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岁岁安》 第1章 第一章 寒江渡魂 第一章寒江渡魂 船一动,宋清明手里的玉佩差点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半块鱼形玉佩,烛光在船舱里晃得像醉汉跳舞。 玉佩在掌心温润微凉,边缘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娘啊,”他对着玉佩叹气,“您儿子我现在是探花郎了,马上要去金陵当官了。您要是在天有灵,能不能保佑我这次别又搞砸了?” 回答他的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啦声。 宋清明把玉佩收进怀里,开始清点行李: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沓写废的策论草稿,还有他殿试时用的那支笔——笔尖已经秃了,但他舍不得扔。毕竟是用这支笔写出的文章,让皇上御笔亲批了个“探花”。 “宋探花,”他自嘲地笑了笑,“听起来像道菜名。” 船身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厉害,桌上的砚台直接滑到了地上,“咚”一声闷响。 宋清明弯腰去捡,脑袋刚低下去,整艘船突然像被巨人拎起来狠狠一摔—— “哎哟!” 他整个人撞到了舱壁上,眼前金星乱冒。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船不是一般的晃,是发了疯似的左右摇摆。 “船家!”他朝舱外喊,“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呼啸,还有木头“嘎吱嘎吱”的呻吟,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宋清明扶着墙站起来,想去开门看看。手刚碰到门栓,一股浓烟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他愣住了。 又一股浓烟,这次更浓,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着火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去拉门——拉不动。再用力——纹丝不动。他这才发现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有人吗!开门!”他用力拍门,“船家!有没有人!” 只有火焰舔舐木头的声音在回应他,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完了。宋清明脑子里闪过两个字:要完。 他环顾船舱——小小的空间,一桌一床一箱,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格舷窗,用插销固定着。烟越来越浓,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冷静,冷静,”他一边咳一边对自己说,“宋清明你可是探花郎,死在这儿像话吗?” 目光落在刚才掉地上的砚台上。青石砚台,沉甸甸的。 他抓起砚台,踉跄着冲到舷窗边,抡圆了胳膊就砸。 “砰!砰!砰!” 木格子断了,窗纸破了,新鲜的江风混着烟一起灌进来。他顾不上许多,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刚探出半个身子,火舌已经舔到了他放在床头的书箱。 “我的策论!”他惨叫一声。 那可是他熬了十几个通宵写出来的治国良策,虽然大部分都被考官批得一文不值,但好歹是他三年的心血。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缩回身子,在浓烟里摸索着找到书箱,把里面那沓策论胡乱抱在怀里。转身时又想起什么,摸到胸前——玉佩还在。 行了,死也值了。 他抱着策论再次爬出舷窗,冰冷的江风扑面而来。低头一看,黑漆漆的江水在船身下翻涌,火光映照下像一锅烧开的墨汁。 “宋清明,”他对自己说,“你可是扬州人,扬州人不会水,这合理吗?” 不合理,但这就是事实。他活了二十二年,下过最大的水是扬州城外的瘦西湖,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喝了一肚子水才被捞上来。 背后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热浪推了他一把。 于是宋清明以一个极其不优雅的姿势,扑通一声,栽进了长江。 冷。刺骨的冷。 江水瞬间灌进他的口鼻,那味道——鱼腥味、淤泥味、还有刚才的烟熏味,混在一起,恶心得他想吐,但一张嘴只能喝进更多水。 他胡乱扑腾,手里的策论散开了,纸张在水面上漂了一片。他急了,伸手去捞,结果整个人往下沉。 “算了,”他绝望地想,“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策论……” 就在这时,一块木板漂到了他手边。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整个人趴了上去。 月光很淡,但足够他看清木板上刻着的字:“郁氏船行·天佑三年制”。 字是古体,刻得很深,边缘已经磨圆了。他用冻僵的手指摸着那些凹陷,莫名其妙地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意识开始模糊。江水太冷,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他趴在木板上,侧脸贴着粗糙的木纹,看着远处金陵城墙黑黝黝的轮廓。城墙上有点点灯火,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挂在那儿。 