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跟反派前夫HE了》 第1章 重生 铁靴碾上后腰,谢知非嘴唇张开,控制不住地吸进一口血腥潮湿的空气。他立刻咬紧牙关,不发出半点声音。 “这破差事!别的弟兄看牢房是真搂一眼就成,咱俩倒好,还得天天来挤奶!”粗嗓门的看守对上谢知非的双眼,下一脚更沉,把他踢得翻了个身: “装疯还是扛不住真疯啦?今儿这眼神,倒像咱俩成了你的阶下囚?” “新人!弄死了他,主人回来把你炼成真疯!”细嗓门喝道。 “水牢关了十几个金丹,独他一个是宝?主人莫不是瞧中此人美色了?”粗嗓门祭出一杆顶端如锥的法宝。 “他乃通明净体,主人能过心魔劫进阶元婴,全靠他一身取之不竭的本源!他是宝,可不光为区区皮囊!” 丹田一凉,谢知非内视,只见在浑身增加的伤痛的催逼下,本源的恢复速度果真快了不少。 故意激怒看守招来责打,这番折腾没有白费。 数日前,他听见守卫羡慕地议论,囚禁他的元婴老怪今日要带领麾下精锐外出。 那元婴老怪似乎打算慢慢用他,每次让属下抽取的本源都定量,不至于把他废掉。抽取量外,多恢复的,就是他逃命的希望。 再快些,再多些,一定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盯着抽取法宝上慢慢亮起的符文,细嗓门挠着油汪汪的脸扯闲:“这谢大家主啊,曾也是号人物。几十年就把个快散伙的小族拉扯成一方世家。可惜眼神不好使。” “是那‘怀瑾韬光,清节流远’的中洲谢氏?嘶,他那旧相好,不是早就元婴了?主人不怕?” “都说他眼神不好了。断契之后,他还把那旧相好气得发誓再不管他。转头,他又一厢情愿追起苏御仙君!没想到苏仙君和咱主人才是一条心,反手把他的秘密连带人一块儿都卖了。若非如此,这般人物会躺在咱俩都嫌腌臜的地方?” 听到苏御的名字,谢知非禁不住喉间一热。他将涌起的血含住。 一声“满了”,腹部的法宝被抽离。余光瞥见看守拿起禁灵铐,谢知非立刻偏头作奄奄一息状。 细嗓扔开镣铐,慌忙查探,随即气得拍谢知非的脸:“还没挨够收拾?”油臭熏得谢知非下意识躲,却被掐住了脸。 “转手了两道的烂货,还端大家主的架子呢!” 当那双满含恶意的眼睛凑到最近时,谢知非啐出口中的污血。 “找死!”粗嗓召出法宝,黑光劈下! 细嗓惊呼着阻拦! 谢知非抬手,攥住离下腹寸许的刃口,皮肉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手腕一沉,血从大腿飙出。 细嗓看着谢知非的动作: “新人……你说对了,此人真疯……” 灵气荡开。 “快跑——” “新人拦下他!我去叫人”——细嗓边暴退边想喊,却见才大叫着“快跑”的新人腹部爆开一团冰蓝,直挺挺仰倒。 长刀落入掠进黑影的左手。血色划过。 细嗓脖颈一凉。 他看到了飞速降低的火光,牢顶,最后是一具无头的身体…… 哦,是自己啊。 - 扒掉尸体法袍换上,谢知非将摸出的回复丹药全吃光,劈开牢门。 看守说此地还关着不少金丹,正好放出来分散守卫力量。 放囚犯,出咒水,经水上元婴老怪洞府,厮杀奔逃,直到破解门户阵法至外界星光透入的一刻,谢知非听见心脏咚咚重锤之声—— “本座洞府,岂容尔等金丹蝼蚁随意来去?”阵法波光荡漾,一名青年模样的元婴修士闪现半空。 磅礴威压山般砸来,冲缝隙飞的几个金丹当场吐血倒飞。 谢知非提前祭出摸尸所得防御法宝,照样撞进后面的山石中,一口血喷出。 “果真和苏御说得一样,是只……”阴柔声音慢条斯理地道。 在他说话的同时,谢知非纵上逃遁法宝,化作流光冲出缝隙。 青年怒啧一声,袖中之光后发先至,瞬间禁锢谢知非的金丹,将人连法宝狠狠砸落在地。 “沈潮当年放在心尖,连碰一下都怕碎了的美玉,如今却落在烂泥里,任我轻贱。”青年垂眸。 谢知非被两名门徒架起,大腿淌下的血在地面拖出斑斑红痕,直至青年面前。 青年落在浮现的软塌,支颐笑道: “纵你今日能逃,天地之间,又哪有你真正的容身之处呢?苏御既能将你的秘密予本座,自然亦可予旁人。不如认命跟了本座,论样貌出身,本座自认都不输那沈潮。” 谢知非压下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时的异样:“认命,容易。” 青年一怔。“哦?” “只有一个要求,”谢知非咽下混杂内脏碎片的血,“我想当个明白鬼。这几十年来,我自问对待苏御,可说是倾尽所有。但凡他想要的,我无不全力满足,未敢有半点轻忽。为何满腹追随之心,却换来他想借你的手将我除掉?给我一枚传音符,问完这一个问题,我便死心了。” “少耍手段!”青年拽住谢知非长发,迫使他仰头,瞪着他的眼睛道,“当我不知你谢家以阵符两道名震中洲?求答案是假,想在传音符上搞鬼是真吧?!莫不是还想找你那老相好沈潮求救?妄想!他早已身死道消!你只有两条路,一,主动躺上本座床榻,若伺候得舒服了,便不动你的谢家!” “你要不是句句不离沈潮,我还不明白,为何心系苏御的你会对我提出这种要求。” 青年面色阴沉。 “观你与沈潮所修功法,似同源分流,修的东西差不多,沈潮修为却胜你太多,”谢知非想起偷听到的这老怪前不久大办了四百岁的寿宴,“又比你年少太多。”施加在头发上的力道陡然凶狠,谢知非朝青年牵起干疼的唇角:“阁下只是想通过践踏沈潮曾拥有之物填补道心,我越快屈服,我和谢家越快被阁下碾碎。谢家非但无法保全,千年清名亦将毁于我手。” “好!好!第二条路!本座这就扒了你最在乎的名节!榨干你的本源,再当众将你玩弄个遍,最后把你当奖品赏给门内今后一切想兑换的弟子!” “看来你的道心果真满是裂痕,才会被你口中的金丹蝼蚁说到失态。”谢知非的眼睛已经充血浑浊,说出的每个字却又异常清楚: “折辱他人,榨取本源,都是徒劳。你的道途已至尽头。纵虐杀千万个我,你也终将——大、道、无、望。” 青年脸上肌肉疯狂抽搐!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点邪异红光! “真真是只欠调教的野猫!幸亏苏御已将此物献与本座,他说寻常禁制难奈你何,唯有掺入你自身本源炼制的枷锁,方能与你神魂永锢,叫你沦为只知听命的奴仆!苏御他啊,果真是最懂你了!” 红光流淌出的熟悉的两种灵气,加上青年诛心的话语,让谢知非最后的希望也被粉碎。 红光戏耍般缓慢飘来,谢知非面色惨淡至极:“尚有第三条路。” “休想!”青年掐诀,法宝飞出,稳稳阻住想自爆的金丹修士。 青年正自冷笑,忽见天雷落下,沛然莫御,瞬间吞没了眼前染血的躯体: “不——” 外人只道,谢氏族长曾激怒前任元婴道侣,令其立下忘情誓言。 却不知,昔年立誓的人,是谢知非自己。 天雷临体,折磨他许久的肉身痛苦反而消失,只余一种虚幻的暖意,在这最后的温暖中,谢知非看见记忆深处的画面: 断契后的一年里,沈潮仍来纠缠。 最后一次见面,他激怒沈潮,在沈潮放出法宝时,握其贯穿己身。 往日种种,自此两清。他说。 而后迎着沈潮癫狂的目光,他立下誓言: 若他谢知非再因沈潮动念,则天殛加身。 二十三岁的他说完这句道誓,自己先禁不住苦笑了。拿沈潮不甚在乎的东西威胁沈潮,真的有用吗? 然而沈潮自此再未出现。 此刻濒死之际,所见的这一幕,说来也只是还债而已——与沈潮断契那天,他也曾亲手刺穿沈潮丹田,抱着始终如一的想两断的念头。 结果最后得以不受折辱,干脆利落死去,竟又是间接托了沈潮的帮助。 这一世断来断去,终究是算不清。 这么近的距离,天殛足以伤到元婴修士,可青年站稳时分毫无恙,唯有腰间一枚玉坠碎开。 谢知非残存的神识掠过碎片。 玉坠材料是他跟苏御同闯上古遗迹所得。 石料珍奇,曾引元婴修士都出手抢夺,他们九死一生才得到一小块。苏御全给了他。 他以通明净体温养多年,制成可挡元婴后期倾力一击的玉坠,回赠苏御。 那时苏御修为还不如他。 虽知对方天命所眷,不会死去,他也想对方少受些伤。 赠时,他已视苏御为友。 今日,这玉坠挡下的,是他自己的殒身天殛。 族亲牵挂,满腔恨意,些许遗憾,随此番身死道消,尽化尘埃。 - 再次模糊听到声音,谢知非还以为自己第二次穿书了。 直到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谢师兄魂魄集得如何?”苏御道。 “关心一根不懂你好处的木头,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情郎?”那逼死他的元婴邪修调笑。 他看不见,只听得二人呼吸渐乱,夹杂几句漫不经心的问答: “独在我面前装得三贞九烈,魂散得彻底,费我老大功夫。阿御如何犒劳?” “容器如何?” “已备妥了。只待将他的魂打入谢家那个最像他的小子体内,一个拥有他的性子、容貌,却谁也不记得的谢家家主,便可任由你我摆布,有趣。” 谢知非在黑暗中,快被怒火烧到疯狂。 苏御偷袭他,把他送给这元婴邪修,提供针对他的禁制,害他至死,还不算结束。 竟要这元婴邪修强集他魂魄,更杀他族弟,只为做出一具供他们取乐的傀儡。 随魂魄恢复,更多声音涌来: “御儿,你能平安归来,为师已觉欣慰。至于那谢知非,本不是修道的料子,既曾为你师兄,因护你陨落,便是他应尽之责更是命数。你代为照拂谢家,已全同门之谊,勿再因他扰你道心。” “苏师兄,你还念着姓谢的作甚?他曾委身给沈潮那等邪魔外道,早配不上你!说来你现在还替他将沈潮的真实身份瞒着宗门和谢家,真乃仁至义尽!快别想那晦气人了,我这有只新得的吞雷兽,送你玩玩?” “谢兄身故,诚为可惜,更可惜的却是谢氏传承恐将就此埋没。裴某不忍,愿以商盟此后十年一成利润,托苏兄转交谢家,换传承一观。他日绝学重现世间,同道皆感念谢兄大义,也算你我又为谢兄做了一件事。” “苏小友,谢家或知其主之死有异!斩草当除根,切莫心慈手软,遗祸将来!” 当他终于能看见画面,是在苏御夺得一件滋养神魂的宝物,并用于他魂体之后。 苏御身上带着夺宝时受的伤,气息萎靡。此刻,将苏御及其追随者困于阵中的,是以谢家四郎为首的谢氏子弟。 他飘在苏御携带的木雕上,看着雷光如羽,片片杀机。 记忆中素性柔善的四弟,白衣尽血,每次出手都带走一条人命。 常被他斥为莽撞、浮躁,修炼时最是坐不住的十七,居阵主之位,指挥其他谢家阵修。 直到苏御的吞雷兽在生死关头进化,助苏御反扑,至谢家再无一人可指挥时,方燃金丹催阵法,给了苏御最后一击,至死不曾离开位置半步。 这次袭杀失败后,谢家的一切被苏御的追随者们瓜分殆尽。 自还是小婴儿起就被他们疼爱着长大的十九,被那元婴邪修看中,强行收为侍女。他再次见到十九娘,却是在她刺杀元婴邪修失败后,少年死时,骨肉分离,尤骂不绝口。 他的滔天恨意,让木雕出现异变。 苏御在那元婴邪修建议下,强封了他的意识。 不知又被迫沉睡了多久,被疼痛唤醒时,所见一切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那害他又残杀十九娘的元婴邪修,正发出震天惨叫,承受着远超他与十九娘死前所历的刑罚。 而被说成身死道消的沈潮,正与通身金霞彩光的苏御激战。 “沈潮,你当真要为一个死人跟仙家为敌?就此罢手,可饶你弑我分身之罪!” “你的分身连添头都算不上,此方天道竟容你这样的东西成仙,却让我夫人百年未至便道消——我今日,便连它一起统统捅个稀巴烂。” “住口!!!夫人?你也配!他早已跟你再无瓜葛!好,你要找死,本座成全你!纵本座被迫压境至化神,杀你亦如碾死蝼蚁!!” 阵光乍起。沈潮用的是他谢家阵法。 明明是谢氏的困阵和杀阵,可是凭沈潮目前看来至少化神的修为催动,威力大到他着实陌生。 苏御庞大的金身在绞杀下崩解。 血雨滂沱间,整方天地,竟果真如沈潮说的那样产生了奇异的颤抖。 他穿书所绑,已沉寂许久的炮灰改命系统忽然轰鸣:“主角受苏御……反派攻……灭杀!重启……” 他正消化着这句话,两道亮度不相上下的光柱从沈潮跟苏御身上冲起。 魂体疼痛加剧,他眼前一黑。 待再能看见时,苏御、那元婴邪修,都已经消失。 只剩下沈潮。 他寄魂的木雕亦化作齑粉。 苏御在木雕上动了手脚,身死必然拉他一起上路。 “不惜自毁也要赶我走,就选了这个护不住你还把你送人的废物?”沈潮仰面,恰对上仅剩一抹执念的他。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像是溢满了鲜血,将流未流。 “我这一生所有的失败好像都跟夫人有关,前番种种,此刻想来,甘之如饴,唯有这一次,我好不甘心。这便来寻夫人,届时夫人胸口借为夫一枕,再慰为夫两句,好不好?” “不准。” “夫人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沉着脸说‘不准’,可惜夫人已弃我而去一百五十七载,此世再也不会有人管我的死活,对我说‘不准’。” 曾经的确有很多次,谢知非在沈潮赖上来后将他推开,这一次,沈潮没法再无耻地赖上来,甚至已经看不见他的存在,他伸开双臂,试图环紧沈潮的肩膀,对他说,不准死。 沈潮踏前一步,破损的幡幢呼啸着落入了手中。 谢知非穿过了沈潮。 从空空如也的手看向面前浮现的两道身影,谢知非发现,来的这对修士,容貌竟都与沈潮有相似处。 “潮儿,莫要着了相,交出它,亦或燃烧它与我二人一战。” “这是他留给孩儿最后的东西。恕难从命。” 重伤的沈潮,最终被两人联手打到肉身和一道元神消散,只剩下另一道残缺沉睡的元神。 “这情尘元神,尚未圆满,又被潮儿下了扰乱神识的禁制,他宁死不用,我们用不得,竟成了无用的垃圾。”女声道。 “好在此地残留法则可助感悟,也不算白生下他。”男声道。 谢知非飘到所谓的垃圾前。 这沉睡的元神里竟有自己的气息。 刚猜到是何物,周遭忽而扭曲。 重归平静,谢知非睁眼,只见十五丈开外立着一个青年。 似新别。 又如契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重生 第2章 交易 青年,正是活生生的、暴怒中的、眼角眉梢更多些张扬与霸道的沈潮。 谢知非放开神识,遍扫周遭—— 日月双悬,彩霞铺地;翠绕朱围,霭香活水;结采飞云,摇光浮玉。 正是沈潮顶替那风流魅惑、性好奢靡的元婴散修“金焰散人”时所居洞府。 沈潮的脚下,是粉碎的道侣契玉。沈潮掌心正颗颗砸落下血珠,火红玉屑被染得更加殷红刺眼。 沈潮的眼神,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把他生吞。 他回到了与沈潮断契这时! 这会儿,他将满二十三;这一日,他与沈潮积累了三年的矛盾,被苏御一道传讯彻底引爆。 他的十七弟快满三岁了,马上可以接受谢家传承。自归元宗告假归家,他首要的便是护持十七接受传承,其次是参加十七的生日小宴。 谢家曾被元婴后期修士以寿元为代价施咒,子弟天赋越高,破境时越易陨落。十七郎身具异灵根,在胎中便要突破练气,本该无法降世。全赖沈潮三年前不惜代价为他化去死劫。 因此,十七一家成了族中唯一对沈潮敬爱多过惧怕的,沈潮亦在谢家第五代里独喜十七。 对于十七的生辰,沈潮颇为期待——他刚归家,沈潮便笑说早备了好东西。 沈潮连日的笑容,消失在一道传讯中: “寻得一处古修遗迹,外部阵法已经高深莫测,内里想必更是危险重重,然风险越大机缘定然越盛,兄莫要错过,速来相助。——弟,苏御。” 他只得交代堂叔,务必等自己归来再行传承。至于十七的生辰小宴,他怕是赶不上了。 沈潮大怒,欲教训一番“胆敢差遣本座夫人”的苏御。 沈潮与他乃道侣,自是一体。沈潮跟苏御结仇,势必牵连谢家。 前世的他,虽不知苏御有个仙家本体,但也由诸多事迹印证过苏御的主角身份。跟苏御作对的人,皆会因种种缘由、巧合,甚至是离奇的事付出代价。他不得不阻拦沈潮。 他越是表现得苏御碰不得,沈潮便越是怒不可遏。 “本座今日便叫你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沈潮不顾他的反抗,强行将他掳至洞府。 他对沈潮积年累月的压迫,也终于到了不可忍耐的地步。 不告道侣,独自碎契,将一人承担修为反噬。他沉默着打算结束这段缘于沈潮胡乱宣示主权、他迫于名节答应的关系,以此偿还沈潮三年间对谢家本不该有的付出。 岂料灵力才触及承载道侣契约的玉佩,就听到一阵咔嚓咔嚓的碎裂之声。 “想跟本座两清,别做梦了。”沈潮手掌摊开,玉屑簌簌而落: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绝、无、可、能!” 竟是一语成谶。 上一世,到死,也没两清成。 这一世,他亦不可能放开这唯一能杀死苏御的人。 滴答、滴答。 目光落回玉屑,又从滑落的血珠看向沈潮的手。鲜红裂纹从指节开始,爬满了沈潮半个身体,直到脸上。沈潮眼带狂怒地盯着他:“道契方碎就在本座面前走神想你那好师弟?本座真是纵你太甚!” 锁链飞来。 前世,他在沈潮捆住他,又震碎他法袍时,召剑贯穿了沈潮丹田。真伤到沈潮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后悔。沈潮是因为独自承担了所有修为反噬,才会连他的一剑都避之不及。 可见到沈潮不可置信的眼神时,前世的他便压下脸上所有动摇: “这是你一直以来专横妄为,强人所难的代价。” 沈潮脸上果然浮现出遭他背叛般的灰败神色。他看清了,便对自己说: “没有错。” 今生回想,他依然会说:“我没错。” 那是基于前世全部的信息,他能做出的,最能护住谢家和沈潮的决定。 本以为这样便足以断掉他们之间的纠缠,没想到沈潮伤才好一点,又像不记得被打痛的感觉一样,再次找来。 眼看自己的衣服即将因为不同原因又要沦落到前世的下场,谢知非没有召出法器,只快速道:“我并未在想他人,我在想你我之间的事——” 沈潮急停。 沉默片刻。 “又想出什么跟本座撇清的新法子了?”沈潮控制锁链又近几分。 谢知非险些撞进沈潮怀里。沈潮的手不客气地把住他的腰肢:“说。” 谢知非顺势凑近沈潮耳畔:“沈真君不是一直想要我用置于气海内的方式,为你蕴养那法宝么?我应允了。” 沈潮一震,握住谢知非的肩膀将人拉开,一手抬起那张苍白面孔,惊疑不定地望进谢知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神情深静,如不兴水波的幽潭,绝无半点戏谑玩笑之意。 更何况,以沈潮对谢知非的了解,对方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下会开玩笑的人。 沈潮强悍神识大肆入侵,在谢知非体内横扫一圈竖扫一圈,扫个没停,语气焦躁道:“又有了不惜代价对你们谢家下咒的修士?这次是什么修为?本座竟都探查不出?!” 谢知非本因他又用神识随随便便侵入自己体内,不容自己反抗地乱扫而恼怒,可看见沈潮脸上的紧张,思及他于反噬剧痛中,竟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怒火不由一滞。 谢知非徒然叹息一声: “沈真君,还请撤回你的神识,没有咒,我不过想与你谈笔新的交易。” 沈潮脸上仍带愠色,眉宇紧绷,目光像在观察病人有何症状,但是收回了神识。 说起与沈潮的初识,是沈潮看穿了他的体质,擒他去修复一件说是法宝的东西;沈潮给的报酬是,压制谢家的血脉诅咒,护他筑基。 后来沈潮找上他交易:如果他继续帮忙修复法宝,沈潮便帮谢家其他子弟压制诅咒,还承诺待修为亦达元婴后期,为谢家根除诅咒。 交易期间,沈潮多次表露想他将法宝纳入丹田蕴养的渴望。 前世他视那团黑气为邪物,怎么可能让它入体。 沈潮越热切,他越厌恶它,始终只肯以秘法在体外修复。 直到沈潮身死。 哪有什么需要修复的法宝。 那是沈潮至死不肯用的东西。 那是沈潮的,没能长成的第二元神。 沈潮曾说,将法宝养在气海之内,远比经由他通明净体过滤的灵气在体外修复更好——前提是他不能对法宝心存恶念,所以沈潮不能强求。 前世他只奇怪,一件法宝为何在意修复者的心绪。 今生才明白,那是沈潮的元神,凝聚了一个人的情识,自然在意养它长大之人的感情。 “我保证心怀诚意对待前辈的法宝,我希望前辈担任谢家的客卿长老。时间可以商量。” “原来如此,又是为了你那家族,”沈潮冷哼一声,眼神却缓和了,“这对本座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时间不必商量——本座不死,无人可动谢家。” 谢知非亦放松了紧绷的唇线:“那么,既为我谢家客卿长老,还请今后不要伤及与谢家交好之人。” 他话音未落,沈潮周身的戾气猛然翻涌。男人的眼神变得比先前更为可怕:“谢知非!兜兜转转,又是为他!你竟为那苏御,甘愿献身到这种地步!” 裂帛声里,胸口一凉。被沈潮抱起扔到金榻上,谢知非抬起膝盖,抵住沈潮:“断去道契,是我想我们的关系回到应有之位,与旁人无关;阻你伤人,更是因为无论你担不担下客卿长老之位,你也曾是我谢知非的道侣!为一道讯息便伤我同门,你要外界如何评说?你要我谢家声名沦落到何种地步?” “谁敢说一句不是,本座灭他满门!”沈潮五指收紧,掌心的血将玉白染得斑驳狼藉。 谢知非轻抽一口气:“好。好威风。若归元宗内弟子指责呢?你要我师门上下也鸡犬不留?你要我成为欺师灭祖之徒?” “归元宗有甚了不起?你跟本座到极情宗去,极情宗人更多!本座命令他们都供着你!” 不知为何,谢知非的神色竟又变软了。 沈潮下意识多捏了他两把。 见他不过皱眉,沈潮不浪费,弯腰把头脸埋进去。 “当少宗主夫人……不比在这当个小小的低阶弟子舒服?” “胡闹。我怎能抛下谢家,自己跑到你那邪宗地盘去舒服呢。” 对方音色透出疲惫,且虽然说的是斥责的话,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气,就连怒意也微乎其微。 沈潮不禁撑起身,低头审视谢知非。 说来刚才虽用锁链牵制他,可并未禁锢他的法力。若要动手,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但对方的灵力始终没有波动。 不是错觉…… ——他漂亮的上身除了自己的污血,还被留下肆意抓揉的指痕。 自己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粗暴。 而他当真……始终没对他动用兵刃。 沈潮抚上指痕,心中涌起难受的感觉。“张嘴。”不顾谢知非说“区区几道指痕,眨眼就能好全”,他强行给谢知非塞进一颗丹药。将捆绑谢知非的法宝收回,埋首在谢知非颈侧,深深嗅着他清澈的气息。 粗沉的呼吸渐渐正常,满脑魔念也暂时安静。 谢知非感觉沈潮是冷静了,正欲再议新的交易,不料沈潮忽将掌心按于他额间。 清凉没入灵台。未及反应,澎湃灵力已裹住他全身,将他往洞府外抛。 抛他时突然凶猛,放下他时却缓慢轻柔。 谢知非抬手,摸到了身上披着的沈潮的外袍。 数件流光溢彩的法袍被抛出洞外,自动堆叠。再上面,漂浮着装满丹药的玉瓶,五颜六色,肉眼看去起码十数。旁边是沈潮灵气书写的字,龙飞凤舞的大大两个: “赔偿”。 没管沈潮丢出来的一大堆,谢知非抬手触上眉间,一息之间脸色骤沉。 方才沈潮在他灵台烙下的,竟是承垢符文。 道侣断契,不告而断者,独自承受修为反噬。但是,心神反噬将完全平等地加诸二人。而这承垢符的作用,是将受符者该承担的心神痛苦,尽数转移到施符者一人身上。 顾不得衣衫未整,谢知非立刻着手破解沈潮洞府门户之阵。 算得薄弱处,他挥出法器,看着那几乎没有荡漾的阵纹,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金丹后期了,而是筑基后期。全力一击,就像温柔的手抚摸过法阵。 “谢少主不是最重规矩的么?