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1章 空有怒火,却烧错了地方。 大唐。 贞观十六年。 东宫偏殿,空气凝滞。 头发花白的太子左庶子张玄素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手指颤抖,指着坐在上首的年轻人。 “老臣……老臣无法再教导太子!老臣这就去面见陛下!” 张玄素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出殿门。 殿内一片死寂。 宦官和宫女低着头,身体缩紧,仿佛试图消失。 李承乾坐在锦垫上,嘴角下撇,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他的右脚鞋袜松散,脚踝明显肿胀,但他坐得笔直,脸上覆盖寒霜。 两个年轻的伴读跪坐在下首,额头触碰地面。 “殿下息怒。”一个伴读的声音发闷。 “张师年老迂腐,殿下不必挂怀。”另一个伴读的声音颤抖。 李承乾哼了一声,手指敲击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息怒?孤有何怒?”他的声音冰冷,“孤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这老匹夫便受不住了。” 他突然暴起,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滚!都给我滚出去!全都滚!” 宦官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大殿。 两个伴读也吓得脸色发白,赶紧退了出去。 殿内瞬间空荡。 李承乾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环视空荡荡的大殿,目光却突然定格—— 在殿柱旁的阴影里,还跪坐着一人。 那人姿态沉静,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谁?”李承乾厉声喝道,“为何不滚?”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 “臣,李逸尘。”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在这空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穿越而来的第三天。 他的身份是太子伴读,一个微不足道的官职,但他的命运已经绑定在眼前这个暴躁的年轻人身上。 他记忆翻滚—— 贞观十六年,太子李承乾,足疾,性格乖张,宠幸俳优,亲近突厥习俗,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密谋。 贞观十七年,谋反事泄,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所有亲近者……皆斩。 他的死亡通知书已经预先签署。 时间:明年。 执行人:李世民。 三天来,他观察,他焦虑,他试图寻找生机。 逃跑?不可能。 规劝?前面几个规劝的人已经被太子踢过。 进言?他地位低微,话语毫无重量。 他看着张玄素离去的方向,那是告状的路,那是加速死亡的路。 这个逆反的青年,这个未来的囚徒,这是他唯一的抓手。 前世的他曾经是一名教师,见过各种问题学生。 叛逆的、挑衅的、自暴自弃的。 李承乾属于最极端的那种——被父亲否定,被身体残疾困扰,被储君身份重压。 他用叛逆包裹恐惧,用愤怒掩饰绝望。 普通的规劝只能是燃料,只会助长他的逆反火焰。 必须反着来,必须比他更极端,必须比他更疯狂,更直接。 矛头要指向那个最至高无上的人,才能产生极致的破坏力和吸引力。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承乾。 “殿下。”李逸尘开口,他的声音平静。 李承乾斜眼看他,目光充满不耐。 “怎么?你想来个以死相逼是吗?” 李逸尘没有回答。 他反而缓缓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在礼仪森严的东宫,极其突兀。 李承乾的眉头瞬间拧紧,“放肆!谁让你起来的!” 李逸尘非但没有跪下,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李承乾案前数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臣笑殿下,空有怒火,却烧错了地方。” 李逸尘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穿透力。 “殿下刚才和张玄素争论的,不过是些书本上的皮毛。殿下为何不问他一些……他绝对不敢回答,但天下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李承乾被他的举动和话语弄得一怔,一时忘了斥责。 “……什么问题?” “殿下就该问他!”李逸尘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直视李承乾。 “问他:《论语》里说‘子为父隐,父为子隐’,对不对?” “这有什么不敢答?当然对!”李承乾下意识道。 “好!”李逸尘猛地一击掌,声音响亮。 “那殿下就该立刻追问!既然如此,当年玄武门之事,陛下杀了兄弟,逼了父亲,这算不算‘子为父隐’?算不算‘父为子隐’?” “他张玄素天天教您忠孝仁义,您就问他,陛下做的这事,到底是忠是孝?是仁是义?让他当着您的面,给玄武门这件事定个性!” 李承乾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放大到极致。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这问题……这问题太毒了! 太狠了! 太……无法无天了! 直接把他父皇一生最大的痛处和禁忌,用圣人的话架在火上烤! 张玄素怎么答? 无论怎么答,都是死路! “你……你……”李承乾指着李逸尘,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呼吸急促,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涌起极度兴奋的潮红。 “你疯了!你这是诛心之论!” “殿下!”李逸尘毫不退缩,反而又逼近一步,语气更加激烈。 “再问他!《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陛下当年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身上伤痕累累,这算不算‘毁伤’?算不算不孝?他张玄素若是忠臣,为何不当年死谏陛下,让陛下爱惜身体,远离战阵?他如今倒有脸来用孝道要求殿下?他的忠和孝,是不是只看人下菜碟?” “还有!”李逸尘根本不给李承乾思考的时间,语速飞快,字字如刀。 “陛下常教导百官‘以古为鉴,可知兴替’,并令编撰《贞观政要》,记录君臣问对,彰显从谏如流之风。那殿下就该立刻追问张玄素!” 他微微前倾。 “殿下就问,那《贞观政要》里记载的,虚心纳谏、闻过则喜的陛下,和如今龙椅上这位,渐恶直言、甚至听闻魏徵奏事时常怒形于色的陛下,究竟是不是同一位天子?” “若是同一位陛下,为何《政要》所载的圣君之风,与如今殿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陛下言行,竟似有不同?这难道是著《政要》的史官词藻浮夸,美化了过往?还是说……陛下虽口中仍倡‘纳谏’,但其心其行,实则已变?” “殿下!您就让张玄素当着您的面,解释清楚这个疑惑!” “让他说,是《贞观政要》这本陛下钦定、天下学子诵读的治国之要记错了,还是他张玄素和满朝文武的眼睛看错了,又或者……真的是陛下自己变了?让他选!看他敢怎么答!” 第2章 天家无父子 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了!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浑身战栗。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直接捅向龙椅上的父皇的心,而且用的是父皇自己推崇的圣人之言作为柄! 这已经不是辩论,这是刨根! 是要把那看似光辉伟岸的根基下的泥土全都翻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大逆不道的疯狂,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却像是滔天洪水,灌入李承乾干渴而叛逆的心田。 他太需要这种力量了! 这种敢于质疑一切,甚至质疑最高权威的力量! “哈哈哈!好!问得好!孤倒是想看看那老匹夫的嘴脸!” 李承乾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用力拍着案几。 “就该这么问他!让他哑口无言!让他浑身发抖!让他知道孤不是好惹的!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过气,眼睛通红地盯着李逸尘,像看一个稀世珍宝。 “你好大的胆子!所有人都滚了,你为何不滚?还敢说这些?” 李逸尘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近乎癫狂的坦然。 “臣的话,才说了一半。” “一半?”李承乾的兴趣达到了顶峰。 “还有更诛心的?快说!” 李逸尘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殿下,若陛下因张玄素告状而斥责您。您不必害怕。您就跪下,不是认错,而是请教!以储君的身份去请教!” “请教?请教什么?” “您就说近日读《尚书》《论语》,心中困惑至极!昔日舜帝之父瞽叟欲杀舜,舜虽孝,却选择逃避保全性命,这是否说明,孝道之上,尚有保全自身以图将来之大义?” “若当年废太子李建成与齐王并非欲害陛下,而是陛下误会了呢?陛下是否也该如舜帝一般,先行避让,以全孝悌之名?” “若陛下当时选择避让,今日之大唐,会是何等光景?请陛下为您解惑!”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这……这简直是把父皇架在道德的火山口上烤! 用父皇自己的行为,去反问他行为的合理性! 用圣人关于“孝”的最高标准,去质疑他皇位来源的合法性! 这已经不是求教,这是拿刀子在捅心窝子! 还逼着父皇自己解释为什么挨捅得不冤! “你……你这是要让孤去死……” 李承乾的声音都变了调,但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出卖了他的极度兴奋。 “不!殿下!”李逸尘目光灼灼。 “陛下若回答您,无论答案为何,都意味着他认可了这种质疑的合理性!他日后还如何用同样的标准来毫无瑕疵地要求您?” “他若斥责您,便是斥责了他自己行为的逻辑!他若解答您,便是亲手撕开了那层绝对正确的光环!从此,您在他面前,便不再是只能被动接受训斥的儿子,而是一个可以平等探讨这些终极问题的储君!”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李承乾死死盯着李逸尘。 他被这疯狂到极致的计划彻底震撼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胡闹,这是一场针对最高权威的“诛心之论”! 用对方制定的规则,去轰炸对方的堡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急促的声音。 “殿下!陛下召见!请殿下即刻前往两仪殿!” 张玄素的状,告到了。 李承乾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被一丝本能畏惧取代,但他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他挣扎着站起来,李逸尘上前搀扶。 李承乾抓着李逸尘的胳膊,低声道:“若父皇不吃这一套呢?” 李逸尘目光沉静,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悲凉的弧度。 “殿下,若陛下震怒,您便垂下头,恭敬地听。他说什么,您便应什么,但心里要记住——这不是父子训话,而是君臣奏对。” “天家无父子,这朝堂本就是不见血的战场。他要的是太子,不是一个儿子。您跪的不是父亲,是皇帝。” 他稍稍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您不必争辩,不必反驳。只需在他训斥的间隙,用一种极为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迷茫的语气,轻声说上一句,说自己愚钝,只是常读史书,见贤君临事,往往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敢问陛下,若殿下日后遇此境地,是该效仿舜帝之孝,还是该秉持陛下之决断?您……只是想求一个不易之道。’” “就这么问。不问对错,只求解惑。将您的问题包装成一种对圣王之道过于执拗、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探求。” “陛下若解答,便是默认了您有思考这些问题的资格;陛下若更怒……” 李逸尘轻轻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便证明,他不需要一个会思考的储君,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儿子。” “殿下,您要让他做选择,而不是您被动地承受所有结果。这不是顶撞,这是策略。” “还有就是殿下必须要求陛下称呼您为太子,不要用别的称呼,就算叫逆子也不行!” 李逸尘的话很坚决。 李承乾瞳孔收缩,呼吸急促。 这极度癫狂的计划,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魅力。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李逸尘,你留在这里。等孤回来。” 李承乾的眼中有了一丝决绝。 “是,殿下。” 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走向殿门。 李逸尘站在原地。 听着脚步声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 他缓缓直起身,后背冰凉。 他跪坐回席上,手指微颤。 赌注已经压下,这一次,矛头直指李世民。 接下来,只有等待。 两仪殿内,空气沉重。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视殿门。 张玄素站在下方,身体伏得很低。 一阵脚步声传来,李承乾走进大殿。 他的右脚移动不便,速度很慢。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额头接触地面。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敲击着御案,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抬起头来。”李世民的声音平稳,没有波动。 第3章 请陛下称臣太子 李承乾抬起头,眼睛看向李世民,然后又移开。 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张玄素,嘴角绷紧。 “知道为何唤你来?”李世民问。 “儿臣不知。”李承乾回答。 李世民的手指停止敲击,身体前倾,影子笼罩着李承乾。 “张卿,”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大殿,“你来说,告诉朕,东宫发生了何事。” 张玄素的身体抖动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从地面升起,带着哽咽。 “陛下……老臣……老臣无能……老臣愧对陛下信任……老臣……无法再胜任教导太子之责……请陛下准许老臣……乞骸骨归乡……” 李世民的眼睛眯起:“原因。” 张玄素吸了一口气,肩膀耸动。 “老臣……今日于东宫讲授《孝经》,谈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老臣……老臣只是劝谏殿下当爱惜己身,勿要因戏耍伤及患处……” 他的头抬起一点,眼睛快速扫过李承乾,又立刻低下。 “殿下……殿下却言……说老臣迂腐” 张玄素再次伏低。 “老臣非是因殿下斥责而心寒,实是深感自己才疏学浅,德行不足,无法引导殿下明晓事理……老臣之过,老臣之罪……请陛下另择贤能……” 话语落下,大殿更静。 李世民的目光转到李承乾脸上,那目光像冰。 “逆子,”李世民吐出两个字,“看你干的好事。” 李承乾的身体抖了一下,想起李逸尘的话,手指抠住地面。 他感到怒火在烧,但另一种情绪也在升起。 他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李世民。 “陛下,”李承乾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他努力稳住,“请称臣……太子。” 一瞬间,大殿仿佛凝固。 张玄素猛地看向李承乾,脸上是全然的惊骇,他甚至忘了礼仪,直直看向李承乾,仿佛不认识他。 李世民脸上的平静碎裂了,眉毛扬起,嘴唇张开,身体定住,好像没有听懂。 “你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李承乾感到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 他看着李世民震惊的脸,那惧怕被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压过。 他重复,声音更大了一点:“请陛下称臣为太子。” “竖子!”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声音炸响! 他站起来,身体前倾,手指指向李承乾:“你是在教朕做事?气走老师!口出狂言!如今还敢在此地、在此殿跟朕讨要称呼?你的孝道呢?你的礼数呢?都喂了狗了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承乾脸上,帝王的怒火像实质的压力笼罩下来。 张玄素立刻磕头,声音急促:“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皆是老臣之过!是老臣教导无方,未能使太子殿下明了君臣父子之纲常!殿下年少气盛,绝非有意顶撞陛下……是老臣无能,老臣该死!” 他的话语像是在请罪,但每个字都在坐实太子的“无德”与“失礼”。 李承乾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看向张玄素,又看向李世民,李逸尘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再次吸气,压下顶嘴的冲动,低下头,但不是屈服,是策略。 “陛下息怒,”李承乾的声音变得平稳,他甚至微微调整了跪姿,“儿臣……臣并非有意顶撞,更非不敬师傅。” 李世民喘着气瞪着他,胸膛起伏,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语气变得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 “臣近日重读《尚书》《论语》,心中确有诸多不解。今日与张师论及孝道,一时激辩,言语或有冲撞,是臣之过。” 他的态度转变让李世民和张玄素都愣了一下,怒火似乎停顿了一下。 “你有何不解?”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已坐回御座。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认真的探求,这目光让李世民感到一丝异样。 “臣读《尚书》,载舜之事,其父瞽叟与弟象屡次加害,舜皆避之,终成孝名,保全己身,以承大统。”李承乾语速平缓,“臣愚钝,心生困惑。若舜当时不避,是否便为不孝?” “孝道之极,是否在于保全自身,以图将来侍奉父母,继承志业?即便父母一时不察,或有误解?” 张玄素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感觉话题走向不对。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哼!舜帝圣王,其行自含深意。避害全孝,乃权变之智,自然为孝。” “谢陛下解惑,”李承乾点头,接着话锋微微一转,依旧用那种诚恳求教的语气。 “那臣再请问陛下,若当年隐太子与齐王并非真欲加害陛下,或许只是兄弟间之嫌隙误解……陛下当时是否亦应考虑如舜帝一般,先行避让,以全孝悌之名?以免后世史书或有微词?” 张玄素的脸瞬间惨白,毫无血色,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猛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脸色从愤怒的赤红瞬间变为铁青,眼睛瞪到极致,瞳孔收缩。 他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甚至向后晃了一下。 他的手抓住御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儿子,他的太子,竟然敢用圣人之言,用舜帝的典故,来质疑他玄武门之变的合法性,来拷问他一生的痛处和皇位的根基! “你……你这逆子……”李世民的嘴唇颤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气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恐怖的威压笼罩下来,几乎让人窒息。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震怒的脸,那铁青的颜色,那扭曲的表情,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他心中的害怕像潮水一样涌起,但紧接着,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兴奋,一种打破禁忌、触怒权威的极致兴奋感——猛地将害怕压了下去。 他的心跳更快,血液烧灼,他甚至感到一丝快意! 他按照李逸尘的教导,没有退缩,反而更显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执着。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愚钝,只是读史有感,百思不得其解,故请教陛下。若陛下当年选择避让,示弱于兄弟,以全孝悌之名,今日之大唐会是何等光景?陛下可为臣解惑?” “此乃储君之学,关乎天下之道,臣真心求教。” 第4章 儿臣实在困惑! “闭嘴!!!”李世民猛地暴吼,声震殿宇! 他彻底失控,一把将御案上的奏疏笔砚全部扫落在地,劈里啪啦的巨响充斥大殿! “逆子!畜生!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李世民浑身发抖,手指着李承乾,目眦欲裂。 “诛心之论!大逆不道!你这竖子!是谁教你的?是谁教你这些混账话?说!” 张玄素已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断磕头。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太子殿下定是中了邪祟,胡言乱语。绝非本心!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李承乾却仿佛没有听到张玄素的哭嚎,他的眼睛只看着李世民,那兴奋感越来越强,几乎让他战栗。 他再次开口,声音竟然异常稳定。 “陛下,请称臣为太子。” 这句话像又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李世民猛地喘了一口气,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御案,眼睛死死盯着李承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太子?你也配称太子?”李世民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朕看你是疯了!彻底疯了!竟敢拿玄武门来质问朕?拿舜帝来类比朕?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孽障!” “陛下,”李承乾毫不停顿,继续按照李逸尘的剧本推进。 他无视了所有辱骂,只抓住核心。 “臣再请问,《论语》云‘子为父隐,父为子隐’,此乃圣人之训。然则当年玄武门之事,陛下之行于‘隐’字之上,当作何解?” “张师日日教导臣忠孝仁义,儿臣恳请陛下,亦请张师,为儿臣释惑。” “陛下当年之事,究竟是忠是孝?是仁是义?臣实在困惑!” 他又将问题抛了回去,并且带上了张玄素。 张玄素听到自己的名字,几乎要晕厥过去,他除了磕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的怒火已经到了顶点,他反而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笑声,低沉、嘶哑。 “好……好得很……朕的好太子……朕的好儿子……”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李承乾的脸。 “你是打定主意,今日要跟朕论一论这君臣父子之道了?要论一论朕的功过是非了?” 李承乾迎着他的目光:“臣不敢论陛下功过,臣只求储君之学,明辨是非之道。陛下常教导臣以史为鉴,以古鉴今,臣谨记在心,故有此问。” “若陛下觉得臣此问不当,臣愿听训斥。只是史书斑斑,圣人言语凿凿,臣心中疑团难以消解。若不能明,他日何以治天下?何以面对史官之笔?” 他用李世民自己的话堵住了李世民的嘴,将一场可能被视为单纯忤逆的顶撞,包装成了对治国之道的执拗探求,虽然这探求的内容极其致命。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简单的胡闹,不是冲动下的失言,这背后有东西,有算计。 这不像他那个冲动易怒的儿子能说出来的话! 但这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是谁? 是谁在背后教他?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的怒火中烧进了一丝冰冷的警惕。 他压住几乎要爆开的胸膛,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迸出来。 “朕今日不与你论这些。你今日气走师傅,口出狂言,已是罪过。回去!给朕回你的东宫!紧闭宫门!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这是禁足。 李承乾听到这个处罚,心中反而一定。 没有立刻的严惩,没有拖出去杖责,甚至没有废除太子位的威胁,只是禁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求教”起了作用! 至少让父皇产生了别的思量! 兴奋感几乎要淹没他,他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低下头:“是,臣领旨。”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陛下教诲。” 他没有认错,只说领旨和谢教诲。 李世民挥挥手,极其疲惫和厌恶,仿佛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滚下去!” 李承乾磕头,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脚踝很痛,但他站得很直。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殿外走去。 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两道目光:一道是帝王冰冷愤怒的凝视,一道是张玄素惊魂未定、充满恐惧的窥探。 他没有回头。 走到殿门外,阳光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 他做到了,他真的按照那个疯狂的伴读所说的去做了。 他顶住了父皇的滔天怒火,他问出了那些诛心的问题,他要求了太子的称呼。 他没有被打倒,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东宫的方向,他的脚步越来越稳。 两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依旧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秃的御案。 张玄素还瘫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也不敢发出声音。 许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张卿。” 张玄素一个激灵:“老臣在。” “今日之事,”李世民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看。” 张玄素头皮发麻,他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伏在地上。 “老臣愚钝……太子殿下今日之言骇人听闻……老臣以为殿下怕是受了奸人蛊惑……” “蛊惑?”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样的奸人,能教出这等‘储君之学’?” 张玄素不敢回答。 李世民也不再追问,他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今日受委屈了,先回去休息吧。教导太子之事暂缓。” “是,谢陛下体恤……”张玄素如蒙大赦,磕头谢恩,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大殿,背影仓惶。 空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逆子…… 那些问题像毒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他最隐秘的痛处,用他最看重的圣人之言包裹着,让他无法像对待普通忤逆一样轻易发作。 这不是李承乾自己能想出来的,绝不是。 背后有人。 一个极其危险的人,正在教他的太子如何对付他。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寒光凛冽。 “查,给朕查清楚,东宫最近多了什么人,太子最近见了什么人。”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动应承了他的命令。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李世民重新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东宫的方向。 太子……他的好太子。 看来,是他这个父亲过去太小看这个“逆子”了。 第5章 刚才真的照你说的做了。 李承乾回到了东宫。 他的右脚踝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两仪殿中的对话,父皇震怒的面容,张玄素惨白的脸。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感包裹着他。 东宫侍卫看见他,立刻躬身行礼。 李承乾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入殿门。 李逸尘仍然跪坐在原先的位置,仿佛没有移动过。 殿内空旷,只有他们两人。 李承乾看到李逸尘,脸上立刻浮现出激动之色。 他加快脚步,甚至忘了脚痛,几乎要小跑起来。 他走到李逸尘面前,眼睛发亮,呼吸急促。 “逸尘!你可知…你可知方才…”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想要描述在两仪殿发生的一切,想要炫耀自己的“战绩”。 就在这时,李逸尘迅速站起身。 他的动作打断了李承乾的话。 李承乾一愣。 李逸尘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好奇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紧迫。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速上前一步,趁着自己身体遮挡的瞬间,将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塞进了李承乾的手中。 李承乾感到手心被塞入东西,下意识地握住。 他完全懵了,看着李逸尘,眼中充满不解。 他想问这是什么。 李逸尘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带着明确的禁止意味。 李承乾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虽然迷惑,但看到李逸尘异常严肃的神情,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条。 李逸尘后退一步,重新跪坐下去,低下头,恢复了伴读恭顺的姿态。 李承乾站原地片刻,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书案。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在书案后坐下,将纸条放在案上,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小而清晰,是李逸尘的笔迹。 “殿下慎言。陛下必疑有人教唆,将严查东宫。为臣自保,更为殿下大计,万勿于外人前提及臣今日之言,半字不可。速控宫禁,限出入,防窥探。切切。” 李承乾读完,脸色微微一变。 一股凉意瞬间浇灭了他方才的兴奋之火。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外,仿佛能感受到看不见的目光正在窥视。 他刚才只顾着得意,完全忘了这一层。 父皇怎么可能不查? 那些话绝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如果查到自己与李逸尘的关联… 李承乾感到一阵后怕。 他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他朝殿外提高声音喊道:“来人!” 一名东宫侍卫统领快步进入殿内,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坐在案后,脸上努力做出威严而沉稳的表情。 他沉声道:“传孤命令。即日起,东宫加强戒备。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宫内侍从、宫女,亦不得擅自与外界传递消息。加派亲信人手,严密巡查宫墙四周,若有形迹可疑、试图窥探东宫者,立即给孤拿下!听明白了吗?” 侍卫统领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不敢多问,立刻抱拳领命:“是!末将遵命!” 他快步退出去执行命令。 李承乾听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指令传达,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纸条,将其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凑近灯烛,点燃。火焰吞噬了纸条,化为一小撮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李承乾挥了挥手,对殿内远处侍立的两名宦官和宫女道:“你们都退下。没有孤的召唤,不许任何人靠近大殿。” “是。”宦官和宫女低声应道,恭敬地退了出去,并从外面轻轻掩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闭合,发出轻微的声响。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两人。 光线变得有些昏暗,寂静笼罩下来。 李承乾的目光投向依旧跪坐在那里的李逸尘。 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自己案前的一个席位:“你,过来坐。” 李逸尘抬起头,依言起身,走到李承乾指定的席位前,端正地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书案。 沉默持续了片刻。 李承乾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紧绷之后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脸上的威严和沉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伪装后的真实表情。 “逸尘…”他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 “孤刚才…刚才真的照你说的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残留的兴奋,但更多的是宣泄的欲望。 “父皇他…他真的震怒了。孤从没见过他气成那个样子…脸色铁青,把御案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他吼我,骂我逆子、畜生…” 李承乾语速加快,眼睛看着李逸尘,仿佛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重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张玄素那个老匹夫!吓得瘫在地上,只会磕头,话都说不利索了…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但笑声很快消失。 “孤问他了…孤问了那些问题…关于玄武门,关于舜帝,关于孝道…”李承乾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沉浸在当时的情景里。 “他就那样看着孤…好像不认识孤一样…好像要杀了孤一样…”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兴奋感褪去,另一种情绪翻涌上来。 “可是…可是他没有…”李承乾喃喃道。 “他没有立刻废了孤,也没有把孤拖下去杖责…他只是禁了孤的足…”他抬起眼,看向李逸尘,眼中带着困惑和一丝奇异的亮光。 “他只是让孤回来反省…逸尘,这是不是…是不是算成功了?” 他没有等李逸尘回答,似乎也并不需要答案。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从来都是那样…”李承乾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他转过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一侧,眼神飘忽。 “从来都是那样看孤…好像孤做什么都不对…好像我永远比不上…” 他顿住了,嘴唇抿紧,似乎在克制什么。 “母后…”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变得更轻,带着明显的痛苦。 “母后在的时候…还好一些…他还会有些笑脸…母后总会护着孤些…” 第6章 是殿下把陛下当父亲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可是母后走了…他就…他就只看得到青雀了…” 李承乾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平,还有一种深切的失落。 “青雀说什么都是好的,做什么都是对的…胖成那样,走路都喘,他却觉得可爱!” “青雀主编的《括地志》…他到处赏赐,夸耀不停…而孤呢?孤稍有行差踏错,就是训斥,就是冷眼…孤的脚…”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肿胀的脚踝,脸上掠过一丝自卑和怨恨,“孤这只废脚…更是让他觉得丢脸了吧…” “孤只是想让他看看孤…孤只是想让他像对青雀那样,对孤笑一笑,夸孤一句…” 李承乾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猛地捶了一下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响,“可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孤也是他的儿子!孤是嫡长子!孤是太子!”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 他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愤怒、委屈和长久以来的压抑。 “他们都说孤顽劣,说孤荒唐…说孤不堪大任…可谁又知道孤心里…”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李逸尘始终安静地坐着,听着。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打断。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只是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发泄般地说了很久,说到后来,语无伦次,反复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对李世民的抱怨,对李泰的嫉妒,对已故长孙皇后的思念。 他说累了,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乾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他低着头,看着书案上的纹理。 这时,李逸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他说,“您在乎这些,是因为您还把陛下当父亲,还把魏王当弟弟,还把这里当家。” 李承乾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他,似乎没完全理解。 李逸尘继续平静地说道,语气近乎冷酷。 “但天家,首先是无情的权势场,然后才是家。一旦天家掺杂了寻常人家的念想,它就变得脆弱。指望父子亲情、兄弟友爱来决定地位和生死,是最危险的。”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他。 “殿下觉得委屈?”李逸尘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着李承乾。 “那只是因为您还在用儿子的心,去衡量皇帝的行事。陛下用皇帝的眼光看您,看到的首先是储君,是国本,是未来的皇帝,其次才是儿子。您不合格,他自然不满,自然要训斥,自然要考虑更换。这与喜不喜欢魏王,关系并不大。” “甚至,他或许正是因为对皇后有感情,才对您更严格,期望更高。” 李承乾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殿下以为,历史上的太子,都是因为德行有亏才被废黜的吗?” 李逸尘的声音低沉下来。 “很多太子,仅仅是因为他们成了太子,挡了路,或者让皇帝感觉到了威胁。” 他开始讲述,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秦朝,始皇帝未曾明确立储,身死之后,幼子胡亥与赵高、李斯合谋,矫诏逼死长子扶苏。扶苏素有贤名,何罪之有?只因他可能继位,便必须死。” “汉朝,高祖刘邦欲废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之子刘如意。若非吕后求助张良,请来商山四皓稳固刘盈地位,后果如何?父亲废儿子,需要理由吗?只需要一个念头。” “汉武帝太子刘据,因巫蛊之祸被江充构陷,最终兵败自杀。武帝后来知其冤,建思子宫悔过。但太子已死。父子之间,信任如此脆弱。” “汉景帝太子刘荣,因其母栗姬失宠,被废临江王,后来又被诬陷占宗庙地,下狱自杀。废太子,难得善终。” “魏武帝曹操之子曹丕、曹植兄弟相争,曹丕继位后,仍对曹植多方防范,逼其作《七步诗》。” “兄弟之情,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晋惠帝太子司马遹,被皇后贾南风设计陷害,废黜后最终被杀。傻皇帝保不住自己的儿子。” “隋文帝太子杨勇,被其弟杨广和母亲独孤皇后联手构陷,废为庶人。杨广继位后,矫诏赐死杨勇。父子兄弟,皆可杀。” “前朝旧事,血迹未干。”李逸尘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李承乾的心上,“本朝呢?”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承乾骤然变得苍白的脸。 “陛下是如何登基的?隐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是何下场?他们的子嗣又是何下场?太上皇又曾在何处修养?” 李逸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冰冷而直接。 “殿下,”他总结道,目光锐利,“您今日质问陛下玄武门旧事,看似大逆不道,实则只是触及了这片土地上每座皇宫里最寻常不过的阴影。天家无父子,并非一句空话。陛下经历过,所以他懂。您今日让他看到了您似乎也开始懂了,所以他震怒,却也迟疑。这才是您今日能全身而退的原因。” “若您今日只是哭诉委屈,只是抱怨不公,只会让他觉得您依然是个长不大的、只知索取父爱的稚子,反而更添厌恶。” “您要让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渴望父爱的儿子,而是一个开始思考权力规则、甚至有能力用他的逻辑来反击的储君。哪怕这种反击显得稚嫩甚至疯狂。恐惧,有时候比怜悯更有用。” 李承乾彻底沉默了。 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苍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李逸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他一直以来某些自欺欺人的幻想,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内核。 他感到一阵寒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他环视这座华丽而空旷的东宫大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里不是家,这里是战场。 眼前的李逸尘,不是单纯的伴读,而是他在这个战场上遇到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教他如何生存下去的人。 “那…那孤该如何做?”李承乾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李逸尘看着他:“殿下今日已开了头。接下来,便是稳住。紧闭宫门,谢绝访客,尤其是那些来自陛下或其他王府的‘关心’。” “安静读书,尤其是史书。陛下若问起,便说您在反省,在读书,在思考储君之道。” “那…父皇若是再召见孤…” 第7章 留在孤身边 “若召见,殿下便继续今日的策略。不卑不亢,以储君身份自居。只探讨学问,请教治国之道,言辞可以恭敬,但问题可以尖锐。绝不认错,除非陛下明确指出的确实是您行为失当之处,而非思想上的‘谬误’。”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孤明白了。” 他看着李逸尘,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醒悟,有依赖,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对权力的重新认识。 “逸尘,”他说,“留在孤身边。” 李逸尘微微躬身:“臣自当辅佐殿下。”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宦官在殿门外轻声请示是否掌灯。 李承乾应了一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宦官们低着头,鱼贯而入,无声地将殿内的灯烛一一点亮。 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却让大殿显得更加幽深和空旷。 李承乾和李逸尘相对而坐,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晃动。 李逸尘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殿下,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了结。陛下此刻,必定已在追查。” 李承乾刚刚稍缓的神色又紧绷起来:“追查?查什么?” “自然是查今日那番言论,究竟出自何人之口。陛下不会相信那是殿下自行悟出的道理。” 李逸尘的语气十分肯定。 “陛下首先会疑心有人教唆。此刻,恐怕已有内侍省的人在东宫内外暗中查探,或传唤今日当值的宫人问话。” 李承乾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殿门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扉看到外面的窥探者:“他们……能查到吗?” “若按常理,不难查。”李逸尘道,“今日殿内虽无人近前,但臣与殿下交谈并非完全无声。若有心人细细盘问殿外值守或远处侍立的宫人,或许能窥得一丝痕迹。” 李承乾的手心有些冒汗:“那该如何是好?” “幸好殿下回宫后立刻下令封锁宫禁,限制了内外交通。此举极为关键,至少能拖延、甚至阻隔外部探查的深入。陛下得知东宫骤然紧闭门户,反应如此迅速,心中疑虑只会更深。” ”但一时之间,也难以获得确凿消息。”李逸尘分析道。 “陛下接下来的动作,臣推测,一是加派人员,更严密地监视东宫一举一动,尤其是人员往来。二是继续盘查东宫所有属官、侍从、伴读的背景近况,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三是……可能会再次召见殿下,或借由赏赐、训诫之名,派人前来观察试探,试图从殿下言行中找出破绽。” 李承乾越听越是心惊,脸上血色渐褪:“父皇他……会做到如此地步?” 李逸尘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殿下,您今日质问的,是玄武门。触碰的,是陛下皇权根基最敏感、最不容置疑的痛处。陛下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父亲。对于可能动摇根本的威胁,再如何谨慎排查都不为过。” “这并非寻常父子怄气,而是涉及储君、涉及国本、涉及陛下自身权威与历史评价的大事。” 李承乾怔在原地,呼吸微微急促。 他直到此刻,才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白日里那番“求教”的真正分量和危险性。那不仅仅是顶撞,那是在摇撼一株参天大树的根基。 而他之前竟只沉浸于触怒父亲的兴奋和短暂的胜利感中。 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脊椎窜上。 “所以殿下,”李逸尘郑重道。 “今后言行,务必慎之又慎。所有思考,必须源于‘自学’。” 李承乾用力点头,将这话刻在心里。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 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 李世民并未如李承乾所想那般暴怒不息,他脸上的震怒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内侍省的首领太监。 内侍省首领太监乃是王德。 王德侍奉李世民多年,谨慎低调,掌管宫内事务,深得信任。 “查得如何?”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王德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启禀陛下,臣已即刻派人查问东宫今日当值及附近宫人。据回报,张大人离去后,殿内除太子殿下外,仅有数名宦官宫女及三位伴读。彼等皆言只见殿下独自发怒,摔砸器物,随后便起身往两仪殿来。期间并未见与何人长时间密谈。”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重新收拾好的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能说出那般引经据典、直戳心肺的诛心之论?” “东宫近日可有新进人员?尤其是伴读、侍讲之类?” 王德立刻回道:“回陛下,东宫属官及侍从人员近期并无大的变动。三位伴读中,皆是旧人。臣已初步查过,几人都是身家尚算清白,入宫后亦无异常交往。” “给朕继续查!东宫近日所有人员出入记录,所有侍从、伴读的详细背景、入宫后的言行交往,一一核查清楚!” “陛下,”王德的声音略显迟疑。 “太子殿下返回东宫后,已即刻下令封锁东宫宫门,加强戒备。” “没有殿下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宫内侍从、宫女,亦不得擅自与外界传递消息。还加派了亲信侍卫,严密巡查宫墙四周……臣的人,此刻恐怕难以深入查探,亦不便强行进入,以免……” 李世民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哦?”他抬起眼,看向王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随即这诧异化为更深的疑虑和审视。 “封锁东宫?禁止出入?” 这反应速度,这决断力,完全不像他那个遇事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沮丧失落的儿子。 那个冲动行事的李承乾,何时有了这等心机和果断? “是。命令下达得极为迅速果断。”王德确认道。 殿内一时寂静。 李世民身体向后靠入御座,目光变得幽深。 这个儿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这种陌生,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尖锐得让他都一时难以招架的问题,更在于提出问题之后,这种迅速而老练的自孤防护措施。 这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发泄,这背后有着近乎本能的危机应对和权力自保的意识。 这甚至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威胁。 就像一头一直被认为孱弱幼小、只需呵斥便能驯服的野兽,突然不仅露出了尚未长成但已显锋利的爪牙,还懂得立刻退回巢穴,竖起全身的尖刺防范。 是谁? 这个想法很冰冷,毫无父子温情可言,但这就是天家。 这就是他曾经走过的路。 他需要知道,李承乾的这种变化,是昙花一现,还是真正开始觉醒。若是后者……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东宫的方向,深沉难测。 第8章 孤以往,确是太过天真了。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的御案后,殿内烛火通明。 他的脸色平静,但手指在御案上缓慢敲击,节奏稳定。目光低垂,落在空处。 王德已经离开,去执行他的命令。 李世民的心思在转动。 李承乾今日的表现异常:那些问题、那种态度,还有迅速封锁东宫的决断,都不像他熟悉的那个儿子。 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让太子有如此变化? 如果不是新人,难道是东宫旧人之中,早已潜伏着心怀叵测之辈,直到今日才发力? 或者……真是太子自己顿悟?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李世民否决。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绝非如此。 他必须查清楚:东宫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他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东宫的方向。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承乾是顿悟还是受人点拨,事情的性质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他不能再简单地用看待一个不成器儿子的眼光去看待李承乾了。 他必须用审视一个储君、甚至一个潜在挑战者的眼光,去重新评估他。 与此同时,东宫大殿内。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李逸尘坐在他对面。 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气氛凝重。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和激动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沉稳。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里带着依赖和询问。 “逸尘,接下来该如何?”李承乾的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必定会查,我们……” 李逸尘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他的目光扫视四周,尽管殿内看似只有他们两人,但他依然保持警惕。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自然会查,但查需要时间,也需要途径。东宫如今封锁,陛下的人短期内难以深入。这便是我们的时间。” 李承乾点头,认真听着。 “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两件事。”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巩固殿下今日造成的印象,让陛下相信,殿下的变化源于自身思考,而非外人教唆;第二,混淆视听,让即便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也变得模糊不清。” “如何混淆视听?”李承乾追问。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殿下现在有三个伴读,臣杜荷,李安俨。” 杜荷,杜如晦之子,尚城阳公主,历史上与李承乾谋反案牵连被诛;李安俨,原为隐太子李建成部下,后归附李世民,但最终也卷入李承乾谋反。 “好。”李逸尘点头,“从明日起,请殿下改变往日习惯,每日抽出固定时辰,分别单独与每一位伴读相处:读书、论学。每个时辰只与一人,顺序固定。譬如,上午第一个时辰与杜荷,第二个时辰与李安俨,下午与臣。”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样即便有人窥探,或日后盘问宫人,也难以确定孤究竟与谁交谈最多、内容为何?因为每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正是。”李逸尘道,“众人只会看到殿下奋发读书,与所有伴读皆有探讨。即便陛下得知,也会认为殿下是在广泛听取意见、刻苦研读,而非单独与某一特定人选密谋。此举既可掩盖你我之实,亦可示殿下以勤学之态,一举两得。” 李承乾眼睛亮了起来。“此计甚妙!”但他随即又皱眉,“只是……与杜荷、李安俨二人,孤与他们……平日虽为伴读,但从不交谈经史子集,尤其是这等敏感之事……” “殿下不必与他们谈及任何敏感之事。”李逸尘打断他,“与他们相处时,只论正经学问:读圣贤书、探讨史籍。甚至可以主动向他们请教问题,态度要诚恳,要让他们感觉到殿下的信任和重视,但要严守界限,只谈学问,不谈其他。”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头。“孤明白了,做戏要做全套,而且要做得真实。” “并非做戏。”李逸尘纠正道,“殿下确实需要读书、需要思考、需要真正地理解那些史书上的教训和权谋。与他们的探讨,于殿下自身亦有益处。唯有自身真正强大,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眼神复杂,最终重重点头。“好,孤听你的。” “至于轮到与臣相处的时辰,”李逸尘继续道,“殿下便可畅所欲言,我们将讨论更深层的东西。” “好。”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便依此计。” 翌日,东宫。 李承乾果然依照李逸尘的建议行事。 上午第一个时辰,他与伴读杜荷在偏殿书房相处。 杜荷对于太子突然的召见和如此长时间的单独论学感到有些意外,但见太子态度诚恳、认真请教《春秋》微言大义,他也便收敛心神,认真讲解。 两人之间倒也气氛融洽。 殿外若有眼线,只能看到太子与杜荷相对而坐,手持书卷,时而交谈,时而沉思。 第二个时辰,李承乾与李安俨相处。 李安俨性格更为沉稳,甚至有些阴郁。 他对于太子的变化更为警惕,但太子所问皆是关于《史记》中关于治国理政的篇章,他也只能小心应对,对答如流。 李承乾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好学,这让李安俨心中暗自惊疑,却也不敢多问。 下午,轮到李逸尘。 两人依旧在昨日的大殿,屏退了左右。 当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李承乾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刻意维持的沉稳好学神态褪去,露出了一丝疲惫和急切。 “逸尘,”他几乎是立刻开口,“昨日孤思前想后,你所说的话,句句在理。天家无父子……孤以往,确是太过天真了。” 李逸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兴奋交织的颤抖:“但孤心中仍有不安。父皇他……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孤如今虽禁足东宫,但就像被困笼中,四周皆是窥视的眼睛。孤该如何自处?下一步该如何走?” 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显示他正在逐渐进入储君的角色,也显示他对李逸尘的信任在增加。 一个叛逆的人,一旦对某人产生信任,往往比常人更加依赖和坚定。李逸尘知道,他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现在,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扭转李承乾那致命的谋反念头。 第9章 若是父皇强行废立呢?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太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殿下,您读史书,可知历来被废黜、或死于非命的太子,共有几种情形?” 李承乾被问得一怔,想了想答道:“或是因为失德,或是因为被奸人构陷,或是……如你昨日所言,仅仅是因为成了太子,碍了别人的路。” “大致不错。”李逸尘点头,“但我们可以分得更细些。第一种,自身昏聩无能、德行有亏,主动犯错,授人以柄,最终被废,例如汉废帝刘贺。 “第二种,自身并无大过,甚至颇为贤明,但因其母失宠、或其外家势力过大,引起皇帝忌惮,从而被废,例如汉景帝太子刘荣。 “第三种,被兄弟觊觎储位,精心构陷,皇帝偏听偏信、或为了平衡势力,将其废黜,例如隋文帝太子杨勇。 “第四种,”李逸尘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承乾,“也是最危险的一种,那便是太子自身感到威胁,试图主动出击,动用武力,逼宫谋反,而最终失败。”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李逸尘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平静地陈述:“而第四种情况,纵观史书,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却比比皆是,且失败的下场,最为凄惨——不仅自身性命不保,往往累及妻儿、母族、东宫属官,无一幸免。” “为何?”李逸尘问,“因为动用武力逼宫,是赤裸裸的挑战皇权,是皇帝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转圜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太子居于深宫,虽有一定护卫,但比起皇帝掌控的天下兵马、京师禁军,无异于以卵击石。除非能一击必中、迅速控制皇帝和中枢,否则只要稍有拖延,外部兵马闻讯而来,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清晰而沉重。 “更何况,皇帝身边戒备森严:消息能否精准传递?行动能否绝对保密?参与之人能否全然信任?这些皆是变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满盘皆输。” 李承乾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李逸尘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李逸尘知道,历史上李承乾的谋反计划粗糙而冲动。 他勾结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等人,企图效仿玄武门旧事,结果还未发动便已泄露,一败涂地。 现在,杜荷和李安俨就在东宫,或许此刻,李承乾心中已经开始有了那危险的念头,或者至少已经被身边的人蛊惑煽动。 必须将其扼杀在萌芽中。 “殿下,”李逸尘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在当今大唐、在陛下掌控之下,欲以武力谋取大位,绝无丝毫胜算。陛下戎马一生,麾下名将如云,长安城防固若金汤,玄武门禁军更是陛下绝对心腹掌控。殿下若行此险招,无异于自寻死路,且会坐实所有对殿下‘悖逆’的指责,再无翻身之日。” 李承乾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哑声问道:“那……依你之见,孤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青雀……看着别人觊觎孤之位?父皇对孤日益不满,孤若不有所行动,岂非仍是死路一条?” “行动,不等于谋反。”李逸尘断然道,“殿下,最高明的策略,从来不是主动出击,而是谋定而后动;是准确地预测对方的行动,然后后发先至;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去思考如何扳倒陛下——那是痴人说梦;殿下要思考的,是如何做好一个储君,如何让陛下找不到废黜你的理由,甚至……如何让陛下需要你这个太子。” “让父皇需要孤?”李承乾疑惑不解,“父皇他……巴不得废了孤……” “那是气话,也是试探。”李逸尘道,“陛下是皇帝,他首先考虑的是大唐江山。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能轻易动摇?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取乱之道。陛下雄才大略,岂会不知?他对魏王的宠爱,或许有真心,但也未尝不是一种对殿下的鞭策和制衡。 “陛下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儿子,而是一个懂事、可控、不会威胁到他皇权,但又足够在将来继承大统的储君。” “殿下昨日所为,虽然激进,但却歪打正着,让陛下看到了殿下并非完全懵懂无知,也看到了殿下开始思考权力规则。这反而会让陛下产生一丝忌惮,从而更加谨慎地对待您。这就是您的机会。” 李承乾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前倾。“机会?” “没错。”李逸尘点头,“陛下接下来,必定会继续试探殿下、观察殿下。他会用各种方法,来确认殿下的变化是真是假、来寻找殿下的破绽,甚至……可能会故意刺激殿下,引诱殿下犯错。” “殿下的应对之道,便是稳守,以不变应万变:不主动挑衅、不抱怨、不诉苦、不露任何破绽;专心读书,思考治国之道;对待陛下,保持储君的恭敬和距离;对待兄弟,保持长兄的宽厚和警惕;对待臣子,保持未来的君主应有的气度。 “只要殿下不犯大错,陛下便难以找到废黜的借口。而时间拖得越久,朝中支持嫡长继承的大臣们便会越发稳固地站在殿下身后。此消彼长,殿下的位置,便会越来越稳。” “那……若是青雀步步紧逼?若是父皇强行废立呢?”李承乾追问,眼中仍有忧色。 “那便是‘兵来’之时。”李逸尘目光沉静,“届时,便需‘将挡’。但挡的方法,绝不是动用武力,而是动用规矩、动用礼法、动用朝臣的力量、动用天下舆论的力量。大唐以孝治天下、以礼制国,废长立幼,于礼不合,必将引来众多诤谏。陛下亦不能不有所顾虑。” “殿下要做的,是让自己站在礼法和规矩的一方,让所有反对废黜的人,能够理直气壮地为殿下说话。而陛下,若强行行事,便要承担违背礼法、动摇国本的历史风险。陛下是明君,他会权衡利弊。” 第10章 哦?是何学问? 李承乾沉默了。 他低头沉思,消化着李逸尘的话。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李承乾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焦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决意。 “孤明白了。”他说道,“不主动出击,要谋定而后动,要稳守东宫,不授人以柄,要借助礼法和朝臣的力量,来对抗可能的废立。” “正是。”李逸尘颔首。 “殿下,您的战场不在沙场,不在玄武门,而在朝堂,在人心,在史书。您要赢得的,不是一场兵变,而是一场政治上的博弈。这场博弈,需要的是耐心,是智慧,还有克制。”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孤便依你之言,稳守,等待。”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坚定。 “逸尘,你要助孤。” “臣自当竭尽全力。”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逸尘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这场陪着叛逆的李承乾疯一把的战术算是成功了。 让李逸尘基本得到了李承乾的信任,最起码自己说的话李承乾会认真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陛下遣人送来赏赐,并口谕。” 李承乾和李逸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来得真快。 李承乾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李逸尘使了个眼色。 李逸尘立刻退后,垂手恭立一旁,恢复伴读姿态。 “进来。”李承乾沉声道。 殿门推开,一名宦官捧着锦盒,低头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 “殿下。”宦官行礼。 “陛下赏赐新进贡的湖笔十管,徽墨五锭,宣纸百张。并口谕:闻太子近日潜心向学,朕心甚慰。望持之以恒,不负朕望。” 李承乾看着那赏赐,心中冷笑。 父皇这手段,先是雷霆震怒,禁足斥责,随后又送来文具赏赐,加以勉励。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既是试探,也是安抚,更是警告。 他脸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起身对着两仪殿方向拱手。 “儿臣谢父皇赏赐。儿臣定当谨遵父皇教诲,刻苦攻读,反省己身,不负父皇期望。” 他示意身旁侍从接过赏赐,然后又对那宦官温和道。 “有劳中官了。” 宦官连称不敢,偷偷抬眼迅速扫了一下太子和殿内情况,只见太子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些许读书人的疲惫,殿内书卷堆积,并无异常。 一旁伴读李逸尘也恭敬垂首,并无特别之处。 宦官低下头,行礼告退。 殿门再次关上。 李承乾脸上的温和感激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开始了。”他低声对李逸尘道。 李逸尘点头。“殿下应对得很好。接下来,此类试探只会更多。殿下需时刻谨记,稳守,好学。” “孤知道。” 李承乾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御赐的湖笔,手指微微用力。 “便让他们看,看孤如何‘潜心向学’。”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潜心修学的书院。 李承乾每日严格按照计划,轮流与三位伴读独处论学,态度认真,举止合规。 与杜荷、李安俨在一起时,他探讨经史子集,虚心请教。 与李逸尘在一起时,他则深入探讨历代兴衰、帝王心术、朝堂博弈。 李逸尘则不断引导他放弃任何激进的念头,转向更为深沉持重的政治斗争思维。 东宫之外,暗流涌动。 王德派出的眼线日夜监视着东宫的一切动向,不断有消息传回两仪殿。 “殿下今日与杜伴读论《左传》两个时辰。” “殿下午后与李伴读习字,临摹《兰亭序》。” “殿下晚间歇息前,独自阅览《汉书》至深夜。” “东宫宫禁依然森严,人员出入极少。采买皆有记录,并无异常物品带入。” “三位伴读每日按时入宫,按时离宫。彼此之间交谈甚少。与殿下相处时,皆有宫人在远处侍立,内容多为经史学问。” 一切看起来,太子似乎真的因为那次冲撞陛下后,幡然醒悟,开始闭门思过,发奋读书。 李世民看着这些奏报,手指敲着御案,眼神深邃。 这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反常。 他的儿子,他了解,绝非如此轻易就能转变心性之人。 那种诛心之论,那种迅速封锁宫禁的反应,绝非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太子能有的。 背后一定有人。 但这个人,隐藏得很深。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三位伴读的名字上。 杜荷,李安俨,李逸尘。 杜荷是杜如晦之子,尚公主,背景清晰。 李安俨是降将,平日低调。 李逸尘……家世似乎也寻常,入宫时间也有三年了。 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还是三人都有参与? 李世民无法确定。 他只能继续等,继续看,继续施加压力。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潜心向学”的太子,能装到几时,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又能忍到几时。 而东宫之内,李承乾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和等待中,心情也逐渐从最初的恐慌焦虑,变得稍稍安定,甚至开始真正地对那些权谋策略产生了兴趣。 尤其是与李逸尘的交谈,每次都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越来越信任李逸尘,也越来越依赖他的谋划。 这日午后,轮到李逸尘与太子独处。 殿门紧闭,烛火摇曳。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史记》,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的李逸尘。 “逸尘,你前几日所言,稳守待时,借助礼法朝臣,孤细细思之,确为老成谋国之道。然则,朝堂之上,人心鬼蜮,利益交错。孤当如何预判他人之举?又如何确保他人会按孤所想行事?这其中,似乎总有变数,难以掌控。”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内心的困惑。 这几日的静读和思考,让他开始触及更深层的问题。 李逸尘闻言,端正了坐姿。 他知道,时机到了,是时候引入更核心的工具了。 “殿下所虑,正是权力博弈的核心。”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预判他人行动,看似复杂,实则有其规律可循。今日,臣便向殿下阐述一门学问,或可助殿下洞察这般困局。” “哦?是何学问?”李承乾来了兴趣。 第11章 博弈论 “此学源于古老的权衡之道,臣姑且称之为‘博弈论’。”李逸尘道。 “博弈论?”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面露疑惑。 “博弈……乃棋局对弈之事?这与朝堂争斗有何干系?” “殿下明鉴,正是由此引申。”李逸尘点头。 “殿下可将其视为,所有参与争斗之人,皆如棋手,每一步行动,皆需考量对手可能如何回应,以及此回应又会引发何种后续。其目的,并非一定要消灭对手,而是在这复杂的互动中,为自身寻得最有利之位。” 李承乾似懂非懂:“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未免空泛。” “臣请以实例说明。”李逸尘道。 “请殿下设想一个最简单之境。假设有两名同案犯,被官府分别关押审讯,彼此无法通音信。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论处,各判囚一年。” 李承乾点头:“嗯,若能同心,两人结局自是最好。” “然官府对二人分别言明。”李逸尘继续道,“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对方,而对方不认罪,则认罪者立时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若二人都认罪指证对方,则证据确凿,二人皆判八年。” 李逸尘说完,看向李承乾。 “殿下,请思量,若您是其中一名囚徒,您会如何选择?您又会猜想您的同伙,将如何选择?” 李承乾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 “若孤信他,自然不认罪,盼他也不认罪,如此二人皆只判一年,最好。”李承乾缓缓道。 “但您无法信他。”李逸尘冷静地打断。 “您被分别关押,不知他是否会背叛您。若您不认罪,而他认罪指证您,您便要独坐十年牢狱,而他却被释放。反之亦然。”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一滞。 “若……若孤选择认罪……”他迟疑道,“若他不认罪,孤便被释放,固然好。但若他也认罪……那我二人便都要坐八年牢狱,比都不认罪要坏得多!” “正是如此。”李逸尘目光如炬。 “殿下,请抛开情谊,只论利害。您会如何选?” 李承乾的额头微微见汗。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信对方,可能遭受最坏的结果; 不信对方,主动背叛,或许能得最好结果,但也可能引发更坏的结果。 “孤……孤不知……”李承乾感到一阵烦躁,“这似乎无论怎么选,都难有万全之策!” “殿下,请再思量。”李逸尘引导道,“若您是他的同伙,您会如何猜想他的选择?” 李承乾愣住,尝试换位思考。 “他……他定然也怕孤背叛他……他若猜想孤会认罪,为自保,他必会选择认罪!如此,至少判八年,好过独坐十年。” 李承乾的思路逐渐清晰,语速加快,“反之,他若猜想孤不认罪,他为求那释放之机,更可能选择认罪指证孤!” 李逸尘追问:“那么,无论他如何想,他选择认罪,对他而言,是否总是更有利?至少,最坏不过八年,而若运气好,还能得释放?” 李承乾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是……是这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无论孤如何选,对他而言,认罪总是比不认罪更有利!反之……对孤而言,亦是如此!认罪,最坏八年,可能释放;不认罪,最好一年,可能十年!” 李逸尘重重地点了下头。 “故此,在这场博弈中,对于每一个囚徒而言,无论对方如何选择,自己选择认罪,总是比选择不认罪更有利!这,便是‘优势策略’。” “优势策略……”李承乾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逻辑力量,无情地剥开了情谊和承诺的外衣,直指最核心的利益计算。 “所以……”李承乾的声音干涩。 “所以最终,两人都会选择认罪,各判八年?明明有都不认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却因为互不信任,都害怕被对方背叛,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 “殿下圣明,正是如此。”李逸尘肯定道。 “此乃‘囚徒困境’。它揭示了在一个缺乏信任和有效约束的格局中,个体理性的选择,往往会导致集体非理性的恶果。人人皆求自保,反而共同堕入更糟糕的境地。” 李承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微微发白。 他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窜过。 这个例子太简单,太直白,却又太深刻,太可怕了! 它完美地诠释了他内心深处对人性、对权力斗争的某种模糊认知! 朝堂之上,结党营私,互相倾轧,多少联盟因猜忌而破裂,多少协议因私心而作废,不正是陷入了这“囚徒困境”吗? “这……这便是博弈论?”李承乾的声音带着敬畏。 “此乃其中一例,冰山一角。”李逸尘道。 “博弈之局,千变万化。或有多次反复,而非一次博弈,那时信任与合作或可产生;或有多人参与,形势更为复杂;或有强弱之分,策略又自不同。”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片刻,继而将话题引向更贴近的现实。 “殿下,请试以此理,观照您自身之局。” 李承乾神情一凛,坐得更直了。 “孤之局?” “殿下与魏王,某种程度上,亦可视为一场博弈。”李逸尘平静地说道,话语却如重锤。 “陛下在位,便是那‘官府’,手握最终裁决之权。您与魏王,皆想获得陛下最终认可。” “若您二人皆安守本分,不互相攻讦,则大唐安稳,陛下或可从容观察,于国于家,可谓最佳。” 李承乾点头:“此乃上策,孤亦向往之。然青雀他……” “然则,”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冰冷。 “魏王是否会安守本分?殿下您,是否会完全信任魏王不觊觎您之位?” 李承乾沉默了,脸色阴沉。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便是困境所在。”李逸尘道,“若殿下您恪守太子本分,不主动攻击魏王,而魏王却暗中布局,不断诋毁殿下,讨好陛下。长此以往,陛下对殿下日益不满,对魏王日益宠爱,后果如何?” 李承乾握紧了拳头:“孤……孤之位恐将不保!” 第12章 天下之争,竟可如此剖析! “反之,”李逸尘继续道,语气平稳无波。 “若殿下您主动出击,搜集魏王错处,甚至构陷于他,而魏王却并无动作。或可短时间内打击魏王,巩固您之位。只是,陛下会如何看待主动挑起兄弟阋墙的太子?朝臣又会如何看待?”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父皇定然不喜,认为孤无容人之量,不堪为君。” “最坏者,”李逸尘目光锐利,直视李承乾,“若您二人皆选择主动攻击,互相倾轧,朝堂乌烟瘴气,兄弟成仇,陛下震怒之下,或许二人皆受严惩,甚至……为朝局安稳,另择年幼皇子亦未可知。此岂非两败俱伤,堪比那各判八年之局?” 李承乾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审视过自己与李泰的争斗。 原来,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无情的逻辑! 他感觉自己像第一次看清了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和规则,而此前他一直是在迷雾中胡乱冲撞。 “那……那依此论,孤当如何?难道只能坐视青雀步步紧逼?”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合着焦急和不甘。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并不是。”李逸尘摇头,否定了他的绝望。 “博弈论并非让人束手就擒,而是教人看清格局,寻找破局之道。‘囚徒困境’之核心在于缺乏信任和沟通,以及一次性的博弈。” “而在朝堂之上,博弈是反复进行的,且并非完全封闭。此乃关键。”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 “殿下,您无法控制魏王如何选择,但您可以主导自己的策略,并影响陛下的观感。” 听闻,李承乾眼睛一亮,说道:“细说!” “首先,殿下必须放弃首先主动构陷攻击的念头。因为一旦开启恶性循环,后果难料,且殿下您作为太子,首先发动攻击,在陛下和朝臣眼中,失分更重。此非优势,实为劣势。” “那孤岂非只能合作,任人宰割?” 李承乾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抗拒。 他想象中的破局不该是如此被动。 “殿下的‘合作’,并不是任人宰割。”李逸尘解释道,语气依旧冷静。 “殿下的策略应是:自身严守礼法,不主动攻击,示天下以宽厚储君之风。此即‘合作’之态。但同时,需严密防范魏王之攻击。一旦察觉魏王有构陷、攻讦之举,必须立刻予以有力、有据的反击,向陛下和朝臣揭露其行,澄清自身。” 李承乾眼睛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以合作始,但若遭背叛,必以牙还牙?”李承乾的声音中有股隐隐的兴奋。 “是的。并且,反击之后,若对方收敛,殿下亦可适时展现宽容,回归‘合作’之态。这就是‘一报还一报’策略。”李逸尘肯定道。 “这个策略在反复博弈中,往往能有效抑制对方的背叛意图,因为对方知道,背叛必遭报复。而殿下始终持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在道义上便立于不败之地。” “陛下看在眼中,会认为殿下顾全大局,隐忍宽厚,但并非软弱可欺。而魏王若屡屡生事,却总被殿下有理有据地化解,陛下自然会逐渐看清谁才是那个破坏稳定、觊觎储位之人。朝臣舆论,亦会逐渐倾向殿下。”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纠缠矛盾的处境,此刻竟被这冰冷的逻辑梳理得清晰分明。 原来如此! 原来不必整日惶惶于对方如何出手,只需定下自己的原则,并让对手清楚知晓触犯原则的代价! 这比单纯忍耐或盲目攻击,要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这博弈论,竟能将如此复杂的权力斗争,分解得如此清晰透彻! “妙!妙极!”李承乾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之前的阴郁和焦虑被一扫而空。 “逸尘,此论着实惊人!竟似将人心鬼蜮、朝堂风云,皆化于方寸棋枰之上,令人豁然开朗!” 他激动地站起身,右脚踝的疼痛似乎也忘了,在殿内快速踱步,反复思量着“囚徒困境”和“一报还一报”的策略。 “如此说来,孤日前顶撞父皇,虽是险招,却也歪打正着,让父皇知晓孤并非只会逆来顺受之辈,亦是某种形式的‘反击’?”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逸尘,眼中闪烁着悟的光芒。 “也可以这么说”李逸尘谨慎答道。 那可不是反击那么简单,那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冒险,旨在强行改变博弈的初始态势。 幸好成功了。 “然殿下需谨记,对陛下,策略又自不同。陛下是裁决者,亦是绝对强者。对陛下,殿下之主策略当是‘合作’与‘顺从’,偶有的‘反击’或‘质疑’,必须如日前一般,包裹在‘求教’、‘解惑’的外衣之下,且要精准、克制,绝不可滥用。”李逸尘强调道。 他知道,挑战皇权的底线在哪里,一次成功的试探不代表次次都能成功。 “孤明白,孤明白!”李承乾连连点头,此刻他对李逸尘已是心悦诚服,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依赖的信赖。 他坐回案前,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逸尘。 “博弈论……博弈论……天下之争,竟可如此剖析!逸尘,你究竟从何处学得这等学问?”他忍不住再次追问。 李逸尘微微垂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这个问题无法真实回答。 他只能沿用之前的说法。 “臣早年偶得异人传授些许皮毛,近日观殿下困局,苦思冥想,方觉此论或可一用。能于殿下有所助益,臣幸甚。” 他内心提醒自己,日后需更注意,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必须找到合理的解释,至少不能引起太大疑心。 李承乾深深地看着李逸尘,眼中充满了庆幸和依赖。 他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一个无以伦比的瑰宝,或许是母后在天之灵庇佑,才将此人送到他身边。 “继续教孤!”李承乾迫切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案。 “这博弈论,还有何等精妙之处?多人博弈又如何?强弱之势又如何?” 李逸尘迎着他迫切的目光,缓缓点头。 他知道,必须趁热打铁,将这些思维模式更深地植入李承乾的脑中,才能尽可能扭转他那危险的命运轨迹。 “殿下既有心向学,臣自当知无不言。” 第13章 孤又该如何‘一报还一报\’?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接下来,请殿下设想,若朝中不止殿下与魏王两位皇子,或有他人亦有心于此,又或者,朝中大臣各有所拥,形成派系,这多方博弈,策略又当如何调整?” 李承乾听得更加认真,身体坐得笔直,全神贯注。 “其中关键,在于识别谁是真正的对手,谁是可以争取的盟友,而联盟往往并不稳固……” 李逸尘刚开了个头,李承乾便忍不住插话。 “盟友?” “就如汉王?或是侯君集他们?”他提到这两个名字时,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带着一丝下意识的考量。 李逸尘内心一凛,来了。 历史上李承乾谋反的核心人物就是汉王李元昌和侯君集。 必须极其小心地处理这个话题,既不能直接否定引发太子疑心,更不能鼓励这种危险的结盟。 “殿下,联盟是博弈中的重要手段,但选择盟友,需极其谨慎。”李逸尘语气凝重。 “需考量几个要素。其一,盟友与殿下目标是否一致?是真心辅佐殿下,还是另有所图?其二,盟友的实力与价值几何?是能提供助力,还是反而会拖累殿下?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与此人联盟,是会让陛下对殿下更放心,还是更忌惮?” 李承乾若有所思:“汉王……乃父皇庶弟,平日与孤较为亲近,常对孤抱怨父皇待其刻薄……侯君集,刚立灭高昌之大功,却因私吞财宝遭父皇申饬,心中亦有怨望……” 他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逸尘内心快速思索。 他不能直接说此二人包藏祸心,将来会害死你。 他只能从博弈策略的角度分析。 “殿下,请试以博弈论思之。与此二人结盟,于殿下而言,是优势策略吗?” 李承乾抬起眼,示意他说下去。 “汉王,宗室亲王。殿下与亲王过往甚密,陛下会如何想?是否会疑心殿下结交宗室,欲行不轨?此乃陛下大忌。” “侯君集,武将,虽有战功,然贪暴之名已显,且刚遭陛下训斥。殿下与此等失意武将结盟,是示天下以宽仁,还是示陛下以结党营私、甚至勾结怨望之将?” 李逸尘的话像冷水一样浇在李承乾心头,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念头迅速冷却。 “再者,”李逸尘继续加码,“与此二人结盟,他们能给予殿下什么?汉王无权无兵,唯有宗室名号,或可摇唇鼓舌。侯君集或有旧部,然京师兵马岂是他能调动?陛下对军权掌控极严。他们能给予殿下的助力有限,但可能带来的风险——引起陛下警惕和厌恶——却是巨大且致命的。” “殿下,这划算吗?” 李承乾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动。 他不得不承认,李逸尘的分析切中要害。 与这两人捆绑,看似多了盟友,实则可能提前暴露目标,引来父皇的致命打击。 这确实不是好策略。 “那……依你之见,孤当如何对待他们?完全不理?”李承乾问道,语气中带着试探。 “不是不理。”李逸尘摇头,“殿下可持储君之礼,不卑不亢。他们若来诉苦抱怨,殿下可倾听,但绝不附议,更不可承诺任何事。可适当表示理解,但要点明陛下乃英明君主,自有考量。甚至可劝慰他们谨守臣节。如此,既不得罪人,亦不让陛下抓住任何把柄。此乃‘合作’中的‘防御’姿态。” 李承乾缓缓点头:“孤明白了。保持距离,虚与委蛇,不授人以柄。” 他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课。 “然则,真正的盟友何在?”李承乾追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谁是可助孤之人?” 李逸尘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知道,历史上支持李承乾的朝臣并非没有,只是太子的行为最终让他们无法支持,或者被李世民提前压制。 “殿下,您最大的盟友,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礼法’和‘规矩’。”李逸尘郑重道。 “大唐立国,以礼为本。嫡长子继承制,是维系朝堂稳定的基石。只要殿下不犯大错,绝大多数秉持正统观念的朝臣,内心都是倾向殿下的。这是殿下的基本盘。” “例如,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李承乾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舅。 李逸尘内心微叹。 长孙无忌在承乾和李泰之间确实一度犹豫,但最终选择了更听话的李治。 而房玄龄更是谨慎。 他不能给太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殿下,重臣之心,难以简单论之。他们首要效忠的是陛下,然后是大唐江山。他们支持的是能稳定江山、符合礼法的储君。” 李逸尘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说法。 “故而,殿下要争取他们,不是靠私下结交许诺——那反而会让他们警惕——而是靠展现出符合礼法、沉稳持重、堪当大任的储君风范。让他们相信,支持殿下,就是支持大唐的稳定和未来。” “让他们……相信?”李承乾喃喃道,似乎抓住了什么。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这是一种更宏观的博弈。殿下要让朝臣们看到,支持您,风险最小,收益最大;而支持改立他人,则风险巨大,可能引发朝争国乱。当绝大多数朝臣都形成此共识时,即便是陛下,也要慎重考虑废立之事。” 李承乾只觉得眼前又是一亮! 原来还可以这样! 不是去苦苦哀求某个大臣的支持,而是通过自身行为,去影响整个朝臣群体的判断和倾向! “那……那孤具体该怎么做?”李承乾急切地问。 “近日殿下所为,便是第一步:闭门读书,修身养性。此乃‘合作’信号,示天下以安分守己。”李逸尘道。 “下一步,若有机会,殿下可在陛下问政时,发表一些合乎礼法、顾全大局的见解。或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展现仁德。例如,若遇灾荒,可主动请求削减东宫用度,以示与民同苦。此举成本低,但传达的信息却很强。” “此外,”李逸尘补充道。 “对待东宫属官,乃至普通宫人,殿下需格外注意言行,宽严相济,以示仁德。这些人的口碑,久而久之,亦会传入朝堂,影响舆论。” 李承乾认真听着,不断点头,努力将每一个字记在心里。 他感觉李逸尘就像一位高明的工匠,正在一点点地重塑他,将他从一块顽铁,锻造成一件合格的器皿。 “那……若是青雀主动挑衅,孤又该如何‘一报还一报’?”李承乾又问,他对这个策略格外感兴趣。 第14章 您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殿下需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李逸尘道,“无需是阴谋,只需能及时知晓魏王及其党羽的动向言论即可。若魏王只是在陛下面前讨好卖乖,殿下不必理会,那是他的策略。但若他散布不利于殿下的谣言,或试图在具体事务上构陷殿下……” 李逸尘目光微冷。 “这不是当务之急,建立情报网络需要时间,这个等臣思考几日,再给殿下回禀!” 李承乾眼中闪过精光,他现在对于李逸尘是高度的信任。 “当下殿下则需立刻行动。或通过可靠途径向陛下澄清,或在合适的场合有理有据地自辩,甚至可反向指出魏王行为不当、破坏兄弟和睦。反击必须迅速、准确、有力。” “但切记对事不对人,始终站在维护礼法、维护朝廷和睦的道德高地上。一次如此,两次如此,陛下和朝臣自会心中有数。”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运用策略,一次次化解李泰攻势的场景。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怒火和压力的废物太子了。 “逸尘,若非你,孤至今仍在迷雾中挣扎,恐已行差踏错!” 李承乾感慨道,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李逸尘微微躬身。 “此臣之本分。” 若我不来,你确实已经踏上了最错的那条路。 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一些喧哗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李承乾和李逸尘立刻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向殿门方向。 “何事喧哗?”李承乾提高声音问道,语气恢复了太子的威严。 一名宦官慌忙在殿门外回道。 “启禀殿下,是……是魏王府的人送来一些书卷,说是魏王殿下主编的《括地志》新成数卷,特送来请太子殿下阅览品评。侍卫依令阻拦检查,故有些许动静。” 李泰送《括地志》来?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分明是炫耀,是挑衅! 《括地志》是父皇大力支持、李泰负责主编的大型地理志书,父皇多次夸奖。 如今成书部分,不先送入宫中,反而先送来东宫给他“品评”? 李逸尘立刻看向李承乾,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冷静。 李承乾看到李逸尘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和嫉妒。 他明白了,考验来了。 这就是博弈的开始。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既是魏王好意,收下便是。代孤多谢魏王。就说孤正在闭门思过,潜心读圣贤书,地理杂学,暂且无暇细览,待日后得空,再慢慢拜读。原话转达,不得有误。” 门外的宦官应了一声“是”,脚步声远去。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逸尘,孤如此回应,可算‘合作’中的‘防御’?”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应对得宜。收下,示以礼节。强调读圣贤书和闭门思过,呼应陛下要求。言暂且无暇,既委婉拒绝立刻品评,也未彻底拒绝,留有余地。此乃稳妥之举。” 李承乾松了口气,同时感到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运用策略应对李泰的挑衅,而且似乎效果不错。 “看来这博弈论,果真有用。”李承乾低声道,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 “然切记,策略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李逸尘提醒道。 “需灵活运用,随时根据对方动向调整。且最终,自身实力才是根本。殿下仍需刻苦攻读,真正增长见识和才干。否则,空有策略,而无实学,终是镜花水月。” “孤知道。”李承乾郑重应道。 “从明日起,孤会更用心读书。不只是圣贤书,还有史书、律法、政论!孤要让他们看看,孤并非朽木!”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虽然知道前路依然艰险,但内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太子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正确地下这盘棋,而不是只想着一把掀翻棋盘。 东宫的书香气似乎比往日更加浓厚了。 接连几日,李承乾不仅维持着与三位伴读轮流论学的日程,甚至变本加厉。 案头堆积的书卷越来越高,深夜偏殿的烛火也熄得越来越晚。 他读《春秋》,读《史记》,读《汉书》,甚至开始翻阅《贞观政要》和近几年的部分政事堂议事摘要。 这种近乎癫狂的勤奋,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荡出东宫高墙,蔓延至长安城一座座深宅府邸。 赵国公府,书房。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长孙无忌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对着一盘未尽的棋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的黑子。 “闭门……读书?”他低声自语,眉头锁紧。 “太子?那个因为张玄素几句劝谏就摔杯子骂娘,因为一只跛脚就自暴自弃,恨不得把东宫拆了的太子?”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这个荒谬的念头。 可密报不会错。 陛下震怒,两仪殿问对,太子竟以圣人之言,直叩玄武门! “这不是他……绝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长孙无忌的眼神变得锐利。 “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这般诛心?” 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问得好啊……句句都在理,句句都戳在陛下的痛处。用陛下的刀,去砍陛下的盾。” 他喃喃着,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恐惧。 “可这是寻死之道!陛下是何等人物?岂会受此胁迫?” 脑海里浮现出妹妹长孙皇后的面容,随即又是李承乾那张时而倔强时而阴郁的脸。 “蠢货!即便有人教你,这般锋芒毕露,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心中暗骂,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涌起。 他是国舅,是嫡长子最天然的维护者。 但他维护的是能坐稳江山、能让他和整个关陇集团继续荣华富贵的太子,不是一个自作聪明、疯狂挑战底线的疯子! “读书……哼,”他冷笑,“读的是圣贤书,还是屠龙术?” 他必须弄清楚,东宫里到底藏了条什么毒蛇。 在这之前,他绝不能轻易表态。 沉默,才是最好的盾牌。 梁国公府,夜。 房玄龄披着外袍,听着老管家的低声回报。 内容无非是东宫近日依旧安静,太子读书不辍云云。 老管家退下后,房玄龄并未起身,只是就着昏黄的灯火,看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舜帝……避害全孝……” 他苍老的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那几个零星传来的、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词汇。 “殿下啊殿下,”他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您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第15章 往往咬人的狗,不叫! 他侍奉陛下太久,太了解那位天可汗光辉伟岸形象下,对过往某些事情的复杂心结。 那是禁区,是逆鳞,是所有知情者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暗伤。 如今,却被自己的儿子,以“请教”的名义,血淋淋地撕开。 “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房玄龄得出了和长孙无忌一样的结论,但角度不同。 他看到的不仅是太子的危险,更是朝局失衡的风险。 “国本动摇,非天下之福。”他忧虑地想。 太子若能真借此机会沉稳下来,固然是好。 但更大的可能,是引来陛下更冷酷的打击和更严密的监视。 魏王那边,又会如何反应?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得多看看,再多看看……”他喃喃自语地对自己说。 作为宰相,他不能在局势未明前倒下任何一边。 平衡,维持朝局的运转,才是首要的。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东宫这股“新风”,到底是曙光,还是鬼火。 郑国公府,病榻。 魏徵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榻边。 侍女连忙递上温水,被他无力地推开。 “太子……近日……读何书?” 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地问身旁侍奉的儿子魏叔玉。 魏叔玉小心翼翼地回答:“听闻仍是经史为主,甚是勤勉。” “勤勉……呵……”魏徵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甚至有些嘲讽的笑意,“是勤勉……还是……钻营?” 他那日听闻两仪殿风波后,几乎一夜未眠。 太子问的那些问题,像刀子一样也扎在了他的心上。 那些问题,难道他魏徵没想过吗? 想过!无数次! 陛下纳弟媳,于礼不合! 陛下晚年渐趋奢靡,听不进逆耳之言! 甚至玄武门……那难道是符合“仁孝”的吗? 但他不会那样问! 绝不会! 谏诤之道,在于匡扶君失,在于导君向善,在于维护君臣大体! 而不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心窝,只为挑衅和撕破脸皮! “非人臣之道……亦非人子之道……”他浑浊的眼中透出失望和痛心。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岂是为……逞口舌之利,行诛心之事?”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太子似乎走上了一条极端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他几乎可以预见。 “陛下……会如何想?”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 陛下不会喜欢一个学会了用道理来武装自己叛逆的儿子。 陛下需要的是顺从,是敬畏,哪怕那顺从和敬畏之下有些许不满,也好过一个学会了思考如何“反击”的储君。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魏徵喃喃念着老子的话,剧烈地咳嗽起来,心中一片悲凉。 他觉得,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好学”,恐怕并非是大唐之福。 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内侍王德。 “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德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东宫依旧。太子殿下每日辰时即起,诵书习字。与杜伴读论《春秋》,与李伴读习书法,与李逸尘……仍是闭门读书,门外值守听不真切,似在探讨史籍。” “李逸尘?”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他的底细,查清了?” “回陛下,李逸尘,陇西李氏旁支,家道中落,父辈并无显宦。三年前经考核入选东宫伴读,平日沉默寡言,并无劣迹,亦无特殊交往。此次……若非太子殿下突然转变,此人几无存在之感。” “无存在之感?”李世民冷哼一声,“往往咬人的狗,不叫!”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 “太子……朕的好儿子……”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几天功夫,倒真像是脱胎换骨了。只是这骨子里,换的是什么东西?” 那些问题,日夜在他脑中回响。 “舜帝避害……这是在质问朕当年为何不避吗?”他心中戾气翻涌。 “朕若避了,今日坟头草都已几尺高了!还有他李承乾的太子之位?” 但他迅速压下了这些情绪。 他是皇帝,不能被情绪左右。 他看到的,是一个突然学会了使用“道理”作为武器的太子。 这比单纯的胡闹,要麻烦得多。 “读书是好事。”李世民忽然对王德说道,语气平淡。 “告诉太子,朕很欣慰。让他好好读,仔细想。若有不解之处……可来问朕。” 王德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陛下。” 他明白,这不是关怀,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陛下要亲自看看,太子到底读出了什么“心得”。 东宫,偏殿。 烛火下,李承乾放下手中的《汉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逸尘,孤今日读《霍光传》,忽有所感。”他看向对面安静跪坐的李逸尘。 “殿下请讲。”李逸尘微微抬头。 “霍光权倾朝野,废立皇帝,然其身死后,霍家竟遭灭族之祸。” 李承乾目光灼灼。 “你说,这是为何?是因为他权势不够大?还是因为新帝寡恩?” 李逸尘平静地回答:“因其虽掌权柄,却未能善始善终,约束族人,更未能妥善安排身后权力交接,致使新帝及朝臣忌惮反扑。权势过盛而不知收敛,不知激流勇退,乃取祸之道。” 李承乾若有所思。 “所以……即便权倾朝野,若不懂‘势’之运用,不懂博弈之平衡,亦难免覆灭?” “殿下圣明。”李逸尘点头。 “权力非一成不变,需审时度势,知进知退。正如臣日前所言,稳守并非怯懦,而是蓄势。”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块垒稍去,一种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不再觉得史书上的字句枯燥,反而觉得那字里行间,尽是权力博弈的鲜活案例。 “父皇今日遣人传话,夸孤读书用心,还说若有不解,可去问他。” 李承乾忽然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和警惕。 李逸尘眼神微动。 “陛下这是在试探殿下。殿下只需谢恩,依旧稳守东宫,潜心读书。目前绝非主动‘请教’之时机。陛下想看殿下是否沉得住气。” “孤明白。”李承乾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孤自然会‘好好读,仔细想’。” 第16章 这买卖,亏吗? 贞观十六年的春日,长安城暗流涌动。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内侍省连日来的查探奏报,眉头紧锁。 东宫三位伴读,杜荷、李安俨、李逸尘,背景履历皆已反复核查。 尤其重点排查了近日与太子接触频繁之人。 然而,回禀的结果却令李世民感到困惑。 杜荷,身为已故宰相杜如晦之子,尚太宗女城阳公主,身份尊贵,其家族与皇室关系复杂。 查得其近来或因官职升迁不如意,酒后曾有些许怨言,但多是针对朝廷铨选,并未查到其有教唆太子悖逆之言行的证据。 李安俨,原隐太子李建成旧部,后归附,虽得任用,然其出身始终是一道阴影。 查探发现,此人性格阴郁,平日与同僚交往甚少,偶有流露对当下职位的不满,怀念昔日战场之功,但同样无明确指向其蛊惑储君的实证。 最令李世民感到意外的则是李逸尘。 此子家世背景最为简单清白,陇西李氏远支,父祖皆无显宦,近乎寒门。 入宫三载,记录上显示其才学中等,性情沉静,甚至可说是默默无闻。 在所有查访的宫人、属官口中,此人平日除了履行伴读职责,几无多余交际,更无任何怨望之词或出格之论。 在三位伴读中,他显得最无可疑,也最不起眼。 调查陷入了僵局。 似乎太子的转变真是其自身幡然醒悟,或是那日的诛心之论只是其长期压抑下的一次偶然爆发? 但这结论与李世民对儿子的了解截然相反。 他绝不相信。 帝王心术,讲究平衡与掌控。 既疑东宫伴读有煽风点火之嫌,无论能否确定是谁,换掉那两个确有瑕疵、且可能心生怨怼者,总是稳妥之举。 既可敲山震虎,亦可安插耳目。 “传旨。”李世民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东宫伴读杜荷、李安俨,另有任用。着即调离东宫。遗缺由太子舍人李百药、著作佐郎许敬宗充任。” 此二人,李百药乃名臣李德林之子,以文才著称,性耿直;许敬宗则文采斐然,心思活络,皆属皇帝可信赖、至少是可控之人。 旨意迅速传至东宫。 李承乾接到旨意时,正在与李逸尘对坐读书。 闻听杜荷、李安俨被调离,他脸色骤变,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传旨宦官退去,殿门甫一合上,李承乾便猛地转向李逸尘,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怒与惶惑。 “逸尘!父皇这是何意?杜荷、李安俨虽非大才,却也随我多年!突然调离,换上李百药、许敬宗……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东宫旧人,要安插他的眼线!” 他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刺痛:“父皇就这般忌惮于我?连我身边近侍都要一一筛换?” 李逸尘闻言非但没慌,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惊喜,他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殿下,您这怒火——又烧错地方了!” 李承乾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李逸尘目光灼灼,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撕破伪装的锐利。 “陛下忌惮?陛下当然忌惮!他忌惮的不是杜荷,也不是李安俨那身洗不掉的隐太子旧皮!他忌惮的是您!是东宫!” “他这把刀落下来,砍掉两个您觉得还算顺手的旧人,您就疼了?就觉得被冒犯了?”李逸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殿下!陛下这是亲手把两块迟早要烂掉、会炸伤您手的腐肉给剜了!您不该谢他吗?” 李承乾瞳孔微缩,下意识反驳:“可他们……” “他们是什么?”李逸尘打断他,言辞愈发锋利。 “杜荷,仗着父荫尚了公主,就真当自己是颗葱了?怨望之言,出口便是取死之道!李安俨,前朝余孽,身上刻着‘反贼’二字!此二人留在东宫,是等着哪天被陛下拿来当刀子,捅穿您的心窝吗?如今陛下亲自替您清了这雷,您不暗叫一声痛快,反倒心疼起这两块废料来了?” “李百药?许敬宗?是眼线没错!可眼线怎么了?陛下要看,就让他看个够!让他看看他的太子如何秉烛夜读,如何沉稳进益!让他派来的耳朵,只能听到对您有利的证词!让陛下安插的人,反过来成为您‘贤德明理’的传声筒!这买卖,亏吗?” “殿下,”李逸尘最终压低了声音,却字字砸在李承乾心上。 “别忘了咱们在玩什么局!陛下出招,您就得接住,还得把招数里的杀机变成您的生机!觉得被监视?觉得憋屈?那就对了!这天家父子,从来就是这么玩的!您要么现在就摔了杯子出去骂街,让陛下称心如意;要么,就憋住了这口气,笑得比他还好看,把这步死棋给走活!”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妄言”砸得有些发懵,但那股被羞辱的惊怒却奇异地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点醒的战栗。 他沉默了半晌,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最终化为一丝狠厉的明悟。 “孤……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父皇要换,那就换。孤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漂亮。” 他立刻命人准备谢恩表章,言辞极尽恭顺,感谢父皇关怀学业,对李、许二人表示热切欢迎。 提笔时,手腕稳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李世民接到东宫谢表,览毕,沉默良久。 太子如此乖顺合作,反倒让他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那股憋着欲发作的力道,仿佛打在了空处。 他沉吟片刻,又下旨:“太子闭门思过,勤学不辍,朕心甚慰。明日望日大朝,准其参列。” 同时,一份明日大朝可能议及事项的摘要,也被送至东宫,以示“关怀”,亦是试探。 李承乾拿到那份摘要,目光扫过,在看到“魏王泰进献《括地志》”一行时,脸色瞬间阴沉,五指下意识地攥紧,几乎将纸笺揉碎。 那股对李泰深入骨髓的厌恶与嫉妒再次翻涌而上。 “《括地志》!又是《括地志》!”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胸膛剧烈起伏。 “广招学士,门庭若市!耗费钱粮无数!如今更是要将此书献于朝堂!天下人只知魏王博学,礼贤下士,可知我这太子?他这是要踩着我扬名立万!父皇竟也由得他如此张扬!” 第17章 太子工程 李逸尘面色平静,看向李承乾,语气沉稳:“殿下,魏王修撰《括地志》,广纳学士、声名日盛,看似得利,实则犯了大忌。” 李承乾眉头紧皱,仍带疑虑:“可父皇分明多次嘉奖,朝中亦多有赞誉,怎会是犯忌?” 李逸尘是知道这段历史走向的。 褚遂良身为谏臣,秉性刚直,最重礼法纲纪,绝不会坐视亲王逾制揽名。 他会上书谏阻。 然而他并未直言此名,只从博弈角度剖析。 “殿下试以博弈论思之。魏王此举,实为一场‘声望博弈’。他投入大量资源修书,所求乃是‘贤王’之名,以期动摇储位。然其忽略了两点:一是陛下虽一时欣喜,却绝不会容许任何皇子——哪怕是宠爱的魏王——过度集聚人望,形成东宫之外的第二个中心,此乃帝王大忌,是动摇国本之始。其二,朝中重礼法、守正统者众,见魏王如此张扬,必有人视其逾越本分,出面谏阻。” 李承乾仍半信半疑:“果真会有人反对?” 李逸尘笃定道:“必然。殿下莫只看表面喧哗。从博弈收益来看,魏王若安分守己,尚可长保恩宠;如今他主动抬高众人期望,博取大名,实则是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 “若他并无争储之心,此举是愚;若他真有争储之念,那此步便是彻头彻尾的臭棋——因其过早暴露企图,引发陛下警觉与朝臣反弹,反而逼得更多人因维护礼法而站在殿下这边。” 他继续冷静分析:“殿下试想,若您为魏王,此时最优策略应是低调积攒实力,而非招摇过市。他反其道而行,看似获利,实则破坏朝局平衡,触怒清流,更引起陛下猜疑。而从殿下您的角度,魏王越是如此,您越应稳守东宫,不争一时意气,不堕入与他比拼声望的陷阱中。您要做的,是冷眼旁观,令其自陷窘境。” 李承乾听罢,沉吟良久,眼中疑云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之色:“如此说来,他愈是张扬,愈是自毁长城?” 李逸尘点头:“正是。殿下不必急于一时。博弈须看长远,看整体得失。魏王已自陷‘囚徒困境’之变局——他越是想赢,就越需加大投入,而越是投入,便越招忌惮,最终收益就会适得其反。” 李承乾终于释然,心悦诚服道:“是了……是孤心浮气躁,竟未见这一层。孤还未纯熟掌握博弈之要,幸得逸尘点醒。” 他语带感慨,“这博弈论,实在精妙有用!” 李逸尘趁机进言:“殿下日后须得多从博弈角度思索朝局动向。凡事皆可置于局中析其利害、判其动向。如此,方能不惑于表象,不困于情绪。” 李承乾郑重应道:“孤记下了。定勤加思索,不负卿之教导。” 随后,李承乾展开那份朝会议题摘要,看向“徙死罪犯人实西州”一条,眉头微蹙,抬头看向李逸尘。 “逸尘,此议你如何看?父皇欲效仿前朝,以罪人充边戍,节省民力,稳固西疆。孤自然该附议……” “附议?”李逸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 “殿下,您若只知附议,与殿上应声虫何异?陛下需要的是一个能体察圣意、更能补益圣意的储君,而非一个唯唯诺诺的影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李承乾。 “此议背后,乃是一场更大的‘国家工程’博弈!而殿下您,身处东宫,眼光岂能只局限于是否赞同?您应当思考的是,如何将此事运作成一个专属于您的‘太子工程’!” “太子工程?”李承乾彻底愣住,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不错!”李逸尘斩钉截铁。 “即为由东宫主导、或深度参与,能彰显储君治理能力、培养嫡系力量、并最终巩固国本的一系列举措。迁徙人口,开发边疆,此乃千年大计,其中所涉,岂止是安置罪囚这般简单?” 他语速加快,逻辑严密,如同在展开一幅宏大的战略图谱。 “殿下试想,此事若只循旧例,将死囚驱至西州,任其自生自灭,其结果无非是边地多了一批怨气冲天的苦役,管理不善,恐生变乱,于实边之效寥寥!此乃下策,耗钱粮而收效微,甚至埋下祸根。” “那上策何在?”李承乾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急声问道。 “上策便是,将此次迁徙,视为一次‘系统性的定居’!” 李逸尘掷出一个李承乾完全陌生的词汇,不等他发问便立即解释。 “即非单纯流放,而是有组织、有计划、有支持的边疆开拓与建设!殿下明日朝堂,不应仅仅附议,而应在此基础上,提出一套完整的‘西州开发方略’,将此役从单纯的刑罚,转变为一项由国家主导、东宫监督的强国工程!” 李承乾呼吸急促起来:“具……具体该当如何?” 李逸尘眸中闪烁着冷澈而精准的光芒,仿佛一切早已计算停当。 “第一,人口结构。除死囚外,更应鼓励招募良家子、无地农户、甚至寻求机遇的寒门子弟自愿前往!朝廷明文公告:愿赴西州者,皆按口授田,永业田加倍,十年内赋税减半!并提供耕牛、粮种、初始口粮!殿下,您要给的,不是惩罚,是希望和出路!此举不仅能实边,更能缓解关中人地矛盾,天下寒庶必对东宫感恩戴德!” “第二,人才选拔。西州缺的不是劳力,是治理人才!可令国子监、弘文馆,选拔通晓吏事、心怀远志之年轻文吏与士子,自愿请缨,赴西州为‘教化使’或‘屯田佐吏’,任期三年,期满考核优异者,不但返朝升迁优先,其在边功绩更直接录入考功档案!殿下,这是在为您的未来,预先筛选、培养一批深知边疆、体察民情、且对您怀有知遇之恩的实干派官僚!此乃‘太子工程’核心之一!”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手指微微颤抖:“培养……孤的官僚?” “不然呢?”李逸尘反问,语气近乎冷酷。 “难道殿下指望将来继承大统时,满朝皆是陛下留下的老臣,或是魏王笼络的学士?” “无人可用,您即便坐上龙椅,也不过是个傀儡!必须从现在开始,借着此类国策,悄然无息地布局,撒下种子!” 他毫不停顿,继续推进。 “第三,军事与经济并行。徙民实边,安全为要。请奏陛下,于西州增设折冲府,府兵亦从迁徙良家子及当地招募中选拔,寓兵于农。同时,请设‘西州互市监’,由东宫推荐可靠之人主持,专司与西域诸国贸易。税收直接补贴屯田与军府。” 第18章 他们为何不敢? “殿下,财权、兵权、人事权的雏形,便可借此机会,合法、合理、且不引人注目地逐步渗入!这一切,都包裹在‘为国拓边’的大义之下!”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惊雷炸响,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刹那,随即又沸腾起来! 他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徙囚议案,竟能被剖析、扩展、运用到如此地步! 这已远超朝堂辩论的范畴,这是一个庞大、精密、着眼深远的战略布局! “第四,信息掌控。”李逸尘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 “奏请编纂《西州风土记》、《西域藩国志》,由东宫牵头,令赴边文吏详细记录当地地理、物产、民俗、军情,定期送回。殿下,您足不出东宫,却可将千里之外的边陲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信息,才是博弈中最强的武器!” “将来无论是对外征战,还是对内决策,您的信息将比任何皇子、甚至部分朝臣都更为精准及时!此乃‘太子工程’之耳目!” 李承乾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竟惊出一层细汗。 他看着李逸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伴读的可怕之处。 这等眼光,这等谋略,简直……骇人听闻! “逸尘……你……你这番谋划……”他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话。 “殿下!”李逸尘目光灼灼,逼视着他。 “现在,您还觉得魏王编修一本《括地志》,算得了什么吗?他不过是在故纸堆里摘取声名,而您,若促成此‘西州开发方略’,便是在实实在在地塑造帝国未来,积累政治资本,培养嫡系力量!这两者,孰轻孰重?孰高孰低?”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点燃,化为狂热的火焰。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孤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此非徙囚,此乃孤的登天阶梯!” 但他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道:“然……如此庞大方略,所需钱粮人力甚巨,父皇与朝臣会应允吗?是否会认为孤好大喜功?” 李逸尘早已料到此问,从容应答。 “故,初期不必求全。殿下明日朝堂,只需在附议徙囚之后,提出‘鼓励良家子同往’、‘择文吏辅佐教化’、‘授田减税以安民心’等数条切实可行之策即可。此乃试点,投入不大,见效快,阻力最小。待三五年后,西州略有小成,殿下再逐步追加后续举措,便是水到渠成。” “此乃‘分阶段博弈’,积小胜为大胜。”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沉稳:“殿下,治国如对弈,不可只看一子一地之得失。须有全局之谋,长远之略。此‘西州太子工程’,便是您布局的第一步活棋。它应对了魏王的文化攻势,契合了陛下的边疆战略,更暗中壮大了您自身的实力。一石三鸟,方为上位之道。”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 李逸尘为他描绘的“西州太子工程”蓝图,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心中那扇通往权力核心的沉重之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通过这看似不起眼的徙囚之议,自己能如何一步步将财权、兵权、人事权的触角悄然延伸出去,在为国谋事的幌子下,扎实地构筑起属于自己的力量根基。 “妙!妙极!”他忍不住再次击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逸尘,此策若成,孤何须再惧青雀那点虚名!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激动人心的远景中暂时抽离,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 “明日大朝,孤便依你之计,先抛出那几条稳妥之策,试探父皇与朝臣反应!” 李逸尘面色却并无丝毫放松,反而更加沉凝。 “殿下,明日大朝,西州之议固然重要,但臣所虑,却另有一事,或更为凶险急切。” 李承乾一怔,脸上的兴奋稍敛:“何事?” “殿下可还记得,日前在两仪殿,您与陛下那场问对?” 李逸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李承乾脸色微变,那日父皇震怒的面容和几乎凝滞的空气瞬间重回脑海,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自然记得……父皇雷霆之怒,孤至今心有余悸。幸得你之策,孤方能全身而退。此事……莫非还未过去?” “过去?”李逸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殿下,天家之事,尤其是涉及玄武门、涉及陛下权威根本之事,从来不会轻易过去。那日殿下的言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或许暂时平息,但水底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李承乾:“臣近日思之,明日大朝,群臣汇聚,正是有人旧事重提、借题发挥的绝佳时机。” 李承乾眉头紧锁:“他们会如何做?” “他们会如何做?”李逸尘重复了一遍,语气冰冷,“他们会将殿下那日的‘请教’,扭曲成‘悖逆’、‘失德’、‘不孝’!他们会罔顾殿下以圣人之言发问的本质,只抓住您触及陛下旧事这一点,大肆抨击!他们会说,太子心怀怨望,质疑君父,不堪为储!甚至,会有人暗中受意,或为讨好魏王,或为迎合陛下某些不便言说的心思,跳出来充当急先锋,要求严惩殿下,以正纲常!”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他们……他们敢?孤那是请教!” “他们为何不敢?”李逸尘反问。 “殿下,在权力场上,话语的解释权,从来不在说话者手中,而在胜利者和大多数人的口中。您那日的话,单独拎出任何一句,都足以被解读成大逆不道。一旦有人发难,形成众口铄金之势,即便陛下心中另有考量,在朝堂舆论的压力下,也可能被迫对您加重惩处!” “届时,莫说什么‘太子工程’,便是您这东宫之位,恐怕也将岌岌可危!” 李承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兴奋着实有些天真,忽略了潜在的最大风险。 他喉咙发干,急声问道:“那……那孤该如何应对?若真有人发难……” “若有人发难,”李逸尘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强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切记两点:一,不可示弱!二,不可认错!半分退缩之意都不能有!”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李承乾身上。 “殿下,您要做的,不是辩解,不是澄清,而是——反击!” “要以比他们更强硬、更理直气壮的姿态,将他们的攻击顶回去!要从根本上,否定他们评判此事的资格!” 第19章 更让孤心头畅快! 李承乾被李逸尘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追问:“如何反击?” 李逸尘冷冷一笑,说道:“殿下须直面驳斥,将其定性为‘圣学探讨’,而非外臣可妄议之域!殿下可言——” 他略微停顿,确保李承乾的每一分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以一种沉稳而极具煽动力的语调。 “殿下当日所问,皆出《尚书》、《论语》,字字句句,皆是圣人之训、千古难题!舜帝之事,孝道之极,忠义之辨,何为隐,何为孝,何为权变,何为大道?此等关乎治国根基、人伦纲常之根本问题,殿下为储君,未来君临天下者,勤学深思,求教于君父,何错之有?” 李逸尘的目光死死锁定李承乾,仿佛要将这些话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莫非众师傅平日教殿下勤学多问,反是错了?抑或觉得圣人之道不足学、不足问?殿下之所问,正是要深究圣贤微言大义,以期将来能明辨是非,妥善治国!此乃储君向君父请益治国大道,乃天家父子间探讨学问、砥砺思想之常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凌厉的锋芒。 “尔等外臣,不明就里,不究经典,安敢以世俗浅见,妄测天家学问之争,妄议储君向学之心?更遑论以此抨击殿下失德?尔等是在质疑陛下教导太子之权?还是在质疑圣人经典不值探究?此间轻重,尔等可曾掂量清楚?” 一番话,如连珠炮发,铿锵有力,逻辑严密,先是以圣人之言占据道德制高点,将个人行为拔高到探讨治国大道的层面,继而质疑发难者的动机和资格,最后更是直接将问题抛回给对方,扣上质疑君父、质疑圣道的大帽子!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 李逸尘的话语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畏惧和不确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好!好!说得太好了!”李承乾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案前踱步,反复咀嚼着李逸尘的每一句话,“孤为何没想到啊!孤问的都是圣人之言,求教的是君父,干他们何事!对!就是这样!将他们顶回去!看谁还敢多嘴!”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绝伦,不仅化解了危机,更是反过来将了那些潜在发难者一军!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朝堂之上,义正词严地说出这番话后,那些言官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的场面! “逸尘!此策比那西州之策,更让孤……”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用力挥了下手臂,“更让孤心头畅快!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李逸尘面色依旧冷静,提醒道:“殿下,此非为出气,乃为自保,更是为了争夺话语之权。殿下明日若如此应对,须注意神态语气。要显得诚恳而困惑,仿佛真心不解为何自己的好学之心会遭致非议,而非咄咄逼人。要占据‘理’的制高点,而非‘力’的强横。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引发陛下及中立朝臣的共鸣,至少是疑虑,让那些发难者自取其辱。” 李承乾重重坐下,眼中精光闪烁,兴奋之情难以抑制:“孤明白!孤定然把握分寸!诚恳求教之态,不解为何被攻讦之惑……哈哈,妙!实在是妙!” 他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明日的朝会,甚至隐隐希望真有人跳出来发难,好让他有机会将这演练好的话语,狠狠地掷回去! “殿下,”李逸尘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此外,臣尚有一虑。” “还有何事?”李承乾此刻对李逸尘已是言听计从。 “发难者,可能并非止一人,亦可能从不同角度入手。除直接抨击殿下失德外,或会迂回进击。”李逸尘冷静分析。 “譬如,或有人称殿下此举,乃受奸人挑唆蛊惑,非出本心。其目的,或是试探,或是想逼问出臣之存在。” 李承乾脸色一凛:“他们敢!” “他们必然敢。”李逸尘肯定道。 李承乾被李逸尘的话噎住了。 对啊!还有什么事他们不敢的,平日里并没有少抨击他这个太子。 “若有人如此说,殿下更须镇定。殿下可答:‘殿下读圣贤书,有所思,有所疑,求教君父,乃是常理。莫非在尔等眼中,殿下竟愚钝至毫无主见,事事皆需人挑唆不成?尔等是在轻视于殿下,还是在轻视陛下择师教导之成果?’” “再次将问题反弹回去,并强调自身作为储君的独立思考能力,以及陛下教导的正当性。” 李承乾连连点头,将这话也死死记在心里:“对!孤岂是任人摆布之辈!” 李逸尘继续道:“甚至,可能有人会试图具体追问当日细节,譬如‘殿下当时究竟是如何想的?’此类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陷阱,无论殿下如何回答,都可能被扭曲解读。” “那孤该如何应对?”李承乾急忙问。 “殿下只需回答:‘殿下当时所思所想,已然尽数禀明君父。具体细节,乃天家父子间问答,不便与外臣细说。尔等若对圣人之言有何不解,自可去研读经典,或向陛下请教,而非在此追问殿下与君父之对话。’” “如此,既避免了落入语言陷阱,又再次强调了此事的外臣禁入性质,维护了陛下权威,也保全了自身。” 李承乾只觉心中大定,仿佛有了千军万马护持,先前所有的忐忑不安都被一种强烈的自信和期待所取代。 他看着李逸尘,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庆幸和依赖:“逸尘,有你在孤身边,孤如得十万甲兵!不,胜似十万甲兵!” 李逸尘微微躬身:“臣不敢。此皆是为臣本分,助殿下稳固储位,亦是保臣自身性命前程。” 李承乾非常喜欢李逸尘这份坦诚。 殿外更鼓声传来,夜色已深。 李承乾却毫无睡意,精神亢奋。 他反复揣摩着李逸尘教他的话语,设想着明日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自己的应对,越想越是兴奋,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明日大朝,孤倒要看看,谁还敢旧事重提,自取其辱!” 李承乾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李逸尘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正在以一种危险却必要的方式,迅速成长。 他泼下的冷水,点燃的火焰,都在将李承乾推向一条与历史记载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明日,将是检验这一切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殿下,夜深了,还请早些安歇,养足精神,以备明日之朝。”李逸尘适时劝道。 第20章 太子所奏,颇具见地。 唐朝贞观年间,望日大朝乃每月十五日举行之重要朝会。 至贞观十六年,朝会制度已颇为完备。 是日,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皆需参与,于凌晨时分齐聚宫门外等候。 宫门开启后,百官依品秩列队入宫,经承天门、嘉德门,终至太极殿前广场依班序肃立。 文官居东,武官列西,各依品阶排列。 皇帝御太极殿,百官行礼后,由宰相主持朝会议程。 议题多预先拟定,由相关部门奏报,百官可发表见解,终由皇帝裁决定夺。 寅时三刻,长安城尚沉浸于黎明前的晦暗之中,皇城承天门外却已灯火灼灼。 各色官服的朝臣们按品阶肃然列队,静候宫门开启。 黑暗中但闻官员们细微的呼吸与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气氛庄重肃穆。 卯时正,宫门缓缓洞开。 在御史大夫马周及诸御史的监督下,朝臣们依序经承天门、嘉德门,终至太极殿前宽阔的广场。 文官列东,武官列西,各依品阶站定。 此时天色微明,太极殿的巍峨轮廓于晨曦中逐渐清晰。 辰时初,钟鼓齐鸣,太宗皇帝李世民御临太极殿。 百官在赞礼官的唱导下,整齐划一行叩拜大礼。 礼毕,朝会正式开始。 依既定议程,先由各部尚书奏报常规政务。 民部尚书唐俭奏报各地春耕情状,户部尚书刘洎呈报赋税征收进度,兵部尚书李勣陈奏边境防务。 太子李承乾立于储君位次,表面专注聆听,实则内心紧弦,惕然等待可能袭向自己的发难。 其目光不时扫过文官队列,尤在御史台官员所在之处稍作停留,眼中竟隐有一丝期待之色。 李世民高踞御座,目光如炬,扫视殿内群臣,终落于太子身上。 其留意到李承乾今日神态迥异往日,非复那般或畏缩或叛逆之状,反是一种奇特的专注与期待,心下不由微感讶异与好奇。 立于百官前列之魏王李泰亦察觉太子异常。 其微侧其目,见李承乾背脊挺直,目光炯异往日,心下不由疑云暗生。 司徒长孙无忌位列文官班首,看似目不斜视,然余光如丝,细细察量太子。 其见太子今日神态沉静,举止合度,与往日那个或暴戾或阴郁的太子判若两人。 中书令房玄龄、侍中魏徵等重臣亦皆留意到太子之变,各自心下思忖。 常规政务奏报既毕,朝会议程遂入预定议题。 及至“徙死罪犯人实西州”一案,殿内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刑部尚书张亮率先出列奏道:“陛下,西州地广人稀,防务空虚。臣以为徙死罪犯实边,既可减省监禁之费,又可充实边防,实为两全之策。” 民部尚书唐俭立予反驳:“臣以为未妥。死罪犯人多凶顽之辈,若徒置边地,恐生变乱。且西州气候恶戾,罪犯多不堪役使,恐难收实边之效。” 兵部尚书李勣继而陈言:“西州确需充实人户,然死罪犯人非最佳之选。臣奏请可招募良家子,赐予田宅优惠,劝诱迁往。” 户部尚书刘洎摇头道:“招募良家子耗资甚巨。朝廷近年来用兵频繁,国库未充。死罪犯人无需额外支出,最为合理。” 数位大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李世民静聆不语,目光不时扫视群臣。 正当争论陷入僵持之际,李世民忽开口道:“太子于此有何见解?” 殿内顿时阒寂。 所有目光齐集李承乾之身。 不少大臣面露讶色,未料皇帝竟于此案垂询太子之意。 李承乾不慌不忙,出列行礼,而后平静启奏:“臣愚见,诸位大臣所言皆有理据,然皆未能全盘考量。” 其略作停顿,见李世民微颔首示意续言,便继而奏道:“徙死罪犯实边确可节省开支,然风险甚巨。招募良家子虽属稳妥,然耗资巨大。儿臣以为,可采折中之策。” “其一,死罪犯人可徙,然非简单流放。宜择其情节较轻、身怀一技之长者优先。至西州后,非为单纯服苦役,而应编入屯田组织,予其自新之望。表现良好者,数年后可酌减刑期甚至赦免复良,授以田产。” “其二,同时劝诱良家子迁往。朝廷可颁优惠:愿赴西州者,每丁授田五十亩,永业田加倍,十年内赋税减半。并官给耕牛、粮种、初始口粮。” “其三,拣选年轻文吏赴西州管理屯田、教化民众。任期以三年为度,期满考绩优异者,返朝升迁优先。” “如此,则死囚有自新之路,良家子得安身之业,朝廷获实边之效,年轻官吏得历练之机。四方皆得其所,方为长久之计。” 李承乾语气平稳,条理粲然,奏毕从容退回本位。 殿内一片寂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多有面露惊异者。 李世民眼中掠过明显讶色。 细细打量李承乾,欲自那张平静面容寻出些许端倪。 长孙无忌内心波澜暗涌。 其敏锐察觉,此绝非太子平素所能构想之策。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其目光疾扫东宫属官行列,欲觅出可能之影响者。 房玄龄心下暗自称奇。 太子所提方案非但切实可行,更难得者乃思虑周详,兼顾各方利益,全然不似一年轻冲动之皇子所能构想。 魏徵虽因病体难支未能全程关注,然亦从周遭同僚反应中察知太子发言非同寻常。 魏王李泰面色微变。 朝臣中渐起低议之声。 不少人对太子刮目相看,然亦有疑此非太子本意者。 李世民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太子所奏,颇具见地。众卿有何看法?” 刑部尚书张亮率先回应:“太子殿下考虑周详,臣以为可行。尤以死囚有望减刑授田之策,可激励其安心屯边,大减变乱之险。” 民部尚书唐俭补充道:“授田减税之策若能落实,确可吸引良家子前往。然具体执行细则还需详加议定。” 兵部尚书李勣提出疑问:“选派文吏之事恐有难处。年轻文吏多不愿赴边地艰苦之任。” 李承乾再次开口:“可明定赴边地任职为升迁必经之途。且西州互市繁荣,非全系苦寒之地。若能妥善安排,未必无人愿往。” 又一轮议论展开,然此番焦点明显集中于太子所提方案细节,而非是否当徙民实边。 李世民始终保持平静神色,然内心实波澜起伏。 其留意到太子今日非但思路清晰,更难得者乃态度沉稳,对答得体,全然不似往日易怒冲动之状。 朝会持续进行,余下议题陆续讨论。 然众多大臣之心神犹萦回于太子先前那番令人讶异的发言。 所有预定议题议论既毕,就在众臣以为朝会即将告终之际,一位御史台官员——侍御史韦悰忽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第21章 这简直是无耻! 殿内气氛,霎时为之一紧。 许多朝臣虽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已暗自交换了无数回。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奏来。”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政务。 然而那深邃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太子时,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冷意。 “臣闻日前太子殿下于两仪殿,面圣之际,竟……竟以圣人之言,质询陛下当年旧事!言语之间,多涉悖逆,大失储君体统,臣……臣闻之骇然!恳请陛下对太子严加管束,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终至矣! 李承乾心下猛地一缩,随即一股奇异的热流取代了最初的紧张,迅速窜遍四肢百骸。 来了!果然如逸尘所料!他几乎是兴奋地想着。 他极力压制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冷笑,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无波,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仿佛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求教会引来如此严重的指控。 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挥棒反击的亢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因脚疾而站得有些艰难的脊背,感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数位知情大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而更多官员则面露惊疑不定,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弹劾内容震住,纷纷偷眼去瞧太子的反应,又迅速低下头,生怕被卷入这滔天巨浪之中。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实质,再次掠过太子那张看似镇定甚至有些茫然的脸。他看得分明,那镇定之下,绝非全然的无辜。 