对不能吃! 但作为一只饥肠辘辘、快要活不下去的野生动物,他的求生本能也在呐喊:食物!是能量!活下去才能讲卫生! 两个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最终,饥饿感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胡栗闭上眼,以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迅速用爪子捞起那根薯条,胡乱在还算干净的肚皮毛上蹭了两下(心理安慰),然后飞快地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干硬、寡淡、带着灰尘味的淀粉块滑过喉咙。谈不上任何美味,甚至有些剌嗓子,但至少胃里不再空得发疼。 “唉,落魄了。”胡栗舔舔爪子,忧伤地想,“想我胡栗上辈子……好歹也应该是个体面人吧?怎么就沦落到在别人家地板缝里找陈年薯条的地步了?” 补充了一丁点能量,思维似乎也活络了些。胡栗不再执着于厨房,转而探索其他可能找到食物或水源的地方。 他回到了客厅,目光被沙发旁边一个矮柜上的东西吸引——那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玻璃碗,碗底铺着一层色彩斑斓的、光滑圆润的…… “石头?”胡栗凑近,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确实是石头,各种颜色和花纹,大小均匀,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当作装饰品。 但就在他的爪子触碰到其中一颗深绿色、带着白色纹路的石头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顺着爪垫传来。 那感觉很微弱,像是蝴蝶翅膀拂过心尖,又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亲切感”,仿佛这块冷冰冰的石头在向他传递某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应”。 胡栗愣住了,收回爪子,疑惑地看着那颗石头。他又试探着去碰旁边一颗红色的,没什么特别感觉;再碰一颗黑色的,依然普通。 只有那颗深绿色的。 他又碰了一次,那种微弱的亲切感再次出现。很怪,无法理解。难道是饿出幻觉了? 胡栗晃晃脑袋,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个奇怪的现象。他现在有更迫切的需求——水。 他记得昨晚进房间时,好像瞥见过卫生间。凭着记忆和嗅觉(寻找潮湿和水汽的味道),他很快找到了目标。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胡栗用脑袋顶开一条缝,溜了进去。里面同样是极简风格,干净得不像话。洁白的马桶,光亮的洗手池,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淋浴间。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洗手池。 水池边沿对于他现在的小短腿来说有点高。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起跳,前爪勉强扒住了光滑的陶瓷边缘,后腿在空中扑腾了好几下,才艰难地爬了上去。 成功了!胡栗站在洗手池里,微微喘气。然后他转向那个银光闪闪的水龙头。 这次是旋钮式的。他回忆了一下人类使用水龙头的方式,伸出两只前爪,抱住其中一个旋钮(冷热水的标志他看不懂,随便选了一个),努力向某个方向转动。 爪子打滑,使不上劲。他调整姿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压,同时爪子死死抠住旋钮的纹路。 “嘎吱……”旋钮居然真的被他拧动了一点! 清澈的水流瞬间从龙头里涌出,哗啦啦地落在池底。水花溅了胡栗一脸,他吓了一跳,但随即被清凉的触感和干渴的喉咙驱动,迫不及待地将脑袋凑了过去。 清凉、干净、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自来水,此刻喝起来竟如此甘美。胡栗贪婪地吞咽着,直到肚子被水撑得有些发胀才停下来。他还顺便用爪子掬起水,胡乱抹了抹脸,搓了搓身上比较脏的毛发。 喝饱洗罢,胡栗坐在湿漉漉的洗手池里,看着镜子里那只毛发凌乱、眼带警惕却难掩灵光的小浣熊,忽然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真的是自己吗?这个毛茸茸的、尖嘴圆耳、带着黑色眼罩的家伙?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先活下来,再想怎么变回人……如果还能变回去的话。” 跳下洗手池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站稳后,他决定离开这个湿滑的地方。 重新回到干燥温暖的客厅,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在木地板上投下更长的光影。吃饱(勉强算)喝足,又有了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一夜奔波的疲惫感终于汹涌袭来。 胡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泪水。他环顾四周,最终相中了沙发与茶几之间那片铺着柔软地毯的区域。那里阳光正好,又相对隐蔽。 他走过去,蜷缩起来,将尾巴盖在身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带条纹的毛球。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身下的地毯柔软厚实,鼻尖是淡淡的薄荷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眼皮越来越重。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胡栗迷迷糊糊地想: “这房子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希望他晚点回来……或者,干脆别回来了……” “让我多享受几天这偷来的安宁吧……” 窗外,树影摇曳,云卷云舒。空荡的别墅里,只有一只小浣熊均匀的呼吸声,和阳光中静静飞舞的微尘。 而别墅大门外的信箱里,一封来自云州大学的邮件正静静地躺着,上面打印着收件人的名字: 段青岩教授启 邮件内容是关于一个野外考察项目的临时调整——原定下周开始的行程,因合作方时间变动,提前到了三天后。 这意味着,这栋空置别墅的主人,归期已近。 但此刻,窝在地毯上酣睡的胡栗,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3章 第 3 章 段青岩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回到云州。 项目合作方的日程临时调整,导致野外采样和数据收集工作异常顺利,比预期提前完成。他本可以在项目地多留几日,处理一些后续文书,但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念——那盆放在别墅卧室窗台上的月季。那是姐姐段青玉上次来时硬塞给他的,说房子里有点生气才好。他虽嫌麻烦,但拗不过姐姐,只得应下,并嘱咐定期来打扫的保姆王阿姨帮忙照看。 离开前,王阿姨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说花好像有点蔫,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大。段青岩当时没太在意,此刻却莫名有些放心不下。那花若真死了,姐姐下次来肯定要念叨许久。 于是,他改了机票,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在夜色初降时回到了位于城郊的高档住宅区。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段青岩付了钱,拎着箱子走上台阶。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轻微声响。推开门,预料中的清冷空气并未扑面而来,反而隐隐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同于往常的气息。 段青岩动作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常年野外工作,五感比常人敏锐一些。这气息绝非灰尘或久未通风的霉味,也不是王阿姨常用的清洁剂味道。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属于活物的躁动感,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野生动物的膻味? 他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锐利的目光在昏暗中快速扫视。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鞋柜整齐,地面光洁。但职业习惯让他注意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异常——门口地毯的绒毛朝向似乎有被什么小型物体蹭过的痕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窗外透进的微弱路灯光下,运动轨迹有些不自然的扰动。 “进过小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小区安保严格,门窗也无撬动痕迹。或是……王阿姨带了宠物来打扫?这更不可能,王阿姨深知他喜静,且对环境卫生要求严苛。 段青岩按下心中的疑虑,打开了客厅的主灯。 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客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整洁、空旷、一丝不苟。他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目光如扫描仪般缓缓移动。 茶几上的玻璃碗,里面摆放的矿物标本……似乎有几颗的位置和之前记忆中有毫米级的偏差?他走近细看,又觉得可能是自己记错了。那些石头是他从各地带回来的,偶尔会拿出来看看,位置并不固定。 也许是王阿姨打扫时动过。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打算接杯水。手指刚触及冰箱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再次停下——冰箱门把手的下方,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几个极浅的、像是被什么细小钝物反复刮擦过的痕迹,非常不明显,但在光线下仔细看,能看出与周围光洁表面的差异。 段青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痕迹。不像是工具造成的,倒像是……动物的爪痕?很轻,很新。 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站直身体,没有去接水,而是放轻脚步,开始以一种近乎勘查现场般的严谨,无声地检查起一楼的其他区域。 卫生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目光扫过洗手池。池壁边缘,靠近下水口的地方,残留着几根极其细短的、深棕色夹杂灰白的毛发。不是人的头发。水龙头开关的旋钮上,似乎也有被什么东西抓握过的、极其轻微的磨损水渍。 段青岩用手指捻起那几根毛发,对着灯光看了看。质地较硬,有动物毛发的特征。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光。 看来,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位“不速之客”造访,并且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临时栖息地。从痕迹的轻微和分散来看,这家伙体型不大,行动谨慎,而且……可能还没离开。 段青岩关上卫生间的灯,退回到客厅中央。他没有感到愤怒或惊慌,反而升起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冷静的好奇。是什么动物?怎么进来的?目的何在? 他首先排除了常见的宠物猫狗,痕迹和毛发不对。鼠类?可能性有,但痕迹又稍显大了点。而且,那家伙似乎还试图打开冰箱和橱柜?这行为不太像普通啮齿动物。 需要更多信息。 段青岩决定先去卧室看看,顺便确认一下那盆月季的情况。他刻意没有开走廊的灯,借着客厅漫过来的光线,走向主卧。 推开卧室门,一股极淡的、属于动物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他按下开关,卧室大亮。 窗台上,那盆月季果然有些枝叶发软,但问题不大,浇点水就能缓过来。