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祝》 第1章 归国 港口的风吹得柔,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 他走下舷梯时,港口的雾气还未散尽。 皮鞋踏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低音提琴的拨弦。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随意拨了拨,目光扫过码头——货轮、起重机、匆匆的工人,一切都在晨光中蒙着一层灰蓝的色调。 时隔多年,祝玺又回到了这个给他生命的国度。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一定要说,可能是血脉里给他的家国情怀。 祝玺的父母还留着国外,这次他是自己回来的,打算常住一段时间。 祝玺下了船,接下来的打算是去找一下他之前在国内的小提琴老师如翡,找好地方安顿下来。 “先生,需要车吗?”一个瘦小的男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声音很低,却意外地温和。 男孩看起来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准备走了。 祝玺停下脚步,看着男孩看起来有些可怜的样子,叫了一声:“等等。” 男孩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回头:“怎么了先生?” 他缓缓放下了琴包。 他从口袋里掏了两下,拿了些钱递给男孩:“去买点吃的。” 男孩惊喜地接过了祝玺递给他的钱,灰扑扑的小脸看起来都变得红润了,男孩退开一步,鞠躬道谢:“谢谢先生!” 祝玺看着男孩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想着拿包离开。 但是等祝玺回头,才发现刚刚还在原地的琴包突然凭空消失了,地上什么都没有。 “……”祝玺语塞。 那把琴他用了也挺久了,怎么刚下船就被偷了。 祝玺摸摸口袋,身上的钱刚才全部给了他那个男孩,现在自己身上反而一文钱都没有了。 幸好老师给的琴行地址不远,走过去应该也不要多久。 人生无常啊。 街上的吆喝声没断过,祝玺看着与自己记忆里差距巨大的地方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他继续向前走,穿过嘈杂的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琴行,橡木招牌上"海音琴行"四个字已经褪色,橱窗玻璃上凝着水珠,隐约可见里面陈列的几把古旧小提琴。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把虎纹枫木背板的小提琴,琴身上贴着一张纸条:"非卖品"。 推门时,铜制门铃发出一个准确的C大调音阶。 琴行内弥漫着松香和檀木混合的气息。左侧墙面上挂满了各式琴弓,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右侧的玻璃柜里陈列着珍贵的松香块和琴弦,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角落里,一架老式留声机正在播放帕格尼尼的随想曲,唱针偶尔划过唱片上的细小划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柜台后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擦拭琴弓的手顿住了。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制琴工具:半圆凿、刮刀、砂纸,还有一块正在打磨的云杉木面板。 "好久不见。"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弓上的一道刻。 祝玺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好久不见,如老师。” 她的美不是那种精致的完美——但是美貌没有岁月磨平。左边眉尾轻轻挑,右手无名指因为长期按弦结着茧。 可当她歪头调试琴弦时,脖颈到锁骨的线条会突然让你想起天鹅曲颈饮水的姿态,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让所有刻意雕琢都显得笨拙。 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绕在她周围。 如翡突然起身,面带微笑地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如老师。” 如翡笑笑,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松开了他,如翡撩开碎发,打趣似的说:“哎呦,你个从外边回来的,这么封建做什么?” 寒暄几句,坐到了另一边。 “这几年过的怎么样?”祝玺喝了口茶水。 如翡听见他问的话,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最后把茶杯放回了桌子上,她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嘛……” “我倒是还好。”她的声音断了,又说:“但是……” “什么?” “我这里还是能听到些风声的。”如翡的手摸摸桌子,发出“嚓嚓”的声音。 她叹气:“国内局势现在还是不太好啊。” 祝玺的眉眼低了低,有些遗憾地回:“这样啊……” 风声依然吹着,外边仍旧车水马龙。 “行了行了,”如翡看着他那副样子,挥挥手:“别丧气了。” “让我听听这几年你进步了多少。” 第2章 初识 如翡看了看他许久没动静,动身望了望他,才发现他身上啥也没带。 “你行李和琴呢?”如翡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想着他是不是放外面了? 祝玺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如老师,我忘记和您说了。” 如翡听完他讲述了琴包如何被偷,抱着肚子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那你,那你行李呢?” 说到这个,祝玺也是一阵无奈。 可能是今天水逆吧,他下船之前就发现他的行李凭空消失了。 “你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啊哈哈哈!”如翡已经完全顾不得形象了,眼泪都笑了出来。 “不过,你这说,我想起来还忘了一件事情。” 她笑着起了身,蹲下身从柜台里翻来翻去,发出的铁器和木头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格外响亮。 阳光下的灰尘随着动作噼里啪啦起舞,估计如翡的脸上也被弄上了灰尘。 她费力扯了扯在柜台里翻出了一个落灰的琴包。 “这是?”祝玺看着她的动作,似有不解。 “这个是你出国前给你准备的礼物,可惜那时候我这出了点事,没赶上你。”如翡找了个不用的手帕擦了擦灰尘,捏着扣子打开了琴包,里面的琴一看就没有人动过。 “我呢没想给别人,就留到现在咯。”如翡笑着把琴拿了出来,“没想到现在还有给你的机会。” 她给琴像对待儿女一样,给琴温柔地调了音。 然后如翡像是给小孩子送蜜饯一样把那把小提琴递给了留在原地的祝玺。 祝玺的鼻子有点酸酸的,面上倒是没什么表现,只是他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情绪。 他伸出了手,接住了那把晚了很久的琴。 他当年最喜欢的,是几年前最流行的那首《梁祝》。其实小提琴曲大部分还是洋曲的多,但是或许是血液里给他的东西,他还是更喜欢家乡的曲子。 大气而绵长,典雅不缺失底蕴。 新的琴上手还不是很习惯,他找位置就弄了几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 随着他吸气的停止,琴声像是情感一样不停的涌出。 或许是太久没有在这片土地演奏,跌宕起伏的爱情如翡居然好像听见了游子的思念。 这让她忽然沉进他的音乐里了。 这首曲子的故事背景,是这片土地的传统文化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个故事的结尾是悲哀的,有情人生死离别,最后双双化蝶。 或许也是浪漫的。 演奏中间,如翡忽然抬头看向了他的身后,刚才祝玺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所以有人进来也听不到那声门铃。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倚靠了一个俊美的男人,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脸部线条流畅,淡色薄唇,他的眼神落在了专注于音乐的祝玺身上,看见如翡看他,还悄咪咪竖起了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 于是如翡默默翻了个白眼,继续享受音乐。 曲终,祝玺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刚才他生怕出了问题。他抬头看着如翡,却发现如翡没有说话。 “老师?” 如翡如梦初醒,像是要哭一样,抓住了祝玺有些细瘦的肩膀:“我的好徒儿,你简直太棒了!” 祝玺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没有,是如老师您太久没见我有些偏差吧……” 突然他耳边传来了一个温柔的男声:“没有,确实还不错。” 他转身,看到男人那张惊为天人的俊脸,忽然间心跳一停,整个人愣了一下。 男人好像也是同样的状况,眼神毫不掩饰地落在了祝玺身上,表情微乎其微地掠过了一丝悖动。 如翡看着两个人僵硬的样子,一声不明显的嗤笑打破了安静的局面。 祝玺先反应过来,没想自己这是什么状态,应该就是单纯这人长得还可以自己不自觉欣赏了一下,柔声问他:“你是?” 他不自觉给男人安排了个好形象。 却不知此刻此景,他开启了这一份将要永远烙印在他心上的缘。 第3章 不明 梁逾直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门框,声音淡得像窗外未散的雾气:“梁逾。” 他迈步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沉闷规整,目光掠过祝玺时仅顿了半秒,便转向柜台后的如翡,眉峰微挑:“琴弦好了?” 如翡嗤笑一声,扬手扔过去一个布包:“早给你备着了,还以为你忘了。” 她与梁逾算是老相识,知道这位梁家大少性子冷,不爱客套,说话也素来直接。 梁逾没接话,视线却又落回祝玺身上——青年刚演奏完,额角沁着层薄汗,指尖还搭在琴弦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 方才在门口听见琴声时,他本是要走的。可那旋律里的思念与怅然,缠得人挪不开脚步。 等看见拉琴的人,那股莫名的躁动更甚,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如翡见他盯着祝玺不放,嗤笑一声:“看什么?我徒弟,祝玺,刚从国外回来。” 祝玺抬眼望去,恰好对上梁逾的视线。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脸部线条流畅利落,淡色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俊朗。 他心里莫名一动,随即又压下去,只当作是单纯欣赏好看的人,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舍妹想学乐理。”梁逾看着祝玺,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有自己知道手心发热,“你若愿意,住到梁家,教她乐理。食宿全包,每月薪水一百块现大洋。” 一百块现大洋? 祝玺刚要出口的“不必了”瞬间卡在喉咙里,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在国外教琴,每月薪水折合成现大洋也才四十块,这梁逾一开口就是一百块,几乎是他以前的两倍半。更别提现在他身无分文,连顿饭都快吃不上,如翡虽给了他琴,却没多余盘缠,这一百块简直是雪中送炭,还是裹着金箔的炭。 心里的拒绝瞬间土崩瓦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琴包带,面上却还强撑着平静,只是耳尖悄悄热了些。 “梁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他还想维持最后一丝体面,语气却比刚才软了半截。 “现在认识了。”梁逾打断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缺落脚处,缺盘缠,我缺一位老师,各取所需。” 他避开祝玺的目光,暗骂自己荒唐,为了留住这人,居然开出如此高的薪水,幸好这话没让旁人听见。 如翡在一旁看得清楚,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凑到祝玺耳边:“傻小子,一百块现大洋!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你现在身无分文,这钱刚好解燃眉之急,梁家有的是钱,不赚白不赚。” 祝玺眸光微动,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确实急需钱,如翡给了琴,解决了他最大的牵挂,可衣食住行、给国外父母寄补贴,哪样都离不开钱。这一百块现大洋足够他把这些事都安排妥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能安稳度日,诱惑实在太大,大到让他无法拒绝。 “好。”他点头时,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爽快,连带着眼神都亮了些。 梁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依旧没表情,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我还有事,晚点让司机来接你,地址让如老师给你。” “嗯。”祝玺应着,心里已经在默默盘算——一百块现大洋,先置办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再寄一部分给国外的父母,剩下的存起来,往后的日子也能踏实些。 梁逾转身就走,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走出琴行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那股心里发闷的感觉,竟还没散去。 祝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得直白——这位梁先生虽然奇怪,但出手是真大方,冲着这一百块现大洋,往后相处也该多些耐心。 梁逾走后,如翡冲祝玺挤了挤眼睛:“怎么样?我说他性子冷吧,但架不住有钱啊!一百块现大洋,你这可是捡着大便宜了,刚好填补你没盘缠的窟窿。” 祝玺抱着琴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琴身木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确实大方。” “梁家做事向来这样,不绕弯子,花钱也痛快。”