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洞府内传来沈潮气人的声音,“快把衣衫穿好,万一有元婴修士飞过,贼眼把你瞧了去,本座现在没空杀人!” “沈真君,你所修功法本就容易移情易性,不可偏执妄为。”谢知非匆匆具整衣冠,一面急劝沈潮开阵。 并非盲目逞能。与沈潮相反,他是通明净体,对心神折磨的抗性远胜寻常,几可媲美金丹后期。加上他所修更是玄门正宗功法,一补一损间,他的承受力未必逊于沈潮。 “沈潮,修为反噬你已承担,心神反噬本该是我的责任。” “沈真君、沈前辈、沈潮,还有什么沈长老的,本座都不喜欢,若叫夫君,本座可以考虑考——” “我可不敢要阁下这般令人短寿的道侣。”谢知非深吸一口气。 他也不是轻易能改主意的人。 站在阵外不断攻击节点,法力枯竭了就摸出丹药吃掉,恢复了立刻又继续。太阳落复升,升复落,阵法总算被磨出一道缝隙。谢知非擦擦额上汗珠,吃下沈潮给的一支玉瓶里最后一丸,收好玉瓶,准备一鼓作气破出入口。 刷刷刷! 谢知非抬眼,气笑了。 竟是数十阵旗射出又叠三层光华。 沈潮沙哑的声音传出:“一个与本座毫无关系的筑基小修,也想插手本座这堂堂元婴修士的事?回去再炼几十年吧!” 听到飞剑的破空声响起,沈潮神识贪婪地追随,至谢知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又在那空空的云间停驻半晌,方才收回。 将沾染了谢知非清冽味道的破碎衣料按在鼻间,好像布料上还残留着对方身体的温暖。痛与狂躁竟在一呼一吸间被缓解,沈潮低而模糊地唤出两个字。 - 谢知非与元婴散修金焰散人碎契的事,很快在谢家所在的丹枫城传开。 通过宗门传讯法器,谢知非以家中尚有要务羁绊为由,拒绝了苏御。 “苏御最好死在里面”,理智告诉谢知非此乃妄想。 既然死不了,也只好送去一些阵法心得,称,可予其他助阵的阵修参详,聊谢邀约之情。 苏御的仙家本体如刃悬天,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系统像是一片阴影落在心头,若是现在就跟苏御撕破脸皮,不知会有什么意外,他不可以再败第二次,姑且隐忍着慢慢疏远。 沈潮那边,堂堂元婴修士不肯相见,区区筑基小修担忧也无可奈何。谢知非勉力专注家中,教导族中晚辈,比之前世更珍惜与族人相处的时光。 谢知非二十出头,在族中辈分却颇高。 修士修为越高,越难得子嗣。 谢知非的金丹祖父谢缵,二百余岁才得一子即谢知非之父;而这一代传承间,谢缵修为较低的族兄弟已衍下数代。 这日,谢知非正要教导新一批晚辈符法,目光扫过下方一张面孔时,前世一桩旧事浮现。 前世,断契之事传开,外界一些有心人不能确定沈潮是当真与他恩断义绝,还是对他仍有余情。 觊觎他谢家已久的裴家,唆使交好的郑家试探。 被推出的棋子,是他一位侄孙女的夫婿,郑辽。 郑辽筑基后,认为区区练气修为又无法生育的妻子谢韫珠配不上自己,早有纳妾之心,碍于金焰散人这尊元婴镇在谢氏背后,一直不敢付诸行动。 前世,谢知非应了传讯,相助苏御受伤,回来就闭关疗伤。一出关,即遇郑辽携已有身孕之女子登门。郑辽此举,实为族中首开恶端,他盛怒之下欲废郑辽,恰撞上苏御前来探望。 苏御问明后不悦道: “师兄怎能自降身份亲自料理这等后宅琐事?她莫非没有爹娘么?” 侄孙女双亲皆为凡人,如何敢向筑基修士问罪。他对苏御阐明此节,并说道:“身为少族长,代族内晚辈向郑家讨要说法,本是分内之责。” “师兄还有伤在身,动气不利于恢复。若是师兄肯信我,我愿为师兄前往郑家。” 他本要拒绝,系统却道:“主角性格傲气,难得关心谁,你要不识好歹,肯定会惹他不快,你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葬送整个家族的气运吧?谢知非!” 苏御带回一点灵石与碎掉的契玉,称,已令郑辽受了家法,也让郑家给出了诚意。“只那郑辽修为虚浮,若独自承担碎契反噬,恐怕连寿元都会折损,我知师兄仁心,不忍那未出世的孩子幼年失怙,便令二人同担反噬。” 握于手中疗伤的灵石霎时变成齑粉,他咽下怒意和涌起的腥甜,对苏御点了点头。 好半天缓过一口气,他先吩咐给遭受反噬的韫珠送去丹药,又令奉上茶果,招待帮他走这一趟的苏御。 得知郑家没被掀了顶,甚至那郑辽都没变成一堆灰,裴家初步判断“金焰散人这次是真厌倦了谢家少主”。 裴家联合各大商会,进一步断掉对谢家部分关键资源的供应。 其它资源谢家尚有储备,唯独他四叔公治疗旧伤的一味九叶芝,需每年的新货药性才足。正当他为此四处奔波,苏御出现赠芝:“没了那金焰散人又何妨?谢师兄,你有我,以后若有需要,当第一个对我开口。” 系统又对他说:“看看主角是不是对你越来越好了?听我的就能改命!” 今生看得清晰,论对他的控制,苏御比沈潮更狠。只是跟沈潮的直率相反,苏御擅用关怀的外壳将操纵包裹。而他也不是没有起疑反感过,可负面记忆和随之产生的负面情绪,小憩之后就会模糊,好似被什么东西偷偷喂下忘忧散一般。 或许身受天眷的苏御,本身便是此世最强的魅术,通明净体也不能够抵抗,他的理性这才在交深的过程中渐渐失去。 前世的后来,郑辽及参与其中的修士,都被伤势稍复的沈潮以雷霆手段处置了。 今生自是不必再劳沈潮动手。 结束课业,谢知非对下首晚辈们道:“回去后好好温习,三天后我逐一考察。韫珠,你且留下。” “是,少族长。”众人起身,恭敬行礼后,依次安静退出轩内。 轩内只剩下谢知非和垂首而立的谢韫珠。 “韫珠,站近些。”谢知非尽量放柔了语气。 “是。”谢韫珠却越发紧张,睫毛微颤,趋步上前的同时咬住了下唇,右手握住左腕上的手镯。 这个动作吸引了谢知非的目光。谢知非神识触上手镯。虽有些许遮盖之用,可还是有丝丝缕缕金火灵气,正从镯子边缘溢出。 那郑家贼子不就是金火灵根么,谢知非面色骤变:“腕上有伤?” 谢韫珠将袖子一拉,遮住手腕:“侄孙不慎摔……甩到了些火星子。是前日修习炼丹之术,学艺不精,控火不当,这才……” 谢知非翻手,一只玉瓶飞向谢韫珠:“此物可祛除金火属性的灵力,赶紧用了。” 谢韫珠双手接过:“谢伯祖爱惜。” “他背后是郑家,郑家与那裴家连络有亲,我们若与郑家冲突,难保郑家老儿不向裴家挑唆,使裴家碍我们买进卖出的渠道。你在担心这个,是不是?” 谢韫珠一惊,眼中浮显出微微的晶光:“侄孙无能。” “是我无能,才让你连一个字都不敢对我说。”谢知非攥住的檀木扶手上裂纹绽开。低落仅仅一瞬,谢知非很快振作起来:“这些事,你都不必忧心。我已有筹划。我们很快就再不必管裴家的脸色。韫珠,我谢家的女儿,不需要靠忍辱与牺牲来维系家族。” 隔着水雾,那张年轻的脸越发显得线条柔和,与记忆里十四岁的少族长几乎重合,谢韫珠心头涌起复杂的感情。 理智上知道,应当对眼前的人怀有纯粹的敬意。但每次望见他过于年轻的眉眼,总会想起谢家还在流岚郡时,她遇到过的一只总在埋头奔波的猫。 小猫明明很漂亮可总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常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装满灵果的包袱,一趟趟往山下跑。有次,她见它被几条黑蛇追得满身伤口,还是死死护着从山上弄到的灵果。悯然之下,她出手相救,小猫对她卸下警惕,她这才有机会知道,它那么拼命,是为了养活一窝更小的猫崽。 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伯祖,也经常藏在夜晚的阴影里,默默处理满身的伤口,然后一趟趟往家里带回修炼资财吗。 然而……也正是这样曾让她屡屡心疼的伯祖,领着谢家从布满瘴臭的流岚,走到红叶飘香的丹阳。 眼中水雾渐渐消散。 那双比记忆里更沉稳的眼睛清晰地浮现。里面蕴含的力量,好像通过目光注入了她的身体。 迟早,他也会领着她们,回到祖地宁国清治的吧。 她该坚信着这点。 谢韫珠攥着药瓶,犹豫和怜惜终化成尊重和信赖。她拱手沉声道:“伤我之人乃是郑辽!他欲纳妾,我不应允,争执间此獠竟对我拔剑!我欲与此獠碎契义绝,请伯祖为我讨还公道!” 谢知非掌间的灵力失控吐出,坚硬的扶手化为碎粉:“执法弟子何在?” “请少族长示下!”两抹流光闪入,化作两道精壮身影,拱手肃立。 在城中眠花宿柳的郑辽被找到,随两位执法弟子来到轩内。 不待上首的谢知非开口,犹带醉意的男人便抢先嘲笑道:“早想说了,谢少主你空有这般容貌,性子却冷硬太过,很难长久讨男人欢心的。啧啧,果真跟你这侄孙一样也遭了金焰前辈的嫌了吧?” “担下全部反噬,滚出谢家。要么,死。” 男人面露轻蔑:“有管我郑家家事的功夫,不如赶紧研习媚术寻个新靠——” “山”字没能出口,自谢知非袖中飞出的长绫已绞住他的脖子,接着是手臂、双腿。凝粹的湛蓝灵光射出,洞穿目突口张的郑辽的丹田。 “选吧,”谢知非收紧长绫,“履行你娶韫珠时的承诺,还是干脆用你的命洗刷对我谢家的侮辱?” 郑辽面色紫涨,惨叫都无法发出,脖子上的白绫简直快勒断他的喉管。多年的修为,正从气海里一泻千里地流逝。 郑辽面目扭曲,眼中神情从狠毒慢慢转为绝望。 白绫松了半分,他颤抖的手握住浮出的契玉——灵力被封,他只能用手。 两道属于筑基后期的波动爆发,自轩外扑入! 是郑家暗派来做监视与策应用的修士! 谢知非的神识早已察觉。数道阵旗携带湛蓝的水灵力疾射而出,落在六处方位。球状的阵光升起,直取谢知非的两人撞在光幕上。 “六阶水系困杀阵,”一人失色道,“碧影千缠?史上公认阵道第一天才,掌此阵时已过六十,更曾言不到金丹无法驾驭!此人不过二十余岁,安能习得此阵?” 另一人怒骂:“若伤我们二人,老祖不会放过谢家!竖子尔敢?!” 谢知非指诀微动,一道冰蓝灵光射穿了那张骂他竖子的嘴。 郑家老祖若是元婴,自当暂敛锋芒。可不过金丹初期。此番蓄意展露六阶困杀阵,便是要让他猜不透究竟还有多少后手。便仅凭阵法,不敢说稳胜,也足以令郑家老儿心生顾忌,不愿为此二人与谢家开战。 二人左躲右闪,连声求饶,各色法器乱飞,却是无力出阵。须臾变得面色衰败,周身灵力枯竭,已然重伤在身,就连本源都开始消耗。 寻常修士,本源一旦耗损,日后服用再多丹药,也会影响境界上限。 唯有体质特殊的修士,只要没有变成鬼修,本源就能缓慢再生。 谢知非的通明净体正是此类。这是机缘,也是危险。前世他就是体质的秘密被苏御说出,又遭偷袭,才会沦为被关住肆意榨取的囚犯。 一袭白衣的阵修手捧阵盘,睥睨困兽般的三人: “最后一次,碎契授符,还是死?” - 云端上立着一道颀长身影。衣袂飞扬,脸孔极俊,眼角眉梢尽是霸道张狂之气。正是本该在疗伤的沈潮。 沈潮自己也以为,再出洞府,至少得花数月苦功。 可是攥着谢知非所留破衣,在每次清醒的刹那咀嚼谢知非在自己失控疯魔时的态度,在本该得到的伤害与实际得到的纵容的对比间,狂乱不断平息,想赶快见到对方再为对方做些什么的念头不断攀升。 就算还有姓苏的像是钢锥贯穿于胸口,也无法阻挡半分想见他的冲动。 略略压下反噬,沈潮就迫不及待找来以神识窥看,正好看见对方以高妙阵法和雷霆手段惩戒三名郑家修士。 “不愧是夫人。”沈潮一错不错地盯着,骄傲道。 忽而神色一厉,目光如刀,射向三个重伤逃遁的筑基修士。 “竟趁本座稍不留神就欺负到夫人身上!本座只是被断了道契了,又不是道消了!死!” 幻化出的金炎暴涨,沈潮笼在金光之中,如巨大狂烈的太阳,冲三道仓惶背影轰去。 第3章 缠上 谢知非眼神一动,放出神识,扫向云端之上。 却只见青旻中云气荡荡,并无预想中的身影。 是最近时常忧心沈潮,以至于生出错觉了么?谢知非怔怔想道。 直至谢韫珠沙哑的声音响起,才将他的思绪拉回。 “伯祖为侄孙严惩郑辽贼子,侄孙感激不尽。只是此事终究因侄孙而起,不知如侄孙这般修为低微之人,可也有什么能为家族、为伯祖,略尽绵力之处?” 谢知非微笑,挥手将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送至她面前: “此事根源不在你,恰在裴家。没有郑辽,也会有被他们推出的吴辽孙辽。” 谢家教导晚辈只论修为,不论性别,谢韫珠亦通晓家族间的龌龊勾斗。她捧住茶盏,眼中闪过明悟,随即又浮出一抹忧虑: “裴家若知今日全程是伯祖出手,而不见金焰前辈,定会觉得金焰前辈已对伯祖……” 出于尊敬,她咽下了后半截,转而道: “裴家下一步,会否断掉我们与各大商会的渠道,迫我们交出核心传承?” 未等谢知非开口,谢韫珠自行摇头否了:“以裴家如狐之狡猾,不会只试探一次!他们除了忌惮金焰前辈,也无法确定,此前周家为护我们放话,说我们‘已将核心传承,交由周家保管’——此言是否属实!” 见谢知非鼓励目光,谢韫珠语气愈发笃定: “在未有十足把握榨取足够利益前,裴家只会继续试探。譬如……先断一部分供应,再借旗下商会,放出风声,称愿以某种我们急需的资材,换……能抵抗元婴攻击的八阶阵法眉目!” “明惠如此。谢家有你,实乃家门之幸。”谢知非欣然道。见谢韫珠仍未饮茶,他便自己先啜了一口。 见伯祖神色从容,谢韫珠心中也随之一定,浅抿香茶,含笑问:“伯祖说已有筹划,可是寻着了新的门路?” “裴家向来眼里只有大宗大族,却是不知——”谢知非放下茶盏,“散修与我们这般小族手中零星的资源,若汇在一处,未必逊色。” 前世他的奔走并非徒劳。 除了那些被裴家及裴家盟友把持的大商会,丹阳郡内,还隐秘分布着一些零散坊市。 这些坊市由不甘受盘剥的散修和小宗小族组成。 为他们提供保密且安全的交易平台的,正是丹阳周家。 前世,丹阳周家的赤线河净化大阵损坏,急求阵法师。 他本欲趁此机会前往结交,为家族谋一条稳定的买卖渠道。 不料苏御突然登门。 苏御一来数日。送走后,赤线河大阵已彻底无法修复,他只得作罢。 后来与周家机缘巧合再度联系上,才知这楚国的丹阳周家,竟是昔日庇护谢家、故意放言“谢家已将核心传承交由周家保管”的宁国清池周家的一支。 他身死之后,亦是周家,在四方皆敌下,护着谢家的低阶弟子和凡人。 当时的周家家主,周熙,便是如今这丹阳支脉的少主——日后周熙归宗,继承了本家家主之位。 故友深恩,前世未能偿还,今生必当报答。 据周熙前世醺然时叹息,不久他将遭裴家设计,被蛇妖暗算,留下无法根治的暗伤。 这伤最终成了周熙结婴失败,黯然坐化的根源。 谢知非早已屡次向周家传讯劝“近日宜增护持,慎防阴私”,却终不能明言身负前世记忆,恐为谢家招祸。 此外亦曾想过提前结交,然周家回帖:“少主闭关,不便见客。” 谢知非别无他法,唯有静候周熙出关之日,再会友人。 郑家。 郑家老祖手持灵影镜,镜中正映出谢家轩内情景。眼见谢知非出手废了郑辽气海,他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竖子猖狂!当真以为我郑家可欺?道契已碎,那风流了千载的金焰老怪终究也像腻了前人那样腻了你……嘿嘿,他可从不吃回头草。且看老夫如何炮制你!” 他想象着谢知非跪地求饶的模样,心中快意。 然而镜中画面流转,他的神色却从快慰转为惊疑:“六阶阵法?此子不过二十余岁,怎有如此深厚的阵法造诣?罢了,既是这等天才,老夫倒也有些惜才之心。便给你一个悔改之机。将此事悉数告知裴家,请亲家对谢家略施惩戒,等你这小子上门赔礼……” “礼”字余音未尽,灵影镜骤然一黑。 “怎么回事?”郑家老祖急忙运转灵力探查镜身。 不过片刻,一名管事连滚带爬撞入正堂,颤声喊道: “老祖!郑辽与两位长老的魂灯……全灭了!” “什么?!”郑家老祖骇然起身。 下一瞬,恐怖的威压轰然降临。 郑家的护宅大阵形同虚设,金光降落的霎那便彻底崩碎。焰光一闪,一道身影已立于堂中。 郑家老祖扑通跪地,通体抖如筛糠:“见、见过金焰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所为何事?” “何事?” 两颗灵影珠“啪啪”砸在颤抖的郑家老祖面前,沈潮随手尽数焚烧成灰。 “你不知道吗?” “其中必有误会!请前辈容晚辈解释!!!”郑家老祖刚说一句,便遭沈潮袖袍轻拂,整个人喷血倒飞,嵌入后方墙壁,骨断筋折。 郑家人闻声赶来,见此情形皆面如土色,纷纷伏地叩首,哀声求饶。 沈潮不觉这些哭声堪怜,只觉吵闹头疼。 他手一抬,就要将这些土鸡瓦狗轰成碎渣—— 脑中却忽然闪过谢知非因他手段酷烈与他争执的画面。 若都杀了,那般温暖的胸怀,谢知非定不准他再次受享。 手在半空顿了顿,终只是缓缓负于身后,沈潮寒声道: “谢家少主,是本座看上的人。” 一片从郑家长老法袍上撕下的布料,飘到刚从墙里挣扎爬出,正跪地发抖的郑家老祖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十日为限,按此清单,备齐赔礼,由你三跪九叩,奉至谢家少主面前,恳求他收下。若迟一日——”沈潮记起自己眼下扮的是亲近正道的金焰散人,将后面的“郑家上下,鸡犬不留”咽了回去,只冷笑道,“你们不会想见识后果的。” 金焰再闪,人影消失。 堂中只余郑家老祖颤抖的“是、是是……”,以及满地狼藉。 - 深山大泽,常生龙蛇。参天古木与嵯峨怪石之间,一道青影正与人面蛇身的妖物激烈缠斗。 青衫年轻修士手持一支灵光已显黯淡的竹笛,腾挪闪移间,左胸血流不止,血色愈深,显是身中剧毒。他挥出符箓面前抵开毒雾,动作却因失血与毒素越发迟缓。 那蛇妖生着一张雌雄莫辨、俊美纯真的孩童面孔。这本该可爱的样貌,却因唇边残忍的笑意,显出比狰狞妖物更甚的诡异邪气。 铛! 青影横笛,险伶伶架住蛇妖分叉的舌尖,却遭蛇妖长尾一甩,侧腰遭受重撞,整个人横飞出去。 “咳!”青影——周熙擦去唇边黑血,甩出身上最后一张保命符箓。 金色光罩瞬间升起,将他护在当中。 蛇妖发出怪笑,张开随身形一起变大的巨口,毒牙重重啃上护罩! 咔嚓、咔嚓! 光罩表面剧烈震荡,眼看就要碎裂! “可恨这般纯真样貌,竟是生在你这极恶极毒的妖物身上……”周熙指尖划过伤口,灵力过处,血流稍缓,又很快恢复原样。没有相克的解药,毒雾作用下,贯通伤根本无法愈合。 方才,这蛇妖正是利用了这张脸,加上编造的凄惨故事骗得了他的同情。 在他心生怜悯,将它从倒塌山石下抱起的一刻,遭到了穿胸一击,连储物袋也被扫飞。 金光破碎。 周熙眼中闪过决然,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竹笛灵光暴涨,音波化刃射向蛇妖:“妖孽,受死——” 蛇妖身躯庞大却异常灵活,轻易躲过这强弩之末的一击,寻隙而上,长躯将周熙死死捆绑,腥臭信子眼看便要舔舐上周熙面颊。 煌煌剑光劈空而来。 蛇妖瞳仁一缩,似感受到剑光中有大威胁,猛地缩回信子,放开猎物,急急后游。 第二道剑光擦着它的头颅掠过。 不待它反应,又是四道蓝光斜射——水灵力裹着四道阵旗,插入蛇妖周围四方,光华骤升,一座杀机凛凛的囚笼形成。 水阵之内,碧波千叠,一半水光韧如绸缎,将蛇妖紧紧缠裹,另一半则迅疾如利剑,向它激射;利刃入肉之声此起彼伏,蛇妖顷刻间满身窟窿,口中凄厉惨嚎,凶戾气势飞快衰退。 一道白影落下,挡在惊魂未定的周熙身前。 周熙压住激烈的心跳,竭力使语气稳重,躬身行礼:“多谢高人出手相救!”礼毕抬头,不由怔住。 这丰神挺秀的背影、这毫无一丝杂色的随风飘摆的墨发……“高人”莫非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修士? 听见故友熟悉的声音,谢知非亦心生欢喜,却并未马上回头,手诀变换,阵光收束,原本以缠困为主的绸缎般的水光,骤变得坚如钢索,将蛇妖缠出骨裂之声,同时水箭攻势愈烈,困杀之下,几个呼吸,妖物倒地,失去生机。 谢知非转身道:“不必多礼。” 他并非故意等到千钧一发之际才出手,好叫对方感恩戴德。实在是前世,他就深恼自己这位好友容易被美丽之物迷惑的秉性。 眼下这次,不过是周熙一生中,因怜美吃亏的无数事件里,影响最深远,摔得最狠的一桩罢了。 若因为心疼此人就提前出手,不让他经历这一遭艰险,反害其身。 道理虽如此,可当谢知非真正看清了周熙温润面庞上的苍白,那双清澈眼睛里未散的惊悸,再忆起前世那个在四面楚歌中向谢家伸出援手的家主,那个坐化前最后一年仍遥祭他的友人……心中仍不免泛起疼痛。 灵力一推,谢知非递出玉瓶: “请尽快服下此丹。” 前世曾听周熙提过这蛇妖之毒,他早已备好相克的解药。 周熙没有接药,只望着谢知非出神。 方才只见背影,已猜到两分,可正面相对,惊讶仍充斥了他心头。 此人阵法修为那般高超,看起来竟跟自己年纪相若。 更兼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神仪内莹,浩气外显;从修为到年岁,再到这沉稳而莫名可亲的气质,实在是无一不令他生出结交之心。 谢知非见周熙一动不动,不由皱眉,思忖片刻,笑道:“道友有疑虑?某先一试。”说罢欲取瓶试服一粒,以打消对方戒心。 “不不不!”周熙慌忙伸手,想夺药以行动解释自己绝无此意—— 两人的手因这同时的动作,在玉瓶上方骤然接近,指尖将要碰在一起—— 周熙突兀闷哼一声,伸出的右手像是被火焰狠狠灼了一下! 火辣辣的剧痛从右手延伸到整条手臂,再蔓延到膝盖,半边身体一麻,他砰一声重重跪地。 “道友?”谢知非一惊,上前欲扶。 周熙看着对方伸来的那只玉雕般的手,洁净乃至漂亮,却叫他心头一跳,竟不敢去碰。自己撑着膝盖站起,周熙面带窘迫,挠头道:“道友见笑,许是蛇毒导致灵力走岔了经脉。”说罢取过丹药服下。 很快,伤处毒气消散,血色转为鲜红,伤口随之凝固。 周熙再次郑重长揖:“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在下栖云城,周家,周熙。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在下可有荣幸与兄台结交一番?” “原来是周兄。”谢知非还礼,“丹枫城谢家谢知非。不知周兄来此偏僻之地所为何事?可有在下能效劳之处?” 周熙眼眸一亮:“我周家正求阵法师修复赤线河净化大阵。听闻此地隐居着一位高人,我才出关就来拜见,还是没赶上。这位前辈云游去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叫我遇见了谢兄!我观谢兄阵道修为十分高妙,想请谢兄相助,无论成与不成,周家都当重谢!” 谢知非微笑道:“还请周兄带路。” 二人御剑前往赤线河,尚未靠近,便觉阵阵火热扑面。 来到上空,更见河面有浓厚异常的赤红雾气翻涌。 上游插周字旗帜的镇子空无一人,下游裴氏旌旗招摇处,却有许多鹑衣百结的凡人正在采摘赤红色的药草。 他们手臂缠绕的赤红藤蔓不时鼓动,吸吮药草断裂处溢出的汁水。 周熙向谢知非解释,为护渔夫,周家引入了赤血藤,吸收河中赤鳞鱼血中火毒。藤种渔夫自购,但成熟后卖藤所得也都归渔夫。因有捕鱼酬劳与赤血藤的双重收益,原本渔夫们都十分珍惜这份活计…… “可惜如今净化大阵损坏,渔夫难以抵抗火雾,只得停工,周家虽翻倍补偿了种子钱,可渔夫们暂失工作、又不舍那原本可以到手的赤血藤利益,只好转投下游新来开设药园的裴家。”周熙面色郁郁,望着裴家药园道: “如果不是肩负一家老小生计,谁又愿牺牲健康?那裴家连最低级的阵法都不给布置,为省成本,任他们被逸散的火雾侵蚀,着实令人心寒。” “周兄赤子之心,与你相交,是谢某之幸。”两世都是。谢知非发自肺腑地补充。 前世,正因为这份仁心,周熙才会在他谢家倾颓之时毅然伸出援手。 “谢兄过誉了。”周熙先是有些羞赧,随即愁闷道,“周某不过是觉得凡人,修士都是一样的。但求在能力范围内尽力扶助弱小罢了。” 谢知非目光越发温和,正当此时,下游飘来裴家管事又尖又高的声音: “磨蹭什么?一个个属老鳖的?给我记住咯!若不是我裴家仁慈赏你们口饭,你们全家老小都饿死了!” 