段青岩的视线从花盆上移开,落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 那里,靠近床脚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绒毛明显被压平了,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小小的凹窝,边缘还粘着几根和卫生间里同款的毛发。凹窝的大小和形状,依稀能看出曾有个团状物体在那里蜷缩过很久。 看来,这里是这位“客人”的主要卧榻之处。 段青岩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果然,其中一扇窗户的插销没有完全扣死,留下了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对于小型动物来说,这足够钻入了。大概是王阿姨上次通风后忘记关严。 谜题解开了大半。一只不知名的小型野生动物,通过未关严的窗户潜入空宅,在此借宿。 那么,下一个问题是:它现在在哪里?还在屋里吗? 段青岩关掉卧室的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夜灯。他退出卧室,没有关门,然后回到了客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工作,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之前看到一半的专业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 他在等。 如果那小家伙还在屋里,刚才的动静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它。它可能会试图逃离,或者,因为好奇而观察他。无论是哪种,他都需要亲自确认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段青岩耐心极好,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融入了夜色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动作,证明着他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段青岩以为那小东西可能已经趁机溜走,或者躲藏在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时—— “窸窣。” 极其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从客厅与餐厅交接处的那个高大盆栽后面传来。 段青岩翻书的动作停住,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但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吓到对方的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盆栽浓密枝叶的阴影下,缓缓探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一双圆溜溜、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警惕又充满好奇地望了过来,正好与段青岩沉静审视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月光透过客厅另一侧的落地窗,清清冷冷地洒进来,恰好将这一人一熊对峙的画面照亮了一半。 段青岩看清了那小家伙的全貌:一只体型瘦小、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浣熊。身上的毛发脏兮兮、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灰尘,唯有一双眼睛,在黑褐色“眼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灵动,甚至……给人一种超越了普通动物智慧的错觉。 那小家伙似乎也没料到会直接和房子的主人对上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向后抿去,喉咙里发出极其低微的、介于威胁和不安之间的“嘶”声,但并没有立刻逃跑,只是瞪圆了眼睛,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防御姿态。 段青岩也在观察它。瘦,太瘦了,肋骨在蓬松毛发下隐约可见。明明害怕得尾巴尖都在轻微颤抖,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饿得没了力气? 理性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选项一:立刻驱赶。但这只浣熊看起来状态很差,驱逐到野外,以它目前的虚弱程度,很可能无法生存。而且,它既然能摸到这里,附近可能缺乏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全巢穴。 选项二:联系物业或野生动物救助机构。但现在已是深夜,程序繁琐,且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及时处理,或者处理方式是否恰当。 选项三:暂时置之不理。但这意味着默许它继续留在这栋属于他的房子里,可能带来卫生问题(它看起来可真不怎么干净),潜在的破坏风险(爪痕已经证明),以及法律或邻里方面的潜在麻烦(虽然浣熊在云州郊区并非绝对保护动物,但私自收留野生动物总归有争议)。 胡栗此刻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 完了完了完了!被发现了!屋主真的回来了!还是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年轻男人! 月光下,那男人坐在沙发里,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得像深夜的寒潭,看不出情绪,却莫名有种穿透力,让胡栗觉得自己从外到里都被看了个透彻。 好帅……不对!现在是犯花痴的时候吗?!胡栗赶紧掐灭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看起来好冷静,一点都不惊讶家里有只浣熊?难道他经常遇到这种事?还是说……他正在思考怎么处置我?清蒸?红烧?还是扒皮做围脖? 胡栗越想越怕,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钉在原地。跑?往哪跑?窗户好像都关紧了,刚才试过。大门?那个男人就坐在通往玄关的方向。而且,自己饿得腿软,可能跑不过。 谈判?怎么谈?用眼神传递“我只是借住几天,找到吃的就走,保证不弄坏东西”的信息?他能看懂吗? 就在胡栗内心戏激烈上演、段青岩冷静权衡利弊的沉默对峙中,段青岩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没有任何突然性地,将手中的书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起身。 胡栗瞬间紧绷,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但段青岩并没有走向他,而是转身,走向了开放式厨房。 胡栗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那男人打开了一个上方的橱柜(胡栗之前没敢挑战那么高的地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印有英文的纸袋,又打开冰箱,取出了一瓶水。 段青岩走回客厅,但没有靠近盆栽,而是在距离胡栗藏身处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他蹲下身,从纸袋里倒出了一小把深褐色、颗粒状的东西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又将那瓶水拧开,倒了一点在旁边一个干净的、平时用来垫花盆的浅碟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依旧没有看胡栗,而是转身,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径直走向了卧室。 “砰。”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月光,安静的食物和水,以及一只完全懵掉的小浣熊。 胡栗躲在盆栽后,足足愣了快一分钟。 这……是什么意思? 给他吃的喝的?然后自己回房了?不赶他走?也不抓他? 那堆深褐色的东西……闻起来好像是……狗粮?还是高级货?水也是干净的饮用水。 胡栗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但食物的香气和干渴的喉咙,还有那男人刚才一系列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举动,似乎又不像有恶意。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盆栽后挪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卧室紧闭的门,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没有动静。 他一点点蹭到那堆“贡品”前,先用鼻子极其谨慎地嗅了嗅。确实是食物,闻起来还有肉味。他又看了看那碟清水,清澈见底。 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和怀疑。胡栗飞快地叼起一颗最大的狗粮颗粒,迅速缩回盆栽后面,囫囵吞下。味道……居然还不错?比地板缝里的陈年薯条强一万倍! 一颗下肚,胃里有了实在感,胆子似乎也大了一点。他又探头看了看卧室门,依旧紧闭。 也许……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他提供了食物和水,没有立刻喊打喊杀。 胡栗犹豫再三,终于抵不住诱惑,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堆食物前,这次他没有缩回去,而是就站在那里,低着头,飞快却又不失警惕地吃了起来。每吃几口,就抬头看一眼卧室方向。 直到把所有颗粒和碟子里的水都消灭干净,卧室门始终没有打开。 吃饱喝足,胡栗舔舔爪子,又用爪子抹抹脸(试图保持清洁),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连带着看待这个“临时饭票”的眼光都柔和了些。 他看向卧室门,内心复杂。 “看来……是默许我留下来了?虽然态度冷淡得像在实验室处理样本……”胡栗默默想着,“不管了,有吃有喝有地方睡,先苟住!观察几天再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轻轻打了个饱嗝,然后转身,熟练地溜回了那个铺着厚地毯的角落,再次把自己团了起来。 这一次,虽然屋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人类,但或许是因为对方表现出的“非攻击性”和“投喂行为”,胡栗竟然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安全感。 也许……运气没那么坏? 卧室里,段青岩并未入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关于浣熊习性、饮食以及本地野生动物管理的相关资料。 窗外的月光,同样洒在他的侧脸上,平静无波。 “暂时观察。”他对自己说,也像是为今晚的行为下了定义。 理性告诉他,这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但今晚月光下,那只瘦骨嶙峋、瑟瑟发抖却强撑凶狠的小浣熊,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确实让他那惯于冷静分析的心脏,某处微微松动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第4章 第 4 章 晨光再次唤醒了胡栗。 他在柔软的地毯上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绷得直直的,尾巴也舒展开来,露出粉嫩嫩的肉垫。一夜安眠,加上昨晚那顿意料之外的“贡品”,让他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随即,他猛地清醒过来,耳朵机警地竖起。 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记忆回笼——那个在月光下冷静得不像话,给他留下食物和水的年轻男人。 胡栗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没有立刻离开角落,而是先仔细倾听。