如翡给她续了杯茶,“不过你放心,梁逾看着冷,做事有分寸,不会让你白干活。”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说起来,他今儿个确实反常,以前对这些事半点不上心,估摸着是觉得你这海归模样周正,又会拉琴,新鲜罢了。不过不管他图什么,你拿到钱就行。” 祝玺抬眸,没接话。 他想起梁逾看他时那探究的眼神,确实像对新奇物件感兴趣,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一百块现大洋,也就没心思深究了。 这认知让他心里轻快了些,只当是一场划算的交易。 两人闲聊半晌,大多是如翡问他国外的生活,祝玺捡着要紧的答,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心里却时不时盘算着薪水的事。 临近傍晚,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如翡起身:“该是梁逾的司机来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这是梁家地址,有事直接找我,不用怕他。” 祝玺接过收好,抱起琴:“多谢如老师。” 走出琴行,黑色轿车已在门口等候。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祝玺弯腰坐进去,车厢宽敞柔软,隔绝了街上的喧嚣。 车窗外,街道渐渐被暮色染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行人匆匆,叫卖声渐歇,多了几分静谧。 他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包——这把琴是如翡的心意,如今又有了一百块月薪的着落,压在心头的两块石头都落了地。 那位梁先生的脸偶尔会在脑海里闪过,俊朗是真俊朗,强势也是真强势,但此刻在祝玺眼里,那张脸约等于“每月一百块现大洋”,也就没了之前想要保持距离的念头。 车子行驶半个时辰,停在一处气派宅院前。朱漆大门,门口站着侍卫,见车停下立刻上前开门。 司机引着他穿过庭院,绕过假山池沼,最后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祝先生,您先住这儿,梁先生交代过,房间已收拾妥当。” 祝玺道谢,跟着佣人上楼。房间宽敞明亮,带个小阳台,陈设简洁雅致,角落里还特意放了张琴桌。 “祝先生,您先休息,晚餐会送到房间。梁先生今晚有应酬,晚点回来,说有事情跟您说。” 佣人退出去后,祝玺放下琴包,走到阳台。 晚风微凉,带着花草香气,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主楼,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想着明日教学的事,以及那诱人的一百块现大洋。 不知不觉,天色全暗,门外传来敲门声。 佣人端来晚餐:“梁先生刚打电话,说应酬结束了,马上回来,让您等他。” 祝玺点点头,坐在桌边却没什么胃口。 他并非紧张,只是觉得与梁逾独处难免尴尬,那位先生的目光太过直白,像是在打量一件稀有的物件——不过看在一百块现大洋的份上,这点尴尬不算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楼上。 祝玺放下筷子起身。 房门被轻轻推开,梁逾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酒气,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清明,目光落在祝玺身上时顿了顿,语气比白天柔和些许:“饭菜合胃口?” “还好。”祝玺点头。 梁逾走到琴桌旁,目光落在小提琴上,又转回到祝玺脸上,那探究的意味比白天更甚,像是在确认什么。 梁逾沉默片刻,语气平淡,“我妹妹梁佳明天回来,性子活泼,你多担待。教学时间你定,不用迁就我们。” “我会的。” “薪水每月月初给你,按说定的一百块现大洋算,缺什么直接跟佣人说。” 梁逾说完,目光又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喉结动了动。 他自己也说不清,明明只是觉得这人海归模样周正,拉琴时模样好看,心生好奇才搭了把手,还破天荒开了一百块现大洋的高薪。 可此刻看着祝玺清冷平静的脸,心里竟莫名有些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滋长,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 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祝玺看着紧闭的房门,愣了半晌。 听到“一百块现大洋”再次被确认,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刚才那点莫名的异样感也瞬间被“薪水有着落”的踏实感取代。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胃口也比刚才好了不少。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洒在琴身上。 第4章 初疑 祝玺把琴搁在琴桌时,指腹蹭过如翡亲手打磨的琴颈,温润木质感让他心头稳了稳。 窗外月光爬过青砖院墙,他铺开如翡塞来的线装乐谱,指尖跟着旋律在琴弦上虚划,脑子里时不时蹦出“一百块现大洋”。 够给父母寄三个月生活费,还能添两套竹布长衫,不用总穿着身上这套洗得发旧的洋服。 第二日天刚亮,庭院里的扫地声便透过窗棂传来。 祝玺起身梳洗,青布帕子擦过脸,带着晨间的微凉。 下楼时,正撞见梁逾从外面回来,一身深色长衫沾着些夜露的湿气,眉宇间带着未散的疲惫,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 “梁先生。”祝玺颔首示意。 梁逾“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佳佳该起了,授课不用急,等她收拾妥当。” 说完便径直往主楼走去,袖口扫过廊下的朱漆柱子,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泥痕。 祝玺在偏厅坐下用早膳,清粥熬得绵密,配着两碟酱菜。 刚放下碗筷,梁佳便蹦蹦跳跳地进来,辫子上的绒球晃悠着,见了他福身道:“祝先生早。” 第一日授课,梁佳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祝玺脸上瞟。 他生得周正,教课时神情专注,指尖落在乐谱上的动作干净利落,连念音符的声音都清润好听。 梁佳心里嘀咕:难怪哥哥突然想起,原来先生不仅模样好,看着也靠谱。 “四分音符为一拍,一小节四拍,记不住便多写几遍。”祝玺见她走神,轻轻敲了敲谱子,语气平静无波。 梁佳吐吐舌头,赶紧低头画音符。 傍晚授课结束,祝玺回小楼时,又撞见梁逾往外走,这次他换了件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 见了祝玺,只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从侧门离开,没了往日的沉稳。 第三日清晨,祝玺在庭院里练琴,琴声刚起,便看见梁逾的车驶进大门。 司机打开车门,梁逾弯腰下来,身后跟着个穿短衫的男人,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往主楼走去。 路过祝玺身边时,梁逾的目光在琴弦上扫了一眼,男人则飞快地瞥了祝玺一下,眼神锐利。 授课时,梁佳趴在桌上嘟囔:“我哥最近总这样,早出晚归的,昨晚我起夜,还看见他在书房里对着地图抽烟。” 祝玺没接话,只是把她写错的音符圈出来。 傍晚时分,他在偏厅等开饭,听见主楼传来梁逾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厉,像是在吩咐什么要紧事,片刻后便听见脚步声远去,接着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第四日,祝玺练琴到晌午,佣人送来点心,顺带说:“梁先生吩咐了,让厨房给您炖了冰糖雪梨,说是秋季干燥,润润嗓子。” 祝玺道谢,心里有些异样。 他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梁逾却这般细致。 午后歇晌,梁佳缠着要听琴,祝玺拉了首《茉莉花》,琴音婉转,刚落下,便看见梁逾站在月洞门外,不知听了多久,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哥!你回来了!”梁佳喊道。 梁逾走进来,目光扫过琴身:“拉得不错。” 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佳佳要是好好学,往后也能拉出这般水准。” 说完便转身离开,临走时又看了祝玺一眼,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第五日,祝玺教梁佳认外文标注,讲起曲子的创作背景,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梁佳听得满眼崇拜:“祝先生,你懂得也太多了!” 傍晚,祝玺收到佣人送来的薪水,一百块现大洋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 他刚收好,便看见梁逾从外面回来,长衫下摆沾着些草屑,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像是经历过匆忙的奔波。 “薪水收到了?”梁逾问,语气随意。 “收到了,多谢梁先生。” “应该的。”梁逾顿了顿,“缺什么就跟佣人说,不用客气。” 说完便往主楼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往后几日,这样的场景重复上演。 每日清晨,祝玺要么撞见梁逾夜归,要么看见他匆匆外出; 傍晚授课结束,总能遇见梁逾或进或出,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目光交汇,便各自离开。 梁佳的注意力渐渐从祝玺的容貌移到他的才学上,每日缠着听琴,缠着问乐理知识,也每日跟梁逾念叨祝先生的好。 “哥,祝先生今天教我拉了新曲子!” “哥,祝先生懂好多外文,比学堂里的先生还厉害!” 梁逾总是耐心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会不自觉地飘向祝玺所在的小楼,有时会站在廊下看片刻,直到佣人来报事,才转身离开。 秋意渐浓,庭院里的桂树开满了花。每日清晨,祝玺练琴时,总能看见梁逾的身影出现在主楼门口,有时是与人低声交谈,有时是独自抽烟,目光偶尔会越过庭院,落在他身上。 祝玺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每日与梁逾的短暂相遇,习惯了他神秘的行踪和偶尔的关照。 只是心里总有些疑惑:这位梁先生,看似是个寻常的药商少爷,可他身上的肃杀之气,还有那些早出晚归的奔波,总透着些不寻常。 而梁逾看着祝玺在庭院里练琴的身影,听着清润的琴音,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越来越强烈。 他起初只是觉得这人模样周正、拉琴好听,心生好奇才留下他,可如今,每日能看见这抹清冷的身影,听他说上两句话,竟成了忙碌奔波中难得的安稳。 只是他身负的事太过凶险,不能让任何人卷入,只能远远看着,偶尔用些笨拙的方式关照。 第5章 关注 桂花香裹着晨风漫进庭院,祝玺正低头调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动校准音准。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抬眸,见梁逾穿着月白长衫从主楼走来,身姿挺拔,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静,只是少了往日的锐利。 “梁先生。”祝玺颔首示意。 梁逾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小提琴上,声音平淡无波:“今日倒早。” “趁清静,多练会儿。”祝玺指尖轻拨,琴音清润散开,没再多言。 梁逾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负在身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第一次在如翡的琴行,你拉的是《梁祝》?” 祝玺微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是,我一直很喜欢这首曲子。” “哦?”梁逾挑眉,多了几分探究,“我听着也觉得不俗,那日取了琴弦本要走,却被琴音绊住了脚,站在门口听了半首,后来问了如翡曲名。” 祝玺没接话,只是指尖一动,《梁祝》的旋律便缓缓流淌出来。 琴音时而缠绵,时而清亮,裹着庭院里的桂花香,在晨风中散开。 梁逾站在廊下,静静听着,目光偶尔落在祝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般的专注,倒像是在品鉴一件合心意的物件。 他不常听这类曲子,却觉得祝玺拉得格外对味,连带着对拉琴的人,也多了几分莫名的关注。 一曲终了,余韵渐渐消散。 “尚可。”梁逾点评得简洁,语气依旧平淡,却没了往日的疏离,“‘化蝶’那段的弦音,收得还算干净。” 祝玺有些意外他听得仔细,微微颔首:“多谢梁先生谬赞。” “算不上谬赞,实话而已。”梁逾顿了顿,又问,“你很喜欢这曲子?” “嗯,旋律和故事都合心意。”祝玺放下琴弓,轻轻擦拭琴弦。 “难怪拉得顺手。”梁逾目光扫过琴弦,“往后练琴时,若遇到这曲子,倒可以多拉拉。”他没说自己想听,只找了个笼统的由头。 祝玺没多想,应道:“好。” 上午授课时,梁佳捧着一碟桂花糕进来,放在桌上:“祝先生,这是我哥让厨房做的,说你喜欢吃甜口,特意加了蜜渍桂花。” 祝玺拿起一块,入口清甜,点头道:“替我多谢梁先生。” “我哥就是这样,看着冷淡淡的,其实挺细心。”梁佳随口说道,“他还问我,你教的乐理难不难,要不要给你添点新的笔墨纸砚。” 祝玺心里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笔墨纸砚都够用,不用麻烦。” 傍晚教完梁佳,祝玺刚走出房门,就见梁逾在石榴树下站着,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瓷罐,见他过来便递了过去:“如翡说,上好的松香能让琴音更润,你试试。” 祝玺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罐,又不经意碰到梁逾的指腹,两人都下意识缩回手,气氛短暂凝滞。“多谢梁先生费心。” “无妨,你是佳佳的老师,用具顺手些,教得也能更尽心。”梁逾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夜里气温降得快,让佣人给你添了床厚棉被,已经送到房间了。” “总麻烦梁先生,实在过意不去。”祝玺道。 “应该的,你在梁家授课,该有的体面不能少。”梁逾说完,顿了顿,又问,“佳佳今日学得如何?有没有偷懒?” “没有,很认真,乐理进步很快。”祝玺如实回答。 “那就好,她性子跳脱,劳你多费心。”梁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便移向别处,“晚饭已经备好了,你自去偏厅用吧。” “多谢梁先生。”