原来金陵的夜晚是这样的。他想。可惜没能上岸看看。 眼皮越来越重。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岸边有人提着灯笼跑过来。蓝衣裳在夜色里很显眼,灯笼的光在江风中摇晃,晃出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那光真好看。他想着,闭上了眼睛。 --- 再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药味。 浓重的苦味里混着一丝桂花香,很奇特的搭配。宋清明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素色纱帐,还有帐顶绣着的一小枝兰花。 他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醒了?” 一个女声在床边响起。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衣的女子坐在那儿,大概二十出头,眉眼温婉,但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 “别说话,先喝药。”女子端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用勺子舀了送到他嘴边。 宋清明想拒绝,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乖乖张嘴喝了。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么怕苦?我弟弟也是,喝药一定要配蜜饯。” 说完这话,她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飘向宋清明手边——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抱着那块木板,抱得指节都发白了。 女子伸手,轻轻抚摸木板上的刻字。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郁氏船行”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划痕。 木板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三道平行的竖线,一道斜着划过——看起来像是顽童随手乱刻的。但女子的手指抚过那道划痕时,突然开始颤抖。 她的目光从木板移到宋清明的脸上,细细地看,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 宋清明被看得发毛:“姑、姑娘?” “这道划痕,”女子的声音也抖了起来,“是我弟弟刻的。” 她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那年他十岁,顽皮,非要在我家新船上刻字。我爹气得要打他,他就在船板上刻了这个,说这是个‘荷’字,是他名字里的‘荷’。”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船行的人都说这板子晦气,要换掉。但我弟弟不肯,说这是他的‘荷’,谁都不许动……” 宋清明呆住了。他低头看那道划痕——经女子这么一说,那三道竖线确实像荷叶的茎秆,斜划的那一道,像是荷叶的边。 “这板子……”女子捂住脸,肩头剧烈地耸动,“这板子是我弟弟落水时抱的那块。船沉了,他抱着这块板子漂了一夜……可是第二天,只找到板子,没找到人。” 她抬起泪眼,看着宋清明:“这块板子,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宋清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舱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女子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 咚——咚—— 两声更鼓,在深夜里传得很远。 宋清明忽然想起梦中那个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地说: “桥断之日,重逢之时。” 他抱紧了怀里的木板,冰冷的木头上,那道“荷”字的划痕硌着他的掌心。 重逢? 和谁重逢? [摸头][摸头]日更,已经写了一大半了[好运莲莲]请组织部放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寒江渡魂 第2章 第二章 认亲宴上的牛肉锅贴 第二章认亲宴上的牛肉锅贴 宋清明是被熏醒的。 不是药味,是香。那种很贵的、沉静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他睁开眼,盯着纱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郁府。 昨天半夜的事像场荒唐的梦。蓝衣女子——郁风莲,郁家的大小姐——哭了一场后,又恢复了温婉端庄的模样,只轻声细语地吩咐丫鬟好生照看,便离开了。留下宋清明抱着一块刻着“荷”字的船板,在满脑子浆糊中昏睡过去。 “公子醒了?” 纱帐被轻轻撩开,两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站在床边,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托着衣物,笑得像两朵刚开的芍药。 宋清明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们……” “奴婢春桃,这是夏竹。”