房子里很安静,但不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绝对寂静。他能隐约听到从卧室方向传来的、极其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看来对方醒了,而且在看书或者工作。 胡栗舔了舔爪子,开始整理自己有些打结的腹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方没有连夜把他扔出去,还提供了食物,这应该算是个好迹象?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谁知道人类是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有别的打算? “总之,得继续观察,表现好点。”胡栗暗自叮嘱自己,“争取把‘临时借宿’变成‘长期饭票’!为了薯片……不对,为了生存!” 整理好仪容(自认为),胡栗蹑手蹑脚地溜出角落,打算先去客厅探查一下情况。 刚走到客厅与餐厅交界处,他就发现了变化。 靠近落地窗的阳台区域,原本只放着几盆绿植和一个休闲藤椅,现在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大小适中的、米白色的塑料收纳箱,倒扣在地上。箱子侧面被整齐地切割出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边缘还用砂纸打磨过,光滑不割爪。箱子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深灰色旧毛巾,看起来干净又暖和。箱子旁边,摆着两个不锈钢小碗,一个里面是清水,另一个里面放着和他昨晚吃的一样的褐色颗粒。 这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胡栗走近,先谨慎地嗅了嗅毛巾和碗。没有奇怪的味道,毛巾有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水是新鲜的,食物颗粒也是满的。 他抬头,目光穿过玻璃推拉门,望向客厅深处。段青岩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和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戴着那副细边眼镜,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看向阳台。 但胡栗知道,对方肯定察觉到自己出来了。 这是一种微妙的默契。胡栗没有试图进入客厅主区域,段青岩也没有对他的出现做出任何反应,仿佛阳台这个角落,已经被默认为胡栗的“领地”。 胡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有固定的窝,有现成的食物和水,这待遇比风餐露宿强太多了。他走到食碗前,低头吃了起来。颗粒口感酥脆,带着肉香和谷物的味道,比昨晚饿极时囫囵吞下的感觉更好。 一边吃,他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个男人。 段青岩翻了一页文件,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不疾不徐。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清晰,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颜色偏淡,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严谨的气质。不像那些会在公园里笑眯眯投喂小动物的人,更像是在实验室里观察记录小白鼠反应的科学家。 胡栗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就是他眼下正在观察的“小白鼠”。 这个认知让他吃食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观察就观察吧,只要管吃管住,被观察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而且,能被这么帅的“科学家”观察……咳,打住! 吃完早餐,胡栗感觉更饱足了。他走到水碗边喝了几口水,然后开始探索这个新划给他的“阳台领地”。 阳台是封闭式的,宽敞明亮,视野很好,能看见外面精心打理的花园和远处的山影。除了他的新窝和食水,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空花盆和一些园艺工具,收拾得很整齐。 胡栗对新窝很满意,毛巾柔软,大小合适,箱子还能给他安全感。他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毛巾,把它整理成更舒服的凹陷形状,然后钻进去试了试,不错,很温暖。 但他毕竟是只(自认为)有好奇心和探索精神的“前人类”。在窝里待了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被阳台与客厅之间的那扇玻璃推拉门吸引了。 门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道约十厘米的缝隙。足够他钻过去。 钻,还是不钻? 规矩似乎很清楚:阳台是他的地盘,客厅和屋内其他地方是段青岩的。昨晚对方用食物和水,以及自己回卧室的举动,大概划定了这条界限。 但胡栗内心那只属于小浣熊的调皮因子,以及属于“前人类”的试探**,开始蠢蠢欲动。 他就蹭到门边看看,不进去,应该没关系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从门缝里探出去,望向客厅。 段青岩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对文件上的某个数据在思考,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页。 胡栗的胆子大了一点,整个脑袋都伸了出去,然后是前半个身子。他趴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只把脑袋搁在客厅柔软的地毯边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观察着段青岩的一举一动。 段青岩依然没有看他,但胡栗敏锐地注意到,对方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发现了!但他没反应! 胡栗像发现了什么新游戏,又往前蹭了蹭,这次是整个上半身都进了客厅,只有后腿和尾巴还留在阳台。 段青岩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笔,端起咖啡杯,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那只得寸进尺的小浣熊。 胡栗瞬间僵住,耳朵往后撇,一副“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干”的无辜表情。 段青岩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胡栗:“……” 这算默认允许?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确实没驱赶的意思,胆子更肥了。他索性整个身体都爬进了客厅,但只在地毯边缘活动,不敢深入。他先是在地毯上打了个滚,蹭了蹭后背(顺便留下点自己的气味标记),然后坐起来,开始舔爪子洗脸,一副“我很忙,我在整理个人卫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样子。 整个过程中,段青岩除了最初那一眼,再没给过他任何关注,仿佛他只是一件会自己移动的室内摆设。 胡栗洗完脸,好奇心又转向了别处。他的目光落在了段青岩脚边——那里趴着一只……拖鞋? 段青岩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旁边放着一双灰色的棉质拖鞋。 胡栗对圆形、柔软、可以滚动或咬住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兴趣。他悄无声息地挪过去,伸出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那只拖鞋的边缘。 没反应。 他用爪子勾住拖鞋,轻轻往外拖了一点点。 段青岩翻了一页文件。 胡栗胆子更大了,干脆把那只拖鞋拖到了自己身边,低头研究起来。棉布表面,有点弹性,咬起来应该口感不错?他张开嘴,用牙齿轻轻磕了磕拖鞋的鞋面。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 胡栗动作一滞,抬头看去。段青岩依旧低着头,但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扫了一下他嘴边的拖鞋。 没有严厉的制止,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提醒。 胡栗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嘴,但爪子还按在拖鞋上。他看看拖鞋,又看看段青岩,圆眼睛里闪过一丝纠结。最后,他像是做出了重大妥协,把拖鞋往段青岩脚边推回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自己向后挪了挪,蹲坐在那里,尾巴盘在身前,摆出一副“我很乖,我不碰了”的姿态。 段青岩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随即恢复平直。 接下来的时间里,胡栗就在这种“试探边界-被无声提醒-稍微收敛”的循环中,度过了一个上午。他研究了地毯的花纹(用爪子抠了一会儿),试图理解茶几玻璃反光中的自己(歪着头看了好久),还对段青岩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支笔产生了兴趣(被段青岩提前拿走放进了口袋)。 段青岩则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只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注意力,监控着这只小东西的动向,并在其行为可能触及底线(比如试图爬上沙发,或者去啃电线)时,用一声轻咳、一个眼神,或者稍微变换一下坐姿来发出无声的警告。 胡栗很聪明,几次之后,就大概摸清了哪些地方可以靠近,哪些东西不能碰。他发现,只要他不试图进入卧室、书房等私人空间,不弄出太大噪音,不破坏物品(尤其是书本和文件),段青岩对他这种有限的“越界”探索,容忍度其实还挺高。 中午时分,段青岩合上书本站起身。胡栗立刻警觉地抬头,竖起耳朵。 段青岩没看他,径直走向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工作的轻微声响和食物的香气。 胡栗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肚子很应景地又叫了一声。早餐的颗粒虽然顶饿,但闻到人类食物的香味,还是让他忍不住分泌口水。 段青岩端着一个餐盘回到客厅,在餐桌旁坐下。他的午餐很简单:一份看起来是外卖的蔬菜沙拉,一份烤鸡胸肉,还有一小碗米饭。 胡栗蹲在客厅地毯边缘,眼巴巴地看着,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晃。 段青岩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沙拉,动作优雅。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那边有道灼热的视线。 胡栗咽了咽口水,内心挣扎。直接过去讨食?不行,太掉价了,而且可能触怒“饭票”。装可怜?他低头看看自己,嗯,确实挺可怜的,瘦巴巴的…… 他往前蹭了几步,停在距离餐桌两米远的地方,蹲坐下来,仰起头,睁大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带着点委屈的呜咽声,尾巴小幅度地摆动着。 段青岩切鸡胸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到了胡栗身上。 胡栗立刻挺直身体,眼神更加“纯良无害”,甚至微微歪了歪头。 段青岩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他叉起一小块切好的、没有蘸任何酱料的鸡胸肉,手腕一扬。 鸡肉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胡栗面前的地毯上。 胡栗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立刻扑上去,啊呜一口叼住,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原味鸡胸肉,有点柴,但毕竟是肉啊!还是“饭票”亲手投喂的! 一块肉很快下肚。