祝玺颔首,转身往偏厅走,手里的松香罐还带着微凉的温度。 身后,梁逾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特意让人做了桂花糕,为何会记得他爱吃甜,又为何会特意去如翡那里要了松香。只觉得这人拉琴的模样、清冷的性子,都让他觉得新鲜,想多关注几分,仅此而已。 他转身往主楼走,脚步依旧沉稳,心里却莫名有些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只是被他下意识忽略了——他向来只专注于自己的事,这种无端的关注,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第6章 喜欢 桂花香渐渐染透庭院,日子在授课与日常琐碎里不紧不慢地过着。 梁逾与陆寻是多年挚友,也是暗中传递消息的伙伴,两人从不见面,只通过加密信件联络。 直到这日,陆寻因要事需当面交接,才乔装成商人模样,悄悄来到梁家后院。 交接完密信,陆寻收拾东西时,瞥见庭院里整理笔记的祝玺,随口打趣道:“你对这先生倒是上心,寻常雇主哪会特意让人备着合口味的点心,还绕远路去上海带钢笔回来?” 梁逾指尖一顿,眉头微蹙:“他是佳佳的老师,性子稳妥,待得舒心些,教得也尽心。” “舒心是一回事,你这关注度可有点过了。”陆寻笑了笑,语气随意,“你向来只重正事,如今倒为个教书先生分心,倒是少见。不过这先生看着清冽通透,倒也值得你这般善待。” 陆寻的话本是随口一提,毫无他意,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梁逾混沌的思绪。 他愣在原地,脑海里翻涌的不是画面,而是过往那些不经意的对话—— 是清晨撞见时,祝玺那句平静的“梁先生早”,带着清冽的质感,让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是他随口问起国外书籍体例时,祝玺淡淡回应“不过是记录心得,顺手而已”,语气里的淡然让他莫名记挂; 是谈及回国缘由,祝玺说“根在这里,总不能一直躲着”时,那份藏在平静下的坚定,让他心头一动; 也是他问起国外是否有两难选择时,祝玺那句“从未应允过任何勉强自己的事”,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敬佩与在意。 这些对话当时只当是寻常交流,可此刻串联起来,那些下意识的回应、不自觉的追问、听完后的莫名触动,忽然有了清晰的指向。 梁逾从未往“喜欢”那层想过——在这个年代,男子之间谈情说爱本就是离经叛道的念头,他自幼受的教育、身处的环境,都让这念头成了绝无可能的禁区。 可此刻,那些不自觉的关注、下意识的追问、听完他的话后心头的悸动,却逼着他不得不面对。 他向来行事果决,骨子里带着几分不受世俗束缚的狠劲。 没有挣扎,没有排斥,几乎是瞬间,他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喜欢祝玺。 封建礼教的规训、旁人的眼光,在他这里远不如内心的真实感受重要。 既然摸清了心意,便无需自欺欺人。 “休得胡言。”梁逾嘴上依旧冷硬,耳根却悄悄泛热,眼底的困惑早已化为笃定,“不过是尽地主之谊。” 陆寻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后续联络照旧。提醒你一句,别因琐事分心,你的处境容不得半分差池。” 说完,便乔装着离开了。 庭院里的祝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抬眸望过来,恰好对上梁逾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炽热,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祝玺微微一怔,随即颔首示意,低头继续整理笔记,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 梁逾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紧。 他清楚自己的世界凶险,也知道这份感情在世俗眼里离经叛道,但他从不是会被这些束缚的人。 晚饭过后,祝玺准备回小楼,撞见梁逾在石榴树下等他。 不同于往日的疏离,梁逾的目光直白又深邃,带着毫不掩饰的关注。 “祝先生。”梁逾开口,声音低沉。 “梁先生。”祝玺颔首,心跳莫名快了些。 梁逾走近两步,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递过去:“前几日去上海,顺手带的钢笔,你整理笔记能用得上。” 祝玺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盒子:“多谢梁先生。” “夜里凉,我让佣人给你添了厚被。”梁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移开,“往后想吃什么、需要什么,尽管说,不必客气。” “总麻烦梁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你是佳佳的老师,也是我看重的人。”梁逾顿了顿,语气认真,“该有的关照,不会少。” 这话带着莫名的分量,祝玺愣了愣,没接话,只微微颔首,转身往小楼走去。 看着祝玺转身回房的背影,梁逾站在原地,眸色沉沉。 他想着,往后要更小心地护着祝玺,不让他卷入自己的凶险处境。 窗外夜色沉沉,梁逾的眼底却亮着坚定的光。这份喜欢,他认了,也会牢牢抓在手里。 第7章 画纸 回到房间,祝玺将包裹放在桌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与梁逾掌心相触的温热。 他拆开包装,一支银灰色软尖钢笔静静躺在里面,笔身光滑,透着精致的质感。 他拿起钢笔在纸上轻轻划了划,笔尖柔软顺滑,书写起来格外顺手。 梁逾连他惯用的笔尖硬度都留意到了,这份细致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却也只当是梁逾为人周全,对可靠的人格外上心——毕竟他教梁佳尽心尽力,梁逾作为雇主,待他客气周到些也合情合理。 祝玺将钢笔收好,准备整理今日的授课笔记,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早上从偏厅回来时,顺手带了本之前落在那里的旧书,此刻书页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以为是自己的零散笔记,随手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却是幅简笔画。 线条笨拙生硬,像是没怎么画过画的人硬着头皮勾勒的:一个人坐在桌前,低着头,手里捏着笔,轮廓依稀是伏案写字的模样,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本翻开的书,连书页上的横线都画得参差不齐。 画得实在算不上好,比例歪斜,五官更是模糊一片,只草草点了两个黑点当眼睛,一道短横线当嘴。 祝玺盯着画看了半晌,才隐约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像是自己每日在偏厅整理笔记时的姿态。 他愣了愣,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这张纸怎么会夹在他的书里?难道是梁佳随手画的?可梁佳的画向来色彩鲜艳,喜欢画花草鸟兽,线条也更活泼,不像这样拘谨生硬。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祝玺下意识将画折好,重新夹回书页里。 他走到窗边,恰好看到梁逾从楼下走过,脚步比往常快了些,背影透着几分仓促,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祝玺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他回到桌边继续整理笔记,可刚才那幅丑丑的简笔画,却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隐约觉得画里的人是自己,却又觉得不可思议——谁会特意画他,还画得这么……朴素。 大概率是哪个下人打扫偏厅时,不小心将孩子的涂鸦夹进了书里。 夜里躺在床上,祝玺翻了翻那本旧书,又看到了那张画。 他忍不住又展开看了看,越看越觉得画中人身后的窗棂、桌上的笔筒,都和偏厅的布置一模一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摇了摇头,将书合上放在床头。 他能感觉到梁逾的关注确实比初时多了些——记着他爱吃的桂花糕,特意换了合手的钢笔,甚至主动要帮他带外文书籍。 但这些,在他看来都只是雇主对得力先生的善待,毕竟梁逾本就是重情义、懂分寸的人,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言行。 而楼下的石榴树下,梁逾站了很久,指尖攥着另一张揉皱的画纸——那是他画砸了的第三张。 他向来行事果决,枪林弹雨里都未曾慌过,可每次提笔想画祝玺,指尖就控制不住地发颤,连最基本的轮廓都画不规整。 最后只能挑了张勉强能看的,趁祝玺去给梁佳讲课的间隙,悄悄夹进了他常看的书里。 祝玺没认出来,甚至没往他身上联想,这让梁逾松了口气,却又生出几分隐秘的失落。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凶险,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里,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完全掌控,根本没资格谈喜欢,更不能将祝玺拉进这趟浑水里。 封建礼教的束缚、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都让这份刚萌芽的心意只能深埋心底。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能力范围内,悄悄护着祝玺,让他在梁家过得舒心些,能安安稳稳地教书、整理笔记,不必沾染半分凶险。 至于那份喜欢,就像夹在书页里的简笔画,笨拙、隐秘,只有他自己知道画里的人是谁,藏着怎样的心思。 他不敢让祝玺察觉,也不愿让这份心意成为对方的负担,就这么偷偷暗恋着,看着祝玺清冽的身影,便已足够。 夜色渐深,梁逾转身回了主楼,背影融入沉沉夜色。 而房间里的祝玺,已经睡着了,床头的旧书里,那张丑丑的简笔画,还夹在他常翻的那一页,安静地藏着一个人的心事。 第8章 演出 祝玺打开书桌抽屉,里面躺着一张皱巴巴的演出报名表——是前几日在音乐厅门口顺手拿的,私人沙龙性质,只邀请小众音乐人,恰好适合他这种不想张扬的人。 他盯着报名表上的“小提琴独奏”栏,指尖在纸页上摩挲许久。 来梁家当音乐老师的这些日子,除了教梁佳识谱练琴,其余时间都耗在偏厅练琴,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演出欲,被这张报名表重新点燃。 终于,他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刚放下笔,就听见敲门声。 “祝先生,先生让我来问您,明晚有空吗?”是家里的佣人。 祝玺愣了愣:“有事?” “先生说,邻市有个私人音乐沙龙,问您想不想去看看。”佣人递过一张烫金邀请函,“先生说您要是想去,司机明晚送您。” 祝玺接过邀请函,上面的沙龙地址和他报名表上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却没多想,只当是巧合。 “我去,麻烦转告梁先生,多谢。” 佣人走后,祝玺看着邀请函,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日给梁佳上完课,祝玺回到房间换了身黑色西装,背着琴盒下楼。 梁逾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车钥匙,神色平静:“走吧,我送你。” 祝玺微怔:“不用麻烦梁先生,不是司机送我?” “顺路。”梁逾没多解释,率先拉开了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车载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 祝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听见梁逾开口:“第一次参加这种沙龙?” “嗯。”祝玺点头,“之前没怎么在国内演出过。” “放松点。”梁逾语气平淡,却带着莫名的安抚力,“你的水平,足够镇住场。” 梁逾看着他,其实心里在想: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看? 祝玺转头看他,见他目光坦荡,只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沙龙场地,是一栋雅致的独栋别墅,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衣着考究的音乐爱好者。 梁逾送他到门口,递过一个小小的隔音耳塞:“里面人多嘈杂,结束了让佣人来叫我,我在附近茶室等你。” 祝玺接过耳塞,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多谢梁先生。” “去吧。”梁逾看着他走进别墅,才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茶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目光却始终落在别墅门口的方向。 沙龙开始后,陆续有音乐人上台表演,钢琴、大提琴、声乐轮番上阵,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轮到祝玺时,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小提琴走上台,灯光聚焦在他身上,将他清冽的眉眼衬得愈发分明。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演奏的是一首冷门的古典曲目,技巧娴熟,情感饱满,每一个颤音都透着他藏在骨子里的锋芒,每一次换把都流畅得浑然天成。 台下的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这份极致的享受。 茶室里的梁逾,隐约能听见小提琴的清越声响,穿过窗棂飘进来,每一个音符都像在他心上跳动。 他端着茶杯,却忘了喝,眼底满是不自觉的温柔与骄傲——他知道,祝玺本该属于这样的舞台。 演出结束后,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围上来夸赞祝玺的技艺,还有人递来名片,想邀请他参加更多演出。 祝玺一一婉拒,只想尽快离开。 他走出别墅,远远就看见梁逾站在茶室门口等他,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结束了?”梁逾迎上来,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关切。 “嗯。”祝玺点头,耳尖微微泛红,“多谢梁先生等我。” “饿了吗?”梁逾转头看他,“附近有家私房菜馆,味道不错,去吃点东西。” 车子驶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店门口。 梁逾点了几个菜,都是祝玺爱吃的。 