捧盆的丫鬟福了福身,“大小姐吩咐了,伺候公子沐浴更衣,晚些时候家宴。” “家宴?”宋清明愣住。 “是呀,”夏竹把衣物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是一套月白色绸衫,料子光润,样式素雅,“老爷夫人虽不在了,但大少爷说了,二公子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定要好好庆贺。” 二公子。 这三个字像石子砸进心湖。宋清明想起郁风莲哭红的眼睛,想起她摸着船板说“这是我弟弟刻的”。 “我不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落水的倒霉探花,碰巧捡到了你们家弟弟的遗物?那这块板子怎么解释?那场诡异的大火和反锁的舱门怎么解释? 春桃已经拧好了热毛巾递过来:“公子先擦把脸。水已经备好了,在屏风后头。” 宋清明稀里糊涂地被扶起来,稀里糊涂地擦了脸,稀里糊涂地被引到屏风后。果然有个大木桶,热气蒸腾,水面飘着几片干桂花。 他泡进热水里时,整个人才真正清醒过来。 不对,这不对。 郁家是金陵望族,虽不如鼎盛时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的家族丢了嫡子,难道随便捡个长得像的、拿着信物的人就认了?没有查验?没有怀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手腕上确实有道旧疤,十岁那年爬树摔的,位置很隐秘,藏在腕骨内侧。 郁风莲没看过这道疤。昨天她只盯着他的脸和那块板子。 那是谁…… “公子,更衣了。”春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从浴桶里出来,换上那套月白绸衫。料子极好,贴在身上滑溜溜的,尺寸竟也合身,肩宽腰围都恰到好处。宋清明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朗,因为落水还有些苍白,但确实……确实有几分富贵公子的模样。 “衣柜里还有些衣物,公子看看合不合心意。”夏竹拉开靠墙的衣柜。 柜子里挂满了衣裳,春夏秋冬各季都有,全是新做的,料子款式都讲究。宋清明扫了一眼,目光突然顿在柜子最底层——那里叠着一套衣服,颜色暗淡,料子普通,尺寸明显小很多,像是给半大孩子穿的。 他蹲下身,拿起那套衣服。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领口绣着一小片歪歪扭扭的荷叶。 “这是……”他抬头。 春桃轻声道:“是二公子十岁那年的旧衣。大少爷吩咐了,原样留着,不许扔。” 宋清明的手指摩挲着那片荷叶绣样。针脚稚拙,线头也没藏好,一看就是孩子的手艺。 郁荷风。那个十岁落水失踪的郁家二公子。 他放下衣服,站起身时觉得胸口发闷。 --- 宴席设在郁府的“听荷堂”。 宋清明跟着春桃夏竹穿过回廊,一路所见,处处透着“隆重”二字。廊下挂满了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贴着金色的“归”字。丫鬟仆从小步快走,手里捧着食盒酒具,见到他都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二公子”。 这戏演得真全。宋清明心里冷笑。 听荷堂是座敞轩,三面环水,此时正是初秋,残荷还未尽枯,在暮色里显出一种颓败的美。轩内已经摆好了宴席,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块金匾,四个大字龙飞凤舞: “兄弟团聚”。 落款让宋清明眼皮一跳——当朝皇帝的私印。 “皇上亲笔题的。”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清明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蓝锦袍的男人站在廊下。三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眉眼与郁风莲有几分相似,但更硬朗,像用刀刻出来的石像。眼下有一抹倦青,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大少爷。”春桃夏竹齐声行礼。 郁风荷。郁家现在的掌舵人,官居户部侍郎,金陵城里人人敬畏的郁大人。 他没有看丫鬟,目光直接落在宋清明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进去吧。”郁风荷只说了三个字,便率先走进敞轩。 宋清明跟进去,发现宴席的排场比想象中还大。长条桌案上密密麻麻摆了三十道菜,冷盘热炒、汤羹点心,琳琅满目。每道菜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但诡异的是—— 有十五道,是他从小爱吃的。 糖醋小排、清蒸鲥鱼、蟹粉豆腐、酒酿圆子……甚至有一道“荠菜馄饨”,那是扬州老家清明时才吃的时令菜。 宋清明后背发凉。这些喜好他从未对人提过,殿试时填的籍贯履历也只写了“扬州人士”,没有详细到口味偏好。 “坐。”郁风荷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左手边的位置。 宋清明僵硬地坐下。郁风莲坐在他对面,温柔地笑着:“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各样都做了些。尝尝合不合口味?” 丫鬟开始布菜。宋清明盯着碗里那只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芋苗”,手有点抖。 芋头切成均匀的小块,炖得软糯,红糖汁浓稠得能挂勺,金黄的桂花碎浮在碗沿,像洒了一把碎金子。 这是他母亲生前每年中秋必做的。做法很独特:芋头要先蒸后炖,红糖要用老冰糖加蜂蜜熬,桂花要选用初开的金桂,且必须在出锅前撒,早了会苦,晚了不香。 