胡栗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再次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向段青岩。 段青岩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没有再投喂的意思。 胡栗等了一会儿,明白了。这是“午餐加餐”,不是“无限量供应”。他有点失望,但也很知足。至少,对方注意到了他的需求,并且给予了回应。 他不再讨要,而是就趴在那里,看着段青岩安静地吃完午饭,收拾好餐具,然后走向厨房清洗。 等段青岩从厨房出来,胡栗立刻站起来,小跑回阳台,钻进了自己的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段青岩。 段青岩走到阳台门边,看着他。 胡栗眨眨眼。 段青岩伸手,将那扇一直留着的门缝,轻轻推上,直到“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完全关严。 胡栗在窝里愣了一下。这是……午休时间,互不打扰? 他看见段青岩拉上了客厅的一部分窗帘,让光线变得柔和,然后走到沙发边,拿起一条薄毯,躺了下来,似乎准备小憩。 果然。 胡栗在窝里蜷缩好,心里却有点暖洋洋的。虽然这个男人话少、表情少、规矩多,但行动上却有种奇怪的细致和周到。给他准备了窝和食物,容忍他有限度的探索,甚至记得给他一小块肉。 “也许,”胡栗把下巴垫在柔软的毛巾上,望着玻璃门外那个休息的身影,迷迷糊糊地想,“这个‘试用期’,能顺利通过呢……” 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暖烘烘地照在他的窝上。吃饱喝足,安全感上升,困意再次袭来。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胡栗隐约觉得,那扇刚刚关上的玻璃门,也许并不是一道冰冷的界限。 而是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通常意味着胡栗可以离开他的阳台小窝,蹭到客厅地毯边缘,等待段青岩出现。但今天不同。 胡栗从毛巾堆里醒来时,发现玻璃推拉门外,客厅里空空荡荡。段青岩常坐的沙发上没有人,餐桌上也没有咖啡杯。屋子里安静得有点反常。 他立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没有厨房里任何细微的动静。 “走了?”胡栗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没来由的失落和恐慌涌了上来。他急忙从窝里钻出来,爪子扒在玻璃门上,鼻子凑上去,试图看得更清楚。 确实没人。 难道昨晚的“试用期”表现不够好?还是说,那个男人只是暂时收留他一晚,现在觉得麻烦,就悄悄离开了? 胡栗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他滑坐到地上,望着空荡荡的客厅,昨天还觉得温暖安全的窝,此刻好像突然变得冷清起来。 “算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安静的阳台里显得格外小,“本来就是白住的,人家走了也正常。至少……至少昨天吃了顿好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他慢吞吞地走回窝边,看着食碗里还剩下的一些褐色颗粒——那是昨晚段青岩给他添的。水碗也还是满的。 至少没饿着他。 胡栗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低下头,机械地嚼了几颗颗粒。味道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香了。 就在他嚼到第三颗,食不知味的时候,玄关方向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胡栗猛地抬起头,耳朵瞬间立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 门开了。段青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印有宠物店Logo的纸袋,还有一袋像是超市采购的日常用品。他穿着外出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家居服更显清瘦挺拔。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因为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丝清晨的微凉气息。 他看到扒在玻璃门上、整只熊几乎要贴上去的胡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胡栗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度,赶紧从门上滑下来,努力做出“我只是刚好在门边散步”的随意姿态,还假装舔了舔爪子,但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段青岩手里的袋子上瞟。 段青岩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挂好,又去洗手间洗了手。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完全没理会阳台那边那道越来越灼热的视线。 胡栗的心像坐过山车,从谷底又慢慢升了上来。他没走!还带了东西回来!那些袋子……是给他的吗? 终于,段青岩处理完自己的事,拎起那几个宠物店的袋子,走向阳台。 胡栗立刻站起来,尾巴不自觉地小幅度快速摆动起来,但他努力克制着没扑过去,只是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段青岩走近。 段青岩拉开玻璃门,却没有完全走进阳台,只是站在门口。他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淡蓝色的、碗边有防溅设计的宠物食盆,替换掉了原来那个普通的不锈钢碗。接着,又拿出一个同色系、带滚珠的饮水器。 “这个,”段青岩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在这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不容易打翻,也更卫生。” 胡栗似懂非懂地看着新装备。食盆看起来更高级,饮水器那个滚珠……他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凉凉的,有水渗出来一点。他试探性地舔了舔,嗯,出水很顺畅,而且不会弄湿下巴周围的毛。好东西! 接着,段青岩从最大的袋子里,拿出几个不同包装的食品。他拆开其中一个印着浣熊图案、写着“天然配方,营养均衡”的袋子,里面是小颗粒状的深棕色主食。又打开一个罐子,里面是肉泥状的辅食。还有一个袋子,倒出来是一些浅黄色的、小方块状的零食。 他把新食盆放在胡栗面前,先倒入适量新的主食颗粒,又在上面加了一小勺肉泥,最后在旁边放了几颗小方块零食。 一股比之前那种通用狗粮更丰富、更诱人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主食颗粒闻起来有鱼虾和谷物的混合香味,肉泥则带着浓郁的鸡肉和肝脏气息,零食脆脆的,有点奶酪和果蔬的味道。 胡栗的口水瞬间泛滥。他看看面前色香味俱全的大餐,又看看段青岩,眼睛里的光简直能照亮整个阳台。 但他没立刻扑上去。他记得昨天试探边界时学到的——要矜持,要观察“饭票”的规矩。 段青岩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他放下空袋子,后退半步,依旧站在门边,只是目光落在胡栗身上,像是在等待。 胡栗见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其他指示,终于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低下头,先嗅了嗅那勺肉泥。香味直冲脑门!他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小口。 浓郁!鲜美!带着一点点温暖的质感! 太好吃了! 胡栗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观察,整张脸几乎埋进食盆,开始大快朵颐。他先三下五除二把肉泥消灭干净,然后开始咔嚓咔嚓地嚼那些主食颗粒。颗粒硬度适中,口感扎实,越嚼越香。偶尔抬起头,叼一颗旁边的小方块零食,咔嚓一声咬碎,咸香中带着微甜。 他吃得摇头晃脑,尾巴在身后愉悦地左右扫动,耳朵也微微抖动着,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哼唧声。完全沉浸在了美食带来的快乐里。 段青岩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给胡栗蓬松的毛发镀上一层金边,能清楚地看到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中浮动。小家伙吃得专注又投入,每一口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满足感,那种纯粹的快乐,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段青岩的嘴角,再次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比昨天那个像素点要明显一点点。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观察和审视,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温和? 他甚至拿出手机,对着埋头苦吃的胡栗,看似随意地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迅速收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胡栗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他风卷残云般将食盆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都舔得光可鉴人。最后,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凑到饮水器那里喝了好几口水,才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吃饱喝足,胡栗感觉浑身都充满了能量,连带着看这个“饭票”都觉得他浑身散发着圣光。他抬起头,看向段青岩,圆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快乐和感激,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在段青岩的裤脚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表示亲近。 段青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零点一秒。他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肢体接触,尤其对方还是一只野生动物。但裤脚传来的、温暖毛茸茸的触感,和那毫不设防的亲近姿态,让他最终没有后退。 他低头看着脚边这团满足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早起去宠物店和超市,花时间研究成分表,咨询店员,似乎……也不是那么麻烦。 “看来合口味。”他低声说了一句,算是回应。 胡栗听懂了似的,仰起头,“呜”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段青岩弯腰,拿起空了的食盆和水瓶(饮水器需要拆开清洗)。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胡栗,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以后,早晚各一次。零食每天不超过五颗。不能偷吃别的。”他指了指客厅方向,又指了指胡栗,“这里,是你的区域。明白?” 胡栗眨眨眼。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但他结合动作和语境,大概懂了。每天两顿饭,零食限量,不能去客厅偷吃人类食物,阳台是他的地盘。 他用力点了点头,还“汪”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学狗叫了,说完自己都囧了)。 段青岩似乎也被他这声不伦不类的回应弄得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他拿着食盆水瓶,转身走向厨房清洗。 胡栗留在阳台,感觉整只熊都飘飘然的。不仅有长期饭票了,伙食还升级了!专用食盆!高级粮!肉泥!零食! 