话音刚落,一个凡人似乎受不住火毒,踉跄欲倒,管事鞭子啪地甩上,硬生生将那人抽清醒了,怒道:“才说完你就装死?想偷懒吗?不知感恩的猪狗!” “岂有此理!”周熙剑光一动。谢知非拦住他:“纠缠徒耗时间,当务之急是修复大阵,阵法重立,这些凡人自会归来,还请周兄辨明轻重缓急,速速引路。” 周熙凛然称是。二人极速飞往因渔夫聚集而形成的临时小镇。 镇子中心的一座宅院里,周家筑基长老已等候多时。 这时见少主领会来个异常俊美的筑基修士,而非说好的金丹阵修,周家长老诧异之余,也不免腹诽:“少主怎么恶化到办正事时也犯花痴病了?” 周熙说明原委,周家长老这才展眉,朝谢知非再三谢过。 他面上忧色隐隐,礼数却周全,令奉上茶果点心后道: “先生少年英雄,仗义出手救了我家少主,感激不尽!待我将此事禀明家主,必有重谢!只是修复阵法一事,还请先生三思,如今河上火雾淤积过重,反扑极为凶险,先生虽精于阵道,但限于年少尚是筑基修为,若在河上停留超过十日,恐有损根基。” “前辈不必多虑,容晚辈一观情状。” 长老三劝无果,终是引谢知非往河上。 大阵阵眼,由几根巨大岩柱组成,众人落在最为高峻也损坏最严重的那根上。 谢知非神识扫动:“借天然山水地势引水消火,合乎自然,十分高妙。可惜河床移易,水火失衡……”忽地扫到因为紧张圆睁双目的周熙。 老友这模样实在暌违,谢知非险些笑出,强忍住了,轻咳一声,继续沉稳道:“与其逆势复原,不如将火力导入地心深处再以阵法调节上行之速,使恰供鱼群吸收。鱼得滋养,繁衍愈速;鱼群渐多,化火越强。新阵一成,可驱火为饲,养鱼成媒,转死成生。” 长老神色顿改。 此前所请阵修,虽都能点出原本妙处,却无人反应如此快速;更何况古阵何其复杂,都说只尽力修补,根本无人敢轻言改造。 眼前这谢家公子虽然年轻,气度却沉稳雍容,不似妄言之人。 “在下见识浅薄,小看了先生,若先生肯助周家渡此难关,周家必不忘先生恩情。” “劳二位护法。” 谢知非行前,已按前世所知,备好材料。 此时便一一取出,根据今生实情精制。 周家长老与周熙在旁护法,脸一个个绷得比实际干活的谢知非更紧得多。 裴家管事听到动静,御兽飞近,细细将谢知非从头到脚看遍,紧张化作嗤笑:“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毛没长齐,也敢动这等古阵?” 周熙气得面皮涨红,与那管事争辩起来。可他素来温和,哪说得过对方一张利嘴?想动手又怕打扰谢知非布阵,着实气苦。 阵修炼阵极耗心神,嘲讽根本没入谢知非耳中。他专心将阵柱打入河床,操控法器增补阵纹。 随古净化大阵逐渐改造,河上雾气转淡。 初时不显,但半日功夫后,连凡人肉眼都能看清变化。 在一众凡人压抑不住的欢喜议论中,裴家管事慌忙离去。 再出现时,他脸上带着阴狠而得意的笑容。 周家长老当即察觉,神识遍扫,却未能发现异样。 河面光柱越来越多,排布自有奇妙规律,汹涌火雾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牵引,从光柱流向河底深处,鱼儿欢快翻腾。与此相对,河上变得清晰,岸上众人,已能清楚望见石柱上端坐的一袭白影。 谢知非正稍作调息,忽觉如被利箭瞄准。 神识倏然扫去,在林中窥见一抹幽影。 他扣阵于袖中,正要出手,却失去了那幽影的踪迹。 谢知非惊疑地四下检查。 岸上忽然传来狂笑之声,谢知非看去,只见裴家管事狂笑间,身体内溢出红光,包裹全身,笑声消失,人也形消魄化。 这手法他再熟悉不过,可是那人不应该正在疗伤吗? 清风乍起,吹得目睹这一幕的众人遍体生寒。谢知非坐在河中岩柱,举目四望,不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却仿佛感觉到一双注视自己的炽热眼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缠上 第4章 元婴雏形 众修士如临大敌,周家长老与周熙紧掐剑诀,将谢知非护在当中,体外灵光闪烁,摆出十二分防御姿态。 为免众人怀疑,谢知非亦目露警惕,祭出阵旗,摆开阵法。实则心中并无惧怕,只有怒气翻腾。 想起周熙先前突然的闷哼和下跪,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至少在那时,沈潮便已潜藏附近了。 这一世沈潮出关的时间远早于前世,不知是用了何等凶险的秘法? 若因此损了根基,导致修为终不及前世,那么纵然未来找到斩杀苏御而不致天地重启的方法,沈潮也将不是那仙家本体对手。这样一来,沈潮以命换的重启之机,不是白白糟蹋了么? 气恼也没有用。谢知非强自冷静下来,反思重生后自己的作为,忽而心下一凛。 从事实看,沈潮强压反噬提前出关,竟只是为了早点见到自己,尾随相护。 是什么导致沈潮的圈占欲更重了?是因为自己提出接纳他的元婴吗?前世断得绝情,今生却提出做交易,倒忘了沈潮是断绝也要强求之人,更遑论自己给他留了余地。当时,应该说得更清楚,更无情的。自己没有做好。 谢知非垂下眼帘,除却自责,亦有些别样感受。 为什么,沈潮今生看起来更严重的圈占欲,根本没有给他更窒息的感觉呢? 依沈潮前世作风,自己对某人稍显亲近,沈潮才不会管他将对方视作朋友还是其他,必定现身,打伤那人,再将自己掳走,囚禁起来。 自己为家族之事汲汲营营,沈潮也必会横加阻挠,朝他扔下无数天材地宝,堆得比他还高,再说些诸如“什么破烂?也值得你辛辛苦苦往窝里叼?本座这有好上千倍的,亲本座一下都给你”之类的话,不把他气到血液逆流耳中嗡鸣,沈潮决不罢休。 但是这一世,沈潮没有阻止他与周熙的交往,也没有干涉他为家族争取买卖渠道。 沈潮唯一未忍住的,仅是在最后关头,用那本不该显露的极情宗功法,杀死了意图暗害他的裴家管事。 谢知非再次抬眸,神识与目光一同急切搜寻,可是仍一无所获。 河岸和河上气氛稍缓,众人见许久再无变故,惊魂渐定。有修士窃窃私语:“观杀人手法,似是邪宗!”猜测裴家管事是否招惹了邪宗大能。 裴家新赶来的管事恰好听到“邪宗”,脸色一白;又听到“极意门”三字,脸色大变,慌忙否认,只咬定先前那管事自身修行出岔,走火入魔,才癫笑而死。 裴家这管事反应有问题。谢知非正自思忖,那厢周熙已缓过心神,关切道:“谢兄,可有不适之处?” 谢知非转向他,忽觉手腕一凉。 一股熟悉而微凉柔软的触感,顺着他的手腕攀爬到手臂,还在继续往上。 他只得草草应付周熙,同时向那物传音:“不得胡闹!” 它僵了僵,放弃圈住近在咫尺的一半雪白结实的胸肌,不甘地伸出触须搔刮一下,随即将已到手的部位圈得更紧。 周熙还待再问,却见自己这位谢兄呼吸微乱,颊飞薄红,语速莫名比先前加快不少:“周兄,安置受火毒侵蚀的凡人更为要紧,我这里无碍。” 周熙点头道:“好,只是待此间事毕,还请谢兄移步我在镇上的养静之所,由我为兄吹奏一曲,助兄养神。”说罢飞身掠向岸上。 周熙掐诀展开扩音术:“诸位,周家愿承担全部违约金,并尽力为诸位拔出火毒,若愿归来,不必有虑,即刻可至管事处登记立约!” 裴家药园里欢声雷动。裴家新管事不知在想什么,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始终不曾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不敢做半点多余的事。 底下人见管事噤若寒蝉,虽不明白死个走火入魔的同僚为何把他吓成这副德行,可没得命令,也不敢作声,个个憋屈得面如猪肝。 周熙协助管事登记发药,另一边,谢知非摘下袖中黑团,捧在手中细看。 这东西,连元婴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元婴雏形,似一块尚待塑造的黏土。 既已确认沈潮来过,谢知非见了此物也不惊讶,只是不懂,沈潮将它往自己脚下一扔,是何用意? 黑团再次顺他手臂攀爬,再次钻进中衣,从肩膀上垂挂而下,如同一块流淌的浓墨覆上胸口。知晓此物到底为何后,他倒不会再觉排斥。 可是,若沈潮滥用禁术提前出关,仅是因为,自己此前表示愿接纳这东西,沈潮便生出些不该有的误会,那绝不能放任沈潮继续乱想,以至做出更多冲动之事。 谢知非态度坚决地将那团东西自怀中摘离,轻轻放回地面。 黑团一次次重新缠绕上来。 谢知非冷着脸一遍遍将它摘下。 如此反复三五回,周熙已处理完毕返回,只见自己的谢兄面罩寒霜,手上正轻轻扒拉着一只通体赤红的三眼章举兽,不由奇道: “咦?这三眼章举,这么这样扯都不肯离开谢兄之身?” 三眼章举性情温吞,少主动伤人,何况仅是练气期。周熙不过随口一问。谢知非亦随意应:“我服了些恢复丹药,气味未散,许是受药香吸引。” 他摘下黑团,应周熙之邀,一同纵上飞剑,欲前往镇上。 剑光起处,身形扶风而上。谢知非耳听风声浩浩,终究忍不住回头。 只见那黑黢黢的一团,正孤零零躺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一动不动,越来越小了,也显得越来越可怜。 刹那间,前世死后所见最后一幕浮现。 也是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毫无声息。 虽然比眼前这个大了些,可也一样连个形状都没有。 谢知非脚下剑光一驻。 沈潮怎么还不来管它? 此物乃沈潮未来第二元神,珍贵无比,绝不容有失。若出意外,沈潮实力必大打折扣,若因此最终败于苏御手中,实是因小失大。 又想沈潮方才竟失控动用极情宗功法,很可能是出了岔子,此刻或许正隐藏某处压制反噬,无暇顾及这东西,而那反噬也本该有自己一半。 列好种种理由的瞬间,谢知非调转剑光,飞回岩柱。他蹲下,小心翼翼将那团黢黑东西捧起,动作轻柔地纳入了自己怀中。 周熙见他去而复返,还抱着那炼气期的三眼章举兽,大感诧异:“谢兄,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这看着平平无奇的炼气妖兽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只是觉得此物生得格外无耻,故而带上。” 周熙挠头重复:“无耻?” 谢知非举起黑团,黑团无需命令,化作外人眼中所见的三眼章举幻象——不过换了黑色而已。 谢知非指尖划过张开的兽口处:“你看,没有牙。” 周熙凝神瞧去,这本该生有一排钝牙的三眼章举口中,竟果真光洁无牙,不由啧啧称奇:“当真无齿!天地造化,果然神妙无穷!” 红色三眼章举大怒咆哮。 谢知非手指轻点,红色三眼章举咆哮一颓,变成闷闷低吼。 这事在周熙眼中不过小插曲,他未再多问。两道剑光又起,往周熙所说之处。 设备精雅的小院内。窗外修竹掩映,风动处声如鸣玉。周熙坐于古琴前,指尖流淌出叮咚的琴声,如清泉汩汩,助谢知非休养精神。 数曲奏毕,周熙温声问:“方才的茶点果品,可还合口味?” 谢知非点头:“周兄费心,甚好。” 周熙眼中绽开笑意:“不瞒谢兄,小弟此番闭关,于灵膳一道略有所得,谢兄若不急着走,小弟想亲手烹制一席,聊表心意。不知谢兄可有忌口?” 谢知非心中微动,正要应下,怀中元婴雏形却骤然活跃。无数细密触须延伸,像是许多羽毛扫过皮肤,带来不算严重,却绝对不能忽视的痒意。他面色一变,要出口的话就卡在了喉间。 “谢兄?” 在沈潮元婴雏形越演越烈的骚扰下,加之离家也有数日,恐族中有事,谢知非终是客气简洁地回绝了。 见友人失望,谢知非说:“此次外出时日已长,族中将修祀事,我身为少主,还是早些回去为妥。” 周熙闻言,立刻转失望为理解,笑道:“那下次有机会,谢兄可要尝尝小弟手艺!” “自然。” 谢知非发觉,当自己专注于调息,而周熙专心弹琴时,那黑团便老老实实盖在他胸口上。 可一旦周熙试图与他说话,尤其是谈及一些能拉近关系的话题时,它就开始兴风作浪,伸出许多羽毛般的触须,或缠或扯,或压或挤。 触须力道很轻,但是足够扰得他语不成句,无法应对,周熙见他谈兴不高,逐渐也体贴地只是闭口弹奏。这元婴雏形,倒逼得他只能全力调息,恢复效率剧增。 片时,谢知非神采奕奕,向周家众人辞行。周家家主已闻讯而来,此刻又诚谢再四,又握着谢知非的手:“此前蒙公子良言相告,奈何家人们怠慢,竟不及禀报,此皆老朽治家不严之过也。今致犬子几遭大险,更辜负了公子一片警醒之心,每每思及实愧恨交加,万望公子海涵。” “前辈言重了,晚辈因家中生计,欲求贵府商路之便,故生结交之心,前日所请占运符箓,实为略表鄙诚,只怪晚辈符法尚浅,窥天机却不能尽辨其险,致言语晦涩,方有此误,责任在晚辈,焉能怪您?” 周家家主一听,因谢知非再三主动示警而生的些微疑惑,也烟消云散。 又见谢知非毫无一般世家公子的骄矜,能坦荡说出家计艰难,且善解人意,加修为和根基还都远比寻常子弟出色,心中结交之意更为坚决: “小友大恩,周家永世不忘,日后贵族资源若经我周家渠道出售,分文不抽,贵族若有需,周家一切货源人脉,必以贵族为最优先。”说罢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清单及储物袋。 “乃谢救下犬子性命的一点心意,小友莫嫌。” 谢知非扫过礼单,灵力卷过墨笔,仅勾选了与修复阵法成本及应得酬劳相应的部分,将礼单递回: “家主厚意,晚辈心领,只是相助周兄是晚辈自愿,不敢借此贪功。幸能与周家结此善缘,来日方长,多多合作便是。” 周家主喜欢之意简直将要从脸上溢出,又想情意既已结下,何愁没有报答之时?不再推让,将谢知非所选部分留出,余者敛入袖内:“贤侄如此说,那今后如有我家能帮得上的地方,亦请直言勿讳!” 此行目的圆满达成。谢知非心中畅快,携周家所赠土产风物,跃上灵舟,御风而归。 只是直至离开周家地界,也始终未见到脑海中萦绕不去的身影。 看来用极情宗功法击杀裴家管事,确是沈潮失控而为,而沈潮也真为压制反噬离开了此地。 “幸好没有丢下你这小家伙。”谢知非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紧贴他的黑黢黢的东西,轻声道。 那黑团似乎听懂了一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此物虽然凝聚着沈潮的情识,但灵智却仅仅如初生的婴儿般简单,谢知非实难将它跟那霸道可恨的本尊联系一处。 被它这么一蹭,心中怜意更甚,加之诸事圆满,心情欢畅,谢知非终究忍不住引动秘术,将通明净体过滤后的灵力,缓缓喂入怀中元婴雏形。 “罢了,”他心道,“就当是你出手护我的酬谢。” - 回到家中,已是夜晚。谢知非盥沐更衣,调息数个时辰后,听得叩门声响:“进。” 执事奉上一枚镌金焰纹的留声玉牌:“少主,此乃金焰前辈八天前遣人送来的。” 谢知非听到“八天前”,想到正是教训郑家那三人之日,心头不由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当即接过,分出神识,探入玉简,沈潮的声音响起: “胆敢对你动手的几个,本座处置了。知你不喜滥杀,此番连郑家老祖的狗命也暂且留着,不过略施薄惩。 “夫人,勿忘令管事的十天后接取那郑家的小小赔偿。 “本座顺道放了话,往后丹阳郡内无人敢再犯这种错误。 “夫人,何时再行合卺大典? “礼前本座先行住回,不叫人发现,可否?” 谢知非额角青筋暗跳。 他正思忖如何回信,才能叫沈潮明白:交易就是交易,若是条件令人误会,也可以换个别的;至于交易之外,断契之事无可转圜,再行合卺之礼的念头趁早打消,不要做那白日梦了,——院中忽然传来一叠脚步声。 家人进来禀报:“裴家少主来访,已请至前厅。” 谢知非整好衣冠,入了前厅,便见裴家少主裴馥坐于客位,面上挂着一贯温和无害的笑意,见他进来起身拱手: “谢兄,听闻你自周家归来,本该早些登门,又恐扰了谢兄清修,这才延迟至今,还望勿怪。” 谢知非无意与他虚与委蛇,只冷淡回道:“裴少主有心了。” 裴馥见他如此疏离,眸色转沉,面上笑容却分毫不改:“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是为郑家当说客来了。听闻郑家小辈不开眼,得罪了谢兄,以致金焰前辈震怒,委实不该,小弟在此代为赔个不是。 “只是郑家虽有过错,若因此便落得倾家荡产的下场,未免也太过凄惨。还望谢兄看在我们几家同气连枝的份上,在金焰前辈面前美言几句,莫要赶尽杀绝才好。心存仁义,方是长久之道。” 谢知非冷笑一声:“裴少主此言,我听不明白。我与金焰前辈早已断契,如今并无立场插手前辈行事。再说,前辈一言一行自有章法尺度,岂容我等晚辈随意揣测,妄加置喙?郑家行事不端,得罪了前辈,自有其取死之道。若觉冤屈,郑家老祖大可亲去前辈座前陈情。我坚信前辈处事之公道。” 裴馥本就因听闻金焰散人又当众宣示主权,心中那点刚燃起的火星尚未明晰就被强行掐灭,正自怨愤难平,此刻见谢知非如此维护那金焰老怪,却对自己冷淡非常,忍不住阴阳怪气: “哼!是吗?你倒摘得清白!你可知,你在此口口声声说与他一刀两断,在他心里,你还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的目光从谢知非脸上扫到腰间,最后落在那严严实实连锁骨都不露的领口,腹诽道:“在我面前穿得这般多,谁知在那金焰老怪面前,又是何等放浪不堪!”越想越忿,话便脱口而出:“怕是有些人,表面一副端庄模样,暗地里却凭些以色侍人、若即若离、妩媚邀宠之法,方引得元婴修士都如此念念不忘吧!” “裴馥,”谢知非眸色一厉,“你毁我名声也就罢了,妄议金焰前辈,是想为裴家招来祸端吗?” 裴馥一惊,理智回归,这才想起,自己竟真连带元婴修士一块儿造谣了,不由气势一弱,额上冷汗渗出。 但是他裴家也有三名元婴老祖,后悔归后悔,要当着谢知非的面认错,他也实不甘心:“金焰前辈那般说法,外人会有些联想,也是正常的……” 谢知非委实不愿跟这种伪君子多费唇舌,但考虑到族中尚有年幼弟子道心未稳,若任由此等污言秽语流传坊间,恐扰孩子们修行,这才强压怒气应对此人:“金焰前辈那么说,不过因为我与前辈曾提起一桩还未定论的交易。” “交易?你一个筑基修士,与元婴大能有甚交易可谈?除了你这……”他伸手欲要触碰谢知非的面颊。 冰刃划过,裴馥手腕上溅起一篷鲜血。 “你!”裴馥没有想到谢知非真敢动手。 七道阵旗飞出,光华将谢知非的脸映得冷白如雪。 上一世,他宁愿死,也不肯叫那元婴邪修碰他,更何况是眼前这个远远能胜过的裴馥。谢知非的声音比面色更寒:“别逼我教你自重。” 裴馥攥着手腕,满眼不甘地瞪视。 “我与前辈有何交易,此乃我族中私事,本与你没有干系,你非要问个究竟,已是毫无礼数;再者,前辈单一火灵根,我是单一水灵根,又有三年道侣之缘,他需我相助调和暴烈火元,修真界中先例并非没有,你偏往那龌龊处想,是裴少主自己心术不正,便看旁人也都觉得污秽吧,实乃以己度人而已!” 裴馥被这一串无可辩驳的话堵得气血翻涌,面色涨红。 他尚未缓过来,又听谢知非还在继续:“最后提醒你,即便我与前辈没有交易,或是交易不成,前辈顾念旧情,愿对我谢家照拂一二,那也是前辈的自由,若你理解不了此种情谊,定是你裴家行事向来太过干脆利落,从不顾念旧情之故。” “谢知非——”裴馥体内灵气一岔,唇边溢出一股鲜血来,不得已当着谢知非的面,快速吞了两颗清心丹。 他不敢否认对方那些称赞金焰散人的话,——若真惹怒一个元婴修士,被随手碾死,他家老祖未必会为他冒险复仇,直接白死。 又想起修真界确有水火调和之法,传闻金焰老怪早年受过些暗伤,若得调理,修为恐怕要更精进了,心中忌惮愈深。 最终裴馥只撂下一句:“礼单放这了,你自己看看是否太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把郑家逼得太绝,行事太狠,对你谢家名声不好的。”走了。 谢知非独自来到书房,拿起裴馥留下的那份礼单,神识一扫,饶是实际已历经百年见惯世事,眼梢也不由抽动。 光是灵石一项,把郑家全部流动资产再加商铺、矿产、灵田全卖了也凑不到,更别提后面还有许多他两辈子都只听过名字,没有流通到中洲的宝物。 本以为裴家那小子为达目的,言辞难免夸张,没想到还是沈潮更加夸张。 再想起沈潮玉简里暗含的“本座这次做得很好”、“本座做得这般好,还不速跟本座复合!”,谢知非额角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 最后,沈潮又在大庭广众下说了什么东西? 将那份落实了则郑家连幼童都要卖掉的清单放下,谢知非摊开一枚空白玉简,指尖灵光闪动,录下传音: “沈真君尊鉴: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元婴雏形 5、妒恨 沈潮当日见有人竟以阴毒手法欲伤谢知非,强压的心魔反噬爆发,悍然出手,以本门功法令祸首死无全尸,却也因此暴露。 谢知非曾严禁他泄露极情宗少主身份丝毫。为防自己再做惹谢知非发怒之事,沈潮匆匆遁走。 然而周家那小子凝视夫人的目光着实刺眼,离去前,沈潮将第二元婴丢在了谢知非脚边。 那东西虽蠢了些,终究是他割出的一部分,喜他所喜,憎他所憎,只要夫人不丢掉它,姓周的小子便无机可乘。 如果被夫人丢了,蠢东西亦可凭幻化之术自保,元婴后期以下,无人能看破它的伪装。 这日,沈潮破关而出。洞府阵法开启霎那,诸多五光十色的玉简飘然而来。 绝大部分是金焰散人放养的徒子徒孙们所传,沈潮略过不理,只抬手一握,将一道湛蓝灵光攥于掌中。 神识侵入,谢知非泠泠的声音流淌而出: “沈真君尊鉴: “郑家之事与裴家之事,承前辈维护,晚辈知非谢过。” 沈潮唇角扬起。 “然新交易尚未有定论,前辈不该再为我与谢家劳神。 “未幸遇前辈之前,晚辈既能处理好家中琐务,如今亦然,还请前辈信任。 “此外,前辈当日之戏言,现已流布外界,并传入晚辈耳中。前辈此举,着实逾越分寸,望今后毋复再为。晚辈所求,从来皆是清楚分明的交易。前议温养法宝,不过为表合作之诚,所图者,唯借元婴修士名义为谢家换一方立足之地矣。除此之外,别无它念。 “望前辈切莫误会。 “若前辈认可,稳守界线,则前议照旧。 “若前辈对此另生它想,亦请明示晚辈,交易之约,可再行磋商,寻一让彼此皆安之良策。 “晚辈知非叩上” 沈潮唇边的温度逐渐流失掉了,眼中似有山雨欲来。待听到末了,他却微微一怔,又将玉简内容从头听了一遍。 如此反复数次,沈潮发觉其间果真无一字提及断绝往来,只说“再行磋商”罢了,眼中风暴稍缓几分。 随即放开神识,以洞府为中心扫过四野,片刻后眉峰皱起: “那蠢东西呢?” 他那第二元婴,尚是雏形,与本尊之间,尚未五感相通,本尊不主动感知它时,只能约略知道,它处境安全,且状态颇好。 待修炼完满,元神方能随时与本尊心神相通。 彼时本尊和元神,互为耳目手足,互为意志头脑。 此刻沈潮只觉阵阵畅美餍足之感,正源源不断地从蠢东西那边传来。 心下好奇,他便着意感知。立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蠢东西,可恶!” 沈潮勃然大怒:“本座在此辛苦闭关压制反噬,连夫人的面都见不着!它倒好,光天化日便赖在夫人怀中,又睡又吃,岂有此理!”纵是自身一部分,沈潮此刻也生出妒恨。 然这妒恨很快被另一股情绪压下。 夫人竟至今没有丢弃它。 以夫人有恩必报的性子,或是因为郑裴等事承情,才容这元婴雏形留在身边。但若只为答谢,那么只需让这蠢物沾染些许灵气便足矣。可事实上,它被夫人养得极好,原本混沌如雾的形体,如今内里已凝出实液。 更能睡在夫人雪白香暖的怀中。 那柔软温存的触感让沈潮神思有片刻空白,什么妒意,什么不能取而代之的恨意,皆被抛至九霄云外。 