母亲说,这是她娘家传下来的方子,金陵本地人都未必会这么做。 “怎么不吃?”郁风莲轻声问,“不喜欢甜食?” 宋清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糯温热,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看向郁风荷。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夹一块“牛肉锅贴”,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 锅贴煎得金黄酥脆,咬开时汁水四溅,混着牛肉和葱姜的香气飘散开来。郁风荷吃得专注,仿佛这场宴席真的只是为了欢迎弟弟回家。 宴至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蓝官服的男人匆匆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面,最后落在宋清明脸上。 “抱歉,衙门有事耽搁了。”他的声音比郁风荷更冷,像结了冰的石头。 郁风莲笑道:“风荷,就等你了。快坐。” 宋清明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才是郁风荷?那刚才那位…… “我是郁风莲的夫君,周明轩。”蓝衣官服的男人在郁风荷右手边坐下,淡淡解释道,“在都察院供职。” 监察御史周明轩。宋清明听过这个名字,殿试放榜那日,同科的进士们私下议论,说这位周御史是皇上眼前的红人,铁面无情,弹劾过不少权贵。 所以主位上那位是…… “我是郁风荷。”主位的男人放下筷子,终于正式介绍自己,“风莲的长兄。” 宋清明脑子有点乱。郁风莲的丈夫姓周,郁风莲的哥哥叫郁风荷,那郁家二公子郁荷风……这名字取得真省事。 “让你久等了。”郁风荷——现在宋清明确定是他了——看向宋清明,说了入席后的第一句话,“尝尝这道‘金陵盐水鸭’,用的是老卤,腌了三天。” 宋清明依言夹了一块。鸭肉咸香适口,皮薄肉嫩,确实是上品。 郁风荷又说第二句话:“殿试策论我看了。第三卷论黄河疏浚,你提的‘分沙堰’想法不错,但预算算少了,至少再加三成。” 宋清明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策论分三卷,水利、边贸、吏治。第三卷水利部分确实写了“分沙堰”的构想,那是他翻阅古籍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从未与人讨论过。而且他特意把预算压低了两成,为了显得更“务实”。 郁风荷怎么知道? “哥,”郁风莲嗔怪道,“吃饭呢,说什么公事。” 郁风荷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烛光下,宋清明看到他右手食指指节上有一小块墨渍,还没完全洗净。 是从书房直接赶过来的。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周明轩几乎不说话,只偶尔给郁风莲夹菜。郁风莲温声细语地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像是真的在给离家长久的弟弟讲家常。郁风荷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宋清明——不是直视,是那种余光似的、不经意的打量。 直到最后一道甜点上来,是“杏仁豆腐”。 郁风荷放下筷子,说了第三句话。 他看向宋清明,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左手:“你手腕上那道旧伤,怎么来的?”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宋清明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道疤在腕骨内侧,被袖口遮着,只有抬手时才会露出来一点。从入席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抬过左手。 郁风荷怎么看见的? “小时候爬树摔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十岁那年。” “哪棵树?”郁风荷问。 “……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 “摔下来时手里拿着什么?” 宋清明怔住了。记忆里那个炎热的午后,蝉鸣吵得人头疼,他非要掏鸟窝,爬到一半脚滑了…… “竹蜻蜓。”他低声说,“自己削的,摔下来时还攥在手里,断成了两截。” 郁风荷沉默了。他看了宋清明很久,久到周明轩都抬头瞥了一眼。 然后郁风荷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 宴席结束,宋清明被领到“听雨轩”。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离主宅有些距离,很清静。春桃点了灯,夏竹铺好了床,两人退下时体贴地带上了门。 宋清明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陈设简洁但讲究。书桌上摆着上好的端砚、宣纸、徽墨,笔架上挂着一排毛笔——其中有一支狼毫小楷,笔尖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墨渍渗进了笔杆的竹纹里。 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荷风。 是郁荷风的旧物。 宋清明放下笔,走到床边。被褥是新的,但枕头下好像垫着什么。他掀开枕头,看到一个褪了色的布老虎。 老虎做得不算精致,针脚歪歪扭扭,一只眼睛的线还松了。他拿起来,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一种……奶香? 