尤其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那双垂下的眼眸抬起与韦悰对视的瞬间,他竟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那绝非一个被无辜指责、惶恐不安的儿子该有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个准备好了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的猎手! 李世民心中冷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愈发好奇,自己这个“好儿子”,今日究竟能演出怎样一场戏来。 又一位御史——殿中侍御史张行成出列附议,声音带着文官特有的铿锵与固执。 “陛下!太子殿下身为国储,乃天下臣民之表率,首重孝道。安敢以舜帝遭父迫害之旧典,类比……类比天家旧事?此实属大不敬,非人子所应为!臣恳请陛下明察,训诫太子,以全孝道纲常!” 李承乾静静听着,内心却在狂啸:骂!继续骂!你们也就只会抓着“孝道”、“纲常”这几顶大帽子扣了! 他依照李逸尘事先的反复叮嘱,强压下立刻反驳的冲动,故意静候了片刻,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严厉的指控,又像是在等待是否还有更多人跳出来。 果然,殿内一时无人再出声。 那些原本或许想落井下石之辈,见太子如此沉得住气,反倒迟疑起来。 时机到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但他心中毫无惧意,只有一股即将宣泄而出的淋漓快感。 他稳步出列,动作因脚疾而微显迟缓,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假象。 他先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恭谨行礼,继而转向韦悰、张行成等御史。 “诸位御史方才所言,孤……实是未甚明白。” 他微微蹙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真诚的困惑,目光缓缓扫过几位发难的御史。 “孤日前确曾于两仪殿,向陛下请教《尚书》、《论语》中之若干疑难。舜帝之事,孝道之极致,忠义之辨,何者为‘隐’,何者为‘孝’,何者为‘权变’,何者为‘天下大道’?此皆圣人所遗之训。孤既为储君,未来将君临天下,负江山社稷之重,于圣贤微言大义,岂可不勤学深思?既有困惑,求教于君父,何错之有?”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韦悰、张行成等人,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语气却愈发显得推心置腹:“莫非……诸位以为,圣人之道已不足学、不足问?抑或是觉得……孤不当向陛下请教这治国平天下之道?” 韦悰、张行成等人顿时语塞,脸色由方才的义正辞严逐渐转为青红交错。 他们预想了太子或会惊慌辩解,或会强词夺理,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轻巧地将“质询”偷换为“请教”,将“悖逆”包装成“好学”,还反手扣过来一顶“轻视圣道”、“质疑君父教导”的大帽子! 这……这简直是无耻! 李承乾看着他们噎住的模样,心头那股畅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爽!太爽了! 看你们还能说什么! 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那份得意显露,继续按照李逸尘所教的思路,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加重了分量,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孤之所问,正欲深究圣贤之本意,以期将来能明辨是非,妥善治国,此乃储君之本分!向君父请益学问,更是天经地义!此间问答,乃天家父子间探讨学问、砥砺思想之常事,何来失德?何来悖逆?”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诘问:“诸位身为外臣,不明殿内就里,不究经典深意,安敢仅凭风闻耳食,便以世俗之浅见,妄测天家学问之事,妄议储君向学之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盯着韦悰和张行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带着冰冷的锋芒。 “更遑论以此等莫须有之词,抨击孤失德?诸位此举,究竟是在质疑陛下教导太子之权?还是从根本上便觉得,圣人经典根本不值探究?此间轻重,诸位身为言官,可曾——掂量清楚?” 一席话既毕,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韦悰、张行成等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狠狠一拳打在了空处,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推到了“非议圣道”、“质疑君父”的火堆旁烤着,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御座之上,李世民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惊讶、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还有更多的探究。 第22章 他李承乾,并非朽木! 他确实未料到,太子竟能如此从容不迫,且句句占住“理”字,引经据典,将一场针对其“悖逆”的严厉弹劾,硬生生扭转成了“储君好学反遭非议”的冤案! 这番应对,滴水不漏,反击得恰到好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老辣的政治手腕! 这绝不像他那个冲动易怒的儿子! 这背后若无人精心指点,绝无可能! 而太子眼中那虽然极力掩饰、却仍被他捕捉到的隐隐得意,更是让他心头疑云大起,且极为不悦。 这得意,绝非因辩赢了御史,更像是……因成功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父皇! 长孙无忌垂着头,内心震动尤甚。 果然!果然背后有高人! 此等以守为攻、倒打一耙的策略,绝非太子能想得出! 而且这手段……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这究竟是哪位“高人”? 其目的究竟是为辅佐太子,还是另有所图? 他心底寒意渐生。 站在百官前列的魏王李泰,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原以为此番借御史之口,即便不能彻底扳倒太子,至少也能让其灰头土脸,大大失分于父皇和朝臣面前。 万万没想到,这跛子今日竟像是换了个人! 非但毫发无伤,反而借此机会大大宣扬了一番其“勤学深思”的形象! 这让他感觉自己一番暗中推动,反倒成了对方的垫脚石! 嫉恨与恼怒啃噬着他的心。 正值此时,又一位大臣——黄门侍郎褚遂良出列。 他面色凝重,显然看出了太子应对背后的不寻常,采取了另一种进攻角度。 “陛下,臣有一问,并非质疑太子向学之心,实乃出于忧虑。太子殿下日前所问诸题,皆涉隐微,关乎……天家旧事。臣恐殿下年少,心思单纯,易为身边奸佞小人挑唆蛊惑,其言或非出本心?恳请陛下彻查东宫左右,以绝后患!” 李承乾心中先是一凛,随即更是冷笑。 果然!逸尘连这一步都料到了! 还想把水搅浑,挖出李逸尘? 做梦! 他转向褚遂良,神色非但没有慌张,反而显得更加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被侮辱般的讶异。 “褚侍郎何出此言?孤读圣贤书,读有所思,读有所疑,心有困惑,求教于君父,乃是学子常理,人子常情。莫非在褚侍郎眼中,孤竟愚钝顽劣至毫无主见,事事皆需他人挑唆,连读书发问都不能自主不成?”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灼灼:“卿如此揣测,究竟是在轻视于孤,还是在——轻视陛下为孤择选师傅、多年教导之成果?” 这一顶帽子扣得更大! 直接质疑皇帝的教育成果和太子的基本智商! 褚遂良顿时语塞,慌忙躬身道:“臣……臣绝非此意!臣不敢!” 他额角见汗,知道自己这迂回一击,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化解,反而弄得自己一身腥。 话已至此,再无人敢续加发难。 韦悰、张行成、褚遂良等人讪讪退下,如同斗败的公鸡,在百官无声的注视下,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高踞御座的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太子勤学好问,本是佳事。圣人之道,深奥精微,有所疑问亦是常情。然……”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淡淡的警示,“言语之间,亦当注意分寸,恪守人子之礼。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众卿不必再议。” 他看似各打五十大板,轻轻放下,实则保全了太子的颜面,也止住了朝堂的进一步纷争。 随即,他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开,目光扫过群臣:“徙囚实边之议,太子所奏,颇有见地。就依其所奏大意,着由中书、门下细化条陈,再行奏报。” 这一句话,更是意味深长。 仿佛方才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反而肯定了太子在另一项政务上的能力。 朝会就在这种诡异而平静的氛围中结束了。 百官依序退出两仪殿,许多人仍忍不住低声议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今日太子之表现,实在太过出乎意料,简直判若两人! 李承乾保持着镇定沉稳的姿态,努力控制着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步伐,一步一步,尽量如常地随着人流退出。 直到返回东宫,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掩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他方才猛地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极度兴奋与得意的浪潮便席卷了他! 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不仅毫发无伤地化解了致命弹劾,还将那些御史驳得哑口无言! 他甚至看到了父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还有褚遂良那狼狈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他提出的政见,竟然得到了父皇的认可! 虽然只是“颇有见地”四个字,并交由中书门下细化,但这对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肯定! 他兴奋地踱步,右脚踝的疼痛此刻仿佛也感觉不到了。 他脑中飞快地回放着朝堂上的每一幕,回味着那些御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时的尴尬表情,心中那份畅快淋漓之感,简直比三伏天饮下冰酪还要痛快! 这种凭借智慧和策略,在最高殿堂之上,于重重危机中扭转乾坤、反败为胜的感觉,远比他往日那种摔杯砸盏、怒斥宫人的任性反抗,要刺激得多,也……强大得多! 他猛地想起李逸尘,想起那些“博弈论”、“囚徒困境”、“一报还一报”的策略。 今日他所用的一切,不过是逸尘所授之学的牛刀小试,竟已有如此奇效! 此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李逸尘,要将朝会上发生的一切细节,包括那些大臣们的窘态、父皇最后的反应,全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他! 让他知道,他的谋划是何等成功! 他李承乾,并非朽木! 第23章 突然来访? 两仪殿侧殿,香炉中青烟袅袅。 李世民卸下朝会时的威严,倚在御榻上,目光扫过下首坐着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三人。 殿内并无其他侍从,只有内侍省首领太监王德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 “今日朝会,太子所奏徙囚实边之策,众卿以为如何?”李世民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 房玄龄略一沉吟,率先开口:“陛下,太子殿下所奏,确乎思虑周详,非复往日。尤其死囚减刑授田、良家子优惠迁居、文吏历练升迁三策并举,兼顾刑罚、实边、吏治,颇具可行之机。臣以为,可交由中书门下详议细则。” 李勣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陛下,臣亦以为此策老成。西州之地,确需此等长远之谋,非仅徙囚可竟全功。太子能虑及于此,实出臣意料之外。”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袍服上的纹饰:“太子殿下近日闭门读书,看来进益颇多。能为陛下分忧,提出此等切实之策,臣为陛下贺,为太子贺。” 他语气恭谨,措辞严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内出现短暂的沉默。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榻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是啊,”他仿佛感慨般说道,“太子近日,确是沉稳了不少。言行举止,亦与往日大不相同。朕,甚觉意外。”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三位重臣的脸。 “尤其今日应对韦悰、张行成等人诘难,引经据典,从容不迫,倒是……颇有章法。”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父亲的欣慰,但落在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政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陛下这是在说,太子的转变太快,太彻底,以至于……不合常理。 陛下在怀疑。 怀疑太子这番“进益”,并非全然自发,其背后或有他人精心雕琢之功。 房玄龄眼帘低垂,恍若未闻,只是缓缓道:“太子殿下乃陛下亲自教导,天资本自聪颖。往日或因年少气盛,偶有行差。如今静心读书,沉潜下来,往日所学自然融会贯通,有所进益,亦是情理之中。此乃陛下训导之功,社稷之福。” 他将太子的变化,完全归功于皇帝的教导和太子自身的“悟性”,轻巧地避开了那个潜在的、危险的问题。 李勣亦点头附和:“房相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能幡然醒悟,刻苦向学,实乃陛下慈训,上天庇佑。” 长孙无忌心中冷笑。 这番话,骗骗外人尚可,如何能瞒得过陛下? 他是看着李承乾长大的,深知其心性绝非几日苦读便能彻底扭转。 那朝堂之上滴水不漏的应对,那西州方略中隐含的老辣布局,绝非一个骤然“开窍”的太子所能为。 背后定然有人。 而且此人手段极高,对圣经典故、朝堂规则、乃至帝王心思,都揣摩得极为透彻。 此人是谁?目的为何?是真心辅佐,还是别有所图? 这些疑问始终在他心中盘旋,但他面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顺着房玄龄的话道:“陛下多年来为太子择选名师,谆谆教导,苦心未曾白费。太子殿下如今能体察圣心,学以致用,实乃大唐之幸。” 他同样将功劳推还给皇帝,绝不在此刻对太子的“异常”表现流露出任何疑虑或深究之意。 在局势未明之前,不轻易表态,不落井下石,这是他们这些身处权力巅峰之人的生存之道。 尤其涉及储君,一言一行,更需慎之又慎。 李世民看着三位重臣口径一致地将功劳归于自己,目光深邃,不再多言。 他自然听得出这些话里的谨慎与保留。 他知道,他们心中亦有疑虑,只是不愿、也不能在此刻点破。 “既如此,西州之事,便依众卿所议,由中书门下牵头,会同刑部、民部、兵部,细议条陈,再报与朕。”李世民结束了这个话题。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方才告退而出。 走出两仪殿,步入宽阔的宫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房玄龄与李勣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未散的惊异与凝重。 两人并未多言,只是拱了拱手,各自向着官署方向走去。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褪去,眉头微蹙。 他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目光锐利。 太不寻常了。 陛下的怀疑,他感同身受。 那西州方略,看似只是政事建议,但其内里透出的眼光和手腕,绝非李承乾往日能有。 还有那朝堂上的反击,精准、狠辣,直击要害,这需要极其冷静的头脑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这绝不是他那个冲动外甥的手笔。 陛下显然已起疑,并试图从他们这里得到印证或线索。 但他们这几只老狐狸,岂会轻易卷入这等漩涡? “背后之人……”长孙无忌低声自语。 自己的人查了数日,竟一无所获。 东宫如同铁桶一般,消息难以探查。 这本身就更不寻常。 李承乾绝无此等掌控力。 那个背后的人,不仅教太子说话办事,竟连这封锁消息、严防死守的手段,也一并教了? 此人究竟是谁? 杜荷、李安俨已被调离,剩余那个李逸尘,背景干净得过分,反而令人起疑。 长孙无忌心中疑窦丛生,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驱使着他。 他必须亲自去看看。 不是以陛下的探子身份,而是以舅父的身份,去“探望”近日勤奋好学、并为国献策的好外甥。 或许,能看出些什么端倪。 他整了整衣冠,面色恢复平静,抬步便向东宫行去。 东宫大殿内,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上。 李承乾正与李逸尘相对而坐。 案上摊开着《汉书》,但李承乾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正向李逸尘详细复述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他如何将那些御史驳得哑口无言。 “逸尘,孤看到那些御史们目瞪口呆……”李承乾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宦官急促而清晰的通报声。 “殿下,赵国公长孙司徒前来探望殿下。” 李承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舅父来了?快请!” 他此刻正志得意满,亟需与人分享这份喜悦。 长孙无忌不仅是朝中重臣,更是他的亲舅父,在他心中,自是比其他朝臣更为亲近。 舅父此来,正好可以听听他的“战绩”,或许还能得到几分赞许。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李逸尘,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长孙无忌? 在这个时辰,朝会刚散不久,突然来访? 第24章 这,才是真正的自保之道! 这绝非简单的探望。 李逸尘的大脑飞速运转。 陛下刚与重臣议完事,长孙无忌便直奔东宫。 其来意,大抵离不开探究太子今日朝表现之缘由。 表面关怀,实则试探,甚至可能带着陛下的某种默许或暗示。 太子此刻正处于兴奋状态,言语之间极易出错。 若被长孙无忌这等老辣人物抓住一丝破绽,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绝不能见。 至少,不能在太子毫无准备、情绪亢奋的情况下见。 李承乾已起身,准备迎候。 李逸尘迅速起身,跨前一步,挡在李承乾身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殿下,不可!” 李承乾一愣,不解地看向他:“为何不可?那是孤的舅父!” “殿下,”李逸尘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国公此来,绝非仅仅探望。朝会方散,他便莅临,必是为探究殿下今日言行而来。殿下此刻心绪激荡,言多必失。若被其窥破端倪,追问起来,殿下如何应对?莫非要将昨日商议之语,尽数道于赵国公听否?”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并非蠢人,只是方才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经李逸尘一点,立刻醒悟过来。 是啊,舅父是母后的兄长,是朝中司徒,更是父皇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他此刻前来,关怀或许有之,但更多的,定然是审视和探究。 自己方才只想炫耀,却忘了逸尘的存在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尤其是不能被舅父和父皇知道! 一想到此,他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那该如何?”李承乾有些慌了神,“舅父已在殿外,岂能不见?” “见自然要见,但非此刻。”李逸尘语气果断,“请殿下即刻称病!就说殿下朝会后略感不适,正在歇息,不便见客。请赵国公改日再来。” “称病?”李承乾迟疑,“这……是否太过失礼?若舅父告知父皇……” “殿下!”李逸尘打断他,目光锐利。 “两害相权取其轻。暂时失礼,远比被窥破隐秘要好得多。陛下若知殿下‘病’了,或许反而会更相信殿下今日朝会是殚精竭虑所致。快做决断,迟则生变!” 殿外,宦官似乎因为殿内迟迟未有回应,又不敢催促,气氛略显凝滞。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冷静至极的眼神,又想到可能暴露的严重后果,终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上一丝疲惫和虚弱,扬声道:“回复赵国公,孤今日朝会后颇感疲累,略有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请舅父见谅,改日孤再向舅父问安。” 殿外静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宦官恭敬的应答声:“是,殿下。” 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回复长孙无忌了。 李承乾缓缓坐回席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方才的兴奋激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心惊肉跳的后怕。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 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回复长孙无忌了。 李逸尘面色并未放松,只是微微颔首:“殿下日后须谨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任何突如其来的‘关怀’,皆需慎之又慎。” 东宫宫门外,长孙无忌听完宦官的回复,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 疲累不适?正在静养? 早朝的时候还好好的,偏偏在他来时病?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那森严的宫门,仿佛要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里面那个称病不起的外甥。 还有那个可能就在外甥身边,为其出谋划策、甚至教其如何称病避客的“高人”。 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长孙无忌并未多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如此,让太子好生休养。”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在宫墙下拉得很长。 看来,这东宫里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而太子,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承乾怔怔地坐在席上,方才拒见舅父的决绝带来的短暂安全感迅速消退,一股强烈的后悔和不安开始噬咬他的内心。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眉头紧锁,喃喃道:“逸尘……孤……孤是否做错了?那是舅父,是司徒……孤如此托病不见,是否太过……太过倨傲无礼?若舅父心生芥蒂,乃至禀明父皇,父皇是否会认为孤恃宠而骄,刚有寸进便目中无人?” 越说,他脸色越是苍白。 长孙无忌不仅是亲戚,更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力量,得罪他的后果,李承乾不敢细想。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患得患失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带着几分冷冽的笑意。 他重新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拒绝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拜访。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您现在感到后悔,甚至恐惧,这就对了。” 李承乾猛地抬头:“何意?” “这证明赵国公这一招‘探营’,已经戳中了您的软肋——您对‘礼数’和‘人言’的畏惧。” 李逸尘目光如炬,直视李承乾,“他人还未进门,就已让您方寸自乱。若您真见了他,在他那双洞察世情的老眼面前,您还能守住几分心神?” 李承乾呼吸一窒,脸色微变。 李逸尘继续道,语气渐沉,带着一种剖析人心的冷酷。 “您以为他真是来叙舅甥之情的?殿下,在太极殿上,您是君,他是臣。在东宫,您是储君,他依然是臣。臣子无诏而急见储君,尤其是在您刚露锋芒的敏感时刻——这本身,就是一步试探的险棋。” “险棋?”李承乾捕捉到这个词,心神被牵引。 “不错。”李逸尘颔首,“这步棋,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暗藏三重杀机:其一,观您气色,探您虚实。您若志得意满,他便知您浅薄易骄;您若强作镇定,他便窥您底气不足。其二,借亲情之名,行拷问之实。几句家常关怀背后,必是绵里藏针的诘问,在您最不设防时,套出您今日言行背后的真相。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逸尘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他要确认,东宫是否真的多了个能教您‘下棋’的人。一旦让他嗅到一丝不寻常,哪怕只是一丝怀疑,殿下,您觉得赵国公会放过吗?”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可能已将两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殿下,”李逸尘语气斩钉截铁,“您不见他,非但无过,反而是当下最精妙的一步‘应手’!您让他这一拳打在了空处,让他摸不清东宫的深浅。这,才是真正的自保之道!” 第25章 就已成了一头会咬人的狼? 李承乾怔忡片刻,消化着这惊人的逆转,迟疑道:“可……如此得罪舅父,终非长久之计吧?他若因此离心……” “离心?”李逸尘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看透世情的讥诮,“殿下,您需明白一个道理:在这权力之巅,所谓的‘亲戚’,往往是第一道催命符。” 李承乾瞳孔骤缩:“你……此言何意?” “意味著,在您真正坐稳这储位之前,您首要考虑的,绝非是讨好每一位重臣,尤其是像长孙无忌这样与陛下同气连枝、权倾朝野的臣子。”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幽深,“恰恰相反,您要做的,是敬而远之,是保持距离,是减少一切不必要的、私下的接触!” “为何?”李承乾彻底困惑了,“若能得舅父全力扶持,孤之位岂不更稳?” “因为他首先是陛下的股肱,然后才是您的舅父!”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凌厉如刀。 “在帝王心术里,一个与权臣,尤其是外戚权臣过往甚密的太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结党,意味着营私,意味着您的羽翼已丰,开始迫不及待地编织自己的网罗了!这是陛下绝对无法容忍的大忌!前汉多少太子,就栽在这‘亲戚’二字上!” 李承乾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身体甚至晃了一晃。他从未想过,亲近舅父竟会带来如此致命的危险。 李逸尘趁热打铁,言辞如解剖般精准冷酷。 “这便是权力博弈的残酷真相:您的身份,决定了您必须孤独。‘太子’之位,看似一人之下,实则是天下最危险的孤峰。您的权力完全依赖于陛下的授予和信任。任何可能削弱这份信任的举动,哪怕是看似合理的亲情往来,都是取祸之道。” 他看着李承乾剧烈起伏的胸膛,知道火候已到,开始条分缕析这“孤臣”策略的狠辣好处。 “反之,您越是疏远重臣,尤其是长孙无忌,好处便越大。” 李逸尘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点,便屈下一指。 “一,示弱以养晦。您表现得越是不通世故,越是依赖圣心独断,陛下对您的戒心便越弱。他会觉得您仍需他的羽翼庇护,不会视您为迫在眉睫的威胁。今日您称病不见,传出去的消息便是:‘太子体弱,不堪劳累,仍需陛下耳提面命。’这看似失势,实则是为您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二,避嫌以自清。不私下交接,便无人能构陷您结党营私。杜绝了流言的源头,陛下即便听到风声,也难寻实证。清白,有时候是需要主动营造的。” “三,”李逸尘屈下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而这第三点,才是对付长孙无忌最狠的一招——您越是回避他,他越是看不清您的底牌,内心便会越焦虑。他不知道您的变化从何而来,您的城府有多深,您的下一步会指向何方。在这种未知的恐惧面前,即便他权势熏天,也不敢轻易对您下死手。相反,为了维持他‘国舅’的体面和影响力,他可能反而会在某些关头,不得不替您说几句话,以示他与您‘关系尚可’,避免被彻底排除在储君未来的核心圈层之外。您这看似被动的回避,实则是在逼他,为了他自己的长远利益,不得不偶尔‘帮’您稳住阵脚!” 李承乾彻底惊呆了,张着嘴,喉咙发干,半晌才嘶声道:“这……这岂不是……将他当成了棋子来利用?”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深邃。 “不是我们要利用他,是这权力场的规则本身就在利用每一个人。要么您学会利用规则,要么您被规则碾碎。今日拒见,便是您学会利用规则的第一步——让对手的锋芒,反过来成为您的盾牌。” 李承乾久久无言,大殿内只剩下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过于冰冷、却也过于真实的权力法则。 李逸尘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剂猛药,必须由太子自己慢慢吸收。 李逸尘心中知道,事情的发展不会是这般的,等待他的将是更为猛烈的猜忌。 只是当下他必须这么做。 而东宫之外,暗流只会愈发汹涌。 与此同时,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一叠边关急报,正揉着眉心稍作歇息。 王德悄步近前,低声道:“陛下,赵国公方才从东宫方向过来,面色似有不豫。” “东宫?”李世民动作一顿,眼中锐光一闪,“他去见太子了?” “未曾见着。”王德声音更轻,“听闻太子殿下朝会后‘略感不适’,正在静养,未能见客。” “不适?”李世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看他今日在朝堂上精神得很,引经据典,驳得御史们哑口无言。怎么一转脸,就‘不适’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向东宫那一片巍峨殿宇的轮廓,目光渐冷。 “辅机是何等人物?太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他舅父到访时病……” 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窗棂,“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啊。” 王德垂首不敢接话,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半晌,李世民猛地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太子这几日,变化太大了。大得让朕……心惊。” 他踱回御案前,手指重重敲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些话,绝不可能凭空从他脑子里蹦出来!西州之策,老辣周详,非经年历练者不能为!朝堂应对,更是步步为营,反客为主!这背后若无人指点,朕绝不相信!”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被蒙蔽的怒意。 “查!给朕彻查!东宫上下,朕要知道,是谁,究竟对太子说些什么!朕给你三天时间,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朕要看到结果!” 王德浑身一凛,感受到天子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杀意。 他深知,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疑心,而且这疑心已如野火般蔓延,若再不找出那个“背后之人”,恐怕就不是调离伴读那么简单了。 “臣遵旨!”王德躬身领命,脚步匆匆而去,背影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一场针对东宫最隐秘角落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太子和他身边那个神秘的‘高人’,还能在这风暴中隐藏多久? 李世民独自立于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他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朕的太子……你身边,究竟藏了一条怎样的毒蛇?还是说……你本身,就已成了一头会咬人的狼?” 第26章 打开……宫门? 王德的行动来得很快,很直接。 就在长孙无忌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东宫的气氛骤然紧张。 几名身着内侍省服饰、面色冷峻的宦官,在一名中年宦官的带领下,径直来到东宫门口,出示了内侍省的令牌。 他们没有进入内殿,而是由东宫侍卫通传,开始一个一个地叫走殿内侍奉的宦官和宫女。 起初是两名在殿外负责洒扫的低等宫女,接着是今日当值的两名贴身宦官。 他们被带走时脸色煞白,眼神惶恐,回头望向大殿方向,充满了无助。 消息很快传遍东宫。 剩余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交换眼神时充满了恐惧。 谁都知道被内侍省带走问话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李承乾起初在殿内尚能听到外面的些许动静,并未太在意。 直到一名心腹小宦官进来禀报。 “殿……殿下!王……王总管派人,把……把李福、张顺他们都带走了!说是……问话!” 李承乾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问话?” 内侍省凭什么来东宫拿人问话? 这分明是查到了他东宫头上! 一股被侵犯、被羞辱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他脸色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将面前书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放肆!王德是个什么东西!敢到孤的东宫来拿人!” 李承乾额角青筋暴起,右脚因激动而传来的刺痛更让他暴躁异常。 “他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真当孤是泥捏的不成!”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脚踝吃痛,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侍从吓得赶紧要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都滚开!” 所有宫女和太监被李承乾赶了出去。 李承乾越想越气。 此时正好李逸尘闻讯赶来。 看到李逸尘,他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孤这就走去两仪殿!孤要亲自问问父皇,这大唐的东宫,是不是已经轮到内侍省来当家了!孤要问问王德,谁给他的狗胆!” 他嘶吼着。 就在李承乾一瘸一拐,怒气冲冲要往殿外冲时······ “殿下,您这一去,便是输了个干干净净。” 李承乾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死死盯住说话的李逸尘。只见李逸尘姿态甚至没有变过,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输?孤怎么输了?他王德欺人太甚!孤若忍了,日后这东宫还有何颜面可言?” 李承乾低吼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李逸尘缓缓走到李承乾面前,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殿下,您现在冲去两仪殿,质问陛下,痛斥王德,然后呢?陛下会如何想?陛下只会认为您被戳中了痛处,气急败坏,毫无储君气度。王德奉的是皇命,您骂王德,就是骂陛下。您这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脸上了。” 李承乾喘着粗气,拳头紧握,但李逸尘的话像冰水,一点点浇灭着他失控的怒火。 “这不是王德个人行为,殿下。”李逸尘语气笃定。 “这是陛下出的招。陛下怀疑东宫,怀疑您身边有人,所以他动了手,用这种最直接、最羞辱人的方式来查。这是阳谋,殿下。陛下就是要看您反应。您若暴怒失态,正好印证了他的怀疑——东宫确有不可告人之秘,以至于太子如此失态。” 李承乾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 “难道就让孤这么忍着?眼睁睁看着他们像审犯人一样审问孤的宫人?孤咽不下这口气!” “忍?谁说要忍?”李逸尘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陛下既然出了招,殿下您当然要接招!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漂亮,接得让他意想不到,接得让他……傻眼!” 李承乾被李逸尘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语气弄得一怔:“如何接?” 李逸尘上前一步,逼近李承乾,声音压低,却带着极强的煽动性。 “殿下,陛下不是怀疑东宫有猫腻吗?不是想知道您身边有没有高人吗?好啊!那咱们就把它公之于众!把东宫的大门彻底打开!让所有人都进来看!看个够!” “打开……宫门?”李承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对!彻底打开!”李逸尘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殿下,您立刻下令,解除东宫一切非常规戒备!自即日起,凡五品及以上京官,皆可无需提前通传,直入东宫求见太子!东宫侍卫只需核查是否携带兵刃即可,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李承乾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疯了?任由官员进出?那东宫岂不成了菜市场?孤还有何隐私可言?万一有刺客……” “隐私?”李逸尘嗤笑一声,“殿下,从陛下派人来问话的那一刻起,东宫就已经没有隐私了!至于刺客?长安城、皇城之内,哪个五品以上官员敢行刺太子?那是自取灭族之祸!” “殿下这么做风险极小,但收益极大!” 他目光灼灼,语速飞快地分析着这看似疯狂举措背后的逻辑。 “殿下,您想想,当您主动打开宫门,欢迎所有官员来访,陛下会怎么想?他还会觉得东宫里有东西藏着掖着吗?他派王德偷偷摸摸查探的行为,在您这光明正大的姿态面前,立刻就显得小家子气,显得多疑而可笑!这不正好打脸陛下的猜忌么!” “第二,”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那些官员们,尤其是中立的、观望的官员,看到太子如此坦荡,如此开放,他们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太子心中无鬼,行事光明!这比您自己说一万句辩解都有用!这能极大扭转您以往封闭、乖张的形象!” “第三,”李逸尘屈下第三根手指,笑容愈发诡异。 “这才是最妙的一点。当各色官员都能轻易进入东宫,他们看到的将是太子每日刻苦读书、与伴读探讨学问的景象。他们每个人都会成为您的见证人,见证您的勤奋和坦荡。陛下再想听王德那边查出来的、经过渲染的小报告,还有多少可信度?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您这是用阳谋,破了陛下的窥探!” 李承乾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被一种极度的惊愕和逐渐升起的兴奋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李逸尘的思路,但这番话又像是有一种魔力,将他从受辱的悲愤中拉了出来,带入了一个更广阔、更疯狂的博弈场。 “可是……若真有官员不断来打扰……” 第27章 时代变了! 李承乾忽然又想到一个实际问题,眉头皱起。 “逸尘,若宫门真开了,各色官员涌入,孤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真像个庙里的菩萨,谁来了都陪着说话吧?孤哪有那么多精力?再说,若有人存心捣乱,或者问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殿下所虑,正是接下来要谋划的关键。” 李逸尘脸上露出一种早就等着你问这个的表情。 “宫门一开,最先来的,不会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他们持重,会观望。最先来的,必然是那些年轻气盛、急于扬名立万的御史台言官,尤其是那些品阶不高不低、正需要业绩来镀金的家伙们。”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对御史台的人可谓深恶痛绝。 “他们敢来聒噪孤?” “他们岂止敢?”李逸尘嗤笑。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来!对于这些年轻的御史来说,能当面劝谏、甚至纠正太子的言行,是天大的功劳,是能让他们名留青史的捷径!踩着储君的肩膀往上爬,是成本最低、收益最快的升官法门!” “他们要踩着孤扬名?”李承乾的怒火又被勾了起来,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们会这么想的。”李逸尘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这正是殿下您的机会所在。他们想利用您,您又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 “如何利用?”李承乾强压怒火,追问道。 “首先,殿下要调整心态。”李逸尘目光锐利。 “不要把他们视为来找茬的恶客,要把他们视为……送上门来的道具,是您用来表演贤德、纳谏的活道具。” “道具?” “对!”李逸尘开始详细拆解这狠辣的策略。 “当这些御史前来,无论他们说什么,殿下初始态度一定要极好。要恭敬,要虚心,甚至要表现出一种闻过则喜的感激。他们批评您往日言行,您就沉痛反省;他们指出您可能有的过失,您就诚恳接受,并表示一定改正。” 李承乾听得眉头紧锁。 “让孤对他们低头?” “这不是低头,殿下,这是作秀!”李逸尘语气加重。 “是做给那些必然会关注此事的其他朝臣,尤其是做给陛下看的!您要让所有人看到,太子经此一挫,真的脱胎换骨了!变得虚怀若谷,从谏如流!这对挽回您的形象,有极大好处!陛下看到您被御史磨砺得如此圆润,心里那点因为您日前诛心之论而产生的不快和疑虑,会不会减轻许多?他甚至可能会产生一丝愧疚,觉得是不是自己之前逼您太甚?” 李承乾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让父皇觉得……对不起孤?” “正是此理!”李逸尘肯定道。 “帝王心术,亦难免有情感缝隙。尤其是父子之间。您越是表现得逆来顺受、谦卑好学,就越能反衬出陛下此前监视、逼迫行为的过分。这种愧疚感,在某些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您的护身符。” “但是,”李逸尘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寒光。 “这谦逊纳谏的姿态,要有底线!不是所有御史都只是为了扬名,其中必然混杂着想替魏王出力、或者单纯看您不顺眼,想要彻底搞臭您的恶犬。对于这些人,对于他们提出的过分问题,甚至是含沙射影的构陷,殿下绝不能软弱!” “那时又当如何?”李承乾精神一振,他更喜欢反击的部分。 “殿下,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李逸尘的声音充满诱惑。 “他们想来踩您,好啊!我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但这一次,踩下去的脚,会不会扎满钉子,会不会直接摔断腿,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李承乾眼中戾气大涨。 “说下去!” 李逸尘语速飞快,布局清晰。 “殿下您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这些狂悖之言,一条条,一句句,让书记官记得清清楚楚。事后,不必您亲自出面,只需将这份记录,以请教、求释疑的名义,密封送至大理寺或刑部,让他们依《唐律》议处。比如《职制律》中对捍制使、无人臣之礼诸条,或是《斗讼律》中诬陷、言论不当之款,甚至《名例律》中的‘十恶’之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您自己一个字都不评论,只是困惑地请有司依法裁决。” 李逸尘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快意。 “您猜,大理寺和刑部的那帮老油条,看到太子殿下亲自送来、要求依法办理的卷宗,里面记录着某御史如何言辞无状、攻击储君,他们会怎么做?陛下看到这份东西,又会怎么想?他是保那几个想博名声想疯了的蠢货,还是维护大唐法度的尊严?他是会觉得您受了委屈,还是会觉得您手段狠辣?” “父皇只会左右为难!” 李承乾猛地接话,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他终于完全跟上了李逸尘的思路,并且沉浸其中。 “父皇会觉得对不起孤!因为父皇造成了这些蠢货来骚扰孤!而父皇若依法严惩,天下人会说会说孤受了委屈却仍守法度!父皇若不痛不痒地放过,那便是纵容臣下欺辱储君,寒了孤的心,也打了大唐律法的脸!他怎么选都难受!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和一种初次掌握权力算计的癫狂。 “正是!”李逸尘重重一击掌。 “殿下您想想,如果您直接打骂御史,是您失德。但如果是大理寺或刑部接到状子,依法审查,发现该御史确实触犯律法,那惩罚他的是国法,是陛下!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仅能狠狠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御史,杀鸡儆猴,让其他人知道东宫不是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向陛下和天下人展示了什么?展示了殿下您遵纪守法,即便受到侮辱,也选择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而不是滥用私刑!这是何等的光明磊落,何等的成熟稳重!而那个御史,则成了违背国法、自取其辱的小丑!” “也是让背后之人更加忌惮于您。” 李承乾愤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急切和狠辣。 “好!好!逸尘,就依你之计!孤这就下令!打开宫门!”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孤倒要看看,有哪些不怕死的,敢第一个撞上来!” 第28章 一场赌博? “好!就依你!孤这就下令,打开宫门!让所有人都进来看个够!”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狠厉和兴奋的潮红,转向殿外,就要呼唤侍从。 “殿下且慢!”李逸尘却再次阻止了他。 李承乾不解地回头:“又怎么了?” “命令要下,但姿态要做足。”李逸尘冷静地像在布置一场战役,“不能显得像是被逼无奈、赌气之举。要显得像是……殿下您经过深刻反省,幡然醒悟,决心痛改前非,以最开放的姿态,接受天下臣民的监督和辅佐。” 他微微眯起眼:“殿下可即刻亲手草拟一份奏表,呈报陛下。就说,日前冲撞君父,深感惶恐,闭门思过期间,读圣贤书,深觉以往闭塞视听、拒谏饰非之非是。为表悔过之诚,亦为广纳雅言、砥砺德行,特请旨,自即日起,开放东宫,凡五品及以上京官,皆可于固定时辰入宫求见、建言。恳请陛下允准,并派史官记录,以昭殿下悔过自新之诚心。”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还……还要上表?请旨?让史官记录?” “对!”李逸尘斩钉截铁,“不仅要打开门,还要敲锣打鼓地告诉全天下,这门是殿下您自己愿意开的!是您为了大唐江山、为了成为更好的储君而开的!把姿态拔到最高!这样,陛下就算心里疑窦丛生,也只能捏着鼻子准了!他甚至还得嘉奖您两句!否则,他就是阻拦儿子积极向善的昏君!” “高!实在是高!”李承乾忍不住赞道,对李逸尘的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已不仅仅是博弈,这是把人心、礼法、舆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李承乾胸中块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对殿外沉声道:“来人!” 一名侍卫统领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传孤命令,”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太子的威严。 “即刻起,解除东宫一切非常规戒备。宫门守卫恢复常制,不得无故阻拦官员谒见。另,速召太子左庶子前来,孤要草拟奏表。” 侍卫统领虽感诧异,但见太子神色肃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李承乾转向李逸尘,眼中闪烁着兴奋与依赖交织的光芒:“逸尘,奏表内容,还需你为孤参详。” 李逸尘微微躬身:“臣自当尽力。” 他心中明了,这道奏表是关键一步,必须将“被迫”转为“主动”,将“猜忌”扭转为“悔过”,将太子的姿态拔高到陛下无法轻易驳回的高度。 就在东宫紧锣密鼓准备之际,王德派出的内侍省人员仍在偏殿对东宫宦官进行第二轮问话。 突然,一名宦官匆匆而来,对负责问话的中年宦官低语几句。 那中年宦官脸色微变,犹豫片刻,还是挥手示意停止问话,并将已被问话和尚未问话的宫人皆尽遣散。 中年宦官不敢怠慢,立刻返回两仪殿向王德禀报。 “什么?太子下令解除戒备?还要上表请求开放东宫?” 王德闻报,饶是他历经风浪,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惊容。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入内,向正在批阅奏章的李世民禀明此事。 李世民执笔的手顿在半空,朱砂滴落在奏疏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王德。 “你再说一遍?” 王德伏低身体,将东宫传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包括太子准备上表请求开放东宫、允许五品以上官员谒见的细节。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御座背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震惊!十足的震惊! 他预想了李承乾的各种反应。 暴怒、恐惧、狡辩、甚至可能跑来两仪殿哭诉! 唯独没有料到,竟是如此决绝、如此……匪夷所思的一招! 打开宫门? 欢迎官员监督? 这还是那个因足疾而敏感、因失宠而乖戾、动辄闭宫自守的儿子吗? 这绝非李承乾自己能想出的应对! 这背后那只手,不仅教他如何防御,更教他如何以攻代守,将一场危机转化为一场……表演? 一场赌博? 李世民久久不语,内心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小看了东宫里的变故。 这不再是简单的少年叛逆或受人蛊惑,而是一场有预谋、有步骤、目标明确的权力博弈开端。 那个隐藏在太子身后的人,其眼光、胆略和手段,都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李世民心潮起伏之际,东宫的奏表已由通事舍人正式呈递至两仪殿。 李世民展开奏表,字迹是太子亲笔,略显稚嫩,但措辞却异常老练恭谨。 “儿臣承乾谨奏:日前于两仪殿狂言悖行,冲撞天颜,罪莫大焉。退而思之,惶恐无地。闭门反省,读圣贤之书,乃知往日闭塞宫闱、拒听良言,实为取祸之道,非储君所宜。儿臣痛悔不已,誓当洗心革面。为表悔过之诚,亦为广纳群言、切磋学问、砥砺德行,儿臣恳请陛下允准,自即日起,于东宫设‘咨政堂’,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于每日固定时辰入宫,面陈时政得失,或与儿臣讲论经史。儿臣必当虚襟以听,从善如流。并请陛下敕令史官随记录言,以昭儿臣悔过自新之诚,亦使天下知陛下训导之明、朝廷纳谏之广。儿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奏表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 它将之前的“诛心之问”轻描淡写为“狂言悖行”,重点突出“悔过”和“向善”。 将开放宫门的目的,从“自证清白”提升到“广纳群言”、“切磋学问”、“砥砺德行”的高度。 最后甚至请求史官记录,将一场可能的风波,包装成一场彰显皇帝圣明、太子贤德的政治秀。 李世民看完,将奏表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脸上的震惊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算计。 “与朕斗法?”李世民心中冷笑一声。 太子这一招,看似将自己置于阳光之下,坦荡无比,实则是以退为进,将了朕一军。 若不准,便是阻挠太子向善,坐实了朕对太子的苛刻猜忌。 若准了,东宫便成了鱼龙混杂之地,太子能否驾驭得住? 那个背后之人,真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第29章 简直是天真! 突然,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的弧度。 他想到那些五品以上、尤其是御史台里那些年轻气盛、急于博取声名的御史们。 太子以为开放东宫就能博取名声、反将一军? 简直是天真! 那些为了清流直名、为了青云之路的御史,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岂会放过这等直达天听、甚至可能扳倒储君的天赐良机? 他们为了名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敢说! 他们的纠缠、诘难、乃至构陷,足以让任何人心烦意乱,原形毕露! 李世民忽然觉得,李承乾和他背后之人,看似出了个高招,实则走了一步臭棋! 他们或许精通经典权谋,却低估了那些“清流”官员为了政治资本所能爆发出的疯狂和难缠。 他们将水搅浑,却忘了自己也可能被淹死! “呵……”李世民冷笑出声,心中对那背后之人的忌惮,瞬间转为一丝轻视。 “终究是见识浅薄之辈,只知庙算,不解人心鬼蜮。” 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让那些御史去替他撕开东宫的铁幕,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让太子尝尝什么叫人言可畏! 心意已决,李世民提起朱笔,在那份奏表上批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可”字,并附加一句:“太子既有此心,朕心甚慰。着即照准,并令史官随侍记录,以彰太子纳谏之诚。” 他倒要看看,这场大戏,最后该如何收场! 皇帝的批复以最快的速度传达至中书门下,旋即明发朝堂。 顷刻间,整个长安官场为之巨震! 魏王府中,李泰接到消息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哈哈哈!蠢货!自寻死路!他以为他是谁?敢学古人虚怀纳谏?等着被那些御史生吞活剥吧!” 他立刻召来几名御史言官,御史崔仁师、监察御史柳奭等人,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恶毒的光芒。 “机会来了!都给本王打起精神!明日就去东宫!给孤好好劝谏太子!把他往日那些劣行,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孤翻出来!问他可知错!问他如何改!问到他心烦意乱、失态咆哮为止!只要抓住他一点错处,就狠狠参奏!本王倒要看看,他这纳谏的戏码,能唱几天!” 几位以言辞激切著称的年轻御史立刻摩拳擦掌,纷纷表示愿往。 他们开始商议,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既能博取直谏之名,又能狠狠打击太子的威信,甚至找出太子的错处。 有人提议从太子往日言行入手,有人建议关注东宫用度,还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新近替换的伴读李百药和许敬宗,琢磨着能否从中找到突破口。 李泰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李承乾在御史们的围攻下狼狈不堪的模样。 赵国公府,长孙无忌闻讯后,久久沉默。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最终,他停在窗前,望着庭中,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与忧虑。 “蠢货!十足的蠢货!此乃饮鸩止渴之道!他以为如此便可自证清白?殊不知,这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那些御史,如蝇逐臭,岂是易与之辈?稍有不慎,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复!太子之位……危矣!” 他担心的是,李承乾此举看似强硬,实则暴露了其政治上的不成熟和急切。 在长孙无忌看来,真正的权力稳固,在于潜移默化,在于平衡各方,而非这种大张旗鼓、吸引火力的冒险行为。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东宫即将到来的混乱和太子的窘迫,这让他对太子的未来更加悲观。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失望和焦虑,既恼太子的愚蠢,又恨那背后出主意之人的短视。 他立刻吩咐紧闭府门,称病谢客, 梁国公房玄龄闻讯,长叹一声,默默摇头,只对身边老仆说了一句:“太子危矣。” 便不再多言,眉宇间充满了对国本动摇的深深忧虑。 他看得明白,这不是纳谏,这是开启了一场针对储君的公开狩猎。 侍中魏徵虽在病中,闻此消息,亦挣扎着坐起,对儿子魏叔玉叹道:“太子此议,虽显急进,然若能真心纳谏,或非坏事。只恐……其心不纯,其志不坚,反为小人所乘,酿成大祸。” 他既希望太子能借此机会真正改过,又担心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最终会以闹剧收场。 进一步损害太子的声誉和朝廷的体面。 其他各路官员,亦是反应不一。 有清流言官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有稳重老臣暗自摇头,认为太子过于孟浪; 有投机之徒观望风色,思量如何从中牟利; 亦有真心为国者,希望太子能借此契机,真正成长为合格的储君。 整个长安官场,因皇帝这一纸批复,暗流涌动,风暴将至的氛围愈发浓烈。 而此时此刻,处于风暴眼的东宫之内,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殿门紧闭,烛火通明。 李承乾与李逸尘相对而坐。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隔绝在那扇沉重的宫门之外。 李承乾的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和冲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只是这沉静之下,压抑着即将面对未知挑战的紧张。 他看向对面依旧平静的李逸尘。 “逸尘,父皇准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那些御史,怕是明日就会蜂拥而至。” 李逸尘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眼神深邃,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殿下,饵已撒下,就等鱼来咬钩了。他们不是要名声吗?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足以遗臭万年的名声。” “无论来者言辞如何,殿下初始态度必极尽谦和。耐心倾听,偶尔颔首,甚至可言受教、当深思。彼等欲求直谏之名,殿下便予之。让其言,尽其辞。” “殿下只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皆不可动怒,不可失态。此乃‘虚怀若谷’之表象,是做给陛下、做给天下人看的。殿下越是如此,那些跳梁小丑之后的表演,便越显可笑。” 李承乾若有所悟:“孤明白了,先让他们尽情表演。” 第30章 然孤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御史。 东宫门前原本森严的警卫果然依令撤去大半,仅留数人值守,职责明确为核查入宫官员身份品级及是否携带兵刃,并明确宣告:五品及以上官员,无需通传,可直入东宫新建之“咨政堂”候见太子。 咨政堂设于东宫前廷一侧,原本是一处闲置的偏殿,仓促整理而出。 殿内陈设简洁,北面设一略高于地面的平台,上置太子座榻与书案。 平台下方,左右各设两排坐席,供东宫属官及伴读陪侍。 中间留出大片空地,铺以苇席,供谒见官员站立陈词。 殿柱与墙壁上新挂了幾幅劝学励政的箴言书法,墨迹犹新。 整个环境力求营造出一种肃穆、开放、以供论政讲学的氛围,但难免透着几分临时布置的仓促感。 消息传出后三日,东宫并未如预想般门庭若市。 大多数官员仍在谨慎观望,毕竟直面储君进言,尤其是面对一位风评不佳、近期又行为诡异的太子,风险与机遇并存。 然而,终究有人按捺不住,或为信念,或为名利,成为了首批踏入这“咨政堂”的“谏言者”。 首位登门者,乃是侍御史韦思谦。 此人年约三十二,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身着青色御史袍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生风。 他在宫门处被侍卫依例拦住,验看鱼符,确认品级,并检查是否携带利器等物。 韦思谦面无表情地配合,待检查完毕,侍卫侧身让开道路,告知:“御史请,太子殿下已在咨政堂等候,直入即可。” 韦思谦微微颔首,整了整衣冠,便大步流星向内走去,对沿途略显空旷的宫苑景致目不斜视。 此时,咨政堂内,太子李承乾端坐于上首座榻,其右脚因足疾依旧不便,刻意用袍服下摆遮掩。 书案上摊开着《唐律疏议》。 左侧席位上坐着新近调任的太子右庶子李百药,神色严肃;右侧则是伴读许敬宗,面带微笑,眼神却不时打量四周。 李逸尘作为伴读,位置安排在更靠后一些的地方,几乎隐没在其他几位东宫属官之中,他垂目敛眉,姿态恭顺,仿佛与殿柱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特意寻找,极易被忽略。 殿内另有数名书记官,备好纸笔,准备记录言谈。 韦思谦踏入殿门,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在太子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注意到太子并未依常礼起身迎候御史。 他脚步一顿,立于堂中,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臣,侍御史韦思谦,参见太子殿下!然,臣奉天子命监察百官,依制,殿下虽为储君,亦当起身受言,以示尊朝廷法度!”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李百药眉头微皱,许敬宗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后排的李逸尘依旧低眉顺眼,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李承乾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脚踝处隐隐作痛,一股惯性的怒火险些冲顶。 但他立刻想起昨日李逸尘与他反复推演的场景。 李逸尘断言:“首批来者,必以礼法发难,斥殿下失仪,以立其威。殿下切记,无论其言辞如何咄咄,初始姿态必极尽谦和,甚至示弱,让其锋芒尽露。” 当时李承乾还觉得未必如此,此刻面对韦思谦的责难,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股果然逸尘所料的定力与一丝隐秘的兴奋。 他压下心头不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疚,双手微撑书案,作势欲起,动作因脚疾而略显迟缓挣扎。 “哦?竟是孤失礼了。韦御史提醒的是,孤近日沉湎书卷,竟疏忽了朝廷仪制。” 他最终努力站直了身体,虽然姿态因脚痛不算挺拔,但态度显得颇为诚恳。 “韦御史远道而来,有何教诲,孤自当恭听。” 韦思谦见太子起身,且态度恭顺,面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厉,开门见山。 “臣闻殿下前日于两仪殿,以舜帝遭父迫害之旧典,质询陛下玄武门旧事。敢问殿下:《孝经》有云‘父为子纲’,陛下乃君父,殿下以古事相逼,是为孝否?《唐律》载‘诸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殿下虽未直言指斥,却引圣人之言暗讽君父,是为忠否?”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李百药面露忧色,许敬宗低头掩去眼中精光。 这问题太过尖锐,直指太子前番“请教”的核心,甚至扣上了“不忠不孝”和触犯律法的大帽。 几位东宫属官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李承乾心脏猛跳,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这韦思谦果然如李逸尘所料,不仅揪住旧事不放,更是直接援引《唐律》,其势汹汹,欲置人于死地。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向李逸尘方向,只见后者依旧垂首,仿佛泥塑木雕,但李承乾心中却莫名安定下来,因为李逸尘昨日同样预料到了此种诘问角度,并教好了应对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做出沉思继而惭悔的表情,拱手道。 “韦御史此言,如当头棒喝。孤日前狂悖,退而思之,确实惶恐难安。然孤当日所问,本心绝非为攻讦君父……”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回忆李逸尘教给他的说辞,“孤愚钝,读史至舜帝之事,常思‘忠孝’二字之极意。舜帝避父害而保身,终成圣王;陛下昔年玄武门之举,亦为定鼎大唐、保社稷安宁。孤心中困惑,在于‘忠孝难两全’之千古难题,当以何者为先?孤……孤只是盼能明了此节,以备将来治国之需,绝非存心类比,更不敢质疑君父行事之正当。” 韦思谦闻言冷笑一声,显然对这一套说辞有了充分的准备。 “殿下巧言令色!舜帝之父瞽叟欲害子,乃一己私怨;陛下当年扫平奸佞,乃为天下公义!殿下将此二者相提并论,本身已是极大失当!若殿下真为探究学问,何不召国子监博士、弘文馆学士公开论道?偏要选在两仪殿,以那般诘问之态直面陛下?此非求学,实为不敬!” 李承乾知道现在意味着转入反击阶段。 李承乾精神一振,想起李逸尘所授之策:当对方死咬“失礼”、“不敬”时,便将问题提升到“谏诤”的层面,用更高的道理来化解。 他脸上困惑之色更浓,看向韦思谦,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求教。 “韦御史斥孤失礼?然孤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御史。” 第31章 从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 “韦御史问孤孝与不孝,却不知《孝经》亦言:‘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若父行不义,子当谏争,此方为大孝。孤日前所问,非为讥讽,实为求明‘义’之所在。若陛下当年所为乃定社稷、安天下之大义,则孤更当深究其理,以固所学。御史以为,孤求明大义,是孝,还是不孝?” 话音刚落,李百药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他没想到太子竟能如此娴熟地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书记官,见对方正运笔如飞,忙收敛心神,继续凝神细听。 韦思谦面色一沉,显然没有想到太子竟将问题反推了回来。 他强自镇定,发动再一次的攻势,言辞愈发峻切。 “纵然殿下自辩求孝,亦当知《礼记》有云:‘礼者,敬而已矣。’殿下于两仪殿中,言语直逼天颜,全无臣子敬畏之态,更失储君雍容之度!臣再问殿下,无‘敬’何以言‘孝’?失礼之孝,与悖逆何异?” 这时,站在后排的几位东宫属官开始交头接耳。 一位年轻的舍人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低语:“韦御史此言未免太过苛责……” 却被身旁的长者以眼神制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子身上,等待着接下来的应对。 李承乾目光微敛,唇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仍是从容接话。 “御史责孤失敬,然《礼记》亦云:‘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孤当日心有所惑,直抒胸臆,正是志未满、欲求明之状,何来傲慢纵乐之说?” “况陛下圣明宽宏,历来鼓励群臣直谏,魏徵大人屡屡犯颜,陛下不以为忤,反以为镜。孤为储君,效法直臣,孜孜求教,若此谓之失礼——敢问御史,陛下嘉纳直言,是耶非耶?孤效法陛下所嘉之行,是失礼,还是遵礼?” 此时李承乾应对越来越自如,韦思谦的这一套说辞跟李逸尘预测的基本一样! 许敬宗闻言,几乎要拍掌叫好。 他敏锐地注意到太子在说话时,因脚疾而微微调整了站姿,这个细微的动作反而更显其言辞恳切。 他暗自记下这个细节,心想日后或可借此向陛下禀报太子带病论政的勤勉。 韦思谦呼吸略重,额角微现汗意。 他咬牙凝神,也是最猛烈的一次诘难,直指法理要害。 自己不能认输,这些个问题自己准备好几天。 “纵使殿下巧言善辩,亦难掩当日言辞间影射之意!《唐律》明载:诸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殿下虽未直言指斥,然以古非今,以子议父,以臣疑君——此非‘情理切害’而何?臣问殿下:殿下自忖,当日之言,可触刑律否?”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一位站在柱旁的录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毛笔险些脱手。 李百药面色骤变,正要开口解围,却见太子缓缓坐到首位。 李承乾静默片刻,忽的轻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韦思谦逼视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御史三问,孤已一一回应。今孤也有三问,请教御史。”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连侍立在角落的小黄门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御史口口声声援引《唐律》,言孤‘指斥乘舆’。然,《律疏》有云:‘若使君父有过,臣子不言,是陷君父于不义也。’孤之所言,是为‘陷君父于不义’,还是为‘避君父于不义’?御史熟读律法,请为孤解。” 韦思谦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感到背后已有冷汗浸湿官袍。 “第二,御史谓孤‘以古非今’。然则,司马迁著《史记》,班固修《汉书》,皆载前朝得失,莫非亦为‘以古非今’?夫以古为鉴,可知兴替。孤读史书,心有困惑,求问于君父——此非储君进学之道乎?依御史之见,是否太史公、班固亦皆当获罪?” 这时,东宫属官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赞叹。 一位年迈的学士捋着长须,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第三,御史谓孤之言情理切害。然,情在何处?理在何方?害了何人?孤当日于两仪殿中,面对陛下,句句皆出自圣贤之书,所求不过明理答疑。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裁。而今,御史竟代陛下裁定孤之言为切害——孤倒要请教,御史此举,是代君行权耶?抑或是……以己心度圣意?” 三问既出,一环紧扣一环,由法理至史鉴,再由史鉴至君臣分权,层层递进,句句诛心! 韦思谦脸色彻底苍白,嘴唇哆嗦,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身体微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李承乾目光扫过他那副窘态,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却冰冷至极的嘲讽。 “孤自幼读史,所见诤臣谏士,或为民请命,或为国直言,纵然言辞激切,其心可嘉,其志可勉!却从未见有似御史这般——不究事理,不察本心,不辨忠奸,唯以深文周纳为能,以构陷储君为功!”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掷地有声。 “孤纵观史册,从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轻蔑。 “奇哉怪也!” 四个字,如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韦思谦脸上,也震动了整个咨政堂。 韦思谦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羞愤交加,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一拱手,几乎是嘶哑地挤出两个字:“臣……告退!” 随即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咨政堂,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堂内一片死寂,随后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李百药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望向太子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喜与钦佩。 许敬宗面上笑容依旧,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暗自思忖:太子今日的表现与往日判若两人,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此人究竟是谁? 竟有如此手段! 第32章 得意忘形了! 首位闯宫者韦思谦狼狈离去的身影,仿佛还残留在咨政堂的门槛之上。 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唯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几位东宫属官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李承乾端坐于上,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但胸腔里那颗心,却擂鼓般撞击着肋骨,一股灼热的气流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他不仅顶住了御史的诘难,更将其驳得哑口无言,仓皇退走。 这种凭借智谋与言辞在公开场合碾压对手的快感,远胜于他往日躲在东宫里摔杯砸盏、鞭挞宦官的私密发泄。 这是一种被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经受考验并战而胜之的畅快,带着一种近乎眩晕的成就感。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捻着书案上《唐律疏议》的页脚,冰凉的触感稍稍压制了指尖的微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向后排李逸尘的方向扫了一下,那个依旧垂首敛目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无异于定海神针。 若非逸尘昨日近乎残酷的反复推演,将韦思谦可能攻击的角度一一拆解并备好应对之策,他今日绝无可能如此从容。 就在李承乾心潮澎湃,几乎要沉浸在这初战告捷的兴奋中时,殿外再次传来通禀声,打破了堂内的沉寂。 “启禀殿下,弘文馆直学士来济求见。” 来济? 这个名字让李承乾微微一怔。 不同于韦思谦那种以言辞峻切闻名的御史,来济此人,他略有耳闻,似乎以处事干练、青年才俊著称,并非一味攻讦之辈。 他为何而来? 也是如韦思谦一般,揪住两仪殿旧事不放吗? 还是另有所图? 片刻后,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官员稳步走入咨政堂。 他面容敦厚,肤色微黑,似是经受过风霜,目光清明而沉稳,不似韦思谦那般锐利逼人。 他身着青色御史袍服,手持笏板,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持重。 入得堂来,他依礼参拜,声音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臣,弘文馆直学士来济,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并未如对待韦思谦初时那般端坐不动,而是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来学士免礼。” 他打量着来济,试图从其神色间窥探来意。 来济谢恩起身,却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再次躬身,语气诚挚地说道:“殿下开放东宫,广纳群言,虚襟以待天下士人。此等胸襟气度,实令臣敬佩万分。殿下今日之举,颇有先贤遗风,实乃朝廷之幸,天下臣民之望。” 这一番话,如同温润的春雨,与方才韦思谦的疾风骤雨截然不同。 李承乾听着,只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得意,如同泡腾的泉水,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开放东宫,固然是李逸尘所献的权宜之计、博弈之策,但内心深处,何尝不隐隐期盼着能借此博得一个“贤明”的名声? 此刻被来济这般直接而恳切地赞扬,他顿时有些飘飘然起来。 “来学士过誉了,”李承乾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轻快。 “孤年少识浅,正需群臣辅弼,集思广益。开门纳谏,本是分内之事。”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因脚疾而略显僵硬的姿态看起来更舒展、更具威仪一些,仿佛这样才更能配得上对方的称赞。 坐在后排阴影中的李逸尘,虽未抬头,但耳中听着太子那明显上扬的语调,心中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少年心性。 叛逆之人,平日里受多了斥责与冷眼,一旦被人真心或假意地夸赞,极易晕头转向,忘了形骸。 这来济不过几句场面上的赞语,便让太子几乎要原型暴露,将昨日反复叮嘱的“沉稳”、“内敛”抛诸脑后。 侍立在太子左侧的李百药,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语气和神态的细微变化。 他心中先是微微一紧,担心太子被几句好话捧得忘乎所以。 但转念一想,太子今日能坐在此处接受官员谒见,并能击退韦思谦那般咄咄逼人的御史,已是非同小可的进步。 年轻人,骤然得志,喜形于色,虽有不妥,却也情有可原。 只要大方向无误,些许得意,或许正说明太子心性并非完全阴郁难测,仍有可塑之处。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觉得太子虽需成长,但眼下这成长的速度,已远超预期,足以令人满意了。 右侧的许敬宗,则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也为太子的“贤明”感到与有荣焉。 然而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明的计算。 来济此举,是真心赞誉,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太子这反应,是真诚坦率,还是缺乏城府? 他飞快地权衡着。 来济何等人物,虽年轻,但已是天子近臣,洞察人情世故。 太子那几乎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他尽收眼底。 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这位太子,似乎与传闻中那个乖戾阴沉的储君颇有不同,至少,对于正向的评价,他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饥渴的接纳态度。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他今日前来,主要目的并非谏诤,而是想借这难得的“开放”机会,陈说一件关乎民生实事的要务。 太子此刻心情愉悦,进言成功的可能性似乎大增。 于是,来济趁热打铁,在表达了赞誉之后,话锋顺势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凝重。 “殿下虚怀若谷,臣感佩于心。臣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有一事关黎民生计、边疆稳固之要务,欲陈于殿下驾前。” 李承乾正沉浸在被人认可的愉悦中,闻言想也不想,大手一挥,颇为豪爽地道:“来学士但说无妨!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事,孤定当仔细聆听!” 他那语气,仿佛已是手握乾坤、可决断天下事的明君,甚至带着点“孤允你了”的慷慨意味。 高兴之下,他几乎要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李逸尘。 李逸尘极轻微、极快速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这一下摇头,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灭了李承乾即将脱缰的兴奋。 他猛地一个激灵,险些离座的半起之势硬生生顿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得意忘形了! 第33章 太子身边,有能人? 险些在来济这等精明人物面前露出破绽! 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过于外露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努力恢复成一种庄重而专注的神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来济继续。 这番微妙的情绪转换和身体控制,让他因脚疾而本就有些不自然的坐姿,更显僵硬,却也恰好掩盖了方才的失态。 来济何等眼力,太子那瞬间的兴奋乃至几乎要看向某处的细微动作,以及随后强作的镇定,他都看在眼里。 心中疑云一闪而过:太子身边,有能人? 而且,太子对此人似乎极为依赖? 不然这等细微的瞬间变化怎么解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全然未觉。 他的目的不在于探究东宫隐秘,而在于达成此次进言的实际效果。 他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羊皮地图,双手恭敬地呈上。 “殿下,此事关乎西州徙民实边之策。臣冒昧,带来一幅昔日随家父游历陇右、西域时所绘的草图,虽简陋,然西州地理大势、水脉分布,可略窥一二。请殿下御览。” 一名小宦官上前接过地图,在李承乾的书案上小心铺开。 李承乾凝神看去,只见图上笔墨勾勒出山川河流,标注着几处主要的绿洲和城镇,虽不如宫中所藏舆图精细,却透着一股亲历者才有的实地气息。 来济得到允许,上前靠近,指着地图,开始详细陈述。 “殿下,西州之地,看似辽阔,然十之七八为荒漠戈壁,百姓生存,全赖这几处绿洲水源滋养。朝廷徙民实边,立意虽善,然若将死罪犯人与良家子混杂安置,隐患极大。囚徒中不乏凶顽之辈,边地管理不易,若其劫掠良民之粮种、牲畜,乃至滋扰地方,非但不能实边,反恐酿成边患。此其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太子的反应,见李承乾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其二,亦是至关紧要之处,在于水利。西州干旱少雨,农耕全仗引水灌溉。隋炀帝当年亦曾大规模徙民实边,然只顾徙人,不重水利,致使徙民辛勤开垦,却因缺水而颗粒无收,最终官逼民反,酿成大乱,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啊!若我朝徙民,亦只授田亩,而不兴修水利,恐重蹈覆辙,徒耗国力,苦害百姓。” 李承乾听着来济的讲述,目光在地图上的荒漠与绿洲间游移,之前因兴奋而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与李逸尘探讨“西州太子工程”时,更多着眼于宏观的战略布局、权力博弈,如何借此培养势力、积累资本。 对于这些具体而微的、关乎成千上万徙民生死存亡的执行细节,李逸尘并没有告诉他。 他下意识地又想看向李逸尘,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确认或补充,但强行克制住了。 他转而将目光完全投向来济,脸上露出真正凝重和求教的神色:“来学士所言,句句实情,振聋发聩。孤此前于此节,确是想得简单了。只虑及徙民之利,未深究安置之难,尤其是水利命脉。依你之见,当如何规避这些隐患,使徙民之策得以顺利推行,真正惠及边民与朝廷?” 来济见太子非但没有因指出政策疏漏而不悦,反而如此虚心请教,心中一定,精神更为振奋。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陈述道:“殿下明鉴。臣愚见,或可尝试从以下几方面着手,或能有所裨益。” “其一,分地而居,严明管理。可将徙囚集中安置于北面条件更为艰苦、需重点屯戍的区域,专事垦荒与戍守;而将良家子及自愿前往者,安置于南面水土相对丰饶的绿洲地带,专心农事。两者之间,由陛下旨意新设之折冲府兵驻防巡逻,严明界限。如此,既可避免囚徒与良民混杂滋生事端,又能形成梯次防御,各司其职。” “其二,水利先行,基础为重。徙民未至,工程先动。臣恳请殿下奏明陛下,于此项徙民费用中,单列专项拨款,命西州地方官员趁早春时节,组织当地军民及部分先遣徙囚,优先修缮或开凿引水渠道、蓄水池等水利设施。务必确保大规模徙民抵达之时,已有水可用,有田可耕,方能安居乐业。此乃徙民成败之关键,绝不可省。” “其三,派遣专才,技术指导。此次徙民,不仅需派精通律法、善于管理刑徒之吏,更应从国子监、太常寺乃至民间,遴选通晓农事、水利、工筑之专才士子,授以‘劝农使’、‘水利丞’等名义,随行赴西州。其职责在于指导徙民因地制宜,选择适宜作物,教授灌溉之法,乃至协助规划村落、修筑房屋。徙民得其指导,事半功倍,方能扎根边陲。此非单纯律法约束所能及也。” 李承乾听得极为专注,来济的每一策都落在了实处,弥补了他和李逸尘宏大战略中许多未曾触及的细节空白。 尤其是“水利先行”,让他眼前一亮。 这已不仅仅是规避风险,更是积极建设的良策。 他心中对来济的评价陡然升高。 此人不仅有忧国忧民之心,更有务实干练之才,所提建议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基于对实际情况的深入了解。 其心思之缜密,谋划之周全,确实非同一般。 与此同时,一直静默聆听的李逸尘,内心也掀起了波澜。 他来自后世,自然知道来济是何等人物,但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其人在青年时代便能提出如此切中肯綮、具有极强操作性的方略,仍是暗自赞叹。 此人之才,绝非仅限于后世传奇中的才情,于经济民生、地方治理,实有经世致用之能。 更难得的是,来济身上有一种基于实地考察和实践经验的踏实感,这是这时代绝大多数人无法取代的。 若能得此人真心辅佐,对太子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不过,李逸尘也清楚,来济此类能臣,心中自有圭臬,绝非轻易可以笼络,其首要效忠的,恐怕还是皇帝和社稷本身。 但无论如何,与之交好,绝无坏处。 李承乾越听越是心折,脸上的赞许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第34章 他们为何不敢? 待来济言毕,他抚掌道:“妙!来学士这三策,老成谋国,切实可行,句句切中要害!孤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这番话倒是发自内心,与方才应对韦思谦时的机巧辩驳截然不同。 他当即转向书记官,吩咐道:“将来学士所陈三策,一字不落,详细记录在案。” 然后,他看向来济,语气郑重地说道:“来学士放心,孤绝非虚言敷衍之人。你这些金玉良言,孤会连同此前所议西州方略之奏疏,一并密封,亲自呈送中书省,并面见父皇,详细阐明其中利害。若此等良策能得施行,惠及西州万千百姓,稳固我大唐边疆,来学士之功,孤定当铭记于心。” 来济本意是借这难得的机会进言,希望能上达天听,影响朝廷决策,见太子不仅虚心采纳,更承诺要亲自推动,甚至面圣陈情,这已是远超他预期的结果。 他心中激动,连忙撩袍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充满了感佩。 “殿下虚怀纳谏,从善如流,且心系黎民,锐意实务,实乃西州百姓之福,大唐社稷之幸!臣……感激不尽!” 这一礼,比方才初见时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重。 临行前,来济似又想起一事。 “殿下,臣昔日游历陇右、西域时,于当地风土人情、物产气候、部落分布等,尚有零星记录。若殿下不弃,臣可稍加整理,誊抄成册,改日奉上,或可为殿下了解边情提供些许参考。” 李承乾闻言,更是欣喜,这正是他目前亟需的实证资料,连忙应允。 “如此甚好!孤正需此类亲历实录以资参考,有劳来学士费心了!” 心中已将此人的名字和能力,牢牢刻下。 来济再次行礼告退,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咨政堂。 送走来济,堂内气氛与韦思谦离去时又自不同。 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几分务实探讨后的沉静。 李百药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太子的目光中赞赏之色更浓。 太子能如此迅速地分辨出官员进言的价值,对韦思谦的苛责予以有力反击,对来济的良策则虚心接纳,这份判断力和气度,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许敬宗依旧面带微笑,心中却对来济此人留了意。 李承乾坐在案后,心情畅快。 连续应对两位御史,一刚一柔,皆顺利过关,且后者还带来了实质性的收获,这让他对“开放东宫”之策的信心大增,甚至有些志得意满。 来济离去后,咨政堂内一时静默。 李百药与许敬宗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尤其是李百药,他身为太子右庶子,教导太子经义已有时日,深知太子往日心性,今日之表现,绝非单纯“闭门读书”所能成就。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且此人对朝堂规则、人心揣摩,已至化境。 许敬宗则想得更深,太子此举,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开放东宫看似坦荡,实则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明日、后日,还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会射来。 李承乾挥了挥手,示意今日咨政到此为止。 众人依序退出大殿。 与两位伴读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读书之后,来到了李逸尘的伴读时刻。 待殿门沉重合拢,隔绝了内外,李承乾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额角竟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闪烁着混合着兴奋与后怕的光芒。 “逸尘,今日……孤应付得如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高度紧张后的宣泄,亦是寻求认可的迫切。 李逸尘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微微躬身:“殿下今日应对,可圈可点。对韦思谦,反击精准,使其铩羽而归,挫了宵小气焰;对来济,虚心纳谏,彰显储君气度,更获实务良策。尤其是对来济之态度,不矜不伐,乃点睛之笔。” 得到肯定,李承乾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方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抚掌道:“若非你预先推演,孤今日定难如此从容!那韦思谦句句诛心,若非你教孤以《律疏》反诘,孤几欲与之拍案相争矣!还有那来济,此人乃实干之才!” 李逸尘静静听着,待太子兴奋稍平,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 “然,殿下切莫得意过早。今日不过小试牛刀,来的虽非庸碌之辈,却也算不得真正厉害的角色。韦思谦之流,不过仗着言官身份,欲博直名;来济其心在社稷民生,并非专为针对殿下而来。” 李承乾笑容微敛:“你的意思是?” “明日,后日,乃至往后数日,登门者,恐就不会这般‘温和’了。” 李逸尘目光幽深,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某些正在酝酿的阴谋。 “今日殿下初露锋芒,必然惊动了一些人。他们见殿下竟能如此应对,绝不会再掉以轻心。接下来派来的,必是精心挑选的恶客,所问之事,也绝不会再局限于两仪殿旧案或边政实务。” 李承乾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恶客?会是谁?莫非是青雀……”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个名字。 李逸尘摇头。 “是谁派来的不重要,或许是魏王,或许是其他对殿下之位有所觊觎者,甚至可能是陛下默许下的进一步试探。重要的是,他们会瞄准殿下真正的……致命弱点。” “致命弱点?”李承乾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自然知道自己过往有多少不堪之事。 李逸尘语气平静。 “殿下需知,您之前的言行,并非无人记得。宠幸俳优,亲近突厥习俗,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过从甚密,乃至……曾因足疾自暴自弃,行止多有乖张之处。这些,皆是他们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尤其是,‘称心’之事。” “称心”二字一出,李承乾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与逆鳞。 太常乐人称心,因貌美善歌舞得他宠爱,却因此引来无数非议,最终被父皇下令处死,此事对他打击极大,也是他性情愈发乖张的转折点之一。 “他们……他们敢提此事?”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恐惧。 “他们为何不敢?”李逸尘反问,语气冷酷。 “若连此事都不敢提,又如何能击垮殿下?臣推测,他们很可能会从几个方面发难。” 第35章 本王就不信,他能一直装下去! 李逸尘开始细细剖析,如同一位高明的医师,提前剖开可能的伤口,让病人有所准备。 “其一,攻讦殿下私德。会以‘称心’旧事为引,抨击殿下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君表率。甚至可能牵强附会,污蔑殿下有断袖之癖,以此彻底败坏殿下名声。” 李承乾呼吸急促,眼中怒火燃烧。 “其二,指责殿下结交非人。会重点提及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汉王乃陛下庶弟,素有怨望。侯君集刚愎自用,贪暴有据。他们会说殿下与此类人过从甚密,是心怀异志,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此招最为阴毒,直指陛下大忌。” 李承乾冷汗涔涔,他确实与汉王李元昌颇为亲近,常一起宴游,抱怨宫中之事。 “其三,非议殿下悖礼忘祖。会抓住殿下往日喜好突厥服饰、说突厥语、效仿突厥习俗等事,大肆渲染,斥殿下数典忘祖,毫无华夏储君之风范,甚至有里通外国之嫌。” 这每一条,精准地刺向李承乾过往最不光彩的疮疤。 若在往日,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暴跳如雷,方寸大乱。 李承乾脸色灰败,颤声道:“若……若他们真如此诘难,孤……孤当如何应对?” 他在自己这个伴读面前,流露出如此无力的一面。 李逸尘看着太子惶恐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冷静的计算。 他要的就是太子认清现实的残酷。 “殿下勿慌。” 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恶客虽有实据,然殿下亦非昔日吴下阿蒙。应对之道,在于化实为虚,反客为主,以退为进。”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 “彼攻殿下私德,殿下不必讳言,甚至可主动提及。” 李逸尘语出惊人。 李承乾愕然抬头。 “殿下可坦言,往日确因足疾困扰,心志消沉,行止有失检点,辜负陛下期望。然正因经历过迷途,方知正道之可贵。如今幡然醒悟,每日追悔莫及,唯有沉潜书海,砥砺德行,以赎前愆。殿下要表现得痛心疾首,情真意切,将过往劣迹,转化为如今‘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正面典范。同时,可轻描淡写提及,‘称心’不过一乐工,陛下已依法处置,足见朝廷法度森严,殿下亦深受教诲,岂会再沉溺于此?将焦点从私德瑕疵,引向陛下英明与法度威严。”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辩解? “若说殿下结交非人,殿下更须谨慎。”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万不可急于撇清,那反显心虚。殿下可答:汉王乃皇叔,侯君集是功臣,此二人往日与殿下交往,殿下以晚辈、储君之礼待之,乃是常情。至于他们私下有何怨望言行,孤深处东宫,如何得知?若其果真有不臣之心,自有朝廷法度、陛下明断,殿下亦坚决拥护陛下一切裁决!” “殿下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蒙蔽、但坚决维护君父的储君形象。甚至可反问发难者:尔等既知汉王、侯君集有不轨之心,为何不早向陛下揭发?莫非是坐观其成,欲陷大唐动乱?” 这一手反咬,极其狠辣! 李承乾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椎升起,却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快意。 “他们要是攻击殿下悖礼忘祖,却是最好应对。” 李逸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殿下可直言:殿下少时确曾对突厥风俗好奇,此乃少年心性,猎奇所致。然正因深入了解,方知突厥劫掠成性,反复无常,绝非文明之邦。我大唐礼仪之盛,冠绝四海,殿下身为储君,岂会舍本逐末?往日些许行径,不过是镜花水月,早已摒弃。如今殿下一心研读圣贤书,方知华夏文明之博大精深。殿下甚至可借此发挥,阐述一番华夷之辨,彰显自己维护华夏正统的决心。如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李逸尘一番长篇大论,将可能遭遇的恶毒攻击一一拆解,并给出了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暗藏机锋的应对之策。 其核心在于,不再纠缠于具体事实的真伪辩驳,而是将话题拔高到“悔过自新”、“维护君父”、“拥护法度”、“彰显正统”的道德和政治制高点上,同时巧妙地将攻击者的质疑反弹回去,甚至反扣帽子。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方才的恐惧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那些恶客带着精心准备的罪证而来,却被自己用这番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的场景。 “妙!太妙了!”李承乾激动地直起身,不顾脚踝疼痛,在殿内踱步。 “如此应对,非但无过,反而能彰显孤之胸襟与见识!让那些小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逸尘补充道:“殿下切记,无论来者言辞如何恶毒,神态须始终保持平静,甚至带有一丝被误解的悲悯与无奈。言语可以犀利,但姿态一定要高。每次应对完毕,皆要吩咐书记官:‘将方才对话,详细记录在案,一字不可遗漏。’此举,既是留存证据,亦是示之以坦荡,更是悬在那些心怀叵测者头上的一柄利剑——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日后可能被追责的铁证!” 李承乾重重点头,将李逸尘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充盈全身。 他不再害怕明天的恶客,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好!孤便依你之计!让他们来吧,孤倒要看看,谁能奈我何!” 就在东宫主仆二人密谋应对之策时,魏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肥胖的身体陷在宽大的坐榻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面坐着几位心腹谋士,包括今日刚去东宫安排御史试探过的李承乾的御史崔仁师,以及几位以智计著称的王府属官。 “废物!”李泰猛地将一杯酒泼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崔仁师的袍角。 “韦思谦那个蠢货,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被那跛子三言两语就驳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滚了回来!还有那来济,竟然跑去献计献策,倒让那跛子博了个纳谏的美名!” 崔仁师脸色青白交错,讪讪不敢言。 另一位谋士低声道:“魏王息怒。今日之事,确实出乎意料。太子……太子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不同?”李泰冷笑一声,小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光。 “狗改不了吃屎!本王就不信,他能一直装下去!” 第36章 这意味着什么?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视众人。 “都说说看,那跛子的弱点到底在哪里?怎样才能一击即中,让他在父皇和朝臣面前原形毕露?” 一位面色阴鸷的瘦高文士缓缓开口:“魏王,太子过往劣迹斑斑,皆是其致命弱点。其一,私德不休,与太常乐人称心之事,天下皆知,此其淫乱之证;其二,结交奸佞,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怨望之辈过从甚密,此其不臣之心;其三,悖礼忘祖,效仿突厥习俗,此其无君无父之实。此三桩,任选其一,皆可做大文章。” 李泰眯起眼:“具体该如何操作?” 阴鸷文士阴恻恻地道:“寻常弹劾,恐难动其根骨。需寻一时机,由一位身份特殊、且与太子有旧怨之人,当面质询,直戳其痛处,逼其失态。只要太子当众暴怒,或言辞闪烁,或行为失措,则其‘悔过自新’之假象,不攻自破。” “身份特殊?与太子有旧怨?”李泰沉吟片刻,眼中忽然一亮,“尔等觉得……原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如何?” 于志宁,曾任太子左庶子,因多次直言劝谏李承乾,反遭其憎恶,甚至曾遣刺客夜入其府邸行刺未遂,此事虽被压下,不让在提及,但于志宁对太子的怨惧,可想而知。 且于志宁乃秦府旧臣,文学馆十八学士之一,身份清贵,若由他出面质询,分量极重。 众谋士闻言,皆觉此计大妙! “于志宁对太子心怀怨望,且其人性情耿介,若加以引导,必能成为一柄利刃!” “只是,如何能让于志宁甘心出面?此人虽怨太子,但向来谨慎……” 李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个不难。于志宁最重名声,亦忧惧太子日后登基对其不利。本王只需让人在他耳边稍作点拨,言太子如今故作姿态,实为秋后算账做准备,若此时不趁机将其拉下马,日后必遭清算。再许其事后重利……不怕他不动心!”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于志宁在朝堂上或是在东宫咨政堂内,厉声质问太子,将太子逼得狼狈不堪的场景。 “好!就以此为重点!你们再去细细谋划,务必将于志宁说动!同时,将太子过往劣迹,尤其是与称心、汉王、突厥习俗相关之事,整理成册,务求细节详尽,人证物证若能罗织……更好!本王要送那跛子一份大礼!” 魏王府的密谋,在夜色中悄然进行。 而两仪殿内的李世民,此刻也并未安寝。 他听着王德详细禀报今日东宫咨政堂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太子应对的完整过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久久不语。 太子的表现,确实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应对韦思谦的那番引经据典、反诘驳斥,虽与上次两仪殿问对一脉相承,但更显沉稳老练。 旋即,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太子今日这番应对,尤其是对西洲之策的迅速接纳与承诺推动,看似流畅自然……但朕总觉得,过于……工整了。仿佛每一步,都被人预先算计好一般。王德,你说,太子之前……是不是在藏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难道李承乾以往的顽劣不堪,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为何要装? 是为了麻痹朕? 还是为了……等待时机? 王德心头一凛,伏身道:“陛下明鉴,臣……臣不敢妄测。” 李世民冷哼一声,不再追问。 他知道,从王德这里问不出更多了。 “继续盯着。尤其是明日,看看还有哪些人要去东宫‘纳谏’,太子又是如何应对的。”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朕倒要看看,这出戏,他能唱到几时!” 夜色如墨,泼洒在长安城的里坊之间。 宵禁的鼓声早已响过,各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然而,在这座帝国都城的某些深宅大院之内,烛火却并未因宵禁而熄灭,反而在重重的帷幕之后,跳动着更加幽微的光影。 醴泉坊,郧国公府。 这处宅邸的主人,是已故郧国公殷峤的嗣子,殷元。 殷峤,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早年从龙有功,官至吏部尚书,封郧国公,贞观四年病逝。 作为功臣之后,殷元承袭了国公的爵位,却并未能继承其父的显赫权位,如今只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并无实权。 府邸虽大,却透着一股门庭冷落的萧索之气。 此刻,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内,仅点着两盏青铜油灯。 光线昏暗,将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案旁的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主位上的殷元,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早已冰凉的玉杯。 他下首坐着一位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的老者,乃是程名振。 程名振早年亦曾随军征战,累有军功,官至刺史,然因其性情粗豪,屡犯禁忌,多年不得升迁,如今亦赋闲在京,心中常怀郁郁。 另一侧,则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闪烁的文士,穿着寻常的青色襕衫,乃是隋朝旧臣、曾与王世充有旧的苏勖。 苏勖此人,颇有才学,却因出身问题,在贞观朝始终不得重用,辗转于诸王府邸为幕僚,消息极为灵通。 室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殷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今日东宫之事,二位都听说了吧?” 程名振哼了一声,声音洪亮,在这密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怎会不知?那黄口小儿,如今倒是学了几分伶牙俐齿。韦思谦那酸丁,自取其辱!”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似乎乐见御史吃瘪。 苏勖轻轻捋了捋颔下稀疏的胡须,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 “非止伶牙俐齿那般简单。太子今日所为,一反常态。应对韦思谦,引经据典,以律反诘,可谓稳、准、狠。接纳来济之策,虚怀若谷,目光长远。这绝非往日那个冲动易怒、自暴自弃的太子所能为。” 殷元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苏勖。 “依苏先生之见,这意味着什么?” 第37章 若陛下察觉…… 苏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这意味着,东宫有高人指点。而且,此人对朝堂规则、圣贤经典、乃至陛下心思,揣摩得极为透彻。太子,已非吴下阿蒙。” 程名振不耐地挥了挥手。 “有高人又如何?终究是个跛脚的太子!陛下心尖上的,是魏王!我看这小子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程公此言差矣。” 苏勖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正因陛下偏爱魏王,太子此举,才更显意味深长。你们想想,太子为何早不悔悟,晚不悔悟,偏偏在此时幡然醒悟?为何要开放东宫,广纳言论?” 殷元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这是一场局。”苏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场陛下与太子之间的对局!” “对局?”程名振瞪大了眼睛。 “不错。”苏勖分析道。 “陛下对太子日益不满,朝野皆知。魏王势大,觊觎储位,亦非秘密。太子若再不振作,废黜只怕是迟早之事。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太子身边若有能人,自然会教他行此险招。开放东宫,看似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实则是以退为进。其一,可向陛下展示悔过自新、锐意进取的姿态,博取同情,甚至引发陛下愧疚。其二,可借此机会,广纳言论,塑造贤明形象,争取朝中观望派的支持。其三,亦是向陛下示威——太子并非毫无还手之力,若逼得太甚,东宫亦可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殷元深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太子并非坐以待毙,而是要……放手一搏?” “正是!”苏勖重重地点了下头。 “而且,太子这步棋,走得极妙。他将自己摆在明处,反而让许多暗地里的动作难以施展。陛下如今,怕是也处于两难之地。严厉打压,显得不教而诛,恐失人心;放任自流,又恐太子坐大,尾大不掉。” 程名振听得有些迷糊,但大致明白了意思。 他粗声问道:“那……这与我们有何干系?” 殷元与苏勖交换了一个眼神。 殷元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落寞与不甘。 “程兄,你我可都是功臣之后,或是曾为大唐流过血汗的旧臣。可如今呢?你我在朝中,可有半点话语权?先父在时,郧国公府是何等风光?如今……呵呵。” 他苦笑一声,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程名振被戳中心事,脸色也阴沉下来:“哼!还不是那位……鸟尽弓藏!用得着我们时,称兄道弟;天下太平了,便将我等晾在一边!那些关陇子弟、山东寒门,反倒爬到了我们头上!” 苏勖适时接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二位,眼下,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机会?”殷元看向苏勖。 “对,押注太子的机会!”苏勖目光灼灼。 “陛下与太子对局,局势未明。魏王那边,固然势大,但树大招风,且陛下心思深沉,未必真会行废长立幼之举,那于国本有损。反观太子,如今看似势弱,却因此番举动,博得了不少同情与期待。更重要的是,太子若想站稳脚跟,乃至最终胜出,他需要支持!需要力量!尤其是……需要我等这般,在军中、在旧臣中尚有影响力的力量!” 殷元的心脏猛地一跳。 苏勖的话,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早已积满干柴的心田。 他殷家,难道真要一直这样沉寂下去,直到爵位变成空壳,被人彻底遗忘吗? 程名振也动容了,他虽粗豪,却不傻。 “你是说……我们去找太子?” “非是直接投靠。”苏勖老谋深算地摆摆手。 “那样太过显眼,也容易引火烧身。我们可以……委婉地表达我们的不满,以及我们的价值。” “如何委婉?”殷元追问。 “通过这次东宫开放的机会。”苏勖成竹在胸。 “太子不是设了咨政堂,允许五品以上官员谒见吗?这便是通道。我们不必亲自去,可以选派可靠的门人、子侄,或者联络与我们有旧、同样心怀不满的中下层官员前去。” “去了说什么?”程名振问道。 “不说当下,只谈过往。”苏勖阴明一笑。 “去了东宫,不必直接抨击朝政,更不可非议陛下。只须在合适的时机,向太子倾诉——倾诉我等父辈昔年随高祖、陛下披荆斩棘、创立大唐的功绩;倾诉我等家族为了这大唐江山,如何抛头颅、洒热血,族人凋零;再感慨一番,时移世易,如今朝中新人辈出,我等旧臣之后,空有报国之心,却难觅报国之门,唯恐辜负先人英名,使家族蒙尘……” 殷元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苏勖的用意。 这是在太子面前“忆苦思甜”,表面上是追述光荣历史,表达忠诚,实则是委婉地诉说不公,暗示当今朝廷对功臣之后的“薄待”。 这番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因为字字句句都在歌颂先帝和当今皇帝的功业,以及臣子的忠诚。 但听在有心人耳中,尤其是正需要拉拢力量的太子耳中,自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我们这些被边缘化的力量,是可以为你所用的,只要你愿意重视我们。 “妙啊!”殷元忍不住低呼一声。 “此计甚妙!既不露痕迹,又能传递消息。太子若真有雄心,必不会忽视我等的声音。” 程名振也琢磨过味来,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就这么干!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让太子知道,这长安城里,不是所有人都围着魏王转的!” 苏勖补充道:“此外,我们还需暗中联络其他与我们有相似处境的家门旧臣,如张平高子嗣、史大奈、刘政会子嗣等人。若能形成一股暗流,即便不公然支持太子,也能让太子感受到我们的力量!” 三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下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起的野心。 他们深知这是在赌博,押注于一个曾经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太子。 但长期的压抑和边缘化,已经让他们不甘于现状。 陛下对关陇集团和新兴寒门的重用,严重损害了他们这些早期功臣集团的利益。 如今,太子与皇帝的博弈,在他们看来,正是打破现有格局、重新分配权力的一次天赐良机。 “只是……”殷元仍有最后一丝顾虑。 “若陛下察觉……” 第38章 他该何去何从? 苏勖冷冷一笑。 “陛下自然会察觉。但这本就是阳谋。陛下难道能禁止功臣之后追忆先辈功绩?能禁止臣子向储君表达忠诚?只要我等行事谨慎,不留实证,陛下即便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况且,陛下越是猜忌太子,太子就越需要外力支持,我等的重要性,也就越大。” 最后的顾虑被打消。 殷元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好!就依苏先生之计!我等便押上这一注!为了先祖的荣光,也为了我等的将来!” 程名振也低吼道:“娘的!干了!” 密议持续到后半夜,三人详细商议了联络哪些人家,选派何人、以何种方式、在何种时机前往东宫“叙旧”。 夜色下的长安皇城,肃穆而寂静。 于志宁坐在一辆略显陈旧的马车里,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他被一位不速之客“请”到了这处靠近魏王府的僻静宅院。 宅院外表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陈设清雅,熏香淡淡。 在于志宁面前的,并非魏王李泰本人,而是一位身着浅绯色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杜楚客。 他官阶不高,仅是魏王府的记室参军,但朝野皆知,他是魏王最为倚重的幕僚之一,心思缜密,言谈谨慎。 “于公深夜劳顿,杜某实在是过意不去。” 杜楚客亲自为于志宁斟上一杯热茶,态度恭敬。 “只是今日咨政堂之事,关乎国本,殿下心绪难平,特命在下向于公请教。” 于志宁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借着温热的杯壁暖着冰凉的手指。 “杜参军言重了。老夫一介待罪之身,何敢当魏王殿下‘请教’二字。咨政堂上,太子殿下应对得体,乃国家之福,魏王身为皇子,理应欣慰才是。” 他话语平稳,将对方可能的试探轻轻挡回。 杜楚客微微一笑,笑容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于公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近来英睿果决,与往日大不相同,不仅陛下欣慰,魏王殿下亦常与我等言,深感佩服。”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只是……正因殿下变化甚巨,才更令人心生忧虑啊。” 于志宁目光微凝,看向杜楚客。 “哦?杜参军何出此言?太子奋发,有何可忧?” “忧不在奋发,而在其速,在其源。” 杜楚客放下茶壶,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 “于公乃两朝老臣,见识远非我等晚辈可比。当知人之性情,移之不易。太子殿下昔日……嗯,些许瑕疵,您是最清楚的。如今骤然剧变,言必称国策,行必合规矩,这背后,若无高人指点,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于志宁的反应,继续道:“若指点之人,乃房、杜这般国之柱石,自是幸事。可观太子身边,除却侯君集等武夫,便是汉王等疏宗。他们所图为何?是真心辅佐储君,还是借储君之名,行营私之实?太子殿下心地纯善,若被奸人利用,恐非大唐之福啊。” 句句未提太子不好,甚至明着夸赞,暗地里却将矛头引向了太子身边之人,尤其是那个神秘的“高人”。 于志宁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杜楚客的话,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矛盾、最不安的地方。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疑虑? 太子的转变,快得让他害怕。 他渴望那是真的,是浪子回头,是大唐之幸。 但他更怕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更大的危机的前兆。 尤其是今日咨政堂上,那份应对得体的气魄。 这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杜楚客见于志宁沉默,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更进一步,语气愈发恳切。 “于公,魏王殿下并非对太子有所不满,实是忧心社稷安稳。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乃国本,国本若被宵小环绕,稍有差池,则动摇的是我大唐根基。魏王身为臣弟,既不能坐视兄长被蒙蔽,更不能眼看国基受损。故而,咨政堂,至关重要。” 于志宁抬起眼。 “如何重要?” “需有人,以金石之言,试其真金之色。”杜楚客目光灼灼。 “于公曾为太子师,有教诲之责,更有规劝之义。若由您出面,不涉攻击,只做求证。可问殿下,对过往之行,可曾深省?对身边之人,可曾明察?今日之政略,是出于本心,还是受人所导?此非逼问,乃是廓清迷雾,既为太子正名,亦为朝廷除患。若太子殿下果真幡然醒悟,胸怀坦荡,必能坦然应对,届时谣言自消,于公便是匡扶之功。” “若……其中真有隐情,也好让陛下与朝野早日看清,早做打算,免生更大的祸乱。” 于志宁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杜楚客的话,比直接的怂恿更具蛊惑力。 他将一次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攻讦,包装成了“验明正身”、“廓清迷雾”的忠臣之举。 这将他于志宁放在了为国试储的忠直位置上,甚至给了他一个“若太子为真,则成全其美名”的选项。 但这选项的背后,是冰冷的现实:若太子应对稍有差池,或者流露出任何一丝心虚或依赖,那么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而提出问题的自己,就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希望太子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太子是真的。 他害怕验证的结果是假的,自己却成了魏王清除异己的工具。 他更怕的是那将彻底击碎他对储君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两种恐惧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杜楚客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茶,给于志宁足够的时间挣扎。 良久,于志宁缓缓放下早已冰凉的茶杯,站起身,身形似乎比来时更加佝偻。 他没有看杜楚客,只是对着空处,嘶哑地说道:“老夫……明日还要上朝,告辞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杜楚客看着于志宁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种子已经种下,在于志宁充满矛盾与担忧的土壤里,自然会生根发芽。 明日咨政堂,必有好戏。 于志宁走出宅院,深夜的寒风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抬头望向太极宫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如同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明白,自己已被卷入漩涡中心,明日,他无论开口与否,都已然身在局中。 他该何去何从? 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去验证那渺茫的“真心”,还是为了社稷安稳,去做那可能摧毁希望的“试金石”? 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39章 孤愿闻其详。 杜楚客回到魏王府时,已是子夜时分。 府内灯火通明,李泰并未安寝,仍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见杜楚客进来,他肥胖的身体立刻转向,小眼睛里射出急切的光。 “如何?”李泰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杜楚客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回禀殿下,臣已见过于志宁。” “他应允了?”李泰急忙问道。 “于志宁未明确应允,亦未拒绝。”杜楚客语调平稳。 “臣观其神色,内心矛盾极深。其一,他对太子旧怨未消,尤记当年刺客之事,心有余悸。其二,他身为旧臣,对国本有天然维护之心,既盼太子真能改过,又恐其假象误国。其三,其人性情耿介,不擅作伪,即便明日前往东宫,亦多半以规劝、求证为名,行试探之实,恐难如殿下所愿,施以雷霆一击。” 李泰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这老匹夫!还是这般瞻前顾后!” “殿下息怒。”杜楚客冷静分析。 “于志宁能去,便是成功。其一,他身份特殊,曾为太子师,其言自有分量。其二,只要他开口询问旧事,无论态度如何,皆是在太子伤口上撒盐,足以搅乱东宫方才营造的平静局面。其三,他的出现本身,便是向朝野宣告,太子过往并非无人记得,疑虑依然存在。” 李泰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冷静下来,小眼睛里重新闪烁起算计的光芒。 “依你之见,仅靠于志宁这般试探,够么?” “远远不够。”杜楚客断然道。 “于志宁是明棋,是探路的石子。我等需有后手,双管齐下,方能收奇效。” “讲!”李泰坐回榻上,身体前倾。 杜楚客压低声音,条分缕析。 “其一,需立刻物色另一人选。此人须与魏王府明面无涉,最好是有几分清名、却又急功近利,或与太子素有龃龉的官员。御史台、门下省、甚至国子监中,皆有此类人物。授意其在于志宁之后,或同时发难,言辞务求激烈直接,专攻太子私德及结交非人之事,不必如于志宁般含蓄。要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逼其失态。” 李泰眼中凶光一闪。“可有具体人选?” 杜楚客沉吟片刻。 “监察御史柳奭,其人素以耿直敢言自诩,然性躁急,功名心切,曾因考核之事与东宫属官有过节。或可一试。另,著作佐郎刘洎之侄刘玄意,年轻气盛,好论时政,其家族与侯君集有旧怨,或可借题发挥。” “好!此事由你亲自去办,务必隐秘,许以重利!”李泰下令。 “臣明白。”杜楚客领命,继续道,“其二,需动用市井之力。长安城内,胡商聚居之处,酒肆、旅店、赌坊之中,多有闲汉、浪荡子,消息灵通,传播极快。可遣心腹家人,携金帛暗中联络其中头目,散播流言。” “流言内容?”李泰追问。 “紧扣太子弱点。”杜楚客语速加快。“一,言太子足疾近日加重,心性反复,常于东宫内鞭挞宦官,所谓‘纳谏’不过是强装门面,旧病即将复发。二,重提太子亲近突厥旧事,可编造细节,言其私下仍着胡服,饮酪浆,甚至与滞留长安的突厥降将有秘密往来,有负华夏储君身份。东宫如今门户洞开,已成众矢之的,朝堂和民间的注意力都交集于此,此类流言一出,极易取信于人,且难以追溯源头。” 李泰听完,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狰狞笑容。 “妙!此计大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那跛子尝尝这软刀子的滋味!你即刻去安排,金银用度,随你支取!” “是!”杜楚客躬身,“臣即刻去办。只是……陛下若闻此类流言,追查起来?” 李泰冷笑一声,挥了挥肥胖的手。 “父皇日理万机,岂会在意市井蜚语?即便闻知,最多命有司查问,那些闲汉滑如泥鳅,如何查得清?即便查到一二,又能如何?难道父皇会为了几句流言,大动干戈,反而坐实了外界对太子猜忌之议?此乃阳谋,父皇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杜楚客点头称是,心中亦觉此计狠辣。 流言杀人,无形无影,却足以侵蚀太子刚刚建立的些许声望,更能在陛下心中种下更深的刺。 杜楚客退出书房,匆匆离去。 李泰独自坐在书房内,烛火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仿佛已经看到,之后的东宫,将是如何的鸡犬不宁,太子的“贤名”又将如何在这些明暗交织的攻击下,一点点瓦解崩坏。 “李承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 “看你这次,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次日清晨,寅时刚过,天色未明,长安城各坊门尚未开启,东宫咨政堂内却已灯火通明。 李承乾端坐于上首案后,尽管右脚踝依旧传来隐痛,但他刻意挺直了腰背。 案头除了惯常的经史书卷,还多了一叠空白的奏事笺和一支朱笔。 太子右庶子李百药、伴读许敬宗分坐左右下首。 李逸尘依旧坐在后排属官序列中,位置靠后,身形半隐于殿柱的阴影里。几名书记官已备好纸墨,肃立一旁。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庄重而紧绷,仿佛在等待一场未知的风暴。 辰时初,宫门开启的鼓声隐隐传来。 不久,殿外传来侍卫通禀声:“启禀殿下,光禄大夫任瑰求见。” 任瑰? 李承乾听到这个名字,愣了片刻。 这曾是一个显赫的名字,皇祖父的管国公,当年也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但自父皇登基后,此人便如同隐形了一般,只顶着一个从二品的光禄大夫散官头衔,十几年间再未担任过任何有实权的职位,其管国公的爵位似乎也因其子未能及时承袭而显得名存实亡,早已是朝堂上无人问津的边缘人物。 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失意老臣,今日为何会来? 李承乾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李逸尘的方向,见后者依旧垂眸,便定了定神,扬声道:“请任大夫入内。” 片刻,一位年近七旬、身着陈旧紫色官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臣,在侍从的引导下缓步走入殿中。 他的步伐有些迟缓,面容带着久经世事的沧桑与一种被边缘化已久的落寞。 他行至堂中,依礼深深一揖,声音有些沙哑,却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老臣任瑰,参见太子殿下。” “任大夫乃两朝老臣,不必多礼,请坐。” 李承乾抬手示意一旁设好的坐席。 任瑰却并未立刻就坐,而是挺直身躯,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朗声道:“老臣今日冒昧前来,非为谏言,亦非论政。只是听闻殿下开设此堂,广开言路,老臣忽然想起些旧事,心中感慨,特来与殿下说道说道。若殿下觉得老臣絮叨,随时可命老臣退下。” 李承乾心中疑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 “任大夫但讲无妨,孤愿闻其详。” 第40章 只是想找一个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任瑰这才缓缓落座,姿态端正,虽显老迈却依旧保持着文臣的仪态。 他轻抚长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宇,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风云激荡的岁月。 “殿下,”他开口,声音温厚而略带沧桑。 “老臣追随太上皇与陛下于晋阳起兵时,殿下尚未出生。那时节,天下鼎沸,群雄逐鹿。大业十三年,太上皇以太原留守执掌一方,欲匡扶社稷……” 他娓娓道起动乱时期的艰难,谈及粮草筹措之不易,兵力调配之维艰,以及如何运用策略联合各方势力以壮大声威,又如何谋划西进入关中的大计。 “记得筹划西河之役时,陛下常与臣等彻夜商议。郡丞高德儒闭城固守,强攻难下。是时,老臣曾建言,一面佯攻以疲其军,一面遣能言善辩之士潜入城中,晓以利害,动摇其心。可惜时机未臻成熟,最终仍需将士用命。慕容罗睺将军奋勇先登,不幸中箭殒命,诚为憾事。少年段志玄之勇毅,亦令人赞叹。” 任瑰语气沉静,说到关键处,眼神流露出追忆之色。 他一一列举当年共事的贤才:殷开山如何尽忠殉国,刘政会如何镇守后方、保障供给,唐俭如何临危受命、周旋于突厥牙帐,长孙顺德如何执行战略、克敌制胜…… 他提及霍邑之战前的谋划。 “当时大雨滂沱,军粮不继,士卒疲敝,宋老生据险不出。老臣曾与陛下及诸同僚反复商议进退之策。最终陛下决意亲率精锐出击,以雷霆之势破敌。虽未亲临战阵,然筹谋之功,亦不可或缺。那一战,确实打出了我大唐的威风!” 他又述说进军长安途中的种种策略,如何招抚各方势力,如何制定方略使隋将屈突通陷入困境……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个时代的深刻记忆,对高祖与当今陛下善于纳谏、英明决断的由衷敬佩,更有身为参与开创基业文臣的深沉自豪。 李承乾起初有些不解,不知这位老文臣为何突然前来细说开国旧事。 但听着听着,也不禁被那些波澜壮阔的往事吸引,特别是听到父辈当年在艰难中决策、运筹帷幄的经历,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他随着任瑰的叙述,不时颔首,应和几句:“任大夫与诸位功臣,实乃国家栋梁。” “先辈创业维艰,孤当铭记。” 任瑰话锋于此开始发生微妙转变。 他声调渐低,语气中的沉静追忆逐渐被一种忧思感慨所取代。 “唉……”他长叹一声,目光扫过殿宇华美的梁柱,微微摇头。 “光阴荏苒,倏忽三十载。当年共商大计的故人,如今安在?慕容罗睺、殷开山……多少俊杰,已为国捐躯,未能得见今日大唐之盛世。即便幸存的,如老臣这般,也已是风烛残年。” 他稍作停顿,眼神略显空茫,仿佛在追忆那些逝去的面容。 “回思当年,众人同心协力,不分彼此,只为平定乱世,安定天下。彼时,功业可在帷幄中谋,但凭才学见识,皆得重用。陛下更是知人善任,量才录用。似老臣这般,本只是太原一介文书,也得陛下信赖,委以参谋之任……” 言及此处,他语气中的感慨愈深,甚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郁结。 “然观今日朝堂,衮衮诸公,多为新进之秀。关陇高门,山东士族,寒门才俊……英才辈出,我大唐也出现了盛世之象。陛下圣明,广纳贤才。只是……只是我们这些老迈之人,以及我们的子侄后辈,空负功臣之后的声名,却……却难寻报效之门了。”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目光复杂,既有期盼,又含无奈。 “老臣并非贪恋权位,只是……每每忆及先帝与陛下开创基业之艰难,想到那些为国捐躯的同僚,再看看自家子弟,虽不敢说才识过人,却也愿尽绵薄之力,唯恐辜负先人声名,有负大唐盛世啊!思之不免……怅然。” 最后二字,他几乎是从齿间轻轻吐出,带着文人特有的含蓄与忧思。 李承乾听得似懂非懂。 任瑰这番话,自始至终,满篇都是忠君爱国,追忆先贤,忧怀国事,情真意切,言辞得体。 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意,说些“功臣之后,朝廷必会量才录用”、“大夫劳苦功高,父皇时常念及”等场面话。 但他内心深处,仍是一片茫然。 这位老文臣特地来东宫,细说这么一番往事,最后感慨功臣之后境遇,究竟意欲何为? 是为后辈求取进身之阶? 还是单纯来抒发感慨? 李承乾全然不解其意,只觉得这位老臣情感细腻得有些突兀,甚至让他不知所措。 侍坐在左侧的李百药,眉头微微蹙起。 他学识渊博,阅历丰富,立刻嗅出了任瑰这番话背后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绝非简单的忆苦思甜或发牢骚。 这是在向太子表功,更是在委婉地诉说不满,暗示当今朝廷对早期功臣集团的“遗忘”和“薄待”。 其目的,恐怕是想试探太子的态度,看看这位储君是否会对他们这些“被边缘化”的旧势力伸出橄榄枝。 右侧的许敬宗,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微笑,眼神却在任瑰和李承乾之间飞快逡巡。 他心思活络,瞬间就明白了任瑰的潜台词。 这是失意者在寻找新的政治靠山。 许敬宗迅速权衡利弊。 功臣之后虽大多权势不再,但在军中、在旧臣中仍有一定潜势力。 若能借太子之手加以笼络,或可成为一股助力。 但风险同样巨大,极易引起陛下和当权派的猜忌。 他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太子如何反应,再思量自己该如何站队。 他注意到太子脸上的困惑,心中暗忖:太子似乎并未完全领会任瑰的深意。 而坐在后排阴影中的李逸尘,在任瑰话锋转向“功臣之后境遇”时,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完全看穿了这套把戏。 什么追忆往昔,什么忧心国事,不过是包裹着华丽外衣的政治投机! 这些所谓的“功臣之后”,大多才具平庸,却躺在父辈功劳簿上,渴望继续享受特权。 他们在当前权力格局中失势,便想利用太子与皇帝、与魏王之间的矛盾,押注东宫,企图在新一轮权力洗牌中分一杯羹,重现父辈荣光。 他们绝非真心辅佐太子治国安邦,只是想找一个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第41章 要的就是太子这句话。 任瑰离开后,咨政堂内一片安静。 李承乾拿着书卷的手松了又紧。 他觉得任瑰的话听起来是好意,但又好像藏着什么没直说。 他很想叫李逸尘过来问个明白,但现在场合不对。 他正想说话缓和气氛,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监察御史柳奭求见!” 柳奭这个名字让堂内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承乾眼睛眯了眯。 柳奭这个人性子急,又爱出风头,还和东宫的一些官员有过节。 他下意识坐直身体,受伤的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脚踝的不适和心里的波动,说:“宣。”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快步走进来。 这人走路很快但很稳,官服下摆扫过高高的门槛时没有一点慌乱。 柳奭大概四十岁,脸瘦瘦的,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子。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异常锋利,和他现在恭敬的样子形成奇怪对比。 他走到堂中,高高捧着笏板弯腰行礼。 “臣,监察御史柳奭,参见太子殿下。” 行完礼,他直起身却不急着说话,目光先在堂内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李承乾身上,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 “臣闻殿下开设咨政堂,广纳忠言,无论勋旧新进,皆可直抒胸臆,臣心折不已。殿下虚怀若谷,实乃国朝之幸。”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臣近日在御史台整理前朝旧牍,恰见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时,亦曾仿效古制,设‘纳谏台’,广招天下言事者。起初亦是声势浩大,言者汹涌。然,不过数年,便因只听不纳,流于形式,徒耗国帑,最终落得个‘好名而弃实’之讥讽,为世人所诟病。” 他话锋一转,再次面向李承乾,言辞恳切。 “今见殿下开设此咨政堂,非为虚应故事,乃是真心容纳谏言。连任光禄大夫这般历经风雨、早已淡泊名利的老臣,都愿前来倾吐肺腑之言,此情此景,实与隋炀之时云泥之别。足见陛下平日训导之功,亦可见太子殿下聪慧仁德,能辨虚实,能纳忠言,实乃我大唐江山社稷之福也!”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是褒扬,是赞美。 将太子的“咨政堂”与隋炀帝的“纳谏台”作比,强调太子的“务实”对比隋炀的“好名”。 然而,那隋炀帝都洛阳、纳谏台流于形式的典故,悄无声息地将“太子纳谏”之举与“前朝亡国之鉴”轻轻绑在了同一根历史的标尺之上。 柳奭通篇没有说出半个“假”字、半个“不妥”,反而极尽称颂之能事,可那隐藏在“历史对比”之下的锋芒,却已悄然露出端倪。 李承乾听出了表面的夸赞,年轻的脸庞上线条稍稍柔和。 他被那句“与隋炀之时云泥之别”、“陛下训导之功”搔到了痒处,心中那点因柳奭突然到来而引起的警惕,稍稍放松。 他微微颔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持重。 “柳御史深知史鉴,所言极是。孤开设此堂,正是欲以史为镜,避免前朝覆辙。隋炀帝好大喜功,虚耗民力,最终身死国灭,其教训深刻,孤亦常以此为戒,时刻不敢或忘。” 柳奭脸上笑意更深,再次躬身。 见太子果然顺着自己的话头走,柳奭心下更是得意,暗道这太子果然沉不住气,稍一吹捧便忘了形,看来今日之事已成大半。 “殿下英明!能如此清醒,实乃万民之幸。” 他直起身,语气变得略显凝重。 “然,臣今日冒昧前来,正是因这‘以史为鉴’四字,心中有些许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恐负了殿下这虚怀纳谏的圣心,亦恐……重蹈那前朝‘纳谏台’之覆辙。” 气氛再次绷紧。 李百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听出了柳奭话里的陷阱。 先捧后抑,这是言官惯用的伎俩,但柳奭用得更加阴险,将太子的举措直接与可能产生的负面历史影响挂钩,让太子难以直接驳斥。 