幸而当初谢知非问及蠢东西时,他为免谢知非觉得受窥探,只说感应模糊,却不说主动感知之下,一切清清楚楚。 就在沈潮凝神品味魂不附体之际,飞舟上,刚放下玉简,正闭目稍憩的谢知非缓缓抬手。 莹粉指尖,往那从领口飘至他眼前,正奋力撑开身躯为他遮挡日光的半透明黑团上,轻轻一点。 一股菁纯清冽灵气,像是落遍全身的早春之风,如带嫩寒梅香,似携如酥小雨。 黑团剧颤。 沈潮的心也随之重重一跳。 血液涌流,随之有了反馈,他将要化光直追夫人而去,好将那蠢东西取而代之时,却忽地后知后觉一事不对。 玉简中说,他那日所言“现已流布外界,并传入晚辈耳中”。一般人闻他放话,又有郑家前例,纵有私议,也不敢当夫人之面言说;以夫人性情,寻常也不会干窃听之事。那么,难道是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异类,将话递到了夫人耳中? 不将这怀疑荡平,又要失控,做惹夫人发怒的事。 沈潮召来负责留意谢家的暗子:“何人猖狂?” “禀告尊主,应是裴家。谢少主归家次日,裴家少主裴馥登门。再后,郑家老祖依尊主吩咐,如期跪送赔礼。然谢少主似乎只收了部分丹药灵石,那些关乎郑家根基的应未动多少。因弟子见那郑家老祖离去时,满面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又禀: “更详细处,弟子未敢以神识俱加窥探。谢少主似跟尊主一样,有什么壮大神魂的法门。弟子金丹初期修为,难保不被他察觉。” “安分了三年,又来找死,”沈潮阴恻恻道,“裴家嫌底牌太多,本座就帮他们烧掉几张。” 暗子如实继续:“还有一事,好叫尊主知晓。谢少主此番再赴周家,皆因附近商铺都称某些药材短缺。这几家商铺俱与裴家牵连。但弟子随后探得,后续欲购同类药材的顾客,亦得缺货回复。是真无存货,还是为刁难谢少主而又畏惧尊主问责,故作此态,弟子不敢妄断。” 沈潮才不管他们是真缺货,还是受人指使,沉沉笑了两声,化作一道炽烈的金焰,自洞府所在山崖上冲霄而起,刹那消失于天际。 - 金波海,无名荒岛。 日头西沉,荒岛上空,熔金也似的云层里,一圈扭曲光环明灭不稳,昭示着某处秘境出口将闭。 两道流光,如疲惫的星子,自光圈中陆续坠落,掉在岛上。 先落地的修士,取出丹药,尚不及服用,便见又有一人跌落近旁。四目相对,俱是悚然。 片时,再多一人。三人彼此相顾,下一刻,谁也顾不得调息,各自催动遁器,疯狂逃命。 “怎么尽是些小鱼小虾?难道老夫今日白白在此守了一天?”藏身林中的裴家大护法裴琰暗自抱怨,心中焦灼。 秘境规则紊乱,将本该各寻出路,随机传送到各处的无宗无派的散修,都抛到同个地点。这样难得的意外被他撞见,本是机缘。可这秘境层级不高,至今出来的多是金丹,偶尔还夹杂着几个筑基蝼蚁。 “刚从秘境搏杀出来,正是修士最虚弱的时候。本想着趁机发一笔横财,谁知来的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带着些不入流的垃圾。”裴琰叹息一声,正欲离去,忽见一道较之前强横得多却明显不稳的遁光冲出。 裴琰神识一凝,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元婴散修,跌落在地,匆忙欲服丹药。 “总算来了条大鱼!”裴琰哈哈一笑,身形闪出,落在那修士面前,用伪装后的声音戏谑道:“道友,秘境夺宝辛苦了,不过它们与你有缘无分,不如交由老夫保管。” 元婴散修大惊,勉力甩出法宝抵抗。但他搏杀方歇,已是强弩之末,裴琰修为又高他一筹,交手不过半个时辰,他肉身便被裴琰击溃。 裴琰祭出一张网状法宝,将仓皇欲逃的元婴一并擒拿。 收回网子,裴琰笑道:“这元婴亦可卖与东边那些主顾,算件好宝贝,岂能让你逃了?” 又摄来散修遗落在地的两株灵植,只见叶片阔大色如碧玉,花冠似钵,蕊心灿金,宝光流转,一望便知是奇珍。 “玉叶金蕊花?看这成色该有千年火候,可增本座百余年功行了!”裴琰大喜,欲将那储物袋也摄来,忽然一道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道友,杀人夺宝辛苦了,不过它们与你有缘无分,不如交由老夫保管。” 裴琰脊背一寒,汗毛倒竖。神识仓惶后探,却在触及对方黑袍刹那被撞得溃散。 他脸色惨白,骇得魄散魂飞。黑袍人神识之强,竟还稳胜过他裴家元婴中期的老祖。 顿时失去相斗之心,裴琰甩出一方砚状法宝,疯狂燃烧精血,边逃边传音:“道友!一切好商量!在下乃丹阳郡裴家大护法!道友要什么?法宝、灵石、丹药?裴家都给得起!” 漆黑兜帽下传出苍老笑声,那砚台被老者挥出的一柄光尺轻巧震飞。 “知道你姓裴才找你,”老者抬起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老夫不要别的,就要你们裴家元婴修士的命。” 裴琰惊恐回望,但见一面邪气森然的黑幡冒出滚滚浓烟,将他罩住,神昏体软下,裴琰速度骤减。 那老者发出的掌印,越来越大,穿透层层护体灵光,缓慢却无可抵挡地推近。 裴琰不甘就死,接连甩出数十法宝,可旋即骇然发觉,来人身家竟远胜于己!他出双剑,对方便现双环,他祭出万幻宝树,对方便扔下定魂神钟,如此反复,对方件件,皆将他克得死死的。这是哪里来的豪奢巨富?竟然比他裴家大护法持宝更多? 且不似他已底牌尽出,对方尤自游刃有余,难怪根本不屑他前番欲使财买命之说! 如此人物,怎似凭空出世一般? 又是哪个蠢物为裴家树此大敌! “吾命将休矣!别让老夫知道是谁惹来这尊煞星,否则,必将那兔崽子挫骨扬灰,抽魂炼魄!!!”裴琰含恨暗道,欲自爆肉身。 而那老者竟连这都料中,撒一张网,笼向裴琰,形似裴琰前番摄那散修元婴之网,又更融合数种神火神光,彩辉流转,气焰纵横,将裴琰交织困住。 老者的手掌,裴琰最终没能躲过。意识陷入黑暗前,裴琰甚至都未能看清来者的脸。 沈潮捏碎裴琰的元婴,收了裴琰的储物袋,将尸身焚烧到不留一丝痕迹。随后放出那个被擒的元婴散修,将属于对方的储物袋并两株仙药一起抛过去: “喏,你的。” 散修元婴瑟瑟发抖:“前辈救了晚辈的性命,晚辈无以为报!若前辈看得上这些东西,还请务必收下!这些外物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您的救命之恩啊!” “别废话。”沈潮道。 那元婴被他冷冷一句吓得几乎溃散,忙将储物袋与两株灵植摄到身边,化光遁走。 金波海上吹来猎猎长风,拂动沈潮摘下的兜帽。 袍摆飒飒作响,沈潮负手而立,遥望着某个方向,面上冷色消融: “本座隐瞒了身份,未曾牵连无辜,更没有说半句那些可能令你不快的话,待本座随意寻一名目,这回,你可要高高兴兴地收下本座给的东西才是。” 言毕,高峻身形化作流光,隐于夜色浓厚的天际。 沈潮满世界找裴家元婴修士的晦气时,谢知非正站在飞舟之上,俯瞰着下方与丹枫城风光各有千秋的城池。 栖云城,周府。 还没到约定时间,周熙已等在府外。片时,天际落下一道蓝光,周熙立刻迎上去: “谢兄!” 他秉性率真赤诚,待亲近之人,往往热络多过礼节,伸手便要去拉谢知非。 却见谢知非怀中猛地探出一只赤色三眼章举,大口一张,露出两排钝牙,作势要咬。 周熙忙退半步,讶异道:“咦?此兽竟长牙了?” “它长大了,生牙也属正常。”谢知非垂眸轻斥那红章举:“安分些,不可以伤人。” 黑雾驯服地缩回,蹭蹭谢知非,不再动弹。 谢知非面色如常,与周熙寒暄入府,心下却是一阵无奈。自沈潮将此物丢下,它便赖在他这里了,怎么都不走。 它跟沈潮相反,大多时候安静懂事,偶尔拿开,它就传来眷恋亲人般的纯粹依赖之意,总让他狠不下心丢弃。 已回了那样一枚与沈潮划清界线的玉简,却总不由自主地容它亲近,甚至在它帮了自己生活琐事后,忍不住喂它自身通明净体滤过的灵气。即便能说自己是在有恩报恩,终究是为了不欠沈潮,心头还是偶尔泛起烦乱。 “谢兄果真是面冷心热之人。”周熙笑道。 谢知非不解地看去。 周熙笑得真诚:“谢兄看这红色章举的目光总是很温和。对妖兽尚如此,难怪当日见我遇险,谢兄会仗义出手拔刀相助!得友如谢兄,实是周某三生修来的幸事!” 被他这么一说,谢知非心头烦乱又起,脸上也有些许燥热,只得勉强一笑:“周兄过誉了。”随即转开话题:“不知我所托的那些东西,周兄可有消息了?” 周熙引他入厅:“谢兄请,小弟早已备妥。” 花厅内,侍人奉茶果巾帕等后悄然退下,又有衣着不同的弟子们,捧上储物袋数个,并玉盒一方。 “余者皆已备齐,弟已按类分妥,唯谢兄所提的九叶芝目下暂缺,不知此物可否替代?” 弟子将玉盒打开,一片白光荡漾开来。只见盒中仙芝,盖如满月,浑圆透亮;柄短而敦实,与盖同是凝脂白玉般的质地,唯光泽较芝盖内蕴。清香满室,沁人心脾。 周熙道:“此千年月华芝,效犹胜九叶芝,谢兄可愿收下?” 此芝不仅可缓解伤势,更有微薄延寿之效。而修仙本为与天争命,延寿药物,向来是顶级稀缺资源。谢知非惊喜道:“周兄,我愿以高价或是等值法宝相求此物——” 周熙摆手:“上次谢兄救我性命,什么都不肯要;那么这回,此物便也权当是小弟私人对谢兄的一点心意。上次小弟没有强求,这次也请兄勿要推辞。” 他拿自己上次不肯要谢礼一事来说,谢知非一时真不好寻拒绝的理由,沉吟片刻,只得拱手道:“知非愧受了。只是日后来往,还当依循常例为上。” 周熙本就对谢知非满腔亲近之心,只觉他样样都好,何况对方说话,往往确十分在理,闻言根本生不出半点违他之意:“都听谢兄的!” 这次无阵法修补之事耽搁,周熙留饭,谢知非未再推辞。 侍人安箸布膳,另有人持盥漱用具静候在旁。桌上有莹润灵米饭两碗,并十数盘色香俱美的灵肴。谢知非尚未举筷,心下已经明了。 前次听周熙说,于灵膳一道有所得,他便隐有猜测。 前世,周家正是凭借一份食修传承,将“知味楼”开遍丹阳乃至中洲,灵膳、仙酿、药浴诸多体系并起,几与靠丹道发家的裴氏商会分庭抗礼。若非后来周家元婴尽陨,裴氏未必能独大。 只是不想这般早时,周家已获机缘。 周熙紧张问:“谢兄……在想什么?可是这些菜不合口味?” 谢知非微微俯身,细嗅肴馔,但觉灵气满蕴,神意为之一清,确认之后,他抬头正色道:“此技堪称至宝。凭贵族之能,稍加运筹,足以在商途别开天地,抗衡乃至胜过裴家。只是想劝周兄一言,现在这时,还是不要轻易示人为好。” 虽然周家本家有元婴坐镇,便是支脉也无人敢明面侵吞,但是支脉跟本家毕竟隔着两国之遥,若遇上专行阴私手段的势力,如之前引蛇妖暗算周熙的裴家,害人不留证据,那么元婴老祖也难以奔袭万里,与同样有三位元婴的裴家开战——谢知非此时尚不知,那三位已去其一。 而只要令一个家族杰出后辈全都夭折,传承终会易主。 周熙连连点头:“家父也是如此叮嘱的,只是谢兄不是外人,做给谢兄吃无妨的,嗯……家父知道,也一定赞同我!” 谢知非失笑。“我必守口如瓶。” 周熙叹气说:“本还想请谢兄带些回去,给你那小十七尝尝呢。”他已知谢知非此番归家,亦有为弟庆生之意。 “可别。我那十七弟,最憋不住话的,若是一时莽撞,不慎将此事透露出去,叫我有何颜面再见周兄?为求稳妥,周兄的手艺,最好还是让我背着他,偷偷吃掉。” 周熙虽然被拒,但想到自己所做膳食,能被谢知非一人用,心头反生暗喜:“小弟明明听谢兄提过十七的性子,一时竟却忘了,着实是小弟考虑不周。” 寂然用完一席膳食,谢知非只觉灵气化开,顿消奔波疲乏,余者还在缓缓滋养经脉。 盥手毕,谢知非垂眸看向席间一直没有打扰过的黑雾。 中途它也曾从怀里探出,只是触触膳食上升腾的灵气,又望望谢知非,最终安静缩回,让谢知非安安稳稳地吃到最后。 说来上次听周熙的笛声和琴声养神时,只要不跟周熙深聊,它也这样地安静。 他下意识用洗净的手,摸了摸黑雾伸出的腕足。 光滑触感立刻缠绕上来,环紧谢知非的手腕。 此物竟是沈潮的一部分,真叫人难以相信,若沈潮能跟它一样,他也根本不必回那样一道玉简。 谢知非轻轻拨开弄得手臂作痒的黑雾触须,暗叹一声,接过侍人捧来的茶。《 》 6、转身 饭后,二人细谈起符箓售卖的事。 这批符箓,是谢知非私下抽空做的。教训郑家三人时,他所展露的阵法,已足够惹眼,若再叫人知道他在符法上亦有超乎年龄的修为,恐惹麻烦,故而不便亲自出面,只托周家,寻个可靠买主。 卖得的灵石,他打算七分补贴族用,三分留在自己手里。这样一来,不仅能补上给十七买礼物的开销,还能剩下些以备不时之需。 周熙将买主之意转达: “那位见了谢兄所绘符样,拿在手里就不肯放了,最后连说‘难得、难得!’,嘱我务必告诉谢兄,这样的符箓,有多少他收多少,价钱好商量,可以谈到谢兄你满意为止。”又说经由对方允许,可以透露身份,周熙便将买家是谁告诉谢知非。 谢知非一听,竟是前世打过交道的主顾。出价公道不说,为人亦很可靠。心头不由一松,脸上也带出微微的笑意: “既是整批买下,省了我们许多功夫,那比起零售的价格我愿让利两成。” “这位是我周家的熟客,他必不肯叫谢兄吃这么大亏,我看与他说五分,他都不一定肯受。”周熙道,“我按两分与他说。谢兄日后若再得了什么好物件要售,我先紧着他问便是了!” “能与周兄与贵族结识,往后谢某支应门庭,总算能轻省不少。”谢知非含笑说罢,再向周熙诚心谢过。 临别时,周熙又特意叫人包了一大包果脯,塞给谢知非,嘱他路上吃,既能解闷,还可恢复灵力。 谢知非心下温暖,别过这位体贴的依依不舍的好友,御舟返家。 - 将月华芝和几种辅药处理好,谢知非开炉炼丹。 这活也可以托请丹修代劳,但一般要支付三到五成的抽成,自己炼则能省不少。 药成,几个家仆跟在谢知非身后,一人捧药,一人搭着件披风。谢知非走在最前,去寻谢家的现任家主,也是他的四叔公。 “知非回了?怎么不去歇着?要看爷爷明天来看也一样的。”老者原本在案前执笔批阅玉简,听得叩门声,叫了进,这时便抬头看着走进来的谢知非。 老者脸上有着深刻的皱纹,满面风霜,但是眉宇间那份英气犹在,依稀可见年轻时也是个俊朗的青年。 他看向谢知非的目光慈蔼又温柔。 谢知非令人将丹药捧来,目光扫过桌案上堆起的玉简:“爷爷把药服了,早点休息,剩下的这些孙儿来处理。” 老者——谢氏如今的族长谢玄摇了摇头: “你为我这把老骨头四处奔波,辛苦求药,已经够累的了。别的我帮不上,这些杂务,好歹让我来。” 谢玄声音沙哑,眼中浮起歉意和心疼: “别人家若是出了一个天灵根,全族供养,犹恐不及,只求那天灵根能潜心修道,在我们家,却不得不要你操心奔波,支撑门庭,护着我们这一大家子,爷爷们对不起你。” 谢知非本是要接过家仆手中披风为叔公披上,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向谢玄,正色说道:“爷爷千万不要这样想。知非自出生起,便受祖父、父亲,还有您与各位爷爷叔伯们的尽心保护,这才能安然长到十四岁,接下谢家下一任族长之位。若无家族倾力付出,知非早被那宁国青云宗赵长老一系,或是其他家族使手段害死。如今知非所做种种,不过是为人子孙为下任家主应尽之责。”言毕,劝谢玄尽快服药。 谢玄也不愿走了药性,辜负了孙儿辛苦炼药的心意,便即服下。 丹药效力显著,不过片刻,谢玄脸上已显红润,疲态尽消。 “我的孙儿什么都已做到极善了。若说爷爷还有什么想与你唠叨的,也就只一句话。” “您说。孙儿定当谨记。” “你常对族中的晚辈们说,不希望他们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幸福。我这做爷爷的,对我孙儿的心,亦是一样的。” 谢知非默然,终是不知如何接话,所幸想起自己先前放下的披风,此时便令家仆递来,亲手为谢玄披上整理好。 “当年你与那金焰散人结契,本是情势所迫,如今断契,在外人看来,是我谢家失了靠山,唯独我觉得,是件好事。”谢玄握住谢知非的手,触到了细腻紧绷的皮肤,这触感重重锤在谢玄心上,再一次提醒他,自己的孙儿不过弱冠之年,本该是受尽长辈宠爱,专心修炼或意气玩耍的年纪。“你在他身边,并不快活。道侣之位还是要留给真心喜欢的人。我也希望我的孙儿最终能获得幸福啊。” 谢知非缓缓地吸了一口长气,又轻轻地呼出,他执起茶壶,为谢玄斟满一杯热茶,放下方说道: “金焰前辈,于我谢家恩义深重。此情孙儿日后自当设法偿还。但从今往后,我与他之间,交易成,他是客卿长老,我是下任家主;不成,大概也不会再结为道侣。爷爷不必再挂怀此事。” 谢玄却察觉了什么:“你如今提他,语气似乎不比从前那般锋锐了?” 谢知非无法说重生之事,也不愿欺骗叔公:“自断了那名不符实,本来就不该存在的道侣契约后,他已不似从前那般强迫我。” 垂下眼帘,谢知非道: “我对他,也总归是感激更多。” - 从谢玄处出来,谢知非到底还是带走了一些待处理的玉简。 回到自己的院子,谢知非放下玉简,心绪一时难以平静,脑海中不时闪过某个身影。 怀中传来奇怪感觉,谢知非闷哼一声,低头看着那赖着不走的黑团,无奈道:“不可以吸……痒。” 它立刻不动了。 在沈潮看来,自己并不知道这团东西是他的元婴雏形,沈潮不会对它进行控制,就任由它凭着天性活动。 霸道专制的暴君般的家伙,本性深处,也有能听见他人的声音、理解看重这发声,并为此克制欲望的部分。 只是对已成元婴修士并能熟练使用力量的本尊而言,自己不是那个能让他理解和克制的人。 短暂地没有了处理族务的心绪,谢知非推门出了书房,在府中散步。 夕阳斜坠,暝色苍茫。 薄暮如纱,笼罩整个谢氏府邸。 家人们走出来,点亮廊下灯笼。 晕黄光团在渐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 灯火驱散了黑暗,却未能带来丝毫暖意,一阵秋风吹来,谢知非愈觉萧冷。 头脑清醒多了,心头的躁意也冷却下来,他欲打道回书房处理族务。 一转身,脚步猛地顿住。 朦胧夜色为底,初燃的灯火旁边,一道颀长身影静立,不知已来了多久。 橙黄灯火为他镀上一层光晕,竟柔和了那身迫人的气势,眉宇间,显出几分久久未曾见过的宁静。 隔着小半个院子,在流淌的夜色与灯光中,二人对视。 片刻,谢知非先开口:“前辈可算想到要接回你的东西了?”说着运起水灵力,将怀中黑团抛出。 这一次,他的态度总算坚决了起来。 沈潮袍袖一挥,那东西飞回,还无耻地顺势扒紧了谢知非衣襟。 “你——”谢知非刚把它拎下,一抬头,沈潮已站在面前。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将它收回。”沈潮道。 谢知非额角青筋猛跳,攥住他欲摸自己脸颊的手:“此物本就是你强塞过来的,我替你管了多日,你不言谢便罢,还提要求?” 谢知非冷笑着一扔沈潮的手:“你且说说,我想听听阁下还能有多无耻。” 沈潮看着他泛红脸颊,眼底掠过笑意。 见他脸从薄红往铁青转化,立刻正色:“十七的生日小宴,我要参加。”不待谢知非开口,沈潮补充:“礼物我都备好了,是给十七的,不是给你的,你不能替十七拒绝。” 谢知非却忽地想起前世一幕。 沈潮的双亲将重伤的他硬生生打散,又埋怨他仅剩的元神,是“无用的垃圾”。 谢知非扒黑团的手停了。 暖光染在谢知非的脸上,沈潮望着这张俊美面容,不知是灯火缘故,还是自己太过渴望,以致魔念乍起,又生幻觉,竟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也染上了灯火的温度。 “好。” 沈潮正看谢知非看得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知非也在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次则在想,这一世的沈潮,居然学会了拿十七当挡箭牌,迂回地表达欲望,和前世那个只会说“本座是你的道侣,你的事本座哪件不能管!”的沈潮相比,究竟是什么让他变了? 若能弄明白,让沈潮在关键时听得进劝,改变结局的可能或许就能多一分。 这一世,该死的人,有苏御一个就够了。 “就算我拒绝,沈真君也会强行驾临寒舍吧,而且,你能来,十七确实会高兴。”谢知非笑,“不许带重礼。” 黑团展开紧箍了谢知非。沈潮面上看不出喜色。他的目光落在谢知非粉而薄的双唇,又继续往下:“重不重的,送的人和收的人都觉得不重就行。”他抬手—— 谢知非摘下黑团塞他手里:“前辈小看谢家对后辈的教导?” 沈潮面上闪过一丝嫌弃,到底把黑团收了回去:“本座会送你们都接受的东西。”《 》 7、桌下 谢知非与沈潮去谢六婶谢六叔院里,赴十七郎的生辰小宴。 及至厅内,只见桌椅已摆,花瓶香炉已设,灯烛也俱都挂起点着了,并不十分铺排,总以安适宁馨为要。 见谢知非与沈潮到来,六婶与六叔忙请:“少主与金焰前辈上坐。” 谢知非见上首是张软榻,靠背皮褥俱全,舒服自是十分舒服,但若真与沈潮同坐那处,二人之间更无隔隙。 今日可是当着小孩子的面,谢知非不愿闹出什么不宜动静,便辞道:“请金焰前辈坐,我在一旁陪着便好。” 沈潮不欲一开头就违拗谢知非,破坏了这令人舒心的氛围,却也不愿独自高坐上首。 他目光扫到谢六婶与谢六叔,心想:“本座不欲与夫人分坐,此二人也是道侣,岂能愿意?”便看向了十七。 沈潮出现在十七面前,径自弯身把他抱起,放到了榻上。 十七先是一愣,随即乐得直笑。 他独享这阔大软榻,自是好不快活。谢六婶和谢六叔却有些局促不安。六叔苦笑:“怎好叫小儿僭坐上首,压在少主与前辈上头?” 沈潮道:“今天不是专给十七过生日吗?他最大。” 谢知非看了沈潮一眼,转向婶婶与叔叔,摇头笑说:“横竖只有我们几个,自家人私下摆个小宴,又是给十七弟庆祝,确实不必太拘着。”实则他心中有些惊讶,沈潮竟没有强押他同坐上去。 既如此,顺沈潮一次心意,又有何妨。 况且沈潮说得,也确实在理。 谢知非见婶婶与叔叔仍是犹豫,便微笑劝道:“这宴原就是为十七办的,我们做大人的,何必在小寿星的宴上跟他争座次?他高兴,我这做大哥的也就高兴了。” 听他二人都这般说,又素知沈潮率性,本不拘礼;谢知非亦深疼幼弟,六婶与六叔便不再推让,在十七郎右手边并肩坐下。二人对面坐的,是谢知非与沈潮。 安席既罢,菜肴便一道道传了上来。沈潮于席面并不上心,只侧首细看谢知非今日的装束。 谢知非平素衣着虽也精致,袖口袍摆常缀暗金纹样,却总归是远看素净,近观方显细巧的。今日则大不相同,俨然将一派端贵气度摆在了明处。 他内着白绸秋香色镶边的交领中衣,罩杏色织锦长袍,最外披一袭鲛绡,上绣栩栩如生的龙凤纹。虽是小宴,亦见郑重。 谢知非的俊美本就带着锋锐之感,若再穿得华贵些,未免令人觉得疏离难近。偏他今日眉目间一片温和,竟将那与生俱来的冷冽压下了九分。又有顶上明珠与琉璃灯泻下柔和光华,并烛火暖染了他的黑瞳。落在沈潮眼中便如春梅绽雪,清艳不可方物。 沈潮盯着他白皙的侧脸,手在桌下无声地伸了过去,将谢知非搁在膝上的手握住。 谢知非正与坐在十七近旁的六婶一道,示意侍人布菜,忽觉手上一阵灼热。他挣了挣,自然没能挣开,只侧首瞪了沈潮一眼。 “方才你六叔也这么偷偷握了你六婶的手。”沈潮理所当然地说,指腹还在他细腻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坐得一样又不等于关系一样,沈潮,休要无耻。”谢知非传音。 两人对峙,直到又有人从谢知非这边端菜近前,谢知非颊边线条绷紧,显是咬住了牙关,眼底泛起一层真切薄怒,脸颊亦浮起淡淡绯色。 沈潮才很不满意地松手。 菜品上全,家人便依次斟酒,先为十七倒一杯温热洁白的灵兽乳汁,再执玉壶将四人面前的琥珀杯注满琼浆。 沈潮率先举杯,对十七道:“你以后定会长得如本座般高大结实。” 十七有模有样地举起灵兽奶,对沈潮脆亮地回道:“祝金焰前辈也一日比一日更高大!” 六婶跟六叔险些笑出声。十七又看向随沈潮之后同样举杯祝他“年年岁岁,平安喜乐,无病无灾”的谢知非,回说: “大哥也是。知宇永远爱大哥!” 