吃饭时,祝玺忽然开口:“梁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参加这个沙龙?” 梁逾夹菜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神色坦然:“报名表是我让人放在音乐厅门口的。” 祝玺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为什么?” “你的才华,不该只困在梁家的偏厅里。”梁逾语气认真,“你应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祝玺看着他,清冽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梁逾的背景不简单,也知道这份关照绝非偶然,可他只当是梁逾惜才。 “多谢梁先生。”祝玺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我会好好教梁佳的。” 梁逾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他夹了块菜。 他清楚,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心意不必张扬。 只要能看着祝玺一步步靠近自己的梦想,看着他在舞台上发光发热,这份偷偷藏在心底的喜欢,就有了意义。 回去的路上,祝玺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梁逾放慢了车速,调低了留声机的音量,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温柔。 自己怎么就这样陷得这样深? 车子驶进梁家院子时,祝玺醒了。 他看着梁逾,忽然开口:“下次演出,我想请你来看。” 梁逾的心头猛地一跳,转头看他,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有星辰坠入:“好。” 祝玺的耳尖泛红,没再说话,推开车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9章 猜测 祝玺刚结束第二场沙龙演出,背着琴盒走出洋楼时,暮色已浸沉了半边天。 巷口的电石灯昏黄摇曳,映着青石板路上的湿痕——傍晚刚落过一阵急雨,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气。 他刚拐出巷口,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皮靴声,夹杂着军警的呵斥与枪栓拉动的脆响。 祝玺下意识贴紧墙角的青砖,只见一队荷枪实弹的军警正沿街搜查,军帽上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街边的绸缎庄、杂货铺纷纷上了排门,行人抱着包袱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街巷瞬间死寂。 “严查形迹可疑者!没有路条的一律带回盘问!”领头的警官嗓门粗哑,军警们像撒网似的散开,翻查着过往行人的行囊,神色凶悍。 祝玺心头一紧,将琴盒往身后拢了拢。 他的演出凭证虽齐全,可这阵仗明显是冲着“特殊人物”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借着墙角的阴影,他悄悄往僻静的后巷退去,想绕路回梁家公馆。 刚钻进一条窄巷,就听见前方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压得极轻,却透着几分焦灼。 祝玺脚步一顿,屏住呼吸往里望——巷子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深色短衫,袖口卷起,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淌;另一个背影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梁逾。 梁逾一身月白绸缎长衫,即便在窄巷里也难掩矜贵,指尖夹着的烟卷燃着火星,语气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他们封了东、南、北三条街,前门走不通,从西巷的水道出去,接应的人在老桥洞等你,东西半点不能差。” “那你怎么办?”短衫男人急声道,“这次是冲着‘夜鹰’的线来的,你留下来太扎眼!” “我有法子。”梁逾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军警的吆喝:“里面的人出来!接受检查!” 梁逾眼神一凛,对短衫男人沉声道:“走!” 同时抬手理了理长衫领口,露出衣襟上一枚小巧的和田玉扣——那是梁记药行的信物,玉扣上雕着半朵雪莲,在城里无人不晓。 短衫男人立刻转身,钻进巷尾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掀开水井盖的瞬间溅起几点水花,人已消失不见。 梁逾刚要迈步出去,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阴影里的祝玺,眉头猛地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怎么会在这里? 祝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清冽的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静。 梁逾喉结滚动了一下,快速做了个“别动”的口型,随即压下心头的慌,大步走出小巷。 “站住!出示路条和证件!”军警们立刻围了上来,枪口对准他,可看清来人模样时,领头的警官脸色骤变,连忙收了枪,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原来是梁大少爷!您怎么会在这儿?” 梁家是城里最大的药商,上至军政要员的滋补药材,下至百姓的寻常汤药,大半都出自梁家,梁逾作为梁家独子,大少爷的名号在城里早已家喻户晓,没人敢轻易得罪。 梁逾神色故作淡然,抬手亮出衣襟上的玉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刚从友人处赴宴回来,王警官这是例行公务?” “是是是!奉命搜查可疑分子!”王警官连忙点头哈腰,“您是体面人,自然不用查,快请便!” “体面人就不用守规矩了?” 梁逾目光扫过周围的军警,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我梁记的药材还在城外栈房,若是耽误了运输,城里的药房断了货,这责任王警官担得起?” 王警官脸色一白,连忙挥手:“快给梁大少爷让路!耽误了药材运输,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军警们立刻让出一条道,眼睁睁看着梁逾慢悠悠地往前走,没人敢再多问一句。 祝玺躲在阴影里,心脏虽跳得快,却没乱了分寸。他将“接应”“东西”“夜鹰”“线”这些字眼记在心里,结合梁逾平日的沉稳、暗中调动的资源,还有刚才那瞬间的慌乱,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头成形: 梁逾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被军警搜捕的人,与他脱不了干系。 巷口的军警渐渐走远,祝玺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后巷快步往梁家去。 他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清冽的眼底透着一股坚定——他没打算追问,却也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将梁逾仅仅当作雇主看待。 回到梁家公馆时,梁逾已先一步回来,正站在石榴树下踱步,指尖的烟卷燃了半截,烟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看见祝玺进来,他停下脚步,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紧绷:“回来了?路上没遇到麻烦?” “没有。”祝玺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探究,“梁先生,我先回房了。” 第10章 坦白 夜色漫进庭院,石榴树叶影晃在窗纸上,风一吹,沙沙响。 祝玺刚把琴盒擦干净收进柜子,敲门声就轻响了三下。 “进。” 梁逾推门进来,深色长衫沾了点夜露,指尖还带着点凉意。 他没像往常那样随便找地方坐,就站在桌旁,目光落在祝玺脸上,顿了顿才开口:“今天巷子里的事,你都看见了吧?” 祝玺嗯了一声,转身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你背后做的事,和那些被搜捕的人有关?” 梁逾接过杯子,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没绕圈子,直接点头:“是。梁记药行就是个幌子,我帮他们送些急需的东西,搭条安全的线,代号叫‘夜鹰’。” “为什么要做这个?”祝玺端着自己的杯子,坐在椅子上,清冽的眼里没什么波澜,就单纯好奇地问。 梁逾靠在桌沿,喝了口温水,语气放得很轻,没那么重的使命感,却透着股笃定:“还能为什么?世道不好,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梁家有药材有人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遭罪,能帮一把是一把。”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守着那些钱财,看着家国不宁强。” 祝玺点点头,没反驳,又问:“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愿意告诉我?” 这话问得直接,梁逾喉结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耳尖悄悄泛了点热。 他避开祝玺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树影,声音低了点:“本来想一直瞒着你,让你安心教书、演出,不用沾这些凶险。但今天你都看见了,再瞒也没意义。” “而且……”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祝玺,眼神里带着点暗恋者的小心翼翼,“我不想对你撒谎。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不是只当我是个只会经商的药商大少爷。” 祝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你就不怕我怕了,要走?” “怕。”梁逾坦诚地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措。 “但我不能骗你。如果你真的想走,我马上安排人送你,给你足够的盘缠,保证你到哪儿都安全,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不走。”祝玺开口,语气平静却很坚定,“你做的是好事,我没理由走。” 梁逾愣了愣,眼里瞬间亮了点,像被风吹燃的火星:“你……不害怕?” “怕啊。”祝玺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在梁逾面前露出这样轻松的神色,“但怕也没用。再说了,你都敢做,我还能怕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泄露半个字,也不会拖你后腿。以后你要是需要人打掩护,或者临时需要个地方躲躲,我这儿随时都行。” 梁逾心里一暖,看着祝玺清冽又带点笑意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暗恋了这么久,第一次把心底最大的秘密说出来,还得到了理解,那种感觉像心里揣了个暖炉,熨帖得很。 “谢谢你。”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三个字。 祝玺摇摇头:“不用谢。倒是你,以后做事小心点。” 他抬眸看向梁逾,眼里带着点认真,“你不仅要帮别人,也得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别人,把自己置于险境。” “我知道了。”梁逾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点,“以后会多注意。” “还有。”祝玺又说,“你要是晚归,或者有什么事耽搁了,记得让人跟我说一声,省得我这边瞎担心。” 这话一出,梁逾的心跳瞬间快了几拍,眼里的光亮更甚。 他看着祝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喜悦:“你……会担心我?” 祝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耳尖悄悄泛红,却没否认,只是轻咳了一声:“毕竟住在一起,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梁逾笑得更明显了,眼底的沉郁一扫而空,只剩下藏不住的欢喜。 他喝了口温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好,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跟你说一声。” 夜色静了下来,只有风过树叶的轻响。 两人坐在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没再提那些凶险的事,只是说些日常的琐事——梁佳最近练琴的进度,祝玺下次演出的曲目,还有巷口那家新开的点心铺。 祝玺发现,褪去药商大少爷的身份,卸下那些沉重的秘密,梁逾其实很会聊天,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细心,总能精准地接住他的话茬。 而梁逾也觉得,祝玺看似清冷,其实骨子里很温柔,那些不经意的关心,像春雨一样,悄悄滋润着他的心底。 不知不觉,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祝玺打了个哈欠,梁逾见状,连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嗯。”祝玺点头,送他到门口。 梁逾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着祝玺:“晚安。” “晚安。”祝玺回应道。 看着梁逾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祝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梁逾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还是把祝玺扯进来了…… 可是。 一闭上眼睛,就想起祝玺清冽的眼睛,想起他说“会担心我”时泛红的耳尖,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自己还真是没出息啊…… 第11章 好像 自那晚夜谈后,梁家公馆的空气里,悄悄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祝玺依旧每天教梁佳练琴,只是梁逾来偏厅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是借口看梁佳的练习进度,靠在门框上站着,目光却总不经意地落在祝玺按弦的手指上。 