他兴奋地在阳台上转了几圈,又钻回窝里,在柔软的毛巾上快乐地打了好几个滚,把窝弄得一团乱,然后又自己扒拉平整。 等段青岩清洗干净食盆,重新加好水和主食颗粒(没放肉泥和零食,那是加餐)放回原处,并再次关好玻璃门回到客厅时,看到的就是一只躺在窝里,肚皮圆滚滚,爪子抱着自己尾巴尖,一脸餍足眯着眼睛晒太阳的小浣熊。 那模样,别提多惬意了。 段青岩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昨晚没看完的文件。但今天,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如往常集中。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阳台,落在那团毛茸茸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身影上。 他想起宠物店店员听说他要养浣熊时的惊讶表情,想起自己查阅资料时看到的浣熊的聪明和调皮,想起刚才这小家伙吃饭时那股纯粹的快乐劲儿。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滋味,悄悄漫上心头。像是冰冷的岩石缝隙里,忽然渗进了一滴温润的泉水。 他低头,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小浣熊埋头在淡蓝色食盆里,耳朵抖着,背景是晨光和绿植。 看了几秒,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 【观察日志 - 暂命名:胡栗 (对‘栗’音有反应)】 日期: 10月27日 事件:首次提供专用浣熊主食及辅食。接受度良好,进食积极,表现出明显偏好(先食肉泥)。食量正常。 行为备注:早餐后表现出主动亲近行为(蹭裤脚)。对新食具适应迅速。对“区域”指令似有理解。 健康状态:精神明显好转,活动力增强。体重仍需增长。 后续:需观察排便情况,并逐步建立固定作息。 记录完毕,他锁上手机,重新看向文件。 阳光正好,屋子里不再是完全的寂静。阳台那边传来小动物偶尔翻身时,爪子摩擦毛巾的细微声响,还有满足的、小小的呼噜声。 段青岩推了推眼镜,专注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只是这一次,那惯常清冷的神色里,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而阳台的窝里,胡栗在梦中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勺肉泥的美味。梦的尽头,似乎有个高高瘦瘦、表情很少但会给他买好吃的人影。 也许,流浪的日子,真的暂时结束了。 改了几个字,不影响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胡栗的“长期饭票”幸福生活持续了大约三天。 这三天里,他迅速适应了段青岩制定的“阳台居民守则”:早晚两顿优质伙食,限量零食,饮水器随时供应清水。他谨记边界,大部分时间乖乖待在阳台领地,偶尔被允许进入客厅地毯边缘活动,也绝不会碰不该碰的东西。他甚至学会了在固定的角落解决生理问题——段青岩在阳台另一个角落放了宠物尿垫,胡栗试了一次就明白了用途,这让段青岩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胡栗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模范“房客”。 直到那个阳光格外明媚的下午。 段青岩结束了上午的视频会议,从书房出来,准备去厨房倒水。路过阳台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他的“观察对象”。 胡栗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阳台中央晒太阳,露出柔软的、毛色较浅的肚皮,睡得毫无形象,小爪子偶尔还抽动一下,不知梦到了什么。 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身上,也清晰无比地照出了他皮毛的真实状况。 之前因为饥饿瘦弱和夜色昏暗,段青岩只是觉得这小家伙脏。现在营养跟上了一些,精神头足了,在充足的光线下,那身毛发的“惨状”就无所遁形了。 灰褐色夹杂灰白的皮毛,因为长期的流浪和缺乏梳理,多处打着绺,沾着已经干涸板结的泥点、草屑,甚至还有一两片小小的、不知名的植物种子粘在背毛深处。靠近尾巴根部的毛发尤其凌乱,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污垢黏连成了小疙瘩。虽然胡栗自己每天都会舔毛清理,但浣熊的舌头毕竟不是梳子,对付这种程度的污渍和打结,效果有限。 段青岩端着水杯,在玻璃门外站住了。镜片后的目光,从胡栗满足的睡脸,缓缓扫过他脏兮兮的身体。 理性分析开始自动运转: 1. 卫生问题:长期不彻底清洁,可能滋生寄生虫或细菌,对浣熊自身健康不利,也可能污染室内环境(即使它主要在阳台活动)。 2. 美观问题:这实在有碍观瞻。段青岩虽不以外表取“人”,但基本的整洁是他的底线。 3. 操作评估:给野生动物洗澡存在风险(抓咬、应激)。但胡栗表现出的智力水平和对他建立的初步信任,或许可以降低风险。需要准备充分,控制流程。 4. 结论:洗澡是必要且紧迫的。 他喝了一口水,转身走向储物间。 胡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包装声和隐隐的水流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就看到段青岩站在已经打开的阳台玻璃门边,手里拿着几个瓶瓶罐罐,脚下放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崭新的塑料浴盆,旁边还有几条干净的大毛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有点像草药又有点果香的清新气味。 胡栗的瞌睡瞬间吓飞了。他一个激灵翻身起来,警惕地后退两步,耳朵向后贴,盯着那些陌生的装备。 这架势……不太妙啊! 段青岩没理会他警惕的眼神,自顾自地开始准备工作。他将浴盆拿到阳台一角(靠近地漏),连接上一根带花洒的软管(看起来是临时购置的宠物洗澡装备),调试水温。然后,他将那几个瓶子——宠物专用沐浴露、护毛素、还有一瓶似乎是驱虫滴剂——依次摆放在旁边一个矮凳上。最后,铺好防滑垫,将一条大毛巾展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冷静得像在实验室准备一场常规实验。 但胡栗看得心惊肉跳。洗澡?!要给他洗澡?! 作为一只拥有(自认为)人类灵魂的浣熊,他理论上当然明白洗澡的重要性,甚至内心深处也渴望变得干干净净。但作为一只野生浣熊的本能,以及前世可能并不愉快的洗澡记忆(比如被搓澡巾支配的恐惧?),让他对“被人按进水里冲洗”这件事充满了抗拒和恐惧! “呜……”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抗议和不安的声音,又往窝的方向缩了缩。 段青岩调试好水温,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喷出,形成柔和的水雾。他关掉水,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的胡栗。 “过来。”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胡栗疯狂摇头(如果浣熊能很明显地摇头的话),整个身体写满了拒绝。 段青岩也不废话,直接走了过来。他动作并不粗暴,但速度很快,趁胡栗还在犹豫往哪边逃的时候,已经弯下腰,双手一抄—— “叽——!!” 胡栗短促地惊叫一声,四只爪子凌空乱蹬,却已经被段青岩稳稳地抱了起来,走向那个冒着热气(在胡栗看来如同刑具)的浴盆。 “冷静。”段青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稳,“只是清洁。配合的话,很快结束。” 冷静个爪子啊!胡栗内心咆哮,挣扎得更厉害了。无奈段青岩的手臂很有力,抱得也很有技巧,既不会弄疼他,也让他挣脱不开。 “噗通”一声轻响,胡栗被放进了盛有少量温水的浴盆里。温暖的水瞬间浸湿了他的爪子和腹部皮毛。 “嗷!!”胡栗像被烫到一样(其实水温很合适),猛地向上窜,试图跳出浴盆。 段青岩早有准备,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背(避开脊柱),另一只手拿起花洒。“别动。” 柔和温热的水流从背部冲下。感觉……其实并不难受,水温适中,水压也温柔。但心理上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胡栗拼命扭动,爪子扒拉着光滑的盆壁,水花四溅,弄湿了段青岩的袖子和前襟。 “第一次都这样。”段青岩似乎预料到这种反应,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按着胡栗的手稳稳的。他开始用花洒仔细冲洗胡栗的身体,重点照顾那些特别脏的打结部位,动作尽量轻柔。 胡栗见硬抗不行,开始改变策略。他停止剧烈挣扎,身体一软,脑袋一歪,舌头半吐,眼睛紧闭——装死! 段青岩冲水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盆里这只瞬间“失去生命迹象”、演技浮夸的小浣熊,沉默了两秒。 “装死没用。”他冷静地戳穿,并继续冲洗胡栗的后腿,“水温合适,沐浴露是宠物专用无刺激,你不会有危险。” 胡栗:“……” 被识破了!而且这男人怎么这么淡定!难道给浣熊洗澡是家常便饭吗?! 既然装死不行,胡栗决定采取“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他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在盆里,任凭水流冲刷,但全身每一根毛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眼睛紧紧闭着,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段青岩也不在意,只要他不乱扑腾就行。他挤了一些淡黄色的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开始涂抹在胡栗湿透的毛发上。动作细致,从背部、侧面,到四肢,甚至小心地避开了眼睛和耳朵内部。 泡沫带着那股清新的香气弥漫开来,包裹住胡栗。感觉……有点奇怪,但不算难受。男人的手指力道适中,偶尔按摩到皮肤,甚至有点……舒服? 胡栗紧闭的眼皮颤抖了一下。不行!不能屈服!这是原则问题!洗澡就是失去自由和尊严的第一步!(并没有) 然而,当段青岩开始轻轻揉搓他因为打结而痒了很久的背毛时,那种搔到痒处的舒适感,让胡栗差点哼出声。他拼命忍住,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段青岩敏锐地察觉到了手下身体的细微变化。他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地开口,像是在做现场记录:“污垢主要集中于背部、臀部和尾部。打结有三处,需小心梳理。皮肤未见明显红肿或寄生虫,但尾部有轻微油脂分泌过剩迹象。” 胡栗:“……” 谁要听你的体检报告啊! 冲洗掉沐浴露泡沫,段青岩又用了护毛素,让胡栗的毛发更加顺滑易梳理。接着,他拿出一把宠物专用梳,开始小心地梳理那些打结的毛发。遇到顽固的结,他会先用手指慢慢捻开,而不是硬扯。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胡栗最初的恐惧和抗拒,在温热的水流、舒适的按摩和段青岩始终平稳有序的动作中,渐渐消融了一些。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段青岩低垂的侧脸。水汽氤氲中,男人专注的神情,微湿的额发,还有那副沾了点水珠的眼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而且,被弄干净的感觉,好像……真的不错?身上不再黏糊糊痒丝丝了。 当段青岩用清水彻底冲干净胡栗身上最后一点泡沫,用一条干燥柔软的大毛巾将他整个裹住,抱出浴盆时,胡栗已经放弃了抵抗,甚至有点……晕乎乎的舒服感。 段青岩用毛巾仔细地、力道适中地擦拭着胡栗的毛发,吸走大部分水分。然后,他拿出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宠物吹风机,调到低温和低风速,开始从背部慢慢吹干。 温暖柔和的风拂过湿漉漉的皮毛,胡栗忍不住打了个颤,然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吹风机的噪音不大,段青岩的手法也很熟练,总是保持一定距离,避免烫到他。 等到全身毛发被吹得七八成干,蓬松起来时,段青岩关掉了吹风机。 他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浴盆边,一只焕然一新的小浣熊坐在毛巾上,有点懵懵地抬头看着他。 彻底清洁后,胡栗原本的毛色完全显露出来:背部和四肢是漂亮的深灰褐色,带着清晰的环纹;脸颊、耳朵和胸腹部的毛则是干净的灰白色,蓬松柔软。