他的目光忽而转向方才抱自己到舒服软榻上来的沈潮,欢喜而又福至心灵地添了一句从姊姊兄长宴席上听来的吉祥话:“祝大哥跟金焰前辈,千年好合,白首偕老。” 席间霎时一静。 谢知非握住杯子的手微僵。他与沈潮断契一事,家中长辈固然是知道的,只是婶婶叔叔疏忽了,未曾想到特意将这事去叮嘱一个才三岁的孩子。 六婶六叔面上顿时显出尴尬。 六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沈潮已举杯。 “承十七吉言。”目光掠过谢知非,沈潮笑饮下杯中酒: “这话说得甚好,甚合本座心意。” 他连说两个“甚”,显然满意无比,六婶和六叔便不好多言。 谢知非转向沈潮,正对上沈潮定定望着他的灼热彻亮的目光。 谢知非一时想起沈潮方才的放手,一时又忆及前世沈潮终究没能吃成这顿期待了很久的家宴,末了,到底忍了住,没有当面驳斥扫沈潮的兴,只默默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液。 至于十七那边的误会,宴毕婶婶叔叔自会与他分说。 沈潮眼中灼热更盛,手又不由自主往谢知非膝上探去,却在接到谢知非第二次警告的目光时动作一顿。这一次,他收回了手。 宴至尾声,沈潮将一枚宝光内蕴的金锁,以灵力推到十七面前:“拿去玩。” 十七欢呼道谢。 谢知非看着十七手中那枚虽也属于顶阶法器,但在顶阶法器里却算普通的金锁,眉尖不由蹙起。 其实那金锁价值不超过五百灵石,作为长辈赠予三岁练气幼童的生辰礼物,本是极其合乎情理的。 可正因做出这极合情理之事的人是沈潮,反倒显得不怎么寻常。 难道沈潮当真把自己那天叮嘱过的话听进去了? 十七正把玩着金锁,耳边忽响起沈潮的声音: “下面这个,别告诉你大哥。” 十七一低头,只见桌下现出一杆缩小的长枪。 枪身如紫水晶般透亮,周围流动着无数细小绮丽的雷光。 十七眼睛一亮。 “喜欢便收好。”沈潮说。 十七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枪片刻,抬起头,对沈潮认真说道:“我很喜欢。但是,大哥说过,不能偷偷拿金焰前辈的东西。对不起,前辈!”他双手放在桌上,握紧拳,控制着不去碰那诱人的礼物,只是望向谢知非。 谢知非暗叹一声: “果然如此。” 沈潮想起谢知非先前反问自己,是不是小看了谢家对后辈的教导。如今看来,夫人果真从不夸口。 可不知为何,沈潮并未觉得不快。或许是因为,在谢知非面前,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认输。 只是眼看这礼物送不出去,到底有些挫败,却见谢知非轻轻点了点头。 沈潮目光凝在谢知非脸上,几乎想立刻凑近亲他一下。 十七顿时笑开:“多谢大哥,多谢前辈!”双手握住那杆已被沈潮用灵力包裹住的不会伤他的小枪。 他按沈潮所教的方法调整枪的大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六婶六叔认出这枪是前段拍卖会上出现的极品顶阶法器紫电,若纯论攻击力,由于附加异雷,几乎可以媲美一些金丹修士才能驾驭的低阶法宝了,价值逾万灵石,着实太过贵重。 但见谢知非点头,二人心知他向来稳重,想必已有了什么打算,便没有在宴席上拂了沈潮的好意。 沈潮对谢知非道:“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谢知非侧头看他,目光警惕。 沈潮说:“此前你恼我言语逾越——虽然本座自觉并未逾越。但仍向你赔个礼。” 谢知非只觉不妙的预感再次袭来: “又抄了谁家?” “这次你看见定会高兴。”沈潮起身,揽过谢知非肩膀,将人紧抱在怀。 光芒闪过,二人已换了地方。花木扶疏,山石秀丽。月光被枝叶筛过,在地上投落斑驳碎银。四下幽寂,唯有偶来的夜风拂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谢知非挣开沈潮,面色凝重:“准备了什么让我高兴的东西?” 与第二元婴融合后,分离期间储存的见闻皆跟本尊共享,沈潮获得了蠢东西离体时的记忆。 他不仅知道了裴家人当日的找死言语,更看见了谢知非那天的维护。还有一幕,他忍不住反复回想的,是裴家人伸手想碰谢知非,立时被一道冰刃划过手腕,鲜血飞溅。 而自己几次触碰夫人,无论是方才握住他的手,只得他含恼一瞥,还是吻在他衣襟之下,都未曾被刀刃相向……思及此,沈潮眼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灼亮。 光芒一闪,数十件灵材法宝悬浮在周围,流光溢彩,将周围的夜色都逼退十丈有余。 沈潮笑道:“你不喜我在人多的地方闹出动静,所以此番只斩了他们一个独自在外的元婴修士略作小惩。等剩下那两个从裴家驻地出来,落单之日便是他们的死期。裴氏不日将从中洲世家的名录上彻底消失。”《 》 8、更逾越的 谢知非的目光落在那堆宝物里最眼熟的一件法宝上。玄水砚,激发时玄水雾气弥漫,能粘滞周围灵气,令阵法难以迅速生效,原主人,是裴家大护法,裴琰。 前世,裴琰曾持此宝欲震慑他,二人短暂交锋,他差点在此物上吃亏。 “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沈真君。”谢知非压着怒意道。 沈潮万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笑意一收,面色也渐渐沉冷: “本座此次隐去身份,无人知晓是谁出手,更谈不上说什么你所谓逾越之语,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你可知你这样子会让本座想对你做点更逾越的?” 若站在面前说出这话的不是沈潮,谢知非也不至于惊慌。可正因为是沈潮,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被沈潮碰就自爆或引下天殛。 不死,那无论沈潮对他做什么,他都只能强忍着。 谢知非到底撑住了没退,双手却已无意识攥紧。 沈潮见状,面色稍缓: “本座找到裴家小老儿时,他正蹲在一紊乱秘境出口,挑那些历经搏杀后身心俱疲的修士杀人夺宝。他将旁人视作猎物,本座将他视作猎物,因果轮回,有何不可?你闹什么脾气?” 沈潮伸手欲将人强揽过来,谢知非抬手抵住他肩头:“你我如今有何关系?你与谢家有何关系?我们已经断契,那客卿长老的交易你也还没应下,你以什么立场替我和谢家一次次做主?一次次地全凭你一人之意行事?我给你的玉简,你只听你想听到的,不管我想说的。” “本座要没管,你早躺在本座洞府床帐内,永远别想再见天日。”沈潮复被激起真火,“本座什么都按你说的做,你还敢这样对本座说话?你是不是忘了本座没有强要你,不是不能,只是本座愿意纵容你。” 他的手用力揉上谢知非身体,谢知非一时不忍对他动用灵力,也就这一下子的犹豫,手腕已被沈潮单手攥住。隔着数层衣物,谢知非胸口依然传来强烈的胀痛,华美的纱衣与织锦顷刻皱得不成样子。 谢知非呼吸急促: “沈潮,我当你不会再这样——” 灼烫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沈潮攥住他的手,一瞬掐出红痕。 谢知非呼吸彻底乱到自己都羞于再听,怒火与失落一齐冲上,眼中泛起湿润的雾气。 沈潮鼻尖充满清爽淡香的体息,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正沉于倾泻中时,猝然看见谢知非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沈潮手上动作一停。 他放开谢知非红肿的唇,忍住体内喧腾的冲动,盯着谢知非的眼睛反问:“有何关系?”沈潮的手移至谢知非小腹:“三年道侣,若你能怀上,若本座不是对你始终纵容,都该有两个孩子的关系!” “你不要无耻地说这种不讲道理的话!我们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答应那新交易,就不能管你的事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对我笑一笑,结果你还是这般脸色!你难道是还不信我的话,当我滥杀无辜了?” 沈潮手一挥,甩出留影石。 光影变换,半空映出的,是沈潮杀死裴琰夺走裴琰储物袋后,却放走那名被劫杀的元婴散修,并将对方法宝仙药全数归还的景象。 谢知非初时恼怒,却非因觉得沈潮杀错了人。若非沈潮强行逆转天命,谢家早已葬送在这些小人手中,他怎会因仇人之死对沈潮生气。 他恼的是,沈潮又如此,不管自己是不是需要、就算需要是不是愿意由他沈潮给予,只管“本座觉得该给”,便将一切强压过来,让他不想欠也得欠,让他只觉窒息。 他更忧虑恼怒的是,前世死后他听见了,裴家也是苏御的追随者,裴馥疑似是苏御在意的人,苏御那仙家本体干涉此界的契机为何?万一沈潮此番灭杀裴家,不慎提前引发苏御本体降临,又要怎么应对? 但随着留影石上的画面变换,谢知非的惊怒渐渐被理智取代。他本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性子,只是不知为何,重生之后每次面对沈潮,都会变得有点不像自己。 沈潮没骗他。 沈潮将身份隐藏得很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沈潮还放走了那个被打散肉身的元婴散修,甚至连对方的东西都还了回去。 沈潮见谢知非面色渐缓,只当误会消解,耐着性子问:“现在信了?” 谢知非静待影像彻底结束,夜色重归平静,才舒了口气,看向沈潮:“前辈愿意隐匿行踪,更未曾牵连无辜,这番改变因我而起,我受宠若惊。” 沈潮捏住谢知非下颌,拇指探入:“你的表情可不像受宠若惊。” “只因我担忧无法偿还前辈这番情意罢了。”谢知非抬手格开他手腕,“即便如此,我仍希望前辈能将这种改变延续下去。除了再当道侣,其它一切,知非有的,都愿相换。” 沈潮回味着方才一触即离的温热,对谢知非的话懒得多想,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不当道侣也罢,立个别的契约,能让你从此只属于本座的即可。你把最宝贵的东西永远交给本座,本座自然也会好好待你。” 谢知非按着额角,墨画般的双眉紧蹙。 沈潮抬手揉上他蹙起的眉尖:“这样也美,但本座还是更爱看你笑着点头。” 谢知非低叹一声。 要说出重生的事么? 不妥。首先沈潮不一定信,其次,贸然提及这种有悖常理,超出“谢知非”应有认知的事,会不会招来什么变数?他心中其实一直盘桓着某种寒意,仿佛自己对这个世道而言是个异数,他担忧自己说出某些不该存在的词句,会引来更高层次存在的注视,或许是下一个“系统”,又或是其它未知的东西。 那么,与沈潮分析裴家通过不传丹方与各大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告诉他这些势力背后或有能伤到他的力量? 沈潮恐怕只会嗤之以鼻,说不定还要更激得他非将裴家连根拔起。 前世,利害纠葛人情世故,他一提,沈潮就用吻堵他的嘴。他将此举视为沈潮根本不屑他这个人的表现之一。他们不欢而散。 今生,他已经见了沈潮双亲对待他的态度,方才恍悟。沈潮出生就是极情宗少主,有一对此世顶尖的化神双亲,根本无人敢教他做事。唯独能管沈潮的双亲,生下他只为了利用他,只把沈潮当工具。 前世的自己,受限于所处环境的认知与经验。在中洲,若出现沈潮这般的天才,整个家族都会将万千宠爱与心血倾注一身,竭力栽培。便如自己的谢家这样遭受诅咒岌岌可危的家族,也仍在保护教导自己上倾尽全族之力。 前世的他,只当沈潮是修炼邪宗功法以致性情大变的异类,已无可救药。 又何曾想过,这般修到了元婴期,还是顶级邪宗少主的人,在人情世故上所受的教导怕是还不如三岁的十七。 一次与他讲太多道理,他就跟十七弟一样,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只当自己在念经。 “你再蹙眉叹气,本座就只好又亲你了。”沈潮说,“反正你无论怎样都不能开心,不如让本座开心。” “你要我不把自己当人,像货物一样交给你,我做不到。”谢知非无可奈何,“我能给的,只有我前番提过的条件。若你觉得不值,我可以退让。不必做谢家客卿长老,你答应暂时不动几个人。” “哪几个人竟能入你眼?” 谢知非见沈潮眸色转深,立刻道:“别乱想。这些人留着只因还不到动的时候。其中便有你要杀的裴家老祖。” 一听是个老头子,沈潮眼中暗火消去:“你我再行一次合卺大典,你不愿要真的,那就走个过场,要个假的。届时没人敢妄动,我自不用再出手杀人。” “你若分得清真假,我们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我不会再骗你。” “你想骗什么就骗,本座让你骗,本座的东西多得是,用什么可以换你再属于本座?” 谢知非偏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我的意思不会改变。不过我能拿得出手的太少。助你温养法宝,你不稀罕,那就换我以通明净体助你稳固……” 沈潮虽于世故欠缺,直觉却敏锐。即便谢知非及时转头,也捕捉到那抹涩然。 心脏蓦地一刺,口舌快过脑子:“谁说不稀罕?你要的新交易本座应了。” 谢知非几乎是愕然地转过脸来。 见他眼中惊讶里混着一点光亮,沈潮心里的刺痛方才散去。连带着因谢知非不肯再续道侣契约,甚至连虚礼也拒绝而生出的那股莫名愠怒也消失无踪。 谢知非静了静,再度开口时,语气温和: “既然如此,前辈日后就是我谢家的客卿长老了,望前辈行事顾念谢家一二,此外,先前所说的裴家老祖,苏御,还有我宗门内的兰茵上人——” “怎又是他——”沈潮猛地打断,将谢知非抱到假山前,气息压迫而上。这一次,沈潮怎么都不曾停手。 谢知非前襟敞开,露出一整片润白,形状不断变化。他的气息彻底紊乱,召出的法器悬在半空,灵光摇曳,映得他脸上红晕与薄汗格外分明。沈潮手和双唇并用,弄得谢知非语不成句地作出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说完……” 沈潮一顿。谢知非也听见了那由远及近跑得飞快的脚步声。沈潮本打算停下,然而看清谢知非眼中羞意,反吻得更凶更狠。《 》 9、新契约成 谢知宇跑过来时,只见自家大哥以手掩唇,指间冰蓝水灵力流动,原本雪白的面颊满晕绯红,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显是蒙了一层薄汗,眼中含怒。 金焰前辈沉着脸,火气似不比大哥少。 “大哥,前辈!”谢知宇按住结界发急,“你们打架了?” 沈潮虽在最后一刻放过了谢知非,但身体里腾起的两种火焰皆只增不减: “要换了姓苏的提跟你结契,你是不是就会笑着躺进他怀里?你可以这样轻易又坚决地离开本座,而他只一道传讯就能叫你魂不守舍!说什么不肯把自己像货物一样交出?不过因为本座不是你愿意的那个买主。” 谢知非只觉血液一阵阵往头顶和面颊涌,心却猛往下沉。他放开手掌,顾不得还肿痛的唇,对沈潮冷声道:“我在你心里原来竟是这样的人?”他看了看十七,面孔由红转白,又看向沈潮: “不必再说了。你当着十七的面说这样的话,你我之间,往后再也无甚可说。” 见他面色惨白,竟有几分仓惶之态,沈潮心中蓦地一痛,不免自悔。 沈潮放低声音说:“别怕,本座的隔音结界在,他什么也听不见的。” 谢知非一静,呼出一口气,面上方才缓过些颜色。别过脸背向十七,默默用水灵力凉却肿胀双唇。 待结界撤去,谢知宇听见的第一句便是金焰前辈硬邦邦在问: “那姓苏的小子究竟哪里吸引你?” 第二句是:“你说,本座今夜帮他改了。” 谢知宇向来口快,闻言就问:“姓苏的?大哥你那个苏御师弟吗?” 他看着谢知非,一本正经:“大哥,那人对你不好。我早想说,怕你训才一直忍着,今日你训我我也非要说出来。我随娘和爹到姨妈家里坐,对她们家的小鬟小厮都客客气气的,只因我爱姨妈,可苏御每次来我们家,看娘爹,看我时,两个眼珠恨不得翻到头顶上,只拿一对丑丑的大白眼看我们!这样人,怎配大哥你为了他跟前辈打架?” 谢知非走过去蹲下,握住幼弟的肩膀:“我们没打架。别担心。” 沈潮一怔。 谢知非仔细端详着幼弟神色,见并未受什么惊吓,这才放心,随后与他说道: “往后不可以再这般。有些你认为是对的,亦是非说不可的,也当就事论事,不要添些夸张言语攻击别人,说人丑,还有,这里是花园,似这般实心眼的话……” 沈潮在一旁听着看着,火气迅速地流失,后悔不住上涌。 谢家教导晚辈,绝不因年幼而含糊哄骗,他已经见识过。先前他私下送十七礼物,转眼便被十七卖给夫人。 若夫人真重苏御,必定训斥十七,维护苏御,为之辩白。 夫人不愿跟自己再当道侣,但是夫人允了自己参加他的家宴。 对那个姓苏的,夫人默许了家人的不喜,乃至于敌意。 谢知非正在问弟弟:“你来找大哥还是来找金焰前辈?有什么事情吗?”猝不及防,两把原属于裴琰的剑类法宝从旁递来。 “做什么?”谢知非蹙眉抬头。谢知宇也疑惑仰面。沈潮说:“你刺本座两剑,多刺几剑也行。” 谢知宇看向自己大哥:“找大哥和前辈都行,但前辈好像已经有点走火入魔,我还是请大哥帮帮我吧!” 谢知非不睬沈潮,起身拉弟弟径自飞到另一处。 “大哥!你送我的裁云衣和前辈送的紫电枪,能配合着用!”谢知宇取出一件云雾般的轻衣,和一杆紫晶长枪: “紫电上附异雷。金焰前辈教我,放雷的时候,只许用神识操控,不可用手去抓,可穿上大哥送的裁云衣后,再碰那放雷中的枪身,好像不会受伤!这样攻防变化就多了好多啊!我想再试试,娘和爹说他们修为不足,怕护不住我,让我来找你们!” “竟这样巧?”谢知非送谢知宇的法袍本是隐匿类的极品法器,未料到能恰好抵御紫电上异雷。或许原本便是做了一套相辅相成的法器,他与沈潮机缘巧合各得了一件。“我看看。” 目送十七欢天喜地离开了,谢知非才又转向沈潮。 护着十七熟悉两件法器的功夫,已足够他想明白沈潮变化的原因。 沈潮直到此时方信。 信自己先前拦他不动苏御,并非因为在意苏御,更不是将苏御看得比他重。 谢知非暗叹。他不怪沈潮。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消解亦不简单。从前自己对苏御诸多迁就,几次抛下沈潮,应付苏御。如今忽说对苏御断无情意,沈潮自是难信。 说来该感谢小十七,方才一番直言,竟叫他误打误撞令沈潮真正相信他对苏御无意。 “过来——”沈潮顿了顿,下一刻已在谢知非面前。“算了,本座过来。”他伸手向谢知非。 “我不会刺你,沈潮。”谢知非手腕后撤,避开沈潮的手: “我刺你再多剑,也无法改变我在你心中的印象,你只是照实说了心里话罢了,何况你那样认为,我也有责任。” “错只在本座。只有本座不好。你在本座心中,自然不是那种人,否则本座又怎会愿意用所有的宝物交换你回到身边?”沈潮趁谢知非似仍心神未定,将他手腕执起: “看看伤了哪些地方,本座替你上药。” 见那印子快消了,沈潮速将丹药含在口中,携化开的丹药,舔向那皓腕上的几道粉痕。 听说是上药,谢知非放松心神,继续自省,明知沈潮心结在苏御,前番交易刚定,竟毫无铺垫直踩上去,自己也有不对之处——忽觉一阵热从手腕爬上,背再次靠上假山,胸口则猛一凉。 “沈潮,你在上什么药?什么药必须用嘴来上的?我不需要这种奇怪的药!”谢知非双手抵住沈潮肩膀,一面低头自视:“你在给哪里上药?怎么我没看见伤痕的地方,你也在上药?你真是在上药吗?” “本座记得这些地方原都是有伤的,想是夫人通明净体恢复得快。” “通明净体能否增加肉身自愈能力,我自己会不知?你……又无耻!” 沈潮感觉他加大了挣扎的力度,这才不甘心地放开他: “不是姓苏的,本座不如周家那小子了?” 谢知非正整理衣冠,听沈潮问这样的话,停下来严肃道:“周兄是友人。苏御,你不可同他比较。你从未不如任何人。你与他们不一样。” 沈潮这次没再误解关于苏御之言,眼中笑意真切: “我既然如此特别,那夫人若再择道侣,可会第一个考虑我?” “你是我和谢家的恩人,是重要的交易对象。除此之外,你与十七弟并无不同。” 沈潮如遭雷击,呆了一会儿,方才攥住谢知非一只手,拉向自己: “本座论修为,论体魄,哪样跟那三岁小儿一样?你摸摸看,摸不出区别么?本座才不要当你弟弟!你又不会对弟弟敞开衣襟任——” 谢知非眼角抽动,从沈潮掌心猛抽出自己手腕,凝出一团清水打入他口中。 沈潮话语被呛咳打断,眼中却无怒色,反是灼亮异常。 “兄弟么?”他缓过气,嗤笑一声,“倒比客卿长老、朋友、师兄弟什么的听起来都更紧密,但本座年长你不少,还是该当你的长辈,日后好照料你。” 沈潮携谢知非来到一间香雾袅袅的静室。 这一次,沈潮布下的结界更为严密,彻底屏蔽了外界一切感知手段。 谢知非将沈潮给的保护用的黑色莲台放出,端坐上去。 沈潮望着莲心上的谢知非,还有他面前那团黑雾,素日张扬霸道之气敛去,只剩罕有的紧绷:“你要一时受不了它,别逼自己。本座不急,你可以慢慢适应。” “没有接受不了。”谢知非凝视眼前流动的黑雾,亦略感紧张: “只是觉得有些奇异。” 但他向来对决定的事不喜拖延,当即放出神识,探向黑雾,感到一股熟悉的依恋之意反向传来。 这回馈叫他心下一阵温暖放松,紧张不觉尽去,向它释放接纳的意思。 沈潮只见黑雾如墨水般缠绕上谢知非的身体,渐渐渗入气海所在。“这法宝叫本座好生羡慕。” “胡言乱语。”谢知非闭目凝神,引导黑雾沉入气海深处。灵力被汲取的感觉传来,他心中有所准备,并不惊慌。 熟料一次呼吸后,一股温和暖流又从黑雾反哺而出,流淌过他的经脉。谢知非惊讶地睁眼,看向沈潮:“你这……法宝,竟然还有反哺宿主之能?” “它要是个会伤害你的东西,你以为本座会留它到今日?”沈潮笑了笑,“更别提答应你的交易。” 谢知非看着沈潮,两世记忆交错闪过,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沈潮闹不明白,今天一直是自己在干不好的事,夫人一直在对自己好,为何夫人还要露出这般似自责又似悲伤的表情。 不懂,不妨碍沈潮心疼,沈潮过去抬起谢知非的脸: “不要多想。本座并未对它强加控制。本座此宝有灵,定是随了本座这主人,也极中意你的身子,才会这般滋养。” 谢知非失笑,倒真从前番情绪里抽离了,轻轻挣开沈潮,仰面道:“比我更适合的身体,世间并非没有,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契约落成,便再无反悔——” 沈潮俯身欺近,谢知非只觉唇上又烫又痒又酸,对方的气息不断侵入唇齿间,似黑雾一般占据之处越来越多。 “沈潮、你又来!” 在谢知非动真怒前,沈潮适时退开:“今以道途立誓,若谢知非为我蕴养此刻他气海内的东西,我必尽心竭力任谢家客卿长老,护谢氏至死方止。此外,凡与谢家交好之人,皆不能妄动杀心,惩处也须经谢家少主同意。” 道契之光自沈潮身上亮起,等着立契约的另一方。 谢知非被他这抢先一步的举动弄得有火发不出。到底能分个轻重,谢知非只得随之发誓。待完成后,怒气也所剩无几了。 他平复了一下气息,低声说:“以后不可以随意亲我。”《 》 10、凝望 没有回应。 谢知非已数不清被强吻过多少次,心中其实不抱多少期望,一时没得到沈潮回答也在意料之中,只静静地看向沈潮。 沈潮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腹部,凝视片刻,忽地唇角微弯,说:“本座尽力。” 谢知非顺着他视线低头,一霎之后,惊疑释去,却又似有清磬在脑海中琅响。 