有时是让佣人送来点心茶水,特意叮嘱是“祝先生爱吃的桂花糕”“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语气自然,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心。 这天下午,祝玺正在教梁佳练习换把技巧,梁佳手指僵硬,总也找不准位置,急得直跺脚。 “手腕放松,跟着我的节奏来。”祝玺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引导,声音温和得像春风。 梁逾推门进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阳光透过窗棂,在祝玺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他脚步顿了顿,没出声打扰,只悄悄站在门口看着。 梁佳瞥见他,眼睛一亮:“大哥!你快来看看我练得怎么样!” 祝玺抬眸,对上梁逾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收回手道:“自己再试试,记住刚才的感觉。” 梁逾走进来,目光在祝玺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梁佳:“练了这么久,没让祝先生不耐烦吧?” “没有!祝先生可温柔了!”梁佳连忙摆手,又垮起脸,“就是我太笨了,总也学不会。” “慢慢练,急不来。”梁逾语气温和了些,转而对祝玺说,“辛苦你了,歇会儿喝杯茶?” “不用。”祝玺摇摇头,拿起自己的小提琴示范,“我再拉一遍,你仔细听音色变化。” 梁逾找了张椅子坐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祝玺。 他看着祝玺指尖在琴弦上灵活跳跃,看着他偶尔皱眉纠正梁佳的姿势,看着他被梁佳的蠢话逗得嘴角微扬,心里像被温水浸着,软乎乎的。 等梁佳练得累了,跑出去吃点心,偏厅里只剩下两人。 祝玺收拾着琴弦,忽然开口:“你最近药行不忙?” “还好,都安排妥当了。”梁逾语气自然,“过来看看你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上次你说琴弦快用坏了,我让人从上海捎了盒回来,放你房间了。” 祝玺心里一暖,那晚随口提的话,他竟一直记着。“谢谢。” “应该的。”梁逾耳尖微微发热,“你用着顺手就好。” 两人站在厅里,没再多说,却不觉得尴尬。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地上光影斑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晚上,祝玺回到房间,果然看见桌上的木盒。 打开是套崭新的琴弦,正是他惯用的牌子。 他指尖摩挲着琴弦,想起梁逾白天的目光,嘴角忍不住微扬。 他拿出纸笔,想写张字条道谢,笔尖落在纸上,却又停住了。 犹豫片刻,还是放下笔,走到窗边。 庭院里,梁逾正站在石榴树下抽烟,月光落在他身上,身形挺拔。 祝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梁逾对自己的关照,好像超出了普通雇主的范畴。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让他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接下来几日,梁逾来得更勤了。 有时会陪祝玺坐一会儿,听他练琴时,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有时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说是“给梁佳的”,却总在祝玺路过时,“恰好”递到他面前; 甚至会特意绕远路,“顺路”接送祝玺去买琴谱,车厢里沉默时,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祝玺脸上,被发现时又飞快移开,耳尖悄悄泛红。 如翡听说老家出了事,好一阵子不在。 这天傍晚,祝玺从外面回来,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梁逾站在石榴树下等他。 “刚从药行回来?”祝玺问。 “嗯,顺道给你带了点东西。”梁逾递过一个纸包,“巷口新开的点心铺,你爱吃的杏仁酥。” 祝玺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下意识缩回了手。“谢谢,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梁逾看着他,目光坦诚又带着点小心翼翼,“你在这儿住得舒心就好。” 祝玺低头看着纸包,心里那点不自在越来越明显。 他能清晰感觉到,梁逾的关心早已超了朋友之间的界限。 那种带着试探的靠近,那种藏不住的目光,还有偶尔流露的羞涩,都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梁逾的感情,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对了,”梁逾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期待,“这周末有场画展,听说有不少西洋画,你要不要去看看?” 祝玺抬眸,对上他眼里的光亮,心里忽然有点乱。他想拒绝,却又说不出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啊。” 梁逾眼里瞬间亮了些,像被风吹燃的火星:“那我让司机那天早上来接你。” “不用,我们一起走就好。”祝玺说完,才觉得这话过于亲密,耳尖悄悄泛红,连忙补充道,“顺路。” 梁逾笑得更明显了,眼底的沉郁一扫而空:“好,一起走。” 夜色渐浓,两人站在院子里,聊着画展的事,聊着琴谱,聊着城里的琐事。 祝玺却有些心不在焉,梁逾每说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让他忍不住琢磨:这份过分的在意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看着梁逾眼里的笑意,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慌乱。如果……如果梁逾的感情真的超出了界限,他该怎么办? 而梁逾看着祝玺清冽的眉眼,心里满是欢喜。 祝玺暗自脑补。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第12章 相爱 祝玺在国外生日过得素来清淡,往年不过煮碗面便算作罢。 今年傍晚,佣人来传话,说梁逾在书房等他。 推开门,桐木琴盒静静摆在中央,棕红色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梁逾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神色比往常沉几分,少见地透着点局促——平日里执掌药行、应对军警都不见他慌,此刻却像个等着宣判的孩子。 “梁逾。”祝玺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略轻,目光落在琴盒上,试图掩饰心里的异样。 “生日。”梁逾声音略低,往旁边让了让,“礼物。” 他没多说一个字,耳尖却悄悄泛起热意,视线落在祝玺发顶,不敢久看。 祝玺走过去,轻轻掀开盒盖。小提琴卧在绒布上,琴头雕刻简洁利落,肩颈弧度刚好贴合掌心,是他最习惯的手感。 他拿起琴搭在肩上,试了个简单音阶,音色清透得不像话,共鸣饱满却不张扬,每一丝震动都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苏州老琴师做的。”梁逾补充,声音依旧平稳,却能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送你。” 祝玺指尖抚过琴身,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过往的画面突然涌上来: 记着他爱吃的杏仁酥、悄悄捎来的琴弦、练琴时落在他身上不挪开的目光、绕远路“顺路”的接送、夜谈时藏在眼底的慌乱…… 所有超出普通界限的关照,在这把量身定制的琴面前,突然有了清晰的指向。 他心里一乱,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瞬间崩塌,脑子一热,抬头就对上梁逾的目光,清冽的眼底带着点慌乱,却直直盯着他:“梁逾,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出口的瞬间,书房里彻底静了。 祝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问出口了。 窗外的虫鸣突然变得清晰,衬得空气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梁逾愣了愣,喉结滚动了一下,先是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又硬生生定住,迎上祝玺的视线。 眼底的局促渐渐褪去,只剩坦诚的炙热,还有点藏不住的紧张。 沉默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沉些,却异常清晰:“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重锤敲在祝玺心上。 他心跳猛地加快,耳尖唰地红了,握着琴颈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带着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 他以为会有更多解释,却只剩这一个字,简单得像陈述事实,却比任何话都让人慌乱。 “我……”梁逾张了张嘴,似乎想多说些什么,却又卡了壳,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措辞,最终只挤出一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对你好。”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喉结又动了动,补充道,“真心的。” 祝玺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乱得厉害。他说不清这份情绪是什么——是感动于他的记挂,是习惯了他的陪伴,还是真的动了心? 可一想到往后没有梁逾的日子,没有这些不动声色的关照,没有练琴时落在身上的目光,没有夜谈时那份心照不宣的信任,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块重要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指尖攥得发白,才低声道:“梁逾,我……” 话没说完,就被梁逾打断:“不用急着回答。”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退让,“你好好想想,想清楚再说,我不逼你。” 祝玺没说话,抱着琴站在原地。书房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飘进来,衬得空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张力。 他低头看着琴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梁逾面对军警时的沉稳,一会儿是他送点心时的小心翼翼,一会儿是他此刻眼底的坦诚,还有那声简单却坚定的“是”。 过了好一会儿,祝玺才慢慢抬起头,清冽的眼底带着点犹豫,还有点连自己都没理清的茫然,却透着一股笃定:“梁逾,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喜欢。” 梁逾的心沉了沉,指尖微微收紧,刚想说“没关系”,就听见祝玺继续说:“但我想和你在一起。” “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画展,想……往后有你在身边。” 他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耳尖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脸颊都染上浅淡的粉色,“那些凶险的事,我也想陪着你,不只是让你护着。” 梁逾喉结动了动,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渐渐蔓延开,驱散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他往前挪了半步,距离拉近,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药香,笼罩在祝玺周围,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祝玺没退,抱着琴的手臂微微收紧,抬头看着他,清冽的眼底带着点无措,还有点期待。 梁逾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又慢慢移到他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厉害:“我可以亲你吗?” 祝玺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睫毛轻轻颤动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下一秒,梁逾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点生涩的僵硬。 祝玺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定住了一样,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梁逾没多停留,很快退开一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藏不住的欢喜。 祝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移开目光,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 梁逾的指尖带着薄茧,温度比他高些,触感清晰而滚烫,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 “祝玺。”梁逾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点试探,“以后,叫我阿逾好不好?” 祝玺愣了愣,脸颊的热度瞬间往上涌,清冽的眼底泛起涟漪。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犹豫了几秒,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唤道:“阿逾。” 