许敬宗则眯起了眼睛,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这柳奭今日是善者不来。 李承乾刚刚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他听到“重蹈覆辙”四字,心头一跳,脚踝的隐痛似乎也清晰起来。 他强自镇定,放缓语速,以免显露出急切。 “哦?柳御史有何疑虑,但讲无妨。孤开设此堂,便是要听真话、实话,纵有逆耳之言,亦不会怪罪。” 他说着,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李逸尘的方向,寻求一丝支撑,但李逸尘依旧低眉垂目,未曾回应。 柳奭要的就是太子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感激和豁出去的表情,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殿下既如此说,臣便斗胆直言!” 柳奭脸上笑意更深,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更显恳切。 “殿下能以隋亡为戒,实乃万民之福!臣近日恰闻殿下关注西州徙民之策,甚至纳来济学士‘水利先行’之议,足见殿下重实务、轻虚名——这正是隋炀所缺的仁心与远见啊!” 他话锋于此陡然一转,仿佛不经意般,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册,双手呈上,动作恭敬得无可挑剔。 “只是……臣昨日恰在司农寺协同查核今冬诸项物资支用备案时,无意间瞥见东宫本月采买名录上,有‘西域玛瑙盏二、波斯织金锦三匹’之项,金额虽不过百贯,然如今西州徙民正亟需冬衣粮种,司农寺为此已是焦头烂额,预算捉襟见肘。臣心中顿生疑惑,殿下既以‘务实’、‘恤民’为先,为何东宫仍要采买此等仅供赏玩的珍奇之物?” “岂非……与殿下所倡之宗旨略有相悖?” 这一问,时机刁钻,角度狠辣。 此问之妙,全然在于“以太子之矛,攻太子之盾”——柳奭手持的是司农寺备案的采买名录,是无可辩驳的“实据”。 质问的核心是“为何言行不一”,死死扣住了太子自己方才标榜的“以隋亡为戒”、“重实务、轻虚名”。 太子若断然否认或斥其无用,便是当面打脸,自承东宫浪费公帑。 若试图解释其用途,则无论如何巧言,都难以绕开“西州军民饥寒交迫,东宫却购置珍玩”这个巨大且刺眼的矛盾。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将太子置于两难之地。 第42章 怒,则授人以柄。 李承乾想给柳奭脸上一拳的冲动猛地冲上脑门。 东宫采买珍玩? 还是在西州徙民急需物资的当口? 这分明是暗指他表里不一,虚伪作态! 他几乎要立刻拍案而起,厉声呵斥柳奭竟敢窥探东宫内务、妄加评议! 然而,就在怒火即将冲破理智的瞬间,李逸尘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眼睛倏地浮现在他脑海。 ‘殿下,怒,则授人以柄。疑,则自乱阵脚。无论来者抛出何等惊人之语,首要是静,静观其变,方可后发制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愤怒。 攥紧的拳头在案下缓缓松开。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只是眼神锐利地盯住柳奭。 “柳御史,”李承乾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只是略微有些发紧。 “司农寺备案,竟细致至东宫采买之物?孤倒是未曾留意。此事,孤需召典膳监、内府局主事前来,核对账目,问清缘由。柳御史此问,孤记下了。”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是将问题接下,并推给了“核对”与“询问”,为自己争取了喘息的空间。 柳奭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仿佛早料到会如此。 他并不急于逼迫,反而顺势微微躬身,语气甚至显得更忧国忧。 “殿下明鉴。臣非刻意窥探,实乃核查徙民用度时,偶然见得,心生疑虑,恐于殿下贤名有损,故不避嫌疑,直言上陈。” 他话锋于此悄然一转,变得更为沉重。 “然,此事尚小。臣既查核采买名录,便顺带细阅了东宫典膳监、内府局近半年之账目——这才发现,恐有更大蠹虫藏于殿下左右!” 堂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李百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许敬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闪烁不定。 后排的属官们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柳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典膳监丞王顺,上月借‘太子需补养身体’之名,申报采买上好人参十斤。然据臣所查,此批人参并未入东宫药库,实则被其转手售予西市胡商,获利……不下三百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太子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内府局直长王达,更甚。其利用职司之便,将民间商户捐赠予东宫、拟随徙民车队发往西州的棉絮二十担,暗中截留,用于其私宅修缮。此事,臣已录得西市收货胡商及受雇参与其宅邸修缮的工匠口供为证。账目缺口与二人近日私产陡增之情状,一一吻合。” 证据、人证、赃款去向……柳奭显然是有备而来,且准备得极为充分,几乎堵死了所有临时狡辩的可能。 李承乾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王顺、王达这两人,是东宫旧人,平日也算勤勉。 愤怒再次涌起,但这次混合了一种被背叛的耻辱和事态完全超出掌控的惊慌。 他下意识地又想看向李逸尘的方向寻求支撑,但强行克制住了。 柳奭并没有催促,反而后退了半步,语气从方才的直陈转为一种沉痛的感慨。 “臣近日恰重读前隋记载,见大业年间,御史大夫裴蕴曾奏报:江都郡丞王世充、御史大夫虞世基,皆有大肆贪墨、欺瞒君上之嫌。然炀帝却以‘世基善解朕意,世充能办杂务’为由,始终未予严惩,一味姑息。” 他重重叹息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李承乾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沉重的忧虑。 “后来如何?王世充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虞世基蔽塞言路,蒙蔽圣听。隋室江山,很大程度上,便是亡于这‘容污纳垢’、‘因私废公’之念!陛下登基以来,日日以隋亡为镜鉴,命我等编纂《贞观政要》,时时警醒,所惧者,正是重蹈此覆辙啊!” 这一击,极其狠辣。 将东宫两个贪墨小吏的行为,直接与导致前朝灭亡的巨奸大恶类比,并将处置与否,提升到了是否遵循当今陛下治国方略、是否牢记隋亡教训的政治高度。 最后,柳奭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姿态极其恭谨,言辞却将这场“阳谋”推至无可回避的顶点。 “殿下乃大唐储君,是陛下钦定的未来君主。今日东宫出现王顺、王达此等蠹虫,若殿下因念旧情或顾及颜面而宽容姑息,与当年炀帝之纵容王世充、虞世基,其间差异,又有多少?若殿下决意处置,又当如何处置?是仅罢官去职,小惩大诫?还是依《唐律》,彻查严办,下狱问罪,以正视听,以儆效尤,让东宫乃至天下官吏皆知殿下反腐肃贪之决心?” 李承乾想厉声斥责柳奭用心险恶,借题发挥。 那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翻腾。 “怒,则授人以柄。”李逸尘的话再次如冰锥刺入脑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团灼热的怒火压入心底。 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冷地运转起来。 柳奭? 他并非魏王核心,今日竟敢如此发难,必是受人指使,得了十足凭据。 硬撼其锋,正中下怀。 孤此刻不能怒,孤要……看清他的棋路。 “柳御史所奏之事,关系官员操守,亦关乎东宫清誉。”他顿了顿,“孤需时间,理清此中细节,亦需召询东宫相关官员,查明原委。” 柳奭一直仔细观察着太子的每一丝反应。 见他非但没有暴怒失态,反而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甚至说要“理清细节”、“召询官员”,心中先是微微诧异,随即涌起一股更深的得意。 强装镇定? 拖延时间? 正合我意! 他要的就是太子无法立刻做出完美应对,要的就是将此事的影响持续发酵。 柳奭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带着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但话语间的步步紧逼丝毫未减。 “殿下慎重,臣能理解。” 柳奭闻言,脸上那丝“欣慰”的表情再次浮现,仿佛真的很高兴太子能“循律行事”。 他躬身道:“殿下既愿循律而行,臣自当静候结果。”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彻底封死了李承乾想要内部消化的最后一丝可能。 “只是,为免东宫自查或有‘灯下黑’之嫌,臣已于今日清晨,将所获王顺、王达贪墨之部分线索与证人证词,抄录一份,呈送大理寺备案。想来三法司联动核查,更能确保此案水落石出,彰显我大唐律法之公正严明,殿下以为如何?” 第43章 孤……孤做不到。 李承乾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柳奭这是要将此事彻底公开化,置于朝堂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后续的任何处置都无法脱离外界审视。 “……柳御史思虑周详,如此甚好。” 李承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柳奭走了。 他走得从容,脚步轻快,嘴角带着一抹得意。 咨政堂内,空气凝滞。 李承乾坐在主位。 他盯着柳奭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混杂着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如今却被人当众揭发,贪墨、倒卖、截留赈物——桩桩件件,直指东宫内务混乱、用人失察,更暗指他李承乾“言行不一”、“虚伪作态”。 这比直接骂他昏聩还要狠。 李百药坐在左侧,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显然在思量柳奭此举背后是否另有推手。 许敬宗则垂着眼。 他知道,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柳奭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站着谁,不言而喻。 堂内其余属官,个个低头垂目,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 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垮。 李承乾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僵硬,脚踝的旧伤似乎又隐隐作痛。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后殿走去。 东宫书房,烛火初燃。 李承乾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贞观政要》,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盯着烛火,眼神空洞。 之前是李百药、许敬宗轮流侍读,只是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一句。 “逸尘。” 李承乾开口,声音充满悲凉。 “你说……孤今天是否被人戏耍了?”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韩非子》,随手翻了两页,才淡淡道:“殿下今天没被人耍。” 李承乾气势都蔫儿了。 “孤没否认采买,没辩解用途,没当场发作,甚至没让人查账——孤只是说‘记下了’。这算什么?算认怂?算被人牵着鼻子走?” 李逸尘合上书卷,转身。 “殿下今天赢了。” “赢了?”李承乾冷笑,“柳奭当众揭发东宫内弊,孤连个解释都不敢给,这叫赢?” “对。”李逸尘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殿下今天赢了第一局。” 他走到李承乾对面,坐下,直视太子双眼。 “柳奭今日之策,是阳谋。他手里有司农寺备案,有人证,有赃款流向,证据链完整,时机精准,话术狠辣。他不是来问罪的,他是来逼殿下失态的。” “只要殿下当场发怒,斥其窥探内务,或矢口否认,或急于辩解——无论哪种,都是输。” “为何?”李承乾眼中迷茫之色越重。 “因为一旦殿下失态,就坐实了‘虚伪’二字。柳奭今日所有话,核心就四个字:言行不一。他要的不是查账,不是惩贪,是要让天下人觉得,太子嘴上说‘以史为鉴’,背地里却奢靡享乐。这种形象一旦坐实,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李承乾沉默。 “但殿下今日未曾失态。”李逸尘声音陡然拔高。 “殿下压住了怒火,没否认,没辩解,只说‘记下了’,要‘核对账目’。这一句话,就把主动权抢回来了。” “柳奭以为殿下会慌,会怒,会乱。结果殿下稳住了。他得意洋洋地走了,以为胜券在握。但他不知道,他今天最大的失败,就是没能让殿下失控。” 李承乾眼神渐渐亮起。 “所以……孤今天真的赢了?” “赢了。”李逸尘点头,“而且赢得漂亮。” “殿下知道柳奭为何敢来?因为他背后有人撑腰。魏王?还是某些想借机搅局的御史台老狐狸?不管是谁,他们赌的就是殿下沉不住气。他们赌殿下还是那个冲动、暴戾、一受刺激就发疯的李承乾。” “但他们赌错了。” “殿下今天的表现,会让那些人重新评估。他们会想:太子是不是变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他?是不是东宫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一疑,就是裂痕。这一裂,就是机会。” 李承乾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他被李逸尘的话点燃了。 “那接下来呢?孤该怎么做?” “立刻召典膳监、内府局主事,查账。查得越细越好,越公开越好。王顺、王达,该抓就抓,该审就审。账目有问题,就认;没问题,就澄清。但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东宫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李逸尘冷冷道。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忽然凝固了。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王顺……跟了孤七年。王达,是孤十二岁时从掖庭调来。他们……不是外人。” 李承乾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挣扎。 “孤知道他们可能犯了错。但若真把他们交出去……孤……孤做不到。” 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自语。 李逸尘心中生出一丝欣慰。 毕竟在这权力场中,无情才是常态。 可李承乾犹豫了。 他舍不得。 最起码,这太子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他还有情义,还有底线。 “殿下。”李逸尘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锋利。 “情义可贵,但贪腐致命。” “为何?”李承乾疑惑的问道。 “因为贪腐不是一个人的事。今日纵容他们贪一石米,明日就有人敢贪一仓粮。今日包庇他们一次,明日就有人敢把东宫变成私库。” “贪腐如蚁穴,溃堤于千里。殿下今日若因私情而护短,明日东宫就再无立锥之地。陛下会疑你,朝臣会笑你,百姓会骂你——您连自己人都管不住,如何管天下?” 李承乾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可……他们跟了孤这么多年……” “所以殿下更要快刀斩乱麻。”李逸尘声音冰冷。 “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救东宫,救殿下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 “但殿下可以保他们性命。” 李承乾猛地抬头。 “查实之后,殿下可亲自上奏陛下,言明二人虽有贪墨,但数额有限,且系初犯,念其多年侍奉之功,恳请从轻发落。流放、杖责、削籍——这些都可以接受,但死罪可免。” 第44章 是不按照他们的预期去动。 “殿下还可私下承诺他们,待刑期满后,必给他们安置田宅,养其终老。” “如此,殿下既守了法度,又全了情义。既向天下表明东宫肃贪之决心,又向身边人证明殿下不忘旧恩。”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不是冷血,而是有温度的狠。”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李逸尘,眼中挣扎渐渐化为清明。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声音低沉。 “若查实王顺、王达确有贪墨……孤会亲自向父皇求情,保他们性命。” “好。”李逸尘点头,“殿下今日若能如此行事,东宫之名,不损反升。” 李承乾苦笑。 “孤原以为,做储君,就是要冷血无情。可今日才知,真正的权谋,是能在冷酷中留一分人情。”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权力不是杀戮,是平衡。不是抛弃,是驾驭。不是无情,是懂得何时该狠,何时该仁。”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自己必须夸他。 必须让他自信。 因为李承乾是一个叛逆之人,一旦受挫,极易自暴自弃。 若今日他觉得自己输了,觉得自己无能,那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谋划,都会付诸东流。 一个自暴自弃的太子,谁也救不了。 但一个重拾自信、开始用脑子的太子,却可以扶上青云。 所以李逸尘故意说他赢了。 其实这一局,只能说没输。 真正的胜负,还在后面。 “孤明白了。”李承乾缓缓点头,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沉淀下来。 李逸尘看着他,不动声色道:“殿下能想到这一层,已是进益。但眼下,还远不到松气的时候。” “柳奭不过一枚棋子,背后的人连面都没露。若我们急于钉死他,反倒打草惊蛇。等他们继续出招——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把所有手段都亮出来,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李承乾眉头紧锁:“可若他们就此收手,只拿王顺、王达做文章,四处散播东宫贪腐,孤的名声岂不毁了?” “他们不会收手。”李逸尘语气笃定。 “柳奭今日没能逼殿下失态,他们只会更急。接下来,必会用更阴的招数——最可能的有两样:一是谣言,二是搜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谣言成本最低,却最难防。他们可能会传殿下足疾加重,心智失常,白日装贤明,夜里鞭笞宫人;或说殿下仍私藏胡服胡器,暗通突厥降将;甚至把称心旧事翻出来,添油加醋,传得不堪入耳。至于搜证——他们会查殿下过往行踪,找东宫旧人盘问,想抓实殿下与汉王、侯君集往来的把柄,把结党的罪名扣死。” 李承乾喉头发干:“若真如此……孤难道只能任人污蔑?” “污蔑?”李逸尘嘴角一扯,露出一丝不屑。 “殿下,对付谣言,不能只靠辩解。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才是博弈的精髓——不是见招拆招,是引蛇出洞,把小麻烦变成大陷阱,让他们自己跳进来!” 李承乾听得心头一跳,既觉得这计策太过冒险,又忍不住被这疯狂的逻辑吸引。 “引蛇出洞?”李承乾疑惑道。 “殿下,您忘了我们身在何处?这不是市井斗殴,这是博弈。对付谣言和搜证,绝不能被动挨打,那正中对方下怀。最高明的策略,不是辩解,而是控制博弈的进程,甚至改变博弈的规则。” 他走到书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案面上画下几个简易的方框和箭头。 “殿下,请将此事视为一场‘多阶段动态博弈’。对方先手,出了柳奭揭弊这一招,旨在逼您失态,破坏您改过自新的形象,此为其第一重收益。若您应对失措,他们便大获全胜。” “但您稳住了,这是我们的第一重胜利。然而,博弈并未结束,反而进入第二阶段。对方预判您会急于清洗东宫、报复柳奭,或拼命掩盖。但他们真正的杀招,就藏在您的反应之后。” 李逸尘的手指重点敲了敲代表对方的一个方框。 “他们期望的反应是:您若严惩柳奭,便可渲染您打击报复谏臣;您若包庇王顺王达,便可坐实您虚伪包庇;您若手忙脚乱地封锁消息、清理门户,他们便可趁机散播更多谣言,甚至将水搅浑,把他们真正想炮制的结党、私通外藩等致命罪名,混在這些混乱中抛出来,让人难辨真假。” “他们的优势策略,是激怒您,让您行动,从而在您的行动中寻找破绽。” 李承乾盯着水迹构成的简易“棋局”,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明悟升起。 “所以,孤不动,反而让他们无从下手?” “不完全是不动,是不按照他们的预期去动。” 李逸尘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们的最优策略,是逆向而行。他们期望我们乱,我们偏要极致的静与正。” “第一,对柳奭,不赏不罚,不置一词。他履行御史职责,所言之事,东宫自会查证。将他高高挂起,让他和他背后的人摸不清我们的底牌,猜不透我们是忍辱负重,还是不屑一顾。这会让急于求成的他们感到焦虑和不确定。” “第二,对王顺、王达,如方才所言,快、准、狠地依法办理,并且要大张旗鼓,主动请求大理寺介入监督,将东宫自查自纠、不徇私情的姿态做足。这不仅能瞬间化解‘言行不一’的指控,还能将此事件定性为东宫肃贪的功绩,反而为我们加分。我们主动将贪墨这个议题,按照对我们有利的方式终结掉,让他们无法再在此事上做文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逸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饵般的诱惑。 “我们要主动创造一个更大的‘标的物’,吸引他们投入更多资源,暴露更多意图。” “他们不是想搜证‘结党’吗?不是想挖汉王、侯君集吗?我们可以刻意露出一个看似致命的、却又在我们掌控之中的‘破绽’。” 第45章 你这是要彻底毁了孤吗? 李承乾听到“破绽”二字,身体前倾,眼中闪过急切的光芒。 “破绽?何种破绽?又该如何操作?”他连声追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李逸尘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然。 “殿下,此事急不得。破绽并非凭空制造,需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眼下,我们尚不知对方下一步会如何出招。是集中火力于东宫内务,还是将矛头指向殿下结交之人?不同的招数,需用不同的‘破绽’来应对。此刻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乾脸上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焦虑,话锋一转。 “至于方才臣所提及的,对方可能散播谣言之事……臣确有一策,或可应对。” “何策?”李承乾立刻追问。 李逸尘缓缓说道:“殿下需要自污,让东宫成为谣言聚集地。” 这句话对于李承乾来说格外刺耳。 他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着被羞辱的愤怒。 “自污?”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让孤自污?李逸尘!你可知孤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孤日日被那些老迂腐指摘!言孤行为不端!性情乖张!不似人君!你知道张玄素那老匹夫昔日如何骂孤?他说孤‘朽木不可雕’!说孤枉为储君!说孤……说孤连街边贩夫走卒都不如!”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骂孤顽劣,骂孤乖张,骂孤是扶不起的阿斗!现在……现在你竟让孤自己往身上泼脏水?”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爆发的委屈和愤懑。 “孤不想!孤不愿!孤身上的污名已经够多了!多得让孤喘不过气!孤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借着开放东宫,稍稍扭转了一点局面,你竟让孤自污?你这是要彻底毁了孤吗?” 他死死盯着李逸尘,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抗拒,甚至有一丝怀疑,怀疑这个一直为他出谋划策的伴读,是否也与其他那些想要看他笑话的人一样。 李逸尘静静地听着太子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他前世作为一名教师,见过太多像李承乾这样的“问题学生”。 他们表面上叛逆、挑衅、自暴自弃,用坚硬的外壳包裹内心,但究其根源,往往并非天性顽劣,而是长期处于否定和高压之下。 那些教导太子的大儒们,张口闭口圣人言行,用至高无上的道德标准来要求一个身心尚未健全、且身有残疾、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少年。 他们不断强调太子的“不足”,不断指出他的“错误”,美其名曰“忠言逆耳”,是为了储君成才。 可实际上,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教育? 又有多少人,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刚正不阿。” 或是为了立自己的人设,从而获取自身的政治资本? 他们用“真话”作为武器,行人身攻击之实,将李承乾所有的个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简单粗暴地归结为“不似人君”。 他们从未试图去理解这个少年内心的恐惧和绝望,从未给过他真正的认可和引导。 他们只是不停地否定,再否定。 这样的“教育”,如何能不让人叛逆? 如何能不让人心生逆反? 李承乾所有的乖张行为,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一种对这种窒息般压力的反抗? 一种“既然你们都说我不好,那我就坏给你们看”的绝望自毁? 李逸尘深知,对于这样的学生,一味的说教和继续否定毫无用处。 他们需要的,恰恰是那份久违的“认可”,是有人能看见他们隐藏在叛逆之下的真实需求和痛苦。 待李承乾的情绪稍微平复,喘息声不再那么剧烈,李逸尘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殿下,臣并非要让殿下自毁前程,更非让殿下认同那些污蔑之词。”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承乾,“臣所说的‘自污’,与殿下所承受的那些无端指责,完全不同。” 李承乾喘着气,眼神中的愤怒未退,但多了一丝探究。 “有何不同?”他闷声问道。 “殿下所厌憎的,是他人强加的、扭曲的、旨在摧毁殿下声誉的‘污名’。而臣所言的‘自污’,是殿下主动的、可控的、带有明确目的的策略。”李逸尘解释道。 “此‘污’,非彼‘污’。此‘污’,是为了‘自保’,甚至是为了‘自清’。” “自污还能自清?”李承乾觉得荒谬。 “李逸尘,你莫不是昏了头?” “殿下稍安勿躁。”李逸尘微微躬身。 “请容臣为殿下献上一策——此乃‘荒诞自污’之法。” “荒诞自污?”李承乾皱眉,“何谓‘荒诞自污’?” “便是散布一些极其荒诞、离奇、令人难以置信的谣言,”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比如——东宫的公鸡,下了一枚金蛋。” 李承乾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公鸡下金蛋?逸尘,你莫不是疯了?这等无稽之谈,谁会相信?” “正是要无人相信。”李逸尘从容道。 “殿下请想,若市井之间,同时流传两种谣言:一说殿下私藏甲胄、暗结党羽;一说东宫公鸡下金蛋、殿下的猫会作诗。世人会信哪一种?” “自然是后者更引人好奇,但也更无人当真啊!” “不错!”李逸尘一击掌。 “我们要的,就是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些荒诞不经的谣言吸引过去。当满长安都在议论‘东宫公鸡是否真能下金蛋’、‘太子的猫是否真会吟诗’时,那些关于殿下结党、私通外藩的真正致命的谣言,就会被淹没、被冲淡,甚至被人一笑置之。” “最重要的是也要在殿下身上按一个荒诞不羁的谣言,这才是重点。” 李承乾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操作。 李逸尘继续解释道:“此法有三利。其一,转移视线,以荒诞破阴毒。人们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我们用最夸张、最荒诞的谣言,抢占市井谈资,让那些真正恶毒的谣言失去传播的土壤。” “其二,塑造东宫已成谣言靶场之象。当各种光怪陆离的谣言都指向东宫,甚至互相矛盾时,明眼人自然会看出其中蹊跷。陛下也会察觉,东宫已成了谣言的重灾区,任何关于殿下的负面消息,其真实性都会大打折扣。届时,陛下反而会动用力量,去清查、压制那些真正有害的谣言,因为这关乎皇室体面和朝廷稳定。” 第46章 便依你之计行事! “其三,于殿下声名无损,反添神秘与话题。公鸡下金蛋,猫会作诗——这些谣言非但不会损害殿下贤名,反而会让百姓觉得东宫充满了神秘色彩,甚至带点祥瑞的意味。殿下在民间的形象,会从一个乖张暴戾的太子,变成一个充满奇闻轶事的储君。这其中的差别,殿下细想便知。”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这真的可行吗?”他喃喃道。 他从未想过,“自污”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不是小心翼翼地掩饰缺点,而是主动制造一场荒诞的舆论风暴,把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在笑声中忘记那些致命的攻击。 “可是……具体该如何操作?”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干。 “总不能真让孤去散播‘公鸡下金蛋’的谣言吧?” “自然不需殿下亲自出手。”李逸尘成竹在胸。 “只需安排可靠之人,在酒肆、茶坊、胡商聚集之地,以听说、传闻的方式,悄然散播这些消息。内容可以不断推陈出新。今日是公鸡下金蛋,明日是殿下的猫作诗,后日是东宫的狗会算卦……越是离奇,越好。” “等柳奭之流散播什么太子结党、私通突厥的谣言时,我们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东宫最近怪事频发,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甚至带点祥瑞色彩的奇闻。那时对于殿下不利之谣言自然可破!” 李承乾怔在原地,脑中反复回响着“公鸡下金蛋”、“猫会作诗”这等匪夷所思的言论。 他看着李逸尘,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找出一丝戏谑或疯狂的痕迹,却只看到深潭般的沉静与笃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尽量跟上李逸尘的思路。 但他仍有疑虑,指向了操作层面的细节。 “即便此策可行,然‘猫会作诗’,莫非要寻个文人代笔?此等把戏,若被人察觉是出自东宫之手,岂非弄巧成拙,坐实了孤虚伪狡诈之名?” 李逸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从容。 “何须那般麻烦?诗,臣这里便有一首现成的。” 他略一沉吟,清声吟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句铿锵,掷地有声。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让李承乾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经史诗文功底并不差,此刻细品着这短短四句诗。 李承乾虽觉此诗格律、气魄前所未见,但可以肯定绝非寻常文人能作! 他猛地看向李逸尘,目光灼灼。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好诗!好气魄!好风骨!逸尘,此诗……是你所作?”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李逸尘,不仅精通权谋诡道,竟还有如此诗才? 李逸尘面对太子探究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逸尘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诗为何人所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此诗传出,说是东宫之猫‘偶然’抓挠纸张留下的‘天启’之作,您猜世人会如何反应?” 他不等李承乾回答,继续剖析。 “他们起初自然会笑,笑猫怎会作诗。但笑过之后,却会被这首诗本身的格局与气魄所震撼。他们是否会好奇,这样一首诗,究竟从何而来?是否会怀疑东宫真有‘灵气所钟’?” “一旦好奇,便会打听。一旦打听,便会发现——东宫近日开放咨政堂,太子勤学纳谏,与伴读论经史、议边政,举止沉稳,言辞有度。” 李逸尘目光如炬,直视李承乾。 “殿下,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让荒诞成为引子,让好奇成为桥梁,让真相在无声无息中走入人心。” “当世人千方百计打听,却始终找不到‘猫作诗’的真相,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向您——这位近期频频出现在朝野视野中、举止大异从前的太子。” “您越是镇定自若,越是勤政好学,那些关于您乖张暴戾、结党谋逆的谣言,就越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人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是一个贤明的储君。” 李承乾听得心神激荡,仿佛被一道光劈开迷雾。 他从未想过,谣言竟可以这样用! 不是去辩解,而是去引导。 不是去掩盖,而是去彰显! “那‘狗会算卦’又当如何?”他追问,语气已从怀疑转为急切。 “至于那‘狗会算卦’……”李逸尘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无需我们编造卦象。就说近日,东宫的狗算卦得出,四月并州之地,将有地龙发生,当在晋祠附近荒野,伤稼,然不伤人。” 时间、地点、事件如此清晰? 这怎么可能? 天象之事,最是难测! 他李逸尘如何能断言一月之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并州会发生此事?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荒谬”,想说“不可能”,但看着李逸尘那双眼睛,那质疑的话没有说出来。 他想起了李逸尘出现以来的种种神异——那些精准到可怕的判断,那些闻所未闻的学问,还有方才那首足以传世的绝句! 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李承乾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此事……可能为真?” 李逸尘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道:“臣曾偶得异人传授观星望气、地脉变动之术,于此道略有涉猎。殿下可信,可不信,但请静待天时。”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盯着李逸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赌咒发誓都更具说服力。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预知了一件尚未发生、且并非人力所能安排的事件! 这已超出了李承乾所能理解的范畴。 是占卜? 是星象? 还是……他真的身负异术?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反而在李承乾心中生根发芽。 或许,正是因为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才更显其真实? 若李逸尘连天象都能预测,那他所献的种种策略,其成功的可能性,岂不是大大增加? “……孤,信你。”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便依你之计行事!” 第47章 天机不可泄露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的话题还未完结,追问道:“逸尘,你方才言,要在孤身上,也按一个奇异事件,以最大程度转变形象。究竟是何事?速速道来!” 然而,李逸尘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殿下,此事……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不可泄露?”李承乾一愣,随即有些急了。 “为何?方才那些都可说,为何独独此事要瞒着孤?” “非是瞒着殿下,”李逸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是时机未至,且此‘谣言’需借势而成,过早言明,恐有变数。殿下只需相信,臣所做一切,皆为助殿下稳固储位。此谣言一旦传出,非但不会损及殿下分毫,反而能巧妙化解殿下过往许多尴尬,将陛下与朝臣对殿下的一些……固有观感,彻底扭转。其效,或许更甚于开放东宫、纳谏博名。” 他看着李承乾犹疑不定的眼神,补充道:“殿下,请信臣。此事,关乎殿下能否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李承乾与李逸尘对视着,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他看到了绝对的自信。 他想起李逸尘出现后带来的每一次转机,每一次看似绝境中的柳暗花明。 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信任,最终压倒了他心中的疑虑和好奇。 “……好。”李承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选择了无条件相信。 “孤不问!” “谢殿下信任。”李逸尘躬身一礼,随即神色一正,语气转为务实。 “既如此,请殿下即刻着手两事。其一,严密监控长安市井,尤其是东西两市、胡商聚集区、各坊茶肆酒馆,留意关于东宫、关于殿下的一切流言动向,一旦有不利于殿下的流言四起时,即刻放出东宫异事。” “其二,也是当务之急,立刻以雷霆手段,查处王顺、王达贪墨案!态度要坚决,过程要公开,结果要依律!此乃向陛下、向朝野展示殿下‘悔过自新、肃清内弊’决心之关键一步,绝不可有丝毫犹豫与姑息!” 李承乾眼神一凛,方才因讨论荒诞谣言而略有松弛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深知,李逸尘所言才是眼前最实际的考验。 处理内部蠹虫,既是剜肉补疮,也是刮骨疗毒。 “孤明白!”李承乾霍然起身,尽管脚踝依旧不适,但整个人的气势已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孤这便召典膳监、内府局主事,并传令东宫左右卫率,即刻锁拿王顺、王达,清查账目!同时,上表父皇,陈明此事,请大理寺、御史台会同审理!”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奏,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的靠背上。 奏报详细记述了今日东宫咨政堂内发生的一切。 任瑰看似追忆往昔、实则委婉诉苦的表演; 柳奭步步紧逼、机锋暗藏的诘难; 以及,太子李承乾面对这接连两次风格迥异的“进言”时,那异乎寻常的冷静应对。 尤其是对柳奭。 没有暴怒,没有失态,没有急于辩解,甚至没有明显的慌乱。 只是平静地接下了所有指控,表示要“核对账目”、“查明原委”,更是默许了柳奭将案件线索移交大理寺的举动。 李世民内心深处,对太子今日的表现,确实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认可。 至少,这孩子学会了控制情绪,懂得了在某些时候,沉默和承接比咆哮和反驳更有力量。 然而,这一丝认可,很快就被另一股汹涌而至的怒火所覆盖。 这怒火,并非针对太子,而是针对那侍御史,柳奭! “拿储君……与隋炀帝类比……”李世民低声自语。 语气中带有一股杀气。 柳奭奏对中的每一句话,都被书记官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此刻正呈于御前。 那些看似忧国忧民、引经据典的言辞,在李世民这位亲身经历过隋末乱世、亲手缔造了贞观之治的帝王眼中,其用心何其歹毒! 隋炀帝! 那个刚愎自用、穷奢极欲、好大喜功、最终导致天下分崩离析、身死国灭的亡国之君! 柳奭竟敢,竟敢在储君面前,将东宫的举措与隋炀帝的“纳谏台”相提并论! 竟敢暗示若处置不当,便会“重蹈覆辙”! 这是何等诛心之论! 这是要将他的太子,置于何地? 是将他李世民,置于何地? 一股暴戾的冲动在李世民胸中翻腾。 此等离间君臣、动摇国本之言,死不足惜! 但他终究是李世民。 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建立起大唐基业,又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中驾驭群臣十六载的天可汗。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归于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光更盛。 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动。 柳奭不过一马前卒。 其背后是谁? 是那些对太子积怨已深的清流言官? 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若此刻严惩柳奭,固然痛快,却正好落入了某些人的算计。 他们会立刻渲染皇帝“因言获罪”、“堵塞言路”,甚至将污水反泼到太子身上,说他“挟私报复”、“不容谏臣”。 这只会让本就微妙的局势更加复杂。 而且……他也想看看。 看看太子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看看这场由东宫主动掀起的风浪,最终会流向何方。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内侍监王德,立刻躬身应道:“臣在。” “盯着东宫,盯着大理寺。”李世民语气平淡。 “朕要知道,太子是如何查办王顺、王达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陛下。”王德低声应下,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高明…… 你终于开始学着,用脑子,而不是用脾气来应对这朝堂之事了吗? 只是,这第一步,你走得看似沉稳,实则已将自己置于更凶险的境地。 柳奭此计,是阳谋,亦是毒计。 你若处理不当,东宫便是藏污纳垢、管理无方; 你若处理过当,便是冷酷无情、刻薄寡恩。 而这,还仅仅是明面上的第一波。 真正的暗流,恐怕已在酝酿之中。 你和你背后的那个人,准备好迎接了吗? 朕,拭目以待。 第48章 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翌日。 东宫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东宫以雷霆之势锁拿、初步审讯王顺、王达,并迅速将案情概要及涉案人犯、证据移送大理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长安城的权力中枢。 各方反应不一。 两仪殿内,李世民接到王德的禀报,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半晌,才淡淡道:“知道了。” 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审慎。 这般果决……倒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而此刻的魏王府,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杜楚客坐在下首,看着深陷在铺着软垫太师椅里的魏王李泰。 李泰肥胖的身体因兴奋而微微前倾,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好!好!好啊!”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兴奋而显得有些尖锐。 “那跛子,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地踩进坑里了!哈哈!” 杜楚客微微欠身,脸上也带着成竹在胸的笑意。 “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此番反应,看似果决,实则已落入我等彀中。他若不严办,便是包庇纵容,坐实东宫藏污纳垢、太子虚伪之名;他如今严办了,嘿嘿,柳御史那一番‘隋炀帝纳谏台’、‘纵容王世充虞世基’的类比,可就如同钉子般,楔进陛下和朝臣心里了!陛下最恨的,便是前朝那种纲纪败坏、臣子欺瞒之事!太子身边出了这等蠹虫,他这储君,识人不明、御下不严的过错,是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泰的神色,继续深入分析。 “而且他动作如此之快,分明是心虚,是急于撇清!这更显得他色厉内荏!按《唐律》,监临主守贪赃,‘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若‘不枉法’,则‘一尺杖九十,二匹加一等,三十匹加役流’。王顺、王达所涉之财,虽非军国重帑,然其身为东宫近臣,贪墨物资,截留捐赠,影响恶劣,依律即便不处极刑,也当流三千里,遇赦不原。太子若想保他们性命,必得向陛下求情,这又是授人以柄——徇私枉法之柄!” 李泰听得心花怒放,肥胖的手指用力捏着玉佩,仿佛那是太子的咽喉。 “柳奭这次办得漂亮!本王定要重重赏他!” 杜楚客适时将话题引向下一步。 “殿下,柳御史已开得好头,接下来,便是第二步了。那些谣言早已准备妥当,只待东宫贪墨案在朝野间传开,引发议论,我们的人便会立刻在东西两市、各坊茶肆酒馆散播。内容嘛……除了之前议定的太子结党、私通突厥等,还可加上他因足疾心生怨望,暗中诅咒陛下;以及他表面勤俭,实则东宫内奢靡无度,甚至……效仿突厥习俗,行那悖乱人伦之事……” 这些谣言,恶毒而致命,直指李承乾的德行、忠诚乃至人伦,一旦扩散,足以彻底摧毁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储君形象。 李泰眼中精光暴涨,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承乾身败名裂、被废黜储位的场景。 他猛地一拍大腿,因激动而喘息着,声音带着一丝癫狂的快意。 “哈哈哈!好!等这些谣言甚嚣尘上,本王倒要看看,那跛子还如何稳坐东宫!到时候,本王再让你在合适的时机,就在那咨政堂,当面质问他!看他如何辩解!” 他仿佛已胜券在握,肥胖的身体因大笑而颤抖。 “李承乾啊李承乾,任你身边有高人指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接招,可这阳谋之后的连环杀招,我看你怎么接!你这太子之位……坐到头了!哈哈哈!” 赵国公府。 书房内。 长孙无忌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关于东宫迅速反应、移交人犯的详细奏报,就摊在他身后的紫檀木大案上。 “蠢货……” “这步棋,臭不可闻!”他缓缓转身,眼中带着厚重的失望。 “看似壮士断腕,果断坚决,实则……是亲手将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柳奭那点微末伎俩,挖了个浅坑,你就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还自己把土给填实了!” 他踱步到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奏报上。 “你以为快刀斩乱麻,就能显出你的公正和决心?错了!大错特错!你这是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你东宫就是个筛子!御下无方,识人不明!柳奭拿隋炀帝做比,是诛心,你这一下,是坐实!” “陛下最重什么?是纲纪,是臣节!你身边近侍贪墨,截留的甚至可能是用于安抚西州徙民的物资!这在陛下眼里,比单纯的奢靡更不可饶恕!你这是在他最在意的地方,捅了个窟窿!” 长孙无忌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愤怒。 “接下来呢?你以为这就完了?幼稚!这才是第一步!就等着你这‘失德’的罪名坐实,结党、怨望、甚至更不堪的罪名……会一层层叠加上来!你每辩解一句,都是徒劳,每挣扎一下,都陷得更深!步步都是深渊,环环相扣,你拿什么来接?拿你那点刚学来的、自以为是的隐忍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漠然。 “扶不起的阿斗……终究是扶不起。” 他喃喃自语。 “原以为经此变故,你能稍有长进,或许……或许还有一线转机,看在皇后……唉。” 他脑海中闪过妹妹长孙皇后温婉而带着一丝忧虑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刺痛,但旋即被更强大的现实考量压下。 “陛下……此刻怕也是失望透顶了吧。” 他几乎能想象出两仪殿中,李世民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寒彻心扉的眼神。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没能抓住。反而将这局面,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 “罢了……”长孙无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选择。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疏,却又放下。 此刻,任何明确的表态都是不智的。 他重新望向窗外,天际有阴云缓缓汇聚,预示着另一场风暴的来临。 “太子被废……不远了。”他心中已然断定。 “这场风波,东宫……已无力回天。老夫……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第49章 孤……孤该怎么办? 他自言自语了许久,剖析局势,斥责太子愚蠢,担忧国本动摇。 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那是从长孙皇后去世后,李承乾开始行为叛逆时,就在内心中悄然生根的判断。 长孙无忌意识到,这个外甥有着不稳定的情绪。 一个不能被理智掌控的君主,是巨大的风险。 历史上,这样的皇帝往往会给整个辅政集团带来灭顶之灾。 这无关太子的具体政策,而是关乎他本性中不可预测的部分。 更关键的是,李承乾亲近突厥的举动,触及了根本立场问题。 关陇集团虽有胡人血脉,但为了统治的正当性,必须坚定不移地以汉家正统自居。 太子模仿突厥习俗的行为,模糊了这个界限,动摇了关陇集团的根本根基。 这是长孙无忌和整个关陇集团绝不能接受的。 如果……如果今日陛下便流露出废黜太子的意思,哪怕没有王顺、王达这些事,他长孙无忌,或许也会默许,甚至……暗中推动。 这个念头从未显露,却坚实存在。 眼下李承乾还是其背后之人的策略,在长孙无忌看来都是愚蠢的。 甚至在他看来,魏王急躁的试探,言官博取名声的疯狂,都是愚蠢的行为。 等清算时刻来临之时,一个也逃不掉。 他不动就在表明已经放弃了卷入这场风暴之中任何一方。 若他此刻出手,凭借其影响力,足以隔绝这些风雨。 但是,他选择了不动。 对家族和关陇集团长远利益的算计,压过了那血缘之情。 他缓缓坐回椅中。 东宫,咨政堂。 两日了。 自柳奭拂袖而去,自王顺、王达被枷锁带走,东宫那扇依照皇命敞开的宫门,再未有官员踏足。 李承乾坐在空荡的大殿里,只觉得那股初开咨政堂、击退韦思谦、纳用来济良策时积攒起来的信心和意气,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无声地流逝。 最初的镇定和决断,在死寂的等待中,逐渐被一种焦躁不安蚕食。 他试图读书,目光却无法在字句上停留片刻。 他想要召李逸尘来问策,又强自按捺住,不愿显得自己如此沉不住气。 脚步因内心的焦灼而愈发显得不便,他时而起身在殿内跛行几步,时而重重坐回案后。 在这过份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在试图让自己隐身。 朝堂之上的流言蜚语,那些关于他“虚伪”、“御下无方”甚至更不堪的议论,尚未直接传入他耳中。 但那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压抑氛围,已经弥漫开来。 李承乾感受到了,那是一种诡谲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气息。 “逸尘让孤耐心,静观其变……”李承乾在心中默念,这是李逸尘昨日告退时,最后叮嘱他的话。 “他说,这是在博弈,比拼的是定力,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他回忆起李逸尘的分析。 “殿下,柳奭不过是弃子,其作用已尽。他背后之人此刻正等着看您的反应。您若因此闭门,或惶恐不安,或急于报复,便是输了气势。您越是从容,越是仿佛无事发生,他们便越会疑惧,不知东宫深浅。” 道理他都懂。 李逸尘将这一切剖解得清清楚楚,如同在棋盘上为他指点迷津。 李逸尘甚至提到了来济。 “来济之后,并非无人心动。长安城中,朝堂之上,有多少自觉怀才不遇,或出身寒微,或如任瑰般被边缘化的官员?他们目睹殿下采纳来济之策,岂能不见猎心喜?这咨政堂,于他们而言,是一条难得的通天捷径,是施展抱负的绝佳机会。此刻的沉寂,非是无人愿来,而是都在观望,在看殿下处置东宫贪墨一案的态度,在看陛下……最终的态度。” 李承乾当时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豁然开朗。 可当独自面对这死水般的寂静时,那“豁然开朗”便被现实的焦虑一点点吞噬。 “观望……他们都在观望……”李承乾喃喃自语。 “可他们要观望到几时?” 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那不是对具体某个人、某件事的恐惧,而是对“孤立”本身的恐惧。 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身后空无一人,而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奋力挣扎,按照李逸尘所教的方法去应对,去落子,可对手却隐在暗处,只用沉默来消耗他。 他又想起李逸尘提及的一点——“大唐自玄武门始,有些东西,便刻进了骨血里。” 玄武门之变…… 那是父皇一生最大的功业,也是最大的禁忌。 它奠定了父皇的皇位,却也开启了一个恶劣的先例——皇子凭借武力与阴谋,可以颠覆嫡长,可以弑兄逼父。 李逸尘说这带来的副作用,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那些潜在的政治投机者,那些可能因为来济的成功而心动的官员。 他们为何犹豫? 仅仅是因为贪墨案吗? 不。 现在他们都感受到了这是一场父子之间的博弈。 玄武门之变告诉所有人,天家无父子,权力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它也让所有想在储君之争中押注的官员,不得不掂量再掂量,谨慎再谨慎。 他们不是看不到太子的“转变”,不是不渴望通过太子来实现自我的抱负。 但他们更怕。 怕太子的“转变”只是昙花一现,怕太子的“纳谏”是引蛇出洞,更怕有朝一日,太子与陛下的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重演兄弟阋墙、父子相疑的惨剧。 到那时,他们这些早早站队的人,就是最先被碾碎的蝼蚁。 这个政治风险,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尚有理智的官员,在踏出那一步之前,反复掂量,踌躇不前。 他们不是在观望太子是否贤明,至少不全是。 他们更是在观望,太子是否“安全”,是否“安分”。 陛下的猜忌,魏王的虎视眈眈,再加上这流淌在血液里的“玄武门遗传”,如同三重枷锁,牢牢锁住了那些可能投向他的力量。 李逸尘的这些分析,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面对的,不仅仅是魏王的阴谋,言官的攻讦,更是大唐立国以来就存在的、源于最高权力更迭方式的深层恐惧和信任危机。 “孤……孤该怎么办?”他无声地问着自己。 第50章 贵客登门 李逸尘教了他博弈,教了他应对,却似乎没教他,怎么化解这来自历史深处、根植于人性最深处的恐惧。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让他差点摔倒。 他扶住书案,稳住身体,大口喘气。 目光扫过空荡的大殿,扫过那些肃立一旁、眼神闪烁的宦官宫女,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把他彻底淹没。 耐心? 他还有多少耐心可以消耗? 就在这时,殿外侍立的宦官快步走入,声音带着的紧张与敬畏。 “启禀殿下!郑国公魏大人……在殿外求见!” “谁?”李承乾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徵? 那个病得几乎起不来床,连父皇都特许其免于朝谒的魏徵? 他竟然来了东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诧与巨大惊喜的热流瞬间冲散了李承乾脸上的阴霾。 魏徵是谁? 那是天下闻名的诤臣,是父皇的一面“人镜”,甚至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朝堂清议的风向标。 他竟在此时,拖着病体来到这风口浪尖上的东宫咨政堂! 这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让李承乾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快!快请!不!孤亲自去迎!”李承乾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猛地起身,顾不上脚踝传来一阵刺疼,几乎是跛着脚就要往殿外冲。 此刻,什么柳奭,什么贪墨案,仿佛都不重要了。 魏徵的到来,像是让他看到了被主流认可、被重臣支持的巨大希望! “殿下,礼制!”李百药急忙在一旁低声提醒。 李承乾脚步一顿,强压下激动,整理了一下衣冠,但脸上的潮红和眼中的光彩却掩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开中门,孤于殿门前迎郑国公!” 魏徵并非独自前来,也非如寻常官员那般昂然而入。 他是由其长子、秘书丞魏叔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过来的。 此时的魏徵,与李承乾记忆中那个即便瘦削却始终挺直脊梁的谏臣形象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紫色旧朝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形销骨立。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缺乏血色。 每走一步,似乎都耗尽了全身力气,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声,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往日逼人的锐利,却依旧深邃。 “臣……魏徵……参见……太子殿下……” 魏徵看到李承乾亲自出迎,似乎想挣扎着行礼,但声音气若游丝,一句话未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全靠魏叔玉全力支撑才未倒下。 “郑国公万万不可!您病体如此,何须这些虚礼!” 李承乾连忙上前两步,虚扶一把,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快!快扶郑国公入内看座!取软垫来!再唤尚药局当值侍御医即刻过来候着!” 一阵忙乱之后,魏徵被妥善地安置在殿内离太子主位最近、铺了厚软垫的席位上,背后还倚靠了一个隐囊。 魏叔玉跪坐在父亲身侧,时刻准备搀扶 。一名侍御医匆匆赶来,在屏风后候命。 李承乾回到主位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魏徵,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郑国公,您病体沉疴,正当静养,何以劳动病体亲至我这东宫?若有教诲,遣一书信,或令郎代传,孤必亲往聆听,何至于此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被重视的荣光。 魏征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略显仓促布置的“咨政堂”,看了看左右陪坐的李百药、许敬宗等人,最后目光落回李承乾那激动的脸上。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 “老臣……残躯朽骨,本不当……扰殿下清听。然,近日闻殿下开设此堂,广纳言论,动静……颇大。老臣卧于病榻,心实难安,有些话……如骨鲠在喉,不得不……面陈殿下。” 李承乾立刻端正坐姿,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国公请讲!孤近日确实深感往日之非,故开此堂,欲效仿父皇,兼听则明,广纳良谏,以补孤之不足。国公天下楷模,有何训示,孤必谨记!” 魏徵微微阖眼,仿佛在积蓄力气,片刻后复又睁开,缓缓道:“殿下有悔过之心,求新知之意,此……诚为可贵。陛下若知,亦当欣慰。” 他先肯定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便转。 “然,老臣窃以为,殿下此举……时机、方式,皆大有商榷之处,恐……非储君靖恭之道,反招……无妄之灾。”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魏徵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并不在意太子的神色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与思考中。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储君之责,首要在于承续宗庙,稳定国本,而非……急于彰显自身,广揽声名。殿下乃国之副贰,当处无为之地,行不易之道。” 他咳嗽了几声,魏叔玉连忙轻轻为他抚背。 缓过气来,魏徵继续道:“昔日……汉武帝为太子时,深居简出,修习经术,亦不轻易结交外臣,干预政事,此乃明哲保身,亦是为子为臣之道。反观……秦之扶苏,性刚直而屡屡犯颜谏诤,远离咸阳,终为奸佞所乘,此虽忠贞,然于国于己,岂非憾事?” 李承乾听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汉武帝? 秦扶苏? 这似乎是在暗示自己应该像前者一样躲起来读书,而不是像后者一样出头? 魏徵观察着太子的反应,语气愈发恳切,也更直白了些。 “殿下近日所为,开放宫禁,设堂纳谏,言及西州徙民……此等事,动静颇大,易引人注目,亦易……引人侧目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 “老臣并非意指殿下不应求知,不应纳谏。然,当此微妙之时,殿下更应……沉潜向学,修身养性,恪守孝道。咨政堂……虚名耳;纳谏言……易招是非。殿下何不……暂闭此堂,恢复东宫常制,深居读书。” 第51章 试图将他拉回那个他拼命想要挣脱的囚笼。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累积的失望和隐隐的不耐烦。 他原以为魏徵是来支持他、认可他这番“进取”之举的,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诤臣,开口竟是全盘的否定和让他退回原地的劝诫! 这和张玄素、于志宁那些老调陈词有何区别? 甚至更为保守和……怯懦! “郑国公之意……是让孤继续闭门不出,如同往日一般,任由他人诋毁攻讦,却只能忍气吞声?”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魏徵缓缓摇头,气息有些不匀。 “非是忍气吞声,乃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殿下,《道德经》有言,‘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储君之位,天下瞩目,一动不如一静,一显不如一隐。陛下明察秋毫,殿下之贤愚,陛下岂能不知?殿下只需尽人子之本分,修储君之德行,陛下自然……心中有数。何必……行此招摇之事,授人以柄,陷自身于……危墙之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警示。 “老臣……恐殿下身边,或有……小人误导,急功近利,看似为殿下谋划,实则……将殿下置于炉火之上烘烤。近日之举措,看似进取,诚如稚子怀重宝,行于市井之间,徒招觊觎而已!殿下……不可不察,不可……不防啊!” 这话几乎已是明指李承乾身边有奸佞小人,且当前的策略大错特错。 李承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魏徵这番话,将他连日来的振奋、挣扎、以及刚刚在李逸尘点拨下生出的那点信心和决断,全盘否定! 不仅否定,还扣上了“被小人误导”、“行招摇之事”、“陷自身于危难”的帽子!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李百药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许敬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后排的属官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一直在阴影中静默不语的李逸尘,听着魏徵这番引经据典、苦口婆心的劝诫,内心亦是波澜起伏,却并非认同,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叹息。 魏征的话,有错吗? 站在一个传统儒家士大夫的角度,站在维护绝对皇权与既定秩序的角度,甚至站在他一生信奉的“嫡长子继承制”以求政局稳定的角度,他的话堪称金玉良言,充满了老成谋国的智慧。 他确实是真心为太子着想,为大唐国本着想。 他反对的不是太子李承乾这个人,而是任何可能打破现有平衡、引发动荡的“非标准”行为。 他希望太子做的,就是一个标准化的、无可指摘的、安静等待继承的储君。 然而,李逸尘深知,这套标准化的“贤王”模板,对李承乾根本无效,甚至是有毒的。 眼前的太子,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是一个内心充满创伤、极度渴望认可、长期被压抑而变得叛逆的问题学生。 让他继续“深居读书”、“闭门思过”,只会加剧他的痛苦和逆反,最终将他推回原本的历史轨迹——自暴自弃,走向毁灭。 魏征的策略是“堵”,是“压”,是希望用绝对的道德规范和消极避让来换取安全。 但这需要太子有极强的内心力量和无比的耐心,而李承乾恰恰缺乏这些。 李逸尘知道,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相较于其他历朝历代的太子之位来说更容易保住,核心就是不作不闹就能顺利登基。 “因材施教……”李逸尘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这才是老祖宗真正的智慧精髓。 对待李承乾,就不能用对待那种温良恭俭让的标准储君的方式。 魏征的道理虽对,但用错了对象,其效果,恐怕适得其反。 李逸尘甚至不由得想起原本历史轨迹中,魏征死后不久的遭遇。 李世民为何会推倒魏征的墓碑? 固然有发现魏征将谏辞抄送史官的恼怒,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就是魏征这种追求绝对道德、直刺君心、不留情面的劝谏方式,在皇帝心中积累的压抑和不满最终爆发了。 皇帝也是人,也需要情绪价值,也需要台阶。 魏征的道理永远正确,但他忽略了人性的复杂和权力的微妙平衡。 他的方法,有时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制造新的问题。 此刻,魏征对太子的劝谏,似乎正在重蹈覆辙。 他用绝对正确的道理,去要求一个内心极度挣扎的太子,结果只能是激起太子更深的逆反。 果然,李承乾沉默良久后,抬起头,目光中已没了最初的热情,只剩下一种疏离的冷淡,他声音平缓,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郑国公金玉良言,孤……受教了。然,孤开设此堂,亦是深思熟虑,非是一时冲动,更非受人蛊惑。父皇倡言纳谏,孤身为储君,效而行之,即便有所差池,亦是想为父皇分忧,为天下尽责之心。若因恐招是非便畏缩不前,岂是为人子、为人臣之道?国公之美意,孤心领了。然此事,孤自有主张。” 这番话,已是明确拒绝了魏征的提议。 魏徵闻言,眼中掠过深深的失望与忧虑,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却又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颤抖,脸色由黄转灰,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魏叔玉焦急地为他抚背,抬头看向太子,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李承乾看着魏徵那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语气稍缓。 “国公病体为重,今日之言,孤会仔细思量。您先回府好生休养,孤稍后便派侍御医过府为您诊治。” 这已是送客之意。 魏徵在儿子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承乾,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失望,也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颤巍巍地作了一揖,然后在魏叔玉的搀扶下,一步一喘,缓慢地离开了咨政堂。 他来时,曾让李承乾惊喜若狂; 他走时,却只留下满室的沉寂和太子心中巨大的失落与挥之不去的烦躁。 那“人镜”的光芒,并未照亮前路,反而像一道沉重的枷锁,试图将他拉回那个他拼命想要挣脱的囚笼。 第52章 只要殿下能做到 魏徵登门的消息,迅速扩散至长安权力中心的各个角落。 梁国公府,书房内。 房玄龄搁下手中的笔,听着老仆低声禀报魏徵已从东宫离开、且太子并未听从劝告的消息,他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这叹息里,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疲惫与对国本动摇的深切忧虑。 “糊涂啊……太子,你终究还是太糊涂了……” 房玄龄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看到了那东宫之中正在一步步走向险境的储君,深感忧虑。 “你何必如此急切?何必非要与陛下斗,与朝臣斗?你可知,你这是在自己断绝自己的生路啊!” 在房玄龄看来,当前的局面再清晰不过。 陛下对太子的要求,其实从未变过,也并非苛求。 只要太子能做到两点,储位便稳如泰山。 其一,不重演玄武门之变。 这是陛下心中最深沉的痛与忌惮,任何可能引发兄弟相残、武力逼宫迹象的行为,都是触碰逆鳞。 太子只需安分守己,不结党擅权,不私蓄武力,对魏王的些许挑衅保持克制,陛下便不会在根本问题上动摇他。 其二,不成为隋炀帝那样的暴君。 陛下日日以隋亡为鉴,深恶痛绝奢靡无度、拒谏饰非、劳民伤财。 太子只需展现出基本的仁德、纳谏的姿态和爱惜民力的意识,即便才具稍显平庸,陛下也未必会行废立之事。 “殿下,你受些委屈算什么?被御史说几句,被陛下训斥几句,与你未来将要继承的万里江山相比,这点折辱,轻如鸿毛啊!” 房玄龄在心中疾呼,他多么希望太子能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你如今要做的,是学习汉武帝为太子时的智慧!他登基前,面对强势的皇帝和复杂的朝局,何尝不是隐忍低调,藏锋敛锷?他何曾急切地与父皇争权,与朝臣辩驳?他只是在积蓄,在等待,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和学习。”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是保全自身、以待将来的大智慧!” 房玄龄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太子如今走的这条路,看似进取,实则是自取灭亡之路。 与至高无上的皇权正面博弈,与盘根错节的朝臣势力为敌,这需要何等雄厚的基础和绝对的力量? 一个失宠的储君,凭什么去斗? “任何阴谋诡计,在太子背后之人看来或许是奇谋妙策,但在陛下眼中,在堂堂大唐法度面前,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道尔!” 房玄龄对那个神秘的“高人”生出几分恼怒。 此人或许确有些急智,却将太子引向了最危险的方向。 “真正的堂皇大道,是阳谋,是德行,是格局,是顺应大势,是让陛下觉得你‘类己’且‘可靠’。而不是这些看似精巧,实则一戳即破的权术算计!” 他仿佛看到太子在背后之人的“点拨”下,如同一只懵懂的飞蛾,正兴奋地、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熊熊燃烧的权力烈焰,却不知下一秒便是焚身之祸。 “太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房玄龄闭上双眼,脸上写满了痛惜与绝望。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会耍弄权谋、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的儿子,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放心交付江山、不担心身后之事的储君啊……” 魏徵的劝谏失败了。 这意味着,太子已彻底走向了风暴中心。 风暴,已然不可避免。 东宫。 送走了魏徵,东宫更加沉静。。 李承乾脸上的恭敬和沉思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快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戾气。 “满口的仁义道德,江山社稷!孤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李承乾在内心中咆哮! 终于等到了李逸尘的伴读时刻。 “逸尘!你听见了吗?魏征那个老匹夫,他也要孤忍!要孤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屁话!” 他激动地在大殿内跛行,语速越来越快。 “他们凭什么让孤忍?青雀那个肥猪步步紧逼,那些御史像疯狗一样咬着孤不放!父皇对孤……哼!孤若是真听了他们的,什么都不做,只怕明天就被废为庶人,圈禁到死!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用那些大道理来压孤!他们根本不明白孤的处境!” “隐忍?低调?哈哈哈哈!”李承乾发出几声凄厉的冷笑。 “他们是不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就活该被所有人踩在头上?活该等到头发白了,才能战战兢兢地去接那个位置?甚至可能根本接不到!”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向李逸尘,像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发泄所有的愤懑。 “逸尘,你告诉孤!我是不是应该任由他们摆布?” 李逸尘静静地听着太子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承乾发泄完毕,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等待他的回答。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李逸尘才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清晰而肯定地说道:“魏征说的没错,可以说的上是金玉良言。” 李承乾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化为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话。 “你……你说什么?”李承乾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指着李逸尘,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李逸尘!你疯了?这些不都是你出的主意吗?开放东宫,用诛心之论反问父皇,用博弈之道分析局势,甚至……甚至接下来要用的那些手段!不都是你教孤的吗?现在你告诉孤,那个让孤一味忍让的魏征说的是金玉良言?” 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脑子一片混乱。 这个一直给他出谋划策,教他如何反击的伴读,竟然在此刻肯定了他最厌恶的“忍让”之道。 李逸尘面对太子的质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殿下,正是因为这些主意是臣出的,臣才更清楚,魏征那条路,对于顺利登基而言,是代价最小、风险最低,也是概率最高的选择。他看的,是殿下您的安全。他不在乎您是否委屈,是否憋闷,他在乎的是大唐储君不能出意外,国本不能动摇。从这个角度看,他没错,而且是真正的忠臣。”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乾依旧不解和愤怒的眼神,继续道:“臣之前对殿下讲过‘囚徒困境’,也讲过‘优势策略’。若将殿下登基视为最终目标,那么,在陛下和绝大多数朝臣设定的这个棋局里,魏征指出的路,就是表面上的‘优势策略’——不犯错,不授人以柄,不挑战权威,安静等待。” “只要殿下能做到,陛下没有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废立之事,因为那本身就会引发动荡。” 第53章 是看不起这些小伎俩的。 “汉武帝刘彻在登基前,面对其祖母窦太后和旧臣集团的压制,就是这么做的。” “他收敛锋芒,甚至刻意表现出对黄老之术的喜好,麻痹对手,暗中积蓄力量。他当时的局面,外有强藩,内有权臣,比殿下您如今,要凶险一些,因为他头顶还有一位强势的祖母。” 李承乾听到这里,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讥讽。 “汉武帝?哼,不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吗?表面上顺从,背地里不知道谋划了多少!这岂不是虚伪?” “殿下说的对!”李逸尘立刻肯定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就是虚伪!但这恰恰是权力游戏中最常见,也往往最有效的生存法则之一。”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臣为什么没有让殿下走这条路?因为臣更清楚,殿下您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承乾愤怒的气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确实做不到! 那种长期的、压抑本性的隐忍,会把他逼疯! “魏征的策略,是基于‘理性人’的假设,假设殿下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像一个最精密的算盘一样,只计算利害,不计较荣辱。按照这个假设,他所说之言的确是金玉良言!” “但他忽略了,殿下您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血气方刚,受过创伤的年轻人!强行让您走那条路,结果只可能是在某个节点彻底崩溃,反而引发更大的灾祸。” 李逸尘的话将李承乾内心最深处的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 “所以,臣给殿下的策略,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是压抑,而是疏导;不是装作无害,而是适度地展示棱角,甚至……主动将某些矛盾挑明,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这条路看起来更冒险,但恰恰更符合殿下您的处境和心性!这是在现有规则下,为您量身定制的最优解!” 李承乾被这番话说得心潮起伏,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动。 是啊,他确实做不到那种彻底的隐忍。 李逸尘毫不留情地分析道:“无论是开放东宫应对探查,还是用律法反诘御史,甚至我们接下来可能用的更激烈的手段,在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朝堂重臣,在陛下眼中,都不过是少年人的意气之争,是棋手眼中棋子的小聪明。他们掌控着大势,制定着规则,是看不起这些小伎俩的。” “他们看不起孤?”李承乾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握紧。 这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他难以忍受。 “殿下放心,”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会为殿下‘吃惊’的。” 他看着李承乾,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们现在的行动,看似是在规则内挣扎,但实际上,我们正在一步步地、悄无声息地……改变他们认知中的‘棋局’本身。当他们习惯用旧的眼光看待殿下,认为殿下只会这些小伎俩时,殿下您却在实实在在地积累声望,打击对手,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陛下的决策权重。这就好比下棋,他们以为我们在纠结于一兵一卒的得失,却不知道我们正在悄悄地掀起棋盘。” 李承乾听得心神激荡,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逸尘,但这样行事,会不会让那些注重德行、讲究堂皇大道的老臣,更加审视孤,从而远离孤,更加不支持孤?”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失去朝臣的支持,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逸尘摇了摇头。 “殿下,您弄错了一件事。朝臣的支持,从来不是靠‘讨好’和‘完美无瑕’得来的,尤其是在您处于劣势的时候。您现在要做的核心,不是争取所有人的支持,那是登基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您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稳住您的储位。” “如何稳住?靠忍让,只能让对手觉得您软弱可欺,变本加厉。而适当的、有分寸的、甚至看似‘出格’但又在法理情理上站得住脚的反击,才能划出您的底线,展示您的力量和韧性!” “您想想,那些中立的、观望的朝臣,他们真正看重的是什么?是投资未来的收益和风险!一个只会隐忍、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子,值得他们下注吗?风险太高了,随时可能被废黜。而一个懂得隐忍也懂得反击,能在陛下和魏王的双重压力下稳住阵脚,甚至偶尔能扳回一城的太子,才更能让他们看到‘潜力’和‘稳定性’!” “我们现在做的所有‘小伎俩’,在他們看來,初期或许是上不得台面。但当他们慢慢发现,殿下您的每一次‘小伎俩’都能精准地打在对手的痛处,都能在不利的规则下为自己争取到空间,都能让陛下在处理您的问题时感到‘棘手’而非‘轻易拿捏’时,他们就会开始重新审视您。” 李逸尘的目光如同寒星,直视李承乾逐渐亮起的眼睛。 “这种审视的结果,不会是简单的远离。一部分的老臣或许会不喜,但更多精于算计、寻求从龙之功的实干派、中间派,反而会更倾向于站在您这里来!因为他们会看到,您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您有能力在复杂的局面中保护自己,甚至……保护未来追随您的人!这种能力,比空泛的仁德名声,在权力斗争中往往更具吸引力!” “是吗?”李承乾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李逸尘描绘的图景,与他之前被灌输的“隐忍待机”完全不同,那是一条充满挑战却更符合他心性的路,一条能让他宣泄怒火、展现力量,同时还能真正赢得支持的路!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是的,殿下。”李逸尘肯定地点头。 “关键在于‘度’。我们的反击,必须包裹在‘求教’、‘守法’、‘自省’的外衣下,必须让陛下觉得您是在成长中的小任性,而非真正的叛逆。只要拿捏好这个度,每一次看似冒险的行动,都是在为您未来的皇位,增加一块最坚实的基石。他们可以看不起‘小伎俩’,但他们会屈服于由无数小伎俩构筑起来的、无可撼动的大势。” 李承乾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迷茫和愤怒早已被一种混合着野心和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门后不是压抑的黑暗,而是一片他可以挥洒力量、博弈未来的广阔天地。 “孤……明白了!”他重重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决断。 第54章 由它去吧。 接连数日,东宫再未见有官员正式踏入咨政堂。 殿宇空阔,帷幔低垂,只有李承乾时而翻动书简的声响。 李承乾跪坐在锦垫上,面前摊开着《尚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缘,眼神放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魏徵来访带来的失落与烦躁,早已被紧张、期待甚至隐隐兴奋的情绪取代。 李逸尘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们要观望,便让他们观望。殿下只需稳住,风浪自会起来。” “稳住……”李承乾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抱有如此热切的期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东宫属官趋步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 他官职不高,却是太子身边负责内外联络的亲近之人。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他语气沉重。 “臣刚得到宫外传讯,长安市井之间,近日流言四起,皆……皆是指向殿下!” 李承乾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惊诧。 “哦?” 这反应出乎属官的意料。 他预想中太子的暴怒或惊慌并未出现,反而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禀报,语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流言内容……不堪入耳。有言殿下因足疾心怀怨望,暗中以巫蛊之术诅咒陛下;有言殿下表面勤俭,实则东宫内奢靡无度,效仿突厥可汗,以金盆沐浴,以象牙为箸;更有甚者,翻出‘称心’旧事,污蔑殿下德行有亏,私养佞幸,行那……悖乱人伦之举!如今东西两市、各坊茶肆酒馆,多有议论,闻者哗然!” 属官说完,额头已渗出细汗,他紧紧盯着太子,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些谣言恶毒致命,直指储君德行、忠诚与人伦,一旦坐实,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李承乾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待到属官言毕,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孤还以为是什么新鲜说辞呢!”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翻来覆去,不过是这些陈词滥调。诅咒父皇?孤看他们是巴不得父皇立刻废了孤,好让某些人得偿所愿。奢靡无度?东宫用度皆有定例,一查便知。至于‘称心’……”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父皇早已明正典刑,旧事重提,是想说父皇处置不当吗?” 属官愣住了。 太子这番应对,全然不在他任何预想之中。 没有愤怒驳斥,没有惶恐自辩,反而是一种……近乎轻蔑的冷静? “殿下,流言猛于虎啊!”属官忍不住劝谏。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若任由其蔓延,恐损及殿下清誉,动摇国本!是否应即刻上奏陛下,请求彻查谣言来源,以正视听?” 李承乾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尚书》,语气依旧平淡。 “卿家过虑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宵小之辈散布流言,若孤便惊慌失措,上书自辩,反倒显得心虚。父皇日理万机,何必以此等琐事烦扰圣听?” “由它去吧。” 属官张口欲言,看着太子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躬身退了出去。 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太子这般反应,是……另有谋划? 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只有紧握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兴奋! 一种兴奋感在他身体里窜动! 来了! 终于来了! 正如逸尘所料! 他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种验证预言的快意。 逸尘果然算无遗策! “殿下切莫动怒,甚至……应该高兴。” 李逸尘冷静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们动用此等手段,正说明他们手中并无实据,只能依靠污蔑造势。殿下,我们的‘荒诞自污’,可以开始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对着空荡的大殿沉声道:“来人。” 一名心腹宦官应声悄步而入。 “去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他们去东西两市,还有胡商聚集之地,散个消息出去。”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就说……有人传言,东宫养的一只公鸡,今日清晨,下了一枚金蛋。” 那宦官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愕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确认,却见太子殿下目光沉静,绝非戏言。 “照孤说的去做。”李承乾语气转冷。 “要做得自然,像是无意中听来的趣闻。明白吗?” 宦官虽满心疑惑,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李承乾独自一人,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继而肩膀微微耸动,带着一种宣泄的快意和一丝疯狂的意味。 “金蛋……哈哈哈……金蛋!”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逸尘啊逸尘,如此荒诞之策,真能搅动这长安风云吗?孤……拭目以待!”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奏,眉头紧锁。 奏报详细记录了近日长安城中针对太子的种种恶毒谣言。 “诅咒朕?”李世民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翻涌着怒火。 “查!”他声音不高,却令侍立一旁的王德心头一凛。 “给朕查清楚,这些污言秽语,究竟是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 “是,陛下。”王德躬身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坊间另有一则传言,说是……东宫的一个公鸡下了金蛋。” “……”李世民愣住了,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取代。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重复道:“公鸡……下金蛋?” 第55章 堪称绝唱! “是……据传是这么说的。” 王德也觉得此事荒谬绝伦,硬着头皮回道。 短暂的沉默后,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乱跳! “胡闹!”他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 “荒唐!” 他气得在御座前来回踱步。 “朕还以为他经此变故,总算学会了些许隐忍!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如此愚蠢!如此不堪!面对此等污蔑,不思如何澄清,不想着如何揪出幕后黑手,反倒用这等儿戏般的手段来应对?他是嫌自己的名声还不够臭吗?他是觉得这朝堂之争是市井孩童的嬉闹吗?” 李世民的声音因极致的失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原本因那些恶毒谣言而对太子生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毕竟是他嫡长子,遭此构陷,此刻被李承乾这“愚蠢”的应对彻底冲散,化为彻底的恼怒。 “他这是自暴自弃!是破罐破摔!” 李世民指着东宫的方向,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朕看他这太子,是真的做到头了!烂泥扶不上墙!枉费朕……枉费朕还对他存有一丝期望!” 王德深深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能感受到陛下此刻的怒火,其中夹杂着被“不肖子”蠢到的恼怒。 “给朕盯紧了!”李世民喘着粗气,声音冰冷。 “朕倒要看看,他这出金蛋的闹剧,能演到几时!看他如何收场!”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听完幕僚的禀报,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公鸡下金蛋?”他捻着胡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太子……还真是别出心裁。看来魏征前几日的苦口婆心,是全然白费了。” 幕僚低声道:“国公,此等荒诞之言,恐怕不出两日,便会无人再提。市井小民,图个新鲜罢了。” “嗯,”长孙无忌淡淡应了一声。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他若真有几分才智,便该趁着陛下因谣言而可能生出的一丝愧疚,设法自辩,或低调隐忍,以示委屈。如今弄出这等幺蛾子,除了让陛下更觉其不堪,让朝臣更视其为笑柄,还有何用?”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判定。 “看来,东宫那位‘高人’,技止此耳。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如此心性,如此手段,难堪大任啊。” 梁国公府。 房玄龄闻听此事,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比得知谣言时更为沉重。 “太子……何至于此……”他喃喃道,脸上写满了痛惜与无力。 “此举非但不能破局,反如抱薪救火,自陷污浊。陛下此刻,怕是已失望透顶。” 在他看来,太子这步棋,臭不可闻。 将一场严肃的政治攻讦,拉低到市井怪谈的水平,除了引人哂笑,毫无益处。 他甚至能想象到魏王党羽此刻在背后是如何的弹冠相庆。 “终究……是走错了路。” 房玄龄闭上眼,心中对太子最后的一丝期待,也随着这“金蛋”的闹剧,渐渐熄灭了。 郑国公府。 病榻上的魏徵,听儿子魏叔玉转述此事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糊涂……糊涂啊!” 他捶打着床沿,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老夫那日之言,他是一句也未听进去!不行险招,不慕虚名……他竟……竟行此等荒诞之事自污!这是自绝于士林,自弃于天下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魏叔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父亲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息怒?如何息怒?”魏徵老泪纵横,“国本动摇,储君自毁,老夫……老夫恨不能以残躯换其醒悟啊!” 所有关注着东宫动向的重量级人物,无论是担忧、失望还是幸灾乐祸,此刻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太子李承乾,在用一种极其愚蠢的方式,加速自己的灭亡。 “金蛋”谣言,不过是一阵无聊的喧嚣,很快便会散去,留下的,将是太子更加狼藉的名声。 然而,事情的走向,很快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金蛋”的谣言,以其极致的荒诞性,如同野火般在长安城蔓延开来。 与那些充满恶意、令人听闻皱眉的政治谣言不同,“金蛋”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幻般的吸引力。 市井小民、贩夫走卒,乃至深闺妇孺,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东宫那只神奇的公鸡。 “听说了吗?太子宫里的公鸡,下了个金蛋!” “真的假的?公鸡还能下蛋?还是金的?” “这能有假?都传遍了!说是金光闪闪,比拳头还大!” “啧啧,这可是祥瑞啊!莫非太子……” 这种谈论,起初带着猎奇和戏谑,但潜移默化中,却将那些关于“诅咒”、“奢靡”、“佞幸”的沉重恶毒谣言,冲淡了许多。 人们的注意力被这新奇趣闻吸引,对于另一套说辞,反而觉得有些“老调重弹”和“煞风景”了。 就在“金蛋”谣言甚嚣尘上,与攻击太子的流言形成某种诡异的平衡,成为长安人茶余饭后两大谈资时,一股新的、更具冲击力的流言,轰然炸响! ——东宫不仅公鸡会下金蛋,太子的那只波斯猫,竟然会作诗! 起初,人们同样以为这只是又一个无稽之谈,一笑置之。 猫作诗? 比公鸡下金蛋还要离谱! 然而,当那首诗随着流言一同传播开来时,所有听闻者,尤其是读书人,都笑不出来了。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四句诗,如同四记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 诗句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一股凛然不屈、坚贞刚烈之气扑面而来! 这绝非寻常文人能作出的诗句! 其气魄,其风骨,其意境,堪称绝唱!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在这谣言四起的时刻,听起来是何等的醍醐灌顶! 这……这当真是东宫那只猫“抓挠”出来的“天启”? 没有人会相信猫能作诗。 但这首诗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它来自东宫,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流传出来…… 人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引爆了! “听说了吗?太子的猫作了一首诗!” 第56章 他这是在喊冤,还是在明志? “又是谣言吧?昨个儿还说公鸡下金蛋咧!” “作的诗都传出来了!那些个文人说,这猫写的诗能流传千古呢!” “你听听这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气魄!这能是编的?” “这……这诗若真是猫……呃,若真是东宫流传出来的,那太子的意思……” “这不明摆着吗?有人往太子身上泼脏水,太子这是在表明心迹啊!不怕你们污蔑,粉身碎骨也要留下清白!” “嘶……你这么一说,再看看前几日那些谣言,什么诅咒、奢靡……倒真像是构陷了……”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金蛋”的荒诞,吸引了世人的眼球,冲淡了恶毒谣言的浓度。 当部分人还以为这就是个荒诞离奇之事的时候,而“猫诗”的足够流传后世的惊艳与其蕴含的强烈象征意义,将一种“清者自清”、“不畏污蔑”的悲壮形象,硬生生嵌入了世人的认知之中。 两股荒诞流言相互叠加,非但没有让人们觉得太子可笑,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人们开始更多地将注意力投向太子本人,投向那个近期开放东宫、纳谏拒诤的储君。 与那些听起来就充满恶意的诅咒、奢靡指控相比,这位能传出如此刚烈诗句的太子,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 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王德呈上的、抄录着那首“猫诗”的纸条,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深深的困惑。 他反复吟诵着那四句诗。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烁。 “这诗……这诗……” 他不是震惊于“猫会作诗”的荒诞,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震惊于这首诗本身! 其气魄之雄浑,意志之坚定,绝非等闲!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首诗在此刻出现,所传递的信息! 这分明是借物言志! 是在向天下人昭示心迹! “他是在告诉朕,告诉所有人,他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他心中坦荡,所求不过一个清白?” 李世民眉头紧锁,心中翻江倒海。 这一刻,他之前对太子愚蠢、自暴自弃的判断,动摇了。 如果这“金蛋”和“猫诗”都是太子的应对策略……那这策略,非但不愚蠢,反而……极其高明! 用荒诞对冲恶毒,用高质量的文化输出来提升形象、扭转舆论! 这完全跳出了常规的自辩、隐忍或是激烈对抗的套路,另辟蹊径,却效果惊人! 这绝不是李承乾自己能想出来的!绝不可能! 那个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世民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和忌惮。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小有急智的幕僚,现在看来,此人对人心、对舆论的操控,登峰造极! “查!”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 “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东宫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给朕挖出来!”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再次听到幕僚禀报,尤其是听到那首“猫诗”时,他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惯常的沉稳和讥诮瞬间凝固。 他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景象。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低声吟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看来……老夫是看走眼了。” 他转过身,看着幕僚,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波澜。 “此诗……非大才不能为。更难得的是,以此种方式,在此种时机放出……四两拨千斤,妙至毫巅!” 他踱步回案前,手指敲击着桌面。 “公鸡下金蛋,吸引目光,混淆视听;猫作绝句,展露风骨,扭转印象。一俗一雅,一谐一庄,相辅相成……这已非小聪明,这是……大手笔!”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太子身边,有高人呐。而且,是精通人心、善于造势的高人。之前种种,或许……并非鲁莽,而是有意为之?”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认真地审视东宫近期的所有举动,那个他原本认定“愚蠢”的太子和“上不得台面”的高人,形象陡然变得模糊而神秘起来。 梁国公府。 房玄龄手持写着“猫诗”的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他反复看了数遍,脸上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这诗……”他抬起头,看向老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当真是从东宫流传出来的?” “千真万确。如今长安城都传遍了,源头都指向东宫。”老仆恭敬回道。 房玄龄瘫坐在椅中,喃喃道:“‘要留清白在人间’……他这是在喊冤,还是在明志?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太子并非自暴自弃,他是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最激烈的抗争! 而且,这种方式,看似荒诞,却实实在在地开始扭转局面! “背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房玄龄感到一股寒意。 “能将权谋与文采结合得如此巧妙……此人若为太子所用,这朝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郑国公府。 魏徵听儿子念完那首诗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屋顶,浑浊的老眼中,竟有点点泪光闪烁。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忽然,他猛地抓住魏叔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激动。 “你……你再念一遍!再念一遍!” 魏叔玉依言再次清晰诵读。 魏徵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床榻上,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欣慰的神色。 “好……好啊……”他喃喃道。 “有此气节……有此诗才……太子身边,并非全是佞臣!并非全是怂恿他行险之辈!此诗,足见其心志!足见其风骨!老夫……老夫或许……或许错怪他了……” 尽管方式依旧让他难以完全认同,但这首诗所展现的精神内核,却深深打动了他这颗饱经风霜、却始终坚守着士大夫气节的忠臣之心。 东宫,咨政堂。 沉寂了数日的大门,再次被叩响。 来的不再是御史台的言官,而是一些品阶不高、多在六部担任闲职、或出身寒微、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他们或许是被那首“猫诗”中展露的气魄与才情所吸引,或许是被太子这迥异于常理的应对方式所展现出的“不凡”所打动,或许仅仅是觉得,这位身处逆境却似乎别有章法的太子,值得他们来“看一看”。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几位神情或拘谨、或好奇、或带着审视目光的官员,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兴奋。 第57章 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了帝师?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官员们整齐划一的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听在李承乾耳中,如同最美妙的乐章。 “诸卿平身,看座。” 李承乾努力维持着沉稳的仪态,但眼角眉梢难以抑制的飞扬神采,以及微微抬高的下颌,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舒爽。 官员们依序落座,进言开始。 有的官员深谙官场之道,开口便是对太子近日“纳谏”、“勤学”之风的由衷赞叹,言辞恳切,马屁拍得不露痕迹,听得李承乾身心舒畅,微微颔首,偶尔还点评一两句,显得从谏如流。 更有一些实干派的官员,则直接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政见。 有的谈及关中水利年久失修,提议趁着冬闲征发民夫疏浚; 有的议论如今选官过于侧重门第,希望能稍重才学; 甚至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及,西州徙民之策虽好,但沿途州县接应、物资调配仍需细化…… 这些建议或许并非全都高明,但李承乾依照李逸尘事先的提点,并不急于表态,而是认真倾听,时而询问细节,时而表示会将建议“仔细斟酌”,或“转呈有司议论”。 他应对得从容不迫,举止间竟真有了几分虚心纳谏、沉稳睿智的储君气度。 这让许多原本只是来观望的官员暗自点头,看到太子的变化,并非全然是做戏。 殿内气氛热烈。 李承乾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触摸到了权力的核心,不再是那个被父皇厌弃、被兄弟觊觎、被群臣轻视的跛脚太子。 李逸尘如常入宫伴读。 行至东宫左春坊外,却被两名面色冷峻的内侍省宦官拦下。 “李伴读,刘内侍有请,移步一叙。” 为首的宦官声音平淡。 李逸尘心中凛然,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躬身道:“不知刘内侍召见,所为何事?下官还要去伴读殿下……” “殿下那边自有分说,李伴读,请吧。” 宦官打断他的话,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李逸尘不再多言,跟着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内,端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宦官,正是内侍监王德手下得力的干将,姓刘,宫中皆称刘内侍。 “下官李逸尘,参见刘内侍。”李逸尘恭敬行礼。 刘内侍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尖细。 “李伴读,不必多礼。坐。” 李逸尘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态恭谨。 “召你来,也没什么大事。” 刘内侍目光如钩,上下打量着李逸尘。 “陛下关心太子殿下学业,咱家奉旨问问,你作为殿下近身伴读,对殿下近日……嗯,有何看法啊?” 他早已打好腹稿,此刻面露诚惶诚恐之色,斟酌着词语,中规中矩地回道:“回内侍,殿下天资聪颖,近日确实勤奋了许多,于经史子集,皆能用心研读,偶有心得,也会与下官探讨。下官……下官只觉得殿下进步神速,实乃大唐之福。” “哦?勤奋了许多?” 刘内侍捕捉到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 “具体说说,殿下都读些什么?又与你有何探讨?” 李逸尘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得意,仿佛终于有机会在人前展示自己的功劳。 他语气都轻快了些许。 “不敢瞒内侍,下官见殿下往日……呃,性情偶有急躁,便斗胆建议殿下多读读《贞观政要》。此书收录陛下与诸位相公的问对,皆是治国安邦的至理名言。下官以为,殿下若能深研此书,必能体悟陛下圣心,明晓为君之道。” 他顿了顿,见刘内侍听得认真,便更加滔滔不绝起来。 “殿下果然听劝!这些时日,时常手不释卷,读到精妙处,还与下官一同剖析。比如前日读到陛下与房相论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殿下便感慨良久,说往日自己确实有失偏颇,日后定要广开言路。还有读到魏郑公直言谏诤的篇章,殿下亦言,忠言逆耳,方是良药……” 李逸尘说得眉飞色舞,将自己如何循循善诱,太子如何从善如流,两人如何教学相长的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 他极力塑造一个抓住机会、努力影响太子并初见成效的“功臣”形象,言语间暗示,太子近期的“睿智”表现,他李逸尘居功至伟。 “哦?如此说来,太子殿下近日之变化,李伴读你功不可没啊。” 刘内侍眯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下官不敢居功!”李逸尘连忙摆手,但那表情分明是再说事实如此。 “皆是殿下天纵英明,肯纳忠言。下官不过是尽了伴读的本分,略尽绵力罢了。” 一个自认有些才华、急于表现、略有小聪明却藏不住事的年轻伴读形象,应该已经成功树立起来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人设。 原主三年前来太子身边当伴读之时,也是有宏伟志向的,只是三年的时间,不被重视,其边缘化的身份将其意志打消! 本就怀才不遇,郁郁寡欢,如今得到太子“信重”,难免会得意忘形,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合情合理。 刘内侍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太子平日言行、与其他伴读属官的交往等细节,李逸尘皆是对答如流,该“如实”的如实,该“修饰”的修饰,始终维持着那个功臣的调子。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刘内侍才挥挥手让他退下。 类似的查探,也在东宫其他属官中进行着。 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许多中低层属官,面对内侍省的询问,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类似的情绪。 太子变得“听劝”了,而自己恰好提出过某些被采纳的建议。 这种参与感与被重视感,让他们在谨慎之余,也忍不住流露出对太子“睿智”的赞叹以及对自己“功劳”的隐约自豪。 两仪殿。 “陛下,东宫上下查问已毕。众口一词,皆言太子殿下近日勤学纳谏。诸多属官皆称曾向殿下进言,且多被采纳。故而……故而殿下近日言行,颇显睿智。” 王德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 李世民一份份翻阅着那些记录,脸色阴沉得可怕。 “皆有功劳?皆是贤臣?”李世民冷笑一声。 “照此说来,太子之变,非其自身醒悟,倒是他东宫僚属个个都是卧龙凤雏了?” 他猛地将一份记录摔在案上,“荒谬!”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第58章 你让本王额手称庆? 这些蠢材,竟敢将教导太子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简直不知死活! 若依他此刻的心意,将这些蛊惑储君、妄自尊大之辈尽数杖毙亦不为过。 然而,理智迅速压倒了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靠回龙椅。 此刻不能动。 太子刚刚扭转一点舆论,形象有所回升。 若此时严惩东宫属官,无异于告诉天下人,太子身边的“贤臣”皆是奸佞,太子的“纳谏”全是虚伪,之前所有关于太子的恶毒谣言,反而会被坐实。 这将引发朝堂巨震,彻底动摇国本。 这代价,他不能承受。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李逸尘等人诗才的暗中查探结果,皆显示这些人绝无可能作出“千锤万凿出深山”那般气魄的诗句。 而那首诗本身的格律,经精通音韵的学士研判,确与当下流行的诗体格律有异,古朴铿锵,别具一格。 这更坐实了此诗来历蹊跷,绝非东宫这些伴读属官所能为。 看来只能将探查范围从东宫内部转移到跟太子有密切关系的外臣那里了。 李世民是希望太子有进步的,但是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成为傀儡,任由人遭控。 过了一日,东宫的狗会算卦的谣言甚嚣尘上。 “狗会算卦?” 当这个比“公鸡下金蛋”和“猫会作诗”更显诡异的流言,伴随着对并州地动的具体预言在长安街巷间传开时,即便是最热衷于猎奇的市井小民,也感到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 “东宫那只细犬,能用爪子扒拉出卦签,预知吉凶?还算出四月并州晋祠一带地龙翻身,毁庄稼但不伤人?” 茶肆里,有人嗤笑着摇头。 “这编得也太没边了!前两个好歹是‘生蛋’、‘抓挠’,这狗还能懂《周易》不成?” “就是!地龙翻身乃天机,岂是畜生能窥测的?” 旁边的人附和道,觉得这谣言已然脱离了趣闻的范畴,滑向了纯粹的胡言乱语。 然而,与之前纯粹的嘲笑不同,这一次的流言中,却掺杂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一部分心思单纯,或是笃信鬼神祥瑞的百姓,在经历了“金蛋”引财、“猫诗”表志的连续冲击后,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诶,话不能这么说。”一个老成些的商人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与一丝敬畏。 “东宫接连出现异象,岂是偶然?先是金蛋,寓意财富;再有猫诗,彰显气节;如今这细犬通灵,预知天机……这一桩桩,一件件,莫非……真是上天示警,东宫有真龙之气,故而生出如此多祥瑞?” “祥瑞?”旁人一愣。 “对啊!”商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这种论调起初微弱,但在“猫诗”带来的震撼余波中,竟也找到了一些拥趸。 尤其是在一些底层官吏和不得志的文人中间,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太子德行感天动地的征兆,是国本稳固的吉兆。 “太子殿下近来开放东宫,纳谏勤学,举止大异从前,或许真是痛改前非,引动了天象?” “若地动预言成真,那这‘狗算卦’便不是荒诞,而是神异!是上天在肯定太子啊!” 于是,市井之间的舆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分化。 一部分人依旧嗤之以鼻,认为东宫为了挽回声誉已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愈发低劣可笑; 而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将信将疑,甚至隐隐期待着四月并州的消息,仿佛那将验证的预言。 魏王府,书房。 “哗啦——!” 一声脆响,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李泰肥胖的手臂狠狠扫落在地,碎片与温热的茶汤四溅,沾染了他华贵的亲王袍服下摆。 他却浑然不顾,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一张胖脸涨成了紫红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废物!一群废物!” 李泰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刺耳。 “柳奭是废物!散播流言的人也是废物!还有那些之前信誓旦旦说太子此次必倒的,统统都是废物!” “先是下金蛋的公鸡,再是会作诗的猫,现在倒好,连狗都成了能抬爪算卦、预知地动的神犬了!那跛子是不是明日还要弄出头能耕地的麒麟,后天再飞出只会报喜的凤凰?” 他越说越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低吼道。 “这背后定然有人!本王之前还只是怀疑,现在可以断定,李承乾那个跛子身边,绝对有人!一个极其擅长操弄人心、引导舆论的高人!此人,本王必株了你九族!” 相较于李泰的暴跳如雷,杜楚客显得异常平静。 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近乎诡异的微笑。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悠然。 “请您息怒。依臣之见,非但不必为此事烦恼,反而应该……额手称庆。” “额手称庆?”李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指着门外,声音拔得更高。 “杜楚客!你昏头了不成?现在外面都在说东宫的好话!说那跛子是被污蔑的!说他有气节!你让本王额手称庆?” “不错,正是额手称庆。” 杜楚客肯定地点点头,笑容不减。 “依臣之见,非但不是前功尽弃,恰恰相反,太子……乃至其背后出此下策之人,已自绝于陛下之前,自陷于万劫不复之地矣。” 李泰脸上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取代,他皱紧眉头。 “你……你此言何意?给本王说清楚!现在明明是他们占了上风,扭转了舆论,怎么反而是他们万劫不复了?” 杜楚客不答反问。 “殿下,请您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我们散播的那些谣言,诸如太子结党、私通突厥、诅咒陛下、行为不端,其核心作用,究竟是什么?” 李泰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自然是败坏他的名声,让父皇和朝臣厌弃他,让天下人觉得他不配为储君!” “对,也不全对。”杜楚客微微摇头。 “更核心的作用是为陛下提供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甚至执行废太子的理由。这些罪名,无论真假,只要形成了舆论压力,只要让陛下觉得太子确实‘失德’到了动摇国本的地步,那么,废立之事,便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那么,请问殿下,如今东宫的应对,是否从根本上否认、或者洗刷了这些罪名?比如,他们能否证明太子没有结交过侯君集?能否证明他没有模仿过突厥习俗?能否证明他内心对陛下毫无怨望?” 第59章 纵观史书,确实找不到第二例了。 李泰沉吟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不能。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留有痕迹。他们无法彻底洗清。” “正是如此!”杜楚客的声音带着兴奋,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东宫的应对,看似精妙绝伦。臣不得不承认,设计此局之人,对人心、对舆论的掌控,已臻化境。用一首足以传世的诗篇来拔高太子形象,用荒诞不经的祥瑞转移视线,甚至让部分愚民心生同情。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转冷。 “这一切手段,都没有正面回应我们泼出去的脏水!他们只是在世人观感上做文章,让无知百姓觉得太子或许冤枉。可殿下觉得,这些百姓的观感,在储君废立这等国本大事中,能起几分作用?” 李泰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在决定大唐储君这等关乎国本的事情上,百姓怎么想,市井如何议论,其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毫无意义!” 杜楚客语气斩钉截铁。 “真正能决定太子命运的,只有一个人——陛下!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民心向背,不过是可以随意操纵的数字,轻如鸿毛!” “甚至,东宫此举,非但无益,反而会引来陛下的雷霆之怒!” “为何?”李泰身体前倾,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殿下请细想,”杜楚客的声音带着寒意。 “东宫如今在做什么?是在操纵舆论,是在利用民心为自己造势,且手段如此之高明,翻开史书,也是绝无仅有的。这在陛下眼中,意味着什么?” 李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杜楚客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 “这意味着,太子,或者说太子背后那个人,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掌控舆论的力量,也比任何人都更擅长用这种方式积累政治资本!这是再触碰真龙逆鳞!”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有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发现自己险些被表象迷惑,忽略了最致命的关键。 “而且,殿下,您再往深处想。太子之前是什么形象?冲动、易怒、乖张、甚至有些愚蠢。这样的太子,虽然让人讨厌,但对陛下而言,某种程度上是安全的,因为容易掌控,容易看透。” “可现在呢?他突然变得如此‘聪明’,如此‘善于谋划’,还能弄出这等连我们都叹为观止的舆论手段……这前后的反差,这突如其来的‘智慧’,来源何在?” 李泰瞳孔一缩。 “是他背后的那个高人!” “没错!”杜楚客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殿下,臣纵观史书,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用如此手段扭转舆论者,实属罕见。太子身边,定然出现了一位极其擅长此道的奇人异士。” 李泰急切地问道:“若真有如此大才辅佐那跛子,岂非心腹大患?” 杜楚客冷冷一笑。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点!陛下,以及朝堂那些老谋深算的重臣,现在必然已经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个藏在东宫阴影里的‘高人’身上!此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犯了天大的忌讳!” “为何?”李泰声音急切。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也。”杜楚客摇头。 “辅佐,与操控,是两回事。” “太子,其人性情如何?骄横跋扈,刚愎自用,亲近群小,疏远正臣,此乃朝野皆知之事!魏征,国之柱石,屡次直言进谏,结果如何?太子可曾真正听进去半分?东宫那些属官,如张玄素、于志宁等,哪个不是饱学之士,哪个不曾苦口婆心劝谏?太子又可曾对他们言听计从?” 李泰摇头:“不曾。那跛子若是肯听劝,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正是!”杜楚客重重说道,“然而,对此番舆论攻势,从纳谏姿态到这‘灵犬卜卦’,太子却执行得如此干脆利落,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这足以证明,太子对此人,几乎是言听计从,信任有加!此人能驾驭太子这匹劣马,仅凭此点,已堪称鬼才!” “既然如此,此人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劝谏太子收敛锋芒,闭门思过,安分守己,做出痛改前非的姿态,以静制动,等待陛下态度缓和。这才是最稳妥、最安全的策略。”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但是,此人是怎么做的?他反其道而行之!他教太子顶撞陛下,教太子玩弄权术,教太子搅动舆论!他将太子,将整个东宫,乃至所有与东宫有所牵连的人,都推到了与陛下直接对弈的危险境地!” 杜楚客看着李泰,一字一句地问道:“殿下,您说,这样一个‘高人’,陛下会容他吗?赵国公会容他吗?满朝希望稳定的文武大臣,会容他吗?”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回答:“绝不会!” 杜楚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此人现在的所作所为,非但没有隐藏自身,反而是在拼命地彰显自己的存在,彰显自己的能力!他让陛下和朝中重臣们,清晰地看到了东宫有一个能够‘蛊惑’太子、‘操弄’民心、‘对抗’圣意的危险人物!” “而从古至今,任何试图操控舆论、蛊惑储君的人,无论初衷如何,才华几许,都只有死路一条,绝无例外。” “此人之愚蠢,纵观史书,确实找不到第二例了。” 李泰已经兴奋了起来。 杜楚客继续他的死亡宣判。 “此人如今所有的操作,无论是在塑造太子‘纳谏’形象,还是搞这出‘祥瑞’闹剧,在陛下和重臣们看来,都不是在帮太子,而是在将太子往万丈深渊里推!” “同时,也为自己铺就了一条必死之路!他现在做得越成功,展现的能力越强,陛下和朝堂的杀心就越重!” “可是……父皇至今未曾发作……”李泰疑惑问道。 “何须陛下亲自出手?”杜楚客冷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殿下莫要忘了,东宫所有属官,皆有家族,皆有联保。他们的背景,在朝廷档案中清清楚楚。如今,太子身边存在这么一个‘高人’,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主要稍微留意,就能查到此人的蛛丝马迹,在根据过往行事表现,查到此人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父皇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此人是谁,也没有理由对东宫官员下手啊?” “证据?理由?” 杜楚客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权力游戏规则的洞悉与冷酷。 “殿下,您还是太仁厚了。在陛下和朝臣面前,在涉及社稷安稳、帝王权威的根本问题上,证据和理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陛下不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具体是哪一个人,他只需要‘怀疑’,只需要‘感觉’东宫有这么一个危险的存在,就足够了!” 第60章 至少不足为惧。 “殿下,”杜楚客躬身,声音压得更低。 “臣方才已剖析,东宫此番应对,看似高明,实已触犯天颜。陛下此刻,绝非欣慰,而是震怒!龙颜震怒之下,首要之事为何?” 李泰眼神一凛。 “查!查出那背后蛊惑太子、搅动风云之人!” “正是!”杜楚客斩钉截铁道。 “陛下定然已下令,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严查东宫近日所有人员动向、交往背景。臣料定,不出两三日,那藏头露尾之辈,必现原形!陛下绝不会容忍此等能操弄太子、影响舆论的隐患存在!” 李泰缓缓点头,但随即眉头又皱起。 “那我们之前散播谣言的人……尤其是柳奭,他知晓内情不少,若被查到……” 杜楚客脸上掠过一丝狠厉之色,做了个下切的手势,声音冰冷无情。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柳御史……以及那几个负责具体散播消息的市井之徒,不能再留了。必须彻底斩断线索,不能让火烧到魏王府。” 李泰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 “恩。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尤其是柳奭……给他个体面,保他家族无恙。” “臣明白。”杜楚客垂首,“殿下放心,臣会安排妥当,必是意外之局,无人能疑。” …… 次日,朝会。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 御史队列中,一位姓王的御史率先出班,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却难掩急切。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长安市井,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既有污蔑储君、诅咒君父之恶毒言论,亦有诸如‘公鸡司晨,诞下金卵’、‘狸奴搔首,竟成诗篇’、‘细犬抬爪,预卜吉凶’等荒诞不经之谈!此等言论,无论褒贬,皆混淆视听,愚弄黔首,长此以往,必使民心浮动,是非颠倒,实乃动摇国本之祸源!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流言来源,严惩造谣生事之徒,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他话音落下,又有几名御史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激烈,仿佛不立刻彻查,大唐江山明日就要倾覆一般。 龙椅上,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掠过下方慷慨激昂的御史们,又扫过前排沉默的重臣。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仿佛在养神,心中却是一声冷哼。 动摇国本? 国本若是这般轻易就被几句市井流言动摇,那这贞观基业也未免太不堪一击。 这些御史,急于表现,捕风捉影,终究是格局太小。 只是背后之人一定要揪出来,让其身死灭族。 房玄龄微微蹙眉,他倒不觉得国本如纸糊的,只是觉得此事处置需格外谨慎。 太子近期的变化,无论是自身醒悟还是有人指点,总归是向好的。 此时房玄龄已经对背后之人有了改观。 若大张旗鼓彻查,无论结果如何,都难免再次将太子推至风口浪尖,非朝廷之福。 李靖、尉迟敬德等武将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些口舌之争毫无兴趣。 就在御史们群情汹汹,以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时,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市井之谈,何足挂齿?” 王御史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忙道:“陛下!此非寻常市井闲谈,事关储君清誉……” “储君清誉,不在市井之口,而在其行,在其心。” 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自有公断。” 他目光扫过全场。 几位御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争,却见前排的重臣们无一出声支持,心知大势已去,只得悻悻退回班列。 接下来的朝议,转向了漕运、边镇军备等常规政务。 …… 两仪殿。 熏香袅袅,驱不散殿内沉凝的气息。 李世民换下了繁重的朝服,着一身常袍,坐在御案后。 下方,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高士廉、褚遂良等几位核心重臣依次而坐。 先议了几件军政要务,诸人皆畅所欲言,很快便有了定论。 待这些事务商议停当,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世民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似是不经意地开口。 “近日,关于东宫的诸多流言,诸位爱卿如何看待?朝堂之上,朕已言明态度。私下议议,但说无妨。”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 高士廉微微颔首,最先发言,语气温和。 “流言止于智者。陛下不予理会,正是釜底抽薪之上策。过多关注,反为其张目。” 李世民目光转向长孙无忌。 “辅机以为呢?”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圣明。市井流言,确不足虑。太子殿下近来之进益,臣等有目共睹,此乃陛下教诲、殿下自省之功。” 他话锋在此微微一顿,像是无意间带过,接着道:“只要殿下身边皆是正人君子,谨守臣道,尽心辅佐,而非……别有用心之辈,些微风言风语,自然如浮云过耳,无伤大雅。” 他语气平和,措辞谨慎,甚至带着对太子进步的肯定。 但“正人君子”、“别有用心之辈”这几个词,落在殿内诸人耳中,却各有分量。 房玄龄垂眸,心中了然。 长孙无忌这是将对太子背后之人的不满,掩藏在了冠冕堂皇的语句之下。 他不直接点破,却已暗示了“隐患”所在。 长孙无忌终究是对任何可能脱离掌控、尤其是可能影响储君、进而影响朝局平衡的因素,抱有极大的警惕。 李世民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未置可否,目光又转向房玄龄。 “玄龄有何见解?” 房玄龄抬起头,神色从容。 “臣赞同陛下与诸位同僚之见,流言可置之不问。至于太子殿下之进步,确是可喜。年轻人,难免行差踏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肯于进学。殿下身边能有辅佐之人,引导其向善、向学,亦是好事。能使殿下归于正途,于国于民,便是有功。” 他这话,说得比长孙无忌更为直接,甚至隐隐有为那“背后之人”开脱之意。 核心思想很明确: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只要太子变好了,他身边是谁,不重要,至少不足为惧。 这是在试图消解陛下和长孙无忌可能对那人产生的杀心。 他了解李世民,此时的陛下一定对背后之人起了杀心的。 此时不支持那些御史的谏言,说明在陛下心中,太子的进步和国本的稳定,目前仍是排在第一位的。 李世民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又忍住了。 这时,褚遂良开口了。 第61章 顺从谁?顺从父皇? “臣所忧者,非流言本身。” “陛下,太子殿下之变化,臣亦深感欣慰。开放东宫,纳谏勤学,此皆储君应有之义。然动静过大,易启纷争,亦易使小人窥伺,借机生事。臣仍以为,储君之道,贵在沉潜,动静之间,需有法度。” “储君乃国之根本,需经历练,方能承社稷之重。” “臣以为,当让太子殿下更多参与机要,处理更为繁难之政务,譬如……西州徙民具体方略之细化,或与户部、兵部协同研讨边镇粮饷调配之优化。如此,方能更快提升其治国理政之能。”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太子可能的进步,也再次强调了“静”的重要性。 将太子的主要精力放在朝政之上,不去纠结于流言蜚语这种小道之上。 也隐隐呼应了之前魏征的劝谏,但语气比魏征在东宫时委婉了许多,更侧重于提醒陛下注意规范和界限。 李世民听完几位重臣的意见,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听了一场寻常的讨论。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平淡地总结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讨论只是闲篇,此刻才进入正题。 “太子年岁渐长,贞观以来,朕亦常思量使其历练政事。按制,朕离京或染恙时,太子当于东宫显德殿听政,监国理事。然近年来,朕体尚安,亦少远行,此制渐弛。”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太子既显进益,朕意,自即日起,恢复太子五日一听政之制。凡常朝政务,由三省汇总摘要,紧要者直呈朕前,寻常事务及部分可议之题,皆送东宫。太子可于显德殿召东宫属官及相关职司官员问对,提出处置意见,形成条陈,再报朕披览定夺。尔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重臣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恢复太子听政之权!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在经历了东宫一系列风波,甚至刚刚还在讨论那些荒诞流言之后,陛下非但没有进一步限制太子,反而给予了实质性的参政权力! 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是陛下真的认为太子改过自新,足以委以重任? 还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和掌控? 将太子置于更公开的监督之下,让其行事暴露在阳光中? 亦或是,对东宫背后那股“力量”的另一种应对——将其纳入正规的官僚体系框架内,用制度来约束和观察? 长孙无忌率先躬身:“陛下圣明!太子监国听政,乃祖宗成法,亦是历练储君之正道。臣附议。” 房玄龄、高士廉等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这本就是制度内应有之义,无人能出言反对。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信任”背后真正的用意,有着各自的揣测。 “既如此,便照此办理。具体细则,由中书门下拟定。” 李世民一锤定音,结束了这次小范围的议政。 众臣退出两仪殿,走在宫道之上,阳光明媚,却照不透各自心中的思量。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并肩而行,沉默片刻,长孙无忌忽然淡淡开口:“玄龄,你以为,那‘粉身碎骨浑不怕’,真是猫抓出来的?” 房玄龄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同样淡然回应:“是猫是人,有何分别?诗是好诗,心亦可见。辅机,有时水至清则无鱼。” 长孙无忌嘿然一笑,不再言语。 心中那份对未知的忌惮,却并未消散。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目光幽深。 风波看似已定,然水下之暗流,只怕汹涌更胜往昔。 那个藏在东宫阴影里的人……他倒要看看,能藏到几时。 而陛下,今日按下此事,绝非遗忘,恐怕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罢了。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手中拿着刚刚由中书省转来的敕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旨意。 监国听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只能被动接受训斥和考察的“问题”太子! 他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权力,哪怕是有限的、需要父皇最终裁定的权力!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朝政,召见官员,发表意见! 这比他之前偷偷摸摸结交侯君集、李元昌,或者开设咨政堂小打小闹,要强上千百倍! “哈哈哈!好!好!父皇圣明!父皇圣明啊!” 李承乾忍不住放声大笑,激动地在殿内跛行,脸色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念头。 他可以借此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可以过问西州开发的具体事宜。 可以……可以真正开始培养属于自己的嫡系力量!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依靠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伴读和不得志的武将! 