那双标志性的黑眼圈(眼罩)更加鲜明,衬托得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水润的黑葡萄。因为营养开始跟上,毛发恢复了光泽,蓬松顺滑,看上去手感极佳。整只熊比之前脏兮兮的样子,颜值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堪称“浣熊界小帅哥”。 段青岩看着眼前这只干净漂亮、还带着沐浴后清香的小家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不是抱,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胡栗已经干透、蓬松得像个小毛球的头顶。 “还不错。”他淡淡地评价道,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那丝细微的满意,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胡栗仰头看着他,鼻尖还萦绕着好闻的香气,身上是久违的干爽舒适。他动了动鼻子,又低头看看自己变得干净蓬松的爪子。 好像……洗澡也没那么可怕? 而且,这个“饭票”虽然动作强硬了点,但全程并没有弄疼他,反而很细心。最后这个摸头……算是安抚吗? 胡栗心里的那点小委屈和恐惧,忽然就散了大半。他犹豫了一下,主动往前凑了凑,用已经变干净、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段青岩还带着湿意的手指。 段青岩的手指顿住,指尖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他看着胡栗依赖又带着点讨好的小动作,几秒后,收回手。 “以后保持。”他直起身,开始收拾浴盆和杂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至少每月一次彻底清洁。日常打理自己负责。” 胡栗坐在毛巾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甩了甩半干的尾巴。 好吧,看在你把我弄得这么干净舒服的份上……每月一次的“洗澡大作战”,本熊……勉为其难可以接受吧。 阳光重新照在他蓬松干净的毛发上,暖洋洋的。胡栗抬起爪子舔了舔,嗯,是清新的果木香味。 好像……也不赖? 第7章 第 7 章 洗澡事件过去几天后,胡栗和段青岩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稳固的默契。 胡栗彻底接受了“每月一洗”的规矩,毕竟干净清爽的感觉确实让人(熊)身心愉悦。作为回报,或者说作为一只合格“宠物”的自我修养,他更加注意保持个人卫生,舔毛梳理的频率明显增加,连带着在阳台定点“方便”的习惯也巩固得很好。段青岩对此未置一词,但胡栗发现,自己零食碗里的小方块,偶尔会多出一两颗。 段青岩的生活节奏也恢复了往常。他并非每天都去学校,作为教授和项目负责人,他有很多工作需要在家完成:查阅文献、撰写论文、分析数据、准备课件。他的书房是禁地,胡栗很自觉地从不靠近门口。但客厅的长桌,常常会成为段青岩的临时工作台。 这天下午,阳光斜照进客厅。段青岩坐在长桌旁,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出来的图表,还有几个打开的硬质样品盒。盒子里垫着绒布,分格摆放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岩石和矿物标本。他正在为下周的一个研讨会整理展示素材。 胡栗则趴在客厅地毯的边缘——这是他被允许活动的最大范围。他面前摊着段青岩给他买的一个宠物玩具,一个填充了猫薄荷(对浣熊似乎也有类似效果)的彩色布鱼。胡栗用爪子扒拉着布鱼,时不时扑上去啃两口鱼尾巴,自得其乐。 玩了一会儿,胡栗觉得有点无聊。他抬头看向长桌后的段青岩。男人微微蹙着眉,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拿起旁边的一块标本,对着光线仔细观察,或用放大镜查看细节,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胡栗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些标本上。 那些石头,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看起来灰扑扑的,没什么意思。胡栗打了个哈欠,准备继续蹂躏他的布鱼。 就在这时,段青岩从其中一个样品盒里,拿起了一块拳头大小、外表看起来黑乎乎、并不起眼的矿石。他用手掂了掂,又拿起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小片边缘,露出里面截然不同的断面。 几乎在同一瞬间,胡栗的动作僵住了。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顺着空气传来,仿佛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他脑海深处的某个地方。那感觉难以言喻,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也不是触觉,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共鸣”?或者说是某种“存在感”的突然增强? 来源,正是段青岩手中那块刚刚敲开的黑色矿石。 胡栗放下布鱼,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耳朵转向长桌方向,眼睛紧紧盯着那块石头。刚才还觉得平平无奇的石头,此刻在他眼中(或者说感知中),似乎隐隐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光晕”?不,不是真的光,更像是一种“吸引力”。 段青岩正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矿石的新鲜断面,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并未注意到胡栗的异常。 胡栗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那种感觉并不难受,甚至有点奇妙。他犹豫了一下,见段青岩沉浸在工作中,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从地毯边缘,蹭到了长桌附近的地板上,蹲坐下来,仰头看着段青岩手中的石头。 距离拉近,那种微弱的“共鸣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段青岩记录完毕,将那块黑色矿石暂时放在桌面上,转身去拿另一个标本盒。 机会! 胡栗的爪子蠢蠢欲动。他太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了。眼看段青岩背对着他,他后腿一蹬,前爪扒住桌腿,灵活地向上攀爬——得益于这几天营养改善和精力恢复,他的攀爬能力也回来了。 段青岩听到身后轻微的摩擦声,回过头时,正好看到胡栗已经爬上了桌子边缘,正伸出爪子,目标明确地朝着那块黑色矿石扒拉过去。 “胡栗。”段青岩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胡栗动作一僵,爪子停在半空,扭过头,圆眼睛看向段青岩,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但更多的是对那块石头的好奇。 段青岩看着他。小家伙之前对桌上的书本、纸张、甚至他的笔都兴趣缺缺,怎么突然对一块矿石标本这么感兴趣?而且是这块刚刚敲开、露出内部特征的。 是巧合?还是…… 段青岩没有立刻把胡栗赶下去,而是走了回来,站在桌边,目光在胡栗和那块黑色矿石之间来回扫视。他想起胡栗刚来那天,似乎对客厅那碗装饰用的石头中的某一颗,也有过类似短暂的关注。 “你对这个感兴趣?”他问,语气是探究的。 胡栗听不懂具体词汇,但能感觉到段青岩是在问他关于石头的事。他放下爪子,没有再去碰石头,而是用鼻子凑近,仔细嗅了嗅。石头只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和矿物本身的无机质气味,并没有什么特别。但那种奇异的“感觉”依然存在。 他抬头看向段青岩,又看看石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带着疑惑的“呜”声,还用爪子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那块石头。 段青岩沉吟片刻。他重新拿起那块黑色矿石,这次没有用地质锤,而是递到胡栗面前,但保持着安全距离,仔细观察着胡栗的反应。 胡栗的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他的目光紧紧跟随者石头移动,鼻尖翕动,耳朵竖得直直的,甚至下意识地想要伸爪子去够,但在碰到之前又缩了回来,只是焦躁地在原地踩了踩爪子,眼睛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这反应,明显超越了普通动物对“新奇物体”的好奇。更像是一种……被特定事物吸引的本能? 段青岩眼神微凝。他放下那块黑色矿石,转而从样品盒里拿起另一块灰白色的砂岩,递到胡栗面前。 胡栗瞥了一眼,兴趣缺缺地转开头,甚至打了个小哈欠。 段青岩又换了一块色彩斑斓、含有孔雀石矿脉的矿石,这块看起来可比那块黑乎乎的要漂亮得多。 胡栗多看了两眼,似乎被颜色吸引,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目光又飘回那块黑色矿石。 段青岩心中的疑窦更深。他再次拿起那块黑色矿石。这是一块来自云州西部某矿区的磁铁矿标本,品位中等,并不算特别稀有,但其内部伴生了一些微量的、不太常见的稀土元素矿物,这也是他选择它作为研讨会展示案例的原因之一。 难道这小家伙能感知到矿物成分的差异?还是说,只是对磁性有反应?(磁铁矿具磁性) 为了验证,段青岩找出一块普通的、磁性很强的工业磁铁,拿到胡栗面前。 胡栗对磁铁毫无反应,甚至觉得碍事,用爪子把它拨开了,眼睛依旧盯着那块磁铁矿。 排除了磁性吸引。那么…… 段青岩将磁铁矿放回桌面,这一次,他故意将它和另外几块外观质地完全不同的标本混放在一起,然后后退一步,对胡栗示意了一下桌面。 胡栗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看那几块石头。犹豫了几秒,他伸出爪子,毫不犹豫地、精准地扒拉出了那块黑乎乎的磁铁矿,抱在两只前爪之间,低头用鼻子嗅着,还用脸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仿佛找到了什么宝贝。 段青岩镜片后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是研究者发现有趣现象时的专注光芒。 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三次……而且目标如此明确。 他走到胡栗身边,没有拿走那块矿石,而是蹲下身,平视着抱着石头不撒爪的小浣熊。 胡栗警惕地把石头往怀里收了收,以为段青岩要抢。 段青岩没抢,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磁铁矿,又点了点胡栗的鼻子。 “你,”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好像对石头有点特别的品味?” 胡栗眨巴着眼睛,不明白“饭票”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段青岩似乎没有生气,反而……有点高兴?至少不是负面的情绪。 他放心了一些,低头继续研究怀里的石头。那种微弱的“共鸣感”持续着,让他感觉很舒服,很安心,甚至有点……亲切?就像遇到了一个频率相近的、沉默的朋友。 段青岩看着胡栗抱着矿石蹭来蹭去的模样,若有所思。他想起一些民间传说和零星的科研报道,关于某些动物对特定矿物、磁场甚至地震前兆的敏感。但那些大多模糊且未被严格证实。 眼前这只小浣熊的表现,却异常清晰和特异。 一个念头在他冷静理智的脑海中成形:这或许不仅仅是“有趣”,更可能是一个值得观察和记录的、特殊的案例。 他站起身,回到座位,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整理研讨会资料,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关于个体浣熊(暂命名:胡栗)对特定矿物样本表现出选择性关注的初步观察》。 他快速记录下刚才的时间、所用标本(详细编号和特性)、胡栗的反应细节、以及排除磁性吸引的简单实验过程。 写完后,他保存文档,目光再次落回桌边。 胡栗已经抱着那块磁铁矿,从桌上溜了下来,回到地毯边缘。他没有再玩布鱼玩具,而是把石头放在身前,一会儿用爪子拨弄,一会儿用鼻子闻,一会儿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石头上,眯着眼睛,一副惬意享受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一人一熊身上。段青岩看着那幅画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看来,收养这只小浣熊,带来的可能不止是生活上的些微改变和额外的责任。 