这一声轻唤,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上,又像温水漫过心田。 梁逾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之前的局促和紧张褪去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他俯身,这次没再犹豫,却依旧轻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有柔软的触碰,带着点生涩的试探,还有点笨拙的小心翼翼。 祝玺闭了闭眼,握着琴颈的手指渐渐松开,抬手轻轻搭在梁逾的肩上,指尖微微发颤。 琴盒从怀里滑落,“咚”地一声轻响落在地上,却没人在意。 书房里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窗外的虫鸣仿佛也变得遥远。 这个吻很轻,很短,却像一根引线,点燃了两人之间压抑许久的情愫,在沉默里悄然蔓延,缠缠绕绕,再也分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梁逾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微喘,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低哑:“以后,我护着你。” 祝玺点点头,耳尖依旧泛红,清冽的眼底却多了几分柔软,他看着梁逾的眼睛,又轻轻叫了一声:“阿逾。” 梁逾“嗯”了一声,指尖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动作轻柔,带着点珍视。 祝玺没反抗,顺从地靠在他肩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怀里的琴还温着,地上的琴盒静静躺着,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祝玺才轻轻动了动,声音闷闷的:“琴掉地上了。” 梁逾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他,弯腰把琴盒捡起来,递给他:“没磕着。” 祝玺接过,重新把琴放进去,指尖碰到琴身,还是温热的。 他抬头,正好对上梁逾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勾起嘴角,眼底带着点羞涩,还有点藏不住的欢喜。 “回去休息?”梁逾问,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温柔。 “嗯。”祝玺点头,抱着琴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梁逾一眼,轻声道:“阿逾,明天画展,还去吗?” “去。”梁逾立刻应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我叫司机早点备车。” “不用,”祝玺摇摇头,“我们一起走就好。” 梁逾“好”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祝玺回到房间,把琴放在桌上,摸着温热的琴身,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13章 温馨 自那晚书房定情后,梁家公馆的日常里,悄悄多了些只有两人懂的默契。 祝玺依旧每天教梁佳练琴,梁逾来偏厅的次数却更勤了。 不再找“看梁佳进度”的借口,有时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捧着杯热茶,安安静静听祝玺拉琴。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祝玺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眼角余光偶尔扫过梁逾,总能撞见他专注的目光,一触即分,却让祝玺的指尖微微发烫,连带着琴声都多了几分柔润。 梁佳年纪小,没察觉什么,只觉得大哥对祝先生越来越“好”。 往日里鲜少露面的点心,如今每天都会出现在桌上,还都是祝玺爱吃的桂花糕、杏仁酥;祝先生随口提一句“想买些新的乐谱纸”,隔天梁逾就会递来一沓,说是“药行伙计顺带买的”;就连祝玺练琴时垫在琴下的布垫,都被换成了更柔软的绒面款,梁逾只说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放着也是浪费”。 祝玺心里清楚这些“巧合”背后的心意,却不点破。 只是在梁逾递过点心时,会轻声说一句“谢谢,阿逾”;在拿到乐谱纸时,会抬头对他笑一笑——那笑意清浅,却像春风拂过湖面,让梁逾心里软成一片。 两人话依旧不多,却总能在沉默里找到舒服的相处方式。 晚饭后,祝玺常会去庭院里散步,梁逾就会“恰好”也出来透气。 两人并肩走在石榴树下,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修长的影子,偶尔肩膀碰到一起,会下意识地顿一下,又装作自然地继续往前走。 梁逾忽然感慨一句:“此生无期,遇君足矣。” 祝玺一下就红了:“你好肉麻。” “我怕你不知道我更甚爱你。” 然后沉默。 “今天药行忙吗?”祝玺先开口,打破沉默。 “还好。”梁逾声音低沉,“收尾了些货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祝玺侧脸,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醋意,“你今天对梁佳,倒是格外有耐心。” 祝玺愣了愣,转头看他,见梁逾眉头微蹙,眼底的温柔掺了点别扭的沉郁,才反应过来。他忍不住低笑一声:“她是学生,自然要耐心些。” “学生?”梁逾挑眉,脚步放慢,“我看你对她,比对我耐心多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耳尖悄悄发热,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上祝玺的目光。 祝玺被他直白的醋意逗得眼底泛起笑意,清冽的眸子亮了亮:“阿逾,你在吃醋?” “没有。”梁逾嘴硬,却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放低,“就是觉得,你陪她练琴的时间不短。” 月光下,梁逾平日里的强势褪去,只剩点孩子气的别扭,祝玺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晰地闻到梁逾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药香,还有他微微发烫的耳尖。 梁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动了动,语气坦诚:“嗯,心里不舒服。” 祝玺心里一暖,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触感温热,梁逾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随即眼底的沉郁褪去大半,只剩下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趁着这片刻的怔忪,梁逾俯身靠近。没有多余的询问,鼻尖几乎碰到祝玺的鼻尖,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点紧张的灼热。 祝玺的心跳猛地加快,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梁逾轻轻按住肩膀。 他的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却足够让祝玺停下动作。 下一秒,梁逾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有柔软的触碰,带着点生涩的笨拙,还有点难以掩饰的紧张。 祝玺闭了闭眼,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几秒,还是抬手轻轻搭在梁逾的肩上,算是回应。 这个吻很短,却像电流一样窜过两人的四肢百骸。 梁逾很快退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微喘,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祝玺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泛着浅红,呼吸都乱了节奏,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衣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还有点甜腻的悸动。 “那个……”梁逾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我不是故意的。” 祝玺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没事。” 两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祝玺先移开视线:“回去吧,有点凉了。” “嗯。”梁逾应声,却没立刻动,只是轻轻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的脖颈,又飞快收回。 回到房间,祝玺拿出小提琴,想借着练琴缓解尴尬,指尖却有些发颤,连音阶都拉得不太顺畅。 梁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说话,只是捧着杯热茶,目光落在祝玺的发顶,偶尔瞥见他泛红的耳尖,嘴角会悄悄上扬,又很快压下去。 练了一会儿,祝玺停下休息,刚想倒水,就见梁逾递过来一杯温茶,温度刚刚好。“谢谢,阿逾。”他接过,喝了一口,试图掩饰心里的慌乱。 “累不累?”梁逾问,目光落在他按弦的手指上,“要不要歇歇?” “还好。”祝玺摇头,两人又陷入沉默。 这种生涩的尴尬持续了好一会儿,还是梁逾先开口,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自然:“周末去郊外,还去吗?” “去。”祝玺立刻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之前说的河滩,挺好的。” “嗯,我安排一下。”梁逾应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祝玺重新拿起小提琴,琴声悠扬响起。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回避梁逾的目光,偶尔抬眸,撞见他专注的眼神,也只是轻轻一笑,指尖的琴声愈发柔润。 周末这天,梁逾提前处理完药行的事,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布包。“走吧。” 他对祝玺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祝玺愣了愣,放下手里的琴:“现在就去?” “嗯,趁天还暖。”梁逾没多说,只是自然地接过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外面有风。” 两人坐上车,没往城里去,反而往郊外开。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路边的树木枝叶繁茂,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车厢里没放留声机,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偶尔梁逾会指给祝玺看路边的田埂,“前面快到了”,语气自然,却总在换挡时,不经意地往祝玺那边看一眼。 车子停在一片河滩边,岸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沙沙作响。“这儿人少,清静。”梁逾解释,打开布包,里面放着两块垫子、一壶热茶和几样点心。 祝玺看着开阔的河面,心里忽然亮堂起来。他确实不爱热闹,这样安静的地方,正合他意。 两人在芦苇丛旁坐下,梁逾给祝玺倒了杯茶:“尝尝,新炒的龙井。” 祝玺抿了一口,茶香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格外舒服。“挺好喝的。” “你喜欢就好。”梁逾笑了笑,从布包里拿出个小盒子,“还有这个。” 打开盒子,里面是块手工做的绿豆糕,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巷口老字号买的,想着你可能爱吃。” 梁逾递过去,耳尖微微发热。 祝玺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 “谢谢,阿逾。”他转头看向梁逾,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嘴角却都带着点羞涩的笑意。 河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水汽。 两人没多说什么,就静静地坐着看河面,偶尔喝口茶,吃块点心。 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以前常来这儿?”祝玺忽然问。 “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梁逾回忆道,“那时候河面比现在宽些,还能看见鱼跳起来。”他顿了顿,“后来忙起来,就没再来过了。” “挺好看的。”祝玺轻声说,眼底带着笑意。 梁逾转头看他,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满是安稳。“以后想来,我再带你来。” “好。”祝玺点头,声音轻轻的。 坐了许久,太阳渐渐西斜,梁逾起身:“回去吧,晚了该凉了。” “嗯。”祝玺跟着站起来,帮着收拾东西。 回到公馆,正好赶上晚饭。梁佳见两人一起回来,好奇地问:“大哥,祝先生,你们去哪儿啦?” “去郊外转了转。”梁逾语气自然,给祝玺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转头又对梁佳说,“自己吃,多大了还等着别人夹菜。” 梁佳撇了撇嘴,没敢反驳。 . 祝玺拉完一首曲子,转头看向梁逾,正好撞见他温柔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移开视线,而是轻轻笑了笑,轻声唤道:“阿逾。” “嗯?”梁逾应声,眼底带着笑意。 “下次,我们可以带梁佳一起去玩。”祝玺提议,“她应该会喜欢。” 梁逾皱了皱眉,刚想拒绝,就对上祝玺带着笑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顿了顿,妥协道:“好。但你得……多看看我。” “好。”祝玺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今晚月亮好圆。” 梁逾笑了笑,吻了他。 月影照我相思意,愿君入怀,长情绵绵。 第14章 分别 祝玺刚把梁佳送回房间,转身就见梁逾站在回廊尽头,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身影被月光拉得格外沉。 “阿逾。”