像是小孩子贴身玩久了,染上的味道。 窗外传来沙沙声。宋清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金黄的小花簇拥在枝叶间,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他仔细看,发现房间的外墙上有淡淡的水渍痕迹,从屋檐延伸到墙根,像是多年雨水冲刷留下的。 这屋子,应该很久没人住了。 宋清明关好窗,回到床边坐下。布老虎在手心里软塌塌的,那只松了的眼睛像在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想起宴席上那三十道菜,想起郁风荷说的三句话,想起手腕上那道疤。 这一切太精细了。精细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丝线都恰到好处,等着他往里钻。 可为什么呢?郁家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认一个假儿子?郁风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宋清明躺下来,把布老虎放在枕边。 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布老虎上的樟脑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香气。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响郁风荷最后那句话: “你手腕上那道旧伤,怎么来的?” 不是问“有没有伤”,是直接问“怎么来的”。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那里有道疤一样。 宋清明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窗外,更鼓又响了。 咚——咚——咚—— 三更了。 他忽然想起那块船板,现在还放在郁风莲那里。板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字,十岁孩子刻的。 十岁。爬树摔伤手腕的年纪。玩布老虎的年纪。 一切都对得上。 一切都太对得上了。 宋清明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有月光透过窗格投下的影子,枝桠横斜,像一张张牙舞爪的网。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戏,到底该怎么演下去? --- (第二章完) 第3章 第三章 镜中双影 第三章镜中双影 宋清明失眠了。 倒不是床不舒服——那床铺着厚厚的锦褥,躺上去像陷进云里。也不是枕头不好——枕头里填的是晒干的菊花瓣,有安神的清香。 就是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帐顶,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转着今天发生的事:那三十道菜,那道桂花糖芋苗,郁风荷那三句要命的话,还有枕边这只松了眼睛的布老虎。 “郁荷风。”他轻声念这个名字。 十岁落水,生死不明。家族等了这么多年,突然就认了个来路不明的人当二公子? 不对。 他翻身坐起,撩开帐子。屋子里只留了一盏小油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把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潜伏在黑暗里的怪物。 得去看看。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宋清明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郁府的夜晚静得不正常。 没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没有守夜丫鬟的闲聊声,连虫鸣都没有。整座宅子像沉进了深水里,一片死寂。 宋清明沿着回廊走,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廊下挂的红灯笼还亮着,但光很暗,勉强照出脚下的路。那些灯笼上的“归”字在昏暗的光里看起来有点诡异,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来时的路记不太清了,郁府太大,回廊曲曲折折,岔路又多。他拐过一个月洞门,眼前又是一条陌生的长廊。 长廊尽头有扇门,虚掩着,透出烛光。 宋清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三个字: “墨荷斋”。 郁风荷的书房。 他心跳快了起来。白天宴席上,郁风荷那几句话像鱼刺卡在喉咙里。这个男人知道得太多了——知道他策论的细节,知道他手腕上的疤,知道…… 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在引诱他。 宋清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松烟墨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正对门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堆着公文、卷宗,还有一方砚台——墨还没干。 烛台放在桌角,三根白烛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宋清明反手关上门,心跳如鼓。