或许,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属于科学探索范畴的……小小惊喜。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比发现一块高品质标本时,还要柔和那么一丝丝。 而胡栗,对这一切还懵然不知。他只是觉得,这块黑乎乎的石头抱着真舒服,比猫薄荷布鱼好玩多了。 至于为什么舒服? 嗯,管他呢,“饭票”看起来也没反对。 第8章 第 8 章 自从发现胡栗对那块磁铁矿标本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后,段青岩的“观察日志”又多了一项常规记录内容。他会有意识地在工作间隙,将不同的矿物标本拿到胡栗面前,测试其反应。 结果耐人寻味。胡栗并非对所有石头都有兴趣。他对常见的花岗岩、砂岩、石灰岩等反应平淡,对某些颜色鲜艳如孔雀石、蓝铜矿的观赏性矿石会多看两眼,但兴趣持续时间很短。唯独对几类特定的矿石,会表现出类似对那块磁铁矿的专注和亲近感,包括一块含有微量稀土元素的萤石,一片结构特殊的页岩薄片,还有一小块陨石切片。 段青岩仔细对比了这些“受青睐”标本的共同点,暂时未能归纳出明确的矿物学或物理特性规律。这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探究欲。他将这些初步观察和数据整理后,加密存储,这或许能成为一个有趣的长期研究课题。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不影响双方既定“生活契约”的前提下进行的。段青岩依旧是那个规律、严谨、略显疏离的屋主,胡栗也还是那只大部分时间待在阳台、偶尔被允许在客厅边缘活动、对“饭票”日渐依赖的聪明浣熊。 这天晚上,段青岩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他正在撰写一篇关于云州地区某特定地层构造演化的论文,其中一组野外实测数据和已有理论模型之间存在微小但难以忽略的差异。他反复核对原始记录,检查计算过程,查阅了大量相关文献,直到深夜,依然无法合理解释这个偏差。 书房的灯光亮到了凌晨一点。段青岩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决定暂时离开书桌,换换环境思考。他拿着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出来的图表和那几份让他头疼的岩芯照片,来到了客厅。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而集中。段青岩在沙发上坐下,将资料摊开在茶几上,重新沉浸到那些线条、数据和岩石影像构成的世界里。寂静的深夜,似乎能让他抛开白日的些微杂念,思维更加专注。 他专注于问题,没有注意到,阳台的玻璃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观察者。 胡栗原本已经在自己的窝里睡了一觉。他是被尿意憋醒的,迷迷糊糊去使用了尿垫。解决完生理问题,他正准备钻回温暖的毛巾堆继续睡,却被客厅方向一隅稳定的灯光吸引了。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段青岩斜靠在沙发上,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目光则久久停留在茶几上的某张图表上,久久不曾移动。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出了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困惑。 胡栗在门边蹲坐下来。他记得很清楚,玻璃门晚上是锁着的,这是规矩。所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极低沉的运转声,和段青岩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这种安静和白天不同,带着深夜特有的沉凝。那个总是显得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在昏黄的光晕里,竟透出一点……孤独? 胡栗说不清那种感觉。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在这样的深夜里对着一堆纸和发光的板子(电脑),好像有点可怜。虽然他并不完全明白段青岩在做什么,但那种全神贯注却遇到阻碍的状态,他隐约能感受到——就像他拼命想记起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却总是抓不住关键碎片时的那种感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窝里还有件“宝贝”。他转身,从毛巾堆深处,扒拉出那块段青岩默许他留下玩耍的黑色磁铁矿。石头凉冰冰的,握在爪子里很踏实。 胡栗抱着石头,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个身影。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玻璃门。 很轻的“刺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段青岩从沉思中被惊醒,抬眼望过来。 只见玻璃门外,那只小浣熊端正地坐着,怀里还抱着那块黑石头,见他看过来,耳朵动了动,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段青岩有些意外。这么晚了,它怎么醒了?还特意弄出动静?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犹豫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锁,但没有完全推开,只是拉开一道足以让胡栗通过的缝隙。他想看看这小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胡栗见门开了,反而有点犹豫。他探头看了看缝隙,又抬头看看段青岩。 段青岩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点空间。 胡栗抱着石头,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他没有像白天被允许进入时那样四处探索,而是径直走到沙发旁,在距离段青岩脚边不远、灯光温暖笼罩的地毯上停了下来。他放下怀里的石头,用鼻子拱了拱,把它推到更靠近段青岩的方向,然后自己就在石头旁边蜷缩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睁着眼睛望着段青岩,尾巴尖轻轻搭在石头上。 整个过程安静又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段青岩垂眸看着脚边这一小团毛茸茸。胡栗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眨一下眼睛。怀里那块磁铁矿,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没有讨食,没有捣乱,没有任何需求性的表示。就只是……待在这里。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暖流,悄然滑过段青岩有些焦躁的心绪。深夜独自面对学术难题的孤寂感,似乎被这个无声的小小存在冲淡了一丝。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回到那些令人头疼的数据上。但这一次,他的余光能瞥见脚边那团温暖的身影。 胡栗见段青岩重新开始工作,便安心地趴好。他并不困,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他能听到段青岩平稳的呼吸声,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敲击键盘的轻响。这些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段青岩似乎遇到了某个关键点,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一串字符,然后停住,紧紧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胡栗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稍微抬起头。 段青岩盯着屏幕上的某个公式,大脑飞速运转,尝试着另一种拟合思路。他完全沉浸其中,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旁边的咖啡杯,送到嘴边才发现早已空了。 他放下杯子,眉头蹙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胡栗看着他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犹豫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段青岩脚边,伸出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段青岩的居家拖鞋上。 拖鞋柔软的绒面陷下去一个小坑。 段青岩敲击扶手的动作蓦地停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小浣熊仰着头,圆眼睛里映着灯光,静静地看着他,搭在他拖鞋上的爪子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 那一刻,段青岩心中翻腾的学术焦虑和深夜的疲惫,像是被这个微小而柔软的触碰奇异地抚平了一些。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顺着脚背那一点温暖的重量,缓缓蔓延开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胡栗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不是推开胡栗的爪子,而是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在胡栗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下。动作有些生疏,力度却很轻柔。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沙哑,但比平时温和,“去睡吧。” 胡栗被他揉得愣了一下,头顶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一触即分。他眨了眨眼,没有立刻走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脑袋蹭了蹭段青岩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毛茸茸的触感蹭过皮肤,带起一丝微痒。段青岩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躲开。 胡栗蹭了两下,便乖乖收回爪子,重新回到那块磁铁矿旁边蜷好,依旧保持着陪伴的姿态,但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睡觉。 段青岩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绒毛的触感。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令人困扰的数据和公式似乎依然复杂,但心底那点因孤军奋战而生的烦闷,却悄然消散了。 他不再试图强行攻克,而是放松身体靠进沙发背,端起空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再次落到脚边那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身影上。 深夜,孤灯,一人,一熊,一块沉默的石头。 画面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段青岩看了许久,然后极轻地舒了一口气。他保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将散乱的资料稍微归拢。 他没有立刻起身回卧室,也没有赶胡栗回阳台。他就这样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享受着这份意想不到的、无声的陪伴。 最后,他关掉了落地灯,只留下远处走廊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他在昏暗中起身,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睡着的胡栗,最终没有打扰,独自轻声走回了卧室。 