祝玺走过去,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怎么站在这儿?” 梁逾转头,眼底的冷冽快得像错觉,随即被一层温和掩住:“刚处理完药行的事,吹吹风。” 他把烟揣回口袋,自然地接过祝玺手里的琴谱,“梁佳今天练得怎么样?” “挺好,换把越来越熟练了。”祝玺没多想,随口应着,却见梁逾低头摩挲着琴谱封面,神色有些恍惚。 两人并肩往房间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最近城里不太平。”梁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祝玺点头:“街上巡逻的人多了,听管家说,好几家商铺都被查了。” 他顿了顿,看向梁逾,“和你有关?” 梁逾指尖一顿,没直接回答,只是道:“药行的生意可能要停一阵子,我得去外地一趟,处理点货单。” 祝玺心里咯噔一下:“要去多久?” “不好说,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梁逾转头看他,眼底藏着些说不清的情绪,“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在公馆待着,别出门,管家会照顾好你和梁佳。” “我跟你一起去。”祝玺立刻说。 “不行。”梁逾拒绝得干脆,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你留在这儿,看好梁佳,也看好自己。”他怕祝玺追问,补充道,“那边路远,事情也杂,带着你不方便。” 祝玺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逾,你不信我吗?” 梁逾向来不会这样仓促安排,更不会对他隐瞒行踪细节。 他想起前几天梁逾深夜外出,回来时袖口沾着泥渍,还有他最近频繁锁在书房打电话,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这些零碎的片段凑在一起,让祝玺心里莫名发慌。 “不,不是。”梁逾忙否认:“我只是……担心你。”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祝玺追问,清冽的眼底带着执拗。 梁逾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就是普通的生意周转。”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 回到房间,梁逾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祝玺:“这个你拿着。” 祝玺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和一枚小巧的铜制钥匙,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这是?” “乡下安全屋的钥匙,地址写在上面。”梁逾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之后有陌生人来公馆,或者我超过一个月没回来,你就带着梁佳去那儿,管家知道怎么联系接应的人。” 祝玺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白。他看着梁逾,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梁逾不是去处理生意,他是知道自己要出事了,在给他们安排后路。 “阿逾。”祝玺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梁逾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定:“没事的。”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祝玺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好好练琴,等我回来。” 祝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知道梁逾的性子,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也知道有些话他不能说。 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带着点清冷的怅然。梁逾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俯身靠近。 没有多余的言语,唇瓣轻轻相触,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还有难以掩饰的不舍。 祝玺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搂住梁逾的腰,力道收紧,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气息刻进骨子里。 这个吻没有平日里的生涩,只有压抑的牵挂与眷恋,辗转间带着点笨拙的用力。 梁逾的手掌按在祝玺的后颈,指尖微微发颤,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仿佛要耗尽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相抵,气息微喘。祝玺的眼眶有点红,却没掉泪,只是咬着唇,声音沙哑:“你敢不回来,我就不要你了。” “嗯。”梁逾的声音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等我回来,带你去看郊外的枫叶。” 他还记得祝玺之前的提议,却没说出口,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渺茫的承诺。 “那个琴,”梁逾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定制小提琴上,“好好拿着,别弄丢了。” “嗯。”祝玺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别的话。 梁逾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注意安全,照顾好梁佳,别轻易相信别人。 他说得很细,连日常的饮食起居都提到了,像是要把所有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夜色渐深,梁逾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祝玺一眼,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丝决绝。 “祝玺,”他叫了一声,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 祝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走到窗边,看着梁逾的车驶出公馆大门,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打开那个木盒,指尖摩挲着那张地址纸条,还有那枚冰凉的铜钥匙。 又拿起桌上的小提琴,抱在怀里,琴身还残留着刚才两人靠近时的温度。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动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祝玺将脸埋在琴身,肩膀微微颤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才刚刚分开,已经想念了。 他会好好活着,带着这把琴,带着那个未完成的约定,等那个人平安归来。 第15章 逃亡 公馆的平静在第三天清晨被刺耳的砸门声撕碎。 祝玺刚把温热的牛奶递给梁佳,前院就传来“砰砰”的撞门声,夹杂着军警的呵斥与管家的阻拦。 他脸上一动,只是下意识将梁佳往身后护了护,指尖已悄悄攥住桌下的琴盒。 “祝先生!快跟我走!” 书房暗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短打的青年闯进来,眉眼锐利,神色焦灼。正是陆寻,身上沾着尘土,袖口破了个口子,显然是一路闯进来的。 “你是谁?” 祝玺挡在梁佳身前,清冽的眼底只有冰冷的警惕,语气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听不出半分慌乱。 “我是陆寻,梁逾的战友!” 陆寻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吓得脸色发白的梁佳,“军警已经包围公馆了,是冲情报来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逾呢?” 祝玺没动,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在传递情报时被抓了!” 陆寻急得跺脚,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把抓住祝玺的胳膊。 “对方是叛徒,我们没来得及营救,现在生死不明!他早料到会出事,让我来接你们去安全屋!” “被抓了。” 祝玺重复了一句,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甩开陆寻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好。” 陆寻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响,军警冲上楼梯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陆寻不再多言,抓起椅背上的琴包塞进祝玺手里:“情报备份在琴包夹层,快走!” 祝玺握着琴包,指尖触到熟悉的布料,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对梁佳说:“佳佳,跟我走,别说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梁佳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点了点头。 他带着陆寻和梁佳穿过书房密道,身后公馆的方向传来破门而入的巨响,他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半分。 密道尽头是城郊的废弃仓库,三人暂时脱险,梁佳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祝玺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轻柔,神色却依旧冷淡,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等梁佳情绪稍缓,他才转向陆寻,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的冷静:“什么时候被抓的?在哪关着?” “三天前,警备司令部。” 陆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与自责,“我们这三天一直在打探消息,却什么都查不到,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祝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也没有质问,仿佛陆寻说的只是一段无关的情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琴包,慢慢拉开拉链,动作慢而稳,指尖没有丝毫颤抖,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整理琴谱。 指尖触到一片硬纸,他掏出来——除了密密麻麻的情报备份,最下面还压着一张单独折叠的信纸。 字迹是梁逾的,沉稳中带着几分潦草。 是遗书,写给心上人的。 祝玺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字迹上,一页纸从头看到尾: 见字如面。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出事了。 护好自己,别熬夜练琴,琴是按你肩颈调的,替我听你拉下去。 希望来生世间太平,我们做普通人,看枫叶听琴,平平淡淡就好。 祝玺,我真的,好喜欢你。 落款一个逾字。 看完后,他将信纸重新折叠好,和情报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陆寻看着他异常冷静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沉,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真的在乎梁逾吗? 他当时知道梁逾拼了命也要交代祝玺的事情的时候,很震惊。 可是他接受了,毕竟是自己战友的心上人。 “情报我会替他。” 祝玺打断他的思绪,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安全屋在哪?现在就走。” 他背起琴包,将梁佳护在身边,目光扫过仓库门口,清冷得像结了冰。 陆寻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见祝玺眼底没有半分脆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知道,再多的安慰都是多余,眼前这个人,把所有情绪都藏得极深,深到让人怀疑他根本没有心。 三人隐入城郊的密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祝玺身上,却暖不透他周身的清冷。 他走得很快,脚步沉稳,没有回头,甚至没再提过“梁逾”两个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贴身口袋里的信纸,被他攥得有多紧,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纸张焐热;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来生”,在他心里划开了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第16章 死别 安全屋的日子过得沉寂,祝玺每日教梁佳练琴,其余时间便摩挲着那把定制小提琴,指尖反复划过琴身的木纹,像是在触碰某种滚烫的念想。陆寻偶尔带来消息,每次都是“还在审,没松口”,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 直到半个月后的深夜,陆寻浑身酒气地闯进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祝先生,梁逾他……没挺过去。” 祝玺正在擦琴的手顿了顿,琴布从指尖滑落,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抬起头,清冽的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怎么死的?” “枪决,昨天上午在城西刑场。”