他先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墙上挂满了字画。大多是山水,笔法老练,意境悠远。但有一幅画吸引了他的目光——挂在书桌正后方,是一幅少年肖像。 画中人大约十一二岁,穿着锦缎小袄,头戴玉冠,坐在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个竹编的蚱蜢,笑得一脸骄纵。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带着点顽皮的弧度。 宋清明如遭雷击。 这孩子的脸……和他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区别的。画中人的神情更张扬,眼神里有种被宠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而他宋清明,从小就知道家境寻常,要懂事,要努力,所以总是收敛着,眼神更沉静些。 但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还有左眼角那颗极小的痣—— 宋清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那里确实有颗痣,米粒大小,平时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画中人同位置也有一颗。 他凑近看画。题款在右下角,一行清隽的小楷: “胞弟荷风十岁小像,兄风荷绘。” 是郁风荷亲手画的。 宋清明愣愣地看着画。画里的孩子笑得那么开心,手里的竹蚱蜢编得精巧,连腿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画这幅画的人,一定用了很多心思。 他的目光移向书桌。 桌上摊开着一份卷宗,正是他殿试的策论。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朱红和墨黑两种颜色交错。 红批是御笔,他认得——皇上在殿试时当场批阅,在几处关键论点旁写了“此子可用”“见解独到”。这些都是夸赞。 但墨批…… 宋清明拿起卷宗,就着烛光细看。 墨批的字迹清峻有力,每一处论点都被详细分析、点评。有赞同,有质疑,有补充,甚至有反驳。最后一页论黄河治理的部分,墨批写得最多,把他提出的“分沙堰”方案拆解得体无完肤,又逐条给出改进意见。 而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若为敌,必除之;若为友……难。” 墨迹已经干了,但字写得极深,笔锋凌厉,像刀刻上去的。 宋清明手一抖,卷宗差点掉下去。 “看够了?” 声音从书架阴影处传来,平静,冷淡,听不出情绪。 宋清明猛地转身。 郁风荷从一排书架后走出来。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家常袍子,没束发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暗。 “我……”宋清明喉咙发干,“我只是……” “迷路了?”郁风荷替他说完,把书放回书架,“听雨轩在东,这里是西,中间隔着三进院子,两条回廊,一个月洞门。宋探花这路迷得很有水平。” 宋清明握紧手里的卷宗:“郁大人既然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郁风荷打断他,走到书桌前,指了指那幅画像,“但你看看,像不像?” “巧合罢了。”宋清明硬着头皮说。 “巧合?”郁风荷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巧合到连左眼角的痣都在同一位置?巧合到手腕上都有十岁爬树摔的疤?巧合到爱吃一样的菜,连桂花糖芋苗要撒金桂、出锅前撒都知道?” 宋清明后背发凉:“你调查我?” “我需要确定。”郁风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墙角有个铜漏,水滴正一滴一滴落下,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确定什么?” “确定你能不能演好我弟弟。” 宋清明愣住了。 郁风荷转过身,看着他:“明日辰时三刻,圣驾到府。皇上要亲自看看‘失而复得’的郁家二公子。你需要演郁荷风,从十岁落水到如今的所有细节,一个字都不能错。” “如果演不好呢?”宋清明听见自己问。 郁风荷沉默了一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梆——四更了。 “演不好,”郁风荷的声音在更鼓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我皆死。” 宋清明手里的卷宗终于掉了下去,啪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为什么选我?”他问,“就因为我长得像?” “这是其一。”郁风荷走回书桌旁,捡起卷宗,拍了拍灰尘,“其二是,我需要一个聪明的合作者。殿试策论我看了三遍,你的思路、你的眼界、你的胆量,都合适。” “而你,”他看着宋清明,“恰好无处可去。”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宋清明心里。 是啊,他无处可去。殿试中了探花,本该授官赴任,却在赴任途中遭遇船难,行李尽毁,身份文书也烧了。要不是郁家收留,他现在可能还在江边喝西北风。 “合作什么?”宋清明问。 郁风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画像前,指着画中少年手里的竹蚱蜢:“荷风十岁那年,我给他编了这个。他喜欢得不得了,说要带到船上去玩。”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那艘船,是郁氏船行新造的,要去扬州试航。