这,就是逸尘所说的“太子工程”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通过主导西州之事,无数的人才、资源、信息将汇聚到东宫,他将有机会安插亲信,培养嫡系,积累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 这远比魏王李泰编纂《括地志》那种虚名要扎实得多! “逸尘!逸尘!”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轮到与李逸尘伴读的时辰,将敕旨推到对方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你看!父皇恢复孤的听政之权了。还让孤参详协同西州之事,孤可以放手去做了!” 李逸尘接过敕旨,快速浏览一遍,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 “恭喜殿下。陛下此举,既是信任,亦是考验。” “考验?”李承乾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只要能做事,考验怕什么!孤正愁没有施展之地!如今有了西州这个口子,孤便能……” 他兴奋地规划着,脑海中浮现出无数蓝图。 要选派哪些得力的属官去西州,要如何与户部、兵部那些老油条打交道争取更多资源,要怎样利用互市之利为东宫积累财富…… 李逸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李承乾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李逸尘才缓缓开口:“殿下有此雄心,臣心甚慰。西州确是殿下积累实力、培养嫡系之良机。然则,殿下可知,接下来最该做的是什么?” 李承乾放下茶杯,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尽快拿出详细的方略,选派得力人手,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让父皇和朝臣们都看看孤的能力!” “不,殿下。”李逸尘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接下来最该做的,是‘顺从’。” “顺从?”李承乾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皱起。 “顺从谁?顺从父皇?可父皇已经让孤做事了啊!” 第62章 可称之为‘权衡之道\’。 “正是要顺从陛下。” 李逸尘语气肯定。 “殿下可还记得,臣之前与您讲述的博弈之道?在与陛下的对局中,当陛下展现出‘合作’姿态时,比如如今赋予殿下权责,殿下最优的策略,便是以‘合作’与‘顺从’回应。此非怯懦,而是巩固信任、降低戒心之必须。陛下此刻正看着殿下,看殿下是会因获权而沾沾自喜、急于揽权,还是会谨慎谦卑、以国事为重。” 李承乾若有所思,但眼神中仍有一丝不甘。 “可若一味顺从,岂非显得孤毫无主见?又如何能借此机会培养嫡系?” “顺从,并非毫无主见。”李逸尘解释道。 “而是在大方向上,紧紧跟随陛下的意图。陛下欲开发西州以固边,殿下便一心扑在如何更好地开发西州上。在具体事务上,殿下当然要有自己的思考和谋划,但所有的奏议、举措,都需打着‘为更好实现陛下既定方略’的旗号。如此,陛下才会觉得殿下是真心办事,而非另有所图。信任一旦加深,殿下日后行事,空间才会更大。” 他顿了顿,见李承乾仍在消化,便知需要更深入的工具来引导太子的思维方式了。 总是自己直接给出策略,并非长久之计,必须让太子学会自己思考权衡。 “殿下,” 李逸尘话锋一转。“欲成大事,仅知进退还不够,还需懂得如何将有限的力气,用在最能见功的地方。这便涉及到两种……嗯,可称之为‘权衡之道’。” 李承乾来了兴趣。 “又是新的博弈之道?” “可视为博弈之道的延伸,更关乎具体抉择。” 李逸尘斟酌着用词,他不能直接说出“边际效用递减”和“机会成本”这些现代术语,必须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阐述。 “我们先说第一种权衡。殿下可曾留意,人在饥饿时,吃第一个馒头,觉得香甜无比,饱腹之感最强。吃第二个时,依旧满足,但已不如第一个。待到第三个、第四个,或许便觉得有些撑胀,滋味也寻常了。若强行吃下第五个、第六个,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成为负担,甚至伤了脾胃。” 李承乾点点头:“此乃常情。腹中已有食,再食自然味减。” “正是此理。” 李逸尘引导着。 “这馒头带来的饱足之感,便是‘效用’。每多吃一个馒头,所新增的效用,是逐渐减少的。这便是第一种权衡的要义:做任何事,投入资源,无论是精力、时间、还是钱粮,初始时收益最大,但随着投入越多,每一份新增投入带来的新增收益,会越来越少。若不顾此理,一味追加,可能事倍功半,甚至得不偿失。” 李承乾若有所思。 “就像……用兵?初始奇袭,斩获最大;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每多耗一日粮草兵员,所得却寥寥,反而损耗国力?” “殿下举一反三,正是此意!”李逸尘赞许道。 “那么,请殿下以此理,思量西州之事。朝廷欲徙民实边,初始投入,比如修缮水利、授田安家,能迅速稳定人心,吸引流民,效用最大。但若后续不顾西州承载力,持续大规模、无休止地徙入人口,超出了土地、水源的负荷,会如何?” 李承乾沉吟道。 “新徙之民无田可耕,无水可用,反而会消耗存粮,滋生怨气,甚至……引发变乱!就像吃多了馒头会伤身一样!所以,徙民并非越多越好,需有度?” “殿下明鉴!”李逸尘肯定道。 “这便是‘度’的把握。殿下参与西州事宜,便需思考,在哪些方面投入,能带来最大的新增效益?是继续徙民?还是将资源转向巩固已徙之民的生计,比如精耕细作、发展手工业、畅通商路?后者看似不如新增人口显眼,但或许对西州的长远稳固,效用更大。”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种全新的思考角度。 以往他只想着“越多越好”,现在却开始考虑“恰到好处”。 “那……第二种权衡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第二种权衡,关乎‘取舍’。”李逸尘继续用例子引导。 “殿下,若您手中只有千两黄金,同时看中一匹大宛良驹和一副前朝名画,二者价格相当,皆需千两。您买了马,便无钱买画;买了画,便无钱买马。这选择马而放弃的画,或者选择画而放弃的马,其价值,便是您做这个选择所付出的……‘隐形成本’。” “隐形成本?”李承乾喃喃道,这个概念让他感到有些新奇又有些困惑。 “是的,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的代价。”李逸尘解释道。 “就像当年汉高祖刘邦,若他当年满足于汉中王之位,偏安一隅,或许能得数年安稳,但他因此付出的‘隐形成本’,便是失去了后来扫平群雄、建立大汉四百年基业的可能性。他选择东出争霸,付出的‘隐形成本’则是随时可能兵败身死的风险。每一项选择,都意味着放弃了其他选择可能带来的收益。” 李承乾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开始努力理解这个有些抽象的概念。 这和他之前学到的直来直去的博弈似乎不同,更强调选择背后的深层代价。 李逸尘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需要更具体的例子。 “殿下再想,朝廷国库岁入有限。若将大量钱粮持续投入辽东战事,那么能够用于关中水利修缮、赈济中原灾荒的钱粮便少了。投入辽东可能开疆拓土,但因此导致关中水利失修、灾民得不到救济而引发的内乱风险,便是这持续投入辽东所付出的巨大‘隐形成本’。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国力耗竭,天下沸腾,便是只看见了开疆的显性功绩,忽视了其背后惊人的‘隐形成本’。” “轰——!”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在殿内急促地踱步。 是了!是了! 以往他思考问题,往往只盯着自己想要得到什么,需要付出什么明显的代价,却从未想过,当他选择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同时放弃了做其他事的机会! 而这些被放弃的机会,可能价值巨大! 就像他现在专注于西州之事,那么他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就意味着他暂时放弃了在朝中其他领域深耕、或者与更多文臣武将交往的机会! 这就是他专注于西州的“隐形成本”! 若他不懂得权衡,将全部精力、东宫所有资源都孤注一掷地投入到西州,万一西州之事稍有挫折,或者朝廷风向有变,他岂不是满盘皆输? 因为他没有在其他地方留下任何后手和余地! 这个认知让他背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第63章 是否觉得孤在托大? 他之前只看到西州带来的好处,兴奋于可以培养嫡系,却没想到这背后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孤……孤明白了!” 李承乾既有震惊,也有豁然开朗的激动。 “所以,孤不能只盯着西州!即便西州之事再重要,孤也不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放此处!孤需要分派力量,关注朝中其他动向,维系与其他大臣的关系,甚至……甚至对青雀那边,也不能全然忽视?因为放弃关注这些方面,可能付出的‘隐形成本’是孤无法承受的!” 李逸尘看着太子脸上那剧烈变化的神色。 知道这次的教学目的达到了。 他微微躬身:“殿下圣明,举一反三,已得其中三昧。无论是第一种权衡的‘度’,还是第二种权衡的‘取舍’,其核心都在于提醒殿下,资源有限,需精打细算,力求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整体收益,并时刻警惕每一个选择背后所放弃的潜在价值。” 李承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回席上,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黑白对错,而是一个充满了各种权衡、替代、代价和收益的复杂世界。 “逸尘,你这‘权衡之道’,着实……着实令人心惊,也令人清醒!” 他感慨道:“如今方知,这权力运用,竟有如手持有限银钱的商贾,需斤斤计较,精于算计方可!” “殿下能作此想,便是真正的进步。”李逸尘语重心长地说。 “然则,臣今日与殿下剖析这些,并非要教殿下决定西州具体该如何做,人员该如何选派。臣是希望,殿下能掌握这种思虑之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郑重地看着李承乾。 “面对朝政纷繁,陛下垂询,乃至与魏王周旋,殿下当自行运用此‘权衡’之道。” “多问几个为何。投入此事,新增之利几何?是否已近极限?选择此策,所弃之其他选择,代价多大?是否值得?” “殿下可多咨询房相、长孙司徒等重臣,他们经验老辣,于实务权衡必有真知灼见。但殿下需记住,咨询而非依赖,最终决策,必须源于殿下自身之独立思考与权衡判断。唯有如此,殿下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李承乾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他用力攥了攥拳头,仿佛要将那份刚刚领悟“权衡之道”所带来的力量感牢牢握住。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灼灼,带着一种急于实践的冲动。 “逸尘!经你此番剖析,孤茅塞顿开!这权衡之道,竟比那博弈论更需精细算计,直指人心利害!” 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待明日,舅父和其他国公大臣来东宫探讨西洲之事时,孤定要好好运用此道,在他们面前展露一番!让他们看看,孤已非昔日……” “殿下!”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骤然截断了李承乾兴冲冲的话语。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愣,脸上兴奋的神色僵住,转为不解。 “逸尘?你这是……?” 李逸尘的目光沉静如水,直视李承乾,缓缓摇头。 “殿下,您又想错了。方才所言权衡,是让您思虑事务本身之利害得失。然与朝臣相处,尤其是与赵国公这等重臣相处,首要并非‘展露’,亦非‘讨好’,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结交’。” “那……那是为何?” 李承乾眉头皱起,完全跟不上李逸尘跳跃的思路。 “孤虚心纳谏,展现才学,令他们知晓孤堪当大任,从而支持于孤,这有何不对?” “大错特错。”李逸尘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殿下需时刻谨记,在此番陛下设定的‘听政’局中,您首要应对的,是陛下的审视,而非朝臣的评判。陛下要看的,是您作为储君的器量与决断,而非您作为学子的谦卑与好学。此其一。”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殿下,您与赵国公、梁国公等人,首先是君与臣的关系。您是储君,他们是臣子,是当下朝中重臣。这层关系,决定了您与他们相处的根本法则,绝非寻常的礼尚往来,或简单的才华吸引。” 李承乾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但依旧模糊。 “孤自然知道是君臣。可正因如此,孤才更需获得他们的支持啊!若无重臣拥护,孤这储位岂能稳固?” “所以殿下便想对他们示好?展示您的价值,以求他们的投资?” 李逸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殿下,您这是将自身放在了与他们对等、甚至需要祈求他们垂怜的位置上。这在博弈之中,是自降位格,是极大的战略失误。” 他看着李承乾迷惑的眼神,开始进行冷酷而精密的拆解。 “臣用博弈论和权衡之道,剖析您与这些顶级重臣的关系。首先,您要明白,他们不是韦思谦那等需要靠弹劾储君来博取名声的御史,也不是来济那般希望通过进献实务策论以求晋升的干吏。他们是长孙无忌,是房玄龄,是已经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与陛下共享江山权柄的人。” “他们的支持或反对,其背后的驱动力,绝非您个人是否英明,是否好学,这般简单。每一次表态,每一次站队,都是经过极其复杂的利益权衡。他们背后,是庞大的家族,是盘根错节的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是数十年乃至数代人积累的政治资本。他们首要考虑的,是整个家族的长远利益,以及如何在新旧权力交替中,最大限度地保全乃至扩大自身的权势。” 李承乾听得心神震动,下意识地问道:“那……孤该如何做?难道对他们敬而远之?可那样岂不是更将他们推向青雀?” “非是敬而远之,而是要以‘君’的姿态,与之相处。” 李逸尘目光锐利。 “何为‘君’的姿态?不是傲慢,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内在的、不容置疑的‘势’。您要让他们清晰地感受到,您与他们之间,那条名为‘君臣’的界限,不容模糊。” 李承乾更加迷惑,急切问道:“那他们是否会认为孤在托大?” 第64章 那正是考验,也是机缘! 李逸尘微微摇头。 “托大?殿下,您又陷入了非此即彼的误区。君的姿态,并非趾高气昂,也非拒人千里。它在于您如何设定互动的规矩,在于您如何分配‘心力’这等稀缺资材。” “这本身,就是一场博弈,一场关于‘威势’的对弈。” 他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这个核心概念。 “臣再为殿下拆解。您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此类重臣的关系,可视为一种特殊的‘长久往来’。在此往来中,殿下您的上策是什么?” 李承乾努力思考,试探着回答。 “示之以诚?待之以礼?” “错!”李逸尘断然否定。 “您的上策,是保持储君的深沉难测与乾坤独断之能。” “深沉难测?乾坤独断?”李承乾完全懵了。 “正是。” 李逸尘开始深入分析,让李承乾能够更加的意识到目前的局势。 “殿下请想,若您过早、过于清晰地向某位重臣,哪怕是您的舅父,展露您全部的倚重、全部的底细,甚至表现出急于获得其支持的姿态,会发生什么?” 他不等李承乾回答,直接给出答案。 “您在彼此地位中的分量便会急剧下跌!因为对方已经看透了您,知道您需要他,远胜于他需要您。他知道无论他提出何种条件,您为了获得支持,都大概率会接受。那么,他为何还要付出真正的、昂贵的忠心吗?”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想过。 “反之,”李逸尘话锋一转。 “您倾听的时候不过早表态,您咨询的时候将最终裁决独断紧握手中。您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您未来是‘君’,是那个最终决定他们家族百年兴衰的人。您的好恶,您的信重,才是他们需要竭力争取的、最宝贵的资源。您说,这两种姿态,哪一种更能让这些老谋深算的重臣心存忌惮,乃至主动向您靠拢?”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 “所以……孤不能让他们觉得,孤离不开他们?” “不是觉得,是根本上就不能有这种依赖!”李逸尘语气加重。 “殿下,这就是‘威势’!您必须营造出这样一种‘威势’。支持您,符合他们长远的最大利益。而摇摆甚至背离,将承受未来君主难以预料的、巨大的代价。” 李承乾急促地呼吸着,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强行塞入一种全新的思虑方式,冰冷、坚硬,却仿佛直指权力核心。 “那……那具体该如何做?明日他们来了,孤难道要板着脸,一言不发?” “非也。”李逸尘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问,从容道:“殿下需掌握‘持重相接’与‘掌控议题’之法。明日他们前来,探讨西州事宜。殿下可做三事。” “其一,姿态谦和,但节奏由您掌控。开场可由他们先阐述见解,殿下认真倾听,以示尊重。但整个过程,何时深入,何时转换话头,何时结束议论,主动权必须在您手中。不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陷入无尽的细节争辩。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权的展示。” “其二,聚焦具体事务,而非私谊亲疏。与长孙无忌,多谈西州徙民如何能与关陇世家的人力、物力优势结合,共利边陲;与房玄龄,多问西州政令如何与中书省总体方略协调,避免朝令夕改。只谈‘事’,不谈‘忠’。让他们通过办理具体事务,来体现自身价值,而非通过表忠心就能获得您的特殊信重。”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逸尘目光灼灼。 “在所有议论的结尾,无论他们意见如何,殿下必须做出自己的‘权衡’与‘裁断’!哪怕这个裁断,只是三日后给予答复,或者‘诸卿之议各有道理,然殿下以为,可先侧重于水利与分置,徙民之数容后再议’。您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由您发出的决断!” 李承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若……若孤的裁断,与他们意见相左呢?尤其是舅父……” “那正是考验,也是机缘!”李逸尘声音低沉的说道。 “殿下,您要让他们习惯,习惯由您来做最终裁决。一次小小的意见相左,只要您的理由是基于对国事的权衡,比如您刚才理解的取舍之价与损益之界,而非个人好恶,并且态度坚定而平和,不会引发剧烈反弹。相反,这会极大地强化您储君的威权形象。他们会意识到,这位太子,有主见,不易操控。这份认知,比您说一万句谦卑的好话都管用!” 李承乾沉默了,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极具冲击力的方略。 这完全颠覆了他以往对于如何结交权臣的认知。 他到底是在儒家经典教育下长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眼神都开始清明了。 “明日,舅父他们来时,孤知道该如何做了。不卑不亢,掌控议论,独断裁决。” 李逸尘直起身,看到李承乾眼中那份迷茫和恐惧逐渐被一种冷静的决意所取代,心中稍稍安定。 他知道,太子又闯过了一重重要的心关。 “殿下能作此想,臣欣慰至极。”李逸尘道,“然,明日之会,仅是开端。与重臣的对弈,是长久的过程。此外,还有一事,殿下需即刻着手。” “何事?”。 “利用您刚刚获得的听政之权,正式向陛下上书,奏请设立‘西州开发黜陟使’一职,或类似名目。” 李逸尘思路清晰地布局。 “此职掌西州徙民、屯田、互市、水利等一应开发事宜,权柄甚重。殿下可在奏疏中,列出此职所需之才干特质,如‘通晓农事水利’、‘明达边情’、‘清廉干练’、‘不畏权贵’等。但,绝不可在奏疏中,或公开场合,提名任何具体人选!” 李承乾眼睛一亮:“逸尘你是要……?” “我们要借此,进行一次无声的‘人才拣选’与‘立场甄别’。” 李逸尘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此职紧要性不言而喻,各方势力必然都想安插自己人。殿下提出标准,却不指定人选,将矛盾与焦点转移到朝堂之上。我们便可静观其变。” “观什么?”李承乾疑惑问道。 第65章 昭然若揭的“心思”。 “一,观有哪些人毛遂自荐。这些人,要么是急于事功的干才,要么是各方势力的马前卒。需要仔细甄别。二,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朝中重臣会举荐谁。三,观魏王那边,会推出何人,或会阻挠何人。”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堂上为此职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而自己则高坐钓台,洞若观火。 “更重要的是,”李逸尘补充道,“无论最终此人是谁,只要他符合殿下提出的‘标准’,并且是在殿下‘听政’规矩内由朝廷议定,那么他赴任之后,天然便带有一丝‘东宫瞩目’的色彩。殿下后续便可顺理成章地过问西州事宜,考察其政绩,施以恩威。这比殿下直接安插一个明显是东宫属官的人,要隐蔽得多,也高明得多!” “妙!太妙了!”李承乾忍不住击掌。 “如此一来,孤进可攻,退可守!既推动了西州之事,又甄别了朝中动向,还能悄然布下棋子!逸尘,此计大善!” 他兴奋地在殿内踱步,浑然不觉脚处传来的疼痛。 “孤这就草拟奏疏!便按你所说,只提职司与标准,绝口不提人选!” 看着太子重燃斗志,并且开始运用他所传授的思虑去布局,李逸尘心中稍感宽慰。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李世民的猜忌,朝臣的目光,魏王的阴谋,都如利剑悬顶。 但至少,太子正在成长,从一个只会发泄怒气的叛逆少年,开始向一个喜欢运用权力法度的政治人物转变。 这,就是他在这大唐贞观年间,唯一的一线生机所在。 “殿下英明。”李逸尘躬身。 “此外,关于那‘自污’谣传后续,尤其是并州地动之事,若天象真如所料,则殿下之声望,将迎来一次意想不到的攀升。”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 侍立一旁的王德将头埋得更低,屏息凝神。 那奏疏是东宫刚呈上来的,墨迹尚未干透。 内容是关于西州徙民实边事宜,核心是奏请设立一个全新的职司——“西州开发黜陟使”。 奏疏写得条理清晰,论点分明。 先是重申西州战略地位之重要,再论徙民实边之紧迫,接着指出当前由各部分头负责、缺乏统筹的弊端,最后提出设立此职的必要性。 奏疏中还详细阐述了此职的权责:总揽西州徙民安置、屯田垦荒、水利兴修、边境互市乃至部分军镇协调之权,可直接向皇帝禀报。 奏疏末尾,还列出了对此职人选的要求:“通晓农事水利、明达边情、清廉干练、不畏权贵、堪任繁剧”。 然而,正是这份看似为国筹谋、无可指摘的奏疏,让李世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行关于人选要求的字句。 “通晓农事水利、明达边情、清廉干练、不畏权贵……” 李世民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这逆子,翅膀还没硬,就迫不及待地想伸手要权,安插自己的人了?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李承乾在写下这些要求时,脑子里想的是哪个“东宫故旧”,或是哪个近期向他示好的“干才”。 这个“西州开发黜陟使”,权柄如此之重,几乎等同于一方节帅,若真成了太子私党,日后岂非尾大不掉? 更让他愠怒的是这奏疏呈上的速度! 今日刚赋予太子听政之权,这奏疏就摆到了他的案头! 如此急切,连最基本的、与中书门下诸位宰相商议的程序都等不及了吗? 他是觉得凭他东宫一己之见,就足以定策于枢机? 一股被冒犯、被轻视的怒意,混合着对儿子急于揽权的失望,在李世民胸中翻涌。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急躁、叛逆、缺乏耐性的李承乾,只不过这一次,他披上了一层“勤政务实”的外衣。 “好,很好。”李世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倒要看看,你麾下有何等‘清廉干练、不畏权贵’的贤才,堪当此任!” 他猛地提起朱笔,在那奏疏上飞快地批阅起来。 笔锋凌厉。 “准奏。着太子与尚书省、中书门下、吏部、兵部、民部有司详议黜陟使人选,务求公允,择贤能者任之。议定后,将名单与考语呈报朕前。” “即刻发还东宫。”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王德躬身应诺,小心翼翼地捧起奏疏,快步退了出去。 他清楚地感受到,陛下动了真怒。 这怒火并非源于奏疏本身,而是源于太子的“心急”和那未曾明言、却昭然若揭的“心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到了赵国公长孙无忌的耳中。 此时长孙无忌正在府中书房批阅公文,闻听心腹家人低声禀报,他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哦?这么快就上奏了?还要设‘黜陟使’?”长孙无忌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陛下是何反应?” “陛下已准奏。但批红要求太子与三省六部有司详议人选,议定后上呈御览。” 长孙无忌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透着几分了然与讥诮。 “刚得了些许权柄,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权了吗?” 他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西州……那可是块肥肉,也是块烫手山芋。这个‘黜陟使’,位置敏感得很呐。太子殿下,你这是想把你的人,放到这个风口浪尖上去?还是想借此,来试探朝堂各方的反应?” 他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李承乾这一步棋,走得既急且险。 绕过宰辅,直接上奏,这本就是官场大忌,显得吃相难看,缺乏政治智慧。 陛下那句“与有司详议”,本身就是一种不满和敲打。 “也好。”长孙无忌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夫倒真想看看,明日在那东宫显德殿,太子殿下会推出哪位‘贤才’?他又要如何说服我等这些老朽?” 与此同时,梁国公房玄龄也得知了消息。 相较于长孙无忌的冷厉,房玄龄的反应更为复杂。 他抚着长须,沉吟良久。 “太子急于任事,其心可勉。西州设专使统筹,就其事而论,确有必要,并非全无见地。” 他呐呐自语着。 “只是……这程序,终究是逾越了。陛下心中,定然不喜。” 他叹了口气。 第66章 他是在待价而沽? “少年人,终究是沉不住气。经此一挫,但愿他能明白,朝堂之事,非是东宫一家之事,需讲究章程,平衡各方。明日之会,且看他如何应对吧。若能借此学习与重臣协商议事,未必不是好事。总比往日闭门胡闹,或与那些佞臣厮混要强得多。” 他的担忧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次日,东宫,显德殿。 殿宇开阔,庄严肃穆。 因太子听政,此处已按制布置妥当。 李承乾坐于主位,身后垂着象征储君身份的帷幕。 下方左右,设有多张案席。 巳时刚到,重臣们便陆续抵达。 长孙无忌一身紫色朝服,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然微笑,率先入殿。 他与李承乾见礼,态度恭敬却又不失舅父的威严。 紧接着是房玄龄,神色平和,目光温润,举止间透着宰相的雍容气度。 随后而来的是唐俭、褚遂良,以及民部、吏部、兵部、工部、刑部的尚书、侍郎等一众官员。 众人依序入座,寒暄声低而有序,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审视。 李承乾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庄重的冠服,努力维持着镇定从容的姿态。 他面带笑容,接受众人的参拜,并抬手请众人安坐。 “有劳诸位卿家拨冗前来,共商西州大计。” 李承乾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父皇命孤与诸卿议定西州开发黜陟使人选,孤年轻识浅,于此等实务多有未逮,今日还需多多倚仗诸位卿家之高见。” 开场白说得颇为谦逊,符合礼制。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作为舅父,率先回应。 “殿下过谦了。陛下委以重任,乃是对殿下的信重。西州之事,关乎边疆稳固、国计民生,臣等自当竭尽所能,为殿下参详。” 场面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太子的主导地位,又点明了此事的重要性。 房玄龄颔首附和。 “赵国公所言极是。不知殿下对此黜陟使一职,已有何初步章程?我等也好依此商议。”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正题。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按照昨日与李逸尘商议的策略,并不急于抛出任何具体想法,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孤昨日草奏,只是深感西州事务纷繁,需得一专才统筹。至于具体如何施行,何人堪任,正是孤今日想聆听诸位卿家意见的。诸位皆为国朝栋梁,阅历丰富,还请畅所欲言。” 他表现得十分虚心,摆出了一副倾听学习的姿态。 这番应对,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眼中都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他们原以为李承乾会迫不及待地提出自己的人选,至少会给出一个倾向性的框架。 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官员们交换着眼神。 这时,褚遂良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身为谏议大夫,职责所在,率先发言也合乎情理。 “殿下,臣以为,西州开发黜陟使,责任重大,非寻常职司可比。其人选,首重实干之才。确如殿下奏疏所言,需‘通晓农事水利’,方能督导屯田,兴修水渠,使徙民安居;需‘明达边情’,熟知西域诸部风俗地貌,方能妥善处理民族事务,稳固边防;更需‘清廉干练’、‘不畏权贵’,西州地处边境,若无操守,易生贪腐,若无魄力,则难应对地方豪强及可能出现的重重阻力。” 褚遂良的话说得义正辞严,完全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上,将李承乾奏疏里的要求具体化和深化了。 他丝毫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选,只是为这个职位设定了一个极高的、公认的标准。 这看似是在支持太子的奏请,实则是在无形中设立了一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众人皆心知肚明,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人,在朝中并不多见。 褚遂良此举,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将了太子一军——殿下您提出这么高的要求,那您心目中的人选,是否符合呢?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褚遂良此言老成持重。 李承乾听罢,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褚卿所言甚是。此职关乎重大,确需如此贤才方能胜任。诸卿可还有补充?” 他没有接褚遂良的话茬去谈论具体人选,甚至没有对那高标准表示任何异议,只是表示认可,然后再次将问题抛给众人。 这下,连房玄龄都感到有些意外了。太子今日似乎格外沉得住气。 唐俭摸了摸下巴,他身为民部尚书,掌管户籍财政,对此事自然极为关心。 他接口道:“褚大夫所言极是。除此以外,臣以为,此人还需精通筹算与管理。西州开发,钱粮调拨、物资分配、户籍管理,头绪万千,若不通数算,不善调度,恐难胜任。” “唐尚书考虑周全。”李承乾再次点头,依旧不置可否。 “还有其他见解吗?” 兵部侍郎开口道:“臣补充一点,此人最好能有军旅经历,或至少熟知兵事。西州乃边防重镇,黜陟使虽主民政,却难免与都护府、折冲府打交道,涉及军民协调、粮饷供应乃至突发边情处置,若全然不知兵,恐难措置得当。” “善。”李承乾再次简单肯定。 接下来,吏部官员谈了考功铨选的角度,工部官员强调了工程营造的能力……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将西州开发黜陟使的任职标准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全才的地步。 在这个过程中,长孙无忌始终面带微笑,偶尔颔首,却很少发言,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李承乾。 房玄龄则不时补充一两句,引导着讨论的方向,使其不至于偏离太远。 李承乾的表现则始终如一。 倾听,点头,肯定,然后鼓励其他人继续发言。 他仿佛只是一个会议的主持者,而不是一个有着自己意图的提议者。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殿内的重臣们心中疑窦渐生。 长孙无忌心中的冷笑越来越浓。 太子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弄出这么大阵仗,提出了如此重要的职位,却对人选毫无想法? 这绝无可能! 他是在待价而沽? 还是在等待某人主动跳出来举荐? 房玄龄亦是暗自沉吟。 太子今日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这与他昨日急不可耐上奏的行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67章 并非全然不通实务。 这背后,定然有所谋划。 只是这谋划是什么? 他一时也看不透。 终于,唐俭忍不住了。 他是实干派,不喜欢这种漫无边际的讨论。 他看向李承乾,直接问道:“殿下,诸位同僚已议论良久,对此职之要求已颇为明晰。不知殿下心中,可已有堪当此任的人选考量?” 这一问题问得直接,瞬间将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承乾身上。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似要饮用,眼角的余光却锁定在李承乾脸上。 房玄龄也停止了捻须,凝神静听。 殿内鸦雀无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承乾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和坦诚的笑容,他摇了摇头。 “孤昨日上奏,乃是出于对西州事务紧迫之感,深觉需专使统筹。然则至于何人可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坦然道:“孤久居深宫,于朝中外官实情所知有限,岂敢妄言?此事,还需倚仗在座诸公,尤其是吏部之考功簿籍,以及诸位卿家为国举贤的公心。孤并无具体人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有具体人选? 这怎么可能? 他李承乾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逾越程序惹怒陛下,急着奏请设立这样一个显要的实权职位,结果却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根本没人选? 这简直荒谬! 这不符合任何政治逻辑! 长孙无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僵住了。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李承乾要安插亲信,算准了他会推出某人,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应对、如何驳斥、如何打压……却万万没算到,对方直接来了个“无人可选”!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故作姿态以显公允?是以退为进引蛇出洞? 还是……真的蠢到了如此地步,只想着做事,没想到抓权? 房玄龄也是愕然,他看着李承乾那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表情,一时竟无法判断其真假。 若这是演戏,那太子的城府未免增长得太快太深。 若这是真心……那真就缺乏政治智慧了,可昨日那份奏疏又分明透着精明。 褚遂良皱紧了眉头,唐俭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各部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觑,交换着迷惑不解的眼神。 显德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方才那些关于任职标准的讨论,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和遥远。 太子轻飘飘的一句“并无具体人选”,彻底搅乱了所有人的预判和布局。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数个呼吸的时间。 长孙无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殿下……”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此言,倒是出乎老臣意料。殿下既深感西州事务之紧迫,专折奏请设立如此紧要之职,竟会对人选毫无考量?这……” 他的话语缓慢。 在直接质疑太子言辞的真实性。 李承乾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渗汗,但他牢记着李逸尘的告诫——绝不能露怯,更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迎向长孙无忌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甚至有些无奈。 “舅父明鉴,”李承乾刻意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却保持着储君的克制。 “正因此职紧要,干系重大,孤才愈发觉得人选之事需慎之又慎,绝非孤一人于东宫之内凭有限见闻所能妄断。孤确知西州需专才统筹,然至于满朝文武之中,何人兼具诸公方才所言之才干、魄力与操守,孤……实无把握。若仓促举荐,所荐非人,岂非辜负父皇信任,更误了西州大计?故此,孤才更需倚重诸公,尤其是吏部铨选之明鉴,共举贤能。” 这番回答,将自己置于一个“年轻识浅、虚心求教”的位置,同时将“举荐责任”巧妙地分摊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主管官员任免的吏部。 既回应了长孙无忌的质疑,又再次强调了集体议事的必要性。 房玄龄在一旁微微颔首。 太子这番应对,倒是比方才单纯的“无人可选”要高明不少,至少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 太子越是表现得如此“深明大义”,其背后真正的意图就越是令人难以捉摸。 褚遂良接口道:“殿下心存谨慎,乃是社稷之福。然则,既是殿下首倡此议,心中总该有几分计较。譬如,此人当出于中枢郎官,还是地方大吏?是长于民政干才,还是熟谙边务军机?即便无具体人选,亦当有方向之思虑,否则,如此泛泛而议,何异于大海捞针?” 褚遂良的问题更为具体,将讨论从“有没有人”推进到了“哪类人”的层面,继续向太子施压,试图逼出其倾向性。 李承乾沉吟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褚遂良的问题。 他不能一直完全回避,必须展现出一定的思考深度,否则会显得过于无能或虚伪。 “褚卿此言有理。” 李承乾缓缓道:“依孤浅见,此人选,出处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是否真具实才。若出自中枢,需有地方历练,深知下情,而非仅擅纸上空谈。若擢自地方,则需通晓朝廷规制律令,胸怀全局,而非拘泥于一地之见。至于偏重民政亦或军务……西州之事,攘外安内本就一体,难以截然分开。首要者,当如唐尚书所言,需精于筹算管理,能理顺钱粮户籍,安定民心。同时,亦需如兵部所言,有应对突发边情之胆识与决断。二者得兼,自是上选;若不得已而求其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或可侧重于精于内政、善于安民之才。边情若有急变,尚有安西都护府等军镇专司其责,而徙民实边、开发屯垦此等根基之事,却非黜陟使莫属。根基不稳,边陲终难言固。”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权衡了利弊,并做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且顾全大局的取舍——优先选择善于内政安抚的官员。 这完全符合朝廷经略西州的根本目的,也似乎与他急于推进此事的初衷吻合。 殿内不少官员闻言,不禁暗自点头。 太子这番见解,倒也算中肯,并非全然不通实务。 然而,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等人物,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更深的东西。 第68章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太子强调“善于内政安民”、“理顺钱粮户籍”,这无形中又将人选的范围导向了那些更偏向文治、与财政民生相关的官员体系。 而这类官员,往往与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同样也更容易被东宫所影响或拉拢。 他虽然没有具体人选,但却在巧妙地引导着选人的标准,向着对他可能有利的方向倾斜。 长孙无忌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还是在耍弄心机! 以退为进,暗度陈仓! 褚遂良微微欠身。 “殿下既已明示选才之方向,侧重于内政安民、精于筹算之干吏,且心中无私荐,此乃朝廷之福,亦是殿下持重之举。臣以为,可依此标准,着吏部会同尚书省相关曹司,先行筛选符合条件之候选官员,详列其履历、考功、政绩,形成名册与考语,上呈殿下预览。待殿下过目后,再连同殿下意见,一并奏报陛下圣裁。如此,既全殿下听政参详之责,亦合朝廷选官铨叙之制,更为稳妥。” 他这番话,将太子方才那番看似无为的应对,迅速纳入了帝国官僚机器的规范流程之中。 既承认了太子在此事上的倡议权和审核权,又牢牢守住了最终决定权归于皇帝的底线,同时将具体执行的担子压到了吏部身上。 无论太子背后有何盘算,在这一套严密的程序面前,都需按部就班。 李承乾端坐于上,面容平静。 他目光扫过褚遂良,又缓缓移向殿内众臣,最后落回褚遂良身上,微微颔首。 “褚卿所议甚善。便依此办理。吏部需尽快着手,务求公允详实,勿使贤才埋没,亦不容庸碌者滥竽充数。”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批准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流程。 长孙无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无人选? 依制办理?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陛下纵然洞察,面对这合乎章程、看似公允的举荐,又能如何驳斥? 这步步为营,将自身意图包裹于朝廷规制之内,已非昔日那个只会咆哮东宫的狂悖少年所能为! 房玄龄眼神温润中带着审度。 他捋了捋长须,心中念头飞转。 太子今日之举,初看急切冒失,惹得陛下不悦。 然则在这显德殿内,面对诸臣诘问,却能稳住阵脚,先是坦言“无人选”以避嫌,继而借褚遂良之言,顺势将选才纳入正轨。 这番应对,虽略显青涩,却已初具沉稳之态,懂得借力打力,利用规则保全自身、推进意图。 陛下要看的,不就是太子的进步与器量么? 太子能忍住不安插私人、不急于揽权的冲动,转而寻求制度内的解决之道,这本身便是极大的进步。 太子今日表现,虽藏心思,但手段尚算光明,陛下得知,纵然仍有猜疑,但那份因太子进步而产生的欣慰,应能压过不悦。 有时候,想要得到东西并非过错,关键在于如何去要。 太子此法,虽稚嫩,却走在了正路上。 西洲黜陟使人选之事暂告段落,殿内气氛微妙地松弛了少许,但旋即又被更具体、更繁琐的事务所填充。 “殿下,”民部尚书唐俭清了清嗓子,将议题引向实处。 “西州徙民,首重钱粮。依初步所议,首批徙死囚及眷属、并招募良家子,合计约需安置五千户。沿途粮秣供给,至西州后初始口粮、种子、农具、耕牛购置,乃至营建临时居所之费,初步核算,需钱约十五万贯,粮二十万石。此尚不包括后续水利兴修之巨额投入。如今国库虽非空虚,然辽东、北疆皆需用度,各处赈济、河工亦不可免,此项开支,需从长计议,或需分批次拨付。”他摊开一份粗略的算稿,数字沉重。 工部侍郎接口道:“唐尚书所言甚是。西州地理,臣等查阅旧档并询及曾往来西域之商贾,皆言其地干旱,水贵如油。若要徙民长久安居,水利兴修乃重中之重,绝非小打小闹可成。开凿深渠,引雪水灌溉,修建涝坝蓄水,所需民夫、工匠、物料,耗费恐更甚于徙民本身。且西域工匠于此道技艺生疏,多数匠人、物料需从中原调拨,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工期亦难保证。” 兵部官员则道:“徙民安置,安全为要。西州现有驻军,维持日常治安尚可,若大规模徙入人口,难免良莠不齐,恐生变乱。增设折冲府,招募府兵,其装备、饷银、营房,又是一笔开销。且新募之兵战力几何,能否堪用,尚需时日检验。” 刑部官员也补充道:“徙囚之事,管理尤难。需派精干刑吏随行,并需在西州设立相应监管刑徒之署衙,制定严苛律条,以防囚徒聚众生事,或逃逸为祸地方。此部分官吏选派及日常维持费用,亦需纳入考量。” 各部官员从自身职司角度出发,纷纷陈述困难,提出需求,显德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具体而微的难题,数字、物料、人力、风险交织成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图景。 方才关于人选标准的空泛讨论,此刻被这些实实在在的困难所取代。 李承乾凝神静听。 他并没有如往常般显出不耐烦,或轻易被某个部门的困难所说服,也没有急于表达自己的倾向。 待到几位主要官员陈述完毕,殿内稍静,他才缓缓开口,目光首先投向唐俭。 “唐尚书方才核算,首批徙民安置需钱十五万贯,粮二十万石。孤有一问,此数额,是仅保障徙民抵达西州后第一年之基本生存,亦或已包含使其初步恢复生产、等待首次收成之所需?” 唐俭略一思索,答道:“回殿下,此数额主要涵盖抵达后至首次收获前之口粮、种子及必要安家物资。若使其恢复生产,诸如购置额外农具、牲畜,或应对可能的灾荒,则需另备款项。” 李承乾点头。 “那么,若朝廷一次拨付此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于民部今年度总体预算之中,占比几何?动用此笔钱粮,需削减或推迟哪些其他事项?譬如,原定用于关中水利修缮之款项,是否会受影响?若受影响,影响几何?关中之水利失修,又可能导致多少田亩减产,多少百姓生计困顿?此间取舍,民部可有初步权衡?” 他语速平缓,问题却一个接一个,直指核心。 不仅问投入,更问投入的代价,问那“隐形成本”。 唐俭闻言,眉头微蹙,显然未曾料到太子会问得如此细致深入。 他沉吟片刻,额角似有微汗渗出。 第69章 这……这绝非李承乾! 这已不是简单的钱粮数字问题,而是涉及各部利益权衡、国家整体预算分配的问题。 他斟酌着回道:“殿下所虑极是。国库岁入有定,一处多用,则另一处必少。十五万贯钱,约占今年计划用于各地水利工程总款项的一成半。二十万石粮,亦需从各道常平仓中协调。若尽数拨付西州,则确需延缓部分非紧要地区的水利工程,或削减其他边镇的额外粮饷补贴。具体至关中……或需推迟渭北两处小型渠堰的修缮,涉及良田约千顷。然此乃初步估测,需与工部、各地刺史详议后方能精确。” 李承乾并没有深究具体数字,转而看向工部侍郎。 “工部言水利兴修耗费巨大,需从中原调拨匠人物料。孤再问,若从中原调拨,主要需哪些物料?这些物料,于其原产地,当前是否有其他紧要工程需用?若调往西州,对这些工程进度影响多大?是否有替代物料,或可就地取材于陇右、西域,以减少转运损耗与对他处工程之影响?” 工部侍郎也是一怔,被太子的这般详细的追问,有些惊愕。 他忙敛神回道:“殿下明鉴。所需之大宗,乃优质木材、石料、铁器,尤其用于制作水车、闸门的精铁。若优先保障西州,则洛宫工程或需暂停部分非核心殿宇,河工亦需加紧从其他产地调运,恐增成本与风险。至于就地取材……西州左近木材匮乏,石料品质亦不及中原,精铁更是全赖内地输入。唯有夯土、芦苇或可部分替代,然用于长期性水利设施,恐不耐久。” 李承乾目光沉静,又转向兵部官员。 “兵部言增设折冲府,需饷银装备。若新募一府之兵,其每年饷银、维持费用,与从安西都护府现有驻军中抽调一部,加强西州防务,二者孰费孰省?若新募,训练成军需时,其间西州防务空虚,风险如何弥补?若抽调现有驻军,又是否会导致其他边防要地兵力不足?此中利弊,兵部可有测算?” 兵部官员面露难色,显然太子的问题切中了军费分配与边防部署的敏感处。 “回殿下,新募一府兵,初始装备及每年维持之费,确高于临时加强现有驻军。然从安西他处抽调兵力,恐致使如庭州、伊州等地守备削弱,西域诸部若有异动,应对或显吃力。且抽调之军,对西州本地情势亦需熟悉过程。此……此事关全局布防,需与李靖大将军及安西都护府详细议定,非臣一时可决断。” 最后,李承乾看向刑部官员。 “刑部言需派精干刑吏并设署衙管理徙囚。孤问,若依此标准,需增派多少刑吏?这些刑吏从何处抽调?是刑部本部,还是从各州县借调?若从州县借调,是否会影响其原属地刑狱事务?若因此导致某地积案增多,甚至冤狱发生,此代价,与严格管理西州徙囚之收益,孰轻孰重?是否有更简便有效之管理方法,可减少对内地刑狱体系之依赖?” 刑部官员汗珠隐现,没有想到太子会问的这么详细。 “殿下……此…臣需回去后详查各道刑狱官吏配置,方能估算可抽调之员额。确…确有可能影响地方……至于简便之法,或可授权西州地方官便宜行事,或利用徙囚自治,以囚管囚,然此中风险亦大……” 李承乾不再发问,身体微微后靠,扫视全场。 他心中的得意之色并没有显示在脸上。 他并未给出任何决断,只是将这些各部门原本孤立提出的问题和需求,用一条名为“取舍代价”的线串联起来,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显德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只有方才被太子询问的几位官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书记官笔尖飞速记录的沙沙声。 长孙无忌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剧烈闪动。 他心中的冷笑早已被惊愕所取代。 这……这绝非李承乾! 那个暴躁易怒、思维简单的太子,绝无可能问出如此环环相扣、直指利害核心的问题! 这些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每一个都精准地点在了事务关联的节点上,牵扯出更多的矛盾与抉择。 这已不是简单的“进步”所能形容! 他是在权衡,不,他是在丈量每一项决策背后那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代价! 这种权衡之术,如此系统,如此深入,仿佛已融入其骨髓! 他从哪里学来的? 背后那人,究竟是谁? 竟能将太子雕琢至此? 房玄龄心中的讶异丝毫不亚于长孙无忌,甚至更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 他原本以为太子只是学会了隐忍和借势,但此刻看来,远非如此。 太子所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绪、直抵事务本质的分析能力。 他问的不是“该不该做”,而是“做了之后,其他地方会付出什么代价”,“如何弥补或最小化这些代价”。 这已不仅仅是权谋,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基于全局利益的“核算”与“经营”! 这种思维方式,即便是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他,也并非时刻都能保持如此清醒和彻底。 太子此举,仿佛手持一柄无形算盘,在计算着帝国庞大肌体上,每一分力气的使出,会引发其他部位怎样的牵动与损耗。 史书所载之明君贤相,或有雄才大略,或有爱民之心者,将这种权衡做到如此细致、如此自觉的层面,实属罕见! 若此非一时灵光乍现,而是太子真正掌握了的思虑方式…… 褚遂良站在班列中,眉头紧锁,看向太子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疑。 他素以直言敢谏、洞察事理自诩,然太子今日之问,却让他有种措手不及之感。 太子并未反驳任何人的意见,也未提出自己的方案,只是不断地追问“代价”与“影响”。 这种问法,剥去了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朝政决策那残酷而真实的背面暴露无遗。 这让他感到不适,却又无法指摘。 因为太子问的,正是治国者本应时刻谨记,却又常常在利益纷争中忽略的根本! 殿内其他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不少人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原本准备好应对太子的质询、反驳,甚至争吵,却万万没想到,太子只是用一个个平静却犀利的问题,就将他们逼入了不得不直面自身决策局限、资源窘境的角落。 这种不表态、只追问的方式,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心惊胆战。 因为每一个问题,都要求他们跳出自身部门的局限,去思考更广阔的牵连。 而这恰恰是他们平日尽量避免的。 “诸卿所述,皆是实情。然则……” 第70章 似乎初窥门径 李承乾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西州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徙民、实边、屯垦、水利、驻军、治安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他微微停顿。 “方才孤所问,实乃决策之前必须厘清之‘代价’。若只顾西州一头,而令关中水利失修,边镇守备空虚,内地刑狱积压,此绝非父皇愿见之局面。” “故而,今日之议,非是定案。诸卿回去后,更要与他部有司反复磋商,通盘考量。”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将方才众人提出的零散问题,重新整合成一个彼此关联的整体,并指明了协同的方向。 “西州开发,乃国策,亦非某一衙门独力可承。需群策群力,彼此迁就,方能尽全功。若其间,有何衙门推诿塞责,或沟通不畅,以致方略难行……” 他声音略略提高,带着储君的威严。 “诸卿可具实报于东宫。孤,亲自去与那衙门主官分说!”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太子此言,等于是赋予了此次西州事务协调一个更高的层级和权威。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听取意见的储君,而是准备主动介入,确保方案推进的监督者和仲裁者。 长孙无忌眼皮微跳,心中那股异样感愈发强烈。 太子此举,已不仅仅是展现思虑周全,更是在尝试建立一种超越各部之上的协调机制,而他自己,则隐然居于这个机制的核心。 房玄龄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心中暗叹。 太子今日表现,已远超“进步”二字,近乎于“蜕变”。 他懂得隐藏真实意图,懂得利用规则,更懂得从全局出发权衡利弊,如今,竟开始尝试整合朝堂力量,主动揽事。 陛下若知,不知会是欣慰,还是……更深的忌惮? 褚遂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躬身。 太子所言,句句在理,无可指摘。他甚至隐隐觉得,若真能如此通盘协调,西州之事成功的可能性,确实会大增。 “殿下深思熟虑,臣等谨记。”房玄龄率先表态。 “臣回去后,即督促中书门下,协理各部,依殿下所示,细化方略,加强沟通。” “臣等遵命。”其余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齐声应诺。 “如此,今日便议到这里。有劳诸卿。” 李承乾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言。 众臣依序行礼,退出显德殿。 离开显德殿,走在东宫宽阔的广场上,不少官员仍感觉有些不真实。 方才殿内那个沉稳、敏锐、甚至隐隐透出威势的太子,与记忆中那个乖戾阴鸷的储君形象,实在难以重叠。 “房公,您看太子今日……”唐俭忍不住凑近房玄龄,低声问道。 房玄龄目视前方,脚步不停,淡淡道:“太子进益良多,于国而言,是好事。我等臣子,尽力辅佐便是。”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显德殿内,重臣们离去后,只剩下东宫一众属官。 李承乾坐在上首,听着属官们的称颂,心中那股畅快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能感觉到,这些属官此刻的恭维,与往日那种带着畏惧和敷衍的奉承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刻意显露出一丝疲惫,摆了摆手:“诸卿过誉了。孤只是就事论事,不愿见朝廷政令因各部龃龉而推行不力罢了。西州之事千头万绪,后续还需诸位多多费心,协助孤梳理文书,督促各方。” “臣等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众人齐声应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属官们行礼后,恭敬地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不少人仍忍不住低声交谈。 “殿下如今真是……判若两人啊!” “是啊,方才在殿上,那气势,那思虑,连赵国公和梁国公似乎都被问住了。” “有殿下如此,实乃东宫之幸,大唐之幸啊!” 这些议论声隐约传来,李承乾听得嘴角微微上扬。 他缓缓站起身,右脚踝依旧传来隐痛,但他此刻心情激荡,竟觉得那痛楚也减轻了不少。 他踱步到殿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凭借智慧和权谋赢得尊重、掌控局面的感觉,远比打骂下人、毁坏器物来得酣畅淋漓。 他想起李逸尘昨日所言,“威势”并非来自暴戾,而是来自冷静的头脑和不容置疑的裁决。 今日,他似乎初窥门径。 两仪殿。 王德垂手躬身,将东宫显德殿内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向李世民禀报。 从太子如何开场,到唐俭等人如何陈述困难,再到太子如何一连串地追问钱粮、物料、兵员、刑吏调配的“代价”与“影响”,以及最后太子要求各部协同、并表示若有推诿将亲自介入的言论,他都尽可能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不敢有丝毫遗漏,也不敢添加任何个人揣测。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王德说完最后一句话,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 王德屏住呼吸,头埋得更低,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能感觉到,陛下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凝重的气息,比暴怒时更令人窒息。 李世民的身体仿佛僵住了,唯有胸腔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无人可选? 通盘考量? 权衡代价? 亲自协调? 这一句句话,一个个举措,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他的心防之上。 这真的是李承乾? 怎么可能? 他印象中的李承乾,急躁,易怒,敏感,自卑又自傲,缺乏耐性,更缺乏纵观全局的视野和冷静分析的能力。 他或许有小聪明,但绝无如此缜密的心思和深沉的心机! 可王德的禀报,细节详实,逻辑清晰,绝非编造。 而且,涉及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等重臣,无人提出明显异议,甚至房玄龄最后还表示了赞同,这说明太子今日的表现,并非胡言乱语,而是确实切中了要害,展现出了足以令这些老成谋国之臣也为之侧目的能力。 这种能力,从何而来? 闭门读书? 读什么书能让人脱胎换骨至此? 更让李世民感到心惊的是,李承乾今日展现出的,不仅仅是一些权谋手段,更是一种……一种近乎本能的帝王心术的雏形。 懂得隐藏真实意图,懂得利用制度和规则,懂得从全局利益出发进行权衡,甚至懂得建立权威和揽事。 这些,本应是他这个皇帝,通过言传身教,通过漫长岁月的磨砺,一点点灌输给继承人的。 可现在,李承乾仿佛无师自通,或者说,是被人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灌输和催熟了出来。 李世民强压情绪,缓缓开口。 第71章 将一顽石雕琢成器。 “知道了。下去吧。” 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德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大殿,轻轻带上殿门。 空寂的两仪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久久未动。 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子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从最初的诛心之论,到后来的开放宫禁应对御史,再到今日显德殿内的老辣表现……一步步,一环环,看似冒险,实则精准地踩在了一条既能展露锋芒、又不至于彻底激怒他的边界线上。 这绝非李承乾自身能把握的尺度。 背后有人。 一个极其高明的人。 此人调教太子,竟比他自己这个父亲,更懂得如何撬动李承乾那颗叛逆又脆弱的心。 若论本心,他乐见太子进步。 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才,更何况他是皇帝,他的继承人关系着李氏江山、大唐国祚。 太子若能稳重睿智,堪当大任,他肩头的重担也能轻几分。 可这进步来得太快,太诡异,太……不由他掌控。 就像一株原本长歪了的树,被人用他不知道的方法强行掰直,甚至催生出原本不该有的繁茂枝叶。 他既欣喜于树的挺拔,又深深恐惧于那幕后园丁的手段和目的。 若此人心怀叵测,将太子教导成一个只听从其号令的傀儡……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南北朝以来,一桩桩、一件件权臣挟持幼主、操控朝纲的旧事。 那些皇帝,起初或许也以为自己能掌控权臣,最终却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 侯景之乱,梁武帝萧衍饿死台城。 北周宇文护,连弑三帝……血淋淋的教训,史不绝书! 他李世民纵横半生,扫灭群雄,登临帝位,岂能容忍自己的继承人,有沦为他人提线木偶的风险? 一股强烈的烦躁和……孤独感,涌上心头。 他环视这空旷威严的宫殿。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手握天下权柄,一言可决万千人生死。 可正因如此,他身边再无可以推心置腹之人。 臣子们敬畏他,揣摩他,利用他。 便是如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肱骨之臣,亦首先是臣子,其次才是亲戚、故旧。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君臣”的鸿沟,有些话,他不能说,他们也不敢听。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太上皇李渊。 李渊起兵晋阳之前,有窦抗、裴寂这等布衣之交,可共卧起,可通宵饮宴,纵论天下。 起兵之后,虽亦有君臣之分,但裴寂等人,仍算得上是能说些体己话的旧友。 即便李渊退位成为太上皇,居于大安宫,身边也总有几个老臣、旧宫人陪伴,说说往事,排遣寂寥。 可他李世民呢? 少年从军,结交的是一同冲锋陷阵的袍泽,如尉迟敬德、秦琼、程知节,他们是猛将,是忠臣,却非能倾谈心事的对象。 玄武门之变,他踏着兄弟的鲜血走上皇位,与那些曾经的秦王府旧臣,关系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需要倚仗他们治理天下,他们也更需要谨守臣节,避免功高震主。 若是是观音婢……长孙皇后还在世,尚能在他心绪烦闷时,温言劝解,以她的聪慧和柔韧,化解他许多戾气和焦虑。 她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 可自她去世后,这深宫之内,再无人能在他卸下帝王面具时,给他一丝纯粹的慰藉。 他连个能说说这些烦忧、这些恐惧的人都没有。 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魏征。 那个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犯颜直谏,气得他几次想杀之而后快的老臣。 满朝文武,或许只有这个倔强的老家伙,不怕死,心中装的只有他认定的“道”和“理”,只有这大唐的江山社稷。 也只有他,敢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说些不那么中听,却可能是真话的话。 而且魏征日前曾抱病前往东宫,必然对太子近况有所观察。 一念及此,李世民再也坐不住。 他霍然起身。 “备常服。朕要出宫。” 他没有摆銮驾,只带了少数几名贴身护卫,换了寻常公卿的服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城,直奔永兴坊的郑国公府。 郑国公府门庭冷落。 听闻皇帝微服而至,魏府上下顿时一片惊慌。 魏叔玉急匆匆迎出中门,就要大礼参拜。 李世民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玄成何在?带朕去见他。不必惊动旁人,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魏叔玉不敢多言,躬身引路。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魏征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 看到站在床前的李世民,魏征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挣扎着想要起身。 “陛……下……”声音气若游丝。 李世民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玄成,躺着,勿动。”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朕来看看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魏叔玉和所有侍从全部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坐一卧。 李世民拉过一张胡床,坐在魏征榻边,沉默地看着这个为大唐江山耗尽了心血的老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显德殿的事,玄成听说了吗?” 魏征微微阖眼,算是默认。 他虽卧病在床,但自有门生故旧将朝中大事传递消息。 “太子……今日之表现,出乎朕之意料。”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懂得权衡了,懂得顾全大局了,甚至……懂得如何驾驭臣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魏征。 “若抛开其他,只论太子自身之变化,朕心……实有几分欣慰。为父者,望子成龙。为君者,望储君贤明。此乃常情。” 魏征缓缓睁开眼,看着李世民。 他了解这位陛下,知其雄才大略,亦知其多疑善虑。 “陛下……所忧者,非太子之进益,乃太子进益之……来源否?” 李世民被说中心事,并不否认,反而叹了口气。 “玄成知朕。” 他身体微微前倾。 “太子此前种种,虽显狂悖,但其思维脉络,朕尚能揣度一二。其叛逆,其怨望,皆因足疾,因朕之严苛。可近日之变,尤其今日显德殿之所为,其思虑之深,手段之老辣,已非‘幡然醒悟’四字可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朕查遍了东宫所有近侍、伴读,甚至往来官吏。杜荷、李安俨已被调离,李百药、许敬宗乃朕所遣,背景清晰。剩余之人,皆平平无奇,无此经天纬地之才,能于月旬之间,将一顽石雕琢成器。” 第72章 不可言说的存在?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寒意。 “尤其那‘粉身碎骨浑不怕’之诗,虽托言猫戏,其志、其才,已露峥嵘。然遍查太子身边,无人有此诗才,更无人有此心境!此人如同鬼魅,显其能,却隐其形。朕……寝食难安。” 魏征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息稍定,才缓缓说道:“老臣……抱病前往东宫时,曾直言太子身边或有小人误导,行招摇之事,陷自身于危墙。彼时太子之所为,在老臣看来,确是愚蠢,如同稚子怀璧行于市。” 他话锋一转。 “然……那‘猫诗’传出后,老臣之心态,亦有所变化。” 李世民目光一凝:“哦?” “陛下,太子非是寻常学子。其心结深重,性情偏激。以往诸多师傅,包括老臣在内,多以圣贤之道、礼法规矩授之,其效果如何,陛下亦知。” 魏征的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 “而近日太子之变化,虽手段激烈,行事出格,然观其核心,竟似……有人在因势利导,以太子所能接受之方式,引导其思,规范其行。” 他看向李世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孔子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对此桀骜逆反之储君,若能摒弃陈规,另辟蹊径,使其自发向学,明辨利害,进而稳重持国……此人,非但不是小人,实乃……大才!” “大才?”李世民眉头紧锁。 “玄成,你可知朕惧者为何?朕惧者,非其才,乃其心!惧其以此‘大才’,将高明教导成只听命于他一人之傀儡!”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忧惧。 “前朝旧事,历历在目!汉末权臣,如董卓、曹操,哪个不是大才?他们视天子如玩物,挟之以令诸侯!魏晋南北朝,更迭频繁,多少皇帝初登大宝之时,亦曾英姿勃发,最终却沦为权臣掌中傀儡,生死不由己!如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欲夺权而被鸩杀。北齐废帝高殷,在位不及一年,即被常山王高演所废杀!此等教训,血泪斑斑!朕岂能坐视高明重蹈覆撤?” 魏征听着李世民激愤的言语,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神情。 他深知陛下心结所在。 “陛下之忧,老臣……明白。”他缓缓道。 “然,陛下细想。若此人真有操控太子、谋朝篡位之心,其手法,当更为隐蔽,更为迎合太子之恶习,使其愈发依赖,愈发昏聩,方好掌控。而非如现在这般,引导太子学习权衡之术,参与朝政实务,甚至……敢于直面陛下,提出诛心之问。” 他喘了口气,继续分析。 “此人所授,无论是操控舆论,还是权衡之道,皆是堂堂正正之谋略,是帝王心术之根基。其目的,似乎是让太子……真正学会如何做一位储君,而非成为一个唯命是从的傀儡。且那‘猫诗’……陛下,能作出‘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句者,其心性,其风骨,老臣以为,绝非阴险狡诈、热衷权术之辈。” 李世民沉默了。 魏征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恐惧的一部分。 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些? 太子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那些思虑方式,那些应对策略,虽然让他不安,但若运用得当,于国于民确有益处。 那首诗透露出的气节,也让他暗自心惊。 “朕……亦非全然否定此人。”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疲惫。 “若他肯站到明处,以正道辅佐太子,朕甚至可以许他太子太傅之位,让他名正言顺地教导储君!可他为何要藏在暗处?为何要如此鬼祟?其来历、其目的,一片迷雾!这才最让朕放心不下!一个无根无底、查不到过往痕迹的人,却拥有如此能耐,朕如何能安心?” 魏征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最关键的问题。 “陛下……对此人之追查,毫无头绪?” “毫无头绪。” 李世民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挫败。 “东宫之内,外围绕,所有可能与太子接触之人,朕都命人暗中详查。背景、履历、过往言行、交际网络……无一符合。此人就像凭空出现,又或者……是以一种朕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潜藏于太子身边。” 他看向魏征,目光灼灼。 “玄成,你素来识人明辨,可曾想到,朝野内外,还有何人,有如此才学,如此手段,又能如此隐匿行迹?” 魏征闭上眼,将他所知的当世大才,在脑中一一过筛。 房玄龄长于谋国,杜如晦善于决断,长孙无忌精于权术,褚遂良耿直敢言,孔颖达、颜师古等精通经义……无一能与太子身边这个神秘人物的行事风格完全吻合。 此人手法之新颖,思虑之奇特,仿佛来自另一个体系。 他最终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陛下,老臣……亦想不出,世间还有哪位贤才,能符合陛下所言……又能如此毫无痕迹。除非……并非朝野已知之人。” 这个结论,让房间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并非朝野已知之人? 那会是何人? 隐士? 前朝遗孽? 甚至是……不可言说的存在? 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力。 他掌控着庞大的帝国,却无法掌控自己儿子身边的一个影子。 “难道就任由此人,在暗处继续影响太子?”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 魏征思索良久,再次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贯的沉稳。 “陛下,既然此人隐匿不出,强行搜寻,恐打草惊蛇,或迫使太子与之更紧密联结,反为不美。老臣以为,当下之策,或可……以静制动,顺势而为。” “如何顺势而为?” “陛下可继续赋予太子更多权责,尤其涉及民生疾苦、边防稳固之实务。”魏征缓缓道。 “令其更多参与朝议,处理具体政务。一方面,可历练太子,观其心性是否真正沉稳,其所学是否用于正道。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此人既要教导太子,必然要通过太子施政来体现其主张。太子参与政务愈深,此人施加影响之痕迹便愈多。陛下只需冷眼旁观,细察太子处理政务之思路、手法之变化,或可从中窥见此人之心术、乃至其最终目的。” “若其心术不正,引导太子祸国殃民,则其形必露,陛下可及时制止,清除隐患。若其确如老臣所揣测,乃以非常之法,行教导储君之实,则太子之持续进步,便是对大唐有利之事。届时,陛下或可稍缓疑虑,甚至……静待其自行现身。” “陛下,能作出‘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句者,老臣愿信其心性一二。给太子一些时间,亦是给此人……一些时间。或许,水落石出之日,便是陛下疑虑尽消之时。” 第73章 那当务之急是什么? 李世民久久不语。 魏征的话,像是一剂缓药,不能立刻祛除病根,却暂时安抚了他焦灼的心。 他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却仍在为他、为太子、为大唐江山殚精竭虑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愧疚,也有一丝难得的放松。 至少,在这片刻,在这间充满药味的房间里,他不必再完全独自承受那份帝王的孤独和猜忌。 他站起身,替魏征掖了掖被角。 “玄成,你好生休养。你的话,朕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郑国公府,晚风拂面,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尘土气息。李世民抬头望向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魏征的建议,是老成谋国之言。 那就……再看看吧。 看看他的高明,究竟能在这条未知的路上,走出多远。 也看看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老师”,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无论如何,这大唐的江山,这李氏的社稷,最终必须牢牢掌握在他,或者他选定的、真正合格的继承人手中。 任何人,若想挑战这一点,都将承受天子之怒。 翌日。 东宫。 “柳……柳御史他……他死了!” 一名宦官传达柳奭死在永兴坊外的暗巷里,身中数刀的消息之后退了出去。 柳奭死了? 就在弹劾东宫贪墨案不久之后? 死在街头? 这指向性太过明显! 这脏水泼得太过狠毒! “混账!畜生!安敢如此陷害于孤!” 李承乾暴怒而起,一脚踹翻了眼前的书案,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这是要坐实孤戕害言官!要孤身败名裂!是谁?是谁干的?”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在殿内疯狂地跛行。 “柳奭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孤派人去杀?这种栽赃嫁祸,是把全天下人都当傻子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逸尘,仿佛要从他那里得到确认,或者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逸尘!你听见了吗?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是要逼死孤!!” 李逸尘确实听到了,而且听得非常清楚。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他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甚至差点失笑出声来。 柳奭……这就死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柳御史可是未来高宗李治的王皇后之舅,在永徽初年也是煊赫一时的外戚权臣,虽最终因废后之争被贬杀,但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如今,竟然在贞观十六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一场针对太子的阴谋里? 历史的走向,果然因为自己的介入,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偏移。 虽然这偏移目前看来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看着眼前暴怒失态、却又因“被冤枉”而格外委屈和愤怒的李承乾,心中了然。 这位太子殿下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除了被栽赃的愤怒外,恐怕还有一层潜意识里的“条件反射”——他确实有过刺杀劝谏大臣的前科,如今被人以类似手法构陷,有种“旧账被翻出”的羞恼和“这次真不是我”的憋屈混杂在一起,才让他如此失控。 “殿下,息怒。” 李逸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息怒?你让孤如何息怒?”李承乾指着殿外,手指颤抖。 “现在外面恐怕已经传遍了!太子李承乾,因柳御史弹劾东宫贪墨,怀恨在心,派刺客当街将其虐杀!哈哈,哈哈哈!好大一口黑锅!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殿下当然洗得清。” 李逸尘淡淡道。 “因为这本就不是殿下做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不是摆设。长安令、京兆尹也不是瞎子。当街刺杀朝廷命官,还是风闻奏事的御史,这是泼天的大案。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然会严令彻查。” 他抬起眼,看向气喘吁吁的李承乾,目光平静。 “殿下此刻若暴跳如雷,四处喊冤,甚至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反而落人口实,显得心虚气急。我们只需稳坐东宫,静观其变即可。刑部那边,自然会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李承乾被李逸尘这盆冷水浇得稍微冷静了一些,但胸口那股恶气依旧堵得难受。 “交代?若是有人从中作梗,伪造证据,非要坐实是孤所为呢?” “那更不可能。”李逸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殿下,朝堂诸公,或许有党争,有私心,但绝非尽是蠢人。柳御史弹劾东宫,虽言辞激烈,但所据乃司农寺备案,查有实据,王顺、王达已然下狱。在此案未结、陛下高度关注之时,此时若派人刺杀柳奭,是何等不智?简直是自绝于天下,自寻死路!这等蠢事,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幕后之人此举,看似狠毒,实则急躁冒进,破绽极大。只要三法司正常查案,很容易便能看出这是嫁祸。”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何况,柳御史并非毫无根底之人。他出身河东柳氏,虽是旁支,亦属士族。这样一个人物不明不白死了,河东柳氏会善罢甘休?朝中清流会闭口不言?陛下为了安抚士林,也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殿下,您说,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傻子?会轻易相信这种拙劣的栽赃?” 李承乾听着李逸尘条分缕析,心中的怒火渐渐消退。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中的狂乱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和戾气。 “你说得对……是孤气昏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 “孤是被这无等耻的手段气到了!竟用这等下作伎俩!” 他沉默片刻,猛地抬头,眼中寒光闪烁,压低声音急切问道:“逸尘,你觉得……会是谁干的?是青雀?还是……其他人?” 李逸尘缓缓摇头。 “殿下,臣不知。没有证据,妄加揣测,徒乱人心。可能是魏王,可能是某些对殿下开放东宫、参与听政感到不满的势力,甚至……可能是某些想借此搅浑水、渔翁得利的第三方。都有可能。但眼下,揪出真凶并非当务之急。” “那当务之急是什么?” 第74章 一个跛足乖戾之人,凭什么? “当务之急,是殿下不能被此事牵动心神,自乱阵脚。” 李逸尘目光锐利。 “殿下需立刻上书陛下,对此事表示震惊、悲痛和愤怒!强烈要求朝廷彻查凶手,以正国法,以慰忠魂!姿态要做足,态度要鲜明。同时,殿下更要将主要精力,放在陛下赋予的‘听政’之权上,放在西州开发、徙民实边等国务要政之上!要让陛下和朝臣看到,殿下胸怀的是江山社稷,关注的是黎民百姓,无暇、也不屑于这种泼脏水的行径!” 李承乾思考着李逸尘的话,眼神越来越亮,最终重重一拳捶在扶手上。 “好!就依你之言!孤这就草拟奏疏!另外,西州黜陟使的人选商议在即,孤绝不能因小失大!” 看着李承乾迅速从暴怒中调整过来,重新聚焦于权力博弈的核心,李逸尘心中微微颔首。 这位太子,在学习控制情绪和把握重点上,确实是有进步的。 与东宫故作平静下的暗流汹涌相比,魏王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则显得更为凝滞和压抑。 李泰肥胖的身体深陷在铺着软垫的檀木座椅中,那张原本富态圆润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捏着一份关于柳奭死讯的密报。 “死了?柳奭就这么死了?” 李泰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烦躁。 “谁干的?是不是我们的人擅自行动?” 杜楚客此刻面对李泰的质问,脸上却并无太多惊慌,只是眉头微蹙,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殿下稍安勿躁。”杜楚客的声音平稳。 “据属下所知,此事绝非我们的人所为。陛下查探东宫的行动还未开始。此举,太过愚蠢,无异于火中取栗,且极易引火烧身。” “那会是谁?”李泰烦躁地问道。 “难道是李承乾那个疯子?他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杜楚客缓缓摇头。 “太子虽性情乖张,但身边已有高人指点,此时不会行此愚蠢之事。在贪墨案未结、陛下紧盯东宫的时刻,刺杀刚刚弹劾过他的御史……此举于他有何益处?除了惹来一身腥臊,坐实其暴戾之名,于稳固储位毫无帮助。属下以为,太子及其背后之人,不会行此拙劣之计。” “那会是谁?”李泰猛地提高音量。 杜楚客沉吟片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殿下,此事蹊跷。幕后之人隐藏极深,其目的,或许并非单纯陷害太子,更可能是想搅乱整个朝局,浑水摸鱼。陛下圣明,定然也会全力调查。我们此时,更需要耐心,静观其变。贸然行动,或妄下结论,都可能落入他人彀中。” “耐心?你总是让本王耐心!” 李泰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和焦虑,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跛子如今开了东宫,得了听政之权,在显德殿上对着舅父、房相他们侃侃而谈!他那个太子之位,眼看就要坐稳了!你让本王如何耐心?” 他指着皇宫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和怨恨。 “本王修《括地志》,广纳学士,名声遍布天下。为何父皇就是看不到本王的才华?那李承乾,一个跛足乖戾之人,凭什么?” 杜楚客看着情绪失控的李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魏王聪敏过人,但有时过于急功近利,缺乏人主应有的沉潜与忍耐。 他待李泰发泄稍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 “殿下,太子虽有变化,但其根基未稳,陛下心中猜疑未消。尤其此次柳奭之死,无论真凶是谁,东宫都难逃干系,必受冲击。此乃其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西州之地。 “其二,也是眼下我们最应抓住的机会——西州开发黜陟使之职!” 李泰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皱眉道:“此职?那跛子不是已经奏请设立,并交由吏部与三省议定人选了吗?我们如何插手?” “正因交由朝议,我们才有机会。” 杜楚客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 “殿下请想,此职总揽西州徙民、屯田、水利、互市乃至部分军镇协调之权,堪称地方大员,权柄极重。若能将其掌控在我们手中,不仅能在西州这块未来的肥肉上分一杯羹,更能借此培养势力,渗透边陲,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都是一招妙棋!” 他走近李泰,压低声音。 “太子虽提出此职,却故作姿态,声称‘无人选’,将球踢给了吏部和朝堂。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殿下可暗中联络关陇、山东支持我们的世家,共同发力,推举我们的人上去!比如,殿下可举荐王府属官中,素有干才、又通晓边务者,或联络与我们有旧的州刺史、司马。只要运作得当,未必不能成事!” 李泰听着杜楚客的分析,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贪婪和算计所取代。 他踱步到地图前,看着西州那片广袤的区域,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田亩、商队和潜在的兵源。 “不错……西州,确实是个关键。” 李泰喃喃道。 “若能拿下黜陟使之职,就将先于太子之前捷足先登,不仅能分其功,更能掣其肘!” 他猛地转身,看向杜楚客,脸上恢复了那种志在必得的神情。 “就依先生之计!你立刻去联络京兆韦氏、河东裴氏、薛氏,还有山东的那些人……务必让他们支持我们推出的人选!所需金银打点,尽管从府库中支取!” “是,殿下。” 杜楚客躬身领命,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殿下还需注意,陛下对此职必然也十分关注。我们推出的人选,必须身份清白,确有才干,至少表面上要符合太子提出的那些‘通晓农事水利、明达边情、清廉干练’的标准,不能授人以柄。” “本王明白。”李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既要合规矩,又要为我们所用。此事,就劳先生多费心了。” 杜楚客点头应下,心中却并无十分把握。 太子那边定然也不会毫无动作,陛下更是在暗中观察。 这场围绕西州黜陟使的争夺,注定不会平静。 而柳奭之死带来的混乱,或许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掩护和操作的空间。 他退出书房,留下李泰一人对着地图,眼中闪烁着野心与焦虑交织的光芒。 窗外,天色渐暗,长安城的暮色中,似乎弥漫着更加浓重的阴谋气息。 ...... 柳奭之死,在朝堂之上激起了滔天波浪。 第75章 还是……已开始学着落子? 最先接到京兆尹急报的是尚书省。 尚书右仆射高士廉进殿,行礼,呈上密报,声音低沉。 李世民闻报,眉峰微蹙。 “陛下,京兆尹急报。监察御史柳奭,昨夜死于永兴坊外暗巷,身中数刀。”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世民接过那薄薄一页纸,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字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时发现?”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回陛下,五更时分,更夫发现并报官。京兆府的人赶到时,尸身已僵。初步查验,死于子时前后。” 高士廉垂首回答。 李世民缓缓放下密报,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背影挺拔却透着寒意。 “传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令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即刻入宫。着京兆尹封锁现场,详查一切线索。命金吾卫加强各坊巡查,凡有行迹可疑者,一律拘押候审。”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高士廉领命退下。 空旷的两仪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 “柳奭……”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御史的死,本不至于让皇帝如此震动。 但柳奭死的时间太巧,死的方式太敏感。 就在前几日,此人还在弹劾东宫贪墨,将太子置于风口浪尖。 一夜之后,他便横尸街头。 是杀人灭口? 还是栽赃嫁祸? 李世民首先怀疑到的是太子李承乾。 那个曾经暴躁易怒、行事不计后果的儿子。 若是从前的李承乾,被一个御史如此弹劾,盛怒之下做出刺杀之举,并非不可能。 他有这个动机。 但……那是从前的李承乾。 如今的太子,开放东宫,纳谏听政,甚至在显德殿上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权衡之术。 如今岂会行此拙劣鲁莽之事? 在贪墨案未结、皇帝紧盯东宫的时刻,刺杀刚刚弹劾过自己的御史,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是太子,那会是谁? 青雀? 不。 李世民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青雀虽有心计,亦对储位有觊觎,但他性子更趋阴柔,惯于结纳文士、经营名声,这等当街刺杀朝廷命官的酷烈手段,过于直接,风险也太大,不像青雀的手笔。 而且,此举若败露,足以让他万劫不复,青雀不会行此险招。 更重要的是,在李世民内心深处,虽知儿子们有争斗,但尚不愿将如此歹毒之事与那个聪慧肥胖的儿子联系起来。 或者是朝中其他势力? 某些对太子参与听政不满的旧臣? 或是想借此搅乱朝局,浑水摸鱼的野心家?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个面孔,一个个派系。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文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他不在乎柳奭的生死——一个御史的生死,在帝王心术中,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子。 他在乎的是这盘棋的走向,是执棋之人是谁,以及,他的太子,在这盘棋中,究竟是被动的棋子,还是……已开始学着落子? “陛下,刑部张尚书、大理寺孙卿、御史大夫韦大夫到了。”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锐利。 “宣。” 三位司法重臣鱼贯而入,神色凝重。他们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 “柳奭之死,尔等可知?” 李世民开门见山。 “臣等刚刚得知。”三人齐声回答。 “此案,朕要一个水落石出。”皇帝的声音冰冷。 “刑部主导,大理寺协理,御史台监督。给你们十天时间,务必查明真凶。” 张亮上前一步。 “陛下,此案关系重大,臣请调派得力干员,并请金吾卫配合搜捕。” “准。”李世民点头。 “朕会下旨,让李君羡配合你们。记住,无论查到谁,一查到底。” “臣等遵旨。” 三人躬身领命。 他们明白皇帝话中的分量。 “无论查到谁”,这意味着即便是皇子亲王,也不能例外。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三人退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沉思良久。 他拿起朱笔,准备批阅其他奏疏,却发现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王德轻步走进,手中捧着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呈来的急奏。” 李世民抬眼,有些意外。 太子这么快就上奏了? 他接过奏疏,展开。 字迹工整,是太子亲笔。 “儿臣谨奏:惊闻监察御史柳奭昨夜遇害,震骇莫名,悲愤交加。柳御史虽曾弹劾东宫,然其身为言官,风闻奏事乃其本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凶徒如此猖獗,当街戕害命官,此乃藐视国法、践踏朝纲之恶行!儿臣泣血恳请父皇,严令有司彻查此案,擒拿真凶,明正典刑,以慰忠魂,以正视听!儿臣亦愿竭力配合查案,若有需东宫协助之处,万死不辞!” 奏疏不长,但言辞恳切,态度鲜明。 既表达了对凶手的愤怒,也表明了对查案的支持,更巧妙地避开了自己可能被怀疑的尴尬。 李世民放下奏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太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聪明。 若太子心中有鬼,此时最可能的做法是保持沉默,或是急于撇清关系。 如此主动上书要求严查,反而显得坦荡。 更何况,正如他先前所想,如今的太子背后已有高人,绝不会行此愚蠢之事。 李世民心中的怀疑,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有一丝欣慰。 太子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并且措辞得体,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但欣慰之余,他又升起另一个疑问:太子接下来会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柳奭之死,无疑会将东宫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即便不是太子所为,朝中必然有人借此攻讦。 太子要如何自处? 他背后的那个“高人”,又会如何出招? 李世民很想知道答案。 “告诉太子,他的奏疏,朕知道了。”皇帝对王德吩咐道。 “让他安心读书、听政,此事,自有朕与诸公处置。” 王德领命退下。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太子的表态让他安心,但案件的真相依然扑朔迷离。 他必须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传李君羡。”他忽然下令。 第76章 都不是他能轻易拉拢的人。 片刻后,左武卫将军李君羡大步进殿。 他是皇帝心腹,掌管部分禁军,也负责一些秘密调查。 “柳奭的案子,你怎么看?”李世民直接问道。 李君羡沉吟片刻。 “陛下,臣不敢妄下断言。” “恩,朕要你暗中调查。”李世民压低声音。 “不必声张,重点查一查柳奭近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有无与人结怨。还有,他弹劾东宫之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臣明白。”李君羡心领神会。 皇帝这是要他绕开明面上的三法司,进行秘密调查。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李君羡退下后,李世民长叹一口气。 身为帝王,他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即便是那些司法重臣。 他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与此同时,柳奭遇害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朝野。 御史台内,气氛尤为凝重。 同僚惨死,让所有御史都感到兔死狐悲。 不少御史当即起草奏疏,要求严惩凶手,维护言官安全。 一些与柳奭交好的官员也纷纷上书,言辞激烈,直指此事背后必有黑手。 而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私下议论着太子的嫌疑。 东宫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李承乾在接到皇帝“安心读书、听政”的口谕后,只在东宫内读书习字,接见官员也只谈经义政务,对柳奭案只字不提。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许多等着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 三日后,按照原定日程,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等人再次来到东宫,商议西州开发黜陟使人选。 显德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众臣行礼后,依次落座。 每个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凝重。 李承乾端坐上位,面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稳。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色常服,不着冠冕。 “有劳诸卿再次前来。”太子开口,声音平稳。 “西州之事,关乎边疆稳固,不可因他事延误。吏部可已初步筛选出人选?”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吏部侍郎杨师道。 杨师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 “回殿下,经吏部考功司初步筛选,并征询尚书省意见,现有四人较为符合殿下所提标准。这是他们的履历与考语,请殿下过目。” 一名宦官接过名册,呈到李承乾案前。 李承乾展开名册,仔细观看。 这四个人,他都知道。 第一个是邓州司马崔敦礼,山东清河崔氏旁支,素有干才,通晓典章制度。 但此人背景复杂,与魏王府有过往来。 第二个是夏州都督府长史窦静,算是外戚中人。 他久在边地,熟悉戎务,但性情刚愎,与朝中多位大臣不睦。 第三个是原州司马王裕,出身太原王氏,是王珪的远房侄子。 此人精于筹算,曾主持过地方漕运,政绩斐然。 但他与自己素无交集,且据说与长孙无忌走得颇近。 第四个是秦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陇西李氏偏支,算是宗室远亲。 他在地方任职多年,以清廉著称,但魄力稍显不足。 李承乾心中暗叹。 这四个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他能轻易拉拢的人。 崔敦礼可能与魏王有旧。 窦静是外戚,态度不明。 王裕与长孙家关系密切。 李素立虽是宗室,但向来明哲保身。 吏部选出这四人,显然是经过多方权衡,既考虑了能力,也平衡了各方势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臣。 “这四位人选,吏部考量周全。孤看过他们的履历,确都是干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西州开发黜陟使一职,责任重大,非比寻常。孤有意对这四位人选进行当面考较,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众人闻言,都有些意外。 太子提出要当面考较人选,这是要亲自把关了。 长孙无忌微微眯眼,心中快速盘算。 太子此举,是想展示自己的识人之明,还是另有所图? 如今的长孙无忌依然接受了太子的变化,自己也需要调整应对策略了! 房玄龄抚须沉吟,觉得太子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储君亲自考较重要职位的人选,本就是分内之事。 褚遂良点头说道:“殿下亲自考较,更能甄别贤能,臣以为可行。” “既然如此,”李承乾道,“就请吏部安排,三日后,请这四位人选至东宫,孤要亲自问对。” “臣遵旨。”杨师道躬身应下。 人选之事暂告段落,又说了说其他的事情。 走出显德殿,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并肩而行。 “辅机,你觉得太子今日如何?”房玄龄低声问道。 长孙无忌目光深邃,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子最日进益颇大,老夫感到欣慰啊!” “是啊,”房玄龄感叹。 “所以,”长孙无忌停下脚步,看向房玄龄,“玄龄,你认为柳奭之死与东宫有关吗?” 房玄龄摇头。 “太子……不会如此不智。” “那么,是谁?”长孙无忌的声音始终保持着那份平静。 “是谁想要一石二鸟,既除掉柳奭,又嫁祸太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就在两人谈话之际,刑部大牢内,一场审讯正在进行。 刑部尚书张亮亲自坐镇,审讯的是与柳奭有过往来的几个商贾。 “说!柳御史死前那晚,你们在平康坊说了什么?”刑部侍郎厉声问道。 一个肥胖的商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明鉴!那晚柳御史只是询问了一些东宫采买的事项,小的知无不言,不敢有半点隐瞒啊!” “他都问了什么?”张亮开口,声音冰冷。 “问……问的是东宫近日是否大量采购西域珍宝,还有……还有是否与一些胡商有特别往来。”商人颤声回答。 张亮与身旁的大理寺卿对视一眼。 柳奭果然在继续调查东宫。 “之后呢?柳御史可曾说过要去见什么人?”张亮追问。 商人努力回想。 “柳御史那晚似乎心情很好。” “因何事啊?” “小的不知啊!柳御史没说,小的也不敢问。” 审讯持续了两个时辰,得到的线索却有限。 柳奭那晚确实与这些商贾见过面,但之后就独自离开,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李君羡的密探在永兴坊附近查访时,得到一个重要线索。 第77章 殿下,您又错了。 夜色深沉,左武卫将军李君羡的值房。 一名身着普通麻衣的汉子垂手肃立,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永兴坊东侧巷口卖胡饼的老王说,那夜子时前后,他收摊时瞥见三个黑衣人在坊墙外的槐树下聚了片刻。身形精干,动作极快,不似寻常百姓。” 李君羡指节敲了敲桌面。 “可看清样貌?” “天黑,未曾。但老王说,其中一人左腿微跛,行动时肩头略沉。另两人对其颇为恭敬,像是为首。” “微跛……”李君羡眼神一凝。 “画师摹的图像呢?” 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粗纸呈上。 纸上人脸模糊,唯身形轮廓与目击者描述相仿。 “传令下去,各门暗哨留意左腿不便者。记住,是暗查,不得惊动京兆府与金吾卫。” 李君羡声音冰冷。 “是。” 汉子退下后,李君羡盯着图上那模糊的跛足身影,心中念头飞转。 微跛? 隐隐地暗讽太子跛脚? 看来背后之人的用心险恶不能以常理推之。 ......。 翌日,早朝。 御史中丞崔仁师手持象笏出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回响。 “陛下,监察御史柳奭横死街巷,乃国朝未有之骇事。言官风闻奏事,竟遭此毒手,若不能速擒元凶,恐百官寒心,言路闭塞。臣恳请陛下敦促有司,限期破案,以安朝野。” 紧随其后,又有几名御史出列附议。 殿中气氛凝滞,无人敢轻易出声。 李世民高坐御榻,目光扫过丹墀下的群臣,良久,才缓缓开口。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已奉旨彻查。十日之期,朕记得。” 他语气平淡,充分显现出了帝王的霸气。 “朕再说一次,此案,凭证据说话。若有实据,直呈法司;若无,妄加揣测、扰乱视听者,以谤议朝政论处。” 众臣皆垂首屏息。 皇帝的目光在几个欲言又止的御史脸上停留片刻,那几人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退朝后,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褪下朝服,只着常袍,示意躬身待命的刑部尚书张亮起身。 “这里没有外人。说吧,查到哪一步了?” 张亮不敢怠慢,条理清晰地回禀。 “陛下,柳奭死前最后见过几名商贾,盘问后得知,他仍在追查东宫采买西域珍宝及与胡商往来细节,似握有未及呈报的线索。但当晚他离开平康坊后行踪成谜。目前……尚无直接证据指向东宫涉案。” “东宫近日动静如何?” “太子殿下闭门不出,一切如常。据查案人员回报,东宫属官无人与柳奭家眷有私下接触,也未见异常调动。” 李世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 “你如何看待此案?是灭口,还是嫁祸?” 张亮深吸一口气,自己必须慎重的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 随即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臣以为,两者皆有可能。若为灭口,说明柳奭所查确有其事,且触及要害。若为嫁祸,则凶手意在借陛下与朝堂之力,一举将太子拖入泥沼。” 他略一停顿。 “然无论是何目的,凶手对柳奭行踪、乃至其查案进度了如指掌,绝非寻常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操纵?” 李世民眼神锐利起来。 “臣不敢妄断。但此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柳奭一死,东宫贪墨案线索中断,朝堂物议沸腾,太子声誉受损……获益者,恐怕不止一方。” 李世民挥手让他退下。 “继续查。柳奭接触过什么人,查过什么事,给朕一寸寸捋清楚。” “臣遵旨。” 张亮离去后,李世民独自立于殿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 他心中那份不安逐渐清晰——柳奭之死,绝非孤例。 有人在他的朝堂上布子,目标或许是承乾,或许是东宫,又或许……是他李世民的江山。 他想起李承乾近日的变化,那沉稳的姿态,那犀利的追问。 这进步背后,是否也成了他人眼中的威胁? 东宫。 只余下李承乾和李逸尘二人。 宦官与宫女早已被屏退。 李承乾靠在锦垫上,让他心绪不宁的,是吏部呈上的那份四人名单。 他目光投向坐在下首,始终沉静如水的李逸尘。 “逸尘,”李承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议事后的疲惫,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这四个人,邓州司马崔敦礼,夏州都督府长史窦静,原州司马王裕,秦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你觉得……如何?” 他没有等李逸尘回答,像是要急于证明自己并非毫无见地,紧接着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语速略快。 “孤仔细思量过了。这四人,崔敦礼,山东崔氏旁支,才学是有的,但此人……听闻与青雀府上之人有过往来,其心难测!此人,孤是断不能用的!”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魏王阵营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至于其他三人……”李承乾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 “窦静,久在边地,熟悉军务,或可一用。王裕,太原王氏,王珪的远亲,听说办事能力不俗,舅父似乎对他颇为赏识……李素立,宗室疏属,清廉之名在外,就是性子软了些。” 他总结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除了那崔敦礼,窦静、王裕、李素立,看似都可争取。然则……窦静性情刚愎,未必肯真心依附于孤。王裕与舅父走得近,其意难明。李素立更是滑不溜手,明哲保身第一。逸尘,孤思来想去,要将他们任何一人真正拉拢过来,化为东宫臂助,皆是难如登天!” 他抬眼看向李逸尘,眼中带着寻求破局之法的迫切。 “他们背后牵扯太多,关陇、山东、宗室……孤这太子之名,在他们眼中,恐怕还重不过他们身后的家族与靠山!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至少……在此事上,为孤所用?” 李承乾的眼中带着期盼。 他学会了权衡,懂得了取舍,但如何将看中的人或势力拉拢过来,依旧是他面临的难题。 他渴望从李逸尘这里得到破局的妙计。 李逸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承乾,缓缓摇头。 “殿下,您又错了。” 第78章 这事儿,没得商量! 李承乾一愣。 “孤又错了?” “殿下为何总想着要去争取他们?”李逸尘的声音显得平静。 “您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们,是臣子。君择臣,臣亦择君,这本无错。但殿下如今要做的,并非放下身段去讨好、去拉拢某个具体的臣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需保持君的姿态。在此事上,殿下只需做一件事。公正无私,唯才是举。在三日后问对时,殿下只问西州实务,只考较其才具能否胜任,只权衡其方略是否利于国事。不必流露半分私人好恶,更不必暗示任何拉拢之意。” 李承乾眉头皱得更紧。 “若如此,他们如何肯为孤所用?若他们心存观望,甚至暗中倾向青雀……” “若他们面对殿下的考较,仍心存观望,首鼠两端。”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那便证明,他们不堪大用!殿下要做的,不是费尽心机去争取他们,而是第一时间放弃他们!” “放弃?”李承乾愕然。 “对,放弃!”李逸尘目光锐利。 “将您的精力,从琢磨如何拉拢这几个具体的人身上,彻底抽离出来,全部投入到西州事务本身!殿下,您要明白,在这场博弈中,真正核心的,不是哪个官员坐上了黜陟使的位置,而是西州开发这项国策本身,能否成功,能否为殿下带来声望与实力!” 他稍微放缓语速。 他话语中的逻辑清晰,让李承乾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故而,殿下对待这几个人选,策略极其简单。” 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 “考核,与掌控。” “考核?”李承乾若有所悟。 “正是。无论最终谁出任这个黜陟使,殿下只需将西州开发的事务牢牢抓在手中。殿下可以给他们定下明确的考核之规。一年之内,徙民安置几何?新垦田亩几何?水利修缮几处?互市税收几许?条条框框,白纸黑字,皆列入考功章程。做得到,是他分内之事;做不到……” 李逸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殿下便可依据章程,以督导不力、才不配位之名,行文吏部,奏请陛下,罢黜换人!届时,即便是赵国公举荐的王裕,或是皇后娘娘的亲戚窦静,只要他们未能达成殿下设定的目标,殿下动他们,便是名正言顺,无人能说出半个不字!这,才是殿下真正该掌握的权柄!而非汲汲营营于私下拉拢,授人以结党营私之柄!” 李逸尘眼中寒光一闪。 “这,便是殿下身为储君,监督国事的正当权力!何须去看他们脸色?何须去猜他们心思?” 李承乾听得心潮起伏。 是啊,自己是君,他们是臣,为何要去求他们效忠? 用规矩,用考课,用实实在在的政绩要求去束缚他们,办不好就换人! 这岂不是更直接,更符合君臣之道? 但旋即,他又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眉头紧紧皱起。 “逸尘,你所言虽有道理。然则,西州之事,千难万难,其中最难的,便是钱粮!唐俭也说了,首批便需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后续更是无底洞一般。若依你之言,孤将这黜陟使的考课定得极高,他们转头便向朝廷、向父皇哭诉,说东宫要求严苛,却无钱粮支持,致使政令难行。届时,孤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仅奈何不了他们,反而落个‘苛责臣下’、‘不通实务’的恶名?” 这是他最大的担忧。 没有钱粮,一切宏图大计都是空中楼阁。 他这个太子,在财权上,能动用的资源极其有限。 李逸尘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意再次浮现。 “殿下所虑,正是关键。所以,臣方才说,要掌控。” 他目光灼灼,语出惊人。 “此次西州之事,重中之重在于钱粮。而东宫,只需将筹措钱粮的任务,一力承担下来即可!” “什么?” 李承乾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席上直起身子,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声音都变了调。 “逸尘!你……你疯了不成?万万不可!孤绝对做不到!” 他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抗拒,仿佛李逸尘说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可知那是多少钱粮?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这还只是首批!后续水利、军府、官衙、抚恤……哪一样不是吞金猛兽?孤……孤就是把东宫所有属官的俸禄都停了,把孤库房里的东西全都变卖了,也凑不出这个零头!”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李逸尘这个提议荒谬绝伦。 “向父皇要?父皇会如何看孤?会觉得孤好大喜功,穷奢极欲!还是觉得孤借此敛财,图谋不轨?朝臣们会如何攻讦于孤?怕是比那柳奭弹劾贪墨还要厉害百倍不止!不行!不行!此事无论如何,孤都不能答应!” 李承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他深知财帛动人心,也深知自己这个太子在财政上的尴尬地位。 主动揽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钱粮任务,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御史的奏疏淹没,被父皇严厉斥责,甚至因此而被废黜的可怕场景。 他看着李逸尘,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他知道李逸尘厉害,智谋深远,往往能出奇制胜。 但这不代表他李逸尘能有点石成金的法术! 这钱粮之事,是实实在在的,是大唐国库都需精打细算的,他李逸尘再厉害,难道还能凭空变出钱粮来不成? “逸尘!”李承乾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你莫要戏弄于孤!这事儿,没得商量!东宫上下便是全员去喝西北风,也凑不齐这如山如海的钱粮!” 面对李承乾近乎失态的坚决反对,李逸尘非但没有惶恐,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却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这让李承乾的反应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着力。 “殿下,”李逸尘待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您以为,臣是要殿下从东宫的用度里省出这笔钱?或是要殿下去向陛下讨要,增加国库开支?” “难道不是?”李承乾喘着粗气反问。 “自然不是。”李逸尘微微摇头。 “东宫那点用度,杯水车薪。增加国库开支,牵动各方利益,动静太大,易招非议。臣所说的承担,并非由东宫用度出这笔钱,也非是由国库额外支取。” 李承乾彻底迷惑了。 “既不从东宫出,又不从国库额外支取,那钱粮从何而来?难道天上会掉下来不成?” 第79章 信用 李逸尘轻笑。 “天上自然不会掉钱粮。” 李逸尘迎着他迷惑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将堆积如山的钱粮,送到殿下面前,甚至唯恐送得慢了,送得少了。” 李承乾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前倾身体。 “心甘情愿?送来?逸尘,你莫不是在与孤说梦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利可图,谁肯将身家性命托付?” “利?”李逸尘嘴角那抹古怪的弧度更深了。 “殿下所言极是,正是‘利’。但此‘利’,非彼‘利’。并非眼下看得见摸得着的铜钱绢帛,而是一种……预期,一种信任,一种……‘信用’。” “信用?”李承乾重复着这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熟悉,是因为圣贤书中常提“人无信不立”。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将这两个字与实实在在的钱粮联系起来。 “你是说……忠信仁义?这……这与钱粮何干?难道靠孤空口白牙,对人说孤有信用,别人就肯把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拱手相送?简直荒谬!” “殿下,”李逸尘目光灼灼,如同在引导一个懵懂孩童窥见世界运行的底层密码。 “臣今日要与殿下剖析的,正是这看似虚无缥缈,实则重逾千钧的‘信用’。它并非简单的品德,而是一种……可以度量、可以积累、可以借贷、甚至可以……凭空创造财富的力量!” “凭空创造财富?”李承乾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你在诓我”的神情。 “信用若能变出钱粮,那历朝历代为何还有国库空虚,还有饥民遍野?那些自诩仁德的君王,岂非早已富甲天下了?” “问得好!”李逸尘非但不恼,反而赞许地点点头,仿佛李承乾问到了关键处。 “这正是症结所在。多数人,包括许多帝王将相,只将信用视为道德约束,却不知其作为工具和聚财的威力。殿下,请随臣的思路,我们暂且抛开圣贤教诲,换一个角度,来看看这‘信用’二字,在历史长河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 他稍作停顿,确保太子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然后开始了他的历史课。 “殿下可知,当年周武王伐纣,盟津会师,八百诸侯不期而至。当真全是仰慕文王武王之仁德,痛恨纣王之暴虐吗?” 李承乾下意识回答:“自然是顺应天命,吊民伐罪……” “哈哈哈!”李逸尘发出一阵低沉却带着讥诮的笑声,打断了太子教科书式的回答。 “殿下,您太天真了。八百诸侯,各有算盘。他们之所以愿意带着兵马粮草前来,与其说是相信周室之仁,不如说是相信周室之强,以及灭商之后,能分得一杯羹的承诺!周室用其积累的威望和实力,以及灭商后分封的承诺,撬动了八百诸侯的军队和资源!这便是‘信用’最早、最赤裸的运用之一——政治信用!” 李承乾瞳孔微缩,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解读武王伐纣,将神圣的“天命所归”解构成一场基于“信用”的联盟。 这说法大逆不道,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冰冷的真实。 “这……”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李逸尘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更冲击性的例子。 “再比如,春秋首霸齐桓公,何以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为之谋,尊王攘夷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管仲为齐国建立了一套让天下商贾信赖的‘商业信用’体系!他统一度量衡,保证贸易公平。他设立‘轻币’,方便流通。他甚至允许各国商人在齐国借贷,以齐国的国力为担保!天下商贾为何云集临淄?因为他们相信在齐国做生意,不会被欺瞒,借出的钱,能连本带利收回!这种信任,让齐国的市税滚滚而来,让齐国的物资调配能力冠绝诸侯!齐桓公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靠的不仅是刀剑,更是这套‘信用’体系所带来的雄厚财力!” 李承乾听得入了神,这些是他读《春秋》、《管子》时从未深入想过的层面。 他喃喃道:“所以……管仲敛财,并非单纯与民争利?” “殿下圣明,一点就透!” 李逸尘趁热打铁。 “这便是信用的第二个层面,商业信用。它降低了交易的成本,扩大了交易的规模,让财富像水一样流动起来,最终汇聚到信用最高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 “当然,有建立信用的,就有透支信用、最终玩火自焚的。殿下可知战国末年,为何山东六国合纵屡屡败于秦国连横?” “自然是秦国兵锋锐利,君臣一心……” “兵锋锐利不假,”李逸尘再次打断,眼中闪烁着洞察世情的光芒。 “但六国难道就真的人人畏死,毫无血性?非也。根子之一,在于‘国家信用’的破产!尤其是那些国君,朝令夕改。今天与赵国盟誓伐秦,明天就被秦国一点蝇头小利收买,背弃盟约。长此以往,六国之间毫无信任可言,所谓的合纵,不过是一盘散沙,各自都打着让对方先去送死,自己捞好处的小算盘。这种极度的‘信用缺失’,导致他们无法形成合力,最终被秦国各个击破。” 李承乾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将六国的败亡,归结于“国家信用”的集体破产,这个视角太过犀利,也太过残酷。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尔虞我诈的君王,在信用的泥潭中挣扎,最终一起沉没。 “所以……信用,关乎国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也!”李逸尘重重肯定。 “小到个人立世,中到商贾贸易,大到国家兴亡,皆系于此‘信’字。但它绝非空泛的道德口号!” “拥有良好信用者,可以‘借’未来之财,办今日之事。而信用破产者,纵有金山银山在手,亦可能众叛亲离,寸步难行!” 他看着李承乾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引入更核心的概念了。 “殿下,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东宫,或者说殿下您,拥有什么样的信用?” 第80章 殿下,您又错了! 李承乾一愣,苦笑道。 “孤?屡遭父皇斥责,朝臣非议,民间还有诸多不堪流言……孤有何信用可言?” 他的语气带着自嘲和落寞。 “殿下,您又错了!” 李逸尘再次说出这句话,但这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批评,而是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兴奋。 “您看到的,是表面的污点。而臣看到的,是您身上蕴藏的,大唐帝国最高等级的……‘潜在信用’!” “潜在……信用?”李承乾彻底懵了。 “正是!”李逸尘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如同一位指点江山的谋士。 “您的信用,基于以下几点,请您细思——” “第一,身份信用。您是当朝太子,法定的储君,大唐未来的皇帝!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信用背书!只要您一日未被废黜,天下人就不得不承认,您拥有继承这个庞大国家的可能性。这份可能性,就是无价的信用基础!哪怕他们心里再不喜欢您,只要您还是太子,他们就必须在明面上,对您保持最基本的敬畏,也必须考虑,得罪未来皇帝的可能后果!” 李承乾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太子”这个身份。 “第二,政治信用。经过前番开放东宫、应对御史、乃至显德殿问对,殿下您在朝臣,尤其是在陛下心中,已经初步建立了有所变化的印象。这份印象,好坏参半,但最重要的是——它让您重新成为了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变量。这份被认真对待,就是政治信用的开始!” 李承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第三,项目信用。西州开发,是陛下钦定、朝廷瞩目的国策!它本身具有正当性、紧迫性和巨大的潜在收益。您深度参与此事,甚至愿意为之筹措钱粮,这份‘勇于任事’的姿态,本身就是在为您的信用加分!人们会认为,您将政治生命押注于此,成功的意愿极其强烈,这会增加他们对您兑现承诺的信心!” 李承乾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模糊不清。 “可……光有这些‘潜在信用’有什么用?它不能当钱花啊!” “问得好!”李逸尘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李承乾,目光如炬。 “潜在信用不能直接花,但它可以变成钱粮!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它本身不值钱,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内蕴价值,只要找到一个巧匠,就能让它光芒万丈,价值连城!”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而将潜在信用变为真金白银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字——锚!” “锚?”李承乾的眉头再次拧紧,今天听到的新词实在太多了。 “船锚之锚?这与钱粮有何关系?” 李承乾的脑子快有点跟不上节奏了。 “此锚非彼锚,然其理相通。” 李逸尘耐心解释。 “船锚沉入水底,抓住淤泥岩石,便能将庞然大物般的舟船固定于风浪之中,令其不随波逐流。在臣所说的这筹措钱粮之法中,锚便是指一种能够稳定信用,让其被人信赖、被人接受,乃至可以借贷未来的……根基之物!” 李承乾努力理解着。 “你的意思是……需要找一个像船锚一样扎实的东西,来拴住孤这潜在信用,让别人相信孤不是空口说白话?”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李逸尘重重点头。 “此物,便称之为锚定物。有了坚固可靠的锚定物,您的信用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而是有了坚实的基石。人们才会愿意将现在的财富,借给您去博取未来的收益。” 李承乾若有所思,但依旧困惑。 “那……何为可靠的锚定物?土地?宅院?还是孤这东宫里的器物珍宝?” 说完他自己也摇了摇头。 “且不说变卖东宫器物会引来何等非议,就算全卖了,恐怕也凑不齐十五万贯之数。” “殿下所举,如土地、宅院、珍宝,确是常见的锚定物。” 李逸尘继续解释道:“但它们各有局限。土地宅院难以移动,价值波动。珍宝有价无市,急切间难以变现。而且,它们能锚定的价值,往往局限于其本身。臣今日要向殿下阐述的,是一种更为精妙、能撬动远超其自身价值财富的锚定之道。” 他顿了顿,确保李承乾在认真听,然后开始深入。 “要理解此道,我们需先从一些更普遍的现象说起。殿下可知,为何我大唐通行开元通宝,百姓便愿意用绢帛、粮食、劳力来换取这些小小的铜钱?甚至愿意为了积累这些铜钱,付出辛勤的劳动?” 李承乾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 “因为朝廷法令规定,此钱可用来缴纳赋税,亦可用来买卖物品。且钱币本身含有铜料,亦有价值。” “殿下只答对了一半。” 李逸尘摇摇头。 “朝廷法令,赋予其强制流通之力,此乃‘权力锚定’。钱币含铜,是其本身材质价值,可称为‘实物锚定’。但殿下想过没有,一枚开元通宝,其实际所含铜料的价值,真的完全等同于它所能交换到的那一斗米,或者一尺布的价值吗?尤其是在钱币磨损、或者朝廷铸造不足值大钱的时候?” 李承乾愣住了。 他身为太子,锦衣玉食,对具体的物价和钱币成色并不那么敏感,但李逸尘的话提醒了他,似乎确实存在这种情况。 有时钱贵物贱,有时钱贱物贵。 “似乎……并不总是相等。”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这说明,钱币的价值,并不仅仅来源于其本身的铜料,更来源于其背后——大唐朝廷的信用!百姓相信,拿着这枚钱,将来一定能从别人那里换到相应价值的东西,也相信朝廷会维持这种钱的购买力。这种相信,就是信用。而朝廷的权威、赋税体系、乃至庞大的国力,就是这信用的锚!它将虚无的信用,锚定在了实实在在的朝廷之上!所以,哪怕钱币本身的铜料略有不足,只要这个锚足够坚固,钱币依然能流通无阻。” 李承乾仿佛听到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在吱呀作响,他努力向门内望去。 “所以……朝廷是用国家的力量,锚定了钱币的信用?” “然也。这是一个层面。”李逸尘继续引导。 “我们再往更深层想。陛下身为天子,统御万民,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他的权力,至高无上。但殿下想过没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其根基又锚定在何处?” 李承乾这次思考得更久了一些。 “父皇……得位……乃天命所归,文武拥戴,扫平群雄,开创贞观之治……” 他说得有些犹豫,因为想到了玄武门,那似乎并非全然“天命所归”。 李逸尘看出了他的迟疑,直接点破。 第81章 这……可能吗? “殿下,所谓天命,虚无缥缈,为何能让人信服?” “因为天命需要彰显,需要锚定!陛下勤政爱民,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这丰功伟绩,便是将天命锚定在了德政与功业之上!百官和万民看到这太平盛世,才会真心相信陛下乃真命天子,愿意服从其统治。反之,若君王无道,民不聊生,烽烟四起,那么天命之说便会动摇,因为锚定它的德政与功业这个基石碎了!” 李承乾感到一阵心悸。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皇权的来源和维系。 原来父皇的权威,并不仅仅来自于血缘和暴力,更来自于那看似虚无,实则需要不断用政绩去填充和锚定的天命! “再看史书,”李逸尘举出更具体的例子。 “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曹操为何要‘奉天子以令诸侯’?因为他深知,汉室四百年江山,虽已衰微,但其‘正统’之名,在天下人心中依然有着巨大的分量,是一个极其坚固的锚!他将自己的霸业,锚定在汉献帝这个正统象征之上,就能借势而起,名正言顺地征讨不臣,招揽人才。他所行的政令,打的是天子的旗号,天然就带有了一层合法性的外衣。这省去了他多少自立名号、重新建立信用体系的麻烦!” 李承乾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头。 “而那些反对曹操的人,诸如孙权、刘备等,他们攻击曹操的点,往往也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骂他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李逸尘冷笑道:“他们为何如此?正是因为他们也明白,一旦让曹操成功地将权力与汉室正统这个锚彻底绑定,那么曹操的地位就将难以撼动。他们必须拼命地将曹操与这个锚剥离,揭露其不臣之心,才能削弱其政治信用,为自己争取空间。这一切争斗的核心,很大程度上,就是对权力锚定物——也就是汉室正统——的争夺和控制!” 李承乾只觉得豁然开朗! 以往读三国史书,只觉得是军阀混战,英雄辈出,此刻被李逸尘用锚定的角度一分析,顿时觉得那些纷繁复杂的政治斗争,背后竟然有着如此清晰的逻辑线条! 权力的运行,竟然需要寻找并依靠一个坚固的锚!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所以,逸尘你的意思是,孤要想用这‘潜在信用’换来钱粮,也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坚固的‘锚’,将孤的信用锚定其上?” “殿下悟了!”李逸尘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正是如此!而且这个锚,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快说!是哪几个条件?” 李承乾被这悬而未决的答案吊足了胃口。 他隐隐感觉到,李逸尘所描绘的,不仅仅是一种筹措钱粮的方法,更是一套足以撼动现有经济格局、甚至影响国本的全新学问。 这套学问,冰冷而精确,直指人性趋利避害的核心,其力量,丝毫不亚于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朝堂上的权谋机变。 他回想起李逸尘之前教授的博弈论、权衡之道,再到今日的信用与锚定,这一套套闻所未闻的学问,仿佛一层层揭开了笼罩在权力和财富之上的迷雾,让他看到了背后运行的、更为本质的规律。 李逸尘屈指数来。 “第一,此物必须本身具有稳定且被广泛认可的价值。不能今天值钱,明天就一文不值。” “第二,此物必须具有一定的稀缺性,或者难以轻易复制。若是随处可见的土石,则无法锚定高额信用。” “第三,此物最好能与国计民生密切相关,其价值得到朝廷和民间共同的、长期的承认。” “第四,此物最好便于计量、储存和交易,能够作为一种公认的价值尺度。”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逸尘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承乾。 “东宫必须能够对此物,拥有相当程度的控制力、影响力,或者至少是独特的获取渠道。否则,锚定之物易主,或者价格失控,您的信用体系便会随之崩溃。” 李承乾听着这五个条件,刚刚升起的兴奋又凉了半截。 他皱着眉头,在脑中飞快地搜索。 “本身有价值……稀缺……与国计民生相关……便于交易……东宫还能控制……” 他念着这几个条件,越想越觉得难找。 “土地?东宫名下的田庄有限,且土地难以移动分割,不适合。矿产?金银铜铁,皆由朝廷少府监及诸冶监掌管,东宫无权插手。绢帛?数量庞大则难以储存,且价格亦有波动……孤实在想不出,有何物能同时满足这五条?” 看着李承乾愁眉苦脸的样子,李逸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直接说自己谋划的锚定物,但需要进一步深化“锚定”的概念,让太子彻底理解其威力,为后续推出具体方案做好铺垫。 “殿下稍安勿躁。” 李逸尘安抚道:“寻找合适的锚定物需要时间和机缘。在此之前,臣必须让您彻底明白,锚定之道运用得当,究竟能产生何等巨大的力量。这甚至关乎国运兴衰,绝非仅仅筹措十几万贯钱粮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您可曾想过,为何有些朝代,国库空虚,即便横征暴敛,也难以维持?而有些朝代,看似轻徭薄赋,却能府库充盈,甚至能发动大规模战争而不伤国本?” 李承乾立刻回答:“自然是吏治清明,百姓生活安详,商贸繁荣所致。” “吏治清明,百姓生活安详是结果,而非根本手段。”李逸尘摇头。 “其底层原因之一,便在于是否建立了一套高效、稳固的‘信用锚定体系’!一套能够将国家信用,通过合适的‘锚定物’,转化为庞大动员能力和财富创造能力的体系!” 李逸尘脑海中浮现出美元与黄金脱钩后,依然依靠石油等大宗商品和军事霸权维持全球货币地位的现代金融知识,但他必须将这些转化为李承乾能理解的历史推演。 “臣姑且做一个大胆的推演。” 李逸尘的声音平静。 “假设,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它发现了一种极其特殊、完全符合臣方才所说五条的‘锚定物’。此物天下独有,价值稳定,人人必需,便于分割储存。于是,这个帝国宣布,其发行的所有钱币或者借贷凭证,都可以按照一个固定的比例,随时兑换成此物。”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 “这……可能吗?” 第82章 又似乎还有太多不解。 “假设可能。”李逸尘继续推演。 “那么,会发生什么?首先,帝国境内的所有交易,都会倾向于使用这种钱币或凭证,因为人们相信它背后有那实实在在的锚定物作为保证,绝不会贬值。于是,这种钱币就成了绝对硬通的货币。” “其次,周边国家和商贾,为了获得这种稳定的钱币来进行贸易,或者为了储备财富,会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货物、金银运入帝国,来兑换这种钱币。帝国的财富会因此源源不断地增长!” “再次,因为这种钱币信用极高,帝国政府甚至可以超越当前国库的收入,预先发行这种钱币或凭证,来兴修水利、组建军队、开发边疆!因为天下人都相信帝国将来能用‘锚定物’兑现这些凭证,所以愿意接受它。这就等于,帝国将未来的财富,提前拿到了现在使用!” 李承乾听得呼吸急促,脸色潮红。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点石成金的神话! “这……这简直是……若真如此,帝国岂非永无财匮之忧?” “并非永无,但其动员能力和抗风险能力,将远超历朝历代。” 李逸尘肯定道,“然而,此体系的核心,在于那个锚定物必须绝对可靠,且帝国必须严守兑换承诺。一旦锚定物供应出现问题,或者帝国滥发凭证,导致无法兑现,那么整个信用体系就会瞬间崩塌,带来的灾难也是毁灭性的。” 李承乾沉浸在李逸尘描绘的宏大图景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本以为李逸尘只是要教他一些奇巧的敛财之术,没想到触及的竟是如此深奥的、关乎国家命脉的学问! 这远比那些经史子集、权谋策略,更让他感到震撼和兴奋! “逸尘……你所言的这锚定之道,这信用体系……孤……孤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还有太多不解。”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但这确实让孤看到了希望!一种……一种跳出常规,真正解决钱粮困境的希望!”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寻找那合适的锚定物,需要孤做些什么?你尽管说来!孤定当全力配合!” 看着李承乾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加炽热和清醒的火焰,李逸尘知道,铺垫已经足够。 太子已经对信用和锚定有了初步的概念,并且产生了极强的探索欲和依赖感。 “殿下有此决心,臣心甚慰。”李逸尘微微躬身。 “寻找锚定物之事,需暗中进行,谨慎无比。殿下目前要做的,是继续稳住东宫局势,显德殿听政不可松懈,西州开发的人选考较更要认真对待。唯有让陛下和朝臣看到殿下沉稳务实的一面,殿下的‘潜在信用’才会不断提升。届时,当我们找到那合适的锚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翌日,辰时刚过,崔敦礼、窦静、王裕、李素立四人便已候在东宫显德殿外。 晨光熹微,照在四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宦官引他们入殿。 他们按品秩鱼贯而行,彼此间并无交谈,眼神偶尔交错,也迅速避开。 李承乾已端坐于殿上主位。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色常服,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行礼的四人,微微颔首。 “诸卿平身。” “谢殿下。” 四人起身,分左右立于殿中。 殿内一时寂静。 崔敦礼垂着眼,心中并无多少紧张。 他是山东崔氏子弟,虽非嫡系,亦自视甚高。 昨日得知太子要亲自考较,他只觉是多此一举。 储君之位摇摇欲坠,今日能否坐稳尚是两说,这西州黜陟使之职,最终还不是要看陛下和几位相公的意思? 他甚至觉得,太子此举,不过是挽回颜面的徒劳挣扎。 他打定主意,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出错,也不出彩,平稳应付过去便是。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窦静,见他腰背挺得笔直,心下不由嗤笑,这窦静莫非还真指望在这跛足太子面前卖弄不成? 窦静确实挺直了腰杆。 他久在边地夏州,与羌胡打交道多了,养成一副刚硬性子。 对长安这些贵人,尤其是这位名声不佳的太子,他骨子里有些瞧不上。 太子足疾,在他看来是身有残缺,非人主之相。 今日前来,不过是遵从上命。 他只打算据实以告边地情状,至于太子听不听得懂,满不满意,他并不在乎。 这黜陟使之职,若能得之,算是为朝廷再尽一份力。 若不得,回他的夏州便是。 王裕站在窦静下首,面色最为平和。 他出自太原王氏,又得吏部侍郎提前透过风声,言道此次不过是走个过场,殿下并无决断之权。 他心中早已笃定,今日只需言辞恳切,态度恭顺,将平日处理州郡事务的那套说辞稍加变通即可。 李素立站在最末,心情却最为忐忑。 他乃宗室疏属,能到今日位置,全靠谨小慎微。 太子近年来行事乖张,他早有耳闻。 今日这场合,他生怕一句话不对,惹祸上身。 他打定主意,少说多听,太子不问,绝不主动开口。 若问起,也只挑那些四平八稳、绝无纰漏的话来说。 李承乾将四人神情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 “西州僻远,然战略紧要。徙民实边,首重安民。若使诸卿赴任,当以何为先?” 崔敦礼率先出列,拱手道:“回殿下,臣以为,当以宣示朝廷恩德,严明法纪为先。使徙民知朝廷关怀,亦知法度森严,不敢生乱。” 他引了几句《周礼》中的话,辞藻华丽,却皆是泛泛而谈,并无具体方略。 李承乾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窦静。 窦静跨前一步,声音洪亮。 “殿下,边地不比其他,光靠宣德明法不够。臣在夏州深知,欲安民心,先固其居,足其食。当优先督造屋舍,分发粮种耕牛,抢在冻土之前,组织民夫兴修简易水渠,确保来年春耕。同时,需以精兵弹压,防备小股马匪骚扰,方能令徙民安心垦殖。” 他言语直接,带着边地将领特有的粗粝。 李承乾微微点头,仍不表态,看向王裕。 王裕不慌不忙,躬身道:“窦长史所言极是。安居足食,乃根本。然钱粮耗费甚巨,需精打细算。臣以为,可令徙民以工代赈,参与屋舍、水渠修建,按劳给予钱粮,既可加快进度,亦能节省开支。此外,可与当地胡商初步接洽,以茶帛易其牛羊,补充肉食,亦可安抚周边部落。” 他这番话,既附和了窦静,又提出了看似更“经济”的办法,面面俱到。 最后轮到李素立。 他小心翼翼出列。 第83章 这就……结束了?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李卿,方才几位都已陈述己见,你以为,西州之事,何者为先?” 李素立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腹中斟酌无数遍的言辞缓缓道出。 “回殿下,臣以为,诸位所言皆乃老成谋国之言,切中肯綮,臣深以为然。” 他先是将前面三人都夸赞了一遍,以示自己不争不抢,兼容并蓄。 “然则,”他话锋微转,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西州地处极边,情势错综,非内地州郡可比。朝廷方略虽定,然具体施行,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愚见,首要者,莫过于……谨守朝廷既定章程,体察陛下安边抚民之圣意,遇有疑难不决之处,更需勤加请示,或奏报陛下圣裁,或……或聆听东宫训示。务必使政令通行,皆出于上意,合乎法度,方能避免各行其是,贻误边机。”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核心思想就是:严格按照朝廷和皇帝的指示办,遇到不懂的,多请示皇帝和太子,绝不擅自做主。 看似强调了程序和请示,实则将自身的决策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突出的是一个“稳”字,或者说,是“不作为”的潜台词。 他没有提出任何属于自己的、具体的施政方略,只是强调了忠实地执行上层命令。 殿内一时安静。 崔敦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心中暗讽:果然是个滑头,尽说些虚的。 窦静眉头微蹙,觉得此人过于畏首畏尾,非边臣之选。 王裕则面色不变,心中了然,李素立这是明哲保身之道,倒也符合其一贯风格。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承乾听完李素立这番毫无新意、甚至有些平庸的回答后,既未露出失望之色,也未加以追问,反而微微颔首,脸上竟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李卿所言,亦是持重之道。” 李承乾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再次扫过殿下四人,并未如众人预想般进行更深入的追问,或是让他们互相争论,反而直接结束了这场考较。 “诸卿才识,孤已略知。”李承乾的声音平稳且清晰。 “西州黜陟使一职,关乎重大,人选之事,需慎之又慎。”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此刻,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李逸尘昨日所言。 “……殿下对待这几个人选,策略极其简单——考核与掌控……不必流露半分私人好恶……真正核心的,不是哪个官员坐上了黜陟使的位置,而是西州开发这项国策本身,能否成功……” 博弈论中,各方的策略选择与最终收益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他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一方的明显倾向,那会暴露自己的偏好,在后续的博弈中陷入被动。 他需要保持一种超然的、难以捉摸的姿态。 于是,他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殿内四人都为之一愣的话。 “诸卿且先退下,安心本职,多加考虑现任上的事务。西州之事,孤还需……细细斟酌。” 多加考虑现任上的事务? 这是什么意思? 崔敦礼、窦静、王裕、李素立四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错愕。 这就……结束了? 仅仅每人问了一个问题,甚至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考察应变,就直接让他们回去了? 还特意叮嘱他们“安心本职”?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某种委婉的拒绝? 暗示他们不必再对黜陟使之位抱有期望? 尤其是崔敦礼和窦静,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解和些许不满。 他们自认方才的回答即便不算出彩,也至少切合实际,展现了能力。 太子这反应,未免太过草率,太过儿戏了! 崔敦礼终究是世家子弟,心中傲气难平,忍不住上前半步,躬身问道:“殿下,臣……愚钝,不知殿下此言……是否意指黜陟使人选已有考量?抑或臣等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明示。” 窦静虽未说话,但挺直的腰背和紧抿的嘴唇,也透露出同样的疑问。 李承乾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四人,心中那股掌控局面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遵循着李逸尘教导的“君姿”,不能轻易被臣子的问题牵着鼻子走。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看了崔敦礼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崔卿多虑了。人选之事,关系国策,孤需通盘权衡,岂能仓促定论?方才之问,不过初窥诸卿思路而已。至于现任事务,乃是诸卿立身之本,无论将来是否肩负西州之任,皆不可轻忽。此事,孤自会与父皇禀明。诸位暂且退下吧,当好自身职司,静候朝廷消息便是。” 他这番话,将崔敦礼的试探轻轻推开,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反而再次强调现任事务和静候消息,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四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更深,但太子已明显端茶送客,他们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压下心头思绪,齐声行礼。 “臣等告退。” 看着四人退出显德殿的背影,李承乾缓缓靠回锦垫,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他并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在心中反复权衡着李逸尘灌输的“博弈”与“取舍”。 崔敦礼,才学或有,但与魏王关联的嫌疑如同眼中钉、肉中刺,用之风险太大,其“隐形成本”可能远超收益。 窦静,边务熟悉,魄力足,但性情刚硬,难以驾驭,若委以重任,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未来“掌控”成本高昂。 王裕,精明干练,善于筹算,但其与长孙无忌的亲近关系,让他如同一个烫手山芋,用之则难免被贴上“舅党”标签,破坏他试图营造的超然姿态,其机会成本是失去更多中立派的支持。 唯有李素立……能力或许平庸,并非开拓之才,但其宗室疏属的身份,天然的忠诚度相对可靠,更重要的是,他性情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怯懦,缺乏根基。 这样的人,或许无法创造惊天动地的政绩,但同样也不易脱离掌控。 将他放在黜陟使的位置上,具体的方略、考核的标准,都可以由东宫暗中制定、强力推动。 李素立为了保住官位,必然唯东宫马首是瞻。 这正符合李逸尘所说的“考核与掌控”之策。 选择李素立,看似妥协,实则是以退为进,将西州事务的实际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其“取舍”之间,放弃的是可能更快见效的激进方案,换来的是更稳妥、更易于控制的执行过程。 “平庸……或许正是此刻孤所需。”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要的不是一个能自作主张、功高震主的能臣,而是一个能忠实执行他意志、便于控制的执行者。 第84章 来得真快! ……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报,那是关于显德殿问对的详细记录。 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仅仅问了一句,便让他们回去了?还特意叮嘱安心本’?” 李世民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高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若是从前,要么会固执己见,强行推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要么会被几个能言善辩的臣子牵着鼻子走,显得毫无主见。 如今这般轻描淡写,不置可否,反倒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四人之中,崔敦礼机巧,窦静刚直,王裕圆滑,李素立……平庸。” 李世民在心中逐一评点。 “观其应对,崔、窦、王三人,或显才具,或露锋芒,皆非易于掌控之辈。唯独李素立,言辞谨慎,唯上是从,毫无棱角……” 他目光再次扫过记录上李素立的回答——勤加请示、聆听训示、政令通行皆出于上意。 “难道……高明竟看中了李素立?”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感到有些意外。 李素立是吏部按章程选出来的,能力在四人中确实相对平庸,并非开拓边疆的理想人选。 若在以往,太子举荐这样的人,李世民只会觉得他识人不明,或者只想任用易于控制的庸才,以满足其虚荣和掌控欲,心中必然失望。 但如今,经历了开放东宫、显德殿问政、以及应对柳奭案等一系列事件后,李世民已不敢再轻易用旧眼光看待这个儿子。 太子的每一次举动,背后似乎都隐藏着更深层的算计。 “他是在示弱?还是以退为进?”李世民沉吟着。 “选择李素立,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另有所图?” 李世民知道这四个人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对太子都是敬而远之或者带有对立情绪的。 他想起太子近日表现出的那种权衡与算计,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深沉。 若太子真有意于李素立,那背后深意…… 就在李世民沉思之际,王德轻步走入,双手呈上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急奏。” 李世民眉峰一挑,来得真快! 他接过奏疏,展开一看,果然是太子关于西州黜陟使人选的举荐。 奏疏行文恭谨,条理清晰。 太子先是再次强调了西州开发的重要性,以及设立黜陟使的必要性。 接着,他简要评述了四位候选人的特点,用语客观,未露明显褒贬。 但在最后陈述举荐理由时,笔锋明确指向了李素立。 理由有二。 其一,身份考量。李素立乃宗室疏属,虽关系已远,但终究血脉相连,于国于家,忠诚可鉴。将其置于西州要职,既可彰显陛下笃亲念旧之仁,亦可使边陲重地托付于自家人之手,较之外姓臣子,更能令朝廷安心。 其二,能力与性情。太子并未夸大李素立的才干,反而承认其并非锐意进取之才。但笔锋一转,强调西州初开,百废待兴,首重者并非急功近利,而是“稳”字当头。李素立性情沉稳谨慎,处事循规蹈矩,尤重上命,绝不会擅权自专,滋生事端。 此正符合开发初期,巩固根基、稳步推进之需。 反之,若任用性情刚猛或机变过甚者,恐急于求成,反生纰漏,动摇边陲本就脆弱的局面。 奏疏最后,太子还表示,此人选仅为东宫初步考量,最终决断,恭请圣裁。 李世民放下奏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这份奏疏,写得……很有水平。 理由给得很充分,甚至可以说,切中了一部分要害。 尤其是在当前东宫自身处于舆论漩涡,西州之事又敏感复杂的情况下,用一个能力或许不足但绝对忠诚、绝对听话的宗室成员,确实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猜忌和阻力。 至少,不会有人轻易指责太子借此结党营私。 “宗室身份……稳字当头……”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理由,站在东宫的立场,竟然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如果太子强势推荐一个明显是东宫嫡系、或者能力过于突出、野心勃勃的人,反而会引来他和朝臣们更强烈的警惕和反弹。 “看来,是真的长进了。懂得权衡,懂得避嫌,懂得……以退为进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儿子终于开始像个储君一样思考问题了。 但也有更深的警惕,这种转变太快,太彻底,背后那只手,能量不小。 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阅道:“太子所荐,朕已览。西州黜陟使乃要职,人选不可不慎。着明日常朝,集议此事。奏疏转中书门下,诸王、文武百官悉知。” 他倒要看看,明日朝会,面对群臣的质疑,他这个长进了的儿子,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同时,他也想看看,朝中各方势力,对此又会作何反应。 …… 太子举荐李素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长安权力中枢的特定圈层中漾开涟漪。 赵国公府,书房。 长孙无忌听完长子的禀报,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了一下。 “李素立?”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 “太子竟会举荐他……倒是出人意料。” “父亲,太子此举是何意?李素立在此四人当中才能平庸,绝非西州之任的良选。且这人似乎并不是太子亲近之人啊!” 长孙冲疑惑道。 长孙无忌缓缓摇头,目光深邃。 “若在月前,为父或会作此想。但如今的太子……其思虑已非昔日可比。他举荐李素立的理由,奏疏上写得明明白白——稳。”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稳……呵呵,好一个稳字。西州开发,千头万绪,确实需要稳住阵脚。但更需要的是魄力与才干去破局!李素立之稳,近乎于庸,守成或可,开拓绝难胜任。太子岂会不知?” 他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 “除非,他要的就不是一个能开拓的黜陟使!他要的,是一个能听话、能严格执行他,或者他背后那人意志的傀儡!李素立身份特殊,能力平庸,易于控制,正是充当傀儡的上佳人选。太子这是想绕过朝堂可能的掣肘,将西州之事,牢牢握于东宫掌中!好算计啊!” 长孙冲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太子所图非小!” “图谋?”长孙无忌冷哼一声。 第85章 陛下!臣有本奏! “储君培养势力,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其手段……愈发老辣了。明日朝会,且看他如何说辞。若他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说服百官,那便是他的本事。若不能……” 他未尽之语中,带着一丝冷意。 梁国公府。 房玄龄亦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 他抚着长须,喃喃自语。 “李素立并非上上之选,但或许是眼下对太子而言,最‘安全’的选择。不用牵扯关陇、山东诸大族,用了宗室远亲,陛下那里也容易通过。更关键的是,此人易控。” 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 “只是,西州乃虎狼之地,非仁厚守成之吏所能镇抚。若李素立不堪其任,延误了开发大计,太子的声望恐将受损。此举,福祸难料啊。” 御史台,褚遂良值房。 褚遂良看着手下御史抄录来的太子奏疏内容,眉头紧锁。 “荒谬!”他低声斥道。 “西州要地,岂是庸碌之辈可以滥竽充数之所!太子以‘稳’为名,行任用私人之实,此风断不可长!” 他当即提笔,开始草拟奏疏。 无论太子背后有何深意,举荐一个明显才不配位之人担任如此要职,他身为谏官,必须直言进谏! 寅时刚过,长安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皇城承天门外却已是冠盖云集。 今日是常朝,九品以上文武官员皆需到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凝重。 许多官员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瞥向站立于储君专属位置上的太子李承乾,以及文官班列中略显肥胖的魏王李泰。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朝会的重要议题之一,便是西州黜陟使的人选。 而太子举荐李素立的消息,早已在特定的圈层中传开,引发了无数暗流。 李承乾站立在原地,右脚脚踝的旧伤让他站得并不轻松,他维持着身体的平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漠,更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这个太子,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如履薄冰,周遭皆是深潭。 辰时初,钟鼓齐鸣,李世民御临太极殿。 繁琐的礼仪过后,朝会进入正题。 几项常规政务很快处理完毕,殿内气氛不知不觉地收紧。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最终落在李承乾身上,缓缓开口。 “西州设立黜陟使总揽其事,乃既定国策。日前,太子举荐秦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出任此职。今日,诸卿可各抒己见。” 来了。 李承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出列半步,垂首恭立,做出聆听圣训与朝议的姿态。 他依照计划,用平稳的声调,将奏疏中陈述的理由再次清晰复述了一遍。 “……儿臣愚见,西州初开,首重稳定。李素立乃宗室疏属,忠诚可鉴,性情沉稳,处事循规,尤重上命。以此等持重之臣前往,可稳扎稳打,巩固根基,避免急于求成反生纰漏。此乃儿臣浅见,恭请父皇圣裁,亦请诸位大臣评议。”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位列武官班首的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勣。 他稳步出列,向御座一礼。 “陛下,老臣直言。西州毗邻突厥,非通晓军务、有边镇历练之干才不能镇抚。李司马久在内地,未历战阵,若因主官不谙兵事致使边陲有失,动摇国本,悔之晚矣!此非质疑其品性,实为江山社稷虑!” 李承乾心头一沉。 李勣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他理由最薄弱之处。 他无法反驳,却心知这更是军方在表达他们的底线——他们不愿看到一个完全不懂军事的文官,去触碰边疆的权柄。 他抿紧嘴唇,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垂首,以示听到了。 紧接着,司徒长孙无忌缓步出列,语气带着长者般的恳切。 “太子殿下勇于为国荐才,此心可鉴。然老臣所虑者,西州开发耗资巨万,牵动天下税赋。所需主官,非仅忠诚谨慎便可,更需精明干练、善于任事之能臣!李司马敦厚守成,开拓非其所长,臣恐其钱粮调度失当,非但徒耗国帑,更恐伤及陛下爱民之心、殿下荐贤之名啊!” 这番话如同裹着丝绸的软刀,刀刀不见血,却句句戳在要害。 李承乾感到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又被强行压住,闷在胸口。 他听得懂舅父那“为他好”背后的真实意图——根本不愿东宫的触角,哪怕只是李素立这样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伸向西州那块未来的棋局。 这是在维护他那套精妙的朝堂平衡。 他依旧沉默,目光转向下一位。 中书令房玄龄随之出列,表情沉稳务实。 “李司马为官清廉,行事谨慎,臣亦认同。然西州百事待兴,需一位能提纲挈领、明快决断之主官。李司马过往政绩多显持重之风,于此类需披荆斩棘之事务,经验或显不足。臣恐其过于谨慎,遇事请示,往返耗时,以致贻误边机。” 房玄龄的话听起来最是客观公允,却也让李承乾感到最深的无力。 他无法否认,李素立确实非开拓之才。 他选择李素立本就是为了“掌控”,而非最快开发西州,可这个真正的理由,如何能宣之于口? 一种被看穿却又被误解的孤立感,紧紧攫住了他。 一种深深的孤立感包围了李承乾。 军方、勋戚、宰相……这些朝廷栋梁,几乎异口同声地,用各种无可挑剔的理由,将他的举荐否定。 就在这时,魏王李泰一系的官员,看准了时机,开始发力了。 就在这时,魏王李泰一系的官员,看准了时机,开始发力了。 御史中丞崔仁师手持象笏,快步出列,声音带着言官特有的激昂。 “陛下!臣有本奏!” 第86章 重归乖戾,岂非朝廷之失?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御阶下黑压压的臣工,最终,极轻微地颔首。 崔仁师得到示意,稳步出列。 他并未立刻看向太子,而是先向御座躬身,随后转向众臣。 “太子殿下举荐宗室子弟,此乃敦睦亲亲,彰显陛下仁德之举,其心可悯。” 他话语稍顿,气息微沉,再开口时,语调并未提高,却字字如锥。 “然,国之重器,在德与能,不在亲疏。” “黜陟使之职,上承天子恩威,下抚西州军民,更兼督察吏治、开发边陲之重责,一举一动,关乎国本,牵连西陲数十万生灵之祸福,乃至关中之屏障,社稷之安稳。” 他的视线此刻才缓缓扫过站在前列的太子李承乾,眼露锋芒。 “臣闻,李司马素立,性情敦厚,操守尚可。” “然,历年考功,止于中上。政绩簿上,无安民之殊功,无定边之显绩,更无经营筹划之能迹可查。如此履历,骤登如此要津。” “臣恐,非但不能彰显朝廷选贤任能之公心,反惹天下士人非议,谓朝廷用人,重血脉而轻才德。” 他再次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臣,非敢质疑太子殿下为国举贤之诚,亦非对宗室有所偏见。” “选官制度,乃国之纲纪,纲纪一乱,则赏罚不明,赏罚不明,则人心离散。臣之所虑,实为朝廷纲纪计,为天下公议计!望陛下圣裁!” 这番话,引经据典,句句站在朝廷法度、天下公议的制高点上。 未有一字直接指摘太子,却将“任人唯亲”、“破坏制度”、“难服众望”的嫌疑,如同无形的网,密密地罩向李承乾。 “臣附议崔中丞!” 一名御史紧跟着出列。 “李素立才具平庸,骤升要职,恐贻误边事!西州非比内地,需干才方能镇抚!” “陛下!宗室任职边陲,虽显恩宠,亦需避嫌!此例一开,恐后世效仿,国法何以维系?” 又一名官员高声附和。 “臣等以为,太子殿下或为宗室情谊所蔽,未及深察李素立之实才。此职关系重大,万不可轻授!” 接二连三的声音从御史台阵列,从一些品阶不高却位置关键的官员中响起。 他们不再如之前重臣那般含蓄,言辞愈发直接,目标明确指向李素立的“无能”和太子举荐的“失察”。 声浪不高,却连绵不绝,汇聚成一股清晰的寒流,冲击着孤立无援的储君。 褚遂良立于班列之中,眉头紧锁。 昨日听闻太子欲举荐李素立,他确是深感不妥,认为此人才具平庸,难堪大任,太子此荐甚为不智。 他本已打定主意,若今日朝会议及此事,定要直言进谏,以尽谏官之责。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几乎一面倒的攻讦浪潮,看着太子孤立无援的模样,褚遂良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反对李素立,是基于才德考量,是出于公心。 但眼下这情形,却隐隐透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褚遂良的念头飞快转动。 李素立确非上选,但此刻,维护太子举荐的权威,远比李素立个人是否胜任更为重要! 他想起太子近期的变化,那份敢于直面陛下、参与政务的锐气,虽手段激烈,却不失为一种觉醒。 若因此番挫折而被打压下去,甚至心生怨望,重归乖戾,岂非朝廷之失? 就在这反对声浪看似要将太子彻底淹没之际,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局面。 “陛下,臣,褚遂良,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这位以书法、学识和刚直著称的人身上。 昨日,在接到太子欲举荐李素立的风声后,褚遂良于友人私邸中,曾明确表示过反对。 许多人都知道他的态度,此刻见他出列,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将给太子的困境,再添上一块沉重的砝码。 连御座上的李世民,目光也微微闪动了一下,等待着这位近臣的发言。 李承乾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然而,褚遂良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知情者愕然。 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臣以为,太子殿下举荐李素立,正是老成谋国之举,恰逢其时!”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连一直垂着眼睑的长孙无忌,也微微抬了抬眼。 褚遂良无视周围的反应。 “方才诸公所言,多着眼于李素立才具是否足够卓绝。然,诸公可曾细思,西州当下,最需要何种官员?” 他自问自答,目光扫过刚才发言反对的几人。 “是需要一位锐意进取,大刀阔斧,却可能因不谙边情而激起变故的干吏?还是需要一位如李素立这般,性情稳慎,忠于王事,能谨守朝廷法度,一步步落实朝廷方略的守成之臣?” 他语速加快,带着论辩的力量。 “西州新附,民心如同新孵之雏,惊疑未定。此时,稳定压倒一切!” “李素立或许无惊世之才,然其宗室身份,便是陛下仁德、朝廷信任之象征,可安当地酋首、百姓之心。” “其稳重性格,可保政令平稳过渡,不生枝节。此正是持重之真义!” “太子殿下能见人所未见,弃虚名而求实效,此非为国举贤之明,何为明?” 他最后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激越。 “陛下!太子殿下初涉政务,便能如此洞察时弊,抛开个人好恶,以国事为重,举荐合适人选,朝廷之福! “臣,恳请陛下,俯允太子所请,授李素立西州黜陟使一职,以彰殿下之明,以定西州之心!” 褚遂良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支持太子的东宫属官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精神为之一振,纷纷出声附和褚遂良。 “褚侍郎所言极是!稳定确是西州当前第一要务!” “太子殿下明鉴万里!” 而反对的一方,尤其是崔仁师等人,则立刻出言反驳。 “褚侍郎此言差矣!稳慎并非无能之托词!西州开发,千头万绪,非能吏不可为!” “宗室身份固然可安一时之心,然若才能不济,治下混乱,反损朝廷威信!” “太子殿下之心可嘉,然举荐之实,关乎国事,岂能因心而废实?”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片。 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声浪此起彼伏。 然而,仔细看去,出列明确支持太子和褚遂良的,依旧寥寥无几。 除了几位东宫属官,便只有少数几位与宗室关系密切或素来秉持正统的官员。 大部分臣工,或沉默观望,或眼神交流,他们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面无表情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身上。 看到这两位重臣并未因褚遂良的激烈言辞而有任何表示,许多人便依旧保持着沉默,或继续站在反对的阵营中。 第87章 公心……好一个公心…… 李承乾站在风暴眼中,褚遂良的支持如同冬日里突然出现的一团火,让他感到一丝短暂的暖意和希望。 但随即,那更加汹涌的反对声浪和大多数人的沉默,将那点暖意彻底扑灭,只剩下更深的寒意。 他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看着他们或激动、或冷漠、或算计的脸孔。 心中的憋屈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这些人,这些臣子,为何敢如此无视他的意愿,如此肆无忌惮地攻击他的举荐? 一股暴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孤亦是君!尔等今日如此逼迫,他日……他日孤若登基,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长孙无忌那不动声色的脸,扫过房玄龄那睿智而深沉的眼眸。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浇熄了那刚刚燃起的暴戾火苗。 长孙无忌,国之元勋,母后之兄,势力盘根错节。 房玄龄,群臣之首,深得父皇信任,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还有李勣,军方砥柱…… 这些人,是他现在能动的吗?是他现在能报复的吗? 不能。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尊严。 他空有储君之名,却无驾驭这些重臣的实权和威望。 他的意志,在真正的权力格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争吵持续着,太极殿内如同市集。 最终,所有的声音再次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李世民自始至终端坐着,如同山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因激烈的争吵而动容,也未因褚遂良的出人意料而显露诧异。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争辩的双方,扫过脸色苍白、紧抿嘴唇的太子,也扫过沉稳而立、目光坚定的褚遂良。 等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时,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终结一切争论的权威。 “诸卿所言,” 他先看向李勣、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崔仁师等人。 “皆出于公心,为国家考量,朕心甚慰。” 这话,肯定了反对者的立场。 李承乾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太子举荐,褚卿力陈,”他的目光转向李承乾和褚遂良。 “亦是深思熟虑,为西州稳定计,其心可嘉。” 这像是一种平衡,一种安抚,但绝非认可。 随即,决断下达。 “西州黜陟使人选,干系重大,既朝议有此分歧,李素立之任命,暂且搁置。” “搁置”。 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李承乾的心脏。 他的提议,被实质上否决了。 父皇保全了他的颜面,没有直接驳斥,但搁置就是最明确的失败。 “着吏部会同中书、门下二省,”李世民继续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就今日诸卿所虑,重新斟酌,广荐贤能。所选之人,需兼具持重之德与经营之才,通晓边情军务。议定之后,再行奏报。” “臣等遵旨!”吏部尚书等人立刻出列,躬身领命。 “退朝。” 李世民不再多言,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太极殿。 皇帝一走,大殿内的凝重气氛仿佛瞬间消散。 官员们开始低声交谈,整理袍袖,陆续退朝。 李承乾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退朝的钟鼓声在他耳中变得遥远而模糊。 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凝滞不动,堵塞了所有的感官。 他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背影,看着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低声交谈着从他不远处走过,看着李勣面无表情地大步离开,看着崔仁师与几名御史汇合,脸上虽无笑容,步履却显轻松。 他像一个被隔绝在权力场外的人,看着权力场中的人们自如地行走、交谈,而他自己,却被无形的屏障隔离在外,无法融入,也无法影响分毫。 “殿下……” 身旁的内侍不得不上前,小心翼翼地低声提醒。 李承乾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迈动脚步。 他的右脚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他一瘸一拐地,沉默地行走在空旷的宫殿御道上。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影子孤寂而僵硬。 返回东宫的路,漫长而沉默。 他紧闭着唇,一言不发。 内心的怒火与屈辱并未消散,反而在沉默中沉淀、发酵,但另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认知——无力感,如同蔓延的苔藓,覆盖了那熊熊燃烧的愤怒。 他回想起李逸尘的话语——“这不是顶撞,这是策略。” “殿下要让他做选择,而不是您被动地承受所有结果。” 可今日,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被动承受了所有结果的人。 父皇选择了“搁置”,选择了顺从那看似“公允”的朝议。 他,李承乾,太子的举荐,在所谓的国家利益和朝廷纲纪面前,无足轻重。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然而,在这极致的刺痛与无力之中,某种东西似乎在缓慢地碎裂,又缓慢地重组。 他不再仅仅沉浸于个人的愤怒和委屈。 一些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问题,开始在他心中盘旋。 李勣为何执意于军方利益? 这利益具体为何? 与西州有何关联? 长孙无忌那所谓的平衡,究竟是在平衡什么?平衡他与谁? 房玄龄追求的效率,为何偏偏在李素立身上行不通? 那些言官,他们的胆气从何而来? 仅仅是因为御史的职责? 褚遂良那番慷慨陈词背后,是真的支持,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如同幽暗深渊中的潜流,在他心中涌动。 它们沉重,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力量,将他从一个自怨自艾的储君,向着一个不得不开始审视权力真实面貌的参与者推去。 回到东宫显德殿,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宫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空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支撑殿宇的朱红立柱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殿内回荡。 手背瞬间传来剧痛,指关节处一片红肿。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倾泻、也无法消解的闷气,盘踞不散。 他盯着柱子上那浅浅的痕迹,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 “公心……好一个公心……” 第88章 好!好!真是大快人心! 太极宫内,李世民独自立于两仪殿东侧的朱漆槛窗前。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映亮御案前漫地的金砖。 两个时辰前太极殿朝会的余波,仍在帝王胸中盘桓。 李勣的直接反对、长孙无忌捋须谏言、房玄龄垂目陈情、崔仁师持笏力辩、众臣借李素立“才具平庸”“不通军务”之由,将太子举荐逼至绝境的场面。 此刻在李世民脑中清晰复现。 朝会时李承乾的反应超出预料。 高明除初闻李勣谏言时表情有所变化,余下时辰皆垂目静立,连最终“暂且搁置”的旨意落下时,也只是依制躬身,未泄半分情绪。 这般沉静不该属于高明。 储君该学会隐忍,但隐忍之下暗涌的机锋更令人警惕。 他刻意搁置任命,既保全东宫颜面,亦将难题掷回——要看看高明如何破局。 “陛下。”内侍监王德躬身入殿,“魏国公呈急疏。” 李世民接过奏本。 魏征的奏疏,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李承乾举荐李素立! 其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立场之坚定,远超褚遂良的辩护。 魏征并未过多纠缠于李素立个人才能的细节,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储君权威与朝廷纲常。 他在奏疏中写道,太子监国听政,乃陛下钦定,是培养储君、稳固国本之要策。 既然赋予其参政之权,就当尊重其举荐之责。 若因朝臣议论纷纷便轻易否决储君深思熟虑后提出的人选,则监国听政之制形同虚设,储君威信何存? 长此以往,谁敢为太子尽心谋划,太子又如何能历练成长? 对于李素立,魏征承认其并非开拓型猛将干吏,但他强调,西州当前首要任务并非急功近利的开拓,而是“稳人心、立规矩、固根基”。 李素立“性情稳慎、恪守礼法、忠于王事”,正是执行此阶段任务的最佳人选。 其宗室身份更能彰显朝廷对西州的重视与信任,有利于安抚新附之民。 反之,若派一锐意进取却可能操切行事者,恐生变乱。 奏疏最后,魏征更是毫不客气地指出,朝中某些反对之声,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夹杂私心。 或为维护本部利益,或为迎合他方势力,其行径是在损害储君权威,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他恳请陛下圣心独断,维护太子应有的权责,准其所请,以安东宫之心,以正朝廷之风。 看完奏疏,李世民久久不语。 魏征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他心中某个敏感的位置。 他不得不承认,魏征的担忧有道理。 他一方面希望太子成长,另一方面却又在太子初次重要举荐时,因朝议压力而轻易搁置,这确实可能向朝臣传递出错误的信号,削弱太子的权威。 是否……自己对这个儿子,还是助力太少,考验太多? 魏征这份毫不避嫌、直抒胸臆的奏章,让他原本因“搁置”而略显倾向的天平,再次产生了微妙的摇摆。 …… 东宫。 李承乾独自坐在显德殿内。 右手的指关节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先前砸在柱子上的痕迹。 可此刻,那股灼烧肺腑的怒火,奇异般地冷却了下来。 他不再去想那些臣子们或倨傲或冷漠的脸,也不再反复咀嚼那份被当众“搁置”的屈辱。 李逸尘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冰冷而清晰:“殿下,博弈之道,在于看清格局,计算得失,而非意气用事。” 博弈……是的,这是一场博弈。 他,李承乾,是局中人之一。 而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次回合的较量。 他开始尝试用李逸尘所授的方法,去拆解那些反对者的立场。 李勣,兵部尚书,他反对的理由是“不通军务”。真的仅仅是因为李素立不谙兵事吗? 西州设黜陟使,总揽开发,必然涉及屯田、戍防,甚至与安西都护府的权责交织。 李勣执掌兵部,军方在西域的利益盘根错节。 一个完全由东宫举荐、且易于控制的文官坐镇西州,是否会打破军方在边陲的某些固有格局? 或者,李勣本人,或者他代表的军方势力,是否希望这个位置由更贴近他们利益的人来担任? 他的反对,是出于公心,还是为了维护兵部的权柄,乃至他英国公一系在西域的影响力? 李承乾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将每一个反对者都视为棋盘上的一子,尝试分析其动机,估算其能量,判断其在此事上的“收益”与“代价”。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愤怒是何等的愚蠢和无用。 愤怒改变不了任何局面,只会暴露自己的虚弱。 李逸尘说得对,这不是父子家常,而是君臣奏对,是权力的博弈场。 那么,他李承乾在此次博弈中,得失如何? 表面上看,他输了。 举荐被搁置,颜面扫地。 但真的如此吗? 他想起了李逸尘昨日的话。 “殿下,您还有后手。” 是的,后手。 那个看似疯狂,却可能扭转局面的后手——一力承担西州开发的钱粮!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不需要国库额外支取,就能筹措到那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甚至更多。 那么,今日所有反对他的理由,什么“耗资巨万”、“徒耗国帑”、“才不配位导致浪费”,都将不攻自破! 到了那时,谁还能质疑他举荐的李素立? 谁还能说他李承乾“好大喜功”、“不通实务”? 他甚至可以凭借此事,彻底将西州事务的主导权抓在手中。 那些今日反对他的人,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阴郁的内心。 挫败感依旧存在,但不再令人窒息,反而转化成了一种冰冷的动力。 他知道他手中还握着一张未打出的王牌。 只是……这张王牌,该如何打出去? 李逸尘所说的“信用”,那玄而又玄的“锚定物”,究竟是什么? 东宫有什么东西,能够锚定出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乃至后续更多投入的信用? 他蹙紧眉头,再次陷入沉思。 金银?土地? 还是……他这太子之位的未来?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李逸尘既然提出了,就必然有他的道理。 就在李承乾于东宫显德殿内冷静复盘,筹划后手之时,魏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在装饰华美的书房内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 “好!好!真是大快人心!” 第89章 暂时奉承那跛子几句又何妨! 李泰兴奋地在书房内踱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他猛地停下,看向杜楚客。 “太子举荐受挫,西州黜陟使这等要职空悬,正是天赐良机!此等位置,岂能落入旁人之手?必须是我们的人!” “邓州司马崔敦礼!他是我们的人,其妹嫁与韦挺堂弟,这层关系虽不显眼,却足够可靠。此人才能、资历皆是上选,由他顶上,名正言顺!” 他越说越兴奋,几乎就要立刻下令去运作。 “殿下稍安勿躁。” 杜楚客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同一盆冰冷的泉水,稍稍浇熄了李泰过于外露的急切。 李泰微微皱眉,看向他这位心思缜密的幕僚。 “先生觉得不妥?崔敦礼难道不是最佳人选?” “崔司马自然是上佳人选,才学足备,通晓典章,地方任上颇有建树,履历无可指摘。” 杜楚客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正因他是我们的人,殿下才更需谨慎。若由殿下您亲自出面,急切举荐,目标过于明显,恐引陛下猜忌,反为不美。” 李泰闻言,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先生的意思是……本王不宜亲自下场?” “非但不能亲自下场,还需将此举表现出冠冕堂皇之味。” 杜楚客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下何不入宫面圣,向陛下陈情?” “陈情?陈什么情?”李泰疑惑。 “殿下只需入宫面圣,向陛下陈情,言说身为皇子,见太子兄长初涉政务,步履维艰,心中忧虑,故愿为国举贤,为兄分忧。” “特举荐才德兼备之崔敦礼,出任西州黜陟使,助太子稳定西陲。”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李泰的神色。 “殿下要着重强调,此举并不是为结党营私,也不是觊觎储位,纯粹是出于兄弟之情,为朝廷考量。” “太子监国听政,是朝廷大事,若能得兄弟臂助,朝野必称颂陛下教子有方,皇室和睦,岂非美谈?” 李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先生的意思是……让本王以助力太子之名,行安插自己人之实?” “殿下英明。”杜楚客躬身。 “陛下注重天家亲情,尤其是见不得兄弟阋墙。” “殿下主动示好,展现兄友弟恭之态,陛下心中必然欣慰。只要陛下首肯,届时,西州要地,便如同殿下囊中之物。” 李泰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脸上神色变幻。 他确实厌恶那个跛足的兄长,更觊觎其储君之位。 但若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将手伸向西州,掌握实权,暂时向那跛子低低头,说几句违心的好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李泰停下脚步,下定决心。 “只要能拿下西州,暂时奉承那跛子几句又何妨!便依先生之计!” 他立刻吩咐备轿,他要即刻入宫面圣。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一批来自河西的军报,正揉着眉心稍事休息。 听闻魏王李泰求见,他有些意外,这个时辰,青雀通常应在文学馆与学士们编修《括地志》才是。 “宣他进来。” 李世民放下手,端正了坐姿。 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步伐略显急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行至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 李世民语气平和。 “青雀此时入宫,所为何事?” 李泰站起身,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括地志·河南道》部分新修订的稿本,儿臣与诸位学士再三核对古籍、勘验地图,力求无误,特呈父皇御览。” 李世民接过,随意翻看了几页,见其中山川河流、郡县沿革记载详实,考据严谨,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好。青雀用心了。编纂地志,考据之功最是紧要,你能沉下心来,做这等扎实学问,朕心甚慰啊!” 他放下书稿,温和地看着李泰。 “我儿近来辛苦了,瞧着似清减了些许。” 感受到父皇语气中的关怀,李泰心中一定。 “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儿臣不敢言苦。只是近日闭门修书,偶闻朝中之事,心中……心中着实有些不安,故冒昧前来,想向父皇陈情。” “哦?何事让你不安?”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神色。 “儿臣想到因为西州黜陟使人选之事,兄长所荐之人,遭众臣质疑,最终…未能通过。” 李世民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泰。 “朝议纷纭,各执一词,朕以为此事还需斟酌。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想看看这个儿子会如何评价其兄长的挫败。 李泰连忙躬身,语气显得十分诚恳。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妄议朝政、评价兄长之意。儿臣只是深感忧虑。” “兄长刚获听政之权,便遇此挫折,心中定然难安。” “儿臣身为弟弟,见兄长步履维艰,既感心疼,又恐因此事,伤了兄长锐气,亦或引得朝臣对东宫心生轻视,于国于家,皆非善事。” 他偷眼觑了一下父皇的神色,见李世民听得专注,并未露出不悦。 “儿臣深知,储君乃国本,兄长地位尊崇,非儿臣所能企及。” “儿臣平日只知埋首书卷,于政务实是生疏,本不该在此事上多言。然,父子兄弟,血脉相连,见兄长有难处,儿臣若袖手旁观,实在于心难安。” 李世民微微动容。 他素知青雀聪慧,也知其有争胜之心,此刻能说出这番体恤兄长、顾全大局的话,着实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他放缓了语气。 “你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天家子弟,首重和睦。只是……此事朝议已决,暂且搁置,你又有何良策?” 李泰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更加恳切。 “儿臣愚钝,不敢妄言良策。” “只是儿臣近日翻阅吏部铨选档案,又结合《括地志》编纂中所涉各地风土人情,觉有一人或可胜任西州黜陟使之职,或可解父皇与兄长之忧。” 第90章 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何人?”李世民目光微凝。 “邓州司马,崔敦礼。”李泰清晰地说道。 “此人乃清河崔氏旁支,家学渊源,通晓典章制度。历任州县佐吏,皆有实绩,尤擅钱谷刑名,吏部考功年年评等皆为上上。” “其于邓州任上,督劝农桑,兴修水利,颇有政声。更难得的是,崔司马曾因公务往来于陇右、河西,对边地情势、蕃汉杂处之况,亦有了解。” “其人才干卓著,老成持重,若使之出任西州,必能恪尽职守,稳妥办事。” 他顿了顿,见父皇沉吟不语,便抛出最关键的话语。 “儿臣举荐此人,绝无半点私心!只因觉其才德足以担当此任。若能得用,既可为国家稳固西陲出一份力,亦可……亦可助兄长,度过眼下难关。” “毕竟,黜陟使若能得力,西州开发顺利,这首功,自然还是兄长的。” “儿臣……儿臣只是希望能为兄长分忧,略尽绵薄之力,使父皇不再为此事烦心,亦使外人见我天家兄弟,能如此和睦互助,岂不美哉?” 说完这番话,李泰深深低下头,心脏却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他尽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纯粹而真诚,将所有算计都隐藏在“兄弟情深”和“为国举贤”的外衣之下。 李世民看着下方恭敬垂首的儿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先是本能地生出一丝疑虑。 青雀与高明的关系如何,他并非全然不知。 此刻青雀主动举荐人才,助力东宫,实在有些反常。 但随即,李泰那番情真意切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使外人见我天家兄弟,能如此和睦互助”,深深打动了他。 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和阴影。 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兄友弟恭,避免重蹈覆辙。 青雀此举,若真是出于公心,出于对兄长的爱护,那无疑是他最乐见的情形。 更何况,李泰举荐的崔敦礼,他也有些印象。 吏部考评确属优异,能力、资历都足以胜任。 比起太子举荐的、明显才具平庸的李素立,崔敦礼显然更符合“兼具持重之德与经营之才”的要求。 难道……青雀是真的长大了,懂得了顾全大局,懂得了维护储君兄长的权威?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暖意和希望。 若真如此,实乃大唐之福,李氏之福。 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青雀,”李世民的声音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你能有此心,朕……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若真能如此想,如此做,朕心甚慰,你母后在天之灵,亦必欣慰。” 李泰心中狂喜,知道父皇已被说动,但仍强自压抑着,保持恭谨姿态。 “儿臣只是尽本分,不敢当父皇如此夸赞。” 李世民沉吟片刻,终于做出决断。 “好!你所荐崔敦礼,朕记下了。此人确有其才,堪当考量。朕即刻下旨中书省议处。” “儿臣谢父皇信任!” 李泰连忙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 “父皇,太子兄长近日操劳国事,甚是辛劳。” “儿臣虽在宫外,亦常挂念。还请父皇代儿臣转达,望兄长保重身体。若……若兄长不弃,儿臣愿常往东宫请教,虽才疏学浅,或亦可为兄长参详琐务,分忧解难。”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他龙颜大悦,连声道:“好!好!朕一定替你转达。你们兄弟能如此,朕还有何忧!退下吧,好好编修你的《括地志》,此事,朕自有主张。” “儿臣告退。” 李泰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恭敬地退出了两仪殿。 一出殿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李泰脸上的恭谨瞬间化为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崔敦礼坐上西州黜陟使之位,看到西州的财富与权柄通过这条线,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魏王府。 而两仪殿内,李世民独自回味着方才与李泰的对话,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舒心笑容。 他当即唤来中书舍人,口授旨意,将魏王举荐之邓州司马崔敦礼为西州黜陟使,交中书省与吏部、门下省联席会议,尽快斟酌妥帖上奏。 他甚至特意叮嘱了一句。 “告知中书诸位相公,魏王此荐,出于公心,为国举贤,尔等议处时,需郑重考量。” 皇帝的旨意迅速传达到中书省,旋即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长安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魏王举荐崔敦礼?” “陛下竟将魏王所荐之人,交中书门下议处?” “还特意强调了魏王是出于公心,为国举贤?” 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魏王府的方向,也投向那沉寂的东宫。 敏感的朝臣们立刻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子举荐李素立,被朝议驳回,陛下搁置。 转眼之间,魏王便举荐了才干明显更胜一筹的崔敦礼,竟然得到了陛下的首肯,正式纳入议程! 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难道,陛下对太子已然失望至此? 开始有意无意地扶持魏王,甚至允许其介入本应由东宫主导的边州人事? 还是说,魏王及其背后的势力,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公开地向储君之位发起冲击? “国本动摇啊……”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私下叹息。 “看来,魏王简在帝心,储位之争,只怕要愈发激烈了。” 更多的人则在暗中观望,计算着未来的风向。 原本暂时平息的立储之争,因此事再次被点燃,并且比以往更加公开、更加剧烈。 朝野上下,关于魏王李泰可能取代太子李承乾的言论,甚嚣尘上。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将自己关在殿内已近两个时辰。 他试图用李逸尘教授的博弈之法冷静分析,试图从那无边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筹划那所谓的“后手”。 然而,当宦官颤巍巍地入内,将魏王举荐崔敦礼并获陛下允准,交由中书议处的消息禀报给他时,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我安抚,在瞬间崩塌。 “什么?” 第91章 孤肯定又错了,对不对? 李承乾猛地从坐席上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右脚踝一阵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盯着那名宦官,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你再说一遍!” 宦官哆哆嗦嗦地重复了一遍消息。 “李泰……举荐崔敦礼……父皇……准了……交中书议处……” 李承乾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这是什么意思? 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太子,举荐的人,被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驳回、搁置。 而李泰,一个亲王,竟然可以举荐人选,还能得到父皇的认可,正式进入朝廷议处的程序? 父皇知不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这等同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扇他这个太子的耳光! 等同于告诉所有人,魏王的话,比他这个太子的话更有分量! 等同于将李泰放在了与他这个储君平起平坐,甚至更受重视的位置上! “呵……呵呵……” 李承乾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笑声,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好一个出于公心!好一个为国举贤!李泰……我的好弟弟……你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仿佛能看到李泰那肥胖的脸上,此刻正洋溢着怎样得意的笑容。 仿佛能听到那些支持魏王的朝臣,在背后怎样地议论、嘲笑他这个失势的储君。 李承乾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灯架,铜制的灯台哐当倒地,烛火瞬间熄灭,滚落一旁。 “他是要踩着孤的肩膀往上爬!是要将孤彻底踩进泥里!” 强烈的愤怒和屈辱感,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感觉胸腔快要炸开,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想立刻冲去两仪殿,质问父皇为何如此偏心! 他想冲到魏王府,将李泰那张虚伪的脸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他只能被困在这座华丽的东宫里,像一个囚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权威被一点点侵蚀,看着自己的地位摇摇欲坠。 “父皇……您当真……如此厌恶儿臣吗?” 一股深切的悲凉,从愤怒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李逸尘的话。 “殿下要让他做选择,而不是您被动地承受所有结果。” 可如今,父皇的选择已经如此清晰明了。 他李承乾,就是那个被放弃、被牺牲的选项吗? 不!绝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还有机会! 还有那张未打出的王牌! 东宫一力承担西州钱粮的底牌! 只要他能解决这个最核心的难题,所有今日施加于他的屈辱,所有轻视他、背叛他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是……那该死的“锚定物”到底是什么? 李逸尘究竟要如何凭空变出那如山如海的钱粮? 未知带来的是更深的焦虑和恐慌。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神秘而智慧的伴读身上。 可李逸尘再厉害,难道真能点石成金不成? 若是他也没有办法……那自己岂不是…… 李承乾不敢再想下去。 他像一头困兽,在空旷而昏暗的大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和焦躁。 每一次右脚落地时传来的刺痛,都在提醒着他身体的残缺和现实的残酷,也加剧着他内心的煎熬。 他现在只能等。 等待明日李逸尘入宫伴读的时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需要见到李逸尘,需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他那看似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谋划。 李承乾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交织着绝望、希望、愤怒和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万劫不复。 而他,已别无选择。 翌日。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殿下,李伴读求见。” “宣!”李承乾强按下迫不及待的情绪。 经过一夜的思考,此时李承乾尽量装作沉稳的状态。 昨天的失态不能再重新上演了。 殿门推开,李逸尘缓步而入,神色依旧是那副令人心安的平静,仿佛外界滔天的巨浪都与他无关。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免了”李承乾几步上前。 “逸尘!你之前说的锚定物,究竟是什么?快告诉孤!如今局势危殆,青雀步步紧逼,孤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筹措钱粮,拿下西州,否则……否则孤这东宫,迟早要易主!” 他目光灼灼,充满了急切和渴望,仿佛李逸尘口中即将说出的,是能点石成金的仙术。 然而,李逸尘并未直接回答。 他看着李承乾,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李承乾一愣,抓着李逸尘胳膊的手不由得松了松。 他看着李逸尘那副神情,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一句他几乎已经听习惯了的话——“殿下,您又错了。” 是了,自己肯定又错了。 每次自己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时,李逸尘总会先指出他的错误。 这一次,恐怕也不例外。 一种混合着挫败和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李承乾抢在李逸尘开口前,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试探。 “孤……孤知道,孤肯定又错了,对不对?”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殿下能自省,便是进步。是的,殿下又错了。” 他引着李承乾回到坐席前坐下,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此刻我们的重心,根本就不在西州黜陟使那个人选之上,更不在于立刻去寻找那锚定物。” “不在西州?” 李承乾有点小懵了,他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李逸尘的思路。 “可西州是孤培养势力、积累实力的关键啊!如今被青雀横插一手,难道我们就此放弃不成?” “且此事不成,孤将当众出丑,脸面荡然无存!” 李逸尘缓缓开口。 “非是放弃,而是时机未至,且当前有远比西州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殿下去做。”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此事若不做,殿下即便拿到了西州,将来也会处处受制,甚至可能为他人作嫁衣。” “何事如此紧要?”李承乾追问。 第92章 报复。 李逸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报复。” “报……报复?” 李承乾彻底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逸尘,你……你说什么?报复?报复谁?” “自然是报复那些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殿下,致使殿下举荐被搁置的朝臣。” 李逸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李承乾张了张嘴,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当然想过报复,在朝堂上受尽屈辱的那一刻,他恨不得将那些反对他的人全都…… 但那只是愤怒之下转瞬即逝的念头。 冷静下来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报复的资本和能力。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逸尘,你莫不是在与孤说笑?报复?孤拿什么去报复?” “李積是兵部尚书,军方砥柱。” “舅父是司徒,国之元勋。” “房玄龄是群臣之首,深得父皇信任……还有那些言官,他们手握风闻奏事之权!” “孤一个失势的太子,连举荐一个李素立都被轻易驳回,如何去报复他们?” 他越说越觉得气短,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下诏申斥?孤一个太子,没有这个权力!” “《礼》云:‘父之臣,子当敬之。’孤是储君,也无权公然申斥父皇的重臣,那不符合礼法,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和父皇的震怒!” 他摊开手,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 “孤倒是真想报复,可孤没有这个实力啊!若是动用阴谋手段去报复,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被察觉,他们转而全力支持青雀,行废立之事,对他们来说,也并非难事!” “到那时,孤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李承乾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必然是悬崖。 李逸尘安静地听完。 他看着李承乾因激动和无力而微微涨红的脸。 他的思绪却飞速流转,穿越千年的历史尘埃,审视着那位高踞龙椅的帝王,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位千古明君,在对外战争、国家治理上英明神武,堪称典范。 偏偏在对待自己儿子,尤其是继承人的问题上,却屡屡展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昏聩。 李世民亲手点燃了李泰的野心,将李承乾逼入恐惧和绝望的角落。 他是从玄武门的血泊中杀出来的,应该最清楚皇位继承权模糊不清会带来何等惨烈的后果。 更荒谬的是,在李承乾谋反事败后,李世民差点相信了李泰那番“杀子传弟”的鬼话。 这种违背人性常伦、毫无可信度的承诺,居然能打动精明的李世民。 李逸尘只觉得,李世民或许是历史上最悲剧的帝王之一。 他亲手打下了锦绣江山,开创了盛世根基,却亲手废黜了嫡长子承乾,又因群臣反对和李泰的野心暴露,不得不废黜了溺爱的魏王李泰。 最终,为了保全其他儿子的性命,他选择了性格相对温和的晋王李治作为继承人。 然而,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绝不会想到,这个看似稳妥的选择,最终导致了他心爱的小才人武媚,变成了儿媳妇,继而成为皇后、天后,最后登基为帝,改唐为周。 那个他寄予厚望的李唐皇室,在武则天的屠刀下几乎被杀戮殆尽,血脉几近凋零。 他毕生奋斗想要传承下去的李氏江山,险些在他身后二世而斩,这何尝不是对他晚年家庭治理失败的最大惩罚? 这些冰冷的历史事实在李逸尘脑中一闪而过,让他对眼前这位绝望太子的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 李逸尘心中暗叹,眼前的太子,经过自己多番引导,本已渐渐走出阴霾,开始学着用更成熟的方式思考和应对困局,正慢慢走上储君应有的正道。 可李世民这记昏招,如同在太子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瞬间将他内心好不容易压下的、对自己父皇和自身地位的深层恐惧,再次勾了起来,甚至比以往更甚。 更让李逸尘心中警铃大作的是,他记得史书记载,李世民马上将会下诏。 追复李建成皇太子称号,追复海陵王李元吉为巢王,并依礼改葬。 这看似是帝王彰显仁德、宽恕过往的举动,但对于敏感多疑、正值储位不稳的太子李承乾而言,不亚于一道惊雷! 对李承乾产生的严重心理刺激和政治影响远比一次举荐被驳带来的要深刻得多! 必须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让太子拥有更强大的内心和更稳固的地位。 绝不能让他因此等风波而萌生任何不该有的、走极端的念头! 历史悲剧的轨迹,必须要扭转! “殿下所虑,确有道理。但是,谁告诉殿下,报复就一定要使用阴谋诡计?谁又告诉殿下,报复就一定会导致他们离心离德,转而支持魏王?” 李承乾被他问住了,迟疑道:“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 李逸尘断然否定。 “殿下忘了臣之前与您讲述的博弈论了吗?尤其是那‘一报还一报’的策略?” 李承乾点头。 “孤记得。以合作始,若遭背叛,必以牙还牙。可是……” 他脸上依旧满是困惑。 “孤现在连‘牙’都没有,如何‘还牙’?” “殿下又陷入误区了。” 李逸尘耐心引导。 “一报还一报的核心,不仅仅是遭受攻击后要反击,更在于这种反击是‘对等’的,并且是可预测的。” “它不是在宣泄情绪,而是在树立规则,明确底线。” “让所有参与者都知道,触犯您的底线,就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看着李承乾的眼睛。 “殿下如今要做的,并非使用什么阴谋,而是进行一场公开的、对等的、符合礼法的报复。” “公开?对等?符合礼法?” 李承乾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努力理解着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是储君,未来的皇帝。您的报复行为,不能是下作的手段,那会自降身份,也易落人口实。” “您的报复,必须放在明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并且合乎法度礼制。” 李承乾更加迷惑了。 “可是……孤刚才说了,孤没有权力去申斥他们本人啊!” “谁让殿下直接去申斥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積本人了?” 第93章 孤还是有些担心 李逸尘反问,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况且他们本人并未直接攻讦太子殿下,只是在政见上持不同立场。” “所以,殿下也不能直接报复他们本人。但是,他们总有在意的东西吧?比如,他们力主或举荐的某项人事任命,他们推动的某项政策?” “人事任命?政策?”李承乾瞳孔微缩。 “对。”李逸尘语气笃定。 “李積不是强调西州需通晓军务之人吗?” “那他兵部近期若有重要将领的升迁调动,或者有关边镇防务的提议,殿下便可格外关注。” “在显德殿听政时,详细询问,甚至提出不同意见,延缓其进程。” “长孙司徒不是担忧李素立才具不足吗?那他门下省或吏部近期若有过格提拔某位才具平平的官员,殿下同样可以依据规制,提出质疑,要求严格考核。” 他稍稍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殿下试想,他们在朝堂上驳了您的举荐,让您颜面扫地。转头,您就在东宫听政时,对他们所关切的人事或政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同样以才具、资历、是否合乎规制为由,进行严格的审查、质疑,甚至驳回。” “这,是不是一种对等的报复?”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说道:“这……这能行吗?为了针锋相对就驳回他们的提议?舅父和李積他们……” “这不是意气用事!”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严肃。 “这关乎殿下的态度和底线!他们在您关切的事情上让您不痛快,您就在他们关切的事情上让他们不顺利。” “这是一种非常清晰、对等的信号。” “您不需要对他们本人进行攻击,您只需要让他们推动的事情遇到阻力即可。” “这本身就是一种报复,一种政治上的表态,告诉他们,您的意志不容轻易忽视。” 他继续举例。 “那些跳得最欢的言官,诸如崔仁师之流。殿下您亲自下场去对付他们,确实有失身份。” “但是,他们难道就没有政见上的倾向,没有试图推动或阻止过某些事情?” “东宫属官完全可以针对他们过往的奏议,找出其中与现行政策或礼法有所抵牾之处,进行驳斥和弹劾。” “这同样是‘对等’的报复。他们攻讦东宫所荐之人,东宫属官就驳斥他们所持之论、所推之事。这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大的错处。” 李承乾怔怔地听着,脑子飞快地转动。 李逸尘描绘的这幅图景,和他之前想象的腥风血雨的报复完全不同,而是一种……一种在规则框架内,精准而冰冷的反击。 “可是……可是他们要是因此更加记恨孤,联合起来,变本加厉地报复孤,甚至……甚至向父皇上奏,行废立之事,那该如何是好?” 李承乾说出了他最大的恐惧。 “孤……孤承受不起啊!” “殿下放心,他们不会。” 李逸尘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原因有三。” “第一,殿下的报复是对等的,并且局限于规则之内。您没有逾越储君的权限,没有使用非法手段,只是在行使您听政议事的权力,对各项政务提出您的看法和质疑。” “他们若因为自己推动的事情受阻,就掀桌子要求废太子,那在陛下和天下人看来,就是心胸狭隘、挟私报复、无视储君参政之权,道理不在他们那边。” “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老谋深算之辈,绝不会行此不智之事。” “第二,正如臣之前所言,这是一场重复博弈。” “殿下此次的报复,是在树立规则。” “只要殿下坚持‘一报还一报’的原则——他们表达善意,殿下也表达善意。他们进行攻击,殿下就进行对等反击——长久下来,这些聪明人自然会明白殿下的底线在哪里。” “他们会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做了必然会引来代价。” “明确的规则,对于身处高位的人来说,反而意味着安全。他们知道边界在哪里,就不会轻易去触碰。” “第三,殿下无需担心他们因此离心离德。” “真正的忠诚,不是靠一味退让和讨好换来的。” “恰恰相反,一个懂得维护自身权威、明确自身底线、并且有能力和决心执行规则的储君,才会让那些重臣在权衡利弊后,觉得投资于您,支持您,是更有保障、更符合他们长远利益的选择。” “一个软弱可欺、连自身举荐被否决都无力反应的太子,才真正会让他们看不起,甚至考虑改换门庭。” 李逸尘的分析如同抽丝剥茧,将李承乾心中的恐惧和疑虑一层层剥开,露出了底层冰冷的逻辑。 李承乾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逸尘的话有其道理。 他回想起朝堂上那些或冷漠或倨傲的眼神,如果他一直忍气吞声,那些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而如果他展现出强硬的一面,亮出自己的獠牙,哪怕这獠牙还不够锋利,也足以让一些人重新掂量。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孤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急着去争夺西州,而是……而是先去给他们使绊子?” 李承乾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化。 “不仅仅是使绊子。”李逸尘补充道。 “这是一个系统的行动。殿下可以梳理一下,今日在朝堂上反对您最力的几位重臣,他们近期在推动哪些重要人事或政策。” “然后,利用东宫听政的机会,或者通过詹事府属官上奏,对这些事项进行严格的审查、提出有理有据的质疑,甚至行使您有限的驳议之权。” “对于言官,则发动东宫属官针对其过往言论和政策主张进行对等的驳斥和弹劾。”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殿下,动作要‘快’,要在他们以为您会忍气吞声的时候,突然出手。” “反击要‘准’,抓住他们提议中确存在的疏漏或可争议之处,让他们难以反驳。” “程度要‘对等’,他们让您失去多少颜面,您就让他们推动的事情遇到多大的阻力,不必过度,但必须让他们感受到疼痛和您的存在。”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一股久违的、带着刺痛的活力开始在血管里流动。 是了,他一直被动挨打,就是因为没有底线,没有规则。 如果他能建立起这套“对等报复”的规则,那么……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犹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意。 “可是……孤还是有些担心,万一……” 第94章 整饬此类不正之风,以正朝纲! 李逸尘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他们不会有所行动的,因为殿下要报复的人很多,目标分散。” “他们只会互相观望,甚至会希望别人当那个出头鸟,而自己则静观其变,保存实力。” “这便是人性,尤其是在涉及自身核心利益时,无人愿为他人火中取栗。” “首先,如臣方才所言,殿下之行止皆在规则之内,他们找不到明面上的把柄。” “其次,即便有个别蠢蠢欲动者,其反击也必然是孤立的,难以形成合力。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乾。 “殿下手握‘听政’之权,名正言顺。他们若反击过度,便是藐视储君,质疑陛下赋予殿下参政之权的决定。” “这个罪名,他们担待不起。故而,臣料定,初期必然是一片惊愕与沉默,无人敢率先掀起更大波澜。” 李承乾眼中光芒闪烁,被李逸尘这番剖析说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件紧要之事。 “那……依你之见,具体该如何着手?针对何人?何事?总不能无的放矢。” 李逸尘微微摇头,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具体目标、人选、事项,需殿下召集东宫詹事府、左右春坊之得力属官共同商议。” “他们熟知朝堂官员背景、近期动向及各部司职掌” 李承乾缓缓点头。 “那……那锚定之物呢?孤还需要等多久?西州之事,孤一日不掌握主动,便一日寝食难安!青雀那边……” 李逸尘迎着他急切的目光,语气平和。 “殿下,锚定之物关乎根本,牵涉甚大,需等待最佳时机,方能一举功成。请殿下再耐心等待几日,容臣再做些准备。” “时机一到,臣自会向殿下和盘托出。” 看到李逸尘如此表态,李承乾纵然心焦如焚,却也知此事强求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丝决断。 “好!报复之事,孤即刻着手安排。锚定之物,孤便再等你几日!” “殿下圣明。” 李逸尘躬身行礼。 “若无事,臣先行告退。” 李承乾挥了挥手,看着李逸尘沉稳退出的背影,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独自在显德殿中静坐良久。 报复,不是泄愤,而是立威。 他反复咀嚼着“对等”、“规则”、“礼法”这些字眼,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感,渐渐驱散了盘踞心头的屈辱和暴戾。 他不再愤怒于李泰的得意,也不再怨恨父皇的不公。 “来人。” 殿外侍立的宦官立刻躬身入内。 “传令,召孔公、杜正伦、赵弘智、贺兰楚石,即刻至显德殿偏殿议事。” 他略微停顿,又补充道。 “令他们从速,孤有要事相商。” 他没有选择那些过于亲近、可能已被外界视为“太子党”核心人员,而是召来了这些地位更高、职责更重,且在近日风波中相对保持沉默的东宫主要僚属。 孔颖达年高德劭,杜正伦以文才典重著称,赵弘智精于礼仪典制,贺兰楚石则与军方有所关联,却又并非李勣嫡系。 这个组合,既能代表东宫,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咄咄逼人,更符合“以正朝纲”的姿态。 约莫一炷香后,几位东宫属官齐聚偏殿。 他们神色各异。 显然,他们都已听闻朝堂之事,对太子突然召见的目的有所猜测。 李承乾没有让他们久等,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开门见山,语气却异常沉稳。 “储君听政,本为学习历练,广纳良言。然,孤近日观送抵东宫之奏疏摘要,阅览诸司条陈,却发现些许令人不安之迹象。” 他话锋一转,将议题引向了更广泛的朝纲层面。 “或有司职掌,行事渐显怠忽,或考功铨选,标准似有模糊,或条规章程,执行流于形式。” “此等情状,虽看似细微,然长此以往,恐伤朝廷法度之严明,损及父皇励精图治之圣意。”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 “孤既蒙父皇信重,授以听政之权,参详政务,便不能尸位素餐,视若无睹。” “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欲与诸卿共议,如何借东宫听政之机,整饬此类不正之风,以正朝纲!” 他刻意强调了以正朝纲四个字。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属官迅速交换着眼色。 太子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结合昨日之事,其锋芒所指,在场之人谁又能不明白? 年迈的孔颖达率先开口,声音缓慢而沙哑。 “殿下心系朝纲,老臣感佩。不知殿下欲从何处着手?” 他需要摸清太子的具体意图和边界。 毕竟,谁能公开反对“以正朝纲”呢? 李承乾早有腹稿,从容道:“孤以为,择其要者,深入查问。” “例如,吏部近年考功,优等者众,然其政绩是否皆名副其实?兵部于边镇将领升迁调补,其考量是否周全,是否尽合规制?民部于各处粮秣转运、库藏盘查,其账目是否清晰,程序是否严谨?” 他提出的这几个方向,看似泛泛,实则精准地覆盖了昨日反对声音最强烈的几个领域——吏部,长孙无忌影响力所在。 兵部,李勣直辖。 民部,与财政相关,由房玄龄统领。 他没有点名任何具体的人或事,却划出了明确的“查问”范围。 杜正伦沉吟道:“殿下,东宫听政,虽有参详之权,然直接质询部司,恐有越权之嫌,易引纷争。” 李承乾颔首,表示认可。 “杜卿所虑极是。故孤之意,非是越俎代庖,而是于显德殿听政时,对送呈之相关奏疏、条陈,详加询问,要求主事官员到场解说,或令相关部门提供更详尽之依据。” “凡有疑点不清、程序有亏、或与既定章制明显不符者,东宫可行使驳议之权,要求其重新厘清、完善,甚至暂缓施行,报请父皇圣裁。” 他看向赵弘智:“赵卿精于典制,届时便由你主责,依据《贞观律》及各部司职掌,审核各项程序、文书是否合规合制。” 赵弘智肃然拱手:“臣遵命。” 李承乾又看向贺兰楚石。 “贺兰卿于军旅边务有所了解,兵部及诸卫府有关将领升迁、边镇防务调整之议,便由你重点关注,务求其荐举理由充分,堪合军务实需,符合朝廷铨选之规。” “末将领命!”贺兰楚石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既是重任,也是机会。 李承乾最后对杜正伦道:“杜卿文采斐然,熟知经史,便请你总揽全局,协助孤梳理各方奏议,确保东宫驳议之言,引据充分,立论严谨,不授人以柄。” 杜正伦深深看了太子一眼,他从这番话里听出了远超以往的缜密和冷静,躬身道:“臣,必竭尽全力。” 第95章 这点小事,老夫懒得计较。 李承乾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凝重。 “诸卿切记,我等所为,非为刁难,非为党争,乃为肃正纪纲,明晰法度。一切言行,皆需出于公心,合乎礼法。” “问询需切中要害,驳议需有理有据。要让朝野上下看到,东宫议政,非是虚应故事,而是实实在在为朝廷查漏补缺,维护纲纪之严肃!” “臣等明白!”四人齐声应诺。 议事既毕,众人退出偏殿,各自下去准备。 李承乾独自坐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箭已上弦。 翌日,东宫显德殿。 依照新制,部分常朝政务摘要及需议事项已送至东宫。 今日议题,恰有吏部呈报的若干官员年度考功优等复核,以及兵部关于安西都护府下属两名折冲都尉调动的建议。 李承乾端坐殿上,下方除了东宫属官,还有被传召前来接受问询的吏部考功司郎中和兵部职方司郎中。 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凝重。 首先议及吏部考功。 当念到某位关中畿县县令连续三年考功皆为上上时,李承乾并未像往常一样简单听过就算,而是示意赵弘智发言。 赵弘智手持相关文书,起身向吏部郎中询问道:“敢问郎中,此县令连续三年考绩上上,依据为何?其任内户口增益几何?垦田数目可有明细?狱讼是否清明?有无特别政绩堪为表率?” “据《考课令》,抚育有方,户口增益为上考,清慎明著,公平可称为中上。” “其文书所载,多为劝课农桑,颇有成效、处事公允等泛泛之词,未见具体政绩及显著事功,何以连续评定上上?是否合乎考功之制?” 他一连串的问题,引经据典,直指核心。 那吏部郎中显然没料到东宫会问得如此细致,额角微微见汗,支吾着试图用“风评甚佳”、“上官举荐”等理由搪塞。 李承乾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压力。 “朝廷设考功之法,旨在激浊扬清,赏罚分明。若标准模糊,仅凭风评,则何以服众?何以体现公平?” “此例若开,恐伤天下实干官吏之心。此份考功复核,暂且搁下,请吏部补充详实数据、列举具体事功后,再行呈报。” 他没有直接否定,而是要求。 补充材料,合情合理,吏部郎中无法反驳,只得讪讪领命。 轮到兵部议题时,贺兰楚石率先发难。 他针对兵部提议调任的一名折冲都尉,提出质疑。 “据职方司所呈,此员原驻守河西,善守不善攻,今调往安西某前沿军镇,该镇近年时有小股游骑扰边,需主动出击清剿。” “以守城之将,置于需进取之地,是否人地相宜?兵部考量其调任,是基于其以往守城之功,还是评估其具备出击之能?可有其骑射、野战操演之考评记录?” 兵部职方司郎中被问得一愣,调任考量往往涉及多方因素,甚至包括人际关系、派系平衡,有些确实难以摆在明面上细说。 他试图强调该都尉经验丰富、忠诚可靠。 贺兰楚石不为所动,语气冷硬。 “边镇将领调遣,关乎边境安全,非同小可。岂能仅以经验、忠诚概之?” “若无具体能力匹配之证据,此调令恐欠稳妥。依末将看,亦当暂缓,请兵部重新审议,或另举荐更合适人选,并附具其胜任之明确理由。” 李承乾端坐上方,静静听着属官们的质询,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颔首,表示支持。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带有个人情绪的话,所有的质疑都围绕着“制度”、“程序”、“胜任能力”展开。 然而,那无形的压力,却让两位部司郎中如坐针毡。 他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身后的尚书省、乃至宰相们。 东宫这番突如其来的认真,打乱了他们惯常的节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詹事府的数份奏疏也送达了中书省和门下省。 这些奏疏以东宫属官的名义,对几项正在流程中的人事任命和政策调整提出了有理有据的驳议。 所针对的,赫然都是昨日在朝堂上反对太子最为卖力的那些大臣所关联的事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堂。 太子的报复行动,瞬间在长安朝野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听说了吗?太子今日将兵部、吏部的几位官员叫去东宫,好一顿诘问!” “何止!东宫连上数道驳议,直接把崔中丞侄子的县令任命、还有房相门下一位侍郎推动的漕运修改章程给拦下了!” “我的天!太子殿下这是……疯了不成?如此四面树敌!” “我看不像疯,你瞧他出手,每一下都打在关节上,挑的都是些对方理亏又不好明说的事情。” “而且全是依着规矩来,用的是听政议事的权力,让你挑不出大错!” “这报复……来得太快了!范围也太广了!兵部、吏部、甚至连御史台的人都捎带上了!历朝历代,哪位太子受过这等气后,能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反击回去?” 底层和中层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大部分人觉得太子是被逼急了,行为失控,是在自取灭亡。 但也有一些嗅觉敏锐的精明之辈,从中看出了不一样的门道。 “高明啊!”一位在鸿胪寺任职的老侍郎捻着胡须,对身旁的友人低语。 “太子此举,看似莽撞,实则深得权谋之道啊。” “他不纠缠于西州一隅之争,而是直接将战火引到对手的腹地。此举一在立威,二在划界,告诉所有人,太子并非可随意拿捏之辈。” “更重要的是,”友人补充道。 “他选择的目标分散,让李積、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无法联手反击。” “他们若为一个侄子的官职、或一项无关大局的政策修改,就联合起来对抗储君,那在陛下眼里成了什么?岂不是坐实了结党营私、无视君父?” 英国公府,李積听着兵部下属的汇报,面色沉静如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下属禀报完毕,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積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特有的不屑。 “哼,就按太子的意思改。这点小事,老夫懒得计较。” 他挥退下属,独自沉吟,眼中锐光一闪。 “且看这毛头小子下一步还能挑什么毛病?” “这次便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哼,莫怪老夫不给东宫留颜面!” 赵国公府,长孙无忌听完幕僚的叙述,脸上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既然太子殿下有此雅兴,那就按东宫的意图办理吧。”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待幕僚退下,他端起茶杯,眸色转深。 “如此精准老辣。看来,是背后那位出手了。” 第96章 唉,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轻轻啜了口茶,神色莫测。 “也好,老夫便静观其变,看看这位太子殿下,接下来还能走出什么妙棋。” 梁国公府,房玄龄则站在书案前,看着东宫发来的那份驳议文书。 上面条分缕析地指出了他门下一位官员所提议程中的几处疏漏,确实存在,难以辩驳。 “后生可畏啊。” 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看不出喜怒。 “懂得利用规则,懂得分散打击,懂得展示力量而又不逾矩。陛下若知此事,会如何想?” 他摇了摇头,将文书放下。 此刻出手干预? 为了这点小事与太子正面冲突,绝非智者所为。 只能暂时隐忍,静观其变。 这几位大佬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太子的反击手段高明,在礼法上站得住脚,而且来得如此迅猛、范围如此之广,让他们一时都有些措手不及。 想要还手,却发现无处着力——太子打击的都是些“小事”,他们若为此大动干戈,反而显得气量狭小,针对性太强,必然引发陛下不悦。 更重要的是,他们摸不清陛下对此事的态度。 陛下是乐见太子展现魄力,还是会对太子的“咄咄逼人”心生不满? 在圣意未明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就在这满朝文武都被太子这番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惊疑不定之际,又一则消息传出,再次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太子李承乾上表,以“崇文馆整理典籍、弘扬文教有功”为由,奏请嘉奖魏王李泰所管辖的崇文馆内数名官员,并请赐帛犒赏! 这一下,连那些自诩精明的朝臣也彻底看不懂了。 太子刚刚对朝中重臣发动了如此迅猛的报复,转头却去嘉奖政敌魏王的下属? 这唱的是哪一出? 唯有少数真正洞察局势的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猛然醒悟! 太子此举,绝非示好,而是更高明的政治手腕! 两仪殿内,李世民听着内侍监王德的详细禀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太子殿下驳议兵部、吏部七项条陈,相关部司已按东宫意见退回重拟。” “随后,太子殿下上表嘉奖崇文馆校书郎等三人,赐帛百匹。又特意赞许褚遂良日前关于节俭用度的谏言,称此乃社稷良言。” “命东宫署官携宫中珍稀药材,前往魏府上慰问,言国公体弱,乃国之损失,望早日康复,再为陛下分忧。” 王德说完,垂手躬身,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久久不语。 太子的反应之快,手段之老辣,分寸拿捏之精准,让他感到心惊。 那精准打击的驳议,是赤裸裸的立威和报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而紧随其后的怀柔之举,更是妙到毫巅。 嘉奖崇文馆……李世民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啊!好啊!这才是储君应有的气度! 不管高明内心如何想,他肯做出这番姿态,主动向青雀管辖的崇文馆示好,这就是顾全大局,这就是兄友弟恭! 他宁愿相信,这是太子经历了挫折后真正的成长,认识到了作为储君,不能一味逞强斗狠,更要懂得笼络人心,维系兄弟和睦。 至于这背后是否另有深意……李世民不愿去深想。 “哥儿俩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玄武门的阴影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太渴望看到儿子们能和睦相处。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子殿下所请嘉奖崇文馆之事……” 他挥了挥手,对王德道:“太子的奏请,准了。崇文馆相关官员,按太子所请,赐帛嘉奖。告诉太子,朕心甚慰。” 王德躬身应下,悄悄抬眼,见陛下脸上竟是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心中更是凛然。 太子这一手,竟是直接挠到了陛下心中最痒处。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明媚的阳光,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郁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高明的成长,让他看到了大唐江山延续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能避免血腥、相对平稳过渡的可能。 至于李泰那点心思,以及朝臣们的猜测和不安,在此时李世民的眼中,都比不上兄弟和睦这一点来得重要。 魏王府内,李泰将手中的一份礼单狠狠摔在案上,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 “嘉奖崇文馆?那跛子!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把我李泰当什么了!”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做给父皇看!做给天下人看!” 杜楚客站在下首,面色同样凝重,他捡起礼单,仔细看了看。 “殿下息怒。太子此举,看似怀柔,实则绵里藏针。他嘉奖崇文馆,是阳谋。” “殿下若反应过激,便落了下乘,正中其下怀。”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施为?”李泰怒吼道。 “崇文馆那些人受了嘉奖,心里会如何想?还会像以前一样死心塌地吗?还有朝臣,见太子如此宽宏大量,又会如何看本王?” 杜楚客沉吟道:“殿下,此刻我们不宜妄动。太子刚刚立威,气势正盛,陛下态度未明。我们若贸然反击,反而显得殿下您……容不下兄长示好。” “当务之急,是稳住崔敦礼西州黜陟使之事。只要此事落定,西州在手,主动权便仍在我等这边。” “至于崇文馆受奖……不过是些许帛缎虚名,动摇不了根本。” “殿下不妨也上表,感谢太子对崇文馆的肯定,同样彰显兄弟和睦之意。” 李泰喘着粗气,努力平复心绪,他知道杜楚客说得有理,但那股被算计的憋屈感,却让他几乎发狂。 他死死攥着拳头。 “好……好一个兄友弟恭!本王便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太子这一连串组合拳,在长安官场引起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太子殿下变化之大,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位中书舍人对同僚私下感叹。 “懂得刚柔并济,亦有容人之量。嘉奖崇文馆,此非寻常皇子所能为。” “是啊,尤其是赞许褚大夫,慰问郑国公,这说明殿下看重的是直臣风骨。若殿下真能如此,实乃大唐之福。” 而那些曾在朝堂上对太子举荐李素立之事保持沉默,或暗中附议反对的官员,此刻更是心中忐忑,追悔莫及。 “早知太子殿下有如此胸襟手段,当日……当日便该出言维护一二。” 一名御史在家中懊恼地对妻子道。 “如今再看,魏王虽得陛下宠爱,然太子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如今又显露出这般气象……唉,一步错,步步错啊!” 第97章 陛下既已裁定,便如此吧。 数日之间,长安朝堂的舆论风向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先是数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联名上奏,称西州初定,当以安稳为首要,太子所荐李素立虽才具不显锋芒,然性情稳慎,又是宗室子弟,于安定人心确有奇效。 他们认为,此前朝议过于强调开拓之能,忽视了稳定阶段的特殊需求。 紧接着,秘书省、太常寺、光禄寺等衙署的一些中下层官员也纷纷上书。 或直接附议御史之言,或从经义典章中寻找依据,论证宗室成员出任边州要职的合法性与优越性。 他们的奏疏文笔流畅,引经据典,将李素立的稳提升到了固国之本的高度。 甚至一些原本在太子与魏王之间持观望态度的清流官员,也开始公开表示对太子的支持。 他们赞誉太子近日处理政务沉稳有度,宽严相济。 尤其是在嘉奖崇文馆、慰问魏征等事上展现了储君应有的气量。 他们认为,朝廷应当维护太子举荐的权威,否则将损害监国听政之制的严肃性。 这些声音起初零散,随后逐渐汇聚,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舆论浪潮。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中书省和两仪殿。 为李素立陈情、呼吁陛下采纳太子举荐的官员,大多品阶不高,多居于各部司的中下层职位。 但他们数量众多,且言辞恳切,引据扎实,一时间,朝堂之上仿佛充满了为太子说话的声音。 这股风潮来得迅速且显得异常突兀。 巧妙地将李素立的劣势包装成特定时期的优势,并将议题拔高到维护储君权威和朝廷制度稳定的层面,让人难以直接驳斥。 东宫显德殿内,李承乾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每日送来的政务摘要。 看着朝中风向的转变,他内心中非常得意。 这种群臣为他发声、为他造势的局面,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仿佛连日来的憋闷都被这股涌动的暗流冲刷干净,胸中块垒尽消,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然而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沉稳地召见属官,听取汇报,对各项条陈提出疑问或表示认可。 仿佛浑然未觉外界的变化,只是平静地行使着李世民赋予他的听政之权。 他那日的凌厉反击似乎只是一次性的立威,此后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一些人心生忐忑。 摸不清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在酝酿什么,还是真的已经接受了西州之事的挫折。 两仪殿内,李世民翻阅着案头堆积的奏疏,其中大半是为李素立陈情或变相支持太子举荐的。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 “近日为李素立说话的官员,似乎多了不少。” 李世民淡淡开口。 王德躬身回应。 “陛下明鉴,确实如此。多是各衙署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以及御史台的几位御史。奏疏所言,皆认为稳定乃西州当前第一要务,李司马堪当其任。” 李世民“嗯”了一声,未作评价。 他心中了然。 高明这一手,玩得漂亮。 没有继续强硬对抗,而是转而发动中下层官员制造声势,既展示了东宫潜在的影响力,又将议题引向了对他有利的方向。 然而,这些奏疏并没有能动摇李世民的决定。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泰那日出于公心、为国举贤、为兄分忧的恳切言辞,以及那句“使外人见我天家兄弟,能如此和睦互助”。 这幅兄弟和睦的景象,是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见到的。 如今,高明刚刚嘉奖了青雀的崇文馆,展现了兄长的气度。 若是此刻他驳回了青雀出于公心举荐的、才干明显更优的崔敦礼,反而采纳了高明推荐的李素立,那岂不是打了青雀的脸? 刚刚营造出的和睦气象,岂非瞬间荡然无存? 在李世民看来,维护儿子们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和睦,远比西州黜陟使具体由谁担任更为重要。 崔敦礼才干出众,履历光鲜,用他并无不可。 而用他,就是对青雀兄友弟恭行为的肯定和鼓励。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李世民低声自语,仿佛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他不能容忍因为一个边州职位的人选,破坏这脆弱的平衡。 哪怕高明的理由同样充分,哪怕朝议有了新的变化,但在兄弟和睦这个大前提下,都需要让步。 “告诉中书省,”李世民放下茶盏,语气平稳却带着决断。 “崔敦礼出任西州黜陟使一事,朕意已决。让他们尽快拟定敕旨,流程从速。” “是,陛下。”躬身退下传旨。 任命未正式发出,但皇帝的态度已如风向标,迅速传遍了权力核心圈。 消息很快传出。 赵国公长孙无忌闻讯后,沉默片刻,对前来探听口风的门下省官员只说了两个字。 “知晓。” 他内心对崔敦礼并非没有疑虑,此人虽有能力,但与魏王府过往从密,用之恐助长魏王气焰。 但陛下心意已决,且理由冠冕堂皇——肯定魏王的公心与和睦。 此时若再强行反对,不仅忤逆圣意,还可能被扣上破坏皇室和睦的帽子。 权衡之下,他选择了默认。 梁国公房玄龄得知陛下批示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理想中的西州主官,是既能持重又能开拓的干才,崔敦礼偏向文吏,并非最合适人选。 李素立更非良选。 然而陛下着眼于更大的和睦局面,他作为臣子,只能遵从。 他对中书舍人吩咐道:“按陛下旨意办理,吏部考核需严谨,不可怠忽。” 英国公李勣的反应更为直接。 他听完兵部下属的汇报,挥了挥手。 “陛下既已裁定,便如此吧。” 对他而言,只要西州军事防务不脱离兵部和安西都护府的体系,黜陟使是崔敦礼还是李素立,差别并不算太大。 既然陛下要以此维系皇子间的和睦,他亦无意作梗。 于是,在皇帝明确的意志下,原本对此事各有想法的几位重臣,都选择了遵从。 中书、门下、吏部的工作重点,迅速转向了对崔敦礼的例行考核和任命文书准备。 虽然正式的任命诏书尚未下达,但朝堂上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西州黜陟使之职,已非崔敦礼莫属。 一场围绕西州人事的激烈争夺,似乎就这样以魏王李泰的胜利而告终。 太子的举荐被搁置,而魏王的举荐得到了皇帝的力挺和重臣们的默许。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处于风波中心的太子李承乾,依旧保持着令人不安的平静。 第98章 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李承乾没有上表争论西州人选之事。 他仿佛完全接受了这个结果,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东宫显德殿的日常听政事务中。 他仔细查阅每一份送来的奏疏摘要,不时召见相关部司的官员询问细节。 他的处理方式依旧严格遵循制度,提问切中要害。 但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凌厉的报复性色彩,更像是一位勤勉尽责的储君在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种正常化、例行公事般的表现,与之前掀起的波澜形成了鲜明对比。 朝堂之上,因此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皇帝维护了他所看重的兄弟和睦表象。 魏王如愿以偿,即将把自己的人安插进西州要职。 太子似乎接受了挫折,专注于分内之事,并未进一步激化矛盾。 重臣们避免了与东宫的正面冲突,默许了皇帝的安排。 中下层官员们宣泄了支持太子的舆论,但也无法改变既定事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状态。 东宫显德殿的烛火常常亮至深夜。 李承乾在处理完日常政务后,总会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沉思良久。 他的目光常常落在西北方向的西州之地,久久不动。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李逸尘所说的,能够一举扭转乾坤的时机。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做的,就是忍耐,和等待。 李逸尘告假三日,终于暂时远离了东宫那片无形的战场。 一身常衣,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士子,悄然回到了位于长安城延康坊的家中。 这是一处不算宽敞,但也绝非贫寒的三进院落。 门楣朴素,仅悬一匾,上书“李宅”二字,并无任何彰显官身的装饰。 这里,便是李逸尘此世的家族根基所在——一个属于陇西李氏庞大宗族谱系最边缘的支脉。 陇西李氏,名满天下,是与皇室联姻、出将入相的顶级门阀。 然而,如同参天巨树总有阳光照不到的细枝末节。 李逸尘所属的这一支,早已在近百年的世事变迁中,与嫡系主脉血缘疏远。 更因父祖辈未能出现显赫高官,家道不可避免地滑落,在讲究门第阀阅的大唐,已然近乎于寒门。 他的祖父,曾最高官至一州别驾,致仕后便再无人脉延续。 他的父亲李诠,如今也不过是在国子监担任一名从八品下的博士。 清贵有余,权柄全无,靠着微薄俸禄和祖上留下的些许田产维持着表面上的士族体面。 将李逸尘送入东宫担任伴读,几乎是这个家族倾尽所有资源、所能做出的最大一次豪赌。 按照唐制,东宫伴读虽品阶不高,却非等闲可得。 其选拔,一方面看重学识才情,需通过严格的考核。 另一方面,家世背景亦是重要考量,至少需是清流官宦之后,以确保其教养与忠诚。 李逸尘的陇西李氏光环,尽管黯淡,却恰好满足了这最低的门槛。 加上原身确实聪颖好学,十八岁时便得以入选,成为了太子李承乾的数位伴读之一。 三年前,当消息传回这座小小的李宅时,阖家上下是何等欢欣鼓舞! 在父亲李诠看来,这是家族重返荣耀的起点。 太子伴读,朝夕侍奉于储君之侧,耳濡目染皆是军国大事,一旦获得太子赏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母亲更是喜极而泣,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身着朱紫、光耀门楣的那一天。 那段时间,连平日里走动稀疏的远房亲戚,也似乎忽然热络了许多。 然而,希望的火苗燃得炽烈,熄灭的过程却漫长而煎熬。 最初的几个月,原身还能偶尔带回一些东宫见闻,虽感太子性情有些骄躁,但总体仍怀期待。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子的名声在朝野间每况愈下。 足疾带来的阴郁,亲近俳优、效仿突厥习俗的荒唐,屡遭李世民训斥的传闻。 尤其是与魏王李泰日渐激烈的储位之争。 所有这些,都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李家人的心头。 原身在东宫的日子也变得艰难。 他本性谨慎,甚至有些懦弱,不善于像杜荷那样逢迎,也不像李安俨有军旅背景。 在太子越发乖戾的氛围中,他只能更加沉默,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三年下来,莫说升迁,就连在太子面前留下深刻印象都没有做到,彻底成了东宫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 家族的投资,似乎眼看就要血本无归。 父亲李诠的眉头越锁越紧,书房里的叹息声时常响起。 母亲的笑容里也添了忧愁,开始求神拜佛,保佑儿子平安。 往日的热络亲戚,又渐渐恢复了疏离。 整个家族笼罩在一种胆战心惊的氛围里,既怕李逸尘在东宫惹出祸事被牵连,又哀叹于这唯一崛起希望的渺茫。 直到后世的李逸尘穿越而来,取代了那个惶恐无助的灵魂。 此刻,李逸尘推开书房的门,父亲李诠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内那棵略显萧索的老槐树。 听到脚步声,李诠缓缓转过身。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深色儒袍,眼神里带着常年伏案留下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 “回来了。”李诠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东宫……近日事务可还顺遂?” 他问得含蓄,但目光却紧紧盯着儿子,试图从李逸尘脸上读出些什么。 朝堂上的风波,即便他官职低微,也有所耳闻。 李逸尘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父亲,能感觉到那份深藏的关怀。 他心中微微叹息,这家族的命运,如今已与他这穿越者牢牢绑定。 他无法告知他真相,只能尽力安抚。 “劳阿耶挂心,东宫一切如常。”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诠仔细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如此便好。伴读之职,贵在沉稳。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 这话,他这三年来已不知说过多少遍,几乎是这个家族在权力边缘求存的唯一信条。 “孩儿明白。” 李逸尘躬身应道。 这个家族,将所有的希望与恐惧都系于他一身。 他们不知道,眼前的李逸尘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更不知道,他正在下一盘何等凶险的棋。 若成功,或可挽狂澜于既倒,携家族一飞冲天。 若失败……那便是史书上清晰记载的“皆斩”,连同这个小小的家族,一同碾碎在贞观年间的政治车轮之下。 回到自己简洁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第99章 这……这是何盐?从何得来? 李逸尘在家中闭门三日。 房间内,他面前摆着几只陶罐、麻布滤器和一只小炭炉。 粗盐块在清水中逐渐融化,经过数次过滤、熬煮、结晶,最终得到一小撮细白如雪的盐末。 他拈起少许置于舌尖,纯粹的咸味迅速扩散,毫无寻常盐巴的苦涩杂质。 这便是他选定的锚定物——盐。 大唐贞观年间,盐政沿袭前朝旧制,并未实行官营专卖。 武德年间,高祖下诏“通盐池盐井与百姓共之”,允许民间自行开采、贩运。 至贞观朝,李世民延续此策,天下盐池、盐井多由地方豪强或百姓经营,朝廷仅收取少量盐税,纳入州县赋税之中。 然而朝中关于盐铁之利的争论,却从未止息。 北魏、北周曾行盐专卖,前隋亦曾短暂实施。 每逢边患兴起、国库吃紧,必有大臣上书请复盐铁官营,以充军用。 尤其去年朝廷对薛延陀用兵后,民部便曾奏请核查天下盐井,议增盐课,虽未成行,却已显征兆。 李逸尘很清楚,手中这雪花精盐,眼下确是无价之宝。 其色白、质纯、味正,远非市面上青黄混杂、含有硝土之苦的粗盐可比。 若以此为核心,构建一套借贷、兑付的信用体系,初期足以令商贾富民趋之若鹜,解西州钱粮燃眉之急。 但他更清楚,盐作为锚定物的致命弱点——它完全依赖于当前宽松的盐政。 一旦朝廷政策有变,效法汉武帝旧事,行“榷盐”之制,将盐利收归官有,严禁私煮私贩,那么东宫凭借私盐建立的信用,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届时非但西州钱粮没了着落,东宫更将背上“与民争利”、“私贩官盐”的罪名,信用彻底破产,再无翻身之机。 风险极大。 然而眼下,他别无选择。 李承乾的耐心已近极限,朝堂局势更是刻不容缓。 他必须用这最快可见效之物,先稳住太子,稳住东宫的基本盘。 而且他也需要通过这番操作引发朝堂震动,去引导李承乾如何正确去斗争,摒弃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他取过一支早已备好的紫竹毛笔,笔杆中空。 他以薄油纸将精盐仔细包好,分成数小包,逐一塞入笔杆之内,以原塞封口,外观毫无破绽。 此举并非万全,若遇有心人详细查验,必然暴露。 但他赌的是短期内无人会注意一支寻常毛笔,赌的是面见太子时的私密。 他将藏盐的毛笔插入腰间丝绦,如同寻常文士。 推门而出时,天色尚早,晨雾未散。 李诠立于院中,似乎已等候多时。 他目光扫过李逸尘腰间毛笔,并未多问,只沉声道:“前些时日,吏部王主事来过。” 李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李逸尘脚步微顿。 “所为何事?” “闲谈而已。问及你在东宫近况,言谈间……问你过往的经历。” 李诠的话语缓慢。 “如今西州黜陟使一职,恐不日将有明旨,崔敦礼其人,颇得圣心。” 李逸尘默然。 父亲这是在用他所能及的方式,告知他朝中风向。 “孩儿知道了。”李逸尘躬身一礼。 “阿耶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李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万事……谨慎。” 走出李宅,空气清冷。 延康坊内已有早起的行人,坊墙沉默地矗立,分割着一个个或显赫或卑微的家族。 他脑海中不断将后续步骤在脑中反复推演。 献盐只是第一步,关键在于以此为基础,迅速搭建起信用的框架。 同时,必须预留后手,防范盐政突变的风险。 或许……可以在信用体系初成、吸引到首批钱粮后,便主动寻求将制盐之法“献”于朝廷,将东宫从此事的直接经营中剥离出来,转而扮演倡导官营、为国谋利的角色。 在循序渐进,用其他物品代替锚定之物。 但这需要极高的操作技巧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东宫。 验过鱼符,穿过重重宫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凝滞。 宦官宫女步履匆匆,眼神低垂。 太子举荐受挫,魏王势力抬头,这里的每一丝风都带着寒意。 显德殿就在前方。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班房去等轮读时刻。 “你回来了。”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疲惫。 “臣参见殿下。”李逸尘依礼参拜。 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 待李逸尘走到案前数步远站定,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 “逸尘,崔敦礼不日即将受命。”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到李逸尘脸上,带着探询。 “逸尘,你告诉孤,还要等多久?” 李逸尘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了那支紫竹毛笔。 “殿下,臣此前所言,需一锚定物,以殿下之信用,撬动钱粮。” 李承乾的视线落在毛笔上,眉头微蹙,显然不明所以。 “此物,便是盐。”李逸尘平静地说道。 “盐?”李承乾怔住,随即脸上浮现荒谬之色。 “逸尘!你莫不是昏了头?盐?市面上随处可买的盐?此物如何能换来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 他身体前倾,语气激动起来。 “你若说是什么海外珍宝、稀罕物事,孤或许还能信上几分!” “盐?你这是要孤去学那贩夫走卒,卖盐牟利吗?” “且不说能否赚到那些钱粮,此事若传扬出去,孤这储君颜面何存?朝臣们会如何议论?父皇会如何震怒!” 李逸尘待他斥完,才缓缓将毛笔两端示意给他看,然后轻轻旋开笔杆顶部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小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将纸包里的白色细末倾倒少许其上。 “殿下请看,此盐与市井所售,可有不同?” 李承乾狐疑地凑近细看。 只见那盐色泽雪白,颗粒细腻均匀,绝无寻常盐巴的青黄杂色和板结粗砺之态。 他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一股纯粹而强烈的咸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没有任何苦涩异味。 他愣住了。 在唐朝,皇室贵族吃某些食物时直接蘸盐食用,因而对上等盐十分熟悉。 身为太子,他自然食用的是宫中专供的上好青盐,但即便是那些贡盐,也远不及眼前这盐纯净、味正。 “这……这是何盐?从何得来?”李承乾惊疑不定。 第100章 可这跟锚定盐有何关联? 李逸尘早已备好说辞,他面色不变,从容应答。 “回殿下,乃是一卷前朝散佚的《造化秘要》,其中偶载‘淋卤煎白’之法,臣此前未曾在意,近日苦思殿下钱粮之困,反复推敲,方觉此法或可一试。幸得苍天庇佑,侥幸成功。” 他刻意将过程说得模糊,归功于古籍和侥幸。 李承乾闻言,更加兴奋。 古籍孤本,奇术秘法,这正符合世人对于“奇遇”和“天命所归”的想象,让他觉得这或许是上天赐予的转机。 “好!好一个《造化秘要》!” 李承乾抚掌,激动地在案前跛行两步,右脚踝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 “逸尘,你立此大功,孤定要重重赏你!金银绢帛,官职田产,只要你开口!” 他此刻只觉得李逸尘如同一个无尽的宝藏,每一次挖掘都能带来惊人的收获。 赏赐? 李逸尘心中暗叹,这位殿下,还是没能完全看清局势啊。 此刻任何针对他的赏赐,都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火炬,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皇帝的眼线,魏王的探子,那些重臣们的好奇,都会瞬间聚焦在他这个小小的伴读身上。 一旦被深究,这精心布局的计划,都可能暴露。 届时,别说赏赐,怕是性命难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对赏赐的渴望,反而异常凝重地躬身。 “殿下厚爱,臣心领。然此刻,绝非行赏之时。” 李承乾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脸上的兴奋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他猛地想起李逸尘之前塞纸条提醒他“慎言”的情形,想起父皇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是啊,他光顾着高兴,却忘了最致命的危险来自何处! 父皇想知道是谁让孤变得‘不同’! 逸尘是孤现在唯一的依仗,若是他被父皇盯上,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不能让他引起任何注意! “孤明白了!”李承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冷静。 “是孤考虑不周。逸尘,你放心,孤知轻重。在你所言时机成熟之前,你依旧是东宫一个普通的伴读,无人会注意到你。你的功劳,孤都记在心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斩钉截铁。 李逸尘看到李承乾眼中神色的变化,心中稍稍安定。 很好,他意识到了。 只有让李承乾觉得他是他=独一无二、不可或缺且必须隐藏的底牌,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继续推动计划。 “殿下圣明。” 李逸尘再次躬身,然后顺势将话题拉回正轨。 “当下首要之事,乃是利用此法,尽快组织可靠人手,大量生产此等精盐。” “这个容易!”李承乾此刻信心倍增,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盐如同雪花般堆积成山。 “东宫名下有几处皇庄,位置僻静,庄头皆是可靠的家生奴。孤可调派心腹侍卫看守,另辟场地,招募绝对忠心的工匠,秘密进行此事!原料……嗯,关中有的是盐碱地、咸水井,取材不难!” 他越说越兴奋,感觉自己终于能实实在在地做一件事,一件能带来巨大收益的事。 然而,这股兴奋劲头还没持续多久,他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迟疑和尴尬,声音也低了几分。 “只是……逸尘,孤毕竟是储君,行这……这商贾工匠之事,亲自组织生产、贩卖精盐,是否……是否有些不合身份?” “若被御史知晓,参孤一个‘与民争利’、‘不务正业’,只怕……” 他毕竟是在儒家伦理纲常教育下长大的太子,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根深蒂固,让他直接去做“工”和“商”的事情,内心本能地感到抵触和不安。 李逸尘闻言,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他果然在成长。 若是以前的那个李承乾,要么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只会蛮干,要么想到了却会因为叛逆而故意去做。 现在他懂得考虑身份、考虑舆论影响,懂得权衡利弊了,这是巨大的进步。 “殿下所言极是”李逸尘的声音带着鼓励。 “这说明殿下已开始用储君的思维,而不仅仅是商贾的思维来看待此事。” 他微微一顿,引导道:“殿下可还记得,臣前几日与您剖析的,您身上所拥有的‘潜在信用’?” 李承乾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努力回忆着。 “孤记得!” “你说孤的身份是太子,是法定的储君,这便是最大的信用背书。还有……经过前段时日的作为,孤在朝臣和父皇心中,已成了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变量’,这是政治信用的开始。” “还有……西州开发这事本身,具有正当性,孤参与其中,勇于任事,也是在为信用加分。” “殿下记得分毫不差。”李逸尘赞许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那么,请问殿下,我们此刻手握这精盐,其最终目的,真的是为了卖盐换钱吗?” 李承乾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难道不是?若无钱粮,西州之事如何展开?孤的威信如何树立?” “卖盐换钱,是最直接,也是最笨拙、风险最高的下策。” 李逸尘毫不客气地否定。 “正如殿下所忧,易授人以柄。殿下的目的,从来不是那区区盐利!” 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我们的目的,是借此物,将殿下您的‘潜在信用’,转化为可以流通、可以借贷、可以撼动资源的——‘实在信用’!” 李承乾瞳孔微缩,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但又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实在信用?如何转化?” “发行债券!” 李逸尘掷地有声地吐出四个字。 “债券?”李承乾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又是他从未听过的概念。 “不错。”李逸尘开始详细阐释,语速平缓而清晰,确保李承乾能跟上思路。 “所谓债券,简单而言,便是一种信用凭证。由东宫,以太子殿下您的名义,向天下商贾、富民、乃至有意投资的官员,发行一种特制的票据。其上载明,借贷本金数额,约定借款期限,比如一年或两年,并承诺到期后,连本带利,予以偿还。” 李承乾听得眉头紧锁。 “向民间借贷?这……朝廷有时也会因饥荒或战事向富户借贷,但由东宫出面……这前所未有啊!” “可这跟锚定盐有何关联?” 第101章 合作? 李逸尘目光灼灼。 “这便是关键所在!需要让他们看到,殿下您的还款能力,是有实实在在的保障的,绝非空口无凭!” 他指着案上那摊白色的精盐:“此盐,便是我们第一期债券的‘锚定物’!” 李承乾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李逸尘之前关于“锚定”的教诲在他脑海中回荡——船锚固定舟船,锚定物稳定信用。 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那层薄纱的边缘,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逸尘,你的意思是……我们发行债券,对外宣称,东宫为开发西州,特募集钱粮。” “而所有购买债券之人,其借出的钱粮,其本息的偿还保障,并非虚无缥缈的太子承诺,而是与东宫出产的这批雪花精盐。”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睛亮得吓人。 “如此一来,他们借钱给孤,看的就不完全是孤这个太子未来的命运,更是看中了这雪花精盐本身巨大的利差和稀缺性!” “这盐,就是拴住他们信心的船锚!而债券,就是承载着孤之信用的舟船!” 李逸尘看着激动得脸色潮红的李承乾,心中终于涌起一股真正的欣慰和松快。 虽然表述还略显粗糙,但核心逻辑已经完全把握。 这番引导,没有白费。 “殿下聪慧,举一反三,正是此理!”李逸尘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随即进一步深化。 “准确地说,我们并非将殿下的信用直接绑定在盐上。” “殿下的信用,是这艘债券之船能够下海航行的根本前提——因为他们相信您太子的身份,相信东宫这块牌子不会轻易倒掉,才愿意上船。” “而这精盐,则是这艘船压舱的锚定物,让他们相信即使海上风浪再大,只要这锚还在,船就不容易翻,他们的本金和利息就有保障!” 他顿了顿,让李承乾消化一下,然后描绘出更宏伟的蓝图。 “殿下试想,一旦这债券成功发行,并且如期兑付,将会发生什么?” “天下人将会看到,太子殿下,言出必践,有借有还!东宫的信誉,将不再是虚无的‘潜在’,而是经过检验的金字招牌!” “届时,殿下的信用将得到空前的充实和提升。” “人们会意识到,支持太子,不仅符合礼法,而且利益可观!” “到了那时,”李逸尘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您将拥有自己独立的、强大的信用号召力。” “朝臣们看待您的眼光也会改变,因为他们知道,您掌握了除了皇权赋予之外的另一股强大力量——信用的力量!” “这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撬动整个帝国的资源。您的东宫之位,将因为这份坚实的信用而变得更加稳固,更加难以撼动!” 李承乾彻底被这番宏伟蓝图震撼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一条完全不同于以往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新路。 这条路,依靠的不是阴谋诡计,不是暗杀兵变,而是一种更高级、更文明、却也更强大的权力游戏规则。 他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跛行的姿势都显得充满了力量,口中喃喃自语:“信用……债券……锚定……好!好一个信用之力!这才是孤应该掌握的力量!不沾血腥,却胜过千军万马!” 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手段! 一旦成功,他李承乾何须再看父皇脸色,何须再忌惮李泰那点虚名? 然而,他猛地转身,眼中兴奋未退,却已掺杂了浓重的不甘和疑虑。 “逸尘!可西州黜陟使的人选呢?难道我们就真的放手?” 西州是他规划中的“太子工程”起点,是培养嫡系、积累实力的根基之地。 如今根基未立,却要先被对手安插进一颗钉子。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如何能安心?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脸上交织的渴望与焦虑,心中了然。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并未感受到太子的焦躁。 “您又陷入之前的误区了。西州黜陟使是谁,不重要。” “不重要?”李承乾微微皱起眉头。 “那可是孤经营西州的要害职位!” 李逸尘目光锐利。 “西州得以开发,边陲得以稳固,这份功劳,首倡并力主此事的殿下您。” 李承乾一怔,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是啊,若西州开发成功,无论具体执行者是谁,他这个太子,都是首功! 李逸尘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 “若那崔敦礼,自恃乃魏王举荐,又得陛下首肯,便心生骄矜,视东宫号令如无物,甚至阳奉阴违,暗中作梗,企图将西州之功尽数据于魏王名下……” “殿下,您不觉得,这反而是天赐良机,是殿下您立威朝堂、彰显手段的绝好机会吗?” “他若安分,殿下坐享其成。他若跳梁,便是自寻死路!”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升起,随即又被一股灼热的兴奋感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崔敦礼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看到李泰惊慌失措,看到父皇那震惊而又不得不认可的眼神! 原来,对手的棋子,也能成为自己立威的踏脚石! “而且,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将他从遐想中拉回。 “一旦东宫凭成功筹措到开发西州所需的巨额钱粮,并且一力承担下来。” “请问殿下,届时西州开发的主导权,真正掌握在谁的手中?” 李承乾脱口而出:“自然是孤!” “正是!”李逸尘重重肯定。 “谁掌握钱粮,谁就掌握命脉!黜陟使的位置固然重要,但若离开了东宫的钱粮支持,他崔敦礼能在西州做成什么事?寸步难行!” “届时,他那个黜陟使,是听您的,还是听魏王的?他若聪明,便只能乖乖依附于东宫,仰仗殿下您的鼻息!” “否则,他连在西州立足都难!” “到那时,那个位置的重要性,已然大大降低。它不再是魏王楔入西州的钉子,反而可能成为殿下您牢牢掌控西州、甚至借此影响、分化魏王势力的一个枢纽!”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心中的块垒被瞬间击碎,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感流遍全身。 他不再纠结于那个职位本身的得失,而是看到了其后更广阔的博弈空间和立威契机。 “所以,殿下,”李逸尘总结道,语气平静。 “对于崔敦礼上任之事,我们非但不应阻挠,反而应该……秉持合作伊始的态度。” “合作?” 第102章 放心,孤心里有数!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 “孤要先合作!就像你之前说的博弈之道,以合作始!让父皇和朝臣们都看看,孤顾全大局,有储君气度!也让青雀那兄友弟恭的戏码,显得不那么独一无二!”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既能迎合圣意,又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为自己博取名声。 “正是此理。”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主动展现合作之态,便将压力踢了回去。日后西州若有事,责任在谁,一目了然。更重要的是,此举符合‘一报还一报’之策的起始步骤。我们先示好,先合作。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平缓,却带着冷意。 “若那崔敦礼,或其背后之人,将殿下的合作视为软弱可欺,进而得寸进尺,行构陷攻讦之举……那时,殿下再行雷霆反击,便是师出有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朝臣们只会认为,是对方辜负了殿下的宽仁,殿下之反击,乃是维护自身权威与朝廷法度的必然之举。” “这比一开始就剑拔弩张,更能赢得人心,也更利于树立殿下恩威并施的威信。” 李承乾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晃动。 “对!对!孤要用这博弈之道处置此事!先合作,后看其行!他若守规矩,西州安稳,孤也有功。他若不守规矩,孤再动手,便是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他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利剑,进退皆由心,不再像过去那样只能被动承受。 兴奋劲儿过去,他立刻想到关键,身体前倾。 “逸尘,那这债券,具体该如何操办?总不能空口白话就去让人掏钱吧?这锚定物虽好,也需有个实实在在的凭据才行。” 李逸尘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道。 “殿下所虑极是。发行债券,首要在于信,而信之外在体现,便是这债券本身必须独一无二,难以仿造,方能杜绝奸人作伪,确保持有者之权益,也维护东宫信用。”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臣建议,殿下可立即着手,以修缮东宫器物或制作礼器为名,秘密征召长安及周边技艺最精湛的造纸工匠、雕版师傅、乃至擅长调制特殊墨料的匠人。” “人数不需多,但务必可靠。召入之后,集中安置于殿下信得过的皇庄之内,立下死契,严密封锁消息,许以重利,亦需明示泄密之后果。” 李承乾眼中闪过厉色。 “这个容易!孤名下确有几处皇庄,位置偏僻,庄头皆是几代为奴的家生子,身家性命皆系于孤手。” “孤再派一队绝对忠心的东宫侍卫前去,名为护卫,实则监管,确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工匠及其家小,一律暂住庄内,无令不得外出通信!” “如此甚好。”李逸尘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张纸笺,递了过去。 “殿下,此乃臣整理的关于债券防伪的一些构想,请殿下过目。” 李承乾连忙接过,仔细看去。纸上条目清晰,写着用纸、雕版、印记与画押、编号与存档、墨色与套印等方法。 李承乾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击节赞叹。 “妙!妙极!如此层层设防,几乎杜绝了伪造之可能!嗯,这纸要独特,雕版要繁复,印记要齐全,编号要唯一……” “好!这样才能让那些出借钱粮的人放心,他们手持的,是绝无仅有的凭证,背后是东宫的信誉和那雪花盐!”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制作精良、难以仿冒的债券在商贾富户手中被郑重传阅的场景,心中豪气顿生。 “逸尘,你思虑之周详,简直骇人听闻!连这等细节都能想到!”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只是尽己所能。此外,债券的具体条款,如借款金额、年息几何、偿还期限、兑付地点与方式,也需尽早拟定章程,务求清晰明确,无歧义可寻。” “章程一旦公布,便需严格遵守,此亦是建立信用之关键。” “孤晓得了!” 李承乾此刻干劲十足,只觉一条康庄大道已在眼前铺开。 “事不宜迟,孤这就亲自去布置!工匠、场地、原料、护卫,孤要亲自挑选,亲自安排!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脚步虽仍有些跛,却显得异常坚定有力。 他深知,无论是制盐还是制作债券,都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机密,尤其是不能让父皇和魏王那边察觉具体内容。 好在,他这个太子,在不过分动用军队、不触及核心权力的情况下,动用一些工匠、调配一些皇庄资源、安排一队亲信侍卫,这点能量还是有的。 东宫体系虽在皇帝监视之下,但也并非全无自主空间,只要动作够快,布置够周密,瞒过一时并非难事。 “殿下亲力亲为,自是稳妥。只是务必谨慎,所有环节皆需单线联系,知情者越少越好。” 李逸尘最后提醒道。 “放心!孤心里有数!” 整个东宫,随着太子的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悄然运转起来。 三日时间,悄然流逝。 这三日里,李承乾异常忙碌。 他几乎不见外客,连日常的听政议事也较往日简短了许多,一有闲暇便埋首于各种名单、图纸和物资清单之中。 他不断召见属官和心腹宦官,下达各种看似零散、实则指向明确的命令。 征调隶属于东宫的特定工匠,以各种名目从少府监或宫外调取某些并不十分起眼的原材料,加强某几处皇庄的守卫,并将原本庄内的部分佃户暂时迁移他处…… 这些动作,单独看来并不起眼,有的甚至合情合理。 但在某些有心人,或者说在无时无刻不关注着东宫动向的皇帝眼中,却逐渐汇聚成一片可疑的迷雾。 两仪殿内,李世民批阅着奏章,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侍立在侧的王德。 “太子这几日,频繁调动工匠物资,连显德殿的灯火都常常亮至深夜,他在做什么?” 王德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禀。 “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似乎热衷于督造一些宫中器玩,说是……要精益求精。确是征调了些许工匠往名下的皇庄,也加强了庄子周边的巡守,说是庄内存放了些贵重木料和准备进献的贡品,需严加防范。” “哦?器玩?贡品?” 李世民放下朱笔,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东宫的方向。 “他何时对这些匠作之事如此上心了?还这般大动干戈,防护严密……” 第103章 太子,到底在隐藏什么?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心中疑云骤生。 李承乾或许会因一时兴起而关注某样东西。 但绝非能有如此耐心和细致去亲自督导具体制作流程的人,更何况还如此反常地重视保密与护卫。 这里面,定然有问题。 太子,到底在隐藏什么? 在那些戒备森严的皇庄里,究竟在进行着什么? 李世民靠向椅背,眼神锐利如鹰。 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为制作什么器玩贡品。 一种直觉告诉他,东宫之内,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能够影响太子决策的“影子”,或许正通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动作,推动着某件他尚未洞察的大事。 而李承乾,此刻正全神贯注于他的“大业”之中,尚未察觉到,来自龙椅之上的目光,已经变得愈发深沉难测。 翌日。 诏书最终还是下来了。 内容与预料中相差不多,擢升邓州司马崔敦礼为西州黜陟使。 总领西州徙民、屯田、水利及与西域诸部交涉事宜,特许其“便宜行事”,即日筹备,克日赴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朝堂。 不少原本为太子发声、或等着看东宫反应的官员都有些愕然。 这就……接受了? 如此干脆? 联想到太子近日异常低调,有人猜测太子是否因举荐受挫而心灰意冷,也有人觉得这平静之下恐怕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李世民在两仪殿偏殿召见了新任黜陟使崔敦礼。 崔敦礼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精神焕发,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臣崔敦礼,叩见陛下。”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西州之事,关乎边疆安定,非同小可。朕将此重任交予你,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勿负朕望。” “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崔敦礼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恩。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地补充了一句。 “西州开发,太子此前多有建言,亦颇为关切。你赴任前后,遇有难决之事,或需协调之处,可多于太子沟通。储君关心边务,是其本分,你亦当体察。”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嘱咐,提醒臣子尊重储君。 但落在崔敦礼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是,臣明白。太子殿下心系国事,臣敬佩不已。若有疑难,定当及时禀报殿下,请教方略。” 崔敦礼回答得极其顺滑,没有丝毫迟疑。 他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陛下此言是何意? 是真心希望他与东宫合作,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 他深知自己此次得以出任此职,背后有着魏王的推动和陛下想要看到兄友弟恭的意图。 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与东宫过于疏远,以免落人口实。 但也绝不能真的让太子插手西州具体事务。 “明白就好,去吧。好生准备。” 李世民挥了挥手。 “臣告退。” 崔敦礼再拜,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从两仪殿出来,崔敦礼并未立刻出宫,而是转道前往东宫。 无论内心如何想,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陛下刚刚吩咐了多于太子沟通,这上任后的第一次觐见必不可少。 东宫显德殿内,李承乾端坐于上,看着崔敦礼进来行礼。 “臣崔敦礼,参见太子殿下。蒙陛下信任,授以重任,特来拜谢殿下。” 崔敦礼的姿态放得很低,礼仪无可挑剔。 李承乾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虚抬了抬手。 “崔卿免礼。父皇慧眼识珠,选中崔卿,乃是西州百姓之福,亦是朝廷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崔敦礼身上。 “西州地处偏远,民情复杂,开发之事千头万绪。” “崔卿此去,任重道远,定要尽心竭力,办好每一件差事,方可不辜负父皇的一片心意,以及……朝廷的期许。”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 崔敦礼拱了弓手,行礼道:“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定当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以报陛下与朝廷。”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太子这番话,听起来是勉励,实则暗含告诫,还想用“朝廷”的大义来压他? 他崔敦礼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太子的提携。 他绝不会允许这位储君,尤其是眼下看来地位并不那么稳固的储君,过多地干预西州事务,将手伸进他即将掌控的地盘。 心里这样想着,他面上却愈发恭顺。 “殿下,西州筹备事宜繁杂,涉及人员调配、物资清点、文书往来等诸多琐事,臣需即刻前往吏部、民部对接,不敢多有耽搁。” “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 但殿内侍立的几位东宫属官,眉头都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崔敦礼,表面恭敬,实则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西州事务的“独立性”。 甚至连一句遇事禀报的客套话都省了。 直接以筹备繁忙为由请退。 这态度,已是明确表示他要在西州之事上行使决断之权,不愿东宫掣肘。 李承乾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躬身的崔敦礼。 片刻后,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然崔卿公务繁忙,孤也不便多留。去吧。” “谢殿下,臣告退。” 崔敦礼再次行礼,脚步稳重地退出了显德殿。 看着崔敦礼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李承乾心中一股怒火猛地窜起。 这崔敦礼,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轻视东宫! 当真以为背靠青雀,得了父皇的任命,就能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了? 但紧接着,李逸尘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响起。 “殿下,他若安分,殿下坐享其成。他若跳梁,便是自寻死路!……此乃天赐良机,是殿下立威朝堂、彰显手段的绝好机会!” 很好,崔敦礼,你最好一直保持这个态度。 你越是嚣张,越是试图将西州经营成铁板一块,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当崔敦礼发现自己的一切努力,最终都不过是为他这个太子做嫁衣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李承乾心中冷笑,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这个崔敦礼,来好好地演一出立威的大戏。 心中的怒气,已被一种猎手盯上猎物般的兴奋所取代。 就在崔敦礼拜会东宫的同一日,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联袂入宫,向李世民禀报柳奭一案的进展。 两仪殿内,气氛凝重。 第104章 孤没有责怪之意。 “陛下,臣等无能。” 张亮躬身说道,声音沉重。 “柳御史一案,经多方查探,目前……目前只能确认,行凶者共有三人,根据现场遗留的脚印、目击者模糊的描述以及凶器手法推断,其身形体貌,颇似……颇似突厥人。其中一人,腿脚似乎有些不便,像个……跛子。” 他说到最后“跛子”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突厥人?跛子?”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证据呢?人呢?” 大理寺卿连忙补充道:“回陛下,目前只有这些间接推断,并无直接人证物证指向具体何人。” “那几名凶徒行事老辣,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所谓突厥人和跛子,也只是基于经验的推测,并无实据。而且……而且若真是突厥人所为,其背景复杂,流窜作案,恐怕……更难追查。” “更难追查?”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一个朝廷命官,御史言官,在朕的长安城里,天子脚下,被当街刺杀!” “你们查了这么久,就告诉朕是几个来历不明的突厥人干的?其中一个还是个跛子?!这是把朕当三岁孩童糊弄吗?”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张亮和大理寺卿身体一颤。 “陛下息怒!”两人慌忙请罪。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 李世民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 “这是有人故意往太子身上泼脏水!行凶的是跛子?生怕别人联想不起太子的足疾吗?如此拙劣卑劣的手段,当朕看不出来?” 张亮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案情确实陷入了僵局。” “所有已知线索都已排查殆尽,再无新的进展。若强行追查,恐……恐也无益。” “涉及突厥,更是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能厘清。请陛下……再宽限些时日,臣等一定……” “够了!” 李世民打断他,声音冰冷。 “朕不想听这些推诿之词!查,给朕继续查!就算真是突厥人,也要给朕揪出背后的指使之人!” “退下!” “是,臣等告退。” 张亮和大理寺卿如蒙大赦,也不敢再辩驳,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站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这案子背后必有隐情,那“突厥人”和“跛子”的指向太过明显,分明就是有人想将祸水引向东宫。 可恨的是,对方手脚干净,刑部和大理寺无能,竟让案子成了无头公案。 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无力感。 明知有人构陷自己的儿子,却无法将其揪出惩治,这感觉让他极其窝火。 但眼下,没有证据,他也不能凭空指认任何人。 此事,看来只能暂时搁置,但绝非了结。 崔敦礼的动作很快。 不过短短数日,一份关于西州开发前期所需钱粮、物资、人员以及相关政策的详细条陈,便由中书省整理后,摆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而整个过程,崔敦礼完全绕开了东宫,未曾向太子做过任何形式的禀报或沟通。 于是,在一次例行的小范围议事时,李世民特意召来了太子李承乾。 参与议事的还有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以及新任黜陟使崔敦礼。 李世民将那份条陈递给李承乾,语气平和。 “太子也看看吧。这是崔卿拟定的西州开发前期所需事项,涉及钱粮数额巨大,需得好好议一议。” 李承乾接过条陈,快速地浏览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但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殿内其他几人都默不作声。 崔敦礼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李承乾放下条陈,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崔敦礼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贬。 “崔卿果然勤勉,不过数日,便将所需事项梳理得如此详尽,条理分明,实乃干吏。” 崔敦礼心中稍安,连忙躬身。 “殿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 然而,李承乾话锋随即一转,依旧看着崔敦礼,但话似乎是对着李世民和在座几位重臣说的。 “条陈写得很好。只是……崔卿,此事关系重大,你既已拟好条陈,为何不先送至东宫一份?” “让孤也好提前斟酌思量,心中有个准备。” “今日突然在此商议,孤仓促之间,若言语有所疏漏,考虑不周,说错了什么,岂不是要给西州之事平添麻烦?”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带着一丝仿佛真心为此担忧的意味。 但这话里的分量,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这不是在夸崔敦礼,这是在指责他目无储君,绕过东宫,行事专断! 崔敦礼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他完全没料到太子会在这个场合,以这样一种看似轻描淡写的方式直接发难! 他不敢看皇帝的脸色,只是飞快地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那两位老臣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脸上古井无波。 他知道自己失算了。 他以为太子会忍下这口气,或者至少不会在陛下面前直接撕破脸。 他低估了这位太子。 这一击,不重,却极其精准!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猛地出列,声音带着惶恐。 “殿下恕罪!是臣……是臣考虑不周,一心只想尽快将条陈呈报陛下与政事堂诸位相公审议。” “臣绝非有意怠慢,实乃……实乃疏忽,请殿下责罚!” 他认错认得飞快,将原因归结为“疏忽”和“急于公事”。 这是眼下最能挽回局面的说法。 李承乾看着崔敦礼,没有再穷追猛打。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崔卿也是一心为公。孤没有责怪之意。西州之事要紧,还是先议条陈吧。” 李承乾的语气平静,似乎是说的真话。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在太子和崔敦礼身上转了一圈。 缓缓开口。 第105章 确实耐人寻味。 “嗯。崔卿,日后西州事务,凡涉大项,需先报东宫预览。太子关心边务,尔等臣子,当谨守臣节,不可僭越。” “是!臣谨遵陛下教诲!谨记殿下训示!” 崔敦礼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未能完全平复的惊悸。 他心中却是又惊又怒。 惊的是太子反击如此迅速犀利。 怒的是自己竟在陛下和几位宰辅重臣面前如此丢脸,失了颜面。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太子,绝非他之前想象中的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暴躁废人。 这个亏,他吃下了,但也记下了。 他暗暗发誓,在西州,绝不能再让东宫有机会插手! 定要将那里经营得铁板一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这一手,借力打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敲打了崔敦礼,彰显了东宫权威,又没有破坏陛下希望维持的“兄弟和睦、朝局平稳”的表象。 这位储君,近来的变化,确实耐人寻味。 李世民不再理会崔敦礼那点心思,将话题引回正轨。 目光首先投向长孙无忌。 “辅机,崔卿这份条陈,所列钱粮物资甚巨,你掌枢机,总领度支,先说说你的看法。” 长孙无忌闻言,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他并未立刻去看条陈,而是先向御座上的妹夫,也是君王,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厚重。 “陛下,崔黜陟使所请,臣已粗略看过。西州徙民实边,确为巩固疆域、经略西域之长远大计,陛下圣心独断,臣等皆以为然。” 他先定了肯定的基调,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绝不轻易否定皇帝定下的大政方针。 但随即,他话锋便是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须得循序渐进,量力而行。崔黜陟使此议,气魄宏大,若能一举功成,自是社稷之福。” “然其所请,仅首批钱粮,便需帛十五万贯,粟米二十万石,后续水利、军府、官廨营造,乃至徙民安置、耕牛种子,所费更是不赀。” “此绝非一州一部所能承担,需倾国库之力。”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了看李世民的神色。 见皇帝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便继续道:“去岁对薛延陀用兵,虽大获全胜,然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至今国库尚未完全充盈。” “今岁开春以来,河南、河北两道皆有州郡上报,去冬雪少,恐有春旱之虞,若成灾害,则需朝廷拨款赈济,此乃安民之本,不可不虑。” “加之,更有各地官道、漕渠年久失修,亦需陆续投入……” 他一桩桩,一件件,将朝廷眼下面临的各项支出娓娓道来。 不急不缓,却让那“钱粮”二字的压力,弥漫在整个殿宇之中。 最后,他总结道:“故臣之愚见,西州之事,势在必行,然不可求速效,更不可竭泽而渔。” “当以稳妥为上,或可分阶段、减规模徐徐图之。崔黜陟使所列之数,恐……朝廷一时难以足额拨付。”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西州战略,又摆出了实实在在的困难,将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想法很好,但要这么多钱,现在没有,得慢慢来。 崔敦礼在下方听得心头渐沉。 长孙无忌的话几乎就代表了朝廷财政的现状和态度。 他提出“分阶段、减规模”,那自己这黜陟使的权力和能做的事,岂不是大打折扣? 李世民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一直凝神静听的房玄龄。 “玄龄,你素来老成谋国,精于庶务,你看呢?” 房玄龄清癯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倦色,那是常年操劳国事留下的印记。 他捋了捋颔下长须,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条理。 “陛下,长孙司徒所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言。国库空虚,乃眼前实情。” “臣补充一点,不仅是今岁,若参照往年收支,未来两三年内,国库岁入,若无大的变故,也仅能勉强维持现有各项开支,并略有结余以备不时之需。” “若骤然增加西州如此巨额之长期投入,则必然要挤压其他方面的用度,或……需加征赋税。” 他提到加征赋税时,语气格外沉重。 贞观以来,君臣皆以隋炀帝横征暴敛以致亡国为鉴,对此事极为敏感谨慎。 他看向崔敦礼,目光中带着询问。 “崔黜陟使条陈中,对徙民来源、屯田选址、水利修缮皆有规划,颇为详实,足见用心。” “然,其中对于钱粮使用之效验,可能确保?” “譬如,授田减税之策,固然能吸引良家子前往,然十年内赋税减半,意味着西州本身至少在十年内,非但不能反哺朝廷,反而需要朝廷持续投入。” “其间若遇灾荒、或边衅,耗费更巨。” “此长远负担,朝廷可能承受?其产出之效,何时方能显现?” 房玄龄的问题,比长孙无忌更为具体,直接指向了投资回报率和风险。 他并非反对,而是以宰相的职责,在审视这项庞大计划的可行性与可持续性。 投入可以,但你要让我看到明确的、可期的回报,以及应对风险的预案。 否则,如此巨大的持续支出,朝廷负担不起。 崔敦礼额角微微见汗。 他准备的更多是具体事务的规划,对于这等宏观的、涉及整个国家财政盘子的考量,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他只能硬着头皮。 “房相所虑极是。臣之愚见,可先集中于一两处水土丰饶之地,集中钱粮,打造示范,若见成效,再行推广。” “期间,亦可鼓励徙民与西域胡商以物易物,或能稍减朝廷钱粮压力……”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十数年持续的投入,中间变数太多,谁能保证? 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的高士廉。 “士廉,你亦说说。” 高士廉年纪稍长,神色更为持重。 他缓缓道:“老臣附议长孙公、房相之言。” “钱粮乃国之命脉,不可不慎。” “老臣另有一虑,西州开发,需大量人力。除罪囚外,招募良家子,固然是好,然关中人众地狭,若迁徙过甚,是否会影响关中根本?” “且长途跋涉,沿途消耗,安置成本,皆需计入。” “再者,如长孙公所言,若中原腹地再有灾荒,朝廷却将大量钱粮投于边陲,恐……舆情不利,易生怨望。” 高士廉从人力资源分配和民心的角度,又添了一层忧虑。 他所言舆情不利,更是隐隐指向可能因此事引发的朝野非议。 尤其是若太子或其对立面借此生事,更是麻烦。 第106章 哪来的钱填补西州的窟窿? 几位重臣发言完毕,殿内陷入了沉寂。 压力完全集中到了崔敦礼这位新任黜陟使的肩上。 他们谁也没有直接否定西州之事,但层层递进的分析,如同几座无形的大山,将钱粮二字凸显成为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崔敦礼脸色有些发白,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无力感。 他怀揣建功立业的雄心,准备了详尽的计划,自认才具足以胜任。 却没想到,在朝廷顶层这里,最根本的支撑——钱粮,竟成了空中楼阁。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取一下,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与绝望。 “陛下,诸位相公……西州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若能开发成功,便可成为经营西域之根基,屏护河西,其利在千秋。” “若因一时钱粮之困,便……便畏缩不前,恐错失良机啊!” “所需钱粮,或……或可先从别处节省些许,分批拨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连他自己都知道,在几位老成谋国的宰相面前,这等“节省些许”、“分批拨付”的空泛之言,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李世民看着下方神色颓然的崔敦礼,心中也知几位大臣所言俱是实情。 他富有四海,却也同样受制于钱粮。 开拓与守成,雄心与财力,永远是帝王需要权衡的难题。 他心中不免也有些烦躁,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自从发言敲打崔敦礼后,便一直沉默静听的太子。 “太子,”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期待。 “诸卿所言,你都听到了。西州之事,你此前亦多有关注。对此,你有何见解?”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承乾身上。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房玄龄目光沉静,高士廉面带审视。 在众人注视下,李承乾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解般的凝重。 他先是对着御座上的父亲,微微欠身,然后才开口,声音平和。 “回父皇。儿臣方才仔细聆听了舅父、房相、高公所言,深感……诸公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所虑皆乃朝廷目下之实情,心中之忧虑。” 他先肯定了三位大臣的意见,这符合他刚刚建立的沉稳、顾全大局的形象。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包括李世民在内的大部分人,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细微期待,瞬间凉了下去。 “如今国库不丰,乃是事实。” “中原腹地,关乎社稷根本,若有旱情,赈济安民乃第一要务,刻不容缓。” “官道漕渠,乃物资转运、政令通达之血脉,年久失修,隐患无穷。” 他将几位大臣提到的困难,一一复述并加以强调,语气诚恳,仿佛完全站在了朝廷整体利益的角度考量。 “若因急于求成,而动摇国本,或致使腹地生乱,恐生大患。”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崔敦礼,带着一丝仿佛无可奈何的惋惜。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识大体、顾大局的储君模样。 崔敦礼听得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一股浓浓的失望和怨怼涌上心头。 太子此举,无异于在他本就艰难的处境上,又泼了一盆冷水。 他之前那点姿态,果然只是表面文章! 一到关键时刻,便露出了不愿支持的真面目!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三人,眼中也都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太子还是那个太子,或许学了些许权术手段,懂得在适当时候维护颜面,但在真正涉及国家大政、需要魄力和担当时,终究还是缺乏远见和支撑的底气。 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也最平庸的道路——附和重臣,明哲保身。 御座之上,李世民看着下方语气平和、言辞恳切,却将西州之事轻轻推开的儿子。 深邃的眼眸中,那一丝刚刚因太子此前表现而升起的光芒,悄然黯淡了下去。 化作一缕难以言喻的、微不可察的失望。 他原本以为,高明近日的变化,或许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哪怕只是提出一些大胆的、不成熟的设想,也至少证明他敢去想,敢去承担。 然而,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番四平八稳、毫无建树,甚至可说是退缩的言论。 看来,承乾终究还是未能真正理解,何为开拓之君所需的气魄与担当。 他心中的那块垒,似乎并未因近日的些许进步而真正消除。 殿内的气氛,因太子这番顾全大局的发言,而显得更加沉闷。 西州之事,仿佛还未真正开始,便已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此言,是为西州之事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崔敦礼语气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急切,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诘问。 “殿下!此前东宫多次就西州之事建言,殿下更是在显德殿与臣等论及徙民实边之利,言及西州乃经营西域之根基,断不可弃。” “莫非殿下此前所言,只是敷衍?” 这话问得尖锐,直戳要害。 殿内众人目光骤凝,都看向李承乾——若太子答不好,便是前后不一,储君信誉便要折损。 李承乾却没动怒,依旧挺直脊背。 目光扫过崔敦礼,再转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崔卿这话,孤不敢苟同。孤此前说西州重要,今日亦未说它不重要。” “西州是父皇定的大计,是朝廷经略西域的根基,孤何时说过要弃?” “孤说的是,朝廷钱粮需分轻重——中原赈济、漕渠修缮,是眼下不做便要出乱子的事。” “西州开发,是十年二十年见功的事。二者皆要做” 崔敦礼追问:“若朝廷钱粮先挪去别处,西州所需从何而来?总不能让臣带着空文去西州,让徙民饿着肚子垦荒吧?”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提了几分,却依旧平稳。 “西州要开发,徙民要安置,水利要修,军府要立——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起来。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停了。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眼底满是探究——太子既知国库空虚,又咬死西州不打折扣,难不成有别的法子? 可东宫用度他最清楚。 东宫属官俸禄、宫人居食、仪仗器物,皆有定例,由内府按季拨付,称为“月费”。 每年还有固定的“岁赐”,多是绢帛田产,数额早由宗正寺核定,超支一文都要奏请陛下,无诏不得擅动。 太子手里,哪来的钱填补西州的窟窿? 房玄龄眉头皱得更紧。 他心里捋了一遍。 皇家私库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皇帝自用的内帑,管着宫禁开支、赏赐臣下。 另一部分是东宫私库,来源无非是皇帝赏赐、封地租税,数额远不及内帑。 若陛下不肯从内帑拨款,太子的私库连支撑东宫日常用度都紧,怎么可能拿出十五万贯? 高士廉则盯着李承乾的脸,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些端倪。 第107章 儿臣一力承担。 可太子脸上只有平静,既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丝毫慌乱。 仿佛那“钱粮从何而来”的难题,根本不算难题。 崔敦礼也懵了。 他原以为太子会顺势赞同削减规模,或者将皮球踢回给自己这个黜陟使去解决。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会给出这样一个看似支持、实则将所有人都置于火上烤的回应。 他还想再问清楚这“不减”究竟如何实现,却被李承乾一个抬手的动作所打断。 “崔卿不必急。孤只说西州之事要成,且要成得漂亮,没说要从眼下的国库和内府里挪钱。” “不从国库和内府挪钱?” 李世民终于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如刀。 “那你要从哪里挪?东宫私库?你那点用度,连供养属官都不够。” 李承乾躬身,却没直接回答。 “父皇,儿臣不敢妄动东宫私库,更不敢擅动国库。只是儿臣以为,天下之财,不止国库与内府两处。” “西州之事,既为天下计,自能引来天下之财。” 这话更玄了。 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天下之财”指的是什么? 是向商贾借贷? 可东宫从未有过此例,且借贷需有抵押,太子拿什么抵押? 是让地方官府摊派? 那更是大忌,贞观年间最忌苛待百姓,太子不会不明白。 房玄龄心里反复盘算。 商贾借贷需信用,东宫虽有储君之名,却无实际财权,商贾必不肯信。 地方摊派必遭言官弹劾,太子刚在两仪殿避过“失德”之嫌,断不会犯这种错。 难不成……他有别的门路? 崔敦礼脸色变了变,突然想到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太子总不能私开盐铁、截留赋税吧? 那是谋逆之罪,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目光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这个儿子,近日行事越发让人看不透。 前几日闭门调工匠、守皇庄,今日又说出“引天下之财”的话。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东宫用度制度森严,太子手里没有任何可以自由调度的大额钱粮,难不成他真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殿内的空气凝滞。 李承乾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众人的注视,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仿佛那“天下之财”的门路,是他攥在手里的底牌,不到时候绝不肯亮出来。 李世民盯着他,缓缓开口:“太子有策?” 李承乾微微垂目,声音平稳。 “西洲之事,关乎国运,不容有失。朝廷诸事,亦皆紧要。儿臣深知其中轻重。” 李世民听着这话,眉头越皱越紧。 这回答避实就虚,全然不得要领。 他压下心头渐起的烦躁,直接问道:“那钱粮太子准备怎么解决?” “儿臣一力承担。” 李承乾回答得干脆,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一力承担?”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 “君无戏言!太子,你现在收回此话,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 殿内众人心头一凛。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 太子若再坚持,便是将自身置于极危险的境地。 李承乾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目光清亮而坚定。 “父皇,儿臣明白,君无戏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君”字出口时,似乎有片刻微妙的凝滞,仿佛别有深意。 他不是君王,但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君。 此刻,他似乎在强调这一点。 李世民瞳孔微缩。 他听懂了儿子话里的潜台词。 这小子,竟敢在此刻暗示自己“亦是君”? 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太子殿下,非是臣等不信,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十五万贯非同小可,不知殿下准备从哪里筹集这笔钱粮?” 他必须问清楚,绝不能让太子行差踏错,那会牵连整个朝局。 李承乾转向长孙无忌,神色依旧平静。 “舅父不必多虑,此事,孤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 又是这句! 长孙无忌心中不安更甚。 他这个外甥了,近来越发有自己的主意,可钱财之事,岂是“自有主张”就能变出来的?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却又不能当场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房玄龄、高士廉、崔敦礼,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诸位,怎么看?” 短短一句话,殿内几人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在场皆是心腹重臣,有些话可以直说。 但若今日太子的承诺传出去,而最终无法兑现,或者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手段,那将在朝野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太子的声望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陛下这是在让他们一起施压,逼太子说出实情,或者,逼他收回承诺。 房玄龄率先开口,他语气沉稳,带着老成谋国的审慎。 “太子殿下,西州之事确为要务,然筹措钱粮亦需遵循法度。” “殿下既言一力承担,臣等非是不信,只是……钱从何来,粮从何出,总需有个章程。” “若无明晰来路,恐天下人非议,于殿下清誉有损。”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你不说清楚,我们无法放心,天下人也不会信服。 高士廉紧接着道:“房相所言极是。殿下,储君一言一行,天下瞩目。” “若钱粮来路不明,或取自不当之处,纵使解了西州一时之急,亦恐遗祸深远,伤及国体。” 他更直接地点出了对“不当手段”的担忧。 崔敦礼也躬身道:“臣附议。还请殿下明示,以安臣等之心,亦免日后遭受非议。” 长孙无忌见火候已到,言辞恳切却句句紧逼。 “太子殿下,非是臣等要为难殿下。只是这钱粮来源,有几条路是万万走不得的。” 他顿了顿,一条条数来。 “其一,绝不能加征赋税。陛下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此乃国策,殿下不可违逆。” 李承乾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其二,”长孙无忌继续道。 “殿下不能以储君名义,向民间商贾借贷。东宫非衙署,无此先例,亦无此权柄。若强行借贷,恐被视作盘剥,有损殿下贤德。” “其三,殿下亦不能亲自经营商贾,贩卖货物。储君涉足市井,与民争利,有损威仪,更会遭士林清议抨击。” 他将几条可能“来钱”的邪路、偏路都堵死了。 这些都是他能想到的,一个急于弄到钱的太子可能采取的办法。 每说一条,他都仔细观察着李承乾的表情,却发现对方依旧波澜不惊。 李世民听完长孙无忌的陈述,微微颔首,目光凝重地看向李承乾。 “辅机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这些事,确是储君不能做,亦不该做。” 他的语气带着告诫,也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希望儿子能迷途知返,承认方才只是一时冲动。 第108章 看似相近,实则本质迥异。 长孙无忌说完那三条禁忌,目光便紧紧锁在李承乾身上。 房玄龄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将太子每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高士廉捻着胡须,眉头微蹙。 崔敦礼屏住呼吸,等待着太子的回应。 李承乾静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竟无半分勉强,反倒透着一丝令人费解的从容。 他朝长孙无忌微微颔首,语气透着爽快。 “舅父所虑,甚为周全。这三条,确是金玉良言,亦是为人君者当恪守之本分。”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 “儿臣在此可以向父皇及诸位重臣明言,筹措钱粮,绝不会行加赋、借贷、营商之事。” “儿臣断不会为解一时之困,而损及皇家威仪,动摇国本根基。这一点,还请父皇与诸公放心。” 这话一出,殿内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太过干脆,反倒让人更加捉摸不透。 既不加赋,又不借贷,更不经商,那这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难道真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既不触此三禁,太子,你的‘自有主张’,究竟是何主张?今日在此,莫非还要与朕、与诸位股肱之臣打哑谜不成?”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也带着一丝被勾起却无法满足的好奇与隐隐不耐。 李承乾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并无退缩,却也并未直言,只是再次拱手,语气依旧平和。 “回父皇,非是儿臣故弄玄虚。只是此事……儿臣亦需些时日,细细思量,完善其中关节。况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垂首站在下方的崔敦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崔黜陟使此前并未与东宫沟通,儿臣仓促之间,亦需时间厘清头绪,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若此时仓促言明,恐有疏漏,反为不美。” 他将皮球轻轻踢回给了崔敦礼,理由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反驳。 你不是不提前沟通吗? 那我现在需要时间思考。 合情合理。 崔敦礼只觉得后背一凉,头垂得更低,不敢言语。 李世民盯着儿子,心中那股无名火夹杂着愈发浓重的好奇。 他看得出来,高明这并非虚言推诿,那眼神里的镇定与笃定,是做不得假的。 可这笃定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一个需时日思量。”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不问你来路。朕只问你,朝廷,需要为你做什么?” 他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若是太子趁机要求开放某些权限,或者调用某些资源,或许就能窥见一丝端倪。 然而,李承乾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儿臣谢父皇体谅。”李承乾躬身。 “朝廷无需为儿臣破例,一切依常例、按规制办理即可。西州开发,该走的流程照走,该议的事项照议。” 一切照常? 李世民彻底怔住。 不仅是他,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不需朝廷额外支持,不要求任何特权,甚至明确排除了所有常规和非常规的弄钱手段,然后声称能解决这笔巨款? 这简直如同宣称能不借助舟楫而渡过大江一般荒谬! 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李世民的目光在李承乾脸上逡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动摇,但他失败了。 那张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具有力量。 良久,李世民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权衡着某种极其重要的决定。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先是落在崔敦礼身上,继而扫过几位重臣,最后定格在李承乾脸上。 “既然如此,崔敦礼。” “臣在。”崔敦礼连忙应声。 “西州黜陟使之职,仍由你担任。然西州一应开发事宜,自今日起,皆需先行禀报太子,由太子总揽全局,定夺决策。” “你所行诸事,若有与太子方略相悖之处,需以太子之意为准。明白否?” 这道旨意,等于将西州事务的实际主导权,从崔敦礼手中,移交到了东宫。 虽然黜陟使的名头还在崔敦礼身上,但他已从一方主事,变成了太子的执行者。 崔敦礼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不敢有丝毫异议,深深俯首。 “臣……遵旨。臣定当谨遵殿下号令,竭力任事。” 李世民这才看向李承乾,眼神深邃难测。 “太子,朕将西州之事交予你总揽,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朕望。” 这既是信任,也是压力,更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若太子成功,自然皆大欢喜; 若失败,太子的声望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儿臣,谢父皇信任!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决绝。 …… 东宫。 到了李逸尘的伴读时刻。 他便将两仪殿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快速而低声地叙述了一遍。 说到自己如何应对长孙无忌的诘问,如何回应父皇的疑虑,以及最后父皇那出乎意料的决断时,他的语气中仍带着一丝亢奋后的余波。 “……逸尘,事情便是如此。” “父皇已将西州之事,交由孤总揽了!” 李逸尘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殿下应对得当。步步为营,既守住了底线,又争得了实权。” 李承乾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却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只是……逸尘,舅父所言那第二条、第三条,尤其是不得借贷、不得营商……我们发行那‘债券’,鼓励世人出资,又以雪花盐作为保证,这……这算不算是触犯了禁忌?所有心人参劾孤‘变相借贷’、‘与民争利’,孤该如何自处?” 这让他有点小担心。 长孙无忌的话几乎堵死了所有明面上的路,而他与李逸尘所谋之事,游走在规则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李逸尘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看着李承乾,缓缓摇头。 “殿下多虑了。此二者,看似相近,实则本质迥异。” 第109章 未必不能找到他们自己的“锚定之物”。 他稍作停顿,确保太子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方才继续深入剖析。 “首先,长孙司徒所言‘不得营商’,指的是储君亲自下场,操持贱业,与民争利,有损国体威仪。而臣为殿下所谋,绝非售卖食盐。” 李承乾眉头微蹙:“那这雪花精盐……” “赏赐。” 李逸尘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殿下应立即通过东宫,将首批制成的部分雪花精盐,以赏赐之名,分发予东宫属官、亲近侍卫,乃至部分态度中立或可争取的朝中重臣。”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其一,彰显殿下恩德,收拢人心。”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让朝野上下亲眼目睹、亲口尝到这远超贡盐的雪花精盐!”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手握此等‘祥瑞’般的神物!此物之珍稀,之纯净,乃世间罕有。” “但是,”李逸尘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无论何人,以何种理由,试探性地询问或请求购买此盐,殿下都必须严词拒绝!态度要坚决,甚至要表现出对此等将殿下之赏赐视为商货行为的恼怒。” “殿下要反复申明,此乃东宫秘制,非为牟利,绝不贩卖!一丝一毫流入市面的可能都不能有!” 李承乾若有所悟。 “逸尘你的意思是……只展示,不售卖?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却得不到?以此……来抬升此物的价值,以及……孤的神秘与权威?” “殿下明鉴!”李逸尘颔首。 “物以稀为贵,更何况是此等从未现世之宝。” “当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拥有它,却无人能得到它时,它所锚定的,就不仅仅是其本身的使用价值,更是一种近乎特权和恩宠的象征。” “它将成为殿下信用的最直观、最震撼的体现。” “人们会想,能拥有此等神物的太子,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底蕴?” 他成功地将太子的思维从卖盐赚钱引向了信用塑造的更高维度。 “至于第二条,不得以储君名义向商贾借贷。” 李逸尘话锋一转,进入另一个关键点。 “殿下发行的债券,与寻常借贷,更是天壤之别。” “寻常借贷,是东宫以未来税收或殿下私库为抵押,向特定富户商贾借钱,本质是债务关系。” “是殿下有求于人,且易被抨击为盘剥、与民争利,更将东宫信用与个人或少数家族绑定,风险巨大。” “而此债券,其名目,非为东宫私用,乃为‘西州开发’这一国策!殿下并非借贷人,而是此项利国利民大业的倡导者与总揽者!” “殿下接下来,应立刻将西州开发之规划、远景、以及所需钱粮数额,择其要者,以东宫名义,正式昭告天下!” “不仅要让朝臣知晓,更要让长安、洛阳乃至天下各州的商贾富民、有志之士皆知!” “言明此乃巩固边疆、经营西域、利在千秋之壮举!”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檄文传遍天下的场景。 “昭告之后,”李逸尘继续勾勒蓝图。 “便是发行债券。此债券,非借贷凭证,而是‘共建西州’的‘出资凭证’!” “殿下要号召的,非是借贷给东宫的商贾,而是邀请天下有识之士,将手中余财,投入到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中来!” “我们要明确告知所有人,此债券,约定两年期限,年息几何需仔细核算,既要具有吸引力,又不能过高。” “两年后,凭此债券,可连本带利兑付。而且,” 李逸尘强调道。 “要明确说明,此债券两年后并非作废,持有人可选择兑付,也可选择继续持有。更重要的是,我们允许并鼓励债券在商贾之间、民间自由转让、流通!” 李承乾眼中光芒大盛。 “如此一来,持有债券者,若急需用钱,无需等到两年后,便可转售他人!债券本身就成了可以交易之物!其流动性大增,愿意购买者必然更多!” “正是!此债券,因其可流通、可继承、可变现,便不再是一张简单的借条,而是一种……资产!” 李逸尘用了一个李承乾能理解的词。 “它背后锚定的,是西州开发的未来收益,是帝国的边疆稳定,更是太子殿下您一诺千金的信用和那世人皆知其珍贵、却求之不得的雪花精盐作为隐性保障!” “购买债券,非是借贷给太子,而是投资大唐的未来!是爱国之举,是明智之选!” “届时,民间资金将滚滚而来,何愁十五万贯之数?” 李逸尘最终总结道。 “此法,既规避了借贷、营商的恶名,又将殿下置于为国募资、总揽大局的崇高位置。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李承乾豁然开朗,心中块垒尽去,抚掌笑道。 “好!好一个盐非商,债非贷!逸尘,你此番剖析,如拨云见日!孤知道该如何做了!这便去安排赏赐盐、起草告文之事!” 他此刻信心倍增,只觉得一条康庄大道已在脚下展开。 唐代东宫作为一个微型朝廷,本身拥有一定的行政权。 太子总揽西州事务,是皇帝亲口任命,具有法理上的正当性。 以东宫名义发布文告,宣传利国政策,属于储君职责范围,并未僭越。 发行债券,名义上是为“国家工程”募集资金,而非东宫自身借贷,巧妙规避了“储君借贷”的指控。 赏赐行为更是君主和储君的常规权力,将食盐作为赏赐品,合乎礼制。 坚决不售卖,则彻底堵住了与民争利的罪名。 只要操作过程公开透明,债券条款清晰,兑付及时,这一切便是在规则之内,利用东宫的信用和影响力,为朝廷项目进行的一场创新性融资。 即便有御史想弹劾,也很难找到切实的罪证,反而可能被斥为“阻碍国策”。 李逸尘离开显德殿,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安静的伴读班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脸上那份从容与笃定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太子正在按照他引导的方向成长,速度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李承乾开始懂得运用规则,懂得包装意图,懂得隐忍和布局。 这固然是好事,是扭转其命运的必要条件。 但李逸尘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他坐在案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思绪翻涌。 他所献之策,无论是“债券”还是“信用锚定”,其核心思想并非复杂到古人无法理解。 只要有心人,特别是那些浸淫权力斗争数十年的老狐狸,在获悉东宫的动作后,很快就能琢磨出其中的关窍。 或许他们无法立刻复制“雪花精盐”这样的具体锚定物。 但“信用凭证”、“项目融资”这类概念,一旦被理解,以那些世家大族的资源和智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找到他们自己的“锚定之物”。 第110章 配合得天衣无缝! 未必不能构建起类似的体系。 想到这里,李逸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必须更深入地理解这个时代的权力结构,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 他在脑中梳理着关于当下世家大族的主脉络。 世家大族,如崔、卢、李、郑、王等,其力量并非仅仅来源于官职。 他们和依靠战功、皇帝宠信上位的关陇集团还不完全一样。 他们的生存根基在于对资源的垄断性控制。 他们的力量,根植得更深,也更难撼动。 李承乾之前的形象,一个困于东宫、性情乖张、主要依赖嫡长子身份和父皇的宠溺来维持地位的太子。 对这些人来说,威胁是有限的,甚至是…易于掌控的。 一个有明显缺陷的储君,更容易被影响,被妥协,被当成维持现状的符号。 为何在李世民春秋鼎盛之时,世家大族对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储位之争,大多保持一种谨慎的疏离,至少不会轻易明确站队? 李世民是凭借赫赫战功和玄武门之变登基的雄主。 对权臣、特别是可能威胁皇权的世家,始终保持高度警惕和制衡。 他大力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庶族,本身就有打破世家垄断政治的意图。 在这种强势君主手下,过早、过深地卷入储位之争,极易引火烧身。 一旦被皇帝认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即便是顶级门阀,也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再有就是储君之争充满变数。 在局势尚未明朗前,将家族命运押注于任何一方,风险极高。 对于传承数百年的世家而言,“稳”字当头,延续家族香火、保持影响力是首要目标,而非进行高风险的政治投机。 世家大族的利益并不完全依赖于某一位皇帝或储君。 他们的根基在于土地、人口、知识的垄断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无论谁当皇帝,治理国家都需要依靠他们提供的官僚和文化支持。 只要不公然对抗皇权,无论哪个皇子上台,为了稳定统治,很大程度上依然需要与他们合作,给予一定的政治份额。 他们更像是一个个半独立的“股东”,而非完全依附于皇权的“雇员”。 当下环境,并没有武媚娘时期的皇权和世家大族之间那般尖锐的矛盾。 他们在等待,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等待哪位皇子展现出更可靠的潜力和更符合他们利益的姿态。 或者在关键时刻,以调停者、稳定器的身份出现,获取最大的政治回报。 在此之前,保持距离,两头下注,如家族中有人在东宫,也有人在魏王府或其他皇子那里任职。 这才是明智之举。 尽管李世民一直在努力打压门阀,但至贞观中后期,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 中央的宰相集团、地方的州刺史、掌握要机官职的官员,相当比例的出身事世家或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的舆论能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官员的声誉和前途。 他们的经济实力能影响地方乃至部分国家的经济运作。 正因如此,李逸尘深知,自己引导太子走的这条路——发行债券、公开募资、以雪花盐为隐性信用支撑。 虽然巧妙规避了明面上的规则,但其展现出的创新性、对民间资源的调动能力,以及背后隐含的、试图构建独立于传统世家体系之外的信用和权力基础的意图。 必然会引起这些嗅觉敏锐的庞然大物空前关注! 这种关注,绝非好事。 一个懂得运用经济手段、懂得塑造自身信用、懂得绕过他们直接向民间汲取资源的太子,开始崭露头角。 这意味皇权可能正在尝试摆脱对他们的部分依赖,尝试建立一套新的权力游戏规则。 这直接触动了世家大族最核心的利益和敏感神经。 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逸尘揉了揉眉心,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有丝毫低估这些传承数百年家族的权斗智慧。 他们或许一时看不懂“债券”的所有奥妙,但他们一定能感受到其中的威胁。 “必须加快步伐,也必须更加谨慎。”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 太子的成长可喜,但前方的风浪,恐怕会比预想的更加汹涌。 他需要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准备好。 这场与历史惯性的赛跑,与各方势力的博弈,才刚刚进入关键的深水区。 李承乾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在两仪殿议事结束后的次日,一份加盖东宫印信、辞藻铿锵激昂的《告天下贤达书》,便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官府驿传与市井邸报,昭告四方! 文中不仅详述西州开发之于大唐西域战略的千秋伟义,更以储君之尊,向天下商贾富民、有识之士发出“共建边陲,同享其利”的号召。 明确提出将以发行“西州开发债券”之方式募集钱粮,并承诺优厚回报,允许债券流通! 此告一出,朝野瞬间哗然! 储君亲自下场,以如此前所未有的方式为国募资,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未等众人从这第一波震撼中回过神来,东宫紧跟着又抛出了一枚更重的炸弹! 数日后,一批得到太子“恩赏”的东宫属官、侍卫,乃至朝中多位重臣府上,都收到了一份来自东宫的“特别赏赐”。 一个个食盒大小、以锦囊盛装的洁白晶粒。 初时无人在意,直至有人好奇尝之,那极致的纯净咸味瞬间征服了所有品尝者! “此乃何物?宫中之盐,绝无此等品相!” “太子言,此乃东宫秘制‘玉盐’,非贡非卖,仅作赏功励德之用……” 消息不胫而走,如同野火燎原! 世间竟有如此精盐? 远超贡品,却只赏不卖! 所有得到赏赐者视若珍宝,而未得者则抓心挠肝,千方百计打听,却只得到东宫冷硬且统一的回复。 “此乃殿下恩泽,非为货殖,绝无售卖之理!” 看得见,摸得着,尝得到,却求不得! 两波操作,一波公开募资惊世骇俗,一波神物赏赐吊足胃口。 前后衔接,快如闪电,配合得天衣无缝! 整个长安,乃至收到消息的洛阳、并州等地,无论是朝堂衮衮诸公,还是市井豪商大贾,全都被这组合拳打得头晕目眩,目瞪口呆。 太极殿中,李世民握着内侍省紧急呈上的雪花盐样本,看着那份言辞灼灼的《告天下书》,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只吐出几个字。 第111章 他李承乾,何德何能? “好手段!”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太子在皇庄里秘密忙碌的是什么了。 不是奇技淫巧的玩物,也不是单纯的器玩贡品,而是这等足以震动盐利、甚至撬动国本的“玉盐”! 更令他心惊的是,太子并非简单地制出好盐牟利,而是将其与西州开发、债券发行如此宏大精妙的谋划捆绑在一起。 这一连串的动作,公开募资,神盐赏赐,环环相扣,迅捷无比。 尤其是这“债券”之策,名义上为国募资,规避了储君借贷、营商之嫌。 巧妙地调动民间财力,其构思之大胆,考量之周详,对人心把握之精准…… 太子背后之人是一个极其高明的人。 李世民缓缓放下盐粒,拿起那份《告天下书》,目光再次扫过上面力透纸背的言辞。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将一切都摆在明处,利用规则,引导舆论,汇聚力量。 行的是堂堂正正之路,却达到了寻常诡计难以企及的效果。 这种风格,让他想起当年房玄龄、杜如晦为他筹划时的气象,甚至……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奇诡。 一股强烈的探究欲,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落感,悄然涌上心头。 此人既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能教得高明在短短时日内脱胎换骨,懂得隐忍,懂得布局,懂得运用此等翻云覆雨的手段…… 为何不直接辅佐于朕? 难道他李世民,开创贞观盛世、驾驭群雄的天可汗,还不如自己儿子更具吸引力吗? 他自认求贤若渴,唯才是举。 即便是昔日的仇敌,如魏征那般曾效力于李建成,只要确有才干,忠心为国,他都能摒弃前嫌,委以重任,引为明镜。 为何这位高人,宁愿隐藏在东宫阴影之下,小心翼翼地塑造着太子,也不愿站到他的面前,沐浴皇恩,共襄盛举? 是畏惧朕? 李世民皱起眉头。 观其手段,行的是阳谋正道,并非鬼蜮伎俩。 这般人物,心性必然有其光明磊落之处,不应是畏首畏尾之辈。 那是觉得朕不能容他? 还是……他认为高明才是更好的选择,更能施展其抱负?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甚至有一丝被轻视的愠怒。 他李承乾,何德何能? 竟能得此大才青眼? 这高人莫非是眼神儿有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之前。 他一生征战,扫平群雄,登临大宝,励精图治,自信能驾驭天下英才。 此刻却有一个惊才绝艳之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帮助着他的儿子。 而他竟对其一无所知。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 失落感渐渐转化为一种坚决。 不行,此人必须找出来。 如此大才,埋没于东宫,是朝廷的损失,也让他心生不安。 他要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何选择太子,其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但手段必须温和。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此人目前看来是在引导太子走向正途,所做之事于国有利。 若用强,恐生变故,反而可能将此人推向对立面,或者吓得其彻底隐匿。 他要的,是让这卧龙凤雏自愿现身,或者至少,让他能够看清其真面目。 “王德。”他沉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王德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传朕口谕,”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加派得力人手,盯紧东宫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近日与太子接触频繁的属官。” “朕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做了何事。记住,要隐秘,不得惊扰,更不可让太子察觉。” 他要从这些细微之处,抽丝剥茧,找出那个藏在幕后的身影。 “遵旨。”王德低声应道。 几乎是同一时刻,长安城延寿坊,一座门楣显赫宅邸中。 此处乃是郧国公府,亦是前隋旧臣、当朝侍中、清河崔氏在长安的核心人物之一,崔仁师的居所。 虽已夜深,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 崔仁师并未就寝,他身着常服,坐于胡床之上,面前摆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东宫发出的《告天下贤达书》抄本,另一份则是一个打开的小锦囊,内盛洁白如雪的细盐。 他伸出略显干瘦的手指,拈起一小撮盐粒,置于眼前细细端详,又用舌尖轻轻一触,随即沉默。 那纯粹的咸味,毫无杂质的口感,让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书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 下首还坐着两人。 一位是身着深色绸衫、年约五旬的老者,乃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族老之一,王裕。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是心绪不宁。 另一位年纪稍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是范阳卢氏的代表,卢承庆。 他此刻正低头反复看着那份《告天下贤达书》,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 良久,崔仁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难掩其中的凝重。 “都说说吧。太子殿下此番……意欲何为?” 王裕率先抬起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意欲何为?这还不够清楚吗?他要钱,要绕过朝廷的度支,绕过我们,直接从民间汲取巨额钱粮!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他好大的胃口!” 卢承庆放下抄本,深吸一口气。 “不止是钱粮。诸位细看这《告书》,‘共建边陲,同享其利’,‘债券流通’,此非简单借贷,其意在……聚势。” “将天下商贾富民之心,乃至部分朝野舆论,与东宫,与他太子李承乾个人,捆绑于西州一隅之地!” “此乃……邀买人心,构筑私库!” “私库?”王裕冷笑一声。 “他拿什么兑付?两年之期,还要付息!西州那等地方,徙民、屯田、筑城、养兵,哪一样不是吞金的无底洞?” “十年之内,能自给自足已是奢望,谈何反哺?” “朝廷的租、庸、调,头几年能收上来几成?他东宫有何产出,能支撑这如山如海的债务?”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 “依我朝制度,国家正赋,主要便是这租、庸、调。租为粟米,庸为力役折绢,调为绢布特产。” “皆取自编户齐民,岁有定额,由州县征收,入民部太仓,再由朝廷统一支度。边州军镇用度,多靠中央转运,或于当地和籴,然亦需国库支钱。” 第112章 我等要先……合作。 “前隋何以亡?炀帝无道,穷兵黩武,凿运河、征高丽,耗尽府库犹不足,便行暴政,横征暴敛,预征数年之赋,更巧立名目,搜刮地方,致使民不聊生,天下皆反!” “我朝圣主,深以为戒,立国之初便定下‘轻徭薄赋’‘藏富于民’之策,国库收支,力求平衡,非军国大事,绝不轻易加赋。” “太子此举,虽非加赋,然这‘债券’若成,其募集钱粮之巨,已堪比一次中等规模的加征!” “只是这钱,不入国库,直入东宫掌控之西州!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卢承庆相对冷静,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崔仁师。 “崔公,王公所言,确是关键。西州远在数千里外,风沙苦寒,胡汉杂处,开发之难,远超想象。” “即便一切顺利,没有十年之功,难以形成稳定税源。太子这债券,两年即需开始兑付本息,钱从何来?” “除非……他根本就没打算用西州的产出还债。”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 王裕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是……他另有财源?还是说,他打的本就是借新债还旧债的主意?抑或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袋雪花盐上。 “指望此物?” 崔仁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此盐,便是关键之一。” 他轻轻拍了拍那锦囊。 “诸位皆已亲尝,其品质如何,心中应有论断。远超贡盐,世间独一份。太子以此物赏赐近臣,示之以恩,炫之以能,却又坚称非卖。” “此乃……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 “他将此盐与债券虽未明言挂钩,但天下人不是瞎子。拥有此等神物的太子,其信誉自然水涨船高。” “人们会想,即便西州一时无产出,太子既能制出此盐,难道还愁无法兑付债券?” “此物,便是他诺言的‘根基’,是他借据的‘压舱石’。” “压舱石?”王裕和卢承庆对这个说法略感新颖,但结合舟船之喻,立刻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崔仁师进一步解释道:“如同巨舟行于江海,需有重物沉于水底,方能稳住船身,不惧风浪。” “太子以此盐之珍稀难得,稳住其‘债券’之价值,让人相信,此债有其根基,不会轻易倾覆。” 他长叹一声。 “更令老夫心惊的,并非此盐本身,而是太子……或者说,太子背后之人,展现出的这种手段。” “这已非简单的权谋机变,此乃……操弄钱谷、驾驭人心之术!” 卢承庆深以为然,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 “崔公所言极是。太子近来行事,与以往判若两人。” “从显德殿听政沉稳有度,到应对柳奭案及举荐风波时的隐忍反击,再到如今这石破天惊的债券与神盐……” “步步为营,招招精妙。这绝非太子所能为!” 王裕脸色也变得难看。 “藏拙?还是……背后真有高人指点?” “若藏拙,能隐忍十余年,其心机之深,令人胆寒。若有高人,能献出此等盐法,更能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之策,其才具之恐怖,更甚于前者!” “无论哪种,对我等而言,皆非福音。” 世家大族,历经数百年风雨,朝代更迭如走马灯,他们却能屹立不倒,靠的便是对时局的精准把握和对潜在威胁的敏锐嗅觉。 太子的变化,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一个只会胡闹、失爱于君父的太子,并不可怕,甚至符合一些世家的利益,因为易于影响或替换。 但一个懂得运用钱谷手段、懂得塑造自身声望、懂得绕过传统权力结构直接向民间汲取资源和人心、并且开始展现沉稳与谋略的太子,其威胁程度,陡然飙升! 这意味着,皇权可能在尝试建立一套新的、不完全依赖于他们这些世家支持的权力基础和资源筹措路子。 这是动摇他们生存根本的事情!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崔仁师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此事,我世家不能再如以往般置身事外,或仅作壁上观。” 王裕急道:“崔公,难道我们要反对?可陛下已然默许,太子占据大义名分,此时反对,恐引火烧身。” “非是反对。”崔仁师摇头。 “恰恰相反,我等要先……合作。” “合作?”卢承庆若有所思。 “对,合作。” 崔仁师解释道:“太子发行债券,不是需要钱粮吗?我等便买!而且要大量购买!” 王裕愕然:“这……这是为何?明知西州收益渺茫,此债风险巨大,为何还要将巨万钱财投入其中?” 崔仁师冷笑一声,智珠在握。 “风险?正因其有风险,我等才更要参与进去!” “其一,试探虚实。我等投入巨资,便是债券最大的持有人之一。” “太子如何运作西州?钱粮如何调度?将来如何兑付?” “我等便有足够的理由和分量去过问,去监督。这比隔岸观火,更能看清太子的底牌。” “其二,施加影响。既然无法阻止,便融入其中。” “通过持有大量债券,我等便能对西州事务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必要时,甚至可以债券兑付为筹码,影响东宫决策,或与太子进行利益交换。将可能的威胁,转化为一定程度上的合作关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崔仁师目光扫过王、卢二人。 “防止事态彻底脱离掌控。若我等不参与,任由他将债券发售于民间商贾,一旦成功,他的声望根基便初步建立,财源便有了着落。” “届时,他还要我等何用?” “他将更加无所顾忌!唯有我等也深度参与进去,成为他这‘借钱大计’的一部分,甚至是大债主,才能让他有所忌惮。” “让他明白,离了我世家支持,他很多事情,依旧玩不转!” 卢承庆缓缓点头。 “崔公高见。此举乃是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将太子的阳谋,纳入我世家的博弈棋盘之中。只是……” 他略有迟疑。 “投入如此巨资,若太子最终无法兑付,或者西州之事彻底失败,我等的损失……” 崔仁师淡淡道:“损失?比起家族长远之基业,些许钱粮损失,尚在可承受之内。” “况且,诸位以为,太子若真到了无法兑付的地步,陛下会坐视东宫声望扫地、储君威严尽失吗?” “届时,为了大局,朝廷或许不得不介入兜底。我等之债,依旧有着落。” “此乃……看似风险最大,实则风险最小之选择。况且太子手中的这盐……,嘿嘿!” 第113章 可知晓这其中内情? 王裕听完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抚掌叹服。 “崔公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如此,既能窥探太子虚实,又能施加影响,还能捆绑朝廷,确是一举数得!” 卢承庆也再无异议,补充道:“既如此,我各家当统一口径,协调行动。” “购买债券之数额,需仔细斟酌,既要显示出我世家的实力与诚意,让太子无法忽视,又不可过于集中,引来陛下猜忌。” “不错。”崔仁师颔首。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再加上荥阳郑氏、赵郡李氏,五姓七家,当同气连枝。” “明日我便修书,与各家在长安的主事之人商议具体份额。” “此外,对那雪花盐的来历,也需加紧查探,务必找出其制法源头,或背后献策之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太子身边,定有奇人。此人,或为我世家未来之心腹大患,或为……可招揽之对象。” “让各家在东宫之人严密探查可疑之人。” 计议已定,三位代表着当世最顶级门阀势力的老者,心中那份因太子骤变而产生的震惊与忌惮,并未消散,反而更深。 但他们久经风浪,早已习惯将情绪深藏,转而开始冷静地布局。 准备投身于这场由东宫发起、却可能席卷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新一轮博弈之中。 夜色更深,郧国公府的书房烛火熄灭,仿佛一切归于平静。 但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已经开始悄然运转。 世家这艘古老的巨舰,在察觉到风向变化后,正谨慎而坚定地调整着航向。 准备驶入那片由太子李承乾掀起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汹涌波涛之中。 王裕、崔仁师、卢承庆三人在郧国公府书房内定下的策略,迅速扩散至整个长安的权贵圈子。 次日开始。 不仅仅是五姓七家这些顶级门阀,连那些关中郡姓、江南华族,乃至凭借军功崛起的新贵,都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或明或暗地表示了对东宫发售债券的支持,并询问具体的认购章程。 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 为国分忧,支持太子殿下利国利民的新政。 但私底下,几乎所有指令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探查。 探查太子的真实意图,探查雪花盐的源头。 更要紧的是,探查那个可能站在太子身后,献上盐策与债券之策的“奇人”。 这股暗流不可避免地涌入了东宫。 东宫属官,本就由勋贵子弟和世家旁支充任。 他们或是家族着力培养、以期在未来皇帝身边占据一席之地的才俊,或是被派来观察风向、建立联系的耳目。 平日里,这些人各司其职,虽也有派系亲疏,但大体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如今,来自各自家族内部明确而急切的指令,让整个东宫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往往始于公务,却总会不经意地滑向对盐务和债券的探讨。 一句看似随意的感慨。 “殿下近日所行之事,真是出人意料。” 可能就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个投向同僚的审视眼神,也仿佛在掂量对方是否具备那“运筹帷幄”的潜质。 看谁都像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高人,看谁又都觉得不太像。 詹事府的文书郎? 平日沉默寡言,或许是大智若愚? 典膳局的某位丞? 掌管饮食,接触外界商贾的机会多,或许能寻到制盐的门路? 甚至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几位侍读、洗马,也被放在放大镜下反复观察,他们与太子交谈时的只言片语,都会被有心人记录下来,细细剖析。 一时间,东宫内弥漫着一种诡谲的氛围。 往日里可能相约饮酒的同僚,如今说话都多了几分斟酌,笑容底下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明明目标是找出那个“背后之人”,行动却使得所有人都在彼此眼中变得可疑起来。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中,李逸尘如同往常一样,结束了在东宫一天的伴读生涯,面色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李逸尘迈步走向堂屋。 屋内,父亲李诠正陪着一人说话。 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身着圆领澜袍,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癯,眼神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不易亲近的审视感。 此人正是李氏主家的一位管事人物,按辈分,李逸尘该称一声族叔,名叫李慎言。 “阿耶。”李逸尘先向李诠行礼。 李诠忙介绍道:“逸尘,慎言族兄如今在主家掌管部分族务,难得来我们这里一趟,你快好好见礼。 李逸尘转向李慎言,躬身恭敬道:“逸尘见过族叔。不知族叔今日前来,未能远迎,还请族叔恕罪。” 李慎言微微颔首,受了李逸尘的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中带着疏离。 “不必多礼。坐吧。” 李逸尘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恭谨,微微垂首,一副聆听训示的模样。 李慎言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 “逸尘,你在东宫也有三年了吧?当初为了让你能得这个伴读的位置,族里可是费了不少心力。” “你也知道,我们陇西李氏,虽然枝叶繁茂,但能在东宫这等紧要之地安排子弟进去的,机会也是不多。” “家族对你,是寄予了期望的。” 他的话语缓慢,却带着分量,强调着主家对旁支的“恩惠”以及旁支应尽的义务。 李逸尘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感激之色,语气诚恳。 “是,逸尘一直铭记于心,不敢忘家族栽培之恩。若非族中出力,逸尘断无今日机遇。” 他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原身的记忆里,为了这个位置,他这一支没少上下打点,几乎掏空了家底,才在众多旁支竞争中勉强获得这个机会。 到了主家口中,却成了单方面的恩赐。 “嗯,记得就好。” 李慎言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李逸尘脸上。 “近来朝野内外,都在热议东宫之事。尤其是那雪花盐,还有那什么……债券?听说连圣人都惊动了。” “你在东宫,近水楼台,可知晓这其中内情?” “这盐,究竟从何而来?那债券之策,又是何人所献?”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盯着李逸尘,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第114章 那就慢慢找吧。 李诠在一旁也屏住了呼吸,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 李逸尘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几分与有荣焉的兴奋。 “回族叔,此事在东宫也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太子殿下得高人相助所得。” “至于债券……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据说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具体是何人所献?” 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侄儿位卑言轻,实在不知。太子殿下身边能人众多,或许是某位詹事、舍人?” “这些日子,东宫的同僚们也都在私下猜测,议论纷纷,但谁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时将水搅浑,指向东宫那些更有地位、更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属官。 李慎言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也没有完全采信。 他继续追问:“那你平日在内廷伴读,与太子殿下可算亲近?殿下近来行事风格大变,你在旁观察,可曾发觉有何异常?” “或者,殿下可与哪些人显得格外亲近信任?” 李逸尘心中冷笑,知道这才是重点,主家是想通过他判断太子身边谁才是那个“目标”。 他脸上露出些许惭愧和无奈。 “族叔明鉴,侄儿虽为伴读,但主要职责是陪侍殿下读书习字。” “殿下天潢贵胄,威严日盛,与侄儿也只是君臣之分,谈不上亲近。至于殿下近来行事……” 他做出思索状,然后带着一点小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微不足道的功劳。 “侄儿前些时日,倒是见殿下为政事烦忧,曾斗胆劝谏,说为政当循序渐进,不宜操之过急。幸得殿下宽容,并未怪罪,反而似有所悟,还赞了侄儿两句。”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他将太子的欣然接受和赞赏刻意放大,用一种不太沉稳、略显浮夸的语气说出来。 活脱脱一个得了点肯定就忍不住炫耀的浅薄年轻人。 李慎言听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仔细观察着李逸尘,从对方那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到那看似诚恳实则空洞的回答,再到提及太子时那点浮于表面的“亲近感”,心中已然下了判断。 此子庸碌,见识浅薄,能在东宫待着已是侥幸,绝无可能对太子产生什么实质影响。 更不可能是那献上奇策的幕后之人。 看他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只怕连观察太子身边动向的眼力都没有。 李慎言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语气变得更为公式化,带着吩咐的口吻。 “嗯,你有心劝谏是好的。家族培养你不易,你要时刻记得自己是李氏子弟。在东宫,首要之事是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丢了家族颜面。” “其次,要多留心观察,太子身边有何能人异士,或者有何风吹草动,若察觉有何不对劲之处,需及时禀报家族。” “家族在朝中自有门路,若你立下功劳,家族自然不会亏待你,日后在仕途上也会为你尽力周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求李逸尘安心做好眼线,家族会视其“贡献”决定是否给予支持。 李逸尘面上却是一副唯唯诺诺、深受教诲的模样。 “是,是,逸尘明白,定当时刻谨记族叔教诲,不敢有负家族期望。” 李慎言见他态度“恭顺”,目的也已达到,便起身告辞。 李诠和李逸尘连忙相送,直到将这位主家贵人送出大门,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 回到堂屋,李诠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忧色。 “主家突然来人,只怕这长安城的风向要变了。逸尘,你在东宫,务必小心。” 李逸尘看着父亲担忧的面容,收敛了方才面对李慎言时的那份“浮夸”,神色平静。 “阿耶放心,孩儿晓得轻重。” 他独自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房门,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回想起方才与李慎言的对话,以及这些日子东宫内的诡异气氛,李逸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原身在这东宫三年,谨小慎微,默默无闻,没有任何出彩之处,也没有任何把柄。 他就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子,平凡得让人忽略。 如今,他借着太子的势,抛出了几样东西,就引得这些庞然大物般的世家如临大敌,四处搜寻。 可他们搜寻的目光,只会掠过那些看似精明强干、有可能影响太子决策的人。 谁会相信,那个在东宫如同隐形人一般的李逸尘,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人”? 就算他现在走到李慎言面前,坦然承认一切,对方恐怕也只会嗤之以鼻,认为他失心疯了,或者是想功劳想疯了。 固有的认知和偏见,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这个世界,确实危险。 它不是那些爽文小说,自己也没有穿越成太子王爷,没有系统金手指,更没有所谓的天命加身。 这里是真实的贞观大唐,一个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皇权与世家博弈、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的时代。 这里的“吃人”,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政治上的倾轧,是家族利益的吞噬。 是无声无息间就可能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权力游戏。 他李逸尘,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占据了这具毫无根基的躯体,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 他必须借助太子的平台,却又不能引起过多注意。 他必须展现出价值,以获得生存和发展的空间,却又不能过早暴露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盐和债券,只是他抛出的第一块探路石。 效果很好。 更重要的是,成功地搅动了浑水,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了虚无处。 “都在找人……”李逸尘低声自语 “那就慢慢找吧。”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各方势力互相猜忌、视线焦灼却偏离正确方向的宝贵空档里,继续积蓄力量,布下更多的棋子。 东宫这潭水,已经被他搅动,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浑水之下,悄然织就属于自己的网。 两仪殿。 李世民此时紧紧盯着那些秘密呈送过来的秘奏。 第115章 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他的目光沉静,落在那些墨迹清晰的人名与事迹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连日来,由王德亲自督领,动用了几条互不统属的暗线,对东宫所有可能与太子频繁接触,或是在近期行为有丝毫异常之人进行了缜密的探查。 这份最新的密报,便是将筛选后的可疑之人及其查证结果呈报上来。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名单上仍有二十余人,范围比之初时已大为缩小,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附着的查证记录,都似乎指向一片迷雾。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可疑”之处,但细究其过往,又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否定他们是那“幕后高人”的铁证。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最终落在了“李逸尘”三字上。 关于此子的记录颇为详尽。 密探甚至设法接触到了其幼年开蒙的先生、少时同窗,乃至族中一些远亲。 所有证言都指向一个结论。 李逸尘,陇西李氏旁支子弟。 李逸尘自幼读书,资质尚可,却绝称不上惊才绝艳,诗文平平,应对也算不得机敏,在族学中并不出众。 其父李诠为了将其送入东宫伴读,几乎是倾尽家财,多方打点,才在三年之前为其谋得了这个许多旁支子弟眼中的“晋身之阶”。 入东宫后,李逸尘行事低调,几乎不与人争,除了例行伴读,并无太多引人注目之举。 密报中特别提到,与李逸尘情况类似者,东宫尚有数人。 他们共同的特点便是,在与太子单独相处时,殿内并无第三人在侧,谈话内容无人知晓。 这本身便是一种“可疑”。 然而,对李逸尘过往一切能查到的言行、笔墨、交际进行彻查后,均未发现任何足以支撑其能献出“雪花盐”制法与“债券”之策的学识底蕴或特殊才能。 一个年轻人,纵然有些心机,又岂能凭空掌握此等经世济民、甚至可动摇国本的学问? 其父倾家荡产才将他送入东宫,若他真有这等本事,何须等到今日才展露? 早该在族学、在科场、在任何一个能接触到权力的环节一鸣惊人了。 李世民缓缓摇了摇头,将关于李逸尘的那几页纸轻轻拨到一旁,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否定。 太年轻了,根基太浅,过往太清晰,也……太不可能。 他将此子从心中那份极短的、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录上彻底划去。 这样的年轻人,或许是得了太子些许信任,能说上几句规劝或迎合的话。 但绝无可能是那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高明一步步引向如今这般模样的幕后推手。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份名单上,逐一审视其他被怀疑的对象。 有东宫詹事府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少詹事,精于典章制度,但对经济庶务一窍不通,且其家族与盐铁从无瓜葛。 有太子身边一位掌管文书往来的舍人,文笔敏捷,却曾因在与人辩论时引用经典出错而闹过笑话,学识根基并非无懈可击。 还有一位是太子近日偶尔问及的弘文馆学士,以博闻强识著称。 但其所究乃是训诂考据,与这等机变权谋、理财之道相去甚远。 且此人性格迂阔,不谙世情,绝非能设下如此环环相扣之局的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类似的查证。 或是学识偏向不符,或是性格能力不匹配,或是过往经历中有明确的、证明其不可能是“高人”的事件。 这些人,看起来似乎都有那么一点“像”的缘由——或许是与太子单独奏对时间较长。 或许是近期所司职掌与东宫新政有些微关联。 或许仅仅是其家族背景有些复杂。 但深究下去,那一点点“像”便如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只留下干涸的、真实的痕迹,证明他们并非所要寻找的目标。 李世民身体向后,靠在御座坚实的靠背上,微微阖上眼。 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疲惫,并非源于案牍劳形,而是源于一种掌控力受到挑战的挫败。 一个人的学识、能力、眼界,绝非一夕之间可以养成。 尤其是这等足以影响国策的奇谋伟略,必然有其积累和脉络可循。 纵是史上那些所谓“顿悟”的名士,其前期也必有深厚的积淀作为基础。 这幕后之人,既然有如此手段,在以往绝无可能籍籍无名,丝毫不露锋芒。 除非……他刻意隐藏了数十年,就为了等待辅佐太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李世民自己否定。 这太过匪夷所思,也毫无必要。 若真有此等大才,无论是投靠哪位皇子,或是直接向朝廷献策,都能获得远超隐藏在东宫之下的回报。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份名单。 剩下的这二十余人,虽然各有各的“不像”,但排查范围确实已经压缩到了极致。 他深知,不仅仅是他在找,此刻的长安,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门阀,王公贵族恐怕也动用了一切力量,在东宫内外编织着他们的情报网,试图找出这个可能改变未来朝局格局的神秘人物。 李世民沉吟片刻。他不能大张旗鼓,那样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迫使那人隐藏得更深,甚至彻底斩断与太子的联系,那绝非他所愿。 他需要调整策略。 既然直接排查这些“可疑对象”收效甚微,或许应该从其他方面入手。 比如,那“雪花盐”的制法,所需原料、器具、工匠,总会有迹可循。 再比如,“债券”之策的细节设计,其中涉及到的计算、条款,非精通算学、律例者不能为,可以从这方面着手,排查东宫乃至与东宫往来密切的官员中,谁有此等专长。 还有,太子近日来的言行变化,其思维模式、决策方式,与此前判若两人。 思路渐渐清晰。李世民坐直身体,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朱笔,开始写下新的指令。 魏王府。 李泰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坐榻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捏着一份抄录的《告天下贤达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个‘共建边陲’!好一个‘债券’!” 李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嫉恨。 “那跛子,何时有了这等能耐?竟能想出如此刁钻的法子!” 他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 “还有那雪花盐!那是人能制出来的东西?定是得了什么妖人相助!” 杜楚客沉声道:“殿下息怒。太子此策虽奇,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第116章 好!好一条计策! 他等魏王这阵邪火稍稍泄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太子此策,看似石破天惊,巧妙绝伦,实则……有一处命门,并未言明,亦不敢言明。” 李泰猛地抬起头,小眼睛里精光一闪。 “命门?何处命门?” “钱从何来,已有所指,乃是这债券募资。” “然,两年之后,他用以兑付债券本息之钱粮,又从何而来?” 杜楚客一字一顿。 “《告天下书》中,对此语焉不详,只以西州开发之利虚应。然西州远在边陲,徙民屯田,见效何其缓慢?两年之内,莫说反哺,能不自耗存粮已是万幸。” “此利,远水难解近渴。” 李泰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榻上的紫檀小几。 “他不是有那雪花精盐么?此物若是放出,价值连城,何愁无钱?” 杜楚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殿下忘了么?在两仪殿上,太子可是当着陛下、赵国公、梁国公等人的面,亲口承诺,绝不行借贷、营商之事。” “此盐,他只赏不卖,便是为了堵住与民争利之口。” “若他将来以此盐兑付债款,或是将其制法售予某家以换取钱粮,那便是自食其言,出尔反尔。” “届时,储君无信、言而无信的罪名,可比与民争利更要命。陛下最重然诺,朝堂清议亦容不得此等行径。” 李泰怔住了,他光想着那盐的珍贵,却险些忘了这一层关节。 是啊,那跛子为了摆脱“营商”的恶名,可是把话说死了的。 他脑中飞快转动,疑惑道:“那他……他难道真指望西州能在两年内生出金山银山?还是他另有财路,未曾显露?” 杜楚客微微摇头。 “臣亦思之,太子或其背后之人,若非狂妄到以为西州能速成,则必有后手。然此后手,必不能是明路,只能是暗渠。” “而这暗渠,最大的可能,依旧落在这盐上。” 李泰精神一振,身体前倾, “先生的意思是……他明着不卖,暗地里会……” “不错。”杜楚客目光锐利。 “他可能不会亲自售卖,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将这制盐之法,赐予某个忠心于他的勋贵或世家?” “由他们出面经营,所得利益,暗中输往东宫,用以兑付债券?” “此法虽亦冒险,却比太子亲自下场要隐蔽得多。届时,他大可推说不知,或言乃下人私自所为。” 李泰听得眼中放光,仿佛已经抓住了兄长的把柄,但随即又皱眉。 “即便如此,我等又如何能拿到证据?东宫皇庄守卫森严,水泼不进。” 杜楚客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阴冷的算计。 “故而,臣以为,当下吾等需做两手准备。其一,便是紧盯这雪花盐的源头与外流之径。太子制盐,所需原料海盐、所用工匠、所经手之人,不可能全然无踪无迹。” “长安城内,能制出此等精盐之所,绝非寻常作坊。” “殿下当动用一切力量,暗查长安乃至京畿左近,所有可能与东宫有牵连的盐事。” “尤其注意那些近日突然活跃,或与东宫属官、侍卫有隐秘往来的商贾。” “若能找到实证,证明太子暗中参与盐利,那他便是在陛下面前犯了欺君之罪!” 李泰重重一拍几案,脸上横肉抖动。 “对!对!欺君之罪!看他届时如何狡辩!本王这就吩咐下去,让府中得力之人,连同那些依附于我的各家眼线,全力探查!” “殿下英明。”杜楚客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森寒。 “然而,查证需时,且对方必然防范严密,未必能速见成效。故,臣尚有其二策,可即刻行之,先行动摇其根基。” “哦?快讲!”李泰急切道。 杜楚客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是,放出风声,质疑太子手中,究竟有多少这等雪花精盐?” 李泰一愣:“此言何意?” “殿下,”杜楚客冷静分析。 “太子以此盐之‘稀’与‘珍’,作为其压舱石。世人因其稀罕难得,故而相信太子拥有不可思议之能,相信其有足够底蕴兑付债券。” “可若……这稀罕之物,其实数量极为有限呢?” “若太子手中,仅有区区数百石,乃至数十石,只够他用来赏赐近臣,装点门面,根本不足以支撑其兑付数十万贯债券的承诺呢?”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杜楚客的毒计。 “先生是说……釜底抽薪,动摇其信用根本?” “正是!”杜楚客语气斩钉截铁。 “我等不必断言太子无盐,只需在市井坊间,在商贾聚集之地,在朝臣私下的议论中,巧妙地散布疑虑——太子所制玉盐,工艺极难,成盐极少。” “不过昙花一现之景,用以蛊惑人心则可,若要倚为兑付巨债之凭,实属镜花水月。” “甚至可传言,东宫为此已耗费巨万,却所得寥寥,已是强弩之末。” 他稍稍停顿,让李泰消化这番话。 “此等流言,无需证据,只需重复千遍,自会有人相信。一旦太子之盐有限、债券兑付堪忧的疑虑种下,” 杜楚客顿了顿。 “那些原本有意购买债券的商贾富民,便会踌躇观望。” “太子这募资大计,便可能受阻。即便他能勉强募足,届时兑付期近,若他拿不出足够的钱粮,或者被迫动用非常手段,便正中我等下怀!” “无论他是失信于民,还是铤而走险暴露暗渠,皆是取死之道!” 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意与兴奋交织着窜上脊梁。 杜楚客此计,不着眼于直接攻击,而是阴险地侵蚀太子的信用基础,这比正面弹劾更要命! 他仿佛已经看到,流言如瘟疫般在长安蔓延,看到那些捧着钱袋的商贾变得犹豫不决,看到李承乾在显德殿上焦头烂额的模样。 “好!好一条计策!” 李泰抚掌低笑,胖脸上满是狠厉。 “便依先生之言!本王即刻安排人手,将这风声放出去!要做得隐秘,如同水滴入海,无踪无迹,却又无处不在!” 杜楚客补充道:“殿下,散布流言之人,需得可靠,且要分作数路,彼此不相知,内容亦要略有差异,如此方可显得真实,仿佛来自多方探查所得之共识。” 第117章 岂非坐实了谣言? “此外,亦可授意与魏王府亲近的御史,不必明着弹劾,只需在奏对时,以担忧国事、关心储君的名义,向陛下提及坊间对此债券兑付能力的些许疑虑,点到即止即可。” 李泰连连点头,心中对杜楚客的谋算佩服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就这般办!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承乾这看似无懈可击的阳谋,如何在这暗流涌动之下,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看向杜楚客,语气带着一丝依赖。 “一切皆赖先生谋划。” 杜楚客躬身。 “臣分内之事。然破其盐策,毁其信用,仅是第一步。后续,还需静观其变,等待其露出更多破绽。” 李泰深以为然,重重地“嗯”了一声。 杜楚客的分析与布置,如同一盆凉水,让李泰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依计而行,数日之间,魏王府一系的势力便悄然动作起来。 一方面动用魏王府的财力与关系,暗中相关商贾订立私下协议。 另一方面,则授意几位素来与魏王府亲近、又善于察言观色的御史。 准备在合适的朝会场合,以看似忧心国事的姿态,对债券兑付能力提出“谨慎的疑问”。 首先发难的是门下省给事中,一位素以谨慎著称的官员。 他在审议由东宫转来的、关于西州开发及债券募资的详细章程时,并未直接驳斥。 而是依照制度,连发数道“封驳”,质疑其中细节。 其所持理由,皆引经据典,紧扣《唐律》与民部度支旧例。 言称“储君为国募资,虽情有可原,然其券契流转、息钱定数、兑付担保诸项,关乎国体民信,不可不察其细则,恐开僭越之端,启纷争之衅。” 这道程序性的质疑,合乎规制。 即便是李世民,也只能下令由中书、门下两省与民部、大理寺有司官员进行复核议定。 这无形中拖慢了东宫推进的速度。 紧接着,在一次常朝之后的百官奏对中,一位与韦挺交好的御史大夫,出列言事。 他并未提及债券二字,而是忧心忡忡地向李世民禀奏。 “陛下,近日坊间多有传言,言及东宫所出‘玉盐’,虽精妙绝伦,然产量似有不足。臣非疑储君,实恐市井小民无知,以讹传讹,有损天家信誉。” “臣恳请陛下,或可令少府监派员协理,以昭天下以公,亦为殿下分忧。”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将“东宫精盐不多”的谣言,第一次摆到了朝堂之上。 且打着维护太子声誉的旗号,让人难以斥责。 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初闻时,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怒气上涌,将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案上。 “又是这帮蠹虫!见不得孤做一点实事!还有那御史,看似关心,实则诛心!其心可诛!” 侍立一旁的李逸尘,待他发泄稍停,才平静开口。 “殿下息怒。此乃意料中事。门下封驳,是其职权所在,正好借此机会,让章程更臻完善,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至于坊间谣言……”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们传他们的,殿下只需按计划行事即可。盐,依旧只赏不卖,而且,赏赐的范围和次数,可略微减少,营造出一种物以稀为贵,乃至库存确有不继的假象。” 李承乾一愣:“逸尘,这是为何?岂非坐实了谣言?” 李逸尘摇头。 “殿下,当下当务之急是按部就班的进行西州之事。” 李逸尘知道,这个局面马上就能逆转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宫显德殿几乎成了另一个小型的政事堂。 李承乾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勤勉与专注。 他每日天不亮即起,先是习读经史一个时辰,随后便召见东宫属官,处理日常事务。 巳时一到,他便移驾显德殿,开始一日的核心工作。 依据唐制,太子听政,虽可决断寻常事务,然涉及钱粮、人事、律法变更等重大事项,需形成条陈,附上东宫属官意见及太子决断,呈报皇帝披览,用印后方可施行。 李承乾严格遵循此制。 关于债券发行的最终章程,他命詹事府、左右春坊官员反复推敲,与民部、大理寺派来的官员逐条辩论、修改。 每一次议定的条款,他都亲自过目,用朱笔批注疑问,召集相关人等询问清楚,方才肯落印形成正式奏本,遣专人送往两仪殿。 最终在李世民的同意下,确定了债券发放的日子。 这个过程繁琐而耗时,但李承乾乐在其中。 他享受着权力在握、运筹帷幄的感觉。 看着一道道盖有东宫印信的文书从他这里发出,看着那些往日里或许对他心存轻视的官员,如今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陈述意见,等待他的裁决。 他心中那股因足疾和过往挫折而产生的郁结之气,都彻底消散了。 而李逸尘,在这一个月里,似乎彻底变成了一个影子。 他依旧按时入宫伴读,在固定的时辰出现在李承乾面前。 当李承乾与他独处,问及债券、西州乃至朝臣动向时,他总能给出清晰冷静的分析与建议。 但一旦离开那间僻静的小殿,他便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伴读形象。 他从不与其他属官过多交往,对于各方或明或暗的打探,一律以“不知”、“殿下自有圣断”搪塞过去。 与此同时,“东宫玉盐库存将尽”的谣言,在长安城的坊市巷陌、酒楼茶肆间,如同初冬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甚至有一些得到过赏赐的官员,在私下场合也流露出“近日殿下赏赐似不如前”的感叹,更增添了谣言的可信度。 然而,与上一次柳奭案时的群情汹涌不同,这一次,朝堂上下表现出一种奇异的静默。 以崔仁师、王裕为首的世家重臣,以及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宰相,都默契地保持着观望姿态。 他们不再公开质疑,也不再暗中鼓动御史言事,仿佛集体认同了那个“等待太子下一步行动”的策略。 朝会之上,无人再提盐务,奏对之间,也避谈债券兑付能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东宫,聚焦在那位近来行事愈发沉稳的太子身上。 等待着他如何将这第一期的“西州开发债券”推向天下,又如何应对那看似已然动摇的信用基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到来。 然而,就在债券正式发售前的第五天。 一匹来自北方的快马,携着并州大都督府加盖了火漆印信的紧急公文,在暮色中冲入了长安城,直抵皇城尚书省。 “并州六百里加急奏报。” 第118章 若朕欲寻此人,该从何入手? 尚书省值房内外激起千层浪。 值守的官员们从文牍中骇然抬头,尚未看清来骑。 那驿卒已力竭翻滚下马,被左右架起,手中那份沉甸甸、封着并州大都督府火漆印信的紧急公文。 消息如同瘟疫,先是在皇城小范围内悄然蔓延,旋即以不可遏制之势,蔓延至整个长安! “听说了吗?并州……并州地动了!” “何处?何时?灾情如何?” “就在四月初七!晋祠左近荒野,地龙翻身,毁稼无数……据、据说,与月前那传言……分毫不差!” “传言?什么传言?” “你忘了?东宫……东宫那细犬卜卦所言啊!” “嘶——!” 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月前,那关于“东宫细犬能抬爪算卦,预卜吉凶”的流言,与“公鸡下金蛋”、“狸猫作诗”一同,被大多数人当作荒诞不经的笑谈。 虽有那首《要留清白在人间》的猫诗挽回些许印象,但关于犬卜之事,信者寥寥。 可如今……并州急报,时间、地点、灾情,伤稼而不伤人,竟与那犬卜预言严丝合缝,无一错漏! 这已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恐慌、敬畏、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狂潮,瞬间席卷了听闻此讯的每一个人。 酒肆茶坊之中,先前还在窃窃私语东宫玉盐将尽、债券兑付堪忧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震惊,以及震惊过后,更加狂热的探讨与回溯。 “我的老天爷啊!那狗……那狗真能通灵?” “若非通灵,何以预知天灾?此乃天启!” “是上天在警示,亦或是在……庇佑东宫?” “我就说!太子殿下近来举止大异往常,开放东宫,纳谏如流,又能制出那等神仙般的玉盐,如今身边连一犬都有窥测天机之能……” “这、这岂是寻常?” 流言的风向,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发生了惊天逆转。 那些关于盐量不足、信用不稳的揣测,在这“预言成真”的神异事件冲击下,瞬间消融殆尽。 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对“天命所归”的朦胧猜测,开始在所有人心底疯狂滋生。 对于笃信天人感应的古人而言,一次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天象预言,其说服力远超千言万语的辩驳与万千金银的堆砌! 两仪殿内。 李世民手握那份并州急报,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沉默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御案上的茶早已凉透,袅袅烟气散尽,只剩下冰冷的杯壁。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作为亲手打下大唐江山的马上皇帝,他信刀兵,信谋略,信人事。 对鬼神谶纬之说,向来是敬而远之。 甚至带着一丝帝王本能的排斥与掌控欲。 他自认掌控着人间的一切,便是天命,也需通过他的文治武功来彰显。 可眼下这事,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地震! 非人力所能及,非寻常星象所能精准预判。 便是太史局那些观星望气的官员,最多也只能看出某年某地或有灾异,绝无可能将时间、地点、乃至具体影响精确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高人”所能解释,这近乎于“神鬼”!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太子近期的种种变化——那诛心之论的胆大妄为,那博弈权衡的冷静理智,那债券盐策的精妙绝伦…… 如今,再加上这匪夷所思的“天狗卜卦”! 这一切的背后,那个隐藏的影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不仅精通人心鬼蜮、经济庶务,竟还能……窥测天机? 李世民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份急报轻轻放在御案。 “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太常博士,李淳风。” 片刻之后,一身道袍、面容清癯的李淳风躬身入殿。 “臣李淳风,参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份并州急报推到他面前,目光如炬。 “李卿,看看这个。朕问你,以此间所载之时、地、象,太史局可能预判?” 李淳风仔细阅毕,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回陛下,不能。” “哦?”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一次也不能?” “一次亦难。” 李淳风坦然道。 “陛下,地龙之行,深藏九幽,变动不居,非如日月星辰运行有常轨可循。” “臣等观测星象地气,或可推演某片域内,数载之间,地脉或有淤塞躁动之象,然欲精确至某月某日,某处荒野,伤稼几何而不伤人……” “此非人力所能为。便是古籍所载先贤,亦未见有此精准之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非臣等推诿,实乃天机渺茫,窥其一斑已属侥幸,洞悉全貌,近乎……不可能。”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那依李卿之见,世间……可有能如此精准预知地动之人?” 李淳风微微蹙眉,思索良久。 “陛下,一次预测精准,或为巧合,或为……极致的灵觉感应,非常理可度。” “然世间能人异士,偶有身负异能者,能感知天地微妙之变,亦未可知。” “只是,此类人物,千年难遇,记载寥寥,且多为惊鸿一瞥,难觅其踪。” “臣,不敢妄断。” 他久在钦天监,潜心天文历算,对朝堂争斗、东宫变故并不关心,只隐约听闻太子近来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颇多奇策。 此刻陛下召见,询问这匪夷所思的地动预言,他心中已隐隐将此事与东宫近日的“异闻”联系起来,只是恪守臣道,绝不主动提及。 李世民听着李淳风冷静而客观的分析,心中的波澜却丝毫未平。 巧合? 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那“犬卜”流言传出与地动发生的时间、那精准的地点描述,这分明是早有准备!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太子身边那个神秘的“高人”。 教导权谋,设计经济策论,如今……竟展现出这等神鬼莫测之能! 翻遍史书,管仲、乐毅、张良、诸葛亮……谁人曾兼具如此多的奇才? 治政、谋略、经济、乃至……卜筮预知? 这已非“王佐之才”可以形容! 此人究竟是谁? 是人是鬼? 是仙是妖? 一股强烈到极点的探究欲,混合着帝王对未知的警惕与掌控一切的执念,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淳风。 “李卿,若朕欲寻此人,该从何入手?此等人物,于面相气色之上,可会有所显露?” 上架感言!!!忐忑、感激与一个诚恳的请求!!! 各位读者大佬们,大家好! 就在今天,这本书,要正式上架了。 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有忐忑,有期待,但最多的,还是感激。 首先,最想说的,是感谢。 感谢每一位点击、收藏、投推荐票,以及留下本章说的读者大佬。 是你们的一个个点击,一张张月票,推荐票,一条条评论,构成了这本书能走到今天的所有动力。 尤其是在前期数据低迷,自我怀疑的时候,是评论区偶尔出现的“加油”、“追更”、“有意思”让我觉得,这个故事还有人看,我还能再写一写。 你们每一次的互动,都是我码字路上最珍贵的鼓励。 特别要感谢我的主编,起点主编明月大大。 从开书前的指点,到后续的推荐安排,明月大大给了我这个新人作者非常多的帮助和机会。 这份知遇之恩,铭记于心。 然后,想聊聊这本书,以及我的一些心路历程。 写《贞观悍师》这个题材,对我来说是一次挑战。 我知道,书里的一些情节和人物处理,引发了一些争议,比如“给历史人物降智”的评论,我也看到了。 在这里,我想说:我看到了,也思考了。 历史小说很难写,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有一千个李世民和李承乾。 每个人的知识结构、人生阅历、看问题的角度都不同,对同一段历史、同一个人物的理解也必然存在差异。 我不敢说我的理解就是唯一正确的,我只是在尝试用我的视角,去构建一个我想说的一个故事。 对于那些指出的、确凿的史实或人物关系上的疏漏,只要在评论区看到,并且我核实后确认有误的,我都第一时间进行了修改。 我深知,对待历史,即便是在写小说,也应怀有最基本的敬畏。 能力或有不足,但态度绝不敢不端正。 这本书,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它是我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敲出来的心血。 每一个夜晚的枯坐,每一次卡文后的辗转反侧,都是为了能把心中那个关于挣扎、关于逆袭、关于在绝境中博弈求存的故事,更好地讲给大家听。 最后,是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点恳切的请求。 今天,这本书就要上架了,开启了VIP章节。 这意味着,各位读者大佬如果还想继续看下去,就需要花费一些书币进行订阅。 我知道,现在的网文市场,大家的选择非常多。 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李逸尘和李承乾一个机会,看看这个逆袭的故事,究竟能走向何方。 您的订阅,对于我,对于这本书,就是最直接、最重要的支持,是决定这本书能否走下去的生命线。 所以,我在这里,躬身拜请各位读者大佬,如果觉得这个故事还能入眼,还能给您带来一些阅读的乐趣,恳请您不要养书,尽量追读。 您的每一次订阅,都至关重要! 未来的路,我希望还能有各位的陪伴。 再次拜谢! 还有由衷的感谢读者dc001,成为本书的第一个盟主。 第119章 孤……孤当不了皇帝?(求月票!!!求订阅!!!) 李淳风感受到皇帝语气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与深藏的震动,心中亦是一凛。 他知道陛下此次是动了真格,定要将那幕后之人找出。 他再次沉吟,这一次时间更久。 “陛下,”李淳风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学究式的严谨与一丝不确定。 “相由心生,非凡之人,或有不凡之相。” “然此等能窥测天机者,其气息多半内敛,与天地交感,或显于目,或隐于神,非寻常相士所能窥破。且其必深谙藏匿之道,否则早已名动天下。” 他略一停顿,提出了一个建议。 “或可……望气。” “望气?”李世民眼神一凝。 “是。”李淳风点头。 “非常之人,身周气机与常人有异。或清或浊,或聚或散,或与星宿相应。” “臣可于夜观星象之时,留意东宫方向气运流转,或有蛛丝马迹。” “然此法亦属渺茫,需机缘巧合,方能窥见一二。且若其人刻意隐藏,亦难察觉。” 李世民默然。 望气之说,玄之又玄,即便李淳风这等大家,也难保必成。 但他此刻已别无他法。 直接搜查东宫? 动静太大,且极易打草惊蛇,更可能迫使那人彻底隐匿,甚至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好。”李世民最终沉声道。 “便有劳李卿,多为留意。此事……关系重大,卿当秘之。” “臣,遵旨。” 李淳风深深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空旷的大殿内,再次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踱步到殿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的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凝重。 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深邃无垠。 “能教权谋,能理经济,能测天机……”李世民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世间……竟真有如此人物?”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时,感到了如此深刻的无力与困惑。 东宫,偏殿。 烛火摇曳,将李承乾因兴奋而涨红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李逸尘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入殿内,行礼,然后跪坐在他对面的席子上。 殿门被内侍从外面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李承乾立刻从锦垫上直起身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激动却无法抑制。 “逸尘!你……你真是……神了!并州地动,时间、地点、乃至伤稼不伤人,竟与你月前让孤散播的‘犬卜’之言分毫不差!” “这……这等事情,你究竟是如何算到的?” 他的眼神炽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庆幸和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 “孤……孤何其有幸,能得你辅佐!若无你,孤如今怕是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种劫后余生、并且手握逆转乾坤力量的狂喜,溢于言表。 李逸尘平静地接受着太子的注视,脸上并无半分得色。 他内心清楚,并州地震之事,不过是借用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精准地预判了一次地质活动。 但这件事情带来的效果,确实空前。 它将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聚焦在了东宫,聚焦在了太子李承乾身上。 这聚焦,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 怀疑的视线会如同梳子一样梳理东宫的每一个人。 虽然他凭借原身过往的平庸和近日的刻意低调,被怀疑的概率微乎其微,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李世民不是庸主,那些朝堂重臣和世家大族更是盘踞数百年的老狐狸,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躁动不安、身处漩涡中心的东宫紧紧绑定。 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必须借助东宫这个平台,博出一条生路。 而眼下,太子对他几乎言听计从,信任依赖达到了顶峰。 这正是他需要的,也是极其危险的。 他必须确保这信任用在正确的方向上,必须扼杀任何可能导致速败的疯狂念头。 “殿下,”李逸尘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李承乾的兴奋。 “臣不敢居功。此事能成,亦是殿下洪福,天意使然。” 李承乾连连摆手。 “哎,逸尘不必过谦!若非你……” “殿下,”李逸尘再次打断,语气加重了一丝。 “并州之事,看似将东宫声望推至顶峰,然福兮祸之所伏。臣以为,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博弈。”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露出疑惑。 “真正的博弈?对手是谁?青雀?” 李逸尘缓缓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李承乾。 “不。从此刻起,殿下最主要的,也是唯一的博弈对象,将是——陛下。” “父皇?”李承乾一怔,随即脸色微变。 “你是说……父皇现在就要对孤下手了?”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爬升,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帝王的冷酷,他自幼便见识过,那是连兄弟都能屠戮的决绝。 “非是直接下手。” 李逸尘否定了他的惊恐,但接下来的话却更让人心惊。 “陛下乃雄才大略之君,不会因一时喜怒或猜忌便行废立之事。” “尤其不会在殿下声望正隆、且无确凿大错之时动手,那会动摇国本。” “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他稍作停顿,让李承乾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却字字敲击人心的语调说道。 “殿下请想,近日东宫所为,先是诛心之论,震动两仪殿,迫使陛下不得不正视殿下已非懵懂稚子。” “继而开放东宫,纳谏博名,在朝野间塑造贤明形象。” “随后抛出债券之策,以盐为基,试图绕过朝廷度支,直接掌控巨额钱粮,构建属于东宫的钱粮脉络。” “如今,更是有‘天狗卜卦’,精准预言天灾,在民间乃至部分朝臣心中,塑造了天命所归的强势光环。” “殿下,您想一想,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在挑战,或者说,在分摊陛下的权威?” “储君声望过高,可聚人心,可揽钱财,可测天机……” “这在任何一位帝王眼中,都绝非幸事。尤其,是在一位通过非常手段登基,对权力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眼中。” 李承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角隐隐有汗珠渗出。 他并非蠢笨之人,只是以往被愤怒和自卑蒙蔽了双眼,此刻被李逸尘一层层剥开现实,那冰冷的权谋逻辑让他感到窒息。 “殿下可知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 李逸尘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太子刘据,贤名在外,深得民心。然其声望愈高,武帝年老多疑,身边宵小构陷,最终父子相疑,兵戎相见,太子阖家罹难。” “难道刘据真有反心?未必。乃是其势已成,令帝王感到威胁,纵无反心,亦不容之。” “再近一些,前隋文帝杨坚与太子杨勇。杨勇初为储君,亦曾颇得信任,然其结交臣僚,生活奢靡,渐失帝心。” “文帝猜忌日深,最终废太子,改立杨广,酿成后续祸端。” “固然杨勇自身有失,然根本在于,储君的任何结党或聚势行为,在帝王眼中,都是对其权力的潜在挑战。”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本朝……陛下英明神武,远非汉武、隋文帝晚年昏聩可比。然帝王心术,古今相通。” “陛下能容忍一个犯错、甚至胡闹的太子,因为那样的太子易于掌控,威胁有限。” “但陛下绝不会容忍一个声望、权谋、经济能力,甚至带着天命光环,不断膨胀,逐渐脱离其掌控的储君。” “殿下如今所做的一切,在陛下眼中,或许不再是孩童的胡闹,而是……超出储君的所具备的影响力。” 李承乾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囚笼之中,四周都是冰冷的视线。 他之前的兴奋和野心,在此刻看来,竟是如此的幼稚和危险。 他以为自己是在巩固地位,却不知每一步都可能是在踏向深渊。 “那……那依你之见,孤如今声望已立,势已成骑虎,难道……难道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只能束手就缚?” “等待父皇哪一日心生忌惮,便将孤废黜甚至……” 他不敢说出那个字,但眼中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随即,那恐惧又被一股长期压抑下的狠厉所取代,他猛地抓住李逸尘的手臂,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逸尘!你这么有本事!你能算天机,能知兴替!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孤谋划一个……先下手为强的策略?” 他死死盯着李逸尘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榨取出希望。 “孤不想坐以待毙!若……若事成,孤必善待父皇,让他安享晚年!” “青雀、雉奴他们,孤也绝不会亏待!孤可以发誓!”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逸尘的心中凛然。 果然,李唐皇室的血液里,流淌着不安分的因子。 从李渊晋阳起兵,到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再到眼前这个被逼到角落的太子,第一个念头竟然也是铤而走险。 这念头恐怕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只是以往缺乏能力和支持,如今自觉羽翼渐丰,又有“高人”相助,这危险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但李逸尘更清楚,现在的李承乾,根本没有造反成功的可能。 李世民对军队的掌控力,对朝局的驾驭能力,远非历史上那些昏庸帝王可比。 仓促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李承乾会瞬间覆灭,他李逸尘也必将被碾为齑粉。 现在,必须彻底、干净地掐灭他这个念头。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挣脱李承乾紧抓的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承乾,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这种沉默,让李承乾更加紧张,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良久,李逸尘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来自他的喉咙,而是来自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殿下,臣……无法谋划此策。”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不解,正要开口。 李逸尘却接着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因为,无此必要,亦无此可能。更重要的是……臣观殿下之气运,殿下的帝王相……微弱,几不可察。” “强行逆天,必遭反噬,身死国灭,祸及子孙。” “什么?”李承乾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住,抓住李逸尘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他脸上的狠厉、激动、恐惧,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帝……帝王相微弱?你……你是说……孤……孤当不了皇帝?” 这个结论,比之前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历史案例,都更让他震撼,更让他无法接受。 足疾的困扰,父皇的失望,兄弟的觊觎,这些他都可以忍受。 甚至可以想办法去斗争,去争取。 因为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执念——他是嫡长子,他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那个位置,最终应该是他的。 这是支撑他在无数谩骂和自我怀疑中坚持下去的根本动力。 可现在,这个被他视为最后希望、近乎神人的李逸尘,却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告诉他…… 他没有帝王相? 他当不了皇帝? 这无异于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轰然击碎。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承乾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身体微微晃动,似乎随时都会瘫软下去。 “孤是太子……孤是嫡长子……父皇……母后……孤……”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李逸尘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怜悯。 他必须用最震撼、最直接的方式,彻底打破李承乾的幻想,将他拉回现实。 所谓的“观气”、“帝王相”,不过是这个时代最能让人信服的说法之一。 尤其是出自他这个刚刚“预言”了天灾的人之口。 李承乾呆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第120章 您,为什么要当皇帝?(求月票!!!求订阅!!!) 李承乾的眼神涣散,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一动不动,如同殿内一尊彩绘剥落的陶俑。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却压抑的呼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沉重。 李逸尘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不是父皇的猜忌,不是兄弟的倾轧,而是……命? 是那虚无缥缈,却又被李逸尘以“预言天灾”这等神异之事证明其存在的“天命”? 他竟连被猜忌、被斗争的资格,都因其“微弱”而显得可笑? 他这十几年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隐忍,甚至刚刚燃起的、利用李逸尘所授之术与人周旋的斗志,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支撑他活下去的,不就是那个迟早属于自己的皇位吗? 若非为此,他何必忍受张玄素那些老朽的唾沫横飞,何必强装笑脸应对那些虚与委蛇的朝臣,又何必在每一个深夜,拖着残足,感受着那无时无刻不啃噬内心的屈辱和不甘? “帝王相微弱……几不可察……”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在“天命”面前,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滑稽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李承乾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痛,他尝试吞咽,却连唾液都似乎枯竭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李逸尘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那平静,此刻在他看来,近乎冷酷。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看到了李承乾眼中的崩溃,也看到了那崩溃深处一丝不甘的火苗,虽然微弱,但尚未完全熄灭。 这就够了。 他需要的就是先彻底摧毁李承乾固有的、执拗的念头,才能在那片废墟上,重建新的东西。 “有。” 李逸尘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李承乾死寂的心湖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李承乾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李逸尘。 那刚刚被抽空的力气,似乎因为这一个字,又一点点地重新汇聚。 只是那过程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茫然,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眼神里有了急切的光,身体却依旧被沉重的打击压得佝偻着,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只是,”李逸尘继续说道,语气凝重。 “这也算是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 李承乾喃喃重复,随即,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取代了之前的绝望。 既然天命不允,那便逆了这天! 还有比这更彻底的反抗吗?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死死抓住身前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孤……孤应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份不顾一切的急切。 生存的本能,以及对那至高位置的渴望,混合着被“天命”否定后激起的逆反,此刻在他体内激烈冲撞。 然而,李逸尘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承乾,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那激动的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这种沉默,让李承乾刚刚燃起的急切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焦躁不安起来。 “殿下现在需要思考,” 李逸尘终于开口,却并非给出计策,而是抛出了一个李承乾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您,为什么要当皇帝?” 李承乾愣住了。 为什么当皇帝? 这难道还需要问吗? 他是嫡长子,是太子,皇位天然就该是他的! 他不当皇帝,难道让给李泰那个虚伪的胖子? 还是那个怯懦的雉奴? 更重要的是…… “不当皇帝……孤还能干什么?” 李承乾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迷茫,以及深藏的恐惧。 “孤是太子!自孤被立为储君的那一天起,这条路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成了,君临天下。败了……”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涩。 “败了,就是身死名裂,就是乱臣贼子!父皇……父皇他不会允许一个废太子活着的!前朝旧事,历历在目!” “孤……孤没有退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厉。 这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理由。 储位之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他享受了储君的尊荣,就必须承担失败的风险。 这风险,就是死亡。 李逸尘看着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的李承乾,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反而带着一种了然和理解。 “殿下此言,臣完全能理解。” 李逸尘的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是啊,您不当皇帝,还能干什么呢?” “您是太子,学的就是帝王之术,身边环绕的是未来的臣工。除了这条路,您确实……别无选择。” “至少,在您自己看来,是如此。” 他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 “可是殿下,您刚才回答的,是不得不当皇帝的理由,是恐惧驱使您必须去争夺那个位置。” “臣问的是——您,李承乾,为什么要当皇帝?您想当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李承乾再次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要当? 想当什么样的? 他从未往深处想过。 似乎“当皇帝”本身就是一个终极目标,达到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至于达到之后要做什么…… 他知道要治国平天下,要像父皇一样做个明君,可那具体是什么? 除了不犯错,除了不被史官诟病,除了证明自己不比父皇差,还能有什么? 看着李承乾脸上显而易见的茫然和空洞,李逸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个被恐惧、愤怒和惯性推着走的太子,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锚定他的灵魂。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在心坎上。 “若只为活命,方法并非只有一条。隐姓埋名,远走天涯,虽艰苦,未必不能苟全性命。” 李承乾下意识地摇头,脸上露出抗拒。 那种失去一切、如同丧家之犬的生活,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殿下不甘。” 李逸尘轻轻道。 “这说明,驱使您的,不仅仅是恐惧。” “您的内心深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只是它被恐惧、被愤怒、被这东宫的高墙遮蔽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承乾。 “现在,请殿下暂时抛开‘不得不当’的无奈,也抛开‘不当即死’的恐惧。” “只问您自己的心,若您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您想用它来做什么?是想证明给所有看不起您的人看?” “是想享受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是想让大唐的疆域超越陛下的时代?” “还是……想让这天下,变成您心目中某个理想的模样?” 李承乾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神剧震。 证明自己? 享受权力? 开疆拓土? 这些念头他都有过,但它们似乎都隔着一层纱,模糊不清。 而“让天下变成理想的模样”,这个说法更是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 理想? 皇帝……也能有理想吗? 皇帝不就是平衡各方势力,维持江山稳固,确保李家天下传之万世吗? 理想……那是什么? 他看着李逸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引动的好奇。 李逸尘知道,需要给他一点具体的东西了。 不能是空泛的道德说教,那只会让他想起张玄素那些老生常谈。 需要是能触动他内心,能与他的处境产生共鸣的东西。 “殿下,臣在入宫前,曾游历过一些地方!” 李逸尘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回忆的语调。 “臣见过关中富庶,也见过陇右凋敝。臣见过长安城里的朱门酒肉臭,也见过洛阳道旁,因一场霜冻而冻毙的饥民骨。”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久居深宫,冻毙的饥民……那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不出来,但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 “臣还见过,均田制下,农户分得口分田、永业田时的短暂安稳。” “也见过,或因天时不济、吏治不清,一户本应温饱的良民,在沉重的租庸调与各种杂徭之下,苦苦支撑。” “最终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病或官府加派的急役,而不得不鬻卖田宅、甚至典儿卖女的惨状。” 李逸尘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描绘出一幅幅与东宫锦绣繁华截然不同的图景。 “他们一年的收成,缴完租调,服完徭役,所剩往往难以维系一家温饱。” “一次额外的征派,一场不大的天灾,或是一场拖垮家中顶梁柱的病痛,就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一个原本尚可维持的家庭瞬间破碎,陷入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的绝境。” “他们的孩子,生来似乎就注定了要重复父辈的劳苦与艰辛,读书明理,对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李承乾听着,没有说话,但紧握的手不知何时微微松开了。 “殿下,”李逸尘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李承乾脸上. “您拥有这世间最尊贵的身份,享受着万民的供奉。“ “您可曾想过,那些供奉您的‘民’,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您脚下的这座大唐江山,它不仅仅有太极殿的辉煌,两仪殿的威严,东宫的富丽。” “它还有无数条泥泞的乡间小路,无数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无数张被劳苦、赋役和不确定的明天刻满风霜的脸。” 李承乾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民? 他只知道自己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万民是他的子民。 可子民具体是什么? 是户籍册上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是每年上缴租调、提供徭役的抽象概念? 还是……李逸尘口中那些有血有肉,会因得到田地而安稳,也会因赋役灾病而典儿卖女、最终逃亡的活生生的人? 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开始压在他的心上。 “陛下开创贞观之治,海内承平,四夷宾服,功盖千秋。” 李逸尘话锋一转,提到了李世民. “但陛下之功,多在平定天下,厘定制度,稳固江山。然而,这天下,远未到‘大同’之境。租庸调制下,农户负担依然沉重.“ “吏治若有不清,则民受其害。“ “世家门阀依旧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仕途与地方。” “边州之地,胡汉杂处,治理艰难,百姓困苦,更有那无数看不见的角落里,仍有冤屈不得伸,仍有饥寒不得恤。”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的李承乾。 “殿下,若您为帝,您是只想做一个守成之君,维持着陛下留下的这份基业,确保它不在您手中败落?” “还是……您想做一些,连陛下都未曾做到,或者无暇去做的事情?” “您是想做一个被史书轻轻带过的‘某宗某帝’?” “还是想做一个……真正改变了一些东西,让这大唐江山,因您李承乾的存在,而变得有些不一样的皇帝?” “比如,让寒门英才,能凭才学而非门第,立于朝堂之上?” “比如,让天下农户,能真正拥有并守住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不再轻易被豪强夺走?” “比如,让边州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受胡骑侵扰、官吏盘剥之苦?” “比如,让那些冻毙于道旁的惨剧,少一些,再少一些?”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每一个问题却都像重锤,敲打在李承乾的心防上。 这些问题,与他以往听到的“仁政”、“爱民”等空洞概念完全不同。 它们具体,尖锐,直指现实的核心。 李承乾彻底沉默了。 他内心的风暴从未如此剧烈。 恐惧、茫然、被否定后的痛苦,与一种被悄然点燃的、模糊却炽热的东西交织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生命,竟然如此狭隘和苍白。 第121章 心病?(求月票!!!求订阅!!!) 他的世界里只有东宫,只有父皇的喜怒,只有兄弟的威胁,只有自己的残疾和愤怒。 而李逸尘,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充满了苦难和不公,同时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 那个世界,需要皇帝去治理。 而皇帝,除了权力和恐惧,似乎还可以有点别的追求。 他为什么要当皇帝? 仅仅是为了不死吗? 还是……也可以为了做点什么? 他看着李逸尘,眼神里的精气神在缓慢地恢复。 但那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权谋和恐惧驱动的亢奋,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带着沉重和思考的光芒。 他依旧疲惫,巨大的情绪起伏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颠覆性的冲击。 “孤……”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孤……需要好好想一想。”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那重新凝聚起来的光芒,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能否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引导。 但至少,李承乾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命运和恐惧驱赶的囚徒了。 “殿下能如此想,便是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李逸尘微微躬身。 “逆天改命,非一日之功。首重其心,次重其行。心定,则方向明;行坚,则事可成。” “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慢慢谈。” 李承乾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锦垫上,闭上了眼睛,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内心远未平静。 李逸尘悄然退出了偏殿。 殿外,月色清冷。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受着后背沁出的细微汗意。 刚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若不能一举击碎李承乾的妄念并将其引导至新的方向,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头望向星空,心中并无把握。 灌输理想信念,听起来高尚,但在残酷的皇权斗争中,这或许是比权谋更为危险的赌注。 但他别无选择。 只有让李承乾找到超越个人生死和权欲的目标,他才有可能在李世民的高压和各方势力的觊觎下,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也才能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寅时刚过,天际仅有一线微光,长安皇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之中。 