客厅重新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窄窄一道银辉。 胡栗在段青岩离开后,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确认“饭票”回去休息了,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安心睡去。 他怀里,那块磁铁矿安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而卧室里的段青岩,躺下后,并未立刻入睡。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再仅仅是地层数据和理论模型,还反复闪过那双在灯光下静静望过来的、圆溜溜的眼睛,和爪子搭上来时那一点微不足道却清晰无比的重量。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充实感,悄悄填满了心房某个角落。 也许,收养这只小浣熊,带来的最大改变,并非那些有待验证的科学趣味,而是这些深夜里,无声胜有声的温暖片刻。 他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第9章 第 9 章 俗话说,乐极生悲。对于胡栗来说,这句话很快应验了。 段青岩的阳台虽然是封闭式的,但为了通风,顶部设计了几扇可电动开启的天窗。平时都是关闭状态,只有天气极好时,段青岩才会用遥控器打开一条缝隙换气。 这天下午,云州迎来了久违的明媚阳光,气温也回升了不少。段青岩难得有空闲,坐在客厅看书。他觉得屋内有些闷,便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阳台天窗的一小半。 新鲜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进来,令人精神一振。段青岩没太在意,继续沉浸在手头的专业书籍里。 阳台上,胡栗正和他的“宝贝”磁铁矿玩耍——主要是把石头推来推去,或者抱着它从阳台这头滚到那头。天窗打开后,一股清凉的、带着户外自由气息的风吹了进来,拂过他蓬松的毛发。 胡栗立刻被吸引了。他停下玩耍,人立起来,仰头看向头顶那块突然出现的、明亮的方形天空。他能看到飘过的白云,听到更清晰的鸟鸣。对一只骨子里仍保留着野性的小浣熊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天窗下方,正好有一个嵌入式的高柜。如果跳上去,是不是就能离那片天空更近一点?甚至……能不能扒住边缘看看外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胡栗回头看了看客厅玻璃门内——段青岩背对着这边,专注看书。 他决定试一试。 胡栗先是后退几步,然后一个助跑,凭借出色的弹跳力,轻松跳上了那个约有一米高的柜子顶。柜子表面光滑,他小心翼翼地站稳,抬头。天窗的开口就在斜上方,距离柜顶大约还有半米多,边缘是光滑的金属框。 有点高,但并非不可企及。胡栗估算着距离,后退到柜子边缘,再次蓄力,向上猛地一跃! 他的前爪勉强够到了天窗的内沿!锋利的爪子抠进了金属框的微小缝隙,后腿在空中蹬了几下,终于也搭了上去。他成功了!整个身体挂在了天窗边缘。 清凉的风更直接地吹拂着他的脸,外面广阔的世界似乎触手可及。胡栗兴奋地“呜”了一声,奋力想要把脑袋探出去看看。 然而,天窗的边缘比他想象的要滑。他挂在上面本来就勉强,加上午后阳光将金属边框晒得有些温热,爪子抠得并不牢靠。就在他扭动身体试图攀爬时,后爪一滑—— “啪叽!” 胡栗没能抓住,从半空中掉了下来,重重摔在柜子顶上,然后滚落,又“咚”地一声砸在阳台的瓷砖地面上。 “呜——!”一声短促的痛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段青岩听到异常响动,合上书起身查看时,只见胡栗正蜷缩在阳台地面上,身体微微发抖,似乎摔懵了。 段青岩眉头一拧,立刻拉开玻璃门走了过去。 “胡栗?” 胡栗听到声音,勉强抬起头,圆眼睛里泛着点生理性的水光,眼神有点涣散,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他想站起来,前爪撑了一下地,却又软倒下去,喉咙里发出细细的、不舒服的哼唧声。 段青岩蹲下身,没有贸然去抱他,而是先仔细观察。胡栗没有明显外伤,不见血迹,但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一些,身体温度摸起来也有些偏高。 摔伤?还是吓到了? 段青岩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按压胡栗的四肢和躯干,检查是否有骨折或明显痛处。胡栗在他触碰时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激烈反抗或表现出特别疼痛的迹象。 似乎没有严重外伤。但精神状态很糟。 段青岩看了眼敞开的天窗,又看看下方的高柜和摔落的位置,心里大概有了猜测:攀爬失手,惊吓加上可能摔到了某些部位,引发了应激反应。 他果断地关上天窗,然后转身,将蜷在地上的胡栗轻轻抱了起来。胡栗这次没有挣扎,软软地窝在他臂弯里,身体的热度透过毛发传递过来,确实比平时高。 段青岩抱着他回到客厅,将他放在沙发上平时自己常坐的位置——那里最柔软。然后他快步去储物间,拿出了之前购置宠物用品时一起买的宠物专用电子体温计,以及一个小药箱。 他先给胡栗测了体温。读数显示:39.8°C。对于浣熊来说,这已经是明显发烧了(正常体温约38-38.5°C)。 段青岩脸色沉了沉。惊吓和轻微摔伤可能导致体温升高,但这么短时间烧到这个度数,也可能是之前就有潜在问题被诱发,或者摔落时受了内伤。 他查看了胡栗的眼睛、口腔和鼻子,没有异常分泌物。呼吸依旧有些快,但还算平稳。 需要物理降温,并密切观察。如果体温继续升高或出现其他症状,就必须联系兽医——尽管给一只来历不明的浣熊找兽医会很麻烦。 段青岩去卫生间取来干净的软毛巾和一小盆温水。他将毛巾浸湿拧干,回到沙发边。 胡栗半闭着眼睛,似乎很难受,身体不时轻微颤抖一下。 “忍一下。”段青岩低声说,动作尽量放轻。他先用温毛巾擦拭胡栗的脸部、耳后和四肢的肉垫,帮助散热。胡栗起初有些抗拒,扭动脑袋,但段青岩的手很稳,力道柔和,温凉的毛巾敷在发热的皮肤上也确实带来一丝舒适,他便慢慢安静下来,只是喉咙里偶尔发出委屈的呜咽。 擦完一遍,段青岩换了一面毛巾,敷在胡栗的额头上,然后将他整个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他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侧躺着,继续用温毛巾擦拭他的腹部和背部。 这个姿势让胡栗完全被段青岩的气息和体温包围。他能感觉到“饭票”的手隔着毛巾轻柔地动作,能听到头顶上方平稳的呼吸声。虽然身体还是难受,发烧让他头晕脑胀,但那种被小心照顾着的感觉,极大地安抚了他受惊和不适的情绪。 他慢慢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将脑袋往段青岩的怀里蹭了蹭,寻找更安心的位置。 段青岩感觉到怀里小东西的依赖,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物理降温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段青岩中间换了几次水,保持毛巾的温度。期间他还给胡栗喂了一点温水,用小针管慢慢滴到他嘴边,胡栗虽然没精神,但还是勉强舔食了一些。 再次测量体温:39.2°C。降了一点,但还在发烧。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段青岩本该去准备晚餐,但他看了看怀里昏昏沉沉的胡栗,决定继续观察。 他维持着抱着胡栗的姿势,靠在沙发里,用空着的一只手拿起之前看的那本书,就着落地灯的光线,静静地翻阅。只是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全在书上,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用手背或手指轻轻碰触胡栗的耳朵或鼻尖,感知温度变化。 胡栗在段青岩怀里睡得并不安稳,时睡时醒。每次迷糊着睁开眼,都能看到段青岩清晰的下颌线条,和灯光下微微低垂的睫毛。感觉到他的触碰,胡栗就会含糊地“嗯”一声,或者轻轻动一下尾巴尖,表示自己还醒着。 夜色渐深。客厅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一人一熊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 晚上九点多,段青岩再次给胡栗测体温。38.9°C。又降了一些,虽然还是偏高,但趋势是好的。 胡栗的精神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点,至少眼睛睁开时,眼神没那么涣散了。他尝试动了动身体,似乎想换个姿势。 段青岩将他稍微扶正,摸了摸他的脑袋。“还难受吗?” 胡栗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询问的语气。他抬起还有些无力的爪子,轻轻搭在段青岩的手腕上,低低地“呜”了一声,带着点病后的虚弱和依赖。 段青岩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胡栗依旧蔫蔫的样子,又看了看阳台的方向。夜晚气温下降,阳台虽然封闭,但毕竟不如室内恒温。让一个还在发烧的小病号独自待在那里…… 理性分析:客厅沙发足够宽敞温暖,自己可以继续就近观察。风险是可能纵容它未来更随意地进入客厅核心区域。但当前以病患健康为优先。 做出了决定,段青岩抱着胡栗站起身。他没有走向阳台,而是走向自己的卧室。 胡栗困惑地抬起头。 段青岩走进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他走到床边,没有把胡栗放在床上——那显然超出了目前的边界——而是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柔软的加厚绒毯,铺在床边的地毯上,又将胡栗平时在阳台窝里最喜欢的、那条灰色旧毛巾拿了过来,铺在绒毯上。 他小心地将胡栗放在这个临时铺就的、紧挨着床边的柔软“病号垫”上。 “今晚睡这里。”段青岩指了指垫子,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在这里。不舒服就叫我。” 胡栗愣愣地坐在柔软的垫子上,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段青岩。温暖的灯光,柔软的地毯,熟悉的毛巾气味,还有近在咫尺的“饭票”的床……这意味着,他被允许进入卧室,并且可以睡在离段青岩这么近的地方?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安心和受宠若惊的情绪涌了上来,冲淡了生病的不适。他甚至暂时忘记了发烧的头晕,眼睛一下子亮了许多,尾巴也轻轻摇了摇,喉咙里发出欢喜又虚弱的细微哼声。 段青岩看着他又精神起来一点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替胡栗把绒毯边缘掖了掖,确保他不会着凉,然后自己才上了床,靠在床头,拿起一本书,但并没有看,而是继续留意着下面的动静。 胡栗在柔软的垫子上转了两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他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段青岩翻书的声音,能闻到卧室里属于段青岩的、干净清爽的气息。身体虽然还有点发热乏力,但心里却无比踏实。 他抬头,看了眼床上那个朦胧的身影,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不再有惊悸和不安。 段青岩直到确认胡栗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真正放松下来。他关掉阅读灯,只留一盏极暗的小夜灯,也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深夜,胡栗因为口渴醒了一次。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动。 几乎是立刻,床上的段青岩就醒了。他侧过身,借着夜灯的光线看向下面,低声问:“要水?” 胡栗哼唧了一声。 段青岩便起身,去客厅接了一小碟温水回来,放在胡栗垫子边。 胡栗喝了几口,感觉舒服多了。他重新趴下,看着段青岩回到床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的轮廓显得不那么清冷,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可靠和温柔。 胡栗把下巴搭在前爪上,心里暖洋洋的。 生病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发现他的“饭票”,好像比想象中,更在乎他一点点。 这个认知,让他带着笑意,再次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