爹娘本来不许他去,但他闹,我也帮着求情……最后爹心软了,答应了。” 声音低了下去:“船在金陵渡口起火沉没,全船三十七人,只捞上来二十五具尸体。荷风……没有找到。” 宋清明静静地听着。 “有人说看到有人推他下水。”郁风荷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晃动,“也有人说,看到船板上有刀砍的痕迹。但当时刑部查了三个月,结论是意外失火,无人为痕迹。” 他看着宋清明:“我不信。” “所以你要查?”宋清明明白了。 “我要查。”郁风荷点头,“但我是郁家长子,是户部侍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不能明着查,不能露出一点痕迹。” “所以你需要一个‘死而复生’的弟弟,”宋清明接下去说,“一个突然回来的郁二公子,去问一些你不方便问的问题,去接触一些你不方便接触的人。” 郁风荷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有什么好处?”宋清明问。 “活着。”郁风荷答得干脆,“还有,如果查清了,我保你一个前程。不是探花该有的前程,是更好的。” 宋清明笑了,笑得有点苦:“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现在就可以走。”郁风荷指了指门,“带着你那半块玉佩,还有你那一身湿透的衣裳,离开郁府。但我保证,你走不出金陵城。” “威胁我?” “是提醒。”郁风荷看着他,“你以为那场船难是意外?门为什么反锁?火为什么烧得那么快?宋清明,你早就被卷进来了,从你捡到那块船板开始。” 宋清明不说话了。他想起来江上那场诡异的大火,想起来反锁的舱门,想起来船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字。 确实,他早就逃不掉了。 “我需要做什么?”他最终问。 郁风荷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他:“这里面是荷风的所有信息。喜好、习惯、小时候的事、落水前的细节。天亮前背熟。” 册子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明天皇上会考你。”郁风荷说,“他会问小时候的事,问落水的经过,问你记不记得宫里的规矩。你答错一句,就是欺君。” 宋清明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 “郁荷风,乳名荷官,生于乙亥年七月初七寅时三刻。畏黑,厌芫荽,嗜甜。十岁落水于金陵渡口,抱船板‘郁字七号’漂流,失踪。” 字迹和卷宗上的墨批很像,但更青涩些,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这是你写的?”他抬头问。 郁风荷点头:“荷风失踪后,我每天写一点。怕忘了。” 宋清明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继续往后翻,看到密密麻麻的记录:郁荷风三岁第一次说话,五岁背《千字文》,七岁和兄长吵架,八岁在书房打翻砚台,九岁非要学编蚱蜢…… 事无巨细,全都记着。 记了十年。 “你为什么……”宋清明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但话到嘴边,没问出口。 郁风荷已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墙上那些字画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窗外竹影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乱晃,像用墨汁泼出来的鬼画符。 “天快亮了。”郁风荷说,“你还有两个时辰。” 宋清明抱着册子,转身要走。 “等等。”郁风荷叫住他。 他回头。 郁风荷从书架上拿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他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只是完整的一条鱼。 “荷风的玉佩。”郁风荷说,“你那半块,是雌鱼。这是雄鱼,本该是一对。” 宋清明拿出自己那半块。两块玉佩并在一起,严丝合缝,拼成一条完整的鲤鱼。鱼嘴相对,像是在亲吻。 “我娘留下的。”他低声说,“她说,另一块在我爹那里。” 郁风荷看着他,眼神很深:“你爹是谁?” “不知道。”宋清明摇头,“我娘没说。” 两人沉默地对视。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去吧。”郁风荷最终说,“记着,辰时三刻。” 宋清明点点头,抱着册子和玉佩,推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郁风荷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画像。画中的弟弟笑得无忧无虑,手里的竹蚱蜢鲜活得像要跳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脸。 “荷风,”他轻声说,“再等等。哥哥一定查清楚。”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份摊开的卷宗上。 墨批那行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若为敌,必除之;若为友……难。” 郁风荷看着那行字,良久,提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 “然,已无退路。” 笔锋决绝,像刀。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