一阵急促惊慌的脚步声却踏破了东宫的宁静,随即,太子李承乾于昨夜突发恶疾、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宫禁内激起层层涟漪,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刚刚起身,正在宫人服侍下梳洗,闻听此讯,执巾栉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眉头骤然锁紧,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熟悉他的内侍监王德却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变得沉凝。 “何时的事?症状如何?太医署何人当值?”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但一连串的发问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前来禀报的东宫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 “回陛下,殿下是昨夜子时前后开始不适,初时只是辗转难眠,至丑时便突发高热,汗出不止,口中……口中似有呓语。太医署张太医和秦太医已连夜入诊,此刻正在施针用药。” 李世民不再多问,挥手屏退宫人,只带着王德及少数贴身侍卫,步履匆匆地赶往东宫。 晨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玄色的袍角,他的步伐迈得又大又急,王德几乎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踏入东宫承恩殿,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通明,宫女宦官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两位太医正跪在太子榻前,额上见汗,显然已忙碌了整夜。 李承乾躺在锦被之中,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粗重。 他双目紧闭,眼睫不时剧烈颤动,仿佛陷在极不安宁的梦境之中。 偶尔,他会从喉间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细听之下,似乎夹杂着“为何”、“天下”、“民”之类的零碎词语,但更多的则是无法辨别的混沌之音。 李世民走到榻边,俯身凝视着长子。 他伸出手,探了探李承乾滚烫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他眉心拧得更紧。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李承乾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情况如何?”良久,李世民才直起身,转向两位太医,声音低沉。 太医令张太医连忙叩首,谨慎回道。 “陛下,殿下此症,来得急骤,邪热内侵,扰动心神,以致高热神昏。臣等已用银针泄热,汤药也已灌服,然……然热势暂未明显消退。” “病因?”李世民吐出两个字。 张太医与身旁的秦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略显迟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 “陛下,殿下脉象浮数中兼有弦涩之象,外感风寒或有之,但……观其情状,神思不属,谵语时现,似……似有心火内郁,忧思过甚之兆。” “此次病倒,恐非全然外邪所致,或有……心病牵引。” “心病?”李世民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般钉在张太医脸上。 “太子近日忙于西州开发债券之事,虽有劳碌,亦算顺遂,何来心病?” 他确实不解。 就在昨日,太子还在显德殿与属官议定债券发售的最后细节,虽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言谈间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压抑着的、属于掌控者的亢奋。 怎么一夜之间,就忧思成疾,乃至一病不起? 那个在他背后出谋划策、能预知天机、翻云覆雨的“高人”呢? 难道就坐视太子如此? 还是说,连那“高人”也束手无策? 李世民的视线再次落回李承乾脸上。 此刻,李承乾似乎略微安静了些,不再呓语,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的眼神也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并非完全的涣散失神,在那片混沌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凝聚。 一种与往日纯粹的愤怒、叛逆或短暂兴奋都不同的、沉甸甸的东西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李世民看不明白,这种神情他从未在长子脸上见过。 “朕不在时,最后见到太子的是何人?”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殿内的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负责照料太子起居的宦官首领连忙跪行几步,呈上一份名单。 “回陛下,昨夜殿下于偏殿读书,戌时三刻前后,曾召见伴读李逸尘、和几位属官。之后殿下便歇息了,直至子时不适。” 名单上寥寥几个名字,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最终在“李逸尘”三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名字他记得,密报中提及的陇西李氏旁支子弟,背景清晰,过往平庸,早已被他从可疑名单中剔除。 但此刻,在这个太子骤然病倒的敏感时刻,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传朕旨意,”李世民下令,语气平静无波,“昨日至今晨,所有与太子有过接触之人,依次至偏殿等候问话。” “另,召李淳风入宫。” 他没有立刻去偏殿,而是继续留在承恩殿内,看着太医们为太子换药施针。 李承乾的病情似乎暂时稳定下来,但高热未退,意识依旧模糊。 李世民坐在榻旁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太子近来的变化太大,太快,从乖张暴戾到沉稳纳谏,再到抛出债券、献出玉盐,乃至“天狗卜卦”应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如今,在这债券即将发售的节骨眼上,太子却突然因“心病”倒下,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那个“高人”是否就在最后见过太子的这几人之中? 他究竟对太子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约莫一炷香后,王德悄声禀报,李淳风已到,待问话之人也已在外候旨。 李世民这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李承乾,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内,气氛凝重。 被传唤来的东宫属官、侍卫、宦官不过七八人,皆垂手肃立,面带忐忑。 李世民步入殿中,于主位坐下,李淳风则静立其侧,一身道袍,面容清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问话开始。 李世民的问题很简单,无非是昨日见到太子时,太子神情如何,可有异常,交谈了些什么。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迫人威势。 首先被问及的是一名负责值守的侍卫。 他紧张地回忆道,昨日见到太子时,太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脚步较平日更显迟缓,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接着是一名奉茶的宫女。 她说殿下当时坐在案前,茶凉了都未曾唤人更换,只是盯着殿柱的阴影处出神,眼神有些空茫,与平日批阅文书时的专注截然不同。 随后是两名负责文书传递的詹事府低级属官。 他们的说法略有差异。 一人觉得太子接见他们时,虽略显疲惫,但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并无明显异状。 另一人则隐约感觉,太子在听取汇报的间隙,眼神会偶尔飘向殿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在思考某个极其重大的问题,以至于显得有些……神思涣散。 这些描述零碎而模糊,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个与平日不同的太子形象。 一个被某种深层次思绪困扰,心神不宁,甚至有些迷茫的人。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偶尔与身旁的李淳风交汇。 李淳风微微摇头,示意并未从这些人口中或其气色上察觉到任何异常或与“高人”相符的迹象。 “宣,李逸尘。”李世民的声音响起。 李逸尘应声从殿外走入,步履平稳,姿态恭谨。 他身着青色伴读官服,低着头,走到御前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打量着他。 很年轻的一个人,面容尚带几分未脱的稚气,举止符合一个普通低级官员的规范,看不出任何特立独行或深藏不露的气质。 “朕问你,昨日戌时,你入东宫伴读,太子当时情形如何?你与太子谈了些什么?” 李世民的问题与前几人无异。 李逸尘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恭敬回道。 “回陛下,昨日臣依例入宫伴读。殿下当时……神色似有倦怠,臣奉上书卷后,殿下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开卷,而是静坐片刻。”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然后继续道, “臣观殿下当时,眉宇深锁,似是被某个难题所困,心神不属。至于具体所思为何,臣……臣实不知。臣伴读期间,看殿下神色异样,亦未敢多言。”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诚恳。 并将自己的角色限定在了一个恪尽职守、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普通伴读范围内。 与之前几人的描述隐隐吻合。 在李逸尘回答时,李淳风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起初,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气机波动,那波动并非寻常官气或贵气,带着一丝与这殿内众人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 然而,当他凝神细观时,那感觉却又如云烟般消散无踪。 眼前的年轻人,气息平和,官运寻常,命理格局亦是平平,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更无半分能与“窥测天机”、“经世奇才”相关联的迹象。 李淳风最终在心中微微摇头,将此归因于自己一时感应有误,或是这东宫因太子病倒而气机紊乱所致。 李世民盯着李逸尘,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和恭顺的姿态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这个年轻人的回答滴水不漏,情绪毫无波澜,仿佛他所说的,就是昨夜发生的全部事实。 “嗯。”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 李逸尘躬身行礼,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偏殿,自始至终,未曾流露出半分异常。 之后,李世民又简单询问了最后两名负责熄灯、关门的内侍,得到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无非是太子独自静坐,神情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所有问话结束,殿内众人被遣散。 偏殿中只剩下李世民与李淳风二人。 “如何?” 李世民看向李淳风,目光深邃。 “可曾看出什么?” 第122章 太子的势,确实已经成了。(求月票!!!求订阅!!!) 李淳风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陛下,臣仔细观之,方才众人,包括那伴读李逸尘在内,气机皆属寻常,并无身负异术或命格奇特之相。” “臣……并未能察觉那位高人的踪迹。”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 “或许,此人藏匿极深,善于敛息。或许,其人此刻并不在东宫。” “又或许……是臣学艺不精,未能窥破天机。” 李世民沉默不语。 连李淳风都看不出端倪,要么是那人根本不在这些人之列。 要么就是其手段已通天彻地,能完美掩盖自身一切痕迹。 他更倾向于前者,毕竟那李逸尘的过往太过清晰平凡,实在不似作伪。 “太子的病,” 李世民将话题拉回。 “依你之见,这心病,从何而来?” 李淳风躬身。 “陛下,天机难测,人心更是幽微。太子殿下近日所历之事,确非常人所能承受。” “骤得大名,手握重资,更兼天象预言之惑,其所思所虑,必然远超平日。” “忧思过重,损耗心神,外邪趁机而入,亦是常理。” “至于心病具体为何,非臣所能妄断,或许……唯有殿下清醒后,方能知晓。” 李世民知道李淳风所言在理,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太子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就在李世民于东宫盘问之际,太子李承乾突发重病、昏迷不醒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出了宫禁。 起初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但很快,各个王府、公主府、勋贵宅邸、乃至朝廷各部衙门的官员们都陆续得知了这一消息。 紧接着,消息传入了东西两市的商贾圈子。 原本,因为“天狗卜卦”应验所带来的震撼,以及雪花盐展示出的神秘底蕴。 长安城中对于即将发售的“西州开发债券”抱有极高的热情和期待。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东宫,盯着那个似乎得上天眷顾、手段非凡的太子。 摩拳擦掌准备在债券发售之日抢购一份,以期获得那承诺的优厚回报。 更是为了能与东宫、与这位“天命所归”的储君搭上关系。 然而,太子病倒的消息传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份火热的期待之上。 “太子病了?还病得不轻?昏迷不醒?” “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债券还有几日就要发售了啊!” “太医署都束手无策?说是……心病?” “心病?太子能有什么心病?莫非……是西州之事太过艰难,压力过大?” “还是说……那‘天狗卜卦’耗费了太多心神,乃至……反噬?” “嘘!慎言!不过,太子若真有恙,这债券……还能如期发售吗?” “就算发售,太子若无法主事,西州开发大计由谁来推动?” “这债券的兑付……还能有保障吗?” “是啊,之前都说那玉盐是压舱石,可太子若倒了,这盐……还能制出来吗?” 各种猜测、疑虑、担忧开始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弥漫开来。 之前被神异事件和太子声望所掩盖的、关于债券风险的本质性问题,再次浮出水面。 并且因为太子病倒这个突发状况而被急剧放大。 那份由《告天下贤达书》和雪花盐共同营造出来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开始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一些原本志在必得的豪商大贾,开始重新评估风险,决定暂缓投入,观望局势发展。 一些中小商贩更是人心惶惶,担心自己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原本被各方势力默契维持的、对债券有利的舆论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东宫承恩殿内,药香依旧浓郁。 李承乾在药物的作用下,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睡,但紧锁的眉头和偶尔急促的呼吸,显示他体内的风暴并未平息。 李世民站在殿门外,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目光深沉。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太子,而是对王德吩咐道。 “加派太医署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太子尽快清醒。另外,债券发售之事……暂缓,具体日期,待太子病情稳定后再议。” 他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太子的健康固然重要,但由此引发的朝局动荡和民间疑虑,更是他必须立刻应对的问题。 他需要弄清楚,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心病”,究竟只是积劳成疾,还是与那位神秘的“高人”有关? 抑或是……这本身就是某种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李世民离开东宫时,天色已完全放亮。 晨光透过云层,将皇城映出一片冷硬的光泽。 他步履沉稳,面上看不出喜怒,但跟随多年的近侍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龙威。 皇帝没有回两仪殿,而是径直去了政事堂。 此时,太子病重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烧遍了整个长安权力阶层。 与此同时,魏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难掩兴奋之色,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病得好!真是天助我也!” 杜楚客却显得冷静得多。 “殿下,此时高兴为时尚早。太子只是病倒,并非……况且,陛下态度未明,我们不宜妄动。” “先生太过谨慎了!” 李泰不以为然,。 “那跛子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心病发作,正说明他外强中干!那些追捧他的朝臣商贾,此刻怕是都在后悔!” 杜楚客微微皱眉。 “殿下,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谨慎。太子病重,陛下必然加强了对东宫的监控。此时若我们有所动作,极易被察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况且,太子背后那位高人尚未找出。此人能助太子在短时间内扭转局势,绝非等闲之辈。” “太子病倒,此人必会有所动作。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引蛇出洞。” 李泰这才冷静下来。 “先生说的是。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等。”杜楚客目光幽深。 “等陛下态度,等朝局变化,也等……那位高人现身。” 就在各方势力暗中涌动之时,一份份关于昨日最后面见太子人员的详细调查,被摆上了各大权贵的案头。 这些调查细致入微,不仅查明了这些人的出身、履历,甚至连他们近期的言行、交往、乃至财务状况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逸尘的名字,自然也出现在了这些名单上。 郧国公崔仁师看着幕僚呈上的报告,目光在李逸尘的名字上停留片刻。 “此子查清楚了?” “回国公,都查清楚了。李逸尘,陇西李氏丹杨房旁支,其父李诠三年前花费重金才为其谋得东宫伴读一职。” “其在东宫三年,表现平平,从未参与政事,亦无特殊才能显露。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曾向陇西李氏管家吹嘘,称太子赞其‘见识不凡’。” 崔仁师嗤笑一声:“少年人虚荣,不足为奇。” “确实。我们查证过,当时太子只是随口勉励,并无特别赏识之意。此子却借此自抬身价,在族中颇受诟病。” 崔仁师点点头,随手将李逸尘的资料扔到一旁。 一个靠吹嘘度日的庸才,不值得他关注。 同样的场景,在各大世家的书房中重复上演。 所有调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逸尘,平庸无能,绝非他们要寻找的那个“高人”。 人的认知就是如此固执。 当他们认定高人必定是惊才绝艳、深藏不露之辈时,就绝不会相信一个表现平庸的年轻人会是目标。 而此时,被各方势力暗中调查的李逸尘,正安静地坐在自家房间中。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书籍,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被监视、被调查。 但从他决定走上这条险路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绝不会相信一个小人物,会是翻云覆雨的幕后推手。 这就是人性的盲点。 天色渐晚,李逸尘起身准备歇息。 他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太子的病,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序幕。 而此时的两仪殿内,李世民正看着暗卫呈上的最新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今日朝野各方的动向。 “都在等。”李世民放下密报,眼神冰冷。 “等太子是生是死,等朕的态度。” 王德躬身侍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太医署那边怎么说?” “回陛下,太子殿下高热稍退,但仍未清醒。张太医说,殿下这是心神损耗过度,非药石能速效。” 李世民沉默片刻:“太子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王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据东宫回报,殿下近日忙于债券发售事宜,常常熬夜批阅文书。前日曾对詹事府官员发怒,斥责他们办事不力。除此之外,并无特别异常。” “发怒?”李世民挑眉。 “所为何事?” “是为债券利息计算有误。殿下要求重新核算,耽搁了进度。” 李世民不再说话。他走到殿门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城。 太子的势,确实已经成了。 不只是朝中有支持者,民间也有了不少拥趸。 如今这一病,牵动的不仅是朝局,更是整个大唐的金融秩序。 这种影响力,已经超出了他对一个储君的预期。 作为一个帝王,他应该感到欣慰——继承人有能力、有威望。 但作为一个通过非常手段登基的皇帝,他又本能地感到警惕。 这种复杂的心绪,让他难以安眠。 而此时,东宫承恩殿内,李承乾在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 他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内心风暴。 李逸尘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门。 门外不是他想象中的康庄大道,而是一片迷雾笼罩的未知领域。 为什么要当皇帝?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将他抱在膝上,指着地图说:“这万里江山,将来都是你的责任。”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责任,只知道这是世间最尊贵的位置。 后来,足疾让他受尽嘲笑,父亲的失望让他如坠冰窟。 当皇帝,成了他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 再后来,李逸尘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用权谋、用智慧去争取,而不是一味地叛逆或讨好。 可现在,李逸尘却告诉他:你的帝王相微弱。 这句话击碎了他所有的自信和幻想。 如果命中注定与皇位无缘,他这些年的挣扎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不甘、愤怒、恐惧、迷茫…… 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冲撞,将他推入意识的深渊。 守在外间的太医听到动静,急忙入内查看,只见太子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凑近细听,只隐约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为什么……不该……民……” 太医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而此时,魏王府内,李泰接到一个让他振奋的消息。 “确定吗?那李逸尘确实只是个夸夸其谈的庸才?” “千真万确。入东宫三年,从未得太子真正重用。” 李泰满意地点头。 “既然如此,就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传令下去,全力查找太子身边其他可疑人物,特别是那些近期与太子单独相处过的属官。” “是。” 待幕僚退下,李泰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那跛子是真的山穷水尽了!连身边用的都是这等货色!” 杜楚客却皱眉道。 “殿下,正因如此,才更令人起疑。太子近来行事判若两人,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如今我们却找不出这个人,只能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藏得极深,或者……我们找错了方向。” 李泰不以为然。 “先生多虑了。或许那跛子只是侥幸得了几条好计策,根本没有什么高人。如今计策用尽,自然原形毕露。” 杜楚客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夜色渐深,长安城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暗流却愈发汹涌。 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着明日的朝会,等待着皇帝的态度,也等待着太子的消息。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李逸尘站在自家院中,望着东宫的方向。 他知道,李承乾正在经历重生前的阵痛。 能否冲破自身认知的牢笼,决定着他未来的命运,也决定着自己的命运。 而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们,此刻还在自以为是的认知中打转。 第123章 不得再行深入探查。(求月票!!!求订阅!!!) 翌日,常朝。 两仪殿内,百官肃立,气氛却与往日迥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御阶之下,那空置的太子位。 李世民高踞御座之上,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过群臣时,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威压。 但今日,那威压之中,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监王德拖长了音调,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民部侍郎刘洎率先出列,手持玉笏,眉头紧锁。 “陛下,臣有本奏。”刘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东宫原定于三日后发售之‘西州开发债券’,如今因太子殿下突发沉疴,诸事停滞。” “然各地商贾已闻风齐聚长安,市井之间流言纷纷,于债券之信用,已生疑虑。” “此事关乎朝廷信誉,更牵动西州开发大计,臣恳请陛下明示,此事……当如何处置?” 百官之中,不少人微微颔首,或交换着眼神。 这才是今日朝会真正核心,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议题。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民部侍郎刘洎身上,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扫过下方几位重臣。 “诸卿,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这不是寻常的政务,可以引经据典,按章办理。 这“债券”一物,乃太子一手推动,其运作机理,担保方式,乃至那作为“压舱石”的东宫玉盐,皆系于太子一身。 离了太子,这套看似精密的体系,瞬间变得陌生而难以驾驭。 片刻,尚书右仆射高士廉出列,他资历老迈,说话更为直接。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乃债券之主事,如今殿下病体未愈,心神耗损,若强行推动发售,恐有不妥。” “一则,殿下无法亲自主持,若期间生出纰漏,无人可担其责。” “二则,民间已生疑虑,若仓促行事,反易酿成事端。不若……暂缓发售,待太子康复,再行定夺。” “高公所言,老成谋国。” 中书令岑文本接口道,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 “然则,暂缓易,善后难。债券之信用,在于‘信’字。朝廷已颁《告天下贤达书》,言明发售日期,如今骤然延期,岂非自毁承诺?” “届时,非但此次募资受阻,恐日后朝廷再行此类举措,也将无人响应。此……饮鸩止渴也。” 他点出了问题的核心——进退两难。 推进,风险莫测。 暂停,信用受损。 刘洎忍不住道:“难道离了太子,我偌大朝廷,竟无人能主持此事?可否由民部与少府监协同,依章程办理?” 段纶闻言,脸上苦笑更甚。 “刘侍郎有所不知。此债券章程,虽经三省复核,然其中关窍,远非文书所能尽载。” “譬如那‘玉盐’之产量、调配,如何作为兑付担保?” “其与债券份额如何精准挂钩?又如应对市面波动之预案,难以厘清。贸然接手,若其中一环出错,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 “此局……看似由东宫而出,实则已将朝廷度支、少府监、乃至民间巨贾,皆编织其中,环环相扣。”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执线之人病倒,旁人……竟不知从何入手。” 这番话,说得殿内不少官员暗自心惊。 他们原本只当这债券是太子敛财或博取名声的手段,如今细想,才发觉其背后是一张何等复杂而精密的网。 太子是何时,具备了这等将经济、人心、权术糅合在一起的可怕能力? 一直沉默的梁国公房玄龄,此刻缓缓出列,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陛下,段尚书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此债券之策,构思之巧,牵连之广,确非常规政务可比。” “其核心在于‘信用’,而此信用,目前大半系于太子一身。强行剥离,恐致信用崩塌,非但西州之事受阻,更可能引发市面动荡,于国无益。”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看向李世民。 “为今之计,唯有暂缓,并明发诏谕,向天下说明太子偶染微恙,债券发售顺延,待殿下康复即行。虽对信用略有损伤,然可保全根本,亦是向天下昭示陛下与朝廷关爱储君之心。” “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 连房玄龄都如此说,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是啊,两害相权取其轻。 若是寻常漕运、工程,哪怕再大,朝廷自有成例和能臣干吏接手。 可这债券……它不仅仅是钱粮,更是一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依托于“信用”和“预期”的怪物。 除了那个躺在东宫病榻上,不知是真病还是“心病”的太子,眼下谁也玩不转。 赵国公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首位,眼帘低垂,始终未曾发言。 他心中波澜起伏。 作为太子舅父,他本该最积极于维护东宫利益,可眼前局面,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太子的势,已成至此了吗? 竟到了让陛下和满朝文武,在处理一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上,如此投鼠忌器、束手束脚的地步? 这绝非简单的圣宠! 这是实实在在的、基于能力和掌控力的话语权! 太子通过这债券,硬生生在陛下牢牢掌握的财权之外,开辟了一块新的领域。 而这块领域,目前只有他能掌控。 李世民端坐其上,将下方众臣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无奈,看到了焦虑,看到了忌惮,甚至看到了一丝……敬畏。 对那个病中太子的敬畏。 他心中何尝不也是翻江倒海? 作为开创贞观盛世的雄主,他自信能驾驭天下能臣,平衡各方势力。 可如今,面对自己儿子搞出来的这个新玩意儿,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竟也有了一种无力感。 他不能强行下令发售,那是在赌博,赌注是大唐朝廷的信誉和可能引发的动荡。 他也不能轻易换人主持,因为无人能接。 他甚至不能借此机会彻底废黜此议,那等于承认了太子的不可替代性,更是自打耳光。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唯一的选择,就是房玄龄所说的“暂缓”,维持现状,等待那个变数——太子的病情。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对于掌控欲极强的李世民而言,极其糟糕。 他仿佛看到,一股属于太子的、独立于他皇权之外的“势”,正在东宫悄然成型,并且开始反过来影响他的决策。 “众卿所言,朕已知晓。”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子抱恙,乃国之大事。西州债券,关系甚大,不可轻忽。既如此,便依梁国公所奏,发售之事,暂缓。” “具体日期,待太子康复再定。民部即刻拟旨,明发天下,言明缘由,以安人心。”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道。 声音在殿中回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圣明? 或许吧。 但这“圣明”的背后,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无奈。 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事,太子李承乾在朝堂上的地位,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陛下庇护、需要朝臣教导的储君。 他凭借一己之力,撬动了一个连陛下和满朝公卿都感到棘手的局面,并且成功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离了他,不行。 这不是依靠嫡长子的身份,不是依靠帝王的偏爱,而是依靠实实在在的、让人无法替代的能力和布局。 朝会在一片诡谲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鱼贯退出两仪殿,阳光照射在朱漆廊柱上,映出一张张心事重重的面孔。 他们低声交谈着,内容无外乎太子病情、债券后续,但更深层的,是对未来朝局走向的担忧。 陛下年富力强,雄才大略,正值春秋鼎盛。 而太子,却已展现出如此峥嵘头角,甚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以往这只是史书上的告诫,如今却似乎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 太子若康复,以其如今之势,会甘于继续蛰伏东宫吗? 陛下又会容忍一个影响力如此庞大的储君多久? 若太子一病不起……那这看似已成之势,又会引发何等剧烈的权力洗牌?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只知道,贞观朝堂的风向,从今日起,恐怕真的要变了。 一股来自东宫的、带着些许神秘和强悍气息的新风,已经吹了进来,再也无法忽视。 李世民独自坐在两仪殿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他屏退了左右,殿内空旷而寂静。 “信用……债券……玉盐……”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神锐利如鹰隼。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躺在东宫的人,以及藏在他身后的影子。 “高明……” 李世民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欣慰,是忌惮,还是冰冷的审度。 “你倒是……给了朕一个好大的‘惊喜’。”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地图》前,目光扫过辽阔的大唐疆域。 这片江山,是他一手打下,呕心沥血治理的。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他选定的继承人,过早地、过分地来分割这份权柄。 太子的势,确实成了。 但这“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对于帝王而言,一个过于弱势的继承人令人担忧,而一个过于强势的继承人,同样令人寝食难安。 过了一会儿,一份由百骑司呈递的密奏悄然送至两仪殿御案前。 李世民展开细看,眉头渐锁。 奏报详实记录了近些时日对东宫属官、侍卫、宦官等共计二四十七人的暗查结果。 本来是要查探东宫高人的,可是现在查出很多李世民都不知道的事情。 其中,太子左庶子张玄素与齐王府旧人有过诗书往来; 詹事府丞赵弘智之侄,近日在洛阳与人争田,闹出人命却凭借其叔父关系压了下来; 更有三名东宫侍卫,被查出与魏王府一名典军有同乡之谊,私下曾一同饮酒。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在平日,李世民或会申饬,或会敲打。 但在此敏感时刻,这些细微的牵连与污点,被百骑司的探子一一挖掘出来,呈于御前。 李世民合上奏报,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 他深知,东宫属官体系庞大,其中关系盘根错节。 自晋阳起兵至今,跟随他的功臣宿旧,其子弟姻亲多有在东宫任职者,视为储君班底,此乃惯例。 而山东、江南等地的世家大族,为维系家族长盛,亦会遣子弟入东宫,既为投资未来,亦是质子。 这本是帝王平衡之术的一部分。 然而,当探查的触角真正伸入这片泥沼,搅动起来的,远非几桩个人劣迹那么简单。 寻找高人的过程将这些都抖露了出来,他可以顺便都处理了。 但然后呢? 然后就是与整个官僚体系,与那些支撑着大唐江山的世家大族更为激烈的对抗。 他李世民不怕这些臣子,他有足够的威望和手段压服他们。 但他不能让他们团结起来。 一个分裂的、互相制衡的朝堂,才是稳定的朝堂。 若因探查东宫之事,迫使这些平日里有龃龉的势力因共同的危机感而联合,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尤其,是在东宫还有一个声望急剧上升、隐隐展现出独立势头的太子之时。 若自己与整个朝堂官僚系统关系紧张,那病愈后的太子,会处于何种位置? 那些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和惊吓的臣子,会不会转而更加投向东宫? 此消彼长之下,太子的“势”恐怕会膨胀得更快。 想到李承乾,李世民心中更是复杂。 这个儿子,此番病倒,是真病还是假病? 若是心病,因何而起? 若是韬晦,意欲何为? 那个藏在背后的高人,在这场风波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否正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 种种念头交织,让李世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似乎都在他掌控之中。 但此刻,他却感到了一种来自内部的、无形的掣肘。 帝王并非无所不能。 他需要臣子去治理国家,需要世家去稳定地方,需要一套既定的规则和默契来维持统治。 打破这种平衡,需要付出代价,而眼下,为了一个尚未明朗的东宫“隐患”,付出可能动摇统治根基的代价,值得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万般无奈,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翌日,李世民召见百骑司统领,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东宫之事,暂且到此为止。未得朕令,不得再行深入探查。” 第124章 会是如此摧枯拉朽之势。(求月票!!!求订阅!!!) 东宫承恩殿内,药气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殿柱帷幔之间。 李承乾靠坐在榻上,后背垫着厚厚的隐囊,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但他的眼睛,那曾经时常燃烧着愤怒或蒙蔽着阴鸷的眸子,此刻却像被雨水洗过的深潭,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近乎迷茫的澄澈。 他醒来已有一个时辰。 意识回笼的瞬间,过往种种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仍显虚弱的头脑。 张玄素的斥责,父皇的冷眼,李泰的伪笑,侯君集等人的私语,还有……李逸尘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 “帝王相微弱”、“为什么要当皇帝”、“让天下变成您心目中某个理想的模样”…… 这些声音和画面交织、碰撞,最后定格在昏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上。 有冻毙于风雪中的骸骨,有农户捧着干瘪的黍粒绝望的眼神,有边州烽燧燃起的狼烟,也有魏征、房玄龄等大臣在朝堂上激昂进谏的身影。 混乱,却又奇异地指向某个核心。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盯着储位、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的李承乾。 一种更庞大、更沉重,却也带着奇异引力的东西,在他心中破土而出。 他还不甚明晰那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方向变了。 “殿下,您刚醒,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了。” 内侍省派来的老宦官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汤,低声劝慰。 李承乾没有接,目光转向殿门方向,声音因久病而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定。 “外面……有何事发生?” 老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禀报。 “回殿下,您病重期间,陛下忧心忡忡,加派了太医署人手……另外,关于那西州开发债券之事,民部……民部似乎正准备发文,公告暂缓发放。” “暂缓?”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昏迷,东宫主心骨缺失,朝野疑虑必然再生,父皇做出此等决定,合乎情理,也是一种保护。 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的空气。 肺腑间仍有些滞涩,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暂缓? 不。不能缓。 李逸尘说过,信用之基,在于预期,在于稳定。 一旦暂缓,之前凭借“玉盐”、“犬卜”乃至他李承乾个人声望艰难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将顷刻崩塌大半。 再想重建,难如登天。 西州之事,乃是他实践那些闻所未闻的学问、积累力量、乃至窥探那“大同”之影的第一步,绝不能就此夭折。 他回想起李逸尘剖析“信用”与“锚定”时,那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目光。 也想起了自己昏迷前,那充斥心间的、对于“为何当皇帝”的茫然与之后隐约升起的一丝……不甘于仅仅“当皇帝”的念头。 力量。 他需要力量。 不仅仅是活下去的力量,更是去践行那模糊目标的力量。 这债券,就是第一块基石。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那点迷茫被一种沉静的决断驱散。 “传孤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内。 “去民部,告知相关人等,债券发放,一切按原计划进行。不得有误。” 老宦官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担忧。 “殿下!您的身体……陛下那边……” “去!”李承乾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势。 那是摒弃了浮躁与暴戾后,自然流露的储君之威。 “即刻去办。父皇若问起,便说此乃孤清醒后第一道钧令,孤意已决。” 老宦官被这目光慑住,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缓缓靠回隐囊,感觉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他做出了决定,一个不再仅仅基于恐惧或愤怒的决定。 他回想起自己的过往,十几年太子生涯,竟似浑噩一场。 眼睛只盯着那金灿灿的龙椅,耳朵只听着身边的诋毁或奉承,心被皇位这个唯一的目标束缚得扭曲变形。 如今,那束缚似乎松动了些。李逸尘的话,像一把钥匙,虽未完全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却让他窥见了门缝后的广阔天地。 为君之道? 何止是平衡朝堂、驾驭臣工? 又何止是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他想起李逸尘提到的“让寒门凭才学立于朝堂”、“让农户守住土地”、“让边州百姓安居”、“让冻毙惨剧少一些”…… 这些具体而微的景象,与他自幼所学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圣贤道理隐隐契合,却又远比那空泛的道理更撼动人心。 他要学的为君之道,不应只是权术,更应是……治国安民、经世济用的实学。 而他隐隐觉得,只有李逸尘能教他。 一个模糊而宏大的目标,在他心中渐渐凝聚——让大唐,变成他心目中的模样。 那个模样,或许就是古圣先贤所言,却从未真正实现的“大同”吧?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他似乎找到了前行的大致方向,而非在原地打转、内耗。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疏,王德轻步走入,低声禀报了太子苏醒并坚持按原计划发放债券的消息。 李世民执笔的手顿了顿,朱笔在奏疏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他真这么说?按原计划?” “是,陛下。太子殿下态度甚为坚决。” 王德斟酌着词句。 李世民沉默片刻,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向后靠入御座。 欣慰吗?自然是有的。 毕竟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听闻其转危为安,心中巨石总算落地。 但欣慰之中,又掺杂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这债券之事,牵扯巨大,太子在病体未愈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强撑下令,其意志之坚决,出乎他的意料。 这背后,是单纯对西州之事的执着,还是……另有支撑? 那个隐藏在迷雾后的“高人”,是否就在这一刻,再次施加了影响? “知道了。” 李世民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重新拿起朱笔。 “传朕旨意,赏赐东宫血燕、野山参等补品若干,令太子好生静养,债券之事……既是他之意,便由他去吧。” 他选择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要看看,这个“不同”的儿子,究竟能把这债券之事,做到何种地步。 “是。”王德躬身领命,悄悄退下。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奏疏上,却久久未能下笔。 高明……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 休息了一日后,尽管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但李承乾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债券正式发放的日子,也如期而至。 清晨,长安东西两市署衙门前,早已贴出了盖有民部与东宫双重印信的告示,详陈债券条款。 署衙大门敞开,官吏们严阵以待。 与数日前太子病重消息刚传出时的冷清与观望不同,今日的署衙前,气氛微妙而紧张。 不少人聚集在远处交头接耳,目光不断瞟向那敞开的署衙大门和门口肃立的胥吏。 “太子殿下……真的醒了?” “千真万确!昨日宫中就传出的消息,说是殿下亲自下令,债券照常发放!” “‘玉盐’还在殿下手中,那‘天狗卜卦’也应验了……如今殿下康复,这债券……” “可是,殿下这病来得突然,万一……” 疑虑尚未完全打消,但太子苏醒的消息,无疑是一剂强有力的定心丸。 那曾经因太子病倒而几乎中断的“信用”链条,似乎又被艰难地续接上了。 巳时正,钟鸣响起,标志着债券正式开售。 起初,人群还有些犹豫,只有少数几个此前就下定决心的大商人,带着沉重的钱箱,率先走入署衙办理手续。 但很快,当第一批购买者拿着盖有红印的债券凭证,面露喜色地走出来时,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了。 “买了?真买了?” “看那人的样子,不像有假……” “太子殿下既然无恙,这债券有东宫和玉盐作保,利息又厚,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对对对!机不可失!”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向署衙大门。 胥吏们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点验铜钱、绢帛,登记造册,发放凭证,忙得满头大汗。 一箱箱铜钱,一匹匹绢帛,被迅速抬入署衙后堂,堆积如山。 喧嚣声、铜钱碰撞声、官吏的唱名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席卷了东西两市。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全城。 “快!快去西市署衙!债券快被抢光了!” “东市这边人也满了!带足钱帛!” “听说已经有胡商带着金沙来换了!” 狂热的气氛弥漫开来。 之前所有的犹豫、观望,在太子苏醒的确认信息和首批购买者的示范效应下,烟消云散。 人们此刻只担心一件事——买不到。 这股购买狂潮,一直持续到申时末署衙闭门。 当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将依旧不肯散去的人群挡在外面时,所有参与的官吏都几乎虚脱,但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兴奋。 民部尚书唐俭拿着初步汇总的账目,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署衙,登上马车,直奔皇城。 …… 两仪殿内,灯火初上。 李世民刚用过晚膳,正在翻阅几份关于吐谷浑动向的边报。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王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殿外响起。 “陛下,民部唐尚书有紧急要事求见。” “宣。”李世民头也没抬。 唐俭几乎是踉跄着进殿的,也顾不上仪态,双手将一份整理好的简报表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陛下!陛下!债券……债券……” 李世民放下边报,微微蹙眉。 “何事如此惊慌?债券发售不利?” 他早已做好首日冷清的心理准备。 “不!不是不利!”唐俭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狂喜和巨大的困惑。 “是……是发售太过了!陛下,首日……首日十五万贯钱款,已全部募足!尚有大量未能购得者聚集署衙外不肯离去!” “什么?”李世民霍然起身,御案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唐俭,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多少?一日?十五万贯?” “千真万确!臣……臣已反复核验!钱帛均已入库!皆是足额!” 唐俭将报表又往前递了递。 李世民一把抓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最后的汇总额。 十五万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捏着报表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唐俭粗重的喘息声。 一天? 仅仅一天? 他知道这债券会有人买,毕竟有太子的声望、“玉盐”的神奇和那应验的“犬卜”作为铺垫。 他也预料到太子苏醒的消息会提振信心。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速度会如此之快! 快得……不合常理! 他认为这个债券能在三个月内售完,就已经很好。 这已远超“提振信心”的范畴。 这简直像是……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 百姓、商贾,他们对太子的信任,或者说,对那“玉盐”所代表的信用的信任,竟已深厚至此?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玄机? 那高人,难道连这市井民心、商贾逐利之心,都能精确算计、掌控到如此地步? 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震撼和更深沉的疑虑,从李世民心底升起。 他自认深知民心、精通权术,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朕……知道了。”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坐下,将那份报表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唐卿辛苦了,下去吧,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是,臣告退。” 唐俭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退了出去,心中依旧波涛汹涌。 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幽深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一天,十五万贯。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头。 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也越来越看不懂这长安城内的暗流涌动了。 ……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当宦官用带着狂喜的语调禀报“殿下,债券一日售罄,十五万贯已全部入库”时,他正在小口喝着米粥。 一日……售罄? 他预料到会成功,李逸尘之前反复剖析的“信用”、“锚定”、“预期”,他都记在心里。 他也知道自已苏醒的消息能稳定人心。 但他和李世民一样,从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摧枯拉朽之势。 第125章 阶级?(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翌日。 东宫,偏殿。 晨光透过窗棂,在殿内铺洒下一片片规整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殿内依旧寂静,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直至一定高度才缓缓散开。 李承乾端坐于案后,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色仍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案上并未如往常般堆积着文书,只有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尘缓步走入。 他依旧是那身青色伴读官服,步履平稳,神态恭谨。 他行至殿中,依礼躬身,动作与往日并无二致。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李承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 李逸尘走到自己平日所在的席位上,端正跪坐下去。 殿内陷入一种奇特的静谧。 李逸尘迎着太子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或是充满躁动不耐的火气,或是被阴郁笼罩的算计,亦或是短暂兴奋后的虚浮。 它变得沉静,带着一种审视,以及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洗去铅华后的澄澈,以及在这澄澈之下悄然滋生的、对未知领域的探寻欲。 李逸尘心中了然。 他之前的冒险一搏,那番近乎“诛心”的引导与信念重塑,看来是奏效了。 太子脑海中那些基于恐惧和逆反的、可能导致速败的极端危险想法,至少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稳固的求知与求变的状态。 这,正是他需要的局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李承乾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还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先生教我。” 称呼变了。 从以往的直呼其名“逸尘”,或者带有上位者姿态的“卿”,变成了“先生”。 李逸尘脸上并未露出任何讶异或受宠若惊的神色。 “殿下请问。” 李逸尘开口,声音同样平稳。 他没有问“教什么”,因为李承乾那句“先生教我”是开放性的,意味着将学习的主动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目光沉静。 他略一沉吟,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学生近日卧榻,反复思量先生此前所言。为何为君?何为治国?思绪纷杂,难以理清。” “然觉其根本,或在于民。先生曾言及民间疾苦,佃户鬻子,边民困顿……” “这些,皆与民相关。然则,朝廷施政,亦常言安民、抚民。这民之一字,看似简单,内里乾坤,究竟如何?” “望先生解惑,从根本处为学生剖析。” 李逸尘微微颔首。 太子能主动提出这个问题,并且指向“根本处”,说明他之前的引导已经开始发酵。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足以引向更深层次的社会结构分析。 “殿下能思及此,可见进益。” 李逸尘先肯定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 “欲明‘民’之乾坤,需先明其构成,其分野。自古有‘四业分民’之说,殿下可知其详?” “四业分民?”李承乾思索片刻,回答道,“《管子》中所言,‘士农工商’四民。此乃国之石民,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乱。’” “正是此说。”李逸尘点头。 “齐国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其治国之策,这‘四业分民’乃重要一环。然则,殿下可知,管仲当年行此策,他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请先生细说。” “我们先说它最早的意思。” 李逸尘开始系统性地阐述。 “管仲所处,乃春秋乱世,列国争霸。他的核心目标,在于富国强兵,成就霸业。所以他的一切政策,都围绕这个目标展开。” “四业分民,首要目的,并不是后世简单理解的身份划分或身份固定,而是为了——更有效率地管理国家,更好地收取赋税。” “有效管理?收取赋税?”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他并非完全陌生。 但如此直接地与“四业分民”联系起来,让他感到一种新的视角。 “不错。”李逸尘解释道。 “让士人的儿子一直做士人,使其集中居住,便于教导忠义、礼法、权谋,培养治理国家与统领军队之人才,保证官僚与军官队伍的稳定来源与专业素养。” “让农民的儿子一直务农,使其聚居乡野,专事耕稼,便于管理土地、征收粮赋,确保国家最基础的粮食与财政收入。” “让工匠的儿子一直做工匠,集中于官营作坊,专司器械、营造,保证军备与宫室器用的质量和供应。” “让商人的儿子一直经商,便于管理市场、平抑物价,并通过关税市税方面增加国库收入。”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李承乾消化一下。 “此策之妙,在于将国民按其对于‘富国强兵’这一核心目标的直接贡献度,进行了功能性的划分与固化。” “让各行各业世代相传,减少流动,降低了管理难度,提高了办事效率。同时,也确保了国家能够稳定、高效地从各行各业获取所需资源,尤其是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那里,获取粮食和人力。” “故而,《管子》有云:‘定四民之居’,使‘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从而达到‘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的效果。” “本质上,这是一种服务于国家争霸目标的社会资源动员与管控体系。” 李承乾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 他读过《管子》,也知晓“四业分民”,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剖析其背后的统治逻辑。 这与他以往所学的“教化百姓”、“各安其业”的仁义说教,大相径庭,却更接近历史的真实脉络。 “所以,”李承乾若有所思道。 “管仲此举,并非单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更是为了……便于君王统治,便于国家聚敛资源,以行霸业?” “殿下抓住了关键。” 李逸尘肯定道。 “在其当时的历史背景下,这是一种极其务实且高效的国家策略。它承认了社会分工的客观存在,并将其制度化、世袭化,以服务于国家的最高目标。” “然则,”李承乾话锋一转,提出了疑问。 “如先生所言,此策有其时代之利。但若长此以往,士族恒为士族,寒门永难出头;农户世代困于田亩,纵有才智亦无由施展;工匠、商贾亦固于其业。” “这与先生曾言的‘寒门英才凭才学立于朝堂’,似乎……相悖。”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太子不仅能理解他讲述的原始意义,还能立刻联想到其长期执行的弊端,并能与他之前灌输的理念进行对比,这说明他是在真正地思考。 “殿下所言,正是此策在后世演变中暴露出的核心问题,也是它‘最初的意思’慢慢消失,‘变形’开始出现的地方。” 李逸尘接续道:“我们便来说这‘变形’之过程与根源。” “随着天下一统,王朝承平,富国强兵的紧迫性下降,维持统治的稳定性成为首要任务。四业分民的初衷——高效动员与资源汲取——逐渐被其附带效果,即社会阶层固化所取代,并且被后续的统治者和既得利益集团不断强化。” “其中,最关键之变形,发生于‘士’与‘农’这两业,以及‘工’、‘商’之地位变迁。” 李承乾精神一振,知道即将触及更核心的部分。 “请先生细说。” “首先,士这一业。” 李逸尘剖析道:“其本义,乃是为国家培养治理与军事人才之群体。然在后续演变中,尤其是自汉代察举、魏晋九品中正以来,士逐渐与土地、宗族、文化特权紧密结合,形成了所谓的士族、门阀。” “他们垄断了知识、仕途以及地方影响力。” “此时,士不再仅仅是一种功能性的职业,而是演变成了一个稳定的、世袭的、享有特权的统治阶层。” “他们通过联姻、荐举、把持舆论等方式,不断巩固自身地位,排斥寒庶子弟上升。” “于是,士与其他三业,尤其是农之间,出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便是第一次重大的阶层分野与固化。” 李承乾眉头微蹙,他联想到本朝现状。 虽然科举制已初步建立,旨在打破门阀垄断。 但关陇集团、山东士族的影响力依旧根深蒂固,朝中重臣多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缓缓点头。 “确是如此。即便父皇开科取士,然世家子弟入仕,仍比寒门容易百倍。其积累之人脉、家学,非寻常百姓可比。” “殿下明鉴。” 李逸尘继续道:“其次,我们看农。农在四业中,人口最众,乃国家赋税徭役之根本。” “管仲之时,令农之子恒为农,是为了保证粮食生产。然在后世,这一政策与土地兼并、租庸调制等结合,使得‘农’这一群体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分化。” “分化?”李承乾追问。 “是的。”李逸尘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少数农通过种种手段,积累田产,雇佣或奴役他人耕种,自身脱离劳动,成为地主、豪强。” “而绝大多数农,则逐渐失去土地,或沦为佃户,依附于地主,或成为仅有少量土地、难以维系温饱的自耕农。” “甚或完全破产,流离失所,成为流民、部曲、奴仆。” “此时,农不再是一个统一的身份群体,其内部已然分裂。” “一部分上升为土地的占有者与剥削者,而大部分则沦为了土地的耕种者与被剥削者,佃农、贫农。” 李承乾感到一阵寒意。 他回想起李逸尘之前描述的“典儿卖女”的惨状,原来其根源在于此吗? “先生是说,同为‘农’籍,其境遇却有天壤之别?多数人辛劳终年,所得大部分却要交给不事耕作之地主?” “正是此理。”李逸尘肯定道。 “朝廷按户籍征收的租庸调,往往最终大部分负担都转嫁到了这些无地或少地的普通农户身上。” “地主豪强则常利用其势力,规避赋税,或将税负转嫁。” “此乃‘四业分民’古制在后世土地私有与自由买卖环境下,必然导致的内部阶层裂变。” 他顿了顿,看向神色凝重的李承乾,抛出了一个更为尖锐的概念。 “故而,若我们超越‘士农工商’这表面四业的划分,而从其在实际生产与权力关系中所处之地位来看,当今大唐之民,实则可分为以下几个根本性的阶级……” “阶级?” 李承乾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 “暂且可理解为基于其掌握资源,如权力、土地、财富等多寡,以及在国计民生中所处之根本地位不同,而形成的不同利益群体。” 李逸尘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 “其一,为皇室与贵族勋臣集团。他们位于权力与财富的顶端,享有最高特权,其利益与皇权绑定,是统治的核心。” “其二,为官僚士绅集团。此集团包括朝中百官、地方官吏,以及虽未出仕但拥有功名、土地和影响力的士人、地主。” “他们掌握着权力、话语权以及大量的土地财富,是统治的根基与执行者。” “其中,又因其出身、地域、派系而有不同利益诉求。” “其三,为工商业者群体。包括大商贾、大手工业主,以及众多小商贩、工匠。” “他们通过贸易、手工业积累财富,但其社会地位与政治权利往往受限,与官僚士绅集团既有合作,又有矛盾。其内部亦因财富多寡而有巨大差异。” “其四,也是数量最为庞大的,即庶民农户阶层。” “此阶层包括拥有少量土地的自耕农,以及完全没有土地、租种他人土地的佃农。” “他们是国家赋税徭役的主要承担者,是社会财富的主要创造者之一,但其生活最为困苦,政治地位最为低下,抗风险能力极弱。” “其五,为贱民与奴婢阶层。包括官私奴婢、部曲、乐户等,其身份近乎财产,毫无权利可言。” 李逸尘说完这五个层次的划分,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李承乾的呼吸略显急促,这个全新的分析框架,完全颠覆了他以往对“民”的认知。 第126章 有何隐患?(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不再是模糊的“子民”,也不再是简单的“士农工商”。 而是根据其实际的经济地位与权力关系,被清晰地解剖开来。 每一个“阶级”的利益诉求、生存状态、与朝廷的关系,似乎都变得清晰可辨。 “所以……”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干涩。 “先生的意思是,所谓的四业分民,早已名存实亡?其内部早已按照……按照这阶级之分,重新排列组合?” “可以如此理解。”李逸尘道。 “士农工商是表象,是沿袭古制的户籍与身份分类。” “而阶级之分,才是基于土地占有、权力分配、财富流向所形成的真实社会结构。” “朝廷施政,若只看到四业之表象,则政策可能南辕北辙。” “例如,朝廷欲劝课农桑,减轻赋税,若不能有效抑制土地兼并,则好处多半会被地主豪强所攫取,真正耕种的佃农、贫农所得寥寥。” “又如,朝廷欲选拔人才,若不能打破士族门阀对仕途的垄断,则寒门英才依旧难有出头之日。”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许多以往困惑的问题,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何父皇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仍时有百姓流离失所? 为何朝堂之上,总觉派系林立,各有盘算? 原来根子在于这社会已然分化成不同的阶级,各自有着截然不同的利益! 朝廷的任何政策,都会在这些不同的“阶级”中引发不同的反应,受到或明或暗的抵制或扭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撼,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先生,依此而论,那作为国家根基的,究竟是哪个……阶级?” 李逸尘目光沉静。 “若论赋税之源,兵役之基,乃广大的庶民农户。若论统治之稳定,政令之通达,离不开官僚士绅集团之合作。” “若论财富之流通,市面之繁荣,需倚重工商业者之活力。” “而皇室与贵族,乃天下之共主,需平衡各方,方可长治久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然则,这其中存在着根本性的矛盾。官僚士绅集团往往兼并为地主,其利益与庶民农户常有冲突。” “工商业者积累的财富,又常用于购置土地,加入剥削农户的行列,或交结权贵,影响朝政。” “朝廷居于其上,既要依靠官僚士绅进行统治,又要防止其过度盘剥农户导致民变。” “既要鼓励工商以充实国库,又要防止其过度膨胀冲击农耕之本、助长奢靡之风。” “此乃历代王朝治国之核心难题,平衡木稍有不慎,便是根基动摇,社稷倾危。” 李承乾久久不语。 李逸尘这番话,将他直接带入了帝国统治最深层、最残酷的现实。 治国,远不是吟诵几句“民为贵”就能解决的。 它是在这些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阶级”之间,进行极其精密的权衡、妥协、引导与压制。 “那……那如今我大唐,情形如何?”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本朝立国未久,陛下英明,推行均田,抑制豪强,整顿吏治,故而这阶级间的矛盾尚未如前隋末年那般尖锐激烈。” 李逸尘客观分析道。 “然则,隐患已存。均田制之下,土地兼并仍在悄然进行。” “租庸调制之下,农户负担依然不轻。关陇、山东等世家大族,在朝在野,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 “殿下日后若欲有所作为,必要看清这表面‘四业’之下,真实的阶级格局与利益脉络。” “施政,需明确。此策利于何人?损于何人?何人会支持?何人会反对?支持者能提供何等力量?反对者会采取何种手段?” “唯有如此,方能有的放矢,减少阻力,成就一番事业。”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被彻底打开了,不再局限于东宫的一隅。 不再局限于与李泰的争斗,甚至不再局限于与父皇的博弈。 他看到了一个更宏大、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大唐。 而想要在这个真实的大唐中,去践行那模糊的“理想”,去回答“为何当皇帝”的问题,他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 “先生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顶。”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李承乾沉吟片刻,又将思绪拉回眼前。 “先生,债券一日售罄,民间求购者仍众。是否……应再增发一部分,以慰那些向隅之人?” 李逸尘微微摇头。 “殿下,此事不急。” “不急?”李承乾略感诧异。 “如今势头正好,民间信重,岂非趁热打铁之良机?” “非也。”李逸尘目光沉静,缓缓道。 “信用如水,贵在细水长流,盈满则溢。债券之价,亦有其度。” “如今初发即罄,市面必然奇货可居,其转手之价,恐已远超票面。” “此时若贸然增发,看似满足了求购之欲,实则可能冲击市价,反而损害持有者之利,动摇信用之基。” 他见李承乾仍有惑色,进一步解释道。 “这就如同蓄水之池,水位高低,需有调控。当市面债券之价明显过高,滋生投机泡沫之时,适时、适量释放新券,方可平抑其价,使其回归常轨。” “此乃维系信用长久之道。而今,首批发售之效尚未完全显现,西州之事亦在起步,此刻当务之急,是稳妥用好这十五万贯,做出实效,让持券者见到回报之望。” “如此,信用方能根深蒂固。届时,再议增发,方可水到渠成,其价更稳,其信更坚。” 李承乾凝神细听,虽觉其中道理深奥,并非全然明了。 但基于对李逸尘的信任,以及近日所学“权衡”、“度”之要义,他按下心中急于求成的念头,点了点头。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明白了。便依先生之言,暂不增发,先着力于西州实务。” 他话音方落,殿外便传来宦官略显急促的通传声。 “殿下!陛下口谕,召殿下即刻前往两仪殿见驾!” “孤……知道了。”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静力量。 “回复陛下,儿臣即刻便到。” 两仪殿内。 李世民端坐于御榻之上,神色看似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 下方,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崔敦礼,以及兵部尚书李勣分列左右。 皆是朝廷肱骨,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李承乾步入殿内,依礼参拜。 “儿臣参见父皇。” “太子来了。” 李世民抬了抬手,目光在李承乾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却带着探询。 “你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安了?” “劳父皇挂心,儿臣只是偶感风寒,现已无碍。” “嗯,那就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再绕圈子。 “今日召你来,是为债券之事。你主持的这‘债券’,一日之内售得十五万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此事,你做得不错。” “父皇谬赞,此乃群策群力之功,儿臣不敢居功。” 李承乾谨慎地回答。 果然,李世民话锋一转。 “十五万贯,于西州重建虽是及时雨,然我大唐疆域万里,用钱之处又何止西州一隅?” “如今国库空虚,各处都伸手要钱,朕与诸位爱卿,亦是焦心。” 兵部尚书李勣率先出列,声音洪亮。 “陛下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这债券之法,实乃妙策。民间反响如此热烈,求购者犹恐不及。” “既然钱来得如此容易,何不顺势而为,再增发数十五万贯?” “若得三十万贯,则不仅西州重建无忧,河北道水利、陇右军械更新,皆可提上日程!”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啊!” 他语气热切,仿佛已看到巨额钱财涌入国库的景象。 李承乾心中暗沉,李勣掌管兵部,最知边镇军备之困窘,对钱财的渴望也最为直接。 长孙无忌轻轻捋须,接口道:“李尚书言之有理。殿下,此法不增税赋,不劳民力,便能聚敛巨资,实是难得的良方。民间既有此力,朝廷若不予取予求,岂非坐失良机?” “再者,让更多百姓持有债券,共享朝廷发展之利,亦可收揽民心,稳固国本。”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李承乾,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是关陇集团的代表,深知财富与权力交织的重要性,如此轻松敛财之机,岂能放过? 高士廉也微微颔首,他资历老迈,说话更显沉稳。 “太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朝廷度支艰难,若能以此法缓解一二,于天下安定,善莫大焉。老夫观之,此法风险极小,而收益极大。” 他看似中立,实则点明了朝廷面临的财政压力,为增发提供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此刻也沉吟道:“殿下,诸公所言,虽略显急切,却也不无道理。” “债券售罄之速,远超臣等预期。若能适度增发,尽快充实国库,应对各地急需,确是务实之选。” 作为尚书左仆射,他总领政务,深知各处衙门都在哭穷,这轻松得来的十五万贯,就像沙漠中的甘泉,让人忍不住想汲取更多。 崔敦礼则从另一角度补充。“陛下,太子殿下,臣闻市井之间,未能购得债券者扼腕叹息者众。若能增发,正可平息民怨,彰显朝廷体恤民情之意。” 李世民听着众臣你一言我一语,眼中光芒闪动。 他并非昏庸之主,自然知道滥发之弊,但耳边回荡的是“数十万贯”、“不劳民力”、“收揽民心”、“应对急需”,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他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力求恢复民生,但前朝留下的底子太薄,处处都要用钱。 这债券,来钱太快,太轻松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内心那点因李承乾成功而产生的欣慰,迅速被对这巨大财源的渴望所覆盖。 “众卿所言,甚合朕意。” 李世民终于开口,目光转向李承乾。 “太子,你意下如何?既然民间有此热情,朝廷亦有此需要,增发债券,似乎确是两全其美之策。你主持此事,最有发言权。” 压力彻底来到了李承乾这边。 他完全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就在不久之前,他自己不也是这般兴奋,这般急于求成吗? 李逸尘说得对,这钱来得太快,快得让人迷失,快得让这些经验丰富的朝廷大佬们都只想走捷径了!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李逸尘的告诫。 “信用如水,贵在细水长流,盈满则溢……此时若贸然增发,看似满足了求购之欲,实则可能冲击市价,反而损害持有者之利,动摇信用之基。” 还有那更为深刻的“阶级”分析——这些提议增发的大臣,他们背后,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朝廷吗? 还是为了他们各自所代表的,或官僚,或士族,或豪强地主的利益? 他们急于拿到更多的钱,去填补各自的窟窿,或者去攫取更多的政治资本? 而一旦信用崩坏,最终受损的,将是朝廷的根基,是那些真正指望债券能带来稳定回报的普通持有者,以及整个大唐的财政信誉。 直接拒绝? 用李逸尘的说辞? 不行! 李承乾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父皇和这些老谋深算的大臣面前,直接抛出“阶级”、“信用泡沫”这些他自己都刚刚感悟的概念,不仅难以说服他们,反而会显得自己故弄玄虚。 甚至可能暴露李逸尘的存在,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他们此刻正被巨大的利益预期所蒙蔽,听不进逆耳之言。 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理由,用更符合他们思维方式的权谋逻辑,来反驳。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适度的谦逊和一丝忧虑。 “父皇,诸位相公,增发债券之议,乍看之下,确是利国利民之举。儿臣初闻债券售罄之时,亦曾动过此念。” 他这话先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缓和了直接对抗的气氛。 李世民和众臣都微微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然而,”李承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儿臣细细思之,却觉其中颇有隐患,不得不慎。” “哦?有何隐患?太子但说无妨。”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第127章 高祖皇帝如何说?(求打赏!!!求月票!!!求订阅!!!) “其一,竭泽而渔之患。” 李承乾目光扫过李骥和长孙无忌。 “此次债券售罄,看似轻松,实则乃首次试行,加之朝廷信誉为担保,民间好奇与信任迭加,方有此效。” “若立刻大规模增发,民间资财并非无穷无尽,此次购买者,多为长安及周边富户豪商。” “短时间内连续抽取巨资,恐伤及民间元气,影响市面流通。此非不劳民力,而是暗耗民力,若因此导致商事凋敝,反为不美。此非敛财,实为竭泽而渔。” 他点出了民间资财有限这个现实问题,这让提出予取予求的长孙无忌微微蹙眉。 “其二,物以稀为贵之理。” 李承乾继续道:“崔侍使君市井有向隅而叹者,正因‘稀少’,众人方觉其珍贵,争相求购。” “若债券如寻常之物,随处可得,其价值何在?” “人心如此,物稀则贵,物多则贱。一旦增发过量,债券充斥市面,其价必跌。届时,首批购券者见手中债券贬值,会作何想?他们是否会认为朝廷行事轻率,不顾他们的利益?” “此举,岂非寒了那些最初支持朝廷之人的心?失信于民,其害深远。” 他巧妙地利用了崔敦礼平息民怨的理由,反向推导出可能引发民怨的后果,直指“信用”核心。 房玄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微微颔首。 他精通政务,深知人心和物议的重要性。 “其三,实效未显之虑。”李承乾最后看向李世民,语气恳切。 “父皇,这十五万贯,名义上是为西州重建。如今钱刚入库,西州之事方才起步,一砖一瓦尚未见成效。” “若此时便急于增发,民间会如何看待?他们会怀疑,朝廷发行债券,究竟是为了西州,还是仅仅为了敛财?” “民间对债券的信任将大打折扣。届时,莫说增发,恐怕连后续再想发行其他债券,亦无人问津矣。” 他紧紧扣住“西州”这个名义上的用途,指出急于增发在舆论和实际效果上的风险。 李承乾说完,再次躬身。 “父皇,诸位相公,儿臣非不愿为朝廷分忧,实是以为,债券之事,关乎朝廷信誉,关乎民间信心,宜稳不宜急。这首次成功,如同幼苗初长,需细心呵护,待其扎根稳固,枝繁叶茂,届时再考虑扩大规模,方是长久之道。” “若贪图一时之利,拔苗助长,恐非社稷之福。” “儿臣愚见,当前首要之务,乃是用好这十五万贯,尽快在西州做出成效,让天下人看到,购买朝廷债券,确能得利,朝廷之信,重如泰山。” “如此,信用根基牢固,将来何愁不能发行更多债券,筹措更多资金?”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李承乾没有引用李逸尘的原话,但他将“信用”、“稀缺性”、“长期利益”这些核心概念。 用“竭泽而渔”、“物以稀为贵”、“实效”、“朝廷信誉”等话语包装起来,层层递进,逻辑清晰地反驳了增发之议。 李世民脸上的意动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并非听不进道理的昏君,太子所言,句句在理,且都站在维护朝廷长远利益的角度。 那种急于获取资金的冲动,被太子一番冷静的分析渐渐压了下去。 李承乾话音落下,两仪殿内陷入了一片异样的沉寂。 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几位重臣略显深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间细微可闻。 李世民端坐于御榻之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纹,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并未立刻表态,仿佛在咀嚼太子方才那番条分缕析的陈述。 兵部尚书李勣眉头紧锁,他性子更直,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洪亮却带了几分犹疑。 “太子殿下所虑,亦不无道理。只是……这民间资财,当真如此不经耗费?” “我大唐如今海内承平,商贾往来频繁,东西两市繁荣,一日十五万贯便伤及元气,是否……过于危言耸听?” 他掌管军事,对经济庶务虽非全然不通,却也难及其深,此刻更忧心边镇军备的窘迫。 长孙无忌轻轻捋了捋胡须,目光低垂,并没有接话。 高士廉微微颔首,他资历最老,说话更显沉稳持重。 “太子殿下能思虑至此,老臣心慰。谨慎些,总无大错。只是……陛下,如今各处都等着钱粮救急。” “太子殿下所言长远之虑,自是应当,然眼前困局,亦不可不虑啊。” 他将现实困境摆出,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房玄龄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他身为尚书左仆射,总领政务,看问题更为全面。 “殿下所提三点,确为老成谋国之言。信用之基,在于稳固,在于兑现承诺。急于求成,恐生弊端。” “然则,高公所言亦是实情。臣以为,或可折中,不必立刻大规模增发,但可着手研究,拟定后续增发之章程、额度与时机,待西州初见成效,便可顺势推出,既可解朝廷急需,亦不至于动摇根本。” 崔敦礼则保持沉默。 李世民将众臣反应一一看在眼中,心中念头飞转。 太子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尤其是“竭泽而渔”和“失信于民”两点,确实切中了他内心深处对“轻易得来巨资”的一丝隐忧。 他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身上,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沉稳,虽带着病后的苍白,却并无丝毫怯懦或闪烁,那份沉静的气度,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一丝陌生。 “嗯。”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太子所虑,不无道理。债券之事,关乎朝廷信誉,确需慎重。增发之议,暂且搁置。” 他一句话定了调子,李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长孙无忌眼帘低垂,看不出情绪,高士廉和房玄龄则微微躬身,表示遵从。 然而,李世民话锋随即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变得深沉。 “然则,此债券之法,既能不增税赋而聚巨资,实乃缓解国库压力之一途。朝廷不可因噎废食,亦不能始终依赖东宫操持。今日既然议及此事,便需有个长远计较。”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太子,崔卿,你二人暂且至偏殿等候,朕与几位相公,尚有他事商议。”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应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节。 他并未多看那些重臣一眼,转身便与同样躬身领命的崔敦礼一同,在內侍的引领下,退出了两仪殿正殿。 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 偏殿之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坐榻和案几。 李承乾随意选了一张坐下,闭目养神,似乎对外间正殿内的商议毫不关心。 崔敦礼则显得有些局促,他偷偷打量了一眼闭目端坐的太子,心中念头繁杂。 这位太子殿下,近来变化实在太大,大到让他这等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也感到有些捉摸不透。 方才那番应对,有理有据,沉稳持重,竟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两仪殿正殿内,气氛在太子离开后,反而更加凝重了几分。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李勣四人。 “诸卿,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太子之言,尔等以为如何?” 高士廉接过话头,他是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舅父,关系更为亲近,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陛下,债券之事,实则牵动国本。其发行、担保、兑付,乃至与盐政之关联,环环相扣,形成一套独立于朝廷常规度支体系之外的钱粮脉络。” “此脉络如今虽名义上归于朝廷,实则由东宫主导。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将问题的核心,引向了权力归属。 李勣虽对经济不精,但对权力格局却极为敏感,闻言立刻道:“陛下,国之财权,重中之重,岂能长久操于东宫之手?” “然此例一开,后世效仿,必生祸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此债券之法的运作、规制之权,收归朝廷相关部司掌管。东宫可参与,但不可主导。” 房玄龄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至于债券之权属……陛下,此法乃太子提出,东宫试行成功,民间信誉亦多系于东宫‘玉盐’及太子声望。若骤然收回,恐引民间猜疑,反而不美。” “臣以为,当下之策,非急于收权,而是由朝廷尽快摸清此中关窍,掌握其法。” 他看向李世民,语气郑重:“陛下,可命三省、户部、少府监抽调精干吏员,组成专班,由臣亲自牵头,仔细研究这债券发行、管理、兑付之一应流程,剖析其与盐政、市易之关联,厘定出可供朝廷推行之成法章程。” “待章程拟定,陛下御览批准,便可逐步将债券之事,纳入朝廷正轨。” “如此,既可不损当前信用,又可逐步将财权收归中枢。” 李世民听着几位心腹重臣的你言我语,面色沉静如水。 他们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思。 太子展现出的能力与掌控力,让他欣慰,更让他警惕。 这债券如同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解燃眉之急,用不好则可能伤及国本,甚至滋生第二个权力中心。 无论如何,朝廷必须尽快掌握其玩法,不能任由其游离于掌控之外。 “玄龄之言,甚合朕意。” 李世民最终拍板,“便由你牵头,即日着手研究债券成法。务必尽快厘清头绪,拟定章程,朕要尽早看到朝廷能够独立发行、管理的债券!”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此事议定,李世民又与他们简单商议了几件其他军政要务,便让几人退下。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世民独自坐了片刻,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对外吩咐道:“传太子。” 李承乾很快便从偏殿回到正殿之中。 此刻,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连内侍都已被屏退。 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寂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承乾的头顶、肩膀,最后定格在他低垂的脸上。 “高明,”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朕听闻,你此次病倒,太医署诊断,乃是因心病所致,忧思过甚,损耗心神,乃至外邪入侵。”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 “朕很想知道,你究竟有何‘心病’,竟能让你一病至此,昏迷数日?” 李承乾心中凛然。 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 真实的经历,那些关于“帝王相微弱”、“为何当皇帝”的惊世骇俗之言,以及李逸尘的存在,是绝不可能透露分毫的。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又能解释他近日变化,且不会引火烧身的答案。 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一丝仿佛回忆梦境般的迷茫。 “回父皇……儿臣……儿臣不敢隐瞒。儿臣梦见了皇祖父。” “哦?”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高祖皇帝?” “是。”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与困惑。 “皇祖父于梦中问儿臣……何为民?” 李世民眉头微蹙,这个梦境的开端,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是如何回答的?” 李承乾道:“儿臣……儿臣依圣贤书所教,答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君者,当爱民如子,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则天下可安。’”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是标准的储君答案。 李世民不置可否,追问道:“然后呢?高祖皇帝如何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仿佛仍沉浸在那梦境的压迫感中。 “皇祖父……他并未赞许,亦未斥责。他只是……用一种极为沉痛的眼神看着儿臣。” “随后,儿臣眼前便浮现出许多景象……是那些……那些因赋役沉重,或因天灾人祸,不得不鬻卖田宅,甚至……甚至典儿卖女之民的惨状。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中尽是绝望……”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真实的痛苦与困惑。 “皇祖父问儿臣,这些,便是你口中之‘民’吗?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你所读的圣贤书,可解他们之苦?可让他们免于冻馁,免于骨肉分离?”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眼中充满了此前未曾有过的迷茫与思索。 “父皇,儿臣……儿臣当时哑口无言。” 第128章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儿臣自幼所学,皆是‘民为贵’,皆是‘仁政’,可当那些活生生的惨状浮现眼前,儿臣才发现,那些道理……那些道理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儿臣不知他们为何会如此,不知朝廷的政令,究竟有多少能真正惠及他们,而非被胥吏、豪强层层盘剥。” “儿臣更不知……若儿臣日后为君,该如何做,才能让这般惨状少一些,再少一些……”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低沉。 “自那梦醒之后,这些问题便如同巨石,压在儿臣心头,挥之不去。” “儿臣反复思量,查阅史书,观察朝政,却越发觉得……觉得这‘民’之一字,千钧之重,内里乾坤。” “远非儿臣以往所想那般简单。” “儿臣……儿臣便是为此所困,忧思难解,乃至病倒。这,便是儿臣的‘心病’。” 李承乾说完,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长子,脸上惯有的威严与深沉,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被一种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的“心病”,竟是源于这样一个梦境。 以及梦境所带来的、对“民”的重新审视与巨大困惑。 不是纠结于储位是否稳固,也不是沉溺于自身的残疾与痛苦,而是……跳出了东宫的一方天地。 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他李世民也深知其存在,却未必时时放在心尖的、帝国最底层的黎民苍生! 何为民? 这个问题,他自己登基以来,又何尝不曾思索? 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力求恢复民生,自认做得不算差。 但他所思所虑的“民”,更多是一个整体的概念,是赋税的来源,是兵役的根基,是江山稳固的基础。 他推行政策,考量的是大局,是平衡,是帝国的长远利益。 而太子梦中高祖所展示的,却是那整体之下,一个个具体而微的、被苦难碾碎的个体! 是那些在史书和奏报中,往往被一笔带过的“鬻妻卖子”的惨剧! 李世民从未从这个角度,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地去面对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来对太子的教导,乃至他自己为君的理念,似乎都建立在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恩与掌控之上。 而太子这番因梦境而生的困惑,却隐隐指向了一种更为本质、却也更为艰难的方向。 只是李世民这时也好奇,他的父皇是会问这些问题的人吗? 李世民心中下意识地浮起一丝疑虑。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李渊出身关陇贵族,虽历经乱世,但其思维方式更多是门阀权贵式的,关注的是大势、是平衡、是家族与天下的权柄交接。 对于底层黎庶具体而微的苦难,或许会出于仁君之念有所触动。 但绝少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去逼问一个储君,更不会用那种“沉痛的眼神”。 父皇晚年,更多沉浸在被逼退位的郁结与享乐之中,何曾有过这等深沉如海、直指治国本质的忧思? 可若不是高祖托梦,李承乾这番见识,这番思考,又从何而来? 这绝非简单地翻阅史书、听几个属官进言就能达到的深度。 那种仿佛亲身经历般对“鬻妻卖子”惨状的描述,那种对圣贤道理“苍白无力”的批判,若非真有某种契机触动其灵魂深处,绝难伪装得如此真实。 是有人在背后点拨? 那个屡次显现出惊人手段的“高人”? 可若真有此人,他教导太子这些,目的何在? 是为了将太子引向真正的“明君”之道?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李承乾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试图找出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仿佛被巨大问题压垮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挣脱了以往狭隘格局后的、略显空茫的沉重。 这不似作假。 无论如何,太子能开始思考这些问题,并且思考得如此“深刻”,从帝国储君的角度看,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不再只盯着自己的足疾和父皇的喜怒,也不再仅仅纠结于朝堂争斗。 这或许……是一种成长的阵痛? 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李世民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引导,是掌控话语的方向。 他不能让太子继续沉浸在这种对现行秩序带有质疑色彩的“困惑”之中。 必须将他的思维拉回到帝国正统的、可控的轨道上来。 “原来如此……”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和与理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你能因一梦境而思及黎民,忧心国本,此心……殊为可贵。” 他先定下基调,肯定了太子思考行为的正当性,甚至将其拔高到“忧心国本”的层面。 李承乾微微抬头,眼中适时的露出一丝得到理解的微光。 “你皇祖父……”李世民略作沉吟,仿佛在追忆。 “英明神武,开创我大唐基业,于民生疾苦,自是挂怀。” “他于梦中如此问你,亦是期望你能承继大统,做一个明察秋毫、体恤民情的君主。” 他巧妙地将李渊可能不符合其性格的提问,解释为对继承者的期望与考验,赋予了其合理性。 “那么,”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看向李承乾。 “你皇祖父,可还说了别的?或是……指点于你?” 李承乾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遗憾与愈深的困惑。 “回父皇,没有。皇祖父只是那样看着儿臣,随后景象浮现,再然后……儿臣便惊醒了。直至病中,那些景象与问题,依旧缠绕不去。” 他将所有思考的起点,都归于那个无法对证的梦境和高祖沉默的注视。 李世民微微颔首,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不再纠结于梦境的细节,转而开始履行他作为皇帝和父亲的教导之责。 他需要给太子一个“标准答案”,一个符合大唐统治根基的、关于“民”的阐释。 “高明,你既困惑于此,朕今日便与你分说一番。”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庄重而沉稳,带着帝王特有的权威。 “你梦中所见,黎民惨状,确有其事。历朝历代,即便是治世,亦难完全避免。此乃天数使然,亦是人情之常。” 他先承认了问题的存在,但轻描淡写地将其归为“天数”与“人情之常”,弱化了其背后的制度性、结构性矛盾。 “然,治国之道,在于提纲挈领,在于定分止争。” 李世民话锋一转,开始引入核心理论。 “自古圣王治世,皆重‘四民’之分。此乃管仲佐齐桓公称霸,亦为我大唐立国之基业,你当深知。” “儿臣知道,‘士农工商’,国之石民。” 李承乾恭敬回答。 “不错。” 李世民颔首,开始系统地阐述其帝王视角下的“四民”精髓。 “‘士’者,学道艺,明礼义,出则为官为将,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教化万民。入则研读经典,维系纲常。此乃国家之栋梁,文明之所系。无士,则政令不通,礼崩乐坏。” 他首先强调“士”的重要性,这是统治的骨架和大脑。 “‘农’者,力耕稼,垦田畴,生五谷,乃衣食之源,赋税之本。农事兴,则仓廪实,天下安。故朕屡下诏令,劝课农桑,均田授户,旨在使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粮。此乃固国之根本,一刻不可松懈。” 李世民将“农”定位为帝国的经济基础和稳定性来源,他推行的均田制等政策,正是为了维持这个基础的稳定。 “‘工’者,善技艺,制器用,筑宫室,造兵甲。百工之巧,利于生民,强于军备。无工,则生活不便,武备不修。” “‘商’者,通有无,调余缺,贩货殖,活经济。商贾之通,可使物尽其用,货畅其流,市面繁荣,国库亦可得关税市税之利。” 他分别阐述了工和商的作用,承认其对社会运行和国家财政的必要性。 “此四民,各司其职,各安其业,如同人之四肢,缺一不可。” 李世民总结道,语气恢弘。 “朝廷之责,在于明定制度,使四民不相淆乱,各得其所。” “在于轻徭薄赋,使农者安心耕种,工者专心技艺,商者畅通货殖,士者尽忠职守。” “在于抑豪强、惩贪渎,防止兼并过度,胥吏害民,以确保政令能达,恩泽能下。” “你梦中所见之惨状,” 李世民将话题拉回。 “其因多端。或源于天灾频仍,非人力可抗。” “或源于前隋炀帝无道,耗尽民力,遗祸至今,朕与朝臣,正是在收拾此等烂摊子” “或源于地方吏治不清,豪强欺压,致使朝廷善政,未能泽及黎庶。” 他将问题归因于历史遗留、天灾、以及个别的吏治问题,而非制度本身可能存在缺陷。 “故而,为君者,首要之务,并非沉溺于个别之惨状,徒增烦恼,而是要以‘四民’为本,总揽全局,持纲振纪。”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要确保士阶层能廉洁效忠,为国选拔真才;要确保均田制能切实执行,保障农户生计。” “要引导工匠精进技艺,商人活跃经济。更要强化监察,使得朝廷之仁政,能穿透层层阻碍,真正惠及于民。” “需持之以恒,需平衡各方。”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语重心长。 “你如今能意识到民之疾苦,是好事。但切不可因此而怀疑圣贤之道。” “当以此为契机,更深入地去理解‘四民’之分野与关联,学习如何运用朝廷的力量,去调节、去平衡、去惠及这四民,使其各安其位,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你所忧心的那些具体苦难,”李世民最后说道。 “正是需要通过完善这‘四民’体系,通过励精图治,通过选贤任能,通过公正执法,来一步步消弭的。” “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乃是我李唐皇室肩负之重任。” 李世民的这一番论述,站在封建帝王的角度,不可谓不精辟,不可谓不高远。 他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以“四民”为基础,通过朝廷权力进行宏观调控与管理的理想治国蓝图。 这其中蕴含的,是维护王朝稳定与延续的核心逻辑。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如果没有李逸尘先前那番关于“阶级”的冷酷剖析,他此刻只会觉得父皇站得高、看得远,立意宏大,为自己指明了努力的方向,感到由衷的敬佩与自身的渺小。 那“四民”之说,听起来是如此的天经地义,如此的完美。 然而,此刻的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逸尘的话语——“士农工商是表象……阶级之分,才是真实社会结构”、“官僚士绅集团往往兼并为地主,其利益与庶民农户常有冲突。” 他清楚地认识到,父皇的理解,是基于帝国统治者的立场,是维护现有秩序的理论基石,不能算错。 甚至可以说是当下最“正确”的认知。 但李逸尘提供的,却是一种能够更深入、更本质地剖析社会矛盾的观念。 两者并不完全矛盾,但视角和深度截然不同。 父皇教导他如何做一个好的“管理者”和“平衡者”,而李逸尘则让他看到了需要去改变甚至去撼动的“结构”。 ‘超越父皇……’这个念头在李承乾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父皇是伟大的守成之君与开拓之主,文治武功已近巅峰。 若循着父皇指明的道路走下去,自己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守成之君,但绝难超越。 可如果……如果能将李逸尘所授的学问,与帝国的实际相结合,去尝试解决那些连父皇也未能彻底解决的、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呢? 比如,如何在维护“士”阶层领导地位的同时,真正打破门阀对仕途的垄断,让更多寒门英才脱颖而出? 比如,如何在坚持“农”为本的同时,遏制土地兼并的痼疾,探索能让普通农户真正抵御风险、安居乐业的新政? 比如,如何引导“工”与“商”的力量,不仅服务于朝廷和贵族,更能创造出惠及更广泛民众的财富与便利? 这些想法还很模糊,但方向已然明确。 他找到了一个完全可以超越自己父皇的领域——不是在外拓的武功上,而是在内治的深度与广度上。 在解决帝国根深蒂固的矛盾上,在真正实现那“大同”理想的探索上。 想到这里,李承乾眼中带着一丝兴奋与坚定的光芒。 他深深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父皇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儿臣茅塞顿开。” 第129章 先生可有良策? 儿臣定当细细体悟‘四民’之本,学习总揽全局、持纲振纪之道,以期日后能不负父皇期望,不负天下万民。” 看到李承乾如此“欣然接受”自己的教导,脸上重现光彩,甚至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李世民心中顿感欣慰。 看来,自己的帝王之道,终究还是能驾驭和引导这个儿子的。 无论其背后是否有高人,只要大方向被自己掌控,太子的成长便是可控的,甚至是值得鼓励的。 殿内的气氛,似乎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沉吟片刻,李世民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语气温和如同寻常父子闲聊。 “高明啊,朕观你近日,无论是应对朝务,还是思虑政事,皆颇有章法,进益显著。” “可是在东宫……交了何等良师益友?或是麾下,有何等才干突出之士,尽心辅佐于你?” 来了! 李承乾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父皇果然还是在试探,在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高人”。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对属官努力认可的神情。 “回父皇,儿臣近来深感以往荒疏,故而时常召见东宫左右春坊、詹事府诸位属官问对。时常提醒儿臣何为储君本分,何为不可为之事,儿臣受益良多。” 接着,他语气更为自然地说道:“至于伴读之中,如李白药、许敬宗等人,亦时常与儿臣探讨经史,砥砺学问。还有那李逸尘,”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丝毫异常,如同提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为人勤勉踏实,伴读时颇为用心。” “东宫上下,近来确是同心协力,时刻提醒、辅佐儿臣,儿臣方能稍有寸进。” 这份坦然与自然,毫无刻意维护或隐藏某人的迹象。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在李承乾脸上停留了片刻,未能发现任何一丝不自然或闪烁。 太子这番回答,合情合理,将进步归功于东宫整体的努力和那些有名有姓、众所周知的正直官员的督促,完全挑不出毛病。 那个叫李逸尘的伴读,密报中也多次提及,背景清晰,过往平平,确实不像是有能力搅动风云之人。 ‘看来,要么是太子自身开窍,要么……那高人隐藏得极深,或者,根本就是朕多虑了?’ 李世民心中暗忖。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样一位高人,并且太子决意维护,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于是,他不再追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顺势鼓励道:“如此甚好。” “东宫属官尽职,伴读用心,你能虚心纳谏,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顿,仿佛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你年岁渐长,学业政事皆需更有体系的教导。东宫僚属虽众,却少一个总领纲纪、德高望重的师傅。” 李承乾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李世民继续说道:“朕意,为你择一良师,授太子太傅之衔,总领东宫教习,匡正得失。” 他看着李承乾,缓缓道,“朕属意……由郑国公魏征出任此职,你以为如何?” 听到“魏征”二字,李承乾脑海中瞬间闪过不久前的一幕。 那时,父皇也曾属意由梁国公房玄龄兼任太子太师,消息传到东宫,他当时还颇为兴奋。 以为能得到这位权倾朝野、深得父皇信任的重臣教导,特意命人清扫宫道,准备仪仗,欲在东宫门口亲迎。 谁知,到了东宫门口,房玄龄却以“臣德才浅薄,恐不堪此重任,且陛下倚重,政务繁忙,实难分身”为由,坚决推辞,甚至连东宫的门都未进,便直接回府了。 那份毫不掩饰的疏远与拒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部分重臣眼中那尴尬而堪忧的地位。 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此刻,父皇再次提出任命太子太傅,人选换成了以刚直闻名的魏征。 魏征会接受吗? 他会像房玄龄一样,给自已难堪吗?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李承乾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垂下头,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魏公乃国之柱石,耿直忠贞,能得魏公为师,是儿臣的福分。” “一切……但凭父皇安排。” 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完全服从父亲的安排,不露任何对过往芥蒂的耿耿于怀,也不显对未来的过分期待。 李世民看着儿子这般“懂事”的模样,心中的欣慰又多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朕稍后便会与魏征商议此事。你回去后,也好生准备,魏征为人严正,你要虚心受教,不可懈怠。” “儿臣遵旨。”李承乾再次行礼。 “去吧,好生将养,西州债券后续事宜,还需你多费心。” “是,儿臣告退。” 李承乾躬身,一步步稳健地退出了两仪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直到走出两仪殿很远,来到宫道之上,初夏的风拂面而来,李承乾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与父皇的每一次对面,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尤其是当他心中藏着巨大秘密的时候。 这个秘密需要他守护很久很久,直到自己能彻底掌握权柄之时……。 他知道,关于“高人”的试探并未结束,父皇的疑虑只是暂时被压下。 而即将到来的魏征,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这位以敢言直谏著称的诤臣,会成为他太子之路上的助力,还是另一重阻碍? 他必须小心应对。 同时,他心中那股超越父皇的火焰,也燃烧得更加旺盛。 父皇用“四民”之说为他描绘的图景,固然宏大,但李逸尘为他打开的,是一个更真实、也更需要勇气的世界。 他要走的,将是一条不同于贞观的道路。 两仪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榻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李承乾的表现,堪称完美。应对增发债券的理性,阐述“心病”缘由的真挚,回答关于“良师益友”问题的坦然,以及对任命太子太傅的顺从……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越是完美,他心中那丝疑虑反而像水底的暗草,缠绕得越紧。 “高祖托梦……”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根本不信。 父皇李渊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 那么,是谁? 是谁能让李承乾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是谁能教他那些闻所未闻的敛财之术、博弈之道? 是谁能让他开始思考那些连自己这个皇帝都感到沉重的、关于帝国根基的问题? 魏征即将入主东宫,或许……能借他那一双洞察入微的眼睛,看出些端倪? 东宫债券一日售罄十五万贯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余波荡漾,经久不息。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东西两市的署衙门前虽已无当日摩肩接踵的盛况,但关于债券的议论却愈发炽烈。 那薄薄一张盖有朱印的券纸,在市面暗流中的价格已悄然攀升,竟比票面价值高出三成不止,仍是一券难求。 富商巨贾、权贵家臣,乃至嗅觉灵敏的胡商,皆多方打探,翘首以盼东宫能否再次开闸放水。 民间炽热的期待,与皇城内的暗流相互激荡。 两仪殿那次小范围议政后,由房玄龄亲自牵头,抽调三省、民部、少府监精干吏员组成的“债券章程厘定专班”已悄然运转。 值房内灯火常明至深夜,文牍堆积如山。 这些习惯于田赋、漕运、绢帛等传统度支项目的能臣干吏,试图拆解这头由东宫放出的“金融巨兽”,将其纳入朝廷熟悉的管控框架。 却发现其筋骨脉络与旧制格格不入。 每一步推演,都伴随着激烈的争论与深深的无力感。 李世民虽未再亲自催问,但每隔三两日,王德便会“顺路”过来关切进展,那平和语气背后蕴含的压力,让房玄龄的眉头愈锁愈深。 与此同时,东宫显德殿内,李承乾的重点却并未停留在债券带来的虚名与钱财之上。 获准参与西州开发具体事宜后,他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于此。 然而,与以往关注军府设置、互市之利、官员选派不同,他此次的注意力,近乎执拗地聚焦在了“徙民”本身。 案头堆积的不再仅是宏大的战略方略图,更多的是民部呈报的关于徙民户籍、田亩分配、沿途粮草供给、安家费用核算等琐碎文书。 他召见崔敦礼及东宫属官的频率明显增加,问询的问题也愈发细致甚至苛刻。 “窦静,孤再问你,徙民途中,若遇疾病,医药如何保障?老弱妇孺行走迟缓,掉队者如何安置?可有明确章程?” 李承乾指着窦静提交的徙民安置条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窦静一身风尘仆仆之气尚未褪尽,被太子接连追问细节,额头微微见汗。 他久在边地,习惯了大开大合,何曾如此精细计较过途中琐事? 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殿下,按旧例,各队配有医官,药材由沿途州县补给。掉队者……自有押送兵丁催促,若实在无法行走,或可暂留当地……” “旧例?” 李承乾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窦静感到一股寒意。 “旧例便是任由其自生自灭?暂留当地,籍贯何属?田亩何来?沦为流民乎?此非安置,实乃遗弃!” 他转向一旁垂手恭立的崔敦礼。 “崔卿,民部核拨的安家费用,按丁口发放,然家中仅有老弱,无力垦殖者,此钱可能保其度过初至之艰?授田之时,水源远近、土地肥瘠,如何确保公允?” “胥吏是否会借此勒索,致使徙民未得田先负债?” 崔敦礼心中叫苦不迭。 太子近日如同换了个人,对徙民疾苦的关注远超对政策本身宏大意义的宣扬。 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徙民过程中最黑暗、最容易滋生腐败与不公的环节。 他只能躬身道:“殿下体恤入微,臣等必当细化章程,加强监察,定不使朝廷恩泽,被胥吏中饱,徙民受苦。” “不是‘必当’,是‘立即’!” 李承乾语气加重。 “孤要看到具体的条款,明确的职责划分,有效的监督手段。西州开发,功在千秋,若根基不稳,徙民怨声载道,纵有良策万千,亦如沙上筑塔。” “你等下去,重新拟定细则,三日后孤要看到。” 崔敦礼与窦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压力与一丝无奈。 这位太子殿下,心思愈发深沉难测,其关注点更是飘忽不定,却又每每直指要害,让他们这些办老了事的官员也感到心力交瘁。 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转变从何而来。 李逸尘那句“让冻毙惨剧少一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 他不再仅仅将徙民视为充实边疆的数字和劳力,而是看到了一个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鲜活生命。 他隐隐觉得,若能在这件事上做得更好,让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能多得一丝生机,或许便是他践行那模糊理想的微小一步。 就在西州徙民事务在太子的高压下艰难推进之时,一份来自山东道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长安表面的平静,被火速送入了两仪殿。 “陛下,曹、濮、齐等州,蝗蝻萌生,已成蔓延之势,遮天蔽日,田稼啃食殆尽,百姓惶恐,恐酿成大灾!” 民部侍郎手持急报,声音沉重。 李世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告急文书,快速浏览,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贞观以来,虽励精图治,然天灾不断,水旱蝗疫,从未远离。 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国力、吏治乃至帝王威望的严峻考验。 蝗灾尤甚,其势迅猛,破坏力极强,若处置不当,流民四起,盗贼蜂拥,动摇国本并非危言耸听。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令山东道诸州即刻组织官民扑杀蝗虫,不得有误!另,命民部即刻调拨钱粮,准备赈济事宜。召三省宰相、民部、工部主官,即刻两仪殿议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也获知了山东蝗灾的消息。 李承乾握着那份薄薄的信报,手指微微收紧。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朝堂之上如何议政,而是信报中那句“田稼啃食殆尽”背后,又将有多少农户面临绝境? 是否会重现“鬻妻卖子”的惨状? 他挥退左右,独留李逸尘在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凝的面容。 “山东蝗灾,先生已知晓。” 李承乾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朝廷必会下令扑杀、赈济,然此类天灾,往往旧法效果不彰,徒耗钱粮,百姓苦难依旧。学生……心实难安。”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带着希冀。 “先生可有良策?” 第130章 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策。(求大佬给个月票呗,晚上我多更) 他的眼神充满了希冀。 李逸尘过往展现出的种种“先知”与“奇谋”,让他下意识地认为,或许这一次,也能有不一样的答案。 李逸尘目光平静,迎上太子焦灼的视线。 他心中了然,这场蝗灾,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次将更务实、更科学的理念灌输给这位储君的机会。 在这个时代,面对天灾,除了被动承受和祈求上天,更需要主动的、基于认知的应对。 “殿下忧心黎民,此乃万民之福。” 李逸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蝗灾虽厉,却非完全不可制。朝廷旧法,有其效用,然或可补益,使其事半功倍。”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请先生细说!” “其一,在于扑杀之器与法。”李逸尘道。 “官府组织扑打,往往号令一下,百姓蜂拥而上,各凭手脚,效率低下。臣以为,可由朝廷统一规制,赶制一批简易有效的扑杀工具。” “工具?”李承乾疑惑,“无非树枝、扫帚之类……” “不止于此。” 李逸尘摇头。 “可令工匠以粗布、麻绳制作大型兜网,柄长而网深,数人协作,挥网兜捕,远胜徒手。亦可制作一种‘粘竿’,以长竿顶端涂覆特制胶液,于蝗群密集处挥舞粘黏。” “此等器具,结构简单,材料易得,可由朝廷下发图样,令灾区就地赶制,或由邻近州县支援,能极大提升扑杀效率。” 李承乾眼中一亮,这确实比盲目扑打要强得多。 “此法甚好!可即刻禀明父皇,推行下去!” 李逸尘点点头,继续道:“其二,在于扑杀之外,另辟蹊径。臣闻,蝗虫喜干燥,畏潮湿与某些气味。” “可在田亩垄埂、蝗虫聚集之地,广泛撒布石灰。” “石灰?”李承乾又是一怔。 “此物多用于墓葬,亦可杀蝗?” “可。”李逸尘肯定道。 “石灰遇水放热,且其性燥烈,蝗虫沾染,可损伤其体表,抑制其活动,甚至直接致死。” “大量撒布,可形成隔离带,延缓蝗群移动,为扑杀争取时间。且石灰价廉,易于获取,虽不能根除,却可作为辅助之法,多管齐下。” 李承乾连连点头,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李逸尘所言,虽看似简单,却都是以往未曾系统运用过的思路,令他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若能将扑杀工具与石灰之法并用,或许真能比以往更有效地遏制蝗灾蔓延。 然而,李逸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其三,”李逸尘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在于一个‘吃’字。” “吃?”李承乾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骇。 “先生!万万不可!你……你有所不知啊!” 他急急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仿佛生怕李逸尘因不知内情而闯下大祸。 “蝗虫一旦成灾,便身带剧毒!” “史书有载,前朝乃至本朝初年,皆有饥民无奈捕食群聚飞蝗,结果上吐下泻,头晕目眩,重者顷刻毙命!” “此乃常识,民间皆云此乃‘蝗神’之怒,天罚不可亵渎!有些地方甚至还要祭祀‘蝗神’,祈求其离去!” “如何能吃?先生此议,断不可行!” 他因激动,气息都有些急促。 食用蝗虫? 这想法太过骇人听闻,简直是与流传已久的经验和民间信仰背道而驰。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激烈的反应,心中并无意外。 他自然知道蝗虫一旦群居,蝗虫体内含有苯乙腈及其转化物氢氰酸的毒性问题。 也清楚这个时代人们对“蝗神”的敬畏。 他提出此议,本意就是要打破这种基于片面经验和迷信的认知壁垒。 “殿下稍安勿躁。” 李逸尘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臣所言‘吃’,并非指那漫天飞舞、色泽暗黄的成群飞蝗。那些蝗虫,确实有毒,食之有害。” 李承乾一愣:“那先生是指?” “殿下可知,蝗虫并非天生如此。” 李逸尘耐心引导。 “在其羽化飞翔、聚集成灾之前,尚有若虫阶段,俗称‘蝻’。此物体色青绿,跳跃于草甸田间,并未聚集,此时其体内并无毒素,民间亦有孩童捕捉烤食者,并无大碍。” 李承乾若有所思,他依稀记得似乎有此说法,但印象模糊。 “即便已成飞蝗,”李逸尘继续深入解释道。 “其毒素之根源,在于其群聚时体内产生的一种‘秽气’,此气可转化为剧毒。” “然此毒有一特性——惧火畏高温。若能以烈火长时间炙烤,便可将其毒性化解大部。”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清澈。 “故而,食用蝗虫,关键在于区分其态,并佐以正确的烹制之法。散居之绿色蝗虫,无毒或微毒,可食。” “群居之飞蝗,需捕获后,以沸水烫杀,再置于猛火之上,彻底烤透,方可破坏其毒。” “若只是简单炙烤,火候不足,则毒性难除,依然危险。”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这番解释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将蝗虫毒素与“秽气”、“火攻”联系起来,听起来匪夷所思。 “先生……此言当真?” 他声音干涩,带着巨大的怀疑。 “此事关乎万千性命,绝非儿戏!若有一丝差错,便是酿成惨剧!” “臣岂敢妄言。” 李逸尘神色郑重。 “殿下若不信,可先行试验。于蝗灾区捕获少量飞蝗,按臣所言之法,以沸水烫过,再以猛火长时间炙烤,然后……寻那待决之死囚试食,观其反应,便知真假。” “若无恙,再逐步推行。此法,至少可为灾民提供一条补充食源之路,总好过观音土、树皮草根。” 听到“死囚试食”,李承乾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这确实是个验证的办法,虽然听起来有些冷酷,但在人命关天且涉及更大人群安危时,这已是相对稳妥的选择。 他对李逸尘的信任,终究占据了上风。 “若……若真如先生所言……” 李承乾缓缓坐回,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无疑是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活路!只是……民间视蝗为神,即便无毒,恐也无人敢食,更遑论大规模捕食以减灾了。” “此事需循序渐进,官方引导。”李逸尘道。 “可先由官府出面,宣讲区分蝗虫状态及烹制之法,并以工代赈,组织灾民捕捉蝗虫,由官府统一按量收购,经严格处理后,或作为牲畜饲料,或由官厨示范烹食,逐步扭转观念。” “即便不能作为主粮,亦是能救一时之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努力消化。 他意识到,李逸尘提出的不仅仅是“吃”这个动作,而是一套从识别、捕捉到加工处理的完整思路,背后是对事物本质的深刻洞察,是对“常识”的大胆挑战。 “学生……受教了。” 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此事,学生会寻机禀明父皇,恳请先行试验。若果真有效……功莫大焉!” 话题随之转向了更现实的问题。 李承乾眉头再次锁紧。 “即便扑杀有些新法,即便……食用蝗虫可行,然蝗灾过后,粮食减产已成定局。” “粮价必然飞涨,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孤……绝不能坐视百姓因饥馑而亡,定要设法抑制粮价!”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储君的责任与决心。 李逸尘却微微摇头:“殿下欲抑粮价,其心可嘉。然,臣以为,此刻非但不能强行抑制粮价,反而应……允许粮价上浮。” “什么?”李承乾再次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为何如此?这不是明摆着让那些黑心粮商赚取黑心钱,盘剥灾民吗?史书记载,官府抑价,乃安民之常策!” “殿下可知,史书亦同样记载,每每官府强行抑价之后,市面之上,粮食便奇迹般消失了?” 李逸尘反问,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粮商们是如何应对的?” 李承乾一愣,下意识回答。 “他们……他们便隐匿粮食,不肯发售,或转入黑市,以更高价出售……” “正是如此。” 李逸尘目光锐利。 “官府强行压价,于粮商而言,无利可图,甚至亏本。他们为何要卖?” “他们宁可粮食烂在仓里,也不会拿出来平抑市价。结果便是,官府法令成了一纸空文,市面上无粮可买,灾民拿着钱也买不到活命之粮。” “最终只能铤而走险,或活活饿死。此非抑价,实乃驱民于死地!”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读过太多这样的记载,每一次朝廷强行平抑物价,最终结果往往都是市场停滞,奸商横行,百姓处境反而更糟。 “那……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和焦躁。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粮价飙升,富者囤积,贫者饿殍?” “当下首要,是让灾民能吃到东西,活下去。”李逸尘沉声道。 “允许粮价适度上浮,粮商见有利可图,才会将粮食运往灾区发售。” “只要市场上有粮流通,无论价格多高,总有人能买到,总比有价无市、完全断绝希望要强。” “此乃利用人性逐利之本能,疏导而非堵塞。”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李承乾,继续剖析。 “粮价上涨,亦能吸引周边未受灾地区,甚至更远地方的粮商运粮前来售卖,从而增加灾区粮食供给。” “供给一旦增加,价格虽高,却会自然形成一个新的、市场认可的平衡点,不至于无限飙升到完全无法承受的地步。” “此乃‘看不见的手’在调节,强过官府粗暴的‘看得见的手’。” “可是……可是灾民贫苦,如何买得起高价粮?” 李承乾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所以,官府之责,不在于抑价,而在于赈济与调控。”李逸尘道。 “朝廷应拿出钱粮,一方面开设粥棚,直接救济最贫苦、无钱购粮之民,保障其最基本生存。” “另一方面,或可以工代赈,组织灾民参与扑蝗、修路、水利等工程,发放钱币或粮食作为报酬,使其有能力购买市面粮食。” “同时,朝廷亦可动用常平仓之粮,选择适当时机,投放市场,此举并非为了压价,而是为了增加供给,平抑过于剧烈的价格波动,示之以朝廷掌控之力,防止奸商过度投机。” 李承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逸尘这番话,完全颠覆了他以往对“仁政”的理解。 允许粮价上涨,利用商贾逐利之心,这与他所受的“重农抑商”、“仁义治国”的教导格格不入。 然而,理智又告诉他,李逸尘所言,直指历代赈灾中最为棘手的核心矛盾,其逻辑冰冷而现实,却似乎……更为有效。 李承乾从沉思中回过神。 “债券既能筹钱开发西州,若能迅速募集一笔钱粮,朝廷赈济便能更为从容。” “此法可行,可解燃眉之急。”李逸尘肯定道。 “然,仍是治标之举。赈济只能救一时,无法恢复生产。且殿下需知,债券募集亦需时间,而灾情不等人。” “更关键者在于,即便募集到钱粮,如何发放?依旧绕不开臣方才所言,是选择强行抑价导致市场停滞,还是允许市价浮动辅以官府救济调控之路。” 他总结道:“治蝗、筹粮、赈济、安民,环环相扣。” “扑杀需得法,食蝗需验证,粮价需疏导,赈济需精准。” “殿下若有心于此番灾政中有所作为,便需跳出旧有窠臼,统筹考量。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策,其根本,在于让粮食能流动起来,让灾民能活下去,直至灾后重建,恢复生产。” 第131章 学生……实在难以安心。(求月票!!!) 李承乾沉吟良久,方才李逸尘所言种种,如惊雷道道,劈开他脑中固有的藩篱。 那些关于扑蝗、食蝗、乃至疏导粮价之论,初闻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却觉其中蕴含着一种迥异于圣贤书的、冰冷而高效的逻辑。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已带上一丝决断,望向李逸尘。 “先生所言救灾诸策,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简单几道诏令便可推行。其中千头万绪,地方官吏或阳奉阴违,或能力不济,学生……实在难以安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冲动。 “孤意已决,欲亲赴山东道灾区,主持赈灾事宜。唯有亲临其境,方能洞察实情,督饬各方,令诸策得以贯彻。” “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闻言,面色平静。 他微微颔首。 “殿下能有此心,实乃灾区百姓之幸。亲临督导,确能震慑宵小,激励地方,使政令通达,减少层层盘剥损耗。臣,附议。” 得到李逸尘的肯定,李承乾心中一定。 “既如此,先生,我们此番前去,除却方才所议诸法,尚需准备何事?” “钱粮乃重中之重,债券或可再用,然具体当如何操持?” 李逸尘略一思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殿下明鉴。债券确可再用。如今市面之上,东宫债券因首批发售迅疾且西州之事尚未见风险,其转手之价已超票面三成有余,此非长久之象。” “价过高则易滋生投机,一旦有风吹草动,反噬更烈。” “正好借此赈灾之机,适度增发,一则可募集急需钱粮,二则可平抑市价,使其回归常轨,稳固信用根基。” “然,”他话锋一转,强调道。 “此次增发,额度不宜过大。臣估算,五万贯足矣。过少则杯水车薪,过多则恐冲击过甚,反令持券者恐慌。” “此五万贯,亦非全数以钱帛形式募集。可明示天下,此批债券,准以粮食折价兑购,且优先收取粮粟。” “朝廷按略高于当前市价之公允价折算,如此,可直接吸引各地粮商运粮至长安或指定官仓,省去朝廷后续采买转运之耗。” 李承乾眉头微蹙,提出疑虑。 “先生此策甚妙,以债券直接吸纳粮食。然……学生听闻山东蝗警,这两日长安粮价虽表面平稳,暗地里只怕已有蠢动。” “待到灾情确认,粮价必飙。届时,这五万贯能购得之粮,恐怕……不及预期。” 李逸尘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殿下所虑,乃常情。然请细思,如今天下承平,除山东局部遭灾外,关中、河东、江淮、乃至蜀中,皆属丰稔之地,官仓、民户存粮总体充足。” “粮价波动,关键不在存量多寡,而在于流通与否,在预期好坏。” 他进一步剖析。 “朝廷若强行抑价,便是断绝流通,迫使粮食转入暗处,此乃让灾情雪上加霜。” “反之,若朝廷明示将以债券公平购粮,并允诺灾区粮价可按市价交易,虽价高,却给了天下粮商一个明确的利导。商贾逐利,见有利可图,且道路通畅无阻,便会自发组织粮队,源源不断将各地余粮运往灾区。” “这‘源源不断’四字,便是平抑粮价最根本之力。” “五万贯债券所直接吸纳之粮,只是引子,更重要的是借此举向天下表明朝廷解决粮源之决心与渠道,稳定预期,引导更大规模的民间运粮行为。” “故臣以为,五万贯,辅以精盐折兑,应足堪启动,关键在于后续疏导之策能否跟上。” 李承乾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了。朝廷之力有时而穷,而民力无穷。” “赈灾首要者,非是朝廷大包大揽,而是要以朝廷之力,引导、撬动民力,使物资得以畅通,如此方能活全局。” 他顿了一下,又道:“然则,学生此去,重心当在何处?扑蝗、食蝗、粮价诸事,虽紧要,似乎皆属应急?” “殿下所言极是。”李逸尘肯定道。 “应急之事,需雷厉风行,然殿下身为储君,目光更须放长远。此番亲赴灾区,首要之功,在于安定民心,组织生产,筹划灾后重建。此乃根本。” 他具体阐述道:“譬如,蝗灾过后,田地受损,百姓惶惶,今岁秋播乃至明春粮种皆成问题。” “殿下需督饬地方,统计受灾田亩、缺种农户,及早从常平仓或未受灾州县调拨、借贷粮种,确保不误农时。” “此乃灾后重建第一要务,关乎来年是否再生饥馑。” “又如,方才所言允许粮价上浮,虽为疏导,然必有贫苦之家无力购买。” “此便需‘以工代赈’。殿下可大规模招募灾民,授予钱米为酬,令其参与官府组织的各项工程。” “诸如挖掘深埋蝗尸之坑壕,为焚烧、烹制蝗虫准备大量柴薪,乃至修缮被蝗群损毁的房舍、道路、沟渠。” “如此,灾民得食得以活命,官府得劳力以推进救灾,地方得修葺以复元气,一举数得,远胜单纯发放救济,徒生怠惰与不公。” “再如,粮价既开,必有豪强、胥吏趁机囤积、勒索,或民间因争抢物资而生斗殴、盗抢。” “此需殿下坐镇,明法令,严刑赏,派可靠之人巡查市易,弹压不法,确保秩序,使朝廷良法美意,不致沦为奸宄牟利、百姓受苦之渊薮。”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只觉思路愈发清晰。 然而,李逸尘口中不时冒出的“以工代赈”,以及先前提到的“看得见的手”、“看不见的手”,让他心生好奇与探究。 这些词语,似有所指,却又非经史子集常见。 他忍不住打断问道:“先生方才屡次提及‘以工代赈’,又言及‘看得见的手’与‘看不见的手’,学生愚钝,不知此三者具体何解?” “在救灾之中,又如何运用?望先生详加指教。” 李逸尘知太子已渐入其彀,开始主动探询这些超越时代的观念,这正是引导其思维深化的好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以尽量贴合此世认知的语言解释。 “殿下垂询,臣便试为殿下剖析。此三者,皆关乎度支调配与民生安顿之理。” “先说‘以工代赈’。此策核心,在于变无偿施舍为有偿劳作。朝廷开仓放粮,若直接分发,灾民坐等救济,易生惰性,且易被胥吏克扣,难以普惠公允。” “而以工代赈,则是官府提供公共劳作之机会,如臣方才所言砍柴、修路、掘壕等,令灾民凭自身气力换取钱米报酬。” “如此,灾民得食,存其廉耻,葆其勤劳之习。官府得工,推进实务,钱粮用之有踪,效率远胜空耗。社稷得安,民有正事可做,便不易滋生事端,流民自然减少。” “此乃将赈济与生产结合,化消耗为建设之良法。” 李承乾眼中亮光一闪,抚掌道:“妙极!如此一来,朝廷所出钱粮,非是白白消耗,而是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工程劳力,灾民亦非徒受恩惠,而是自食其力!” “果真是两全其美之策!此法,定要在灾区大力推行!” 李逸尘点点头。 “至于‘看不见的手’与‘看得见的手’,此乃臣为便于说明,所做之譬喻,用以形容世间两种调节供需、配置资源之力量。” “所谓‘看不见的手’,意指自发调节的力量。譬如粮价,若官府不加干预,粮少则价高,价高则诱使四方粮商运粮来售,粮多则价渐平。” “反之,粮多价低,则贩运者少,生产亦减。” “此乃无数商贾、农户基于自身利害,自发行事,最终竟能在无形之中调节余缺,平抑物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 “此番救灾,臣建议允许粮价适度上浮,正是欲借助此‘看不见之手’,吸引粮源,畅通物流。” 李承乾若有所思:“这‘看不见的手’,便是利用人性趋利之本能,引导其为大局所用?”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然,此手并非万能,有其局限。若任由其操纵,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遇天灾人祸,贫弱者立时便有覆灭之危。” “且商贾逐利,有时会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反害民生。是故,便需‘看得见的手’加以制约、引导。” “这‘看得见的手’,便是指朝廷官府之力量。”李逸尘解释道。 “朝廷通过制定法令、征收赋税、兴办工程、掌管常平仓、直接赈济等手段,主动干预,调节分配,维护公正,保障民生。” “譬如,在灾区开设粥棚,无偿救济赤贫;动用常平仓存粮,择机投放粮市,示之以朝廷掌控,抑制投机;严刑峻法,打击奸商囤积;组织‘以工代赈’,提供就业机会。此皆‘看得见的手’在发挥作用。” 他总结道:“故而,善治国者,尤其是应对此等大灾,绝非单纯依赖‘看不见之手’放任自流,亦非仅凭‘看得见之手’强行压制。” “须知,水至清则无鱼,管得太死则民不聊生。然水至浊则鱼鳖不生,完全放任则弱肉强食。” “须得二者结合,以‘看得见的手’划定界限,维持秩序,保障底线;同时尊重并善用‘看不见的手’之活力,引导其流向所需之处。” “此番赈灾,允许粮价浮动是用‘看不见之手’,朝廷赈济、以工代赈、严打奸商则是用‘看得见之手’。” “两手并用,刚柔并济,方能于灾祸之中,寻得一线生机,尽可能多地保住元气。” 李承乾听得心神激荡,只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纠缠矛盾的治国难题,此刻竟被这“两手”之说梳理得清晰分明。 他反复咀嚼着“看不见的手”与“看得见的手”这两个比喻,越想越觉得贴切深邃。 “先生之论,当真发人深省!”