沈潮此时的忍耐,是因沈潮的第二元婴雏形,已在自己气海中。 是因为,二人之间有了前所未有,并且远超自己与旁人的联系。 那么之前呢? 沈潮之前每一次不同于前世的表现,又是为了什么? 他再抬眼时,沈潮目光仍灼灼地笼着他,那热度间却含了前世从未见过的东西。 谢知非的心绪如风中一段烛火起伏摇荡。 原来自己一直想找到的,让沈潮变得不同前世的原因,竟如此简单。 先前他将沈潮与十七作比,多还是觉得二人一样地不通世故。如今却恍然,或许就连对待沈潮的方式,也可以与对待十七相似。 不必非要牵扯风情月事,其实只需要自己待沈潮多些耐心和肯定,沈潮便会用相似的感情回馈。 这么一想,却又并不简单。前世到了后来,他已经把沈潮妖魔化了,视之为无药可救的暴君,哪有半分温情可谈?避之尚且不及。能与沈潮走到如今,是靠沈潮逆天改命,他死又复生,更兼各种机缘巧合,方才促成。 “本座可不想才答应你就食言,但你要是再用这种眼神看本座,”沈潮笑意收敛,瞳光却愈沉,“本座可不会只亲你一两下就放过你。” 谢知非被他寸寸下移的视线看得双颊发烧,收回目光,心下只道:“还是不一样。” 从来只有十七不敢直视他,没有他不敢看十七的。 到了沈潮这里,他却总为这人直白露骨的注视而退避。 沈潮有了合理的身份,又恰逢谢家祀事在即,就以“族中大事将近,需元婴修士坐镇以防不测”为由,连洞府也不回,终日留在谢家,暗伴谢知非身侧。 谢知非处理族务时,沈潮不似以往那样粗暴打扰,多在一旁修炼或者做自己的事。待到谢知非歇息的间隙,沈潮才往他唇间塞进一枚香气滋味永不重复的补益丹丸。 如此到了祭祀前一日。 这日夜间,谢知非正在灯下看玉简,沈潮坐在一旁,执笔画着什么,偶尔抬头望向灯畔之人的侧影。 谢知非放下玉简,轻揉手腕时,沈潮便搁笔起身。 一手环过谢知非身前,沈潮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弯身,另一只手喂谢知非服下一颗丹药。喂完后,又执起谢知非的手,运起温和的灵力,按揉他腕间。 谢知非轻轻地挣出手,却咽下了满口清香,先谢过沈潮的丹,而后凝望着沈潮被灯火晕染得柔和的英俊面容,微笑问:“在画什么?我可以看吗?” 沈潮也笑了:“以为你在专心做事,都不敢搅扰你,结果你竟然偷看本座?该罚你给本座抱一抱。”便倾身凑近。 谢知非抵住沈潮:“我看你一眼就是偷看?还得挨罚?你这段日子总在看我,又当如何?便说刚才,若你没看我,怎知我在歇息?不该早抵了么。” “这样一算,谢少主实在太吃亏了。本座以为,谢少主应该向本座讨还公道。” 谢知非反应过来,失笑:“我宁可你欠着。罢了,画能不能给我看?若不便,我就继续忙了,还有好些事。” 沈潮抬手招来画卷:“本就是为你而作。” 谢知非正欲接来,神色忽动。瞬息放出神识,只见是两位族中管事正快步走向书房。 “这么晚还来找你?”沈潮语气冰冷厌烦,却并未放出结界挡人。 “正因这么晚还来,才说明是要紧事,或许与明天的祭祀有关。”谢知非见沈潮仍站在旁,一只手甚至撑着椅子,丝毫没有回避的意识。 只得轻轻推他一下,一手将画还回,谢知非无奈递去一个提醒的眼神。 沈潮方才恍然低笑,光芒微现,瞬刹间隐去了身形。 来的是总管此次祭祀的谢止安,和统领族内刑罚的谢守岳,皆属谢知非的晚辈。 两人进门先行礼。随后谢守岳抢道: “少主,明日祭祀所需主祭品之一,那头纯色雪影羚角上发现裂痕。查明是负责清洁的弟子惊扰所致。依规应罚没一年资源。此系首例,守岳建议加当众鞭一百,以儆效尤。止安叔却对此颇有回护,阻挠施刑,请少主裁夺。” 谢止安修为辈分都更高些,被抢了话却也不恼,温声道: “少主,止安查实了,这次是无心之失。那小子平素都很是勤谨修炼的,资质亦佳,一年都不给资源,恐怕耽误了他。鞭刑更不宜在祭祀前后施行。还望少主从宽处理。” 谢知非听完二人陈情,说:“祭祀乃家族大事,此系首犯,不可轻纵。止安,你今日因他修炼勤恳资质好便求宽宥,明日若有更勤恳资质更好的犯下更重之过,你是否也要宽容?坏头不能开,开了将后患无穷。” 又看向谢守岳:“额外刑罚不必。规矩要是说动就动,便没了它该有的作用。” 二人称是。 谢知非对谢止安道:“另择一头完好的,此次辛苦止安你亲自看管。好在祭祀就在明早,时间不长。纯色的我记得所剩不多,若再有损恐怕难办。” 谢止安面露愧色:“少主……纯色雪影羚,已经没有了……其余的,眼珠都不是银白色……” 谢知非蹙眉:“如此要紧的缺漏,为何不早些报予采买的补置?” 谢止安越发惶愧:“是止安疏忽。明日祭祀一毕,止安自去领罚。” 谢知非稍微一想,心下便明了。皆因谢止安向来宽厚太过,下面弟子都晓得。这次就连祭祀这等要紧事,一听说是谢止安管,弟子们便不十分上心,方有今夜之失。 谢止安蓦地往地上一跪:“止安这便去库中寻找,看有无能加速雪影羚角裂愈合之物——” “不用这么麻烦。”沈潮倏然现身,两人皆是一惊。 不待二人反应,沈潮一把扯紧谢止安后领,瞬息间,已拎着被勒到脸孔血红眼珠上翻的谢止安从原地消失。 待谢知非携谢守岳赶到豢养处,只见纯色雪影羚在栏中垂头咀嚼灵草,双角皆不见半分裂纹,谢止安在一边狂咳。 谢守岳冲过去,一面给族叔顺气,一面对沈潮说: “多谢前辈出手,只此乃谢家内务,前辈因此产生的损耗还请告知我等——”余下的他没说,拿请示的眼神看谢知非。 沈潮本欲发作,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温软。 眼梢瞥见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粉雕一般。色白似雪,却又比雪暖和太多,力道不轻不重让他舒服。 沈潮上冲的火顿时一滞,盯着那只手开始走神,火渐变向,直接忘了惹怒他的两人。 谢知非对二人道:“原打算明日祭祀时再与族中各位正式说明。金焰前辈如今是我谢家客卿长老。族中事务,他若愿意参与,皆可参与。” 谢止安闻言,咳嗽声骤然一停,随即笑着向沈潮行礼:“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谢守岳虽一直对金焰散人往日风流名声颇有微词,但终究承认金焰散人一生行迹偏于正道。既愿为谢家客卿,也是难得的大助力。于是面色缓和,亦向沈潮恭谨道谢。 二人怀着或喜或慨的心情退下。沈潮抱着谢知非回到房中。 “鸡毛蒜皮的事怎么也来找你?”沈潮皱眉冷哼。“这些人,未免太无用了。” 沈潮既没打伤一人,还帮忙处理了祭牲之事,谢知非对他今日表现已经可以说是惊喜了,此刻听他言辞稍显激烈,不但不生气,反而柔声解释: “遇到你之前,族中天赋出众的修士已经折损了太多,这你也是知晓的。如今筑基修士本就不多,堪当管事者更少,难免会有这种种疏漏。” “不能让练气管——”还没说完,沈潮自己都觉出不妥。 谢知非笑问:“换沈真君,甘受个金丹修士管么?一时甘心,一直甘心么?倘或心怀不甘,筑基想要糊弄练气,又是何等容易?更大的祸事恐怕将由此滋生。” 沈潮沉思片刻道:“本座抓个又能干又有灵根的,不拘灵根如何,反正本座能以天材地宝堆出金丹修为。再令他发下毒誓一辈子效忠谢家,你不就可以不辛苦了?” “又异想天开。” “我知道你的顾虑,你不想我伤害无辜。我抓个邪修,用秘术控制,不算伤害无辜。” 谢知非虽知道此法不可行,但见沈潮能想到这一步,心下着实一暖。 他先发自内心地鼓励夸赞了沈潮,这才接着说: “可是,族人们不会接受一个邪修管理谢家的。即便族人们肯,我也不能答应。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明早更有祭祀,我先去忙了。” 沈潮本欲再说,目光落到谢知非略显疲惫的眉眼,硬是忍下了相争的念头。 望着重新埋首于文牍间的谢知非,沈潮眼中的焦躁渐渐沉淀下去,转而泛起深浓的郁色。 次日。宗祠所在院中。 天刚亮,院中已是灯火辉煌,将白石地面照得似轻玉浮金般。谢氏子弟在宗祠排班站位,恭行祀事。家主主祭,少主陪祭,其余人等各持仪仗器物,各执其务。 沈潮远远站在一旁观礼,今日谢知非衣着比家宴时更为端严华美,他却生不出家宴那一夜那般多种多样的绮念。 虽然偶尔也不免闪过自己剥去谢知非衣衫,再肆意妄为一通的画面,可还没想多深入,就被浮现的昨夜谢知非灯下微倦的侧颜所打断。 献帛奏乐献牲一一完毕,两名谢氏子弟上前,将那头昨夜被沈潮治好了双角的雪影羚,从祭台抬下。雪影羚双目明亮,胸口雪白皮毛在晨光下平稳起伏,周身完好,只有额心被割出一道细小伤口,乃是方才谢知非取血献祭之用。此时血已止住。 活羚被安然抬走。 余礼既成,众人移步传承殿,此亦是今日重中之重。 谢知非此刻已换下了祭祀用的金冠丽服,但面色依然严肃,身后跟着包括十七在内的五名孩童。除十七外的孩子们皆显出紧张之色,却不敢互相拉扯,便连发出声音都不敢,只自己两只手互相攥着。 大人们看着孩子,虽都面上担忧,亦屏息凝神,不发出什么声响。 谢知非正待举步入殿,身侧光影微晃,手腕已被沈潮握住。 “本座可以立下任何誓言,绝不觊觎你谢家传承,本座要同往。”沈潮沉冷的声音响起,在这片寂静中尤其清晰。《 》 11、你对我的感情 几位谢氏族老顿时面色大变。身为族长的谢玄上前,先施一礼,方道:“前辈的好意,我等感激。可传承关乎我谢氏根本,按祖制,非谢姓不得参与,万请体谅。” “姓谢就可以陪着进去?本座今天便——” 谢知非忙按紧沈潮手背,向他摇了摇头。又传音道:“你现在是金焰散人,不是横行无忌的邪宗少主。若当众做这惊世骇俗的事,招来的猜疑就会更多了。” 沈潮这才止住话音。 可谢知非望过来的目光越是柔和,他对周围这些帮不上忙还要横加阻拦的人越是恼怒。 沈潮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将一桩桩一件件事全压在他一人身上,本座知你们不是有意,只是无能。可本座如今有能力相助,为何阻挠?祖制?也没见它帮你们什么,把它看得比一直保护你们的少主还重,你们怎能心安理得?” “沈潮,不可如此。”谢知非传音阻止。 沈潮转头看来,冰冷的目光里透出几分真切的不解。 谢知非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知道你出身邪宗,所以我不怪你对我的长辈们如此说话。可是你知道我的心么?你知道我为何要拦,不许你再说了么?” 沈潮握着谢知非手腕的力道一紧,又很快松缓。 谢知非任由他将自己手腕握在掌心,转向族老们:“请诸位叔伯爷爷体谅,前辈并无恶意,只是情急罢了。” “自然,我等明白。”族老们这般说,倒不全是出于对元婴修士实力的顾忌。更因方才,这位金焰前辈为了陪少主入殿,连道誓都愿发下,若不是为少主,又能为何? 谢知非这才又看向沈潮:“不宜让孩子们紧张太久,放开我吧。早些完毕,大家都能早些安心。” 他本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不料腕间力道一松。 那片灼热离开,手腕忽觉到一阵凉意。 下一刻,额心传来温暖的触感。 沈潮抬起他的脸,指携灵力,流利而柔和地勾下一笔简符:“需要本座时,触发此符。瞬息即至。” “好,”谢知非微微仰面,含笑望他,“不过我想是用不上的。前辈也莫要太小瞧人。” 前世护持孩子们完成传承,都未出过岔子。今生既有前世的经验,昨夜又依照记忆反复推衍,查漏补缺过,准备得只会更加周全,怎能失手。 沈潮静静望着殿门合拢。 铺首衔着的铜环晃了两晃,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沈潮从未觉得哪扇门如此厚。 也从未觉得一个时辰如此长。 强自沉下心神,沈潮藉由第二元婴雏形,时刻检查着谢知非是否安好。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再度开启。谢知非双颊略有些苍白,神情却舒展,怀中抱着昏迷的谢知宇,这三岁小孩儿额心赫然一道雷霆印记,辉映日照,紫光流转。 其余几个小孩仍醒着,依次跟在谢知非身后走出,表情欢快,有的手臂缠绕青藤虚影,有的掌心浮现土山虚影,各不相同,显然也各有收获。 十七的双亲赶忙上前把十七接过来,连声道:“犬子无用,累少主劳神了。”“少主可还安好?”又急忙取出丹药相递。其余族人也各自领了孩儿,向谢知非致谢。 沈潮并未强行排开众人,周身微光一闪,已出现在谢知非身后。他从后方将谢知非拢入怀中,握住谢知非手腕,徐徐渡入灵力。 谢知非方挣扎了一下,沈潮便低声道:“谢家少主竟要食言于人么?答应了做兄弟,你能疼你的弟弟,本座不能疼你?” “这么多人看着。”谢知非按住沈潮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没什么,他们只会以为你站不稳,我扶一把。”沈潮越揽越紧,“你刚才不也抱着十七?也这么多人看着。” “十七三岁!我也三岁?” 沈潮见谢知非羞得雪颊浮现两团红晕,星眸似溅火花,又见气息已顺,灵力耗尽的虚弱之态尽消,方松了手。 沈潮携谢知非回到房中。 待二人独处,沈潮一边助谢知非调理,一边问道:“我那符略有感知之能。你刚才在传承殿里,灵力竟是均分五路的?” “自当如此。”谢知非心知,大概不是符有感知之能,而是体内的元婴雏形有。 但沈潮至今不愿坦言,他不知沈潮在顾虑什么,也不知贸然说破会不会对沈潮产生什么伤害,只好配合着沈潮。 沈潮一只手掌握住谢知非手腕,继续输着灵力,另一只手开始不规矩:“谢知宇天赋还行,护住他,对你谢家的确有用。可其他几个,怎么值得你如此付出?” 谢知非拉下那只游走得越来越逼近胸前痒处的手。 也不要沈潮输灵力了,两手各抓住沈潮的一只手,他正面转向沈潮,又想笑又想气,但并不因个人情绪不理沈潮这问题: “你说的这个有用无用,值不值得的道理,很对。孩子们长大后,家族会对他们考核,到时根据表现来决定资源分配,十七未来的努力若对得起他的天赋,自然得最多。” 沈潮眉梢微扬。 谢知非接着向他解释: “但在传承殿里的时候,我不可以偏心。一是我为长为兄之责,二是身为家族少主,若在起点就厚此薄彼,未免寒了那些勤恳付出,但天赋不好的族人的心,三是,修真之路,变数万端,前辈也知。今日资质平凡的孩子,来日未必没有机缘。尽力护住他们,也是为谢家的未来多留一些希望。” 沈潮听他娓娓说完,目光凝在他温和而认真的眉眼间,默然片刻,方低声道:“你还挺厉害。” 谢知非摇着头笑了。“都是身处其位,不得不思量的一些平凡琐事。” 心中蠢动的燥意不知何时渐渐沉静下去,沈潮忽然不想再借着触摸揉捏宣泄什么,只想抱一抱他,再让他快些恢复灵力。 抽回手,将谢知非强按在引枕上,沈潮握住谢知非一只瘦削却又骨节俊秀颇显有力的手腕,自是细腻诱人,然沈潮摩挲了一下就不再乱摸: “不动你了。安心歇着。” 灵力仍缓缓渡入。 过了约一顿饭功夫,谢知非轻轻挣开:“我去看看孩子们。” 这一日下午,谢知非收到宗门传讯,阅罢眉心微蹙。 沈潮看在眼里,寒声:“谁叫你不高兴了?告诉本座。” 谢知非原本因为看见“苏御”二字而胸口闷痛,骤听了这冰刀也似的一句,不禁展颜,喜于沈潮的好恶都坦荡明亮:“没什么。不过是宗门忽然改了规矩,不许四弟再替我领任务了。” 他所在的归元宗,每至季末,依善功多少考评弟子。 各弟子要完成定额善功,才能过关。若有欠缺,轻则扣减资源,重则当众领受铁尺责打,再强制遣往险地补过。 谢知非入归元宗以来,接取任务的规矩虽未明载于册,向来却由善功殿白长老口述定例。素日是允许同峰弟子,持令牌代为接取,只要执行与交接时是本人亲往即可。 但四弟在传讯中说: “知仪自秘境归来,本想先选任务,将兄长此季额度领足,以免兄长归来时,只剩冗杂险恶之事,又没有时间等待新任务发放。 “至善功殿,白长老却坚持要兄长持令亲领任务。 “知仪观他人,依是照旧例代领无阻,竟是针对兄长一人。 “知仪随后问得,原是苏御师兄前番深入古修遗迹,被内中阵法所伤,他身边簇拥之人,竟将此事归咎于兄长。 “称若是兄长在场,以兄长阵法造诣,苏御根本不会受伤。 “二则他们又怪兄长这么多日不发一道传讯问苏御伤势,是不顾同门之谊,薄情寡恩。 “这些流言蜚语,不知如何竟传入了兰茵师祖耳中。兰茵师祖对苏御青眼有加。他不仅接连赐下数样珍贵疗伤固元灵物给苏御,亦在言语间对兄长不满。 “善功殿白长老,与兰茵师祖同出一族,皆属白氏门下,如今揣度上意,刁难兄长,恐怕正是为此。” 沈潮说:“这规矩本座让他们改回去,若不听——” 谢知非看着沈潮面上神色,就把他要说的话猜了个八分,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不要为了这点事又抄家杀人。再者,你出现之前,是宗门给了我庇护,我不可忘恩。” 沈潮阴着脸思索片刻道: “仍按本座前番提议,对外我们作道侣虚名,私下再以兄弟相处。这样你那宗门上下自会跟以前一样知趣,不会再做这让你蹙眉之事。” “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两个人若要结为道侣,必须是两情相悦,两心相通。不能为保住名声勉强,更不能为谋求靠山虚应。”谢知非认真说,“沈潮,你对我的感情,亦未必是道侣之情。” 沈潮目光微暗:“本座看见你就想抱你,亲你,还想做很多你听了生气的事,怎么不是道侣之情?” “你这个是——”谢知非滞了滞,没有把想到的词说出来。虽然沈潮说得像是只图肉/欲,近乎下/流,但他知道沈潮只是表达出了错误,并非对自己毫无亲近之心。 可这份心意,又与他想要的,建立在成熟的心智和相通的灵肉上的感情,相去甚远。 “你这个不是。沈潮,我愿以真心待你,所以更不能在你还没分清楚各种感情之时,欺你骗你。我若为谋求靠山,就向你轻许道侣之名,实乃小人行径。” 沈潮喉结一动,就要反驳,目光却不自觉看向谢知非小腹。眸中郁气怒气翻滚了半晌,终是沉沉压入眼底。 “本座送你回宗门,这总不算勉强虚应罢。” 谢知非晓得他是想借此显示看重,换个法子为自己撑腰。不过沈潮身为谢家客卿长老,此举虽然张扬,倒也不算太过,他正准备点头,又想起一事:“回宗之前,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罢将一个储物袋递给沈潮。 储物袋里的灵石,是他前番委托周家,售出那批他私下抽空做的符箓所得。 恰好能够抵沈潮那柄紫电枪。 至于沈潮送的金锁,他并未计入在内。 沈潮刚接过时面露惊喜,打开看后,周身气息寸寸凝固成冰,他缓缓抬眼: “想好了再给本座说说,这是什么?” 五指将储物袋攥变了形,沈潮眸光森冷如铁,压向了笼住了谢知非:“说得不好听,你就一路肿着嘴和胸回去。”《 》 12、若是货物 谢知非心下微寒。他知道沈潮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会震怒至此。毕竟就连十七弟,收到同龄朋友过重的赠礼,亦会不安,他原以为沈潮多少能体谅一二。 可正因沈潮连这都全然不懂,自己更不能收下。否则除却亏欠,又将多添一层如同哄骗了对方般的自责。 谢知非前进半步,握住了沈潮攥着储物袋的那只手。 一面连揉带掰,将沈潮青筋暴胀的铁铸一样的手指抻开,解救下变形的储物袋,谢知非一面直直迎上沈潮冰冷视线,说: “我并非在拒绝你,相反,我盼我们能寻到个更长久的相处之法。” 沈潮被他温玉般的手指安抚似地揉动攥僵的手,心已不觉软了两分。 待听到长久两个字,狂飙的怒焰直熄了一半,沈潮反手将那只手握住,迫得谢知非撞进自己怀中,满抱着暖玉温香,他冷冷开口:“说下去。” 谢知非双手皆被制于身后,整个人落到了沈潮怀里,被对方身体的热度,和馥郁华丽中透出冷意的体息完全包裹,呼吸不受控制地微乱:“紫电枪……有些太贵重了。” “再买一万把,与本座也不算什么。” “是。于前辈而言,不过是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可于我于谢家,却是倾力难还的礼物。前辈只顾送得痛快,却不管礼物压在收的人心里,是何滋味。” “什么滋味?” “若我今日不将这个快被前辈攥坏的储物袋给出,往后每见十七用一次紫电,我就会想起,我竟连弟弟最心爱的兵器,也须仰仗前辈相赠,会想起,前辈抬手漏一点儿就能买到的,我攒好久也买不起,还会想到,我欠前辈良多,这些叫我难受的想法压在心里,我又如何能再像这段时日一样,坦然与前辈相处?” “你不去想就是。”沈潮沉默片刻低声说。 “心念也能由人号令么,沈前辈?”谢知非笑问。 沈潮仍是不悦,怒意却已不似之前那般勃然待发:“那你还罢。还本座一个吻,或者让本座抱你睡一个晌午。” 谢知非微微挣扎开:“我的应允亲近,难道是能用来抵算灵石的东西?” 沈潮未答,眼中却毫不掩饰地写着四个字: “有何不可”。 谢知非又笑,这次带了几分气:“好,好。今日你送价值以万计的东西,我许你亲热,明日你送价值以十万计的东西,我看只得许你姻缘了。我与集市上插了标价的货物有何区别?若是货物,你买得,别人呢。” 沈潮瞳仁一缩:“谁敢!找死——” “沈前辈的道理,难道不正是如此?”谢知非其实也是强压着羞耻和无奈在开口,只为今生把话说透,若不撕裂见血,沈潮终究不能明白: “今日你出一万灵石,我可亲一下。来日若有旁人出得更多,我是不是就要……” 听到半途,沈潮已觉心口如被戳了一刀。 他掐起谢知非的脸,将剩下的堵了回去。 回忆带起迟来的焦躁隐痛,一阵阵攒进心肺。 从前自己冷眼相看,看谢知非折腾得白衣染尘,就叼来些不知从哪找到的、比不上自己洞府随便嵌的石头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回他那个叫谢家的又小又麻烦的窝。 自己不知多少次自然而然地说,谢知非辛苦为家人挣的东西是破烂,比自己随手甩出之物都差得远。 又不知多少次说过,对方理应用容许亲近,来交换自己随手甩出的那些东西。 就连谢知非允许自己参加他的家宴的那一夜,自己还在说,不肯再与自己结为道侣,是因自己不是谢知非愿意的买主。 那夜道歉,也只是因为误会了谢知非在意姓苏的。 道歉的时候,自己还在理所当然地说,用宝物换谢知非。 沈潮松开些距离,望着谢知非,只觉喉咙发干: “这次,还有之前,本座——” 谢知非却似已经懂了他想说什么,手指虚压上他双唇。 沈潮本来是想严肃地道歉,但谢知非手指一阵阵传来如梅花糖糕般的香气。 他不禁捉住了它,把它藏在掌心。 谢知非眼中因为被他强吻而生的怒意和羞意,化作了唇边极淡却柔软的一抹笑: “兄弟之间也会争执打架,但都不会往心里去。是一样的。你并非存心伤人,我知道,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要再惦着过去,沈潮。” 谢知非见沈潮心神似有动荡,不愿让他此刻便耗费神识驾驭法宝送自己回宗,只催他快去调息。沈潮望着被塞到手中的储物袋,目光微动,点头笑着应了。 沈潮眼看谢知非纵上飞舟,直到连自己的神识都难以追及,面色顿时一沉。 沈潮闪至高处,查看谢家现下周围山水地势。 从来不觉万块灵石算个什么,此时抓着谢知非给的储物袋,却觉得重。 以谢知非的性子,不会用谢家的钱,肯定是在繁忙事务中抽身,默默做了许多活才攒下这些。 想到这里,沈潮心中一时悔不该买紫电,一时又觉谢知非当真搅得人心绪不宁。这份烦躁,却与厌憎他人时截然不同。 沈潮打算在谢家府邸周遭布下聚灵之阵,再施幻术遮掩。 听夫人说什么宗门,什么任务,想必一时不会回来。背着夫人布阵这事,自是越早办成越好。故方才并未坚持送到归元宗。 而等夫人做完任务再回谢家,自己早已毁痕灭迹。届时,纵夫人如何冰雪聪明,也不至于因家中凡人身体好了点、十七等小儿修炼顺了点、园中菜果水灵了点,就猜到自己背着他做了这样的事。 