陆寻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晚之后,梁佳像是一夜长大。 往日里爱撒娇哭闹的小姑娘,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只是默默跟着祝玺练琴。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祝玺正在院子里调弦,梁佳攥着衣角,慢慢走到他身边,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怯意,轻声问:“祝先生,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祝玺的指尖顿了顿,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 他转过头,看着小姑娘过于懂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软,却依旧平静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见你和陆寻哥哥说话了。”梁佳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哽咽,却强忍着没掉眼泪,“你要去大哥去的地方,对不对?你也要像大哥一样,不要我了吗?” 祝玺放下小提琴,蹲下身,与她平视。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草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是不要你。”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像是穿过层层夜色,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轻声道:“我只是要去找我爱的人。” 梁佳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那你要记得回来看看我。” “好。”祝玺应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安抚好梁佳,祝玺转身走进屋,手里攥着那张早已被摸得发皱的遗书。 他看着陆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刑场在哪?” “祝先生,你别冲动!”陆寻急忙拦住他,“那里守卫森严,你去了也没用!” “我知道。”祝玺摇头,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寒潭投进石子,转瞬即逝,“我只想去看看。” 陆寻拗不过他,最终还是说了地址。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祝玺就独自出发了。 城西刑场一片荒芜,泥土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站在空地上,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仿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最后一次望向他的方向,用尽气力喊出那句“活下去”。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遗书,放在地上,点燃了一张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他清冷的侧脸,明明是萧瑟的场景,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不屈的青松。 “我会完成你的嘱托,也会……去找你。”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落在满地枯草上。 回到安全屋,祝玺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开一场公开演出。 地点选在城里最大的戏院,海报贴出去的那天,陆寻急得团团转:“你疯了?现在军警到处抓我们的人,你还公开露面!” “情报还没传出去。”祝玺低头调弦,琴声清冷,“梁逾用命换来的情报,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这场演出,是最后的机会。我要拉《梁祝》,情报就藏在旋律里,组织里的人会听懂。” 陆寻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明白,这个看似冷漠的人,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叹了口气:“我帮你安排安保,尽量拖延时间,演出结束后我来接应你。” 祝玺点头,继续调弦。琴弦发出的声响,时而低沉,时而激昂,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了的情缘,又像是在吟唱着一曲家国悲歌。 他知道,这场演出是他的告别,也是对梁逾的回应——你护我一程,我替你完成使命,然后,赴一场生死之约。 第17章 见他 演出当天,戏院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躁动。 军警在门口荷枪实弹地盘查,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每一个入场的人,连衣角的褶皱都不肯放过。 祝玺穿着一身素白长衫,抱着那把定制小提琴,缓步走上舞台。 聚光灯骤然落下,将他清隽的身影钉在一片雪亮中,他的神色依旧冷淡,仿佛台下的喧嚣、军警的威压,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今天,我为大家演奏《梁祝》。”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戏院,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让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的轻响。 琴声响起的瞬间,所有躁动都被抚平。 起初是舒缓悠扬的旋律,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带着初见的青涩与温柔——那是他与梁逾初遇时,在偏厅拉过的曲子。 彼时梁逾坐在角落,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像藏着整片星空。 祝玺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裹着化不开的思念,台下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轻轻跟着哼唱,没人察觉那看似流畅的旋律里,藏着生死攸关的密码。 陆寻坐在角落,手心全是冷汗,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军警,又时不时瞟向舞台侧后的暗道,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祝玺正在用特殊的节奏变化传递情报,每一个高音的起落对应着转运路线的节点,每一个停顿的时长藏着联络暗号的密钥,这是梁逾用命换来的情报,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琴声渐渐转入激昂,像是暴雨前的惊雷,带着反抗的决绝与不屈。 祝玺的指尖用力,琴弦发出震颤的声响,穿透皮肉,直抵灵魂——那是梁逾宁死不招的傲骨,是面对酷刑时未皱一下的眉头,是最后喊出“阿玺,活下去”时的深情与决绝。 台下的军警终于察觉到异常,有人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神色警惕地四处张望。 “不对!这旋律有问题!”一个军官厉声大喝,“把他抓起来!” 军警们立刻冲上台,脚步声杂乱地砸在地板上,与琴声的**撞在一起。 祝玺没有停,指尖翻飞如舞,琴声愈发悲壮,像是在诉说着生离死别的痛楚,又像是在呐喊着对家国的忠诚。 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长衫传来,他却置若罔闻,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他放下小提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 “情报已经传出去了。”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梁逾未完成的事,我做到了。” 军警们扑上来想要按住他,却在混乱中被台下的观众挡住了一瞬——那是组织里的同志,按照约定制造混乱。 祝玺趁机转身,沿着舞台后侧的暗道快速撤离,白色的长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残影。 陆寻在巷口接应,看到他冲出来,立刻拉开车门:“快上车!军警已经封锁了附近街道!” 祝玺却停住脚步,将小提琴塞进陆寻怀里,指尖在琴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某种珍宝。 “替我交给梁佳。”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告诉她,好好练琴,好好活下去,别记恨,别回头。” “你要去哪?”陆寻抓住他的胳膊,急得声音发哑,“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屋!” 祝玺掰开他的手,眼底第一次泛起明显的波澜,那是释然,是决绝,还有化不开的温柔。 “我要去见他。”他轻声说,转身冲进巷尾的夜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再也没有回头。 陆寻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握紧怀里还带着余温的小提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知道,祝玺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18章 化蝶【正文完】 夜色如墨,掩去了城西刑场的荒芜与悲凉。 祝玺踏着冰凉的石板路,穿过一条条寂静小巷,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在赴一场早已约定的盛宴。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刑场中央那片暗红色的土地上——梁逾倒下的地方。 泥土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枯草的气息,在夜风里悄然弥漫。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满地萧瑟,也将他素白的长衫染得清透。 祝玺缓缓屈膝坐下,后背轻轻靠着一根枯木,从怀里掏出那把早已藏好的短刀。 刀身冰凉,是梁逾以前放在他这里防身的。 他指尖缓缓抚过刀身的纹路,像是在触碰梁逾温热的掌心,又像是在摩挲那把定制小提琴的琴弦。 初遇时拉的《梁祝》旋律在脑海里响起,梁逾说“好喜欢他”,遗书上“来生”的字迹清晰如昨。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故事就暗合了这首曲子的宿命,只是那时,他们都未察觉这份注定的悲怆与深情。 祝玺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回忆一段寻常往事,可那笑意里,藏着翻涌的深情与决绝。 他没有哭,也没有哽咽,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只是将刀身轻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目光望向漫天星河,像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逾,。”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情报传出去了,梁佳有人照顾,我没有遗憾了。” “你走的时候,我说,你不回来我就不要你了。”他沉默一瞬,“我做不到。” 他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说了,于是又转移话题。 “我们初遇时便拉了《梁祝》,那时只当是曲中故事,没想到,我们的结局,竟和戏文里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刀锋划破皮肤,一丝刺痛顺着脖颈蔓延开来,“你说过喜欢这曲子里的生死相随,那黄泉路上,我便陪你一程,绝不让你孤单。” “世人都说,梁山伯与祝英台最终自刎于墓前,化蝶双飞,跨越生死。” 鲜血顺着脖颈滑落,滴在身下的土地上,与梁逾残留的血迹融为一体,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幸运,能不能也挣脱这乱世的枷锁,化作两只蝴蝶,再无分离。” “阿逾,若有来生,我们再听一遍《梁祝》,做一对普通的爱人,守着一个小院子,春天看桃花,秋天看枫叶,我拉琴,你听着,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落下,祝玺眼底的平静终于泛起一丝涟漪,那是对来生的期许,也是对今生的释然。 他指尖骤然用力,短刀径直划破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也浸湿了他素白的长衫。 他没有挣扎,只是轻轻闭上眼,嘴角依旧带着那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睡着了一般,安详而决绝。 夜风掀起他染血的长衫,衣袂翻飞间,竟像是蝴蝶展开了带血的翅膀,想要挣脱这尘世的束缚。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月光变得格外柔和。有人说,那天深夜,看到两只粉蝶从刑场飞起,翅膀上沾着淡淡的红光,它们在半空中并肩盘旋,随着若有若无的《梁祝》余韵,朝着郊外枫叶林的方向飞去,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陆寻遵守承诺,将那把定制小提琴交给了长大成人的梁佳。 每当她拉起这首《梁祝》,舒缓的旋律里总会交织着两段身影,一段清冷,一段沉稳,像是跨越了生死的陪伴。 梁佳总会想起祝先生临走前的话,想起大哥曾说过的喜欢,她常常望着窗外的枫叶林轻声问:“祝先生,大哥,你们是不是真的化作蝴蝶了?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听着完整的《梁祝》,过着平静的日子?” 而那片城西刑场的土地上,后来长出了一片火红的枫叶林。 每年秋天,枫叶红得像血,像火,风吹过林间,沙沙作响,竟像是《梁祝》的旋律在轻轻回荡,诉说着一段跨越生死的爱恋,一份永不磨灭的家国情怀,还有一个关于双蝶齐飞的、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