李承乾长叹一声,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 “以往只知仁政爱民,抑商重农,却从未将这其中关窍剖析得如此透彻!” “这‘两手’并用之道,非仅可用于救灾,于平日治国,想必亦是相通!” 他霍然起身,在殿内踱步数圈,猛地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 “学生这就去面见父皇,陈明亲赴灾区之志,并奏请增发五万贯债券,以粮盐折兑为主!先生所授诸策,学生必竭尽全力,于山东之地,行此非常之策!” 两仪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山东道曹、濮、齐数州蝗灾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了每一位在场重臣的心头,也压在了帝国主宰者的御案之上。 李世民面色沉郁,手指捏着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绢帛,指节微微泛白。 他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唐俭等人,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诸卿,都看过了?有何良策,尽可道来。” 唐俭率先出列,他眉头紧锁,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与此刻深切的忧虑。 “陛下,急报所言,蝗蝻滋生,势已蔓延,田稼受损严重。当务之急,乃即刻下诏,严令山东道诸州、县,即刻组织官民人等,全力扑杀。” “需划定区域,明确职责,令刺史、县令亲赴田间督战,不得有误。此乃第一要务。” 李世民微微颔首,这是应有之义,也是历朝历代应对蝗灾最直接的手段。 “可。玄龄,中书省即刻拟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山东道及邻近各州。” “臣遵旨。”房玄龄躬身领命,随即补充道:“陛下,扑杀需人力,亦需章程。” “或可参照前朝及武德年间旧例,以保、里为单位,划定地段,规定数额,令百姓分组扑打,缴纳蝗虫以验成效。官府可酌情给予少量钱粮或减免部分徭役作为激励。” “准。”李世民言简意赅。 “此事由尚书省协民部,速定细则,下发执行。” 高士廉此刻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带着力量。 “陛下,扑杀固然紧要,然灾情既生,民生已困。朝廷需即刻着手赈济事宜,以防流徙,安定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闻灾区已有粮价波动之兆。请陛下明示,朝廷将如何应对粮价,又如何调拨赈济钱粮?”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殿内众人心知肚明的难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掌管国库的太府卿。 唐俭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奏对。 “陛下,魏侍中所言,正是臣所深忧。去岁关中略有歉收,今春各地用度亦繁,太仓、含嘉仓存粮,需保障京师、边军及各地常平仓调剂,若大规模调往山东,恐……恐力有未逮。” “且转运耗费巨大,路途迢迢,恐缓不济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粮价……依常例,遇此灾荒,官府当设常平仓出粜,平抑物价,严禁奸商囤积居奇,抬价牟利。然……” 他话未说尽,但殿内众人都明白,常平仓那点存粮,面对数州之灾,无异于杯水车薪。 强行抑价,往往导致有价无市,粮食隐匿,黑市横行,结果可能更糟。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他何尝不知唐俭的难处,国库空虚,是他这个皇帝心头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 “戴卿,依你之见,太仓能挤出多少粮食,可供山东赈济?” 唐俭在心中飞快盘算,最终报出一个谨慎的数字。 “陛下,若挤兑各仓,并暂停部分非紧要支用,或可先调拨粟米五万石,速运山东。” “然此数,于数州灾民而言,恐仅能维系旬月粥厂,难解根本之困。” 五万石。 这个数字让殿内气氛更加压抑。 对于可能涉及数十万甚至更多灾民的大灾,这确实是太少了。 长孙无忌此时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务实的冷静。 “陛下,戴大人所言俱是实情。国库艰难,人所共知。” “然赈济不可不行。臣以为,除朝廷调拨外,或可令山东邻近诸道,如河南、河北,设法筹措部分粮米,就近支援。” “同时,严令灾区州县,开义仓赈贷。此乃太祖皇帝立制之本意,正为应对此等不时之需。” 义仓,本是隋朝创立,本朝沿袭,由地方民间储粮,以备灾荒。 但在实际运作中,往往因管理不善或被地方豪强把持,难以真正发挥作用。 高士廉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义仓之议,固是良法。然据老臣所知,山东诸州义仓,经前隋之乱,本朝初立时损耗颇大,后续补充亦非全然足额。” “且吏治若有不清,恐赈贷之粮,未必能尽数落到灾民手中。此事,需遣得力御史,前往督查。” 李世民听着,心中一股烦躁之意升起。 又是钱粮,又是吏治,层层迭迭的困难,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着手脚。 他强压下这股情绪,沉声道:“义仓必须启用!传旨山东道,令各州县即刻核查义仓存粮,全部用于此次赈济。” “若有贪墨挪用、延误赈机者,刺史、县令以下,俱以重罪论处!另,着御史台选派精干御史,持朕敕令,前往灾区,巡查赈务,纠劾不法。”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但这“圣明”背后,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执行难。 “还有,”李世民目光锐利地看向唐俭,“除了官仓、义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强,家中仓廪充实。能否晓谕他们,出粮助赈?朝廷可给予旌表,或许以些许优免?” 这便是劝捐了。 唐俭心中苦笑,面上恭敬回答:“陛下,臣已思及此。然……此等事,强令恐生怨怼,唯有劝导。” “其态度……未可知也。或可尝试,但臣不敢担保成效。”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再说。 他深知那些世家大族的做派,在国家艰难时,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绝非易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每个人都感到肩上的压力。 蝗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应对之策却处处掣肘。 兵部尚书一直未曾发言,此时忍不住道:“陛下,蝗灾凶猛,若处置不当,流民四起,恐生内乱。是否需调遣附近折冲府军士,协助地方维持秩序,弹压可能出现的骚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尚未至此。动用军队,易使民心恐慌,反为不美。当前首要,仍是扑蝗与赈济。只要百姓有一口饭吃,不至饿殍遍野,便乱不起来。” 他话虽如此,但内心同样警惕。 前隋末年,多少烽烟起于饥馑。 他绝不允许大唐重蹈覆辙。 房玄龄沉吟良久,再次开口。 “陛下,臣思及汉元帝时,关东大水,朝廷曾令饥民可就食江淮间。” “今山东蝗灾,是否可效仿古法,准许部分灾民,迁徙至淮南、荆襄等丰收之地就食,以减轻灾区压力,分散赈济负担?” “徙民就食……”李世民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锁。 这同样是古老的办法,但执行起来同样困难重重。 “徙民途中,如何管理?粮草如何接济?到达之后,如何安置?是否会引发两地矛盾?玄龄,此议牵涉甚广,需详加斟酌。” 他想起太子近日对西州徙民事务的执着,心中微动,但随即按下。 西州是边疆开拓,情况不同。 内地大规模徙民,动辄引发社会动荡,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高士廉再次发声,语气坚定。 “陛下,无论采取何策,朝廷当下定决心,速做决断。诏令需明,赏罚需信。” “扑蝗不力者,赈济不公者,当严惩不贷。唯有朝廷展现出雷霆手段与决然之心,地方官吏方不敢懈怠,奸猾之徒方不敢妄动。”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士廉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作为帝王,在此危难之时,必须展现出绝对的权威和决心。 “高卿所言极是。拟旨:山东道蝗灾,乃当前国事第一要务。着令山东道行台、诸州刺史,全力以赴,扑蝗赈灾。凡有玩忽职守、救治不力,致灾情扩大、民怨沸腾者,无论官职大小,朕必严惩不贷!凡有能吏,扑蝗得力,安抚有方,保全生民者,朕不吝爵赏!”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臣等遵旨!”众臣凛然应诺。 具体的方略就在这压抑而务实的讨论中,一条条初步确定。 全力扑杀,参照旧例加以细化。 调动一切可能粮源进行赈济,包括官仓、义仓,并尝试劝捐。 严令地方,加强监察,管控粮价。 暂不考虑大规模徙民和动用军队…… 然而,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些措施大多仍是沿袭旧制,能否有效遏制这场突如其来的灾荒,仍是未知之数。 国库的空虚,吏治的可能的弊端,地方大族的观望,以及那遮天蔽日的蝗虫本身,都是巨大的挑战。 李世民看着领命而去、步履沉重的众臣,独自留在空旷的大殿中。 他走到巨大的《舆地图》前,目光落在山东道那片广袤的区域上。 “蝗灾……民心……”他低声自语。 他知道,这场灾难不仅是对大唐物资储备的考验,更是对他这个贞观天子统治能力的考验。 若处理不当,之前积累的声望、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都可能受到冲击。 他回想起登基之初,同样天灾不断,那时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靠的是与群臣同心协力,靠的是不眠不休的操劳,靠的是那股不信天命、只信人事的锐气。 如今,那股锐气还在吗? 他自己,还有这满朝文武,是否已被承平日久消磨了心志?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袭来,但随即被他强行驱散。 他是李世民,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开创了贞观之治的李世民。 他绝不能,也绝不会被一场蝗灾打倒。 “传朕口谕,自明日起,朕之日食减半,直至山东灾情缓解。” 他对着空寂的大殿,沉声吩咐。 守在殿外的王德心中一颤,连忙躬身应下。 这不仅仅是一种姿态,更是他对自己,对天下人的一种告诫。 第132章 目的究竟为何?(求打赏!!!) 两仪殿内的凝重尚未完全散去,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山东蝗灾的急报就摊在面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钱粮、吏治、民心……千头万绪,仿佛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抬起眼,有些意外。 这个时候,高明来做什么? 他收敛心神,沉声道:“宣。”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承乾迈步而入。 他的步伐因脚疾依旧有些不甚平稳,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李世民近来才逐渐熟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急切和决心。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走到御案前,依礼参拜。 “免礼。”李世民看着他。 “这个时辰来见朕,有何要事?” 他的目光扫过李承乾略显苍白的脸,想起他前些日子的“心病”,语气不觉放缓了些。 “你病体初愈,还需多加休养,不必过于操劳。” 李承乾站起身,却没有如同往常般垂首听训,而是直接抬起头,目光迎向李世民。 “父皇,儿臣正是为山东蝗灾一事而来。” “哦?”李世民眉峰微动,“你有何见解?” 他心中有些疑惑,太子虽近来表现不俗,但主要精力都在西州债券和徙民事务上,对突如其来的天灾,他能有什么想法? “儿臣听闻山东灾情紧急,心实难安。”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儿臣……想向父皇请旨,亲赴山东道灾区,督导赈灾事宜。” 此言一出,两仪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紧紧盯着李承乾。 “你说什么?亲赴山东?” “是!”李承乾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儿臣深知此番蝗灾非同小可,非几道诏令、些许钱粮便可平息。” “地方官吏或有懈怠,或有心无力,政令执行难免打折扣。” “儿臣以为,唯有储君亲临,方能震慑宵小,激励地方,统筹全局,使各项救灾之策得以迅速、有效地推行下去,尽可能多地保全灾民,稳定局势。”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承乾。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一种他过去很少在李承乾身上看到的担当。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妄言,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请命。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李世民心中涌动,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亲赴灾区……非同儿戏。”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灾区情况复杂,疫病、混乱皆有可能。你身为储君,身系国本,岂可轻易涉险?” 他这是在试探,试探李承乾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急切。 “正因儿臣是储君,是父皇的儿子,在此国难当头之际,更应挺身而出!儿臣岂能安居东宫,坐视黎民受苦,而将万千重担尽数压在父皇与朝中诸公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儿臣知道风险。然,为民请命,为国分忧,本是储君职责所在。” 李世民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李承乾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眼神中的光芒,竟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锐气,那份不顾一切的冲劲。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既有此心,朕心……甚慰。” 这“甚慰”二字,他说得颇为郑重。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 “你既要去,想必不是空口白牙而去。告诉朕,你打算如何做?扑蝗?赈济?你有何良策,能比朝廷惯常之法更为有效?” 他需要知道,太子的决心之下,是否有与之匹配的、可行的方略。 这不仅仅是勇气的问题,更是能力的问题。 李承乾稳住心神,将之前与李逸尘反复商讨的对策,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番救灾,需多管齐下,且需跳出一些旧有窠臼。” “其一,扑杀需得法。儿臣建议,可由朝廷统一规制,赶制一批长柄兜网、粘竿等器具,下发灾区,或令当地仿制,数人协作,效率远胜徒手扑打。” “同时,可于田垄蝗群聚集处,大量撒布石灰,石灰性燥,可伤蝗虫,延缓其蔓延,为扑杀争取时间。此二法,皆为提高扑杀效能。” 李世民听着,微微颔首。 制作专用工具和撒石灰,这思路确实比单纯号令百姓扑打要细致些。 李承乾继续道:“其二,关于粮价与赈济。儿臣……儿臣以为,此次或不应强行抑制粮价。” “嗯?”李世民眉头一皱,这说法与唐俭等人方才所议截然不同。 “为何?任由粮价飞涨,岂非盘剥灾民?” “父皇明鉴。”李承乾不慌不忙,将李逸尘那套“看不见的手”的理论,用自己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出来。 “强行抑价,粮商无利可图,必隐匿粮食,或转入黑市,届时市面无粮可买,灾民手持钱帛亦无法活命,此乃驱民于死地。” “反之,若允许粮价适度上浮,粮商见有利可图,才会将粮食运往灾区发售,周边乃至远方粮商亦会闻风而动,粮食供给增加,价格虽高,却会自然形成平衡,不至于无限飙升。” “此乃利用商贾逐利之心,疏导粮源,首要让粮食能流动起来,让灾民有粮可买,哪怕价高,总好过有价无市。” 他顿了顿,看到父皇眼中闪过深思之色,知道这番话起了作用,便接着道:“然,粮价上浮,贫苦灾民必然无力购买。故此,朝廷必须强力介入。” “儿臣主张,朝廷需拿出钱粮,一方面开设粥棚,直接救济最贫苦无依之民。” “另一方面,大力推行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稍显陌生的词汇。 “正是。”李承乾解释道。 “即官府组织灾民,参与扑蝗、挖掘埋蝗坑壕、修缮道路房舍、准备焚烧蝗虫之柴薪等工程,按工发放钱米作为报酬。” “如此,灾民凭劳力换取活命之资,存其廉耻与勤劳之习。” “官府得劳力推进救灾实务,钱粮用之有踪。地方亦得修葺,恢复元气。” “此远胜单纯发放救济,徒生怠惰与不公,乃化消耗为建设之良法。”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以工代赈”……这说法新颖,但细想之下,确实比单纯施粥要高明得多! 既能救济,又能做事,还能维护民心稳定。 李承乾越说思路越顺畅。 “此外,动用常平仓存粮,择机投放市场,非为压价,而为示朝廷掌控,增加供给,平抑过于剧烈的波动。如此,疏导与管控结合,方可于灾祸中寻得生机。” 他没有提及“食蝗”之议,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他打算若到了灾区,情况万分危急时,再设法小范围试验,此刻不宜在父皇面前提出,徒增反对与猜疑。 李世民听着太子这一番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且大胆务实的陈述,心中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这绝不是一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太子能想出来的! 这里面有对人性深刻的洞察,有对经济规律的朴素认知,更有一种不拘泥于成规的务实精神。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欣赏和喜悦。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自接到灾报后的第一丝真正的笑容。 “高明!你能思虑至此,能提出这般周详且……且颇有见地的方略,朕心……朕心甚喜!” “太子能有如此担当,能有如此谋略,实乃大唐之福,百姓之幸!”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李承乾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准了!准你亲赴山东,总督赈灾事宜!” “谢父皇!”李承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地躬身行礼。 “不过,”李世民看着他,神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肃穆。 “你既要亲往,便需名正言顺,权责分明。你需要朕如何支持?钱粮?人手?” 李承乾直起身,目光坚定。 “儿臣不敢过多耗费国库。钱粮一事,儿臣愿一力承担!” “哦?”李世民再次感到意外,“你一力承担?如何承担?” “儿臣请旨,以东宫名义,增发第二批‘赈灾债券’,额度五万贯。” “此次发债,准以粮食折价兑购,朝廷按略高于当前市价之公允价折算,直接吸引粮商运粮至灾区或指定官仓,可省去朝廷采买转运之耗。” “同时,仍可搭配部分精盐折兑。如此,可迅速募集救灾急需之钱粮。” 李世民眼中闪过激赏。 用债券直接吸粮,这法子巧妙! 既解决了部分粮源,又不过度消耗国库,还能继续稳固甚至扩大债券的信用。 太子这手腕,真是越发纯熟了。 “准!”李世民毫不犹豫,“此事你可全权操办,民部、少府监需全力配合。” “谢父皇!”李承乾再次谢恩,随即,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提出了最关键的要求。 “父皇,儿臣既赴山东,便是代表朝廷,代表父皇。儿臣……需要全权!” 他加重了“全权”二字。 “灾区情况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朝廷,往返耽搁,恐误大事。” “儿臣恳请父皇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对于救灾所需之一应物资调配、人员委派、以及对地方官吏之赏罚升黜。” “乃至在非常之时,为稳定局势所必须采取之……非常手段,儿臣皆可先行处置,事后禀报!” 李承乾的心跳得很快。 这个要求很大胆,几乎是要求获得在山东道的绝对权力。 他知道这可能会引起父皇的猜忌,但他更知道,若没有这份权力,他到了地方,很可能被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架空。 李逸尘所授的诸般策略也难以推行。 李世民沉默了。 他凝视着李承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身躯,直抵内心最深处。 授予储君如此大的临时权力,风险不言而喻。 这不仅是能力的考验,更是心性的考验。 殿内静得可怕。 李承乾能感受到父皇那审视的目光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但他没有退缩,依旧挺直着脊梁,目光坦然。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朕,准你所奏。” 李承乾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要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 “朕即下明旨,授你‘总督山东道赈灾事宜’之职,赐旌节,山东道文武官员,见你如朕亲临!” “凡救灾相关事宜,皆由你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请!”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儿臣……必不负父皇信任!必竭尽全力,平息蝗灾,安抚黎民!若不能使山东局势稳定,儿臣……无颜回见父皇!” 看着面前的儿子,李世民心中亦是心潮起伏。 他看到了李承乾的成长,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这比他取得任何政绩都更让他这个父亲感到欣慰。 “回去好生准备,挑选得力人手,债券之事尽快办理。需要带哪些属官、护卫,列出名单报予朕。朕会让百骑司调配精锐,护你周全。” “是!儿臣遵旨!”李承乾站起身,强压着心中的激动。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朕,在长安等你消息。” 李承乾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迈着虽然依旧有些蹒跚,却无比坚定的步伐,走出了两仪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李世民久久伫立。 脸上的欣慰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索。 那些精妙的救灾策略,尤其是关于粮价和“以工代赈”的见解,绝非寻常。 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人,是否又一次施加了影响? 他支持太子去灾区,目的究竟为何? 是为了让太子建功立业,收揽民心? 还是另有图谋? 李世民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选择了相信,选择了放手让太子去闯。 这不仅是对太子的考验,或许,也是引出那条深藏暗处的大鱼的机会。 “传李君羡。”他对着空寂的大殿,低声吩咐道。 问大家一个问题,是觉得两千字一章好还是四千字一章好?还是跟上一章似的六千字一章好啊? 第133章 如履薄冰,亦如临深渊。 皇帝的旨意是在翌日清晨的常朝上,由内侍监王德当众宣读的。 “……山东道蝗蝻为患,灾及黎庶,朕心恻然。储君承乾,仁孝天成,体恤民瘼,愿亲赴灾陬,督饬赈济。特授太子承乾‘总督山东道赈灾事宜’,赐旌节、虎符,山东道文武,见太子如朕亲临!凡赈灾一切事宜,许其临机专断,先行后闻。另,着工部悉听太子调遣,一应器物营造,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一出,满殿寂然。 片刻之后,低低的哗然之声才如同潮水般在百官中蔓延开来。 诸臣工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忧虑。 让太子离京,总督一方赈灾大权,更兼“临机专断,先行后闻”八字,这权柄给得实在太重了! 现在大唐的国策是亲王遥领都督外,尚从未有储君被授予如此实权,且是亲临险地。 房玄龄与高士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眉宇间的凝重。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盯着脚下的金砖,面无表情,唯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散朝之后,各种猜测与议论更是如同炸开的锅。 “太子为何要亲赴险地?山东如今蝗灾肆虐,流民将起,乃是是非之所!” “殿下足疾未愈,车马劳顿已是艰辛,更何况灾区疫病横行……” “陛下竟允了‘临机专断’之权!此例一开,日后……” “听闻是太子殿下主动请缨,陛下亦是被其诚心所动。” “主动请缨?东宫近来动作频频,先有债券,后有玉盐,如今又要亲赴灾区……” 不仅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消息灵通的各大世家门阀更是第一时间收到了风声。 皇帝的旨意迅速席卷了整个长安,以及那些盘根错节、能量巨大的世家门阀。 朝堂上的震惊与议论,仅仅是风暴的表象,真正决定风向的,是那些在朱门高宅、深院密室中悄然进行的算计。 清河崔氏,长安别邸。 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一股凝重的气氛。 崔氏家主崔璞并未亲自到场,主持此次密谈的是其在长安的代言人,其族弟崔延,以及几位掌管家族核心产业的心腹。 “消息都确认了?”崔延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桌面。 “千真万确,叔父。太子不日即将启程,总督山东一切赈灾事宜,权柄极重。” 一名中年文士恭敬回答,他是崔氏在长安负责信息汇总的管事。 崔延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太子殿下,真是好魄力,也好算计啊。先是债券,再是玉盐,如今亲赴灾区,这是要将‘仁德’与‘实干’之名,牢牢握在手中,更是要将手,伸到山东那片土地上去。” 山东,正是他们这些高门大族根基深厚的区域之一。 “那我们……”另一名负责盐铁事务的族人试探着问。 “我们?”崔延抬起眼皮,目光锐利。 “我们自然要‘鼎力相助’。”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引得在座几人会意地交换眼神。 “太子的债券,是个新玩意儿,朝廷信誉背书,利息看似不错。他既然需要钱粮来彰显能力,我们便给他这个‘面子’。” 崔延缓缓道,“家族库中,可以拨出一部分闲散银钱,购入债券。数额要够,要显出我崔氏的支持,但核心资产,一分不动。” “此外,派人去东宫接洽,表达我崔氏愿为赈灾出力,看能否在玉盐的经销上,多拿到一些份额。太子要政绩,我们要实利,各取所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但切记,这一切的前提是,太子殿下……不过分。若他真以为有了圣旨,就能在山东为所欲为,动了我等根基,那便另当别论了。” 负责田庄粮秣的族人立刻接话。 “说到根基,眼下最紧要的,便是这粮食了。山东蝗灾,流民必增,粮食就是命,更是……泼天的富贵。” 提到“粮食”二字,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灼热了几分。 崔延点头。 “不错。朝廷的抑价令,迟早会下来,太子此去,首要便是稳定粮价,安抚流民。” “我们必须赶在朝廷动手之前,尽可能多地囤积粮食。关中、江淮,乃至巴蜀,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全部动用起来,高价购粮也无妨!” “可是,大量购粮,目标太大,恐惹人注目……” 有人担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崔琰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我们在长安以及各州县的粮站,从明日起,每日实施限购!每人每日不得超过三斗。” “要做出一副响应朝廷可能到来的调控、防止奸商囤积的姿态,赚取名声。但暗中……” 他冷笑一声。 “联系那些有门路的豪商,我们的粮食,通过他们之手,流入黑市,价格,翻它三倍、五倍!” “记住,手脚要干净,账目要做平,所有经手之人,必须可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冷酷。 “还有,传信给我们在山东的人,特别是那些靠近灾区的庄子。用粮食,去招募流民。告诉他们,只要体格强壮,肯卖力气,就有一口饭吃。” “工钱?哼,乱世之中,一口吃的就是天价工钱!这些人,无论是充实庄园护卫,还是……另作他用,都是极好的‘材料’。” “另作他用?”有人不解。 崔延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乱民之中,有几个体格特别强壮,脾气特别暴躁的,不是很正常吗?” “太子殿下要去体察民情,总要让他看到些真实的东西。” “当然,此事要绝对隐秘,参与此事的人,必须是我崔氏世代家奴,或是握有他们全族性命的核心人员。” 他最后强调。 “山东本族人员,明面上必须全力配合太子殿下的一切赈灾举措。太子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务必显得我崔氏深明大义。” “但所有粮食的调动、储存,必须做好完美的解释。例如,家族存粮是为应对可能波及的灾情,或是有旧账需要偿还等等。总之一句话,不能授人以柄。” “是!”众人凛然应命。 几乎同一时间,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这些顶尖的门阀,以及次一等的世家,都在各自的府邸中,进行着内容惊人相似的商议。 范阳卢氏宅内。 卢氏长老捻着胡须,对族中子弟吩咐。 “太子此行,意在收拢山东民心。我等不可明面与之冲突。债券可买,玉盐可求,甚至可捐赠部分钱粮,以全朝廷颜面。” “然,粮价之事,关乎家族百年根基,绝不可退让。暗中购粮之事,需加快进度。另外,流民之中,不乏能工巧匠,或可充作部曲者,可低价招揽。” “记住,只需一碗薄粥,签下死契!” 一道道指令,从这些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中秘密发出,通过快马、信鸽、乃至隐秘的渠道,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他们没有聚在一起商议,却仿佛心有灵犀般,形成了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应对着来自东宫和朝廷的压力。 他们的策略高度一致。 明面上合作,捞取实惠。 暗地里囤粮,操控命脉。 冷血地利用灾荒,吸纳人口,壮大自身。 灾民的苦难,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和可资利用的契机。 那冠冕堂皇的家族利益之下,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极致冷漠与精于得失的冷酷算计。 几乎与此同时,长安东西两市的粮行,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尽管朝廷尚未正式颁布任何关于山东灾情的告示,但消息已然不胫而走。 敏锐的粮商们早已嗅到了危机的味道,也嗅到了商机。 “王掌柜,今日粟米什么价?” “哟,李管事,今日粟米每斗又涨了五文。” “又涨?昨日不是刚涨过?” “没办法啊,东边来的消息不好,贩运不易啊。您要多少?若是要得多,需得提前预定,库里的存货也不多了。” 类似的对话在各家大粮行不断上演。 粮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浮,最初还只是小幅试探,随着太子即将赴山东赈灾的消息坐实,上涨的势头陡然加快。 寻常百姓虽不明就里,但看着一天一个价的粮铺,心中也开始惶恐,纷纷抢购囤积,这又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紧张。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许多大粮行开始悄然施行“限购”。 明面上的理由是保障供应,防止囤积,但暗地里,各家掌柜都接到了东家的严令:收紧出货,观望朝廷动向。 他们在等,等那道预料中必然会来的“平抑粮价”的诏书。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逢大灾,朝廷为安定民心,必会动用常平仓平粜,并严令市场不得擅自抬价。 届时,现在囤积的粮食,便能在黑市或者后续的波动中卖出更高的价钱。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朝廷的抑价诏书迟迟未至。 只有民部发了一道例行公文,要求各地常平仓核查存粮,准备听调,没有强行干预市场的迹象。 粮商们困惑了。 这不符合常理! 难道朝廷真要坐视粮价飞涨? 就在这疑云密布、人心惶惶之际,东宫再次发布告示,宣布即日起增发第二批“大唐赈灾债券”,总额五万贯。 与首次不同,此次债券明确宣告,准以粮食折价兑购,朝廷将按“公允市价”折算,并优先收取粮粟。 更引人注目的是,太子下令,将在山东灾区主要州县设立债券兑换点,方便当地士民商贾以粮换券。 此告一出,再次引发轩然大波。 “以粮换券?太子这是要直接向民间征粮?” “非也非也,告示说了是‘兑购’,按市价折算,而且是给债券的,将来能连本带利收回的。” “这……这是要将天下粮商都吸引到山东去?” “山东粮价如今怕是已飞上天了,按那边的市价折算,再换成债券……这里头的利差……” 精明的商贾立刻开始盘算其中的利害。 山东粮价在猛涨,若能将粮食运去,按当地市价折算成债券,看似承担了风险,但债券有利息,而且债券的市面价又高。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唯一能合法将粮食运入灾区并获取厚利的渠道! 一些胆大、有远见的商号开始暗中调集资金和粮源,准备组建车队船队,前往山东一试水深。 而与债券告示同时传出的,是工部将作监连夜赶工的消息。 太子令下,工部所属诸多工匠停止了不少日常器物营造,全力按照东宫提供的图样,赶制一种长柄麻网兜和一种顶端带粘性胶液的长竿。 大批石灰也从京畿附近的山窑中开采出来,装车待运。 这些举动并未刻意隐瞒,更增添了外界对太子此番救灾将采取不同以往手段的猜测。 长安城的气氛,一时诡谲云涌。 太极宫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百骑司密报上关于粮价、粮商动态以及东宫举措的详细记录,面色沉静。 “陛下,长安粮价已比旬日前上涨三成有余,民间已有怨言。是否……”唐俭躬身请示,额角见汗。 作为民部尚书,他压力巨大。 “不必。”李世民打断他。 “太子既已有策,朕便看他如何行事。传旨下去,朝廷常平仓,未有朕之亲笔手谕,一粒米也不得擅自投放市场。” “是……”唐俭心中凛然,躬身退下。 长安城的喧嚣与猜测,似乎并未影响到东宫的节奏。 显德殿内,李承乾看着面前堆积的文书和图样,眼神专注而坚定。 他的脚边放着已经打点好的行装,那面代表着无上权柄的旌节和虎符,静静地立在殿角。 “殿下,工具首批三千件已由工部启运,走漕河直发曹州。石灰亦装车完毕,随后便发。” 窦静禀报道。 “债券发售事宜已安排妥当,各地兑换点人选正在遴选。” 崔敦礼补充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诸事已备,只待明日吉时。”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孤此番东行,如履薄冰,亦如临深渊。望诸君同心协力,助孤平息天灾,安抚黎庶。” “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殿下!”众人齐声应道。 第134章 在此立誓,必与山东百姓共度此难! 一支规模不大却透着精干气息的队伍,离开了长安城,向着山东道方向迤逦而行。 李承乾离京并未大张旗鼓,甚至有些悄然。 依循李逸尘在最后一次东宫伴读时,传授的调研之法——“行则观风,驻则察情,勿恃身份,须近尘埃“。 他没有预先通知沿途州县,往往是队伍抵达城郭之下,地方官吏才惊惶失措地迎来储君驾临。 李承乾也从不入城居住,只在城外择地扎营,短暂停留,询问几句当地民情粮价,查验一番常平仓廪,便再次启程。 随行人员精简,除了必要的东宫属官、部分精通工事与仓储的工部官员,便是精锐的太子卫队以及皇帝亲自指派、由百骑司高手混编的护军。 李逸尘混迹于东宫属官队伍中,青衣小帽,毫不显眼。 一路上,他与太子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流,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极少。 所有人都恪守本分,行程紧凑。 越往东行,空气中那股原本属于关中平原的丰稔气息便愈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焦灼与不安。 官道两旁的田野,起初还能看到些许晚稼的绿色,渐渐地,绿色变得稀疏、斑驳,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啃噬过。 待到进入河南道边缘,即将踏入山东地界时,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零星的逃荒者,官道上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灾民。 他们如同被驱赶的蚁群,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向着与李承乾队伍相反的方向——西方,缓慢而绝望地移动着。 车马扬起的尘土,混合着他们身上的汗臭与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弥漫在燥热的空气里。 李承乾下令队伍缓行,让开大道。 他坐在特制的、减震效果稍好的马车里,手指紧紧攥着车窗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透过掀开的车帘,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灾民身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大规模地看到“灾民“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具象。 书本上“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词语,此刻化作了眼前一片片灰败麻木的脸庞。 男人们大多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凸起,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在这场漫长的逃难中被榨干。 女人们衣衫褴褛,勉强遮体,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孩子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连哭泣的力气都已失去。 老人们拄着树枝,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扑倒在地,再也不能起来。 他看到一个母亲,坐在路边的尘土里,怀抱着一个婴儿,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徒劳地拉扯着她的衣袖,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呜咽。 那母亲的眼神,是彻底的死寂,连绝望都算不上,仿佛已经燃尽了一切。 他看到一队约莫十几人的灾民,围着一辆瘫痪的独轮车,车上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老者。 他们试图轮流抬着车走,却个个步履蹒跚,没走多远便不得不停下喘息,脸上写满了进退维谷的痛苦。 空气中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像是东西腐败的气息,又混合着疾病的酸臭。 李承乾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不适,胸口却像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要关注民生,知道“民为邦本“的道理,甚至不久前还在探讨“何为民“。 但当这活生生的、由无数苦难堆砌而成的现实,毫无遮掩地撞入他的眼帘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刺痛,远非任何文字或梦境所能比拟。 这不是东宫偏殿里的清谈,不是奏疏上冰冷的数字,这是他的子民,是大唐的根基,正在他的眼前,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崩塌、流逝。 “停…停下。“ 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车缓缓停下。 他挣扎着,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车。 右脚踝传来熟悉的胀痛,但他此刻浑然未觉。 几名随行的东宫属官和工部官员立刻围了上来,脸上也都带着凝重与不忍。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流民聚集,恐生变乱,还是……“ 一名东宫詹事府的官员低声劝谏,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混杂着茫然、敬畏与一丝贪婪的目光。 李承乾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越过属官,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用破瓦罐从路边浑浊水洼里舀水的老翁身上。 那水洼泛着绿沫,旁边还有牲畜的粪便。 “去个人,问问他们从哪里来,情况如何。“ 李承乾命令道,声音低沉。 一名机灵的东宫侍卫领命而去,很快带回了一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见到李承乾的仪仗,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不…不用怕,“ 李承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 “我是朝廷派来赈灾的。你们是从曹州还是濮州来的?家乡情形到底怎样?“ 那汉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热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青…青天大老爷!小的…小的是从濮州鄄城逃出来的…没法活了啊!蝗虫…蝗虫过境,天都黑了啊!密密麻麻,像乌云一样,落下来,咔嚓咔嚓…一会儿功夫,地里的庄稼,连杆子都没了啊…全没了啊!“ 他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比划着,身体剧烈颤抖。 旁边另一名工部负责仓储的郎中皱眉问道:“官府没有组织扑打?义仓呢?没有开仓放粮吗?“ “打?怎么打?“汉子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一开始也打,县尊大人还下了令,交多少蝗虫换点粟米…可那玩意儿越打越多,铺天盖地!” “后来…后来也没米换了。义仓?那点粮食,还没闻到味儿就没了…衙门里的差爷都说没粮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喘着粗气,继续说道:“树皮…草根…能吃的都吃光了。后来…后来听说有人吃了那蝗虫,结果…结果上吐下泻,没两天就…就没了!” “都说是蝗神发怒,不敢再碰了啊!实在没活路了,只能逃…往西逃,听说关中有粮,能有条活路…“ 属官们沉默了下来。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仅是蝗灾本身的破坏,更有救灾不力带来的秩序崩坏和希望泯灭。 李承乾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李逸尘关于扑杀工具、关于石灰、甚至关于那惊世骇俗的“食蝗“之议。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那些看似精巧的策论,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又如此…迫在眉睫。 “这一路上…死了很多人吗?“李承乾的声音干涩。 汉子木然地点点头,指了指来路。 “一开始还埋…后来,没力气了…路边,沟里…都有。有的村子,都快死绝了…“ 一股寒意从李承乾的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就在李承乾与属官问话,内心深受冲击的同时,李逸尘并未待在官员队伍中。 他借口观察路边被啃噬的植被,悄然走到了离灾民队伍更近一些的地方。 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引人注目,只是沉默地行走、观察,将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细节刻入脑海。 史书上寥寥数笔的“大蝗“、“人相食“,在此刻展开了它全部的、令人窒息的细节。 他看到一个孩子,蜷缩在母亲的背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眼睛半睁着,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群苍蝇顽固地围绕着他溃烂的眼角飞舞。 那母亲似乎已经习惯,连驱赶的动作都无力做出。 他看到一具几乎被野狗啃食殆尽的尸体,残存的衣物碎片勉强能分辨出是寻常农户的打扮,就那样曝尸于荒草之中,无人理会。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源头正是于此。 他看到几个灾民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火上架着一个破损的陶罐,里面煮着黑乎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像是剥了皮的树根,又混合了些许观音土。 他们的眼神,紧紧盯着那翻滚的浑浊液体,充满了野兽般的渴望。 李逸尘的胃部一阵痉挛。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灵魂,他见过贫困,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过这种彻底的、原始性的生存绝境。 现代的灾难救援,有完善的体系、快速的物流、专业的医疗,而这里,只有最赤裸裸的生死挣扎,文明的的外衣在这里被剥蚀得一干二净。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不仅是对灾情的评估,更是对潜在危机的预判。 防疫…这个词在他心中警铃大作。 如此大规模的人口聚集、迁徙,缺乏洁净饮水和食物,卫生条件极度恶劣,尸体暴露得不到及时处理——这简直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霍乱、伤寒、痢疾…任何一种传染病爆发,其杀伤力恐怕比蝗灾本身还要恐怖。 他注意到很多灾民在饮用路边明显不洁的水源。 他看到孩子们随地便溺,苍蝇在人群之间穿梭。 他闻到那越来越浓的腐臭气息,不仅来自动物,很可能也来自无人掩埋的遗体。 “必须尽快建立隔离区…哪怕是最简易的。“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 “划定干净水源,集中烧开后分配。尸体必须立刻深埋,撒上石灰。发生腹泻、发热的病人需要隔离…还有,那些尝试食用蝗虫中毒的,恐怕不仅仅是毒素问题,不洁的处理方式也可能导致细菌感染…“ 他观察着灾民的神色,除了麻木和绝望,一些人的脸上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潮红,或者眼神涣散,这让他心中的警报声越发尖锐。 瘟疫的苗头,可能已经出现。 这些思考,他无法在此刻直接告知李承乾。 他只能将这些细节和判断牢牢记住,等待合适的时机,以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融入到救灾的方略中去。 这时,一名东宫属官匆匆从前面探查回来,脸色更加难看,对李承乾及几位核心官员低声禀报。 “殿下,前方十里,发现一个废弃的村落…里面…里面情况更糟。“ 李承乾看着眼前绵延不绝的逃难队伍,看着那一张张失去希望的脸,听着属官关于前方惨状的禀报,再想到李逸尘曾经描述过的“冻毙之骨“、“鬻妻卖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民“之艰辛! 这才是他李承乾,作为大唐储君,必须直面和背负的重量! “传令!“李承乾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力量,打破了周围悲惨的氛围。 “全队加速!赶在天黑前,抵达最近的可驻扎县城!“ 他目光扫过一众属官,最后落在那名工部郎中和几名东宫属官身上,语气急促而严厉。 “抵达之后,立刻着手寻找合适地点,立刻开设粥棚,粥要能立筷!“ 他顿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补充了最后一句。 “告诉此地的县令,还有所有能联系上的地方官吏,就说孤说的,从此刻起,救灾如救火,懈怠渎职者,无论是谁,孤有临机专断之权,定斩不饶!“ 命令下达,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杀伐之气。 属官们凛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最终定格在几个蜷缩在路边、连站起力气都没有的老弱妇孺身上。 他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灼热,此刻化为了冰冷的决断。 他猛地转向身旁的东宫詹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立刻!就在此地,依托官道旁的空地,设立一处临时粥棚!无需讲究规制,架起锅灶,取随军携带的部分米粮,即刻生火熬粥!” 詹事闻言一愣,下意识道:“殿下,此地荒僻,流民聚集,恐……” “即刻去办!”李承乾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孤亲眼所见,有些人,已撑不到县城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随即又对另一名负责宣谕的属官道:“你带几个人,用最简明的话语告知这些灾民。朝廷赈灾大军已至,太子奉旨总督山东赈灾事宜!此地将设粥棚,可暂解燃眉之急!” 属官领命,正要转身,李承乾又加重语气,几乎是吼了出来,确保周围不少灾民都能隐约听见。 “告诉他们,孤的主力赈济点,就在前方县城!那里有更大规模的粥厂,有更多的粮食和大夫!” “能走动的,相互扶持,返回县城去!” “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 “孤,李承乾,在此立誓,必与山东百姓共度此难!” 还有一章今晚十点更新!!! 第135章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李承乾的命令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原本麻木迟缓的队伍瞬间被注入了某种混乱的活力。 临时粥棚的设立,并未遵循任何官场仪制,就在官道旁的尘土中,几口随军携带的大铁锅被架起,兵士们砍伐枯树枝作为柴火,东宫属官亲自监督,将米粒倒入沸腾的滚水中。 那米香,对于已经啃了多日树皮草根,甚至以观音土充饥的灾民而言,不啻于仙音神饵。 起初是试探性的张望,随即,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眼中燃烧着求生本能驱使的绿光,秩序瞬间濒临崩溃。 “退后!全部退后!排队!谁敢冲击粥棚,立斩不赦!” 太子卫队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精锐的甲士手持长戟,结成紧密的阵型,用兵刃的寒光和严厉的呵斥,勉强在一片混乱中划出了一条界线。 推搡、哭喊、哀求、咒骂……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世般的图景。 李承乾站在稍远处,脸色铁青。 他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因为被挤倒而再也爬不起来,看着一个母亲为了让孩子能靠近锅边一点而用身体硬扛着后面的冲击,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他脑海中回荡着这句帝王训诫,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当这“水”被逼到绝境时,所蕴含的毁灭性力量是何等恐怖。 这不再是温顺的载舟之水,而是能吞噬一切的狂涛。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窦静快步上前,低声道,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流民越聚越多,粥香传出十里,只怕后面的人会源源不断赶来。我们携带的军粮有限,若在此耗尽,莫说赈灾,我等自身亦难保全!” 李承乾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汗臭和淡淡米香的空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冷硬。 “留一队兵士在此维持,分发完这一批,立刻收拢,全队加速,目标——前方县城!” 他不再看那混乱的粥棚,转身登上了马车。 队伍再次启程,将身后的喧嚣与绝望稍稍抛离。 然而,越靠近县城,官道两旁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废弃的村落增多,有些甚至能看到被大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 路边的尸体也开始变得常见,大多已被野狗、乌鸦啃噬得不成形状,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愈发浓烈,令人作呕。 李逸尘混在队伍中,眉头紧锁。 他注意到一些灾民脸上出现了不正常的红晕,或者蜷缩在路边捂着肚子呻吟。 “瘟疫……”这两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心头。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机会,将防疫的重要性告知李承乾。 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终于,在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时,一座灰扑扑的县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旌旗歪斜,守城的兵丁无精打采,城门半开半掩,进出的人稀稀拉拉,且多是面有菜色的百姓,带着微薄的行李,如同逃难。 队伍的到来,显然惊动了城内。 当李承乾的仪仗抵达城下时,城门内一阵鸡飞狗跳般的慌乱。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帽歪带斜的中年人,在一群同样惊慌失措的胥吏簇拥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承乾的马车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大的恐惧。 “下…下官…掖县县令周福,叩…叩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额头沾染上黄土,显得狼狈不堪。 马车帘幕掀开,李承乾在内侍搀扶下走出。 他看也没看周福那谄媚惶恐的脸,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直接越过他,扫向那半开的城门,以及城门后那些探头探脑、面带饥色的百姓。 “虚礼就免了。”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周福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 “周县令,”李承乾迈步上前,停在周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然。 “孤问你,城外灾民盈野,饿殍遍地,你身为父母官,为何不开仓放粮?为何不设粥铺赈济?” 周福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他抬起头,哭丧着脸,声音愈发凄惶。 “殿下!殿下明鉴啊!非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实在是县中已无粮可放了啊!” “无粮?”李承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官仓呢?义仓呢?据孤所知,掖县去岁秋收尚可,官仓、义仓储粮虽不丰盈,支撑数月赈济当无问题!粮食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周福耳边。 周福吓得几乎瘫软在地,连连叩首。 “殿下!官仓…官仓之粮,早在月前,便被…被州刺史衙门以协济军需为名,调走了大半啊!” “剩下的…剩下的那点存粮,还要维持县衙运转、供给守城兵丁…下官…下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李承乾的脸色,见其面沉如水,连忙继续辩解。 “至于义仓…殿下,您是不知道,那些管义仓的胥吏,与地方豪强勾结,账目混乱,存粮早已名存实亡…下官上任不久,想要清查,却是阻力重重,尚未理清,这蝗灾就…就来了啊!” 李承乾的眼神愈发冰冷。 官仓被上级调空,义仓被胥吏豪强掏空,这套说辞,他并不完全相信。 在他看来,更大的可能是,这周福和城中的富户粮商一样,都在等着粮价涨到天上去,好趁机大发国难财! “巧言令色!”李承乾冷哼一声。 “就算官仓、义仓无粮,城中富户、粮商手中岂能无粮?你身为县令,难道就坐视他们囤积居奇,见死不救?” 周福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殿下…您…您有所不知…城中的富户…几天前…就…就差不多都搬走了啊!” “搬走了?” 李承乾一怔,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是…是啊!”周福带着哭音道。 “蝗灾一来,消息灵通的富户们就知道大事不好,纷纷携带细软家眷,往州城、往洛阳、往长安去了!留下的,多是些走不了的平民百姓…”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压低声音道:“至于…至于那些没来得及走,或者舍不得家业的粮商…” “前几天,那些饿急了眼灾民,聚集成群,砸开了几家粮店的大门…抢…抢粮啊!场面完全失控,下官…下官带着三班衙役去弹压,差点…差点就被那些乱民给…唉!” 周福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一脸的后怕和脖子上隐约可见的一道抓痕,说明了他当时的处境。 李承乾沉默了。 他预想过地方官吏的推诿,富商的奸猾,却没想到情况竟已恶化到如此地步。 富户逃离,秩序崩坏,民间自救的力量已经在绝望中演变成了暴力掠夺。 这不再是简单的天灾,而是天灾引发的人祸,是社会秩序濒临瓦解的征兆! 他心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周县令,你今日,吃的什么?” 周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懵了。 下意识地回答道:“下官…下官昨日…与家人一同,吃了点…稀粥…,今日还未进食。” 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为一县之主,在满城饥荒之际,他还能和家人安稳地喝上稀粥,这本身就已是一种罪过。 虽然他这粥可能也比以往清薄了许多,但与城外那些以土充饥的灾民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周福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之前奉命带人去城中查探情况的东宫属官匆匆返回,脸色极其难看。 他快步走到李承乾身边,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殿下,城中最大的一家粮店‘丰裕号’,已被灾民砸开,里面…里面空空如也,别说粮食,连装粮的麻袋都没剩下几条!现场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兵燹!” 属官顿了顿,补充道:“臣询问了左邻右舍,据说蝗灾消息传来没两天,‘丰裕号’的东家就带着家小细软跑了。” “店里的存粮,一部分被他运走,剩下的…就在前几天夜里,被暴民一抢而空!” 李承乾久久不语。 他之前的愤怒、猜疑,在此刻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以为自己手握旌节虎符,携朝廷大义而来,可以雷霆万钧之势,整顿吏治,引导富户出粮,迅速稳定局势。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官吏无能,或亦有苦衷,富户逃离,秩序崩坏,粮食…… 这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以最赤裸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所有的谋划、策略,在“无粮”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粮食,什么扑杀新法,什么以工代赈,什么疏导粮价,全都是空中楼阁! 寂静在城门口蔓延。 周福和一群胥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东宫属官和随行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也都写满了凝重和茫然。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终于,李承乾动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负责后勤辎重的官员身上。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我们随行的军粮中,拨出一部分,立刻在城内寻找合适地点,开设粥棚!粥要稠,至少能立住筷子!” “殿下!”那官员闻言大惊。 “军粮乃是我等根本,若……” “照做!”李承乾打断他,眼神锐利。 “难道要孤看着满城百姓饿死,而我们守着粮食坐视吗?” 那官员不敢再言,躬身领命。 李承乾又看向那名官员,追问了一句:“我们带来的粮食,能支撑几日?” 官员在心中飞快计算了一下,脸色发苦,艰难地回答道:“回殿下,若…若只供应此县灾民,以眼下聚集和闻风而来的数量估算…恐怕…恐怕最多只能支撑五日。” “五日……”李承乾喃喃道,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官员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殿下,若是…若是将粥熬得稀薄一些,或许…或许能多支撑几日,也能让更多的灾民喝上一口…”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让少数人吃顿饱饭,还是让更多人吊着性命?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李承乾沉默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暮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渲染开来,将整个掖县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城门口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吹过残破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灾民们因为得知太子驾临和即将施粥而产生的微弱骚动。 李承乾站在暮色里,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他望着城内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鬼影般晃动的饥民,又想起官道上那些倒毙的尸体和绝望的眼神。 “稠粥,五日。”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知道,他接下来的决定,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是竭泽而渔,短暂地维持一点体面和希望? 还是细水长流,用清汤寡水去延续更多人的生命,哪怕这种延续本身也充满了痛苦和不确定? 这不再是书本上的仁政探讨,而是血淋淋的现实抉择。 而此时的李逸尘在脑海中飞快的所搜着行之有效的方案。 而且这只是一个县城的惨状,如果继续走那么还会看到什么样的? 此时的李逸尘有点不敢想象。 忽然之间李逸尘想到了一个可以在这个时代实行的,相比而言更加快速、稳妥的方法! 第136章 殿下,稳妥为上啊! 周围的属官们屏息垂首,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进言。 窦静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一片死寂中,一个身影从官员队伍的末尾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青色的伴读官服,在那一众绯色、绿色的官袍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是李逸尘。 他走到李承乾侧前方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与这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 “殿下。”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年轻的伴读身上。 周福和胥吏们偷偷抬眼,带着疑惑。 东宫属官中有人皱眉,似乎觉得此等场合,伴读贸然出列,实属僭越。 李承乾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疲惫,带着沉重,也带着一丝询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李逸尘直起身,并未理会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说道:“殿下,臣有一策,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讲。”李承乾的声音沙哑。 “臣方才听闻,城中富户多已逃离,存粮或被带走,或被灾民抢掠一空。” “然,臣以为,此县城内,绝非颗粒无存。” 李逸尘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寻常百姓之家,尤其那些未曾逃难、尚在观望,或无力逃离之家,或多或少,必有藏粮。” 周福忍不住抬起头,插嘴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蝗灾消息传来,粮价一日数涨,后来更是有价无市。” “稍有存粮的人家,哪个不是将粮食看得比命还重?” “深埋地窖,秘不示人!下官也曾试图劝谕大户捐输,然……收效甚微。” “如今这光景,想让那些小门小户拿出活命粮,难如登天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久在地方、深知民间疾苦,却又无能为力的颓然。 李逸尘没有看周福,目光依旧落在李承乾脸上。 “周县令所言,自是实情。活命之粮,确难轻取。然,若我等所予,亦是活命乃至……超乎活命之物呢?”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何意?” “殿下手中,非止有朝廷威严,更有实物。” 李逸尘缓缓道,“譬如,精盐。” “精盐”二字一出,在场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疑虑。 李逸尘继续道:“臣之策,便是以殿下手中之精盐,兑换百姓手中藏匿之粮食。并郑重承诺,十日之内,必使县城粮店重新开业,粮源得以接续。” “可派得力人手,持精盐样本,挨家挨户宣传此策。自愿交换,绝不强求。” “臣以为,总会有百姓……心动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直沉默的工部郎中,姓张,负责器械营造,他抬头道:“殿下,以盐易粮,确是良策。然,盐价几何?如何交换?若定价过高,百姓无力换取,形同虚设;” “若定价过低,则我等所携之盐有限,能换得之粮亦恐不足支撑大局。”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承乾,也相互交流着,大堂内响起了一片低语声。 李承乾看向王琮:“王卿,你素掌文书,精于计算。依你之见,这盐价,当如何定?” 王琮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太子对他的考校,也是将一副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他闭目沉思片刻,脑中飞快计算着过往所知的长安盐价、沿途听闻的灾区粮价、以及此次携带精盐的数量与成色。 “殿下,”王琮睁开眼,目光锐利了几分。 “臣以为,定价需兼顾三方。其一,需让持有存粮的百姓觉得有利可图,愿意拿出救命粮;其二,需让我等能以有限之盐,换取尽可能多之粮;其三,需考虑此价放出后,对周边区域乃至后续行程可能产生的影响,不可竭泽而渔,亦不可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粗略估算,如今山东灾情肆虐,粮价腾贵,一斗粟米在黑市恐已逾百文,且有价无市。寻常百姓家若有些许藏粮,必视若性命。而我等所携之‘玉盐’,洁白胜雪,品质远超寻常青盐、粗盐。” “在长安,此等精盐,一两价值数贯亦不为过。” 窦静点头附和:“王丞所言甚是。” 张郎中也道:“况且,盐虽精贵,终非主食。灾民首要的是活命,是粮食。若盐价高不可攀,他们宁愿死死捂住那点活命粮,也不会拿来换不能果腹的盐。” 李承乾默默听着。 他明白,王琮等人考虑得更为深远。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而是关乎人心向背,关乎赈灾能否真正惠及底层。 更是知道这时候李逸尘站出来说这些一定是有深意的。 “那依王卿之见,具体当如何?”李承乾追问。 王琮显然已成竹在胸,他沉声道:“臣建议,定价不宜过高,亦不可过低。臣查阅过随行记录,我等所携玉盐,约五百石。若欲支撑初步赈济并留有后续储备,初步需换得粟米至少两千石。” 他环视众人,说出了深思熟虑后的方案:“臣以为,可定‘一两精盐,换粟米三升’。” “三两盐,差不多就能换一斗米?”有人低声计算着。 王琮解释道:“是。按此价,一两精盐约合三十文至四十文钱的价值,换算成平日太平年景的米价,已是极高的溢价,足以让持有存粮的百姓动心。” “但相较于如今灾区黑市米价,此价又显得‘公道’,甚至可称‘低廉’。” “如此,既可吸引那些藏粮不多的普通百姓愿意拿出部分存粮交换,换取这平日里绝难享用的上好精盐,或用以自家食用,或可囤积待价而沽。” “更重要的是,此价传开,可稍稍平抑民间对盐价、乃至对官府政策的恐慌,示之以朝廷的诚意与节制。” 窦静沉吟道:“一两盐换三升米……虽不足以彻底解决粮荒,但若加上我们自带的军粮,以及后续可能筹集的粮源,支撑此地赈济,并让我等得以抽身前往下一处灾区,应当……勉强可行。” 张郎中也点头:“此价确乎经过深思熟虑。不高不低,恰在门槛之上,既能撬动民间藏粮,又不至于让好处尽归豪强。王丞老成谋国。” 李承乾仔细品味着这个价格,心中权衡。 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最能平衡各方利益的选择。 他看向王琮:“便依王卿所议。即刻拟告示,明日清晨,于县衙前及城内各处紧要路口张贴,言明‘太子赈灾行辕,以玉盐易米,一两盐易粟米三升’,并……”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加上一句,‘太子殿下承诺,十日内,必使掖县粮道畅通,市面有粮!’”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刚才还在为盐米兑换比例暗自盘算的众属官,脸色瞬间大变。 一直强忍着的窦静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殿下!十日万万不可!!!”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内心的极度焦虑。 李承乾目光一凝,看向窦静。 “窦卿何出此言?十日,已是孤估算的极限,灾民等不了更久!” “殿下!”窦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沉稳、更具说服力,但语速依旧飞快。 “臣知道殿下心系灾民,欲解倒悬之急。然,十日之期,实在太过仓促,风险巨大啊!”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陈明利害。 “殿下请想,我们虽已发布债券,以盐、以利吸引粮商,但消息传开需要时间,粮商筹措粮食、组织运输更需要时间!” “从关中、从江淮、甚至从巴蜀运粮至此,山高路远,漕河虽便,亦需装卸周转。十日?恐怕连最近州县的粮食都未必能完全集结到位!” “此其一也。” 窦静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其二,殿下,信用之基,重于泰山,尤在这危难之时,更是维系人心的根本!” “我们初来乍到,以盐易粮,已是借助了东宫的信誉。若此时再许下‘十日必有粮’之诺言,全城、乃至周边灾民必将翘首以盼,将此言视为救命稻草,朝廷的承诺!” “可万一……臣是说万一,十日期限一到,粮车未至,或因路途耽搁,或因其他变故,未能如约而至……届时,百姓由期望转为绝望,将会是何等局面?” 窦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那将不再是简单的饥荒,而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民怨沸腾,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 “殿下,届时我们手中若无粮,拿什么去安抚?拿什么去平息?朝廷威信,东宫信誉,将荡然无存,受损之严重,远非一时一地之饥馑可比啊!” 窦静说完,深深躬身,几乎将头埋到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凝重至极的神色。 窦静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他们不是不想快,而是这“快”的代价,可能是他们、乃至整个朝廷都无法承受的。 王琮也深吸一口气,出列附和。 “殿下,窦詹事所言,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十日之期,确如悬崖走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臣附议,此期……当延后。” 张郎中等其他官员也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殿下,稳妥为上啊!”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生死,一边是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风险。 这抉择,太沉重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再次落在了李逸尘身上。 李逸尘感受到太子的目光,知道此刻必须给出一个既能稳定人心,又相对可行的方案。 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殿下,诸位大人所虑极是。十日之期,确乎冒险。然,民心似水,宜疏不宜堵,既已起意承诺,骤然取消或含糊其辞,亦会令人生疑。” 他话锋一转:“不若,取其中道。将期限定为……二十日。” “二十日?”众人一怔,看向李逸尘。 “是,二十日。”李逸尘解释道,“相较于十日,二十日给予粮商反应、运输的时间更为充裕,大大降低了失期的风险。” “而对于灾民而言,有一个明确且相对‘可靠’的盼头,总比漫无目的的绝望等待要好。” “我们可对外宣称,朝廷已动用八方之力,紧急调运粮秣,因路途遥远,确保二十日内必达。” “同时,辅以我们自身的以盐易粮、将这二十日填充起来,让百姓看到朝廷一直在行动,并非空等。” 他看向窦静和王琮:“窦大人,王大人,二十日之期,是否更为稳妥一些?” 窦静沉吟片刻,与王琮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 “二十日……虽仍显紧迫,但确实比十日从容许多,粮商运作、路途周转,大致可期。若调度得力,并非没有可能。” 王琮也道:“二十日,风险可控。且如李伴读所言,有此明确期限,可安民心,便于我等在此期间推行其他赈济手段。” 李承乾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既能尽可能快,又能最大限度规避风险的最佳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声音恢复了帝储的沉稳与威仪。 “好!便依诸位所议,期限定为二十日!” “窦静!”李承乾继续点将。 “臣在!” “你总揽此次以盐易粮及后续宣传事宜!挑选机敏能干之属官、侍卫,分组编队,持精盐样本及新拟告示,明日天一亮,便给孤挨家挨户地去宣传!” “不仅要让掖县城内人尽皆知,还要将消息尽可能扩散到周边乡镇、乃至流民聚集之处!” “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太子没有忘记他们!二十日内,粮食必到!” “在此之前,可用存粮兑换上好精盐。” ……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驱散掖县上空的阴霾时,一队队身穿东宫服饰或低级官袍的属官、胥吏,在精锐侍卫的护卫下,敲响了城中尚且完好的里坊门户,走向了城外灾民聚集的区域。 窦静亲自带队,前往城内原先富户聚居、可能尚有藏粮的区域。 他来到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示意侍卫上前叩响门环。 良久,门扉才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警惕而浑浊的眼睛。 “你们……你们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第137章 你这官做得,倒是省心。 门内那双警惕的眼睛在听到“太子行辕,以盐易粮”的宣告,又看到侍卫手中托盘中那雪白细腻、毫无杂质的精盐样本时,明显的怔住了。 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扇门终于缓缓打开,露出一位须发皆白、衣着尚算整洁的老者。 “老朽……老朽家中确有些许存粮,乃去岁所余,本为度荒及今岁粮种……” 老者的声音依旧带着迟疑,目光在窦静官袍和那盘精盐之间来回逡巡。 窦静依照既定章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老人家,太子殿下体恤民艰,知百姓藏粮不易。然如今蝗灾肆虐,饿殍遍野,殿下奉旨总督赈务,必不使山东道赤地千里。” “此乃东宫特供之‘玉盐’,品质远超市面青盐、粗盐。” “殿下有令,‘一两精盐,易粟米三升’。此为公平交易,绝不强征。” “更兼殿下已颁下明谕,二十日内,必使掖县粮道畅通,市面有粮,恢复常价。” 他特意加重了“二十日”和“恢复常价”几字。 老者听着,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开一些,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用手指沾了一点精盐放入口中,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他沉默片刻,回头对门内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中年汉子扛着半袋粟米走了出来,面色复杂地将米袋放在地上。 “家中……家中亦需活命,只能换这些了。”老者低声道。 窦静示意随行胥吏上前称量,恰好是三升之数。 胥吏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精盐递给老者,朗声道:“掖县东城三槐坊,陈老丈,换玉盐一两,粟米三升。记档!” 这一声,在清晨寂静的坊间显得格外清晰。周围几户紧闭的门扉后,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类似的情景,在掖县城内多个里坊,以及在城外临时划定的灾民登记点,不断上演。 起初是试探,是观望,但当第一笔交易完成,当那雪白的精盐真正落入手中,当太子“二十日必通粮道”的承诺随着东宫属官和胥吏们一遍遍的宣讲逐渐扩散,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滋生。 部分尚有余粮的百姓,开始权衡。 精盐,尤其是此等品相的上好精盐,在太平年景亦是奢侈品,非寻常人家可日常享用。 如今虽值灾荒,粮贵如金,但太子殿下亲临,手持旌节,更兼那“二十日”之期如同一个明确的盼头。 若粮道真能畅通,粮价回落,那么此刻用三升或许明日就不值钱的粟米,换来的这一两精盐,其价值…… 一些心思活络之人已然算出,一旦市面恢复,这一两精盐的价值,恐抵得上平日一斗甚至更多粟米的价值,几乎是普通农户整年的盐钱,甚至可能更多。 这种对未来的预期,加上对太子权威的信任,成为了撬动民间藏粮的杠杆。 一日下来,成果颇为可观。 各队人马汇总至临时设于县衙旁院的行辕,经王琮亲自核算,共换得粟米约四百余石,杂豆数十石。 虽不足以彻底解决掖县粮荒,但已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些粮食的入库,以及兑换消息的传开,城内原本死寂绝望的气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一些换到精盐的百姓,脸上甚至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带着算计和希冀的复杂神情。 与此同时,城外由东宫卫队和当地胥吏共同维持秩序的粥棚,也再次升起了炊烟。 此次熬煮的粥,虽远称不上粘稠,但比之前几日官府熬煮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寡水,已是天壤之别。 至少,那米粒的数量肉眼可见,热气腾腾的粥碗递到手中,能感受到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和饱腹感。 排队领粥的队伍依旧漫长,嘈杂声中却少了几分濒死的疯狂,多了几分麻木中的等待。 李承乾并未亲临粥棚,他坐镇于行辕之内,不断听取各方禀报。 一日之间,他通过窦静、王琮、张郎中以及周福等地方官吏之口,对掖县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关于官仓存粮被调走一事,他尤为关注。 “周县令,州刺史衙门调粮的公文,可还留存?” 李承乾翻看着周福呈上的几份卷宗,头也不抬地问道。 周福连忙躬身。 “回殿下,公文……公文自然是留存的。只是……当时调粮甚急,来的又是州刺史身边的录事参军,手持刺史手令,言乃协济‘平卢道军前急用’,下官……下官不敢阻拦啊。” “平卢道?”李承乾抬起眼,目光锐利。 “如今四海升平,辽东虽偶有高丽、靺鞨部族扰边,何至于需从这山东内陆紧急调粮?且数额如此之大?” “调走的粮食,具体数目多少?运往何处?接收军府是哪一府?可有回执?”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周福额头冷汗涔涔。 周福支吾道:“殿下明鉴……公文上只写‘协济军需’,具体数目……卷宗上有记录,共调走官仓粟米两千石。” “运往方向……据说是往登州方向。至于具体接收军府……下官,下官职位低微,彼时未曾细问,亦……亦无回执。” 李承乾冷哼一声,将卷宗掷于案上。 “协济军需,却无具体番号,无明确用途,无交接回执。两千石粮食,就这么糊里糊涂被调走了?” “周县令,你这官做得,倒是省心。” 周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殿下!下官失察!下官无能!请殿下治罪!” 李承乾没有理会他的请罪,转向王琮。 “王卿,你即刻以孤的名义,草拟一份咨文,发往山东道行台及州刺史衙门。” “询问此次调拨掖县官仓存粮之具体缘由、用途、接收方详情,并令其速报现存军粮储备情况,是否果真紧缺至需动用内地常平仓存粮之程度。语气需严谨,但要带上孤的质疑。” “臣遵旨。” 王琮躬身领命,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准备草拟。 李承乾又对窦静道。 “窦卿,换粮之事继续推进,严密监控粮盐兑换比例,绝不允许胥吏趁机克扣、欺压百姓。城外粥棚,每日耗粮数目、施粥情况,需详细记录,每日呈报。” “是,殿下。” 夜幕降临,掖县城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微弱希望与深重苦难的氛围中沉寂下去。 行辕内烛火通明,李承乾看着王琮呈上的今日换粮汇总文书,眉头并未舒展。 四百余石粮食,看似不少,但面对一县之灾民,又能支撑几日? 二十日的承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鞭策着他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定、更大规模的粮源。 次日清晨,李承乾下令拔营,前往此次蝗灾另一个重灾区——邻近的临沂县。 掖县事宜,留部分属官及一队兵士协助周福维持,并等待道、州两级官府的回复。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掖县时,城门口聚集了一些百姓,默默地注视着太子的仪仗。 他们的眼神依旧复杂,但比起前日的彻底死寂,终究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 抵达临沂县境时,景象与掖县大同小异。 残破的田亩,零星的逃荒队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类似的不安气息。 有了掖县的经验,李承乾一行驾轻就熟。 同样未惊动太多地方官吏,直接于城外择地设立行辕,随即派出多路属官,持精盐样本与告示,奔赴县城内外及周边乡镇,宣讲以盐易粮之策与太子二十日通粮道的承诺。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有些不同。 派出的属官陆续返回,带回的粮食数量,统计下来竟比在掖县时还要多上一些,初步清点已有近五百石粟米。 但几乎所有属官在禀报时,脸上都带着一丝困惑与不安。 “殿下,”一名东宫詹事丞禀道。 “臣按例宣讲,百姓听闻以盐易粮,又闻殿下二十日之诺,起初亦有骚动。然……然他们换取精盐时,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甚至……甚至有些麻木。” “臣观其神色,不似掖县百姓那般,有算计,有期盼。” 另一名属官也道。 “确是如此。换取者众,所得粮食亦多。但他们接过精盐时,大多默默无语,只是小心收好,脸上……唯有愁苦,更深重的愁苦。” “臣私下询问几人,皆嗫嚅不言,或只道‘谢殿下恩典’。” 窦静汇总了各方回报,眉头紧锁,来到李承乾帐前。 “殿下,此事颇为蹊跷。临沂县换粮之顺,所得之多,超乎预期。” “然民心……似乎并未如预期般有所提振,反而沉郁更甚。百姓反应,与在掖县时迥异。” 李承乾正于案前查看临沂县大致舆图,闻奏抬起头,目光沉静。 他放下手中朱笔,沉吟片刻。 临沂县换粮顺利,所得更多,这本是好事,说明此政策在此地同样有效,甚至可能因消息扩散,百姓更易接受。 但属官们描述的民众反应——麻木、愁苦、毫无喜色,这绝非正常现象。 “可曾探查其中缘由?”李承乾问道。 “地方官吏可有异常?或是……有其他隐情?” 窦静摇头。 “臣等初来乍到,尚未与临沂县令深入接触。观其迎驾之情状,与掖县周福类似,惶恐而无措。至于隐情……百姓缄口,一时难察。” 李承乾站起身,在帐内踱步数步。 窗外是临沂县灰暗的天空,与掖县并无二致。 但此地的民心,却似乎笼罩在一层更厚的迷雾之中。 以盐易粮,承诺通粮,这本该是绝望中的一丝生机,为何在此地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反而只余更深沉的愁苦? 这反常的平静之下,必然隐藏着掖县所未有的困局,或是更大的隐忧。 “加派人手,暗中查访。” 李承乾停下脚步,命令道。 “重点探查临沂县官仓、义仓情况,富户动向,以及……近日是否有特别之事发生。” “孤要知晓,此地百姓,因何而愁,因何而苦,乃至对东宫之策,都报以如此灰心之态。” “是!”窦静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李承乾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简陋的舆图上。 临沂,此地之名,在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山东赈灾之路,看来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曲折。 不仅要应对天灾,清查吏治,疏通粮道,如今,更要直面这如谜团般深不可测的民心。 李承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日奔波与案牍劳形让他疲惫,但更沉重的是心头那份对未知隐忧的警惕。 临沂县百姓异乎寻常的麻木反应,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正在李承乾翻看东宫属官们的上书的内容的时候,发现了李逸尘的上书。 李承乾展开细看。 起初,他目光扫过前面几条,诸如“划定区域,分流安置,避免过度拥挤”、“指定洁净水源,立牌明示,严禁饮用污浊沟渠之水”等,虽觉细致,却也觉得是应有之义,算是寻常稳妥的安民之策。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渐渐蹙紧,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设立‘疠人所’,专司收治发热、呕吐、腹泻之病患,与健者隔离开来,医者需以厚布覆面,勤加盥洗……” “大量采办石灰,于灾民聚集区、厕溷周边,尤其是……尤其是发现遗骸之处,广泛撒布!” “动员身体状况尚可之灾民,组建‘清秽队’,给予口粮为酬,专职负责挖掘深坑,集中掩埋曝露尸骸,掩埋后必须厚覆石灰!” “严禁随地便溺,需挖掘旱厕,定时以石灰覆盖清理……” “若有死鼠、死畜,即刻深埋处理,不得弃置……” 一条条,一款款,详细得近乎琐碎,许多做法闻所未闻,尤其是对尸体和秽物的处理方式,以及那反复强调的“石灰”和“隔离”,让李承乾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他喃喃低语,脑海中瞬间闪过路上看到的那些倒毙的尸体,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臭。 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是了,若真的瘟疫横行,恐怕死伤之惨重,犹在蝗灾之上! 他不懂为何石灰能有如此奇效,但李逸尘所写的策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和一种…… 仿佛预见般的深沉忧虑。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之前的疲惫与疑惑被一种紧迫感取代。 一种对于李逸尘天然的信任驱使他要尽快行动。 今晚十点在更一章!!! 第138章 想向公子请教一二。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尽管许多具体条款闻所未闻,执行任务的属官与胥吏们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甚至私下里不免有些嘀咕,但无人敢质疑太子的决定。 那面代表皇帝亲临的旌节就矗立在行辕之外,太子近日行事愈发沉稳,眼神中偶尔掠过的冷厉光芒,更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挖深坑?埋了还不够,还要撒那么多石灰?那白乎乎的东西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太子殿下想必有深意吧。” “还有,发热、拉肚子的都要单独隔开?这大灾年的,谁没个头疼脑热?都隔开,哪来那么多地方和人手?” “殿下严令,照做便是。没看见窦詹事亲自督办吗?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一袋袋从随行物资中调拨的石灰。 并紧急向周边州县采购的石灰被运来,在士兵和临时招募的、以工代赈的灾民操作下,白色的粉末开始出现在那些污秽不堪的角落。 尤其是几处发现了较多遗骸的区域,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灾民们远远看着,脸上是同样的茫然与麻木。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把那些死去的同乡再次深埋,还要撒上这些呛人的白粉。 有些人甚至流露出恐惧,低声议论着这是否是什么驱邪的仪式,或是朝廷嫌他们污秽。 但当负责宣讲的胥吏反复强调这是“太子殿下为防时疫、保大家安康”的举措,并确实因此提供了换取口粮的工作机会时,沉默的服从便成了主流。 在生存面前,理解与否,显得并不那么重要。 行辕内,李承乾刚听完窦静关于“清秽”与“隔离”事宜进展的禀报,虽初步推行阻力不小,但总算是在强制命令下开始了。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询问以盐易粮今日的收获,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带着喜气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王琮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连日来罕见的振奋之色,“来了!粮食到了!” 李承乾猛地从案后站起:“到了?是债券兑付的粮食?” “正是!”王琮语气激动。 “第一批!约莫三千石粟米,还有不少腌肉、干菜!押运的是一位江南来的粮商。” “说是听闻殿下发行赈灾债券,日夜兼程赶来的!人就在辕门外候见!” 一股巨大的欣慰和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冲上李承乾心头,多日来的沉重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但声音里仍不免带上一丝急切。 “快宣!不,孤亲自出去迎一迎!” 辕门外,一名身着湖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人正安静等候。 他大约二十出头年纪,面容英俊,眉眼间透着一股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清秀与灵动。 更难得的是那份在这种场合下依旧保持的从容气度。 他身后停着长长的车队,满载着麻袋,一些扈从打扮的人正在照料车马。 见到李承乾在一众属官簇拥下走出,年轻人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几步,干净利落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朗。 “草民沈琮,苏州人士,参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千岁!” “沈琮?”李承乾上前虚扶一把,目光迅速扫过对方和那望不到尾的车队,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好!沈公子不必多礼!你雪中送炭,解孤与山东百姓燃眉之急,孤心甚慰!” 沈琮站起身,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殿下言重了。家父常教导,商贾之道,亦需心怀天下。” “山东蝗灾,百姓受苦,草民家中恰有存粮,听闻殿下仁德,发行债券以赈灾民。” “故而不揣冒昧,筹集粮秣,日夜兼程而来,愿尽绵薄之力,兑换债券,略解殿下之忧。” 这番话说的得体又漂亮,既表达了善意,又点明了是看好债券信用而来。 并非单纯施舍,给足了双方体面。 李承乾听得心中更是舒畅,连日来面对地方官吏推诿、灾民惨状积压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沈公子深明大义,又有如此魄力,实乃俊杰!” 李承乾赞道,随即侧身示意。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沈公子请帐内叙话。” 进入大帐,分宾主落座。 沈琮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呈上。 “殿下,此乃此次运抵粮秣物资明细,请殿下过目。共计上等粟米三千石,腌肉五百斤,各类耐储干菜三百斤。” “皆已运抵,殿下可随时派人清点验收。” 王琮接过清单,快速浏览,对着李承乾微微点头,确认数目无误且品质描述俱佳。 李承乾心中大定,温言道:“沈公子办事稳妥,孤信得过。” “债券兑换事宜,孤会命王丞即刻与你接洽。” “殿下信诺,草民自然放心。” 沈琮拱手,随即又道,“不瞒殿下,草民此次前来,除了兑换债券,亦有一事相禀。” “家父已去信江南各地商号,陈述殿下赈灾之策与债券之利。” “若此番顺利,后续应有更多粮船北来。草民愿作表率,并尽力促成此事。” 这话无异于给李承乾吃了一颗更大的定心丸。 他眼中光芒更盛。 “若得江南粮商鼎力相助,山东灾情何愁不平!沈公子,你此番功劳,孤记下了!” 沈琮连忙谦谢:“不敢当殿下谬赞,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沈琮言语之间,对沿途灾情、地方吏治虽未深谈,但偶尔提及,皆能切中要害,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敏锐与见识。 李承乾越看越觉得此子不凡,心中喜爱,奈何此时政务繁杂,窦静、王琮等人已多次眼神示意,尚有无数紧急事务待他处理。 “沈公子一路劳顿,且先去安顿休息。兑换事宜,王丞会妥善办理。待孤处理完手头急务,再与公子细谈。” 李承乾虽有不舍,也只能如此说道。 沈琮识趣地起身。 “殿下政务繁忙,草民不敢叨扰。能得殿下召见,已是荣幸之至。草民告退。” 他行礼后,在王琮的引领下退出了大帐。 李承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心中感慨,若能多些这般精明干练又心怀善意的商贾,朝廷何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 第一批粮食的运来如同一剂强心针,但并未能改变眼前千头万绪的困局。 那个年轻人,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却也仅止于此了。 他太忙,忙到无暇去细细品味和进一步招揽。 然而,李逸尘却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粮商。 在沈琮退出大帐,由小吏引往临时安排的住处时,李逸尘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一个转弯处唤住了他。 “沈公子留步。” 沈琮闻声回头,见是一位身着青色伴读官服的年轻人,气质沉静,与方才帐内那些焦头烂额的官员迥然不同。 他虽不认得李逸尘,但见其能从太子行辕核心区域跟出,料想不是寻常人物,立刻停下脚步,客气地拱手。 “这位大人,不知有何见教?” “在下李逸尘,忝为太子殿下伴读。” 李逸尘简单自我介绍,然后直接说明来意。 “适才闻听沈公子一番言论,见识不凡。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对沿途情势想必有独到观察。” “逸尘冒昧,想向公子请教一二。” 沈琮一听是太子伴读,眼睛顿时一亮,态度愈发恭敬。 “原来是李伴读!失敬失敬!伴读大人垂询,琮必定知无不言。” 两人便在一旁相对僻静的帐幕阴影处站定。 李逸尘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沈公子此番运粮北上,路途可还顺畅?除了灾情,可曾遇见其他……不太平的事?” 沈琮闻言,脸上那丝客套的笑容收敛了,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李伴读既然问起,琮不敢隐瞒。路途……确实不算太平。灾民遍地,哀鸿遍野,此乃天灾,无可奈何。” “但……琮发觉,越靠近这山东核心灾区,沿途遇到的流民队伍,似乎……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李逸尘目光微凝。 “早些时候遇到的灾民,多是拖家带口,茫然西行,只为求活,虽混乱,但尚无组织。” 沈琮的声音更低了。 “但进入兖州地界后,琮手下护卫曾发现几股规模较大的流民群体,青壮男子比例明显增高,而且……他们行进似乎颇有章法。” “避开了官军主要驻扎的城镇和巡检司,眼神也……不像寻常灾民那般只有绝望,反而带着一股凶悍气。”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推测。 “琮斗胆猜测,这些人……恐怕不单单是逃荒的百姓了。或许……已有山匪草寇混迹其中,甚至……可能有些活不下去的灾民,被裹挟或者自行聚集,成了新的祸患。” 李逸尘心中凛然,这正是他担心的情况。 天灾人祸,往往相伴而生。 秩序崩坏,生存无望,铤而走险者便会剧增。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公子可曾与他们发生过冲突?或是听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冲突倒不曾有。” 沈琮摇头。 “琮此行以运粮为重,护卫力量不弱,他们或许也有所忌惮。” “但沿途确实听到一些风声,有零散商旅遭劫,一些小村庄被洗掠……消息混乱,难辨真假。” “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伴读大人,殿下在此赈灾,除了安抚灾民,恐怕……也需提防这些潜在的乱流。” 李逸尘缓缓点头。 “公子所言极是,此事我会留意。”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转而问道:“听闻公子来自苏州,江南如今光景如何?粮价可还平稳?” 见李逸尘转换话题,沈琮也知趣地不再多言匪患之事。 “托陛下洪福,江南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尚可。粮价虽因北地灾情略有波动,但总体平稳。” “只是漕运繁忙,运力紧张,若要大规模北运粮食,恐需时日。” “嗯。”李逸尘若有所思,接着看似随意地问道。 “公子此番兑换债券后,是即刻返回江南,还是另有打算?” 沈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不瞒伴读大人,琮本想多留几日,若能再觅得机会,聆听殿下教诲,实乃三生有幸。” “奈何家中生意还需照料,此次运粮已耽搁不少时日,预计再停留两三日,处理完交接事宜,便要启程南返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不过,琮已命人快马加鞭送信回家中,将殿下仁德与债券信用详加说明,恳请家父尽力再筹措一批粮食,尽快北运,以支援殿下赈灾大业。” 李逸尘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对这位年轻商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精明,敏锐,懂得审时度势,更善于抓住机会。 他不仅完成了这次交易,还试图借此与东宫、与太子建立起更深入的联系。 那句“再聆听殿下教诲”,恐怕才是他真正想多留几日的缘由。 “公子有心了。”李逸尘语气平淡。 “殿下若能得江南沈氏持续助力,确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般提及。 “对了,公子一路行来,想必也见到不少灾民困苦。不知公子……是如何应对的?” 沈琮微微一愣,随即坦然道:“不敢欺瞒伴读大人。见灾民惨状,琮心中亦是不忍。” “但运粮重任在身,队伍庞大,若直接施舍,恐引发骚乱,反而不美。” “故而……琮命手下护卫,在队伍经过一些灾民聚集路段前,会先行一步,于数里外另择一处,设置临时粥点,散播消息,将灾民引向那边。” “如此,既尽了心意,也未耽搁行程,确保了粮队安全。”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这个方法,既保全了善良本性,又兼顾了现实利弊,考虑得相当周全。 这个沈琮,不仅精明,行事也颇有章法,并非唯利是图之辈。 “公子思虑周全,殊为难得。” 李逸尘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愿公子归途顺利。” “多谢李伴读。” 沈琮再次躬身行礼,目送李逸尘转身离去,直到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他眼中光芒闪动。 这位太子伴读,气度沉静。 而离开的李逸尘,心中并不平静。 沈琮带来的关于山匪可能聚集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 赈灾已如此艰难,若再迭加上民变或匪患…… 还有这里百姓的态度,让李逸尘感受了异样的威胁。 第139章 你…你们是什么人? 夜色如墨,将临沂县城笼罩在一片沉滞的黑暗里。 仅有太子行辕所在区域闪烁着零星火光,映照着巡逻兵士手中兵刃偶尔反射出的冷硬光泽。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石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李逸尘并未歇息。 他站在自己那顶简陋帐篷中,目光投向县城深处那片更为浓重的黑暗。 白日里属官们回报的情形,灾民们换取精盐时那异样的麻木与深重的愁苦,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这与在掖县时百姓虽困苦却仍存一丝算计、一丝期盼的反应截然不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隐隐感觉到,这临沂县的水,比掖县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转身走入帐篷,摊开一张白日换粮的记录。 这一户姓王的人家,一次性换出了一石粟米,是今日单户换粮最多的人家之一。 就是这家了。 他需要亲自去看一看,去听一听,在这片麻木的沉默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没有惊动窦静或王琮,只带着两名隶属东宫卫队的精锐兵士。 这两人一个叫赵甲,面相憨厚,眼神却锐利。 一个叫钱乙,沉默寡言,是去过王老五家中。 李逸尘身为伴读,这点小权利还是有的。 三人并未骑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行辕,踏入临沂县城。 城内的街道空旷死寂,白日里偶尔可见的人影此刻全然消失。 他们很快找到了东城那个标记的里坊。 坊墙低矮,多有坍塌,几乎形同虚设。 坊内更是破败,大多数屋舍门窗紧闭,毫无生气。 唯有坊内深处,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院落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油灯光芒。 李逸尘示意赵甲和钱乙分散警戒,自己则缓步走到那院门前。 木门老旧,门缝很大。 他并未立刻叩门,而是静静站在门外,侧耳倾听。 院内并无说话声,只有几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以及一种沉重的、仿佛连呼吸都费力的寂静。 片刻后,李逸尘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显得格外突兀。 院内那点微弱的灯火猛地晃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一切重归死寂,连那压抑的咳嗽声都消失了。 李逸尘不动,再次叩响门环,力道稍重。 “谁…谁啊?” 门内终于传来一个苍老而充满惊恐的声音,是户主王老五。 “太子行辕,查问换粮事宜。”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院内。 院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声,夹杂着低低的、带着哭腔的絮语。 过了好一会儿,门栓才被颤抖着拉开一条缝隙。 王老五那张布满沟壑、在黑暗中更显灰败的脸探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门外站着的是索命的无常。 当他看到门外只站着李逸尘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以及稍远处两个按刀而立的兵士时,脸上的恐惧并未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绝望。 “大…大人…”王老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筛糠般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李逸尘伸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赵甲和钱乙紧随其后,反手将门关上,一左一右守在门内。 院子很小,地面坑洼不平。 正面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左侧搭着个歪斜的草棚,大概是灶间。 随着李逸尘三人进来,正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后,又探出几个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面黄肌瘦,眼神惊惶。 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是王老五的长子,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不敢抬头。 李逸尘的目光在院内扫过,最后落在王老五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冷峻。 “王老五,白日你以一石粟米,换得东宫精盐。可有此事?” “是…是…有…”王老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小老儿…小老儿感激太子殿下恩典…” “恩典?”李逸尘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 “我看你们是拿了太子的恩典,却在欺瞒太子!” 这一声并不高亢,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院内压抑的寂静。 王老五整个人僵在那里,连磕头都忘了。 门后的家人们更是吓得缩了回去,只留下压抑的抽泣声。 “太子的政策,是以盐易粮,活民于水火。” 李逸尘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逐一扫过院内能看到的人。 “说!你们为何换粮?换得的盐,现在何处?若有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便是欺君之罪,论律当斩!”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王老五涕泪横流,伏在地上,语无伦次。 “小老儿…小老儿不敢欺瞒…是…是…” 他“是”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李逸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他不再看王老五,转而看向那缩在门后的长子,喝道:“你,出来!” 那长子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跪在父亲身边,抖得比王老五还要厉害。 “赵甲,钱乙。”李逸尘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将这两个男人,分别带到东西两间厢房,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交谈,更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赵甲和钱乙应声上前,一人一个,毫不费力地将瘫软的王老五和他的长子架起,分别拖向院子东西两侧那低矮破败的厢房。 过程中,王老五的长子试图挣扎。 院内只剩下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女眷和孩子,缩在正房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逸尘走到院子中央,负手而立,不再说话。 他在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先走向东厢房,那里关着的是王老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王老五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老泪纵横,见到李逸尘进来,又要磕头。 李逸尘抬手止住他,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王老五,你是这家的家主,责任最重。本官只问你一次,粮食从何而来?盐又送往何处?” “你若实话实说,或可念在你年老昏聩,从轻发落。若等你那儿子先招了,” 他声音一冷。 “所有的罪责,便是你们全家都承担。” 王老五浑身剧震,张着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李逸尘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东厢房,将门带上。 他不需要现在就知道答案,他要让恐惧和猜疑在他们父子之间发酵。 他随即走向西厢房。 这里关着的是长子。 钱乙如铁塔般守在门口。 李逸尘推门进去,那长子立刻跪直了身体,脸上毫无血色。 “你父亲年纪大了,糊涂。” 李逸尘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本官时间有限。” “你要是说了实话,一切责任将由你父亲承担,你们一家其他人不会有事;但如果他先说了实话,那么你们一家子都要承担一切责任。”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就看你的选择了。” 他模仿着某种冷酷的官腔,将“囚徒困境”的精髓,用最直白、最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方式,施加在这对被困于信息隔绝中的父子身上。 “我说!我说!” 长子的心理防线在父亲“可能已经招供”和全家面对死亡的恐惧双重冲击下,瞬间崩溃。 他几乎是抢着说道:“是县尊大人!是陈县令!昨日派人送来的粮食!足足五石!让我们今天必须去换盐!” “还说…还说换到的盐,要原封不动,天黑后送到县衙后门!” “若敢不去,或者私留一粒盐,就…就按通匪论处,全家杀头!” 他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这唯一活命的机会,汗水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李逸尘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面上却不动声色。 “送粮食来的人,还说了什么?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家收了粮食?” “那人是陈县令的心腹张班头!”长子急声道。 “他说…说只要太子行辕的人来换盐,我们这些收了粮的人家就必须去换!至于还有谁家…小人…小人只知道隔壁坊的李瘸子家好像也收了…别的,小人真不知道了啊大人!” 他咚咚地磕着头。 “县城里的粮店,为何都不开张?你们平日如何买粮?”李逸尘追问。 “粮店…闹蝗灾没几天就全关了!” 长子忙不迭地回答。 “现在想买粮,得等…等每半个月,有人运粮到城里,在…在县衙旁边!价高得吓人,一斗粟米要…要两百文!还买不到!” “城外的粥铺呢?太子殿下未来之前,官府可曾施粥?” “粥铺?”长子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开过几天…那哪是粥啊…比清水强不了多少,捞不上几粒米…后来,连这清水粥都没了…” 一切豁然开朗。 为何百姓换取精盐时面无喜色,唯有愁苦? 因为他们换出去的,根本就不是自家活命的粮食,而是县令送来的、必须原样换回并上交的“道具”! 他们非但没能从这交易中得到丝毫好处,反而要承担被太子察觉的风险,心中如何不恐惧,不愁苦? 那陈县令自己不敢大量拿粮食出来换盐,怕引来怀疑。 便将这些粮食分散到这些易于控制的贫苦人家,让他们出面,既能套取珍贵的精盐,又能制造出‘以盐易粮’政策深受拥护的假象,可谓一举两得。 而真正的粮食渠道,则被他或他背后的人牢牢控制在手中,高价售卖,牟取暴利! 李逸尘不再多问,转身走出西厢房,对守在门口的钱乙低声道:“看紧他。” 他随即快步走向东厢房。 推开房门,王老五依旧蜷缩在那里,见到李逸尘,嘴唇哆嗦着,似乎还在犹豫。 “你儿子已经全招了。”李逸尘冷冷道。 “陈县令,张班头,五石粮食,换盐上交,死胡同里卖高价粮…他都说了。”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老五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草堆里,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招…小老儿全招…就是陈县令…是他逼我们这么干的啊…我们不敢不从啊大人…” 李逸尘站在东厢房里,看着彻底崩溃的王老五,心中并无多少破获隐秘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这临沂县,从上到下,已然烂透了。 太子的赈灾之策,在这里成了官吏们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工具。 他需要更多的口供,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这黑幕究竟牵扯多广。 他走出东厢房,对赵甲吩咐道。 “你立刻潜出行辕,找到窦詹事或王丞,将此处情况密报。” “请他们加派人手,暗中控制张班头。动作要快,更要隐秘,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赵甲领命,身形一闪,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李逸尘则重新走入西厢房,开始对王老五的长子进行更细致、更深入的盘问。 他要知道送粮、换盐、交盐的每一个细节,要知道张班头的样貌特征、行事习惯。 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家可能参与了此事,要知道那高价粮的来源是否有线索… 钱乙沉默地守在门外。 李逸尘派出的赵甲精准地将密报送达了窦静与王琮手中。 两人闻讯,又惊又怒,惊的是太子眼皮底下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 怒的是这班蠹虫竟敢将太子仁政变为盘剥百姓的毒计!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拖延。 窦静与王琮当机立断,不及禀报已然安歇的太子,立刻调集了一队绝对可靠的太子卫队精锐,由赵甲引路,如猛虎出闸,直扑县城!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掩盖不住行动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目标明确——县衙心腹张班头! “砰!” 张班头家那扇自以为牢固的木门被一脚踹开,还在睡梦中与账本金银相会的张班头,被如狼似虎的卫队兵士直接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冰冷的刀锋瞬间架上了脖颈。 “你…你们是什么人?”张班头惊骇欲绝,色厉内荏地吼道。 “东宫办事,拿你归案!”窦静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多更一章,求各位读者大佬们赏赐小子月票呗!!!感谢!!! 第140章 孤必不吝封赏! “张班头,你的事,发了。” “冤枉!大人冤枉啊!” 张班头瞳孔骤缩,心知不妙,却仍存侥幸,抵死狡辩。 “小人一向奉公守法,勤勉办事,定是…定是有刁民诬告!求大人明察!” “诬告?” 窦静冷笑一声,懒得与他多言,挥手喝道,“搜!” 卫队士兵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屋内,翻箱倒柜,动作迅捷而有序。 桌椅被挪开,箱笼被打开,被褥被撕扯检查……然而一番搜查下来,除了一些寻常家什和少量铜钱,竟未见明显赃物。 张班头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挣扎着喊道:“大人!您看,小人是清白的!这都是误会…” 窦静眉头微蹙,王琮亦是面色凝重。 这厮将东西藏在了别处? 就在气氛略显凝滞,张班头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露出松懈之色的刹那,一名负责搜查卧房的卫兵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窦詹事!您看这床脚!”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那名卫兵用力推动了那张结实的木床,床脚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原本被床脚压住的地面上,有一圈几乎与周围地面颜色无异的细微痕迹。 “有暗格!”经验丰富的窦静立刻断言。 两名士兵上前,用刀鞘沿着痕迹小心撬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地砖应声而起,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暗格。 张班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软下去,口中发出绝望的呜咽。 窦静亲自俯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两本账册,以及数包封装完好的雪花精盐! 王琮接过账册,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是冰寒。 上面一笔笔,清晰记录着分发给各户的粮食数量、要求换回的精盐数目、以及实际上交的明细,时间、人物、数量,分毫不差。 在几处关键批示和汇总数额后面,赫然是一个熟悉的签名和私印——陈景元!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窦静举起账本和精盐,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张班头,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张班头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在明晃晃的刀锋和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是陈县令!都是陈县令指使小的干的啊!” 他将自己如何受陈景元指使,如何挑选和控制贫苦人家,如何分发粮食、收回精盐,如何与陈景元分赃,以及陈景元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势力,尽数招供,只求能饶得一命。 “带走,严加看管!”窦静下令,随即目光锐利地转向县衙方向,“去县衙,‘请’陈县令!” 县衙后宅,陈景元被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被“请”到了大堂。 面对突然出现的东宫卫队和面色冷峻的窦静、王琮,他初时一惊,随即强自镇定下来。 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惯常的、带着些许谄媚的笑容。 “窦詹事,王丞,深夜莅临,不知有何指教?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陈县令,”窦静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将那本账册和几包精盐掷于他面前。 “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陈景元目光扫过账册和精盐,眼皮猛地一跳,但依旧矢口否认,面露惊恐与委屈。 “这…这是何物?下官从未见过!定是有人构陷!窦詹事,王丞,您二位明鉴,下官对殿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构陷?”王琮上前一步,指着账册上那清晰的签名和私印。 “陈县令,这上面的笔迹和印鉴,难道也是别人能构陷的吗?张班头已然招供,指认你便是主谋!” 听到张班头已落网并招供,陈景元脸色微变,但仍在做最后挣扎,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丝色厉内荏。 “王丞!无凭无据,单凭一下贱胥吏攀咬,岂能定一县尊令之罪?下官不服!下官要见太子殿下!面陈冤情!” “见殿下?”窦静冷哼一声,“殿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陈景元见势不妙,心一横,索性抬出了最后的底牌。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那丝伪装出来的恭敬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傲慢。 “窦静!王琮!你们休要欺人太甚!本官劝你们想想清楚!” 他环视周围虎视眈眈的卫兵,语气带着威胁。 “本官的妹妹,乃是嫁入了清河崔氏!是崔氏嫡系三房的正房夫人!” “动了我,就是打了崔氏的脸!就是向整个山东世家宣战!”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重新找到了底气,目光直视窦静。 “太子殿下年少,或可被你们蛊惑,但陛下圣明,岂会不知其中利害?” “为了区区几个贱民,得罪山东世家,动摇国本,这责任,你们担待得起吗?太子殿下的储位,还想不想安稳了?” 窦静藐视看了一眼陈景元。 “你可真当自己的是个人物?崔家岂会为你这样小角色得罪太子殿下,怕是你想多了,带走!” 陈县令瞬间面如死灰,直接被上了枷锁。 整个过程异常高效,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天色已近拂晓。 曙光微熹,驱散了长夜最后的阴霾。 太子李承乾在东宫属官的侍奉下起身,昨夜批阅奏章至深夜,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倦意。 他刚拿起一碗清粥,还未来得及入口,账外便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窦静与王琮联袂而至,二人虽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躬身行礼后,便将昨夜行动的全过程,以及查获的账册、精盐等铁证,条理清晰地向李承乾一一禀明。 李承初时还安静听着,当听到陈景元不仅人赃并获,竟还敢抬出清河崔氏来威胁东宫属官时,他握着粥碗的手猛地收紧。 “好!好一个陈景元!” “胆大包天,罔顾国法,鱼肉百姓,如今人赃并获,还敢以势压人,威胁到孤的东宫头上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倦意已消失不见。 “将他带来,孤要亲自审问这个国之蠹虫!” 太子李承乾端坐于主位之上,面沉如水。 窦静、王琮分列两侧,下方是持戟而立的东宫卫士,甲胄森然,眼神锐利,整个营帐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陈景元被两名卫士押了进来,一夜的牢狱之灾让他显得颇为狼狈,官袍皱褶,发髻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不甘与侥幸。 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颈和手腕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当”的声响。 “罪臣……陈景元,叩见太子殿下。” 他艰难地跪下,声音干涩,却依旧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李承乾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陈景元,你可知罪?” 陈景元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冤屈之色,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殿下!殿下明鉴啊!臣冤枉!天大的冤枉!” 他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卫士死死按住。 “是窦詹事和王丞,他们构陷于臣!那账册,那印鉴,定是他们伪造的!张班头是被他们屈打成招!殿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他一边喊冤,一边用眼睛偷偷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见李承乾面无表情,心中愈发没底,情急之下,再次祭出了他自以为的护身符。 “殿下!臣……臣是朝廷命官,纵然有错,也当由三司会审,由陛下圣裁!” “再者……再者臣妹乃是清河崔氏嫡系三房的主母,崔氏家主最重颜面,若知臣蒙受不白之冤,恐怕……恐怕会引起山东士林非议,于殿下清誉有损,于朝廷安稳不利啊殿下!” 他这番话,看似求饶,实则威胁,将“清河崔氏”四个字咬得极重。 试图用山东世族的庞大影响力来迫使太子投鼠忌器。 然而,他预想中的太子忌惮甚至缓和态度的情形并未出现。 李承乾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睥睨。 他轻轻笑了一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呵。” 这一声笑,让陈景元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陈景元,”李承乾的声音陡然转厉。 “到了此时此刻,你竟还妄图以家门背景来胁迫孤?你以为抬出崔家,孤就不敢动你?就会怕了你?!” 他霍然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陈景元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县令。 年轻的太子身上爆发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磅礴气势,那是一种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绝对威权。 “莫说你只是一个靠着妹妹嫁入崔家的外姓人!” 李承乾的声音冰冷。 “就算今日,是崔家家主亲自站在这堂上,他也救不了你!” 陈景元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和依仗。 “你贪赃枉法,证据确凿!你盘剥百姓,罪证如山!你以官粮强换民盐,中饱私囊,致使治下百姓饥寒交迫,苦不堪言!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眼里可还有朝廷?可还有父皇?可还有孤这个太子?” “你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如草芥,如今死到临头,不思悔改,竟还敢以世家之名,行威胁储君之实!谁给你的胆子?!” “我……我……”陈景元被这连珠炮般的斥问轰得心神俱裂,面无人色。 他感受到了,太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真正执掌权柄者才能拥有的决断。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终于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颜面,什么官员体统,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声响。 “罪臣知错了!罪臣鬼迷心窍!求殿下看在崔家的面子上,饶罪臣一命!罪臣愿意交出所有家财,愿意……” “晚了!”李承乾断然打断他的哀求,猛地转身,重新走上主位。 “人犯陈景元,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贪渎成性,盘剥百姓,证据确凿!更兼威胁上官,藐视储君,罪加一等!”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面如死灰的陈景元身上,宣判道: “依律,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妻妾子女,尽数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不——!”陈景元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裤裆处甚至传来一阵腥臊之气,竟是吓得失禁了。 两名卫士面无表表情地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那绝望的哀嚎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大厅内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去。 李承乾缓缓坐回座位,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 片刻后,他看向窦静和王琮,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探究。 “此事能如此迅速查明,人赃并获,你二人功不可没。不过,孤很好奇,你们是如何精准锁定张班头,并找到那隐藏如此之深的暗格的?” 窦静与王琮对视一眼,由窦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启禀殿下,此事首功,并非臣等。乃是李逸尘李伴读提供的线索。” “李逸尘?”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深感慨。 ‘果然是先生!’他心中暗道,一股暖流与钦佩油然而生。 内心活动虽然剧烈,但李承乾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微微颔首,对窦静二人道:“原来如此。李伴读心细如发,忠于王事,确是该赏。”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山东之事,尚未完全平息,漕运、民生诸事仍需统筹。” “待此间事了,赈灾、整顿吏治等事务步入正轨,孤再一并论功行赏。届时,李逸尘当居首功,孤必不吝封赏!” 第141章 复盘 临沂县城的刑场,设在了东市口。 往日里,这里也算得上县城里最热闹的所在,商贩云集,人声鼎沸。 但自从蝗灾蔓延,饥荒降临,这里便迅速萧条下去,只剩下死寂和偶尔匆匆走过的、面有菜色的行人。 然而今日,这里却再次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刽子手怀抱鬼头刀,面无表情地矗立着,如同庙宇里泥塑的凶神。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百姓。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复杂地望着台上那个曾经在他们眼中如同“土皇帝”一般的人物——县令陈景元。 陈景元早已没了往日的官威,官袍被剥去,只着一身白色囚衣,上面污秽不堪。 他头发散乱,目光呆滞,口中被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身体软得如同烂泥,全靠两名衙役架着才勉强跪在台上。 东宫属官,一位姓王的录事,手持一卷文书,立于台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地宣读着陈景元的罪状。 “查,原临沂县令陈景元,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趁天灾之际,贪渎枉法,罪证确凿!其一,侵吞官仓存粮,假借名目,中饱私囊;其二,勾结胥吏,操控义仓,致使赈济空悬;其三,更以官粮强换东宫赈灾精盐,盘剥百姓,欺瞒太子殿下!其行径之卑劣,实乃国之蠹虫,民之巨害!……” 一条条罪状被公之于众。 起初是寂静,随即,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啜泣和低低的咒骂。 那些终日惶恐不安的百姓,此刻终于明白了原委,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太子殿下奉旨赈灾,体恤民瘼,明察秋毫,岂容此等宵小祸乱地方?” “依律,判处陈景元,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斩”字令签掷地有声。 刽子手手起刀落。 寒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染红了台面。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有拍手称快者,有嚎啕大哭者,更有许多人怔怔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对他们而言,县太爷就是天,就是法,就是朝廷在他们眼前的具象。 如今,这片天被太子亲手捅破了。 原来,朝廷的法度真的可以惩治这样的“土皇帝”,原来,太子殿下并非高高在上,而是真的会为他们这些草民做主。 “太子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呼喊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汇聚成一片感恩戴德的声浪。 许多老人更是当场跪下,朝着太子行辕的方向连连叩首。 甚至在一些百姓家中,悄悄摆上了写着“太子千岁”的长生牌位,虽然简陋,却代表着最朴素的感激和信仰。 行辕之内,李承乾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更添凝重。 “传令,队伍稍作休整,明日启程,前往兖州府治所瑕丘。孤倒要看看,那里又是何等光景!” 当太子仪仗离开临沂,继续向东行进的消息传出,临沂县城内,许多百姓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跪送太子车驾。 他们手中无物可献,只有满眼的感激和期盼。 李承乾坐在车中,透过帘缝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愈发强烈。 与此同时,数匹快马载着临沂县变的消息,以比太子仪仗更快的速度,奔向山东各郡,奔向那些高门望族的深宅大院。 清河崔氏别邸,书房内。 “这个李承乾……倒是小觑了他。” “原以为只是个冲动易怒的跛脚太子,没曾想,手段如此狠辣果决。陈景元再不成器,好歹也是我崔氏姻亲,说杀就杀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下首一位族老沉声道:“他这是杀鸡儆猴,做给我们看的。以储君之尊,行钦差之事,手握‘临机专断’之权,看来是铁了心要在山东立威。” “立威?” 崔延冷笑一声。 “光靠杀人可立不了威。山东这块地,水深得很。他以为杀了陈景元,断了我们一条暗中套取精盐的路子,我们就没办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下去,凡我崔氏影响所及州县,严令各地粮行、大户,一粒粮食也不准拿去换太子的盐!” “他不是有盐吗?就让他抱着他的盐,看着灾民饿死吧!” “另外,”他补充道,“给那些依附我们的地方官递个话,太子的政令,表面上要遵从,但具体执行嘛……可以稍缓、酌情。” “总之,要让他事事不顺,处处碰壁!让他明白,没有我们点头,他这赈灾,就是一场空谈!” 类似的对话,在顶尖门阀之中,以不同的言辞,表达着相近的意思。 太子李承乾的强硬,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但也激起了他们更强烈的反弹。 他们盘踞山东数百年,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绝不会轻易向一个年轻的储君低头。 断其粮源,滞其政令,甚至制造一些“意外”的麻烦,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也是极为有效的手段。 数日后,兖州,瑕丘城外太子行辕。 李承乾的脸色比在临沂时更加阴沉。 抵达瑕丘已两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以盐易粮的策略,在这里几乎推行不动。 派出的属官回报,城中大户直接言明无粮可换。 小门小户倒是有些意向,但数量稀少,杯水车薪。 更让他震怒的是,接连收到了两份粮商被劫的报告,地点都在兖州境内。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燃烧。 是夜,行辕内灯火阑珊。 李承乾摒退了左右,只留李逸尘一人在帐中叙话。 这是他抵达兖州后,好不容易寻到的与李逸尘单独交谈的机会。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如今这局面,学生当如何应对?那些世家大族,明面上不敢违逆,暗地里却处处使绊子。” “粮路不畅,政令难行,长此以往,莫说赈灾,只怕学生都要被困死在这山东之地。” 李逸尘坐在下首,烛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 他早已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殿下,”他缓缓开口。 “您的一系列行动,尤其是斩杀陈景元,已明确触动了山东本地豪强的利益。他们之前或许还在观望,如今已确认殿下是动真格,要整顿吏治,收回他们对地方的部分掌控权。” “因此,他们的反扑是必然的。断粮源,制造匪患,滞缓政令,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法,目的就是让殿下知难而退,或者……让殿下的赈灾失败,从而打击您的威望。” 李承乾拳头紧握。 “孤岂能向他们低头!” “自然不能低头。”李逸尘道。 “但亦不能一味强攻。殿下,您可曾静下心来,仔细回想、梳理过自长安以来,我们所行的每一步?” 李承乾微微一愣:“先生是指?” “臣称之为‘复盘’。”李逸尘解释道。 “即对已发生之事,进行回顾、剖析,审视其得失,总结其规律,以期洞察先机,优化后续行动。” 李承乾来了兴趣。 “复盘?请先生细说。” “便从殿下在长安决定推行债券、乃至决定亲赴山东说起。” 李逸尘引导道。 “殿下当初为何要行此策?预期目标为何?” 李承乾沉思片刻,道:“发行债券,是为解国库空虚之困,快速筹集钱粮,亦是一种新政尝试。亲赴山东,一是体察民情,二是震慑地方,三是……嗯,是想借此建功,稳固储位。” “然。”李逸尘点头。 “此为初衷。及至山东,殿下首站至掖县,见灾民惨状,果断以军粮设粥棚,此乃应急之举,虽耗军粮,却迅速安定了部分民心,展现了殿下仁心与担当,此为得。” “然在掖县,殿下亦发现了官仓被莫名调空、义仓虚设等问题,