沈潮掠过谢家上方,一间房里传来人声: “……送龙牙枪一柄!” 金光一滞,似飞星下射,落在传出话音的那座屋前。 屋内。 两名谢家管事领着几个小子,正在清点祀事前后各方家族及交好修士所赠之礼。 一名管事念道: “验,栖云城周家,送上阶云雾香茶,两罐!” 另一名管事查验片时后抬头应说:“无误!”即令旁边小子们收好入库。 “验,归元宗苏御仙师,送宁心暖玉,一枚!” “无——” “误”字尚未出口,房中金光骤亮,惊得几人一怔。 沈潮方才被退回赠送的紫电枪,转头就见周家与那姓苏的所送礼物堂而皇之被收入谢家库房,心头一阵憋闷。 “见过金焰长老!”几人忙行礼。 “有什么可为金焰长老效劳的哪?”一管事问道。 沈潮理也不理,一壁说着“都收得都收得,就本座的紫电收不得”,一壁抬起手指,茶和玉瞬间齐齐飞出。 沈潮看也不看一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反手把谢知非给的储物袋往管事怀里一掷:“赔你们的。”光芒一闪,身影已彻底消失在了房中。 管事解开储物袋一看:“哎哟,这许多灵石!” “这储物袋……像是少主的。”另一个管事更加年长些,稍微一想,就猜出了八分: “金焰前辈方才说甚么……紫电?那能比得吗?苏御仙师的暖玉不过价值数百灵石,周家的茶叶也只是寻常往来之礼,那紫电……不是前番拍卖出了上万灵石的极品顶阶法器么!少主不收,才是再正常不过的罢!” 接过储物袋的一个小子倒吸凉气,边小心翼翼捧着储物袋放到桌上,边禁不住低问:“虽说是散修,但也太不通情理了吧?总不能一生下来就是元婴修士?炼气期和筑基期咋活过来——” “住口!元婴修士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管事慌忙四顾,没见那金光再出现,方才用更低的声音回: “以前这位前辈不这样,是遇到了少主之后……” “我当只有凡人会在成了亲后……”放好了储物袋的小子用手遥遥一指脑袋,不敢真正说出冒犯之词,“堂堂的元婴大能竟也……” 云间。 飞舟之上。 谢知非眼神一动,抬手截住飞来的流光,见是一块金色的玉牌,上面有沈潮字迹: “你把此物留在身边,要与本座说话,在此物上写字即可,本座要对你说什么也是一样。 “不是送你,只是暂借,只为方便联系,不要难受。 “另外,借你十七弟相貌一用。 “放心,不会拿去做坏事。” 最后一句,谢知非是信的,沈潮对十七的爱护从不掩饰,只是他想了又想,也不知沈潮借一个三岁小孩的样貌,是打算做什么呢。 “借知宇相貌何用?”谢知非写下。 飞舟落在归元宗内,谢知非所属的夺翠峰上,玉牌依旧沉寂,没得沈潮回复。 谢知非将玉牌收好,便欲先往拜见师尊,却见一名练气弟子,本已御器要走,见了他,忙又落到他身前,道: “谢师叔,您可算知道回来了!这都快季末了,这季的善功,您老还差了一大截呢!白长老特命弟子来问问,您这季的任务,是接,还是不接了呢?” “我既领受宗门资源,自当履行职责。” “那就是接咯。可惜,师叔您回来得太晚,眼下只剩一件适合筑基期接取的差事,虽善功不多,气味也不好闻,但贵在安稳,正适合刚刚遭了元婴修士……咳,的师叔您调理心情。” 周遭弟子,闻得动静,凡无要紧差事的,皆渐渐聚拢过来。此刻已有数人,闻言窃窃私语: “才跟金焰散人断了契,谢师兄便沦落到只能接打扫兽窝这等任务了。” “唉,还不是早年得罪了兰茵师祖所属白家!” “可那桩婚事本就不该勉强!谢师兄与那位白家金丹师叔,议亲前都素未谋面!那白师叔心中,亦另有所爱!谢师兄拒婚,何错之有?” “你才回山吧?消息不灵通了。如今白家针对谢师兄可不光为当年拒婚。” “谢师兄又有何处得罪了白家?” “兰茵上人白峥,现对苏御青眼有加。” “关谢师兄何事?” “苏御受伤,谢师兄家事缠身,没作慰问。兰茵上人白峥本就厌恶凡尘俗务,一听对谢师兄更不喜了。白家这是瞧他脸色行事呢。” “兰茵师祖固然地位尊崇,可早年喜欢谢师兄就强给婚事,如今又因青睐苏御针对才筑基期的谢师兄,实乃以大欺小挥霍名声……” 练气弟子仿佛未听见议论,只望着谢知非道:“师叔,您别看了,筑基任务就这一件,其它打勾的都是别人早预领了去的,您可别打主意,余下是金丹才——” 他话没说完,谢知非已将玉简推回。 弟子没伸手只定睛看去,面色倏然微变:“这狐妖乃筑基巅峰,已修成妖丹雏形,之前接此任务的筑基师叔,组满人数也都铩羽而归,其中不乏与您同境界的。” “宗门规定,接取任务全凭自身判断,并未禁止越阶,”谢知非将勾选完毕的玉简按在对方手心,那弟子仅是练气修为,被传来的力量压得无法抗拒,只得老实接过,“我自认有能力完成,师侄不必再劝。” “同门一场,如何忍心看师叔送死——” “我入宗以来,从未接过没把握的任务。” 谢知非见此人还站在自己面前,一副踌躇不定,还要纠缠的模样,冷冷地微笑了:“你再三阻挠,莫非是不愿我为宗门除此祸患?说来,这狐妖盘踞的天煞岭,就在你家势力附近。莫非你的家族,留着此妖别有用途?” 那弟子面色骤白,攥着玉简悻悻退开: “祝师叔此行顺利!” 交谈之时,谢知非数次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沈潮留下的那团黑雾蠢蠢欲动。他以神念轻轻接触,将它安抚下去。这种小事都要沈潮出手,他岂非成了废物。 待那弟子退开,谢知非又凝神对那黑雾道:“若连此事都应付不了,我早在修至筑基前便死过千百回了。 “放心。” 黑雾似渐渐感受到他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谢知非虽遭兰茵上人白峥所在白家排斥,也有不惧白家,亦或追随之心大过畏惧的弟子。 不多时,任务所需最低人数已凑齐,谢知非因见四弟回讯,说正在外做任务,一时不及回来,便不再耽搁,众人乘宗门法器,统一往狐妖盘踞之地。 狐妖擅长幻术,谢知非因通明净体对幻术抗性超常,又因前世曾与此狐妖的同族交手过,早知弱点,此番针对弱点布下阵法,轻而易举便将狐妖困在了阵中。 众弟子见状惊叹: “谢师兄归家一趟再回来,修为竟精进至斯!” “早知谢师兄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可也没成想如此顺利!” “哈哈,跟着谢师兄,果然稳妥又有赚头……” 返程时,宗门飞行法器上,设有禁锢妖兽的囚室,由弟子轮值看守。 轮到一名暗暗依附白家的弟子当值,暗道:“活捉善功就更高了,最好是趁狐妖受制时,我来偷偷杀死狐妖,不叫谢师兄得全功,然后我再向那善功殿白长老卖个好儿!” 飞行法器上骤然响起一声惨叫。 修炼中的弟子纷纷惊醒赶至,只见狐妖撞击着法器禁制,獠牙毕露,爪中竟钳着一名面生的弟子,惨叫声正是面生弟子所发。 “谢师兄,救救我!” “现在知道喊我师兄?那方才师兄告诉你别乱听别乱看,以免受幻术蛊惑!你可曾听?”谢知非怒意虽盛,但人既是自己带出,自己也要一个不少地带回。 他假意上前启阵放妖,暗地换过阵旗,只待狐妖从看似生门处冲出,便是入了真正的死境,只是形势紧迫,想再活捉,恐难周全—— 正是越想越气之时,谢知非忽觉丹田内那团黑雾猛地震动。一道裹着炽烈金光的剑影,竟自怀中沈潮给的金色玉牌里破出。 金焰盛绽,分化百道千道裹挟着烈火的剑光,如狂风暴雨射向狐妖。 谢知非反应极快,在玉牌有异的刹那,便施展水系护盾罩住了那名被挟持的弟子。漫天剑光似有灵性,自动避开了谢知非灵力所在,仿佛嗅到了绝不可伤害的气息。 狐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只剩一颗尚未完全凝成的妖丹,骨碌碌滚落在甲板上。 那名坏了众人丰厚善功报酬的弟子,瘫软在甲板上。没人去扶。 谢知非也并不看他,只将妖丹收起。 若非此人擅自行事,本可活捉妖狐,如今众人谁不咬牙切齿,骂那坏事弟子之余,也有弟子暗中议论: “方才那是金焰散人的贯日剑法宝分形?他不说是跟谢师兄断契,厌弃谢师兄么?” “你傻不成?这叫厌弃?要炼制一道这样的分形,会永久折损本命法宝三成威力,寻常师长对亲传弟子都未必舍得,可我看谢师兄身上这道比分形还强些,莫不是?” “倒像是贯日剑的本源剑魄都被那金焰散人抽出来封入牌中!贯日剑已废!” 谢知非心道:“难怪他说什么,不是送我,只是暂借,只为方便联系。 “不要难受。”《 》 13、抵抗都会消失 原来在这里等着。 只是自己体内尚有沈潮的第二元婴雏形,若真遇到生死危机,这枚玉牌倒确是可靠的底牌,足以保护他与元婴都平安。 再者,沈潮如今是谢家客卿长老,即便抛开第二元婴这层牵连,仅凭交易所定,他也不会连沈潮暂给的保命之物,都非得退回。 但也不能任由黑雾滥用。方才黑雾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怒意过盛,便自行驱使贯日剑攻击。 谢知非于是对它递出神识:“若非生死关头,不可以再用剑魄。” 黑雾在他气海里转圈乱窜。谢知非问:“再多给我一些信任好么?你刚才应该能感觉到,我本也可以处理这只狐妖,我们不浪费,好不好?”黑雾这才安静。 闯祸的弟子自己从甲板上爬起,服下丹药,缓过气来,此刻听见众人议论,拿眼往谢知非的脸上、腰上、检查飞行法器时迈动的有力大腿上乱扫,口中咕哝: “肯定是私下许了什么难言的妙处,让金焰前辈享受了个够……否则高高在上的元婴修士怎会把本命法宝都抽魄赏赐。” “休要造谣!”一名离得最近的弟子喝道,此人乃是周家的子弟,名唤周青。 周青横眉冷目痛斥:“你晓得什么?金焰前辈乃谢家客卿长老,给张护身底牌,保护谢家少主平安,此是应有之义!岂容你这混帐在此妄加揣度,口出恶言!” 他环视众人,刻意扬声:“谢家祭祀大典,我族兄亲往观礼。金焰前辈,以客卿长老身份列席。祭祀何等郑重?诸位也该晓得,这事是已过了明路,千真万确。” 此话一说,众人恍然。原先少数的疑惑晦暗的目光,也顿时转为愧疚。 谢知非转向那还敢造谣的闯祸弟子,眼风一厉,举步。 闯祸弟子见状,连忙后退,却撞上了一层冰凉灵力。 谢知非伸手扯起他的领口,睫毛微垂,投下视线: “敢靠近狐妖,不敢靠近师兄?” “不不不!”闯祸弟子暗暗叫苦。 一抬眼是色孽熏心,一吸气是暗香昏头,真个多动一下身体就会做出最本能也最错的反应,只能当自己是尸体,死死闭眼,屏住气息。 “你要早像这样怕我,也不至于闯祸。”谢知非松手,退开半步: “众师弟善功大减,皆因你不听我劝告,离狐妖太近。你是自行回宗后到执法堂邬师叔那里禀清领罚,再补足大家善功,还是要我帮你完成你应担之责?” 闯祸弟子本想在狐妖体内暗留慢性手段,拖延至换班时再发,既卖白家一个好,又不至引火烧身,不料反被狐妖所制,闹得这般难收场。 此刻睁眼触上谢知非冷肃目光,又见周遭视线皆带不善,其中不乏家世不弱白家的,顿时不敢狡辩,低头嗫嚅: “不、不劳谢师兄……师弟自会料理妥当,定让各位师兄都满意……” 谢知非与众人到善功殿交接了方才完成的金丹期任务,随后他又接下一件新发布的筑基差事。 很快完成了新接的差事。谢知非御剑再往善功殿,心下盘算,再接一桩金丹期的任务,本季就能超额完成善功。 他心情颇好地穿云破风,善功殿隐约在望。就在这时,另一道剑光斜向掠来,当空而驻,拦在他面前。 看清那张俊秀面孔的刹那,谢知非如当胸受了一记重锤。 痛过之后,就是仇恨。 两种情绪交替上涌,冲得他心脏好像要裂开。 若从一开始就道不同,那么刀剑相向也是必然,他心中只会有杀意,不会有波澜。 唯被曾视作可交心腹,托生死的友人暗算,才知何为遭背叛之痛。 苏御全不知谢知非心中波翻浪涌,只淡淡道:“师兄家中琐事可料理完了?此番邀约,总不会再推却罢。” 谢知非定住心神:“师弟且说何事。” “这一季将尽,我知师兄的宗门善功还差一些。师弟有意邀请师兄同往,参与御兽门附属家族佘家所设的年轻一辈交流会。此番会赛前十名,可得御兽门不轻易售卖的优选灵兽幼崽。若师兄同意,不但善功可足,亦能另有收获。” 谢知非正思量如何拒绝,追着苏御之后来的两个弟子插话: “谢师兄,你也真是。上回苏师兄邀你去古修遗迹助破阵法,你推说家事不去,害苏师兄受伤。如今苏师兄伤愈马上就来寻你了,你竟无半点愧意与感恩?” “佘家虽未明言,可谁不知,他家那位天灵根的大小姐功法特殊,结丹后需一双修道侣。如今她已至筑基巅峰,此行名为交流,多半有招亲之意。苏师兄这是将机缘送到你面前了,你怎么居然还在犹豫?” 苏御面色瞬间冷下,转向身后那两名弟子,轻声问:“说完了?” 二人尚未回神,一股庞然灵力当胸撞来,身躯不由自主倒飞而出。眼看便要重砸在山岩之上,又一股灵力却再倏然卷至,将二人轻轻托住,安稳放落在地。 惊魂未定间,二人冷汗湿透重衣,方才那随意一掷,信手一接,生死全系于苏御一念。二人举目仰望苏御,眼神惊惧未消,却已泛起丝丝缕缕感激和崇拜。 谢知非看在眼中,心间彻寒。 他怕的并非苏御这操控人心的手段,而是想到,就在前世,不是这时候也是其它时间,苏御一定曾当着自己的面,如此玩弄过旁人,甚至自己。 当时的自己,没有道理看不穿,肯定也惊醒过,再之后一定会想要逃离苏御身边。可结局呢?自己没能逃掉。 在惊醒的一瞬间,无论自己生出的挣扎之心多么强烈,只要继续与苏御相处,过后也一定会被系统或者苏御携带的力量浸化新立的防线。 所有的防备最后都会被瓦解,所有的挣扎和抵抗都会悄悄消失,自己会沉溺,会遭控制,变成苏御的傀儡。 苏御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叫人迷失自我,痴醉在他身上的恐怖之物。如何不令人胆寒。 苏御对飞回来的二人说:“再教我听见谁对师兄那般说话,就不会有下一次放过了。”又转向谢知非:“师兄,可愿答应我的提议?” 谢知非御剑向后:“此事牵连招亲,我还是不去为好,所欠善功我会自行设法补足,不劳师弟费心。” 苏御问:“金焰散人那般风流名声在外,你都肯应承,如今我不过邀请你参加一场未有定数的招亲,你反倒拒绝,难道师兄是非要男人才行?” 谢知非面色一寒: “你管得太宽了。”《 》 14、你一个当哥哥的 他御剑向前,苏御却分毫不让。两剑光芒流转,灵气相撞,荡开层层涟漪。 “你要拦我?”谢知非本不欲冲突,是顾及苏御背后的仙家手段。可若因顾忌就一味顺从苏御,再次落入苏御的摆布之中,那一样辜负了沈潮的付出。 “只是想起许久未跟师兄切磋——”苏御话才到一半,数道流光已自谢知非袖中飞出,当空结阵,湛蓝灵力如柔韧绸带,瞬间将他连人带剑一并锁住。 “师兄竟会了这等手段。”苏御在冷冽的冰蓝光芒中微微眯起双眸: “跟谁学的。金焰前辈?” 谢知非不想理他也不想跟他缠斗,手诀骤起,剑光飞驰。 苏御不是不能挣脱,但需时间,冷眼看着剑如流星,人影已远。 “荡货。”一道剑光甩出,轰击阵法之声盖过了阵中人的声音。 于情//欲上,苏御向来淡薄,甚少有那些冲//动。 偶有亲昵举动,也多是跟女子之间且多为达成某种目的,并非出于情动。 少数几次与男子应付,也是对方姿色柔媚,或者长于风月之事、善低伏人下伺候,方得他垂怜。 谢师兄这般冷硬严肃的人,他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但若为让谢师兄回到从前那般,少不得也需勉强为之。 谢知非在善功殿选择任务时,忽闻师尊叶望舒传音召见,当即出殿,御剑往叶望舒洞府。 洞府内。 叶望舒告诉谢知非,佘家交流会,宗门其实有两支队伍,又对他说: “为师知道你跟苏御近来有些矛盾,已做了妥帖安排,他领一队,你领另一队,前后出发,宗门将分派飞行法器,途中不必相见。” 谢知非拒绝了。 叶望舒问:“我已与佘家沟通妥当,你与苏御不同住。不愿比斗,以礼让同门为名弃权也可。如此,自启程到归来,全程皆可避开苏御,这样也不行么?” 谢知非闻得师尊已将诸事打点妥当,处处为自己费心周全,心中疑惑,不禁问:“师尊究竟为何一定要弟子参加?” “知非,你如今与金焰前辈断了道侣之契,又开罪白家,我怕你在宗内境况越来越难。” “不过一些小小刁难,弟子可以解决。” “你性情刚直,为师岂能不知?然道途漫漫,须知君子善假于物,能借势时,莫要轻拒。此次佘家盛会,你若能得那天灵根仙子青睐,结下良缘,于你岂非一份坚实依仗?佘家本身有金丹修士坐镇,又背靠御兽门,底蕴不容小觑。” “弟子无意——” “无意结亲,只当出门散心也好,自得知你与金焰前辈的事后,为师总想你能缓缓心情。” “弟子与金焰前辈如今相处甚洽,心境亦非因他而不宁。” “那交流会上,又有灵兽可获,又有人脉可结,再不济还有些好吃的,知非,没尝过融雪城的银丸樱桃吧?” 谢知非眨了一下双眼,诚实摇头。 “你此次若往,定要尝尝,银丸樱桃酸甜清香,汁水丰沛,更有宁心安神之效,但因难以保存,只有在当地才能尝到最好的滋味。”叶望舒语重心长: “种种皆是对你有益的事情。你难道要为了避开一个苏御,将所有属于自己的机缘尽数舍弃?这般行事,恐于你道心也有损。” 谢知非听到此处,睫毛微微一颤,面上浮现凝思之色。 叶望舒目光欣慰,语气恳切:“此行,为师真心望你能前去。” “去!”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叫道,但见一颗圆润的石头射出,划出完美弧线,准头十足落进土坑,“又进了!本座,你真厉害!” 孩子们的中心,是个看着三四岁,眉眼精致的小童,身穿大红软缎衣裳。他分明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赢了却最是沉静,仿佛取胜理所应当,只有输才值得惊讶。 “本座弟——本座大哥,”一个缺了门牙的孩子问红衣小童,“你咋能练得这么准?” “这有何难?本座在哪都是横扫千军。”红衣小童面不改色,将赢来的各色石子拢到身前,“明日不来了。” 孩子们顿时慌了: “为啥不来了?” “嫌我们的石头不好看么?” “本座,你不在,杏花胡同那帮人会把我们打惨了的!你可不能不来啊!” 红衣小童没理会一众哀嚎,目光落在一枚颜色透亮质地莹润的圆珠上。他捻起珠子抛向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 “你大嫂和大哥做买卖不容易,莫再偷拿东西出来耍。日后本座走了,也不许拿这个抵给杏花胡同的人。” 穿补丁衣裳的孩子忙接住,脸涨得通红:“本座大哥,你咋看出这不是石头?” 红衣小童不答他的话,只对还在追问“明天为什么不来”的孩子们说: “本座要去找真正的家人了。” 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问:“不能捎信叫你家人来找你么?我们不想你走。” “找不到。本座先前生气,自己跑出来,没告诉他要往何处,后来才遇到李婶李叔。” “为啥生气?” “本座送他的东西他不要,旁人送的东西他要了。如今想来,已明白原因,只是当时气急离去,没有细想。” “所以是你生气,你反倒要去找她?”缺门牙的孩子满脸鄙夷,“你自己跑了又巴巴地回去,你真丢份儿!” “丢人!”孩子们附和。 红衣小童正是借了十七相貌的沈潮,闻言脾气上来了:“你们这群小屁孩懂什么!” “哎哟,说我们小屁孩?你才三岁,我们这儿最小的是你!”一个看着十三、四的孩子说了句大实话,把沈潮噎住了。 大孩子不等沈潮发作,又抢着问:“你这家人,让你气了还想着,是啥关系?” “妹妹长得特别俊?”缺门牙插嘴,“肯定是妹妹!我只对我妹妹这样,气了还会想。” 沈潮唇边露出笑,拾起一截树枝,在沙上画。不多时,一个眉目清绝似携冰雪之气,鼻唇精致更胜他如今容貌的孩童面庞,栩栩如生地现于众孩子眼前。 孩子们看着,不时发出“哇”“呀”的惊叹。 待画完成,直接倒戈:“妹妹好俊!” “比年画上的仙童还俊!” 缺门牙的孩子挠挠头:“呃……要真长这样,你想去讨好她也……挺正常。” “本座,你画画咋这么好?”有孩子好奇。 “无他,唯手熟尔。”沈潮丢开树枝。 “我对名字也很熟,可里头笔画最多的那一个字老写不好。” “你写不好的字,写过多少遍?用了心没有?若是真用了心,写一千遍还写不好,再来问本座。” “懂你想和好,”最大的孩子抱起双臂,“可法子错了。俗话说上赶子不是买卖。你一个当哥哥的,只会伏低做小,妹妹能高看你么?你要拿出哥哥的范儿来,叫她受不了寂寞求你和好,叫她拜倒在你跟前。” 沈潮脸色一黑:“李婶李叔拌嘴,都是李叔赔笑说好话才和好,她们是大人,你是小孩,不跟她们学,倒听你个小屁孩的?” “李叔那样太没派头!” “我爹说那叫耙耳朵,没出息!真爷们儿不那样。” “就是,忒不爷们儿!” 左一句“没出息”,右一句“不爷们儿”,像一支支箭扎在沈潮身上。他倒不是真觉得自己主动道歉成了错,只是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谢十七郎曾怎么说那个姓苏的来着?眼翻到头顶?拿白眼看人? 夫人如今虽不在意姓苏的,可曾经是在意的。比在意自己更甚。 难道夫人的口味,是偏爱傲气的?夫人一直只肯同自己做兄弟,不肯再与自己同床,是因自己没对上这口味吗。 莫非曾经的自己,无意中与姓苏的成了对照?更衬托出那小子的好处了? 沈潮越想,越觉得身体里某个膨胀的部位被戳破了,快速地漏光了气。 又像浑身被架在火上烤灼,皮肉紧缩焦黑,裹出一把嶙峋的骨头,难堪入目。 沈潮攥紧手中石子,眉峰紧蹙。 夫人体内的自己的第二元婴,能施展神识攻击,亦可布下幻术,元婴后期以下,绝难窥破虚实,如此便有了偷袭和藏匿手段。至于正面攻击,有贯日剑魄在夫人身上,金丹修士触之即溃,元婴修士也可周旋一二。 沈潮缓缓放松手指,掷地有声道: “明日不走了。” “这才对,”最大的孩子竖起拇指,“本座大哥,你这才有点爷们儿的样子。” 谢知非与同赴交流会的归元宗弟子,顺利抵达了御兽门附属佘家所在的融雪城。一路上果然未曾遇见苏御,谢知非心中渐定,对师尊的体贴甚为感念。 接待弟子引他们至下榻的倚梅园。园中有阵法维持,目之所及,积雪晶莹,细润如酥,不染半点灰尘,各色梅花,错落有序,又有耐寒的草木映衬,将素白雪景点染得有了颜色与香气,清雅之中,不失生机勃勃。 谢知非正随那引路弟子赏景而行,路过园子正中的开阔擂台时,却见一行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个青年,身穿裘袍,颈间竟围着一只活的银狐。那银狐眼珠乌亮灵动,尾巴蓬松如银色的云朵,绕过青年下半面孔,轻轻扫拂青年耳际。 谢知非目光从那银狐身上收回,不经意间掠过青年眉眼,却不由得顿住。 此人生得眉目英朗,周身气息纯正,望去便知也修正道功法,此刻却正定定望着自己,上下打量,目光很不友好,竟像在鉴别什么物品一般,锐利又轻慢。 谢知非给他看得心头不悦,可因对方并未上前搭话,也没有进一步挑衅举动,便也只作未见,心下想道:“此人好生无礼。” 待到众人在园中西南角一处院落里安置妥当,谢知非才在自己房中坐下,方端起茶盏,便听门外传来一声破裂轻响。 谢知非当即放出神识,只见佘家布下的禁制已然被破,外头立着的正是先前那围着银狐的青年。此时没有狐尾遮掩,谢知非看清他相貌,神情蓦地森冷。 青年袖风一带,将门撞毁,迈步而入,开口道:“我乃御兽门少主,程翊。” 声音与记忆中另一道声音重合: “苏师兄,你还念着姓谢的作甚?他曾委身给沈潮那等邪魔外道,早配不上你!说来你现在还替他将沈潮的真实身份瞒着宗门和谢家,真乃仁至义尽!快别想那晦气人了,我这有只新得的吞雷兽,送你玩玩?” 前世正是此人将吞雷兽赠予苏御,致使谢家围杀功亏一篑。虽说即便没有吞雷兽,以苏御那般天命所眷,谢家也难成功,但这份恨意终究难消。 程翊只当谢知非脸色阴沉是因自己随手破坏禁制,又毁门而入,浑不在意,接着说道: “前番苏师兄邀你同探古修遗迹,你竟推拒不至,以致苏师兄被其中阵法重伤,此事你如何说?” 旧仇新恶交织翻涌,纵知身在佘家不宜生事,谢知非也难抑那股直冲心头的火气,当下冷笑一声: “阁下说话未免惹人发笑,同出宗派任务我自会照应师弟,可私下各人寻找机缘,其中艰险当然自负。我为何定要替苏御挡灾?我是苏御师兄,又不是苏御父亲。倒是阁下这话真是瞧不起苏师弟,竟认定他离了谢某就无力自保?” “倒是牙尖嘴利!瞧你一副冰雪雕砌的姿容,原以为是个笨口寡言的,本少主真小看你了。只是他能自保与你保护他有何冲突?你正直仁义的名声,看来只是空谈!” “自是不如阁下有情有义,思慕之人需要时,自己不去帮忙,事后来我这里空谈仁义,废物到了这种地步,竟还怀着一颗昭昭护花之心,当真令谢某钦佩!” “你!”程翊何曾受过这般挤兑,勃然大怒,竟不管不顾,袖中一道乌光便朝谢知非打来。 “说不过就要打?”谢知非早有防备,身形微侧,指尖冰蓝灵光暴涨,一道冰墙瞬间凝成,挡住袭来乌光,更有数道阵旗反向激射而出,“打也是一样的结果。” 程翊祭出法器,破阵之际,谢知非那间屋子便已损毁大半。两人转至院中,瞬息间往来交手数十回合。 谢知非虽独居西面,这般大动静却已将院中弟子尽数惊动。见程翊随从欲暗中施手,当即有归元宗弟子喝止,两派弟子遂斗在一处。 不过片刻,这小院便如遭风卷,毁了个七七八八。 正激斗之时,苏御身形一闪,插入场中,袖中飞出一道流光,直向程翊而去。程翊见是苏御法器,竟不敢损毁,只得收势避让,被灵光逼退数步。 谢知非见是苏御,剑光一收,方才与程翊交手灵力已催至八成,此刻强行中断,气息不免一滞,灵力反冲经脉,震得他气血翻涌,面色瞬间苍白几分,身形亦随之一晃。 苏御身形一动,已贴近谢知非身侧,伸手握住了他掩在袖下的手臂。肌肤相触,只觉入手细滑,而柔如花瓣的皮肤下,却是结实有力的肌肉在隐隐轻颤。 他对谢知非本不存风月之想,此番种种安排,不过是为令对方再度回到从前。可此刻掌心贴着这具微微发抖的身躯,忽觉顺着计划进行,似乎也并非那般令人厌烦恶心。他顺势将人半扶半抱:“师兄可是伤了何处?” 谢知非面色一沉,立时挣脱。苏御眸光微暗,却未强迫。《 》 15、影子投在壁上(一更) 御兽门一位金丹长老亦自更远的北面院落赶来,袍袖一拂,一股柔韧力道将仍欲前冲的程煜制住。 长老转向谢知非,面色温和。他已知这位谢家少主背后,有位元婴修士护持,听闻那位前辈,连元婴级剑魄都肯抽出,炼成护身玉牌相赠,珍重谢家少主胜过眼珠。 即便门主在此,亦不愿为此小事与同境修士结怨的,长老遂温声道: “这位小友,且看老夫薄面,暂息雷霆之怒。本门少主冒犯之处,老夫代他赔个不是。此地本是清雅之所,若再损景致,到底不美。” 谢知非见金丹修士对自己这般客气,心下略觉意外。 转念明了,应该是某个自己谢家的元婴客卿,将剑魄抽出炼制玉牌之事,已传到此处,方叫人不敢轻待自己。 想到了那个人,谢知非心头戾气一清,心中泛起阵阵温水般的暖意。收敛灵力,朝对方长老略一礼: “若非贵派少主先破禁制毁门而入,后又言语相逼,晚辈亦知做客之礼,断不至如此。” 金丹长老看着满院狼藉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略有尴尬。幸而佘家一名管事也赶了来:“老朽惶恐,处置来迟!” 苏御旁观那名管事低声请示谢知非更换客院之事,唇角微微扬起。 谢知非偶一转脸,正对上苏御幽深眼眸,心中顿生厌烦,感觉此人简直阴魂不散,又不免生出警惕。 于是谢知非随那佘家管事引路,换至另一处清静院落后,立即从屋内检查到屋外,炉内香饼,桌上茶具,乃至院中花木,不放过丝毫。 结果不但没有异样,室内陈设竟十分合意,院中花木也排布美观。 又问过得知,此院与苏御所居一北一南,相隔梅阵,往来不易。 既不会偶遇,苏御那般傲气之人,接连遭拒后,想必也不愿再来碰自己这枚冷钉。 谢知非在房中走了几回,又去院中四下看顾,神识扫过左近院落,确无半点古怪,至此,心头那朵疑云方渐渐消散,稍觉安稳。 梅影横斜,月照积雪。 苏御执一炷香,在梅林中前行,紫色烟雾袅袅升起,在清寒夜风中并不散开,只作一缕,幽幽指向某个方位。 苏御循着紫烟所指,面色从容,所过之处,阵法幻障消融,原本梅影重叠看似无路之处,竟自然分出一条小径。 此香是他在古修遗迹中所得,再无第二根,点燃时,想到是用在谢师兄身上,未免有些可惜。但他向来不缺机缘法宝,那点可惜便也转瞬即逝。 积雪酥软深厚,月光被梅树滤下,似破碎的银绸。苏御穿过梅影,穿过浮动暗香,穿过寂静的雪径,脚下雪层被压出嘎吱嘎吱的低声,道旁时有梅花的花瓣飘落。 苏御抬手接住一瓣,见其白里透粉,又因沾了融雪微湿,凉腻软嫩地贴在指腹,好似谢师兄汗湿的皮肤。 倏然二指用力,揉碎碾弄,花汁洇开,苏御掐了个清净诀。豁然月光明朗,抬眼处,谢知非所居院落已遥遥在望,窗户上透出灯火的暖黄。 佘家一名弟子端着托盘,正往谢知非的院落走。他是受命来给贵客送宵夜的,宵夜是融雪城特产的吃食汤饮,并水果若干,其中有碟银丸般的樱桃。 忽听有人唤自己,佘家弟子扭头。 但见一面貌普通得过目即忘的青年,身着归元宗服饰。 知是客人,且是自己要送宵夜那位的同门,他忙上前行礼,问:“前辈有何示下?” 苏御以目光指向托盘里一碟碧色的灵果:“这果子太甜,我师兄素来不喜纯甜之物,他性子不甚好,你快些将这果子撤下,莫要惹恼了他。” 那佘家弟子仅是练气修为,忙道:“多谢前辈提点。”不禁感激来人心善,免叫自己得罪了筑基期的贵客。他低头谢过时,苏御指尖一动,些微东西落在樱桃上,瞬间化去。 佘家弟子浑然不知,依旧端了托盘,往远处亮着灯的院落去了。 白天与程煜交手一场,又反复以神识查验院落,谢知非此时正在屋内专心休养。听得佘家弟子叩门,说送宵夜。 谢知非将每样吃食,一一喂给白天程煜打来后被他收得的乌毛小鼠。 见小鼠各样皆尝过后,半晌无事,谢知非才将鼠收回灵兽袋中。 他拈起一枚银丸樱桃,咬下一口,果然如师尊所言酸甜清香,汁水丰盈。因甚觉美味,不由多用了几颗,方回榻上继续用心修炼。 神思果真较平日更为清明,想是那银丸樱桃起了效。 数□□法运行下来,周天运转亦顺畅无碍。 一切都如常,谢知非心下暗笑自己多虑。 屋内熏香,丝丝缕缕渐浓,榻上之人气息不觉缓缓变沉。 头颅似愈来愈重,谢知非察觉不对时,困意已如潮涌来。他立时催动神识,唤醒了气海中那团黑雾,自己却已支撑不住,倒向榻上。 吱呀一声,门轻轻推开。 光将一道影子投在壁上。 那道身影反手挥袖合上了门,缓步走进,停在榻前。 身影静立片刻,似有踌躇,终是从旁挪了张椅子,在榻边坐下。 缓缓前倾靠近榻上另一道侧卧的轮廓。 “谢知非,你为何仍与金焰散人牵扯不清?他哪些地方让你痴迷至此?” 谢知非素无说梦话的习惯,此刻却双眉紧蹙,面露挣扎,唇齿间似有言语将出未出。 苏御望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与微微起伏的胸腹轮廓,手抬起又顿住,终究难抑心底那点陌生的躁动。 指尖在他下巴要触未触之际,榻上人忽然挣扎起来,似要转醒,却被两样东西混合后的药力所困,喉间溢出压抑低吟,气息急促。 苏御的手受到吸引,不自觉地继续往下,掌心虚悬在谢知非胸口上方,隔了两层衣衫,仍能觉出底下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轮廓,衣衫汗湿紧贴,凸显柔韧饱满形状,惹人想收紧五指,深深揉入温热肌肉。正踌躇微恍之际,榻上人丹田处猛然迸出一道狂暴神识。 犹如无数尖锥猛然扎入识海,苏御闷哼一声,急急撤手,却已不及。身上一件护持神识的法器光华大绽,随即响起一声清脆的裂音。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正溅在谢知非雪白的前襟上。 苏御不敢再碰那染血的衣衫,若再来一击,识海无宝护持,他将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尸体。 他草草拂去房中其余痕迹,退至门口,眼中惊意未散,半晌沉淀为一片冷色,心下暗道: “此等厉害的法宝,怎地竟叫这个荡货得了。”一时既可惜方才发出强大神识攻击的宝物竟明珠暗投,一时暗恼谢知非竟有此等宝物护身,他碰都没有碰到对方,识海却被重创,疼痛难忍。 当下不再停留,披上一件隐匿法器,转身没入夜色。 次日谢知非醒来,瞧见衣襟上的血迹,又发现丹田里那团黑雾在暴躁地转圈,知昨夜定是有人潜入,被沈潮留下的元婴以神识攻击重创,负伤遁走。 谢知非将脏衣脱下,仔细检视身体,不见伤痕,又查看财物,分毫未失,心下稍安。 然后又不免生疑,自己分明查过饮食,喂乌毛鼠试毒未显异常,灵兽袋中的小鼠此刻仍活蹦乱跳,自己究竟是如何中招的。 略一沉吟,他倒不甚忧虑。沈潮的剑魄足以抵挡元婴灵力攻击,神识又有体内的元婴护持。若连它们都应付不来,来者必是元婴后期甚至化神的修士。 这等百年难得出关一次的存在,若真叫自己遇上,再如何挣扎也是徒然。 若非如此,昨夜那贼便是先例,什么也未能带走,反倒留下了一滩血。 比起自己的安全,他更担心沈潮,自己不明昨夜详情,气海里的第二元婴却知昨夜之事,不知它会不会向沈潮相告,只望昨夜没发生什么会刺激沈潮的事情。 身上没有伤痕,财物没有丢失,连衣裳也好好穿着,应当无甚要紧,这般自我宽解一番,谢知非心绪渐平。《 》 16、金浪滔天(二更) 又将昨夜疑似遇贼告知佘家管事。管事闻言色变,立时上报。不多久,便有几个佘家修士前来,仔细清查,却并未有甚成果,此后佘家加派了人在谢知非院外值守。 谢知非队中有位李姓师弟,虽出身小族,却天赋出众,乃是天灵根,对佘家那位天灵根小姐倾慕甚深,且从不掩饰。佘家小姐亦喜他热情俊俏,两人颇为投契。 谢知非对交流会本不甚热衷,得知此情自然乐得成全。抽签抽到李师弟时,便向主持长老言明了弃权。李师弟深谢,知谢知非夜间遇袭之事,搬到了谢知非隔壁,意在保护,二人住得既近,来往增多,关系日好。 而苏御也不知在想什么,分明是他邀约前来,对比斗结果反倒不甚上心。这日抽签,谢知非遇上苏御,本已准备弃权,不料苏御竟先他一步向主持说出同样的事。 如此甚佳。 待到李师弟告知苏御已率队先行离开,谢知非心中方才彻底松快。又尝了几日樱桃,赏遍雪景,也算不负师尊一番照顾体贴。 交流会结束,佘家一位长老寻来,笑道:“此番交流会,前十名可得灵兽幼崽,十名至二十名亦有灵兽卵为赠。区区心意,还望归元宗各位俊彦笑纳!” 谢知非但见两只玉盒飞来,灵光流转。“第十至二十名,我队中入选三人,为何只有两枚?” “小友莫急,这两枚请先收下。小友那份,尚需稍待。”不多久,一名佘家弟子快步而来,双手捧着一只灵气明显更为盎然的玉盒。佘家长老笑挥袍袖,那玉盒便漂浮到谢知非面前: “此乃御兽门长老特意交代的,前番程少主毁损小友住处,实属失礼,这枚三级银萝鹤兽卵,权作赔罪,聊表歉意,还望小友不要嫌弃。” 谢知非忖道:“我得罪了御兽门的少主,御兽门给的东西难保没藏什么暗招。”只是众目睽睽,不便推却,遂暂收下,打算送到周家,寻个鉴定结果,再想怎么处理。 自融雪城返回归元宗途中,谢知非因宗门善功已足,师尊让他散心的好意也圆全,心思便不自觉系于一个人身上。 忽借十七弟相貌,究竟是为什么? 现在他又在做什么呢? 纵使知道那个人不会做坏事,终究令人很是在意。 宗门法器行至距离周家所在栖云城附近,谢知非向一路不紧不慢飞回的同门道别,说明有些私事要处理,随即御剑而去。 御兽门给的那枚银萝鹤兽卵留久了恐生变故,须得尽快鉴明。他先疾行至周家,恰逢少主周熙在府。谢知非说明来意,周熙一口应承:“就这几日,必给兄一个结果。” 谢知非要预付酬劳,周熙笑问:“你我之间何须见外?待结果出来一并结算不迟,难道我还怕你跑了不成?”谢知非却只是摇头,到底将灵石放在桌上。 周熙在谢知非面前,一向顺着他,见他坚持,生怕惹他不快,只得收下。又见他眉峰微拢,神色间似有一层薄雾般的忧思,心下关切,温声询问:“谢兄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小弟听?或可略尽绵力。” 谢知非只微笑着说是私事,婉言辞谢。 周熙恳切道:“若日后需相助,定要开口。”他一时心热,便想握一握谢知非的手,只因关心之切,兼见友人姿容清绝,又带轻愁,不免怜惜过甚,举止失了分寸,倒没有淫念。 将握未握之际,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明珠忽从顶上彩雕间坠落,正砸在他头顶。 “哎”地收手护头,周熙仰头看去。 一旁侍立的家人已赶忙上前拾珠查看。 这一打断,周熙方才那一点逾矩的热切便也自然而然消散。 谢知非辞别周熙,御剑飞往沈潮洞府。但见洞府外禁制紧闭,诸多玉简漂浮在洞府门口,无人处理。 他取出金色玉牌,自己上次发出的询问,过了这些时日,沈潮依然没有回复。 默然而立,谢知非耳边只闻自己衣裳被风吹起的猎猎响声。 自那借相貌的传音后,沈潮便再无音讯。莫非是因何事厌了自己? 可若真厌了,又怎会在玉牌中偷藏贯日剑魄还让自己不要难受。 真厌了,丹田内的黑雾怎会依旧保护着自己。 再者沈潮行事向来恣意,若真厌自己,何必特意告知借十七相貌之事。自己一介筑基修士,有何资格过问元婴前辈。他不交代,自己又能如何。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洞府选得真是高,”谢知非眼帘微压,轻而又轻地自语,“以前怎么不觉得呢。风还挺冷的。” 岂料,这么两句不比风声更大的自言自语后,谢知非讶然发现,周围的风忽然转向,全都绕开了自己。 跟着一股暖意,好像冬天的阳光那样猛罩来,又好像一个裹紧自己的温暖的拥抱。 前番御剑疾行消耗的灵力一瞬间补满。 谢知非吃惊仰面,四顾唤道:“沈潮?” 却无回应。 “沈前辈?”“沈真君?”他又唤两声,依然无人理会。 谢知非思来想去仍是不解。一是无法断定,保护自己的是暗中相随的沈潮,还是沈潮又暗中给了什么自己不知的护身之物。二是不明白沈潮为何迟迟不理自己。 又回忆起,封印了贯日剑魄的金色玉牌,那天是从谢家方向飞来的。 抱着试试的想法,谢知非捻诀往谢家方向御剑疾驰而去。回到谢家,他招来几个总管事,询问近来可有异事,尤其关乎金焰长老。 “禀少主,确有一事。”一位管事躬身回话,“前些时日清点各方赠礼,金焰长老听闻家中收了周家与苏仙师的礼,当即便现身,将那些礼物尽数焚毁,随后掷下一袋灵石,说是充作赔偿。只是······所赔的数量,着实有些多。” 谢知非暗道不好。 沈潮于人情往来之事可谓十窍通了九窍,自己拒收他的礼物,却收下旁人的礼物,他不会明白其中原因,只会觉得被排斥。 而沈潮最不能忍的,就是被排斥。 更何况,自己先前分明对沈潮说过愿以真心相待,要接纳沈潮的。 想到此处,谢知非只觉是自己疏忽不对,当即吩咐,此后苏御所赠一概不收,旧例作废。 沈潮此番恐怕是真恼了,难怪不理自己,他将想说的写在玉牌上,等待沈潮回复。 没多久收到周家传讯,那枚银萝鹤兽卵已鉴定完毕,并无问题。谢知非便回复,请周家代为售出,换得的灵石直接送往谢家即可。 而直到周家再度回讯,他与沈潮的玉牌依然没有动静。 谢知非此时方觉出些异样。 沈潮这般做,倒像是故意教自己尝失去滋味,好教自己更加高看他。世间有些人,对轻易得来之物不知珍惜,待到失而复得,反倒视若珍宝。故而才有了若即若离、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这些手段,专用来征服人心。 他也是俗人,既在性情中有吃这些手段的地方,亦知道这些手段。只是他向来不屑为之。然而沈潮素性直率,怎会突然懂了这些? 纵不论懂不懂的问题,沈潮怎知定能有用? 除非······ 是见着了某些证明,误以为这般做有用。 谢知非在心中将往来之人一一想过。喜好玩弄人心者,本就不会成为他的友——不,有一个。 想到此处,已不必再想。 沈潮不知他对苏御的态度更多是身不由己,于是学了个错误的例子。 不但学习方向错误,过程也错漏百出。 周家那么巧砸到周熙头顶的珠子,山崖上忽然裹上来的暖流,还有始终没有少过一样的对他的各种保护。 学的人不知里头的道理,走着自以为对的错路,而终究本性截然相反,所以走得崎岖歪扭,倒叫谢知非觉得无奈想笑比可气更多,接着想到他好好地为何要学另外一个人,便是气也没、笑也没了。 同门师弟们已在返程途中,飞行速度虽然不紧不慢,可谢知非心知自己也不该再耽搁,否则难以追赶,当即动身。 御剑途中,谢知非忽见一道归元宗特有的求救信号升起。 他并无迟疑,剑光立转,朝那方向疾驰。 神识先到,扫得情况,只见三个兜帽遮面,鬼鬼祟祟的修士,正以法术操控一只灵兽。 灵兽眼熟,正是交流会上佘家给与李师弟的奖品。 李师弟浑身僵直,如木偶般被操纵,眼中却犹存痛苦挣扎之色。 “好险,差点就让这货物走脱!” “速速了结!这厮发了求救信号,那些正道的伪君子怕已赶来!” 一人指尖弹出一道血色光芒,射向被控制的灵兽。光未落到灵兽身上,一道凛冽蓝芒后发先至,撞在血光之上,铿然震响中血光溃散。 “何人!”出手之人惊怒回头。 剑已握在谢知非手中,另只手一挥,符箓激射,在三人面前炸开,趁三人视线被遮蔽,谢知非剑随身走,如电掠过,蓝光一闪削下一人手臂,同时数杆阵旗飞出,瞬间布阵,将三人锁在其中,即纵至半空,引诀控阵,泻下攻击,如漫天疾雨。 惨叫声中,断臂之人已气绝倒地。另两人见状,一人顾不得吝惜本源,燃精血催法器猛击阵壁,一人趁着阵法微顿的间隙,扑向谢知非。 此人也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人,所修功法透出一股熟悉的气息。 极意门? 血腥潮湿的地牢。 刺入身体的尖锥。 侮辱尊严的话语。 那逼死自己又残害十九娘的邪修。 谢知非原本中正的剑式,显出一丝失控的戾气,恰在此时,刚要向他劈砍的邪修发出惨声嚎叫,整个人被烈焰裹挟撞飞,另一人也在火中嘶嚎着被冲远。 火焰以谢知非为中心荡开,似金浪滔天,将周遭尽数排空,只留下一片绝对安然之地。《 》 17、斩破命运的利刃 沈潮并未立刻取那二人性命。 二人濒死之时,沈潮抬起的手指停了一瞬,似想到什么,火焰随即化作囚笼,将二人困住狠狠灼烧,但留了最后一口气。 沈潮转向谢知非:“想亲手杀死那个筑基期的么?你好像特别讨厌他。若想不出折磨手段,本座很愿代劳。” 谢知非望向火中挣扎的极意门修士,又看向神色认真,竟能察觉自己细微情绪,更能强行按捺杀意而先顾及自己心念通达与否的沈潮。 胸中那股翻腾的怒与恨,竟奇异地渐渐平息,仿佛在狂风暴雨的海面,握住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绳缆。 这种感觉,不知是因为看见了斩破前世诅咒般命运的利刃就在手边,还是因为看见了这一世的沈潮本身。 这一刻,他有点分不清了。 恍惚只一霎,谢知非提剑走近极意门邪修。 清光冽冽的剑锋带起一蓬血花,自邪修心口抽出。另一名修为较低的,沈潮见谢知非眼中煞气已消,随手便了结了,没再让他动手。 谢知非收剑,引了个清洁法术,看向沈潮,露出一点笑意,随即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那方远远躺着被邪术操控,又遭沈潮火焰余波冲击,现已昏厥的李师弟。 沈潮却被谢知非这一笑弄得怔住。 他这些时日,混迹红尘,颇有所得。 要挣得那小儿口中的拜服,提起傲气端拿架子,不过是诸多法门中的一种。更有比这见效的,譬如英雄救美。而据他观察,救美亦有学问,敌人越强,局面越险,英雄登场时,美人心中所生的拜服之情越多。 可方才那算什么?一个筑基,两个练气?以夫人如今本事,便是不用贯日剑魄也能轻松应付。此刻回过神来,按自己新学的道理,是绝不该现身的。 但不知怎么回事,看见夫人的眼神微微变化的刹那,身体已自作主张地冲了出去。 更有前番在周家,眼见那周家小子想碰他的手,便耐不住出手阻拦,听他说风冷,本就一直隐痛的心像是骤然被绞紧,又一次露了行迹。 如今还添上这失败的英雄救美。 他跟夫人喜欢的口味越来越远,眼看着同床更是遥遥无期。 正自憋闷,夫人却对他笑了,还笑得那般美丽,眼中并无半分轻看,像是莲池上掠来的清风。 见谢知非竟似要将自身本源灵气渡给那昏迷的小子,沈潮方从回味抽离,只觉浪费至极,闪身便至侧旁,将谢知非揽入怀中抱紧: “你的本源灵气岂能喂给他?虽是同门,救他性命已是够了,余下靠他自己的造化。” “李师弟本不该得到这一只灵兽,乃我在比试时曾存心相让所致。论起来有我一份因果。既然撞见了,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为什么要让他?夫人又添了一个在意之人?” “什么跟什么?此人只是与我略为投缘的师弟。” 谢知非挣扎了一下,反而被抱得更紧,不由微怒道:“像什么话?又是在外头,又是白天,还有外人在,快放开。” “哪有外人,你这师弟被邪术侵蚀得差不多了,马上就死了。” “我再不救他,他是马上就要死了!前辈快点放开,莫耽误了救人!” 沈潮弹出与先前邪修所施相似的红光,没入那李姓弟子体内。“他醒来会头晕,但调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别管他了。本座问你,你是不是早知道本座在你周围?” 谢知非答:“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近来似乎言出法随,能执掌气象,还会害想接近的人倒霉,被砸脑袋。” 说到这,谢知非神色严肃了些:“你选的那颗珠子太大,砸疼了周兄,下次不可以这样。” 沈潮先是被他眉宇间那派和畅摄住心神,他本有无俦之俊美,不过因为平常身上压着一整个家族,忙碌奔波于尘事,甚少能露出这般放松笑意,加上自己与他断契之前,可说一直在做些令他生气的事,头一回见他露出这般与往日不同的笑容,沈潮一时看得呆了,下意识接道:“一颗珠子罢了,已是便宜他了。” 旋即反应过来,沈潮立刻借题发挥,一手禁锢腰身,一手抬起谢知非的脸:“敢笑话本座?” 立刻不容抵抗地吻紧探入。 小屁孩说的全错。姓苏的也难怪被厌。 夫人如今的口味已变。 夫人已不喜什么爱拿架子的人。 看来李叔对待李婶那般百依百顺的模样,更加管用。 只是他可受不了一直像李叔听李婶的话那样,一直听谢知非的。 借十七外貌混迹红尘的这些日子,虽外表是孩童,神识又没变小,可覆百里。沈潮曾偶闻一对伴侣夜间私语,原来那女子娘家富有,男子家贫,为求娶她,婚前竭力伪装,甚至借债充排场,方得成婚,婚后用度皆取自妻家,女子虽不太情愿,却因着所谓的爱,无论如何都不离开男子。 他不要谢知非的钱,他巴不得谢知非一丝/不挂扑到怀中。 他只要谢知非。 待谢知非也像那女子离不开那男子一般,因为这名叫爱的东西离不开自己时,他便不必再学李叔那般伏低做小。 到那时候,想亲便亲,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夫人对他既有了这什么爱,再害羞也无法抗拒。 沈潮满面春风地松开怀中人,目光在谢知非润红双唇上凝留片刻,方才对上他略带一分羞恼的目光:“不知邪修是否另有援手,本座护送你与你师弟回宗。这次本座心神平稳,可别再劝本座调息。” 谢知非上回其实已应允他相送,只是见他当时心绪不稳,才又出言相劝。 此番见他非但情绪平和,眉眼间更有种莫名的筹算已定的自信之感,便没推拒。 沈潮手臂一紧,再度将谢知非抱到怀中,灵力一递,牵起那昏迷的李姓弟子,随即金色光芒一闪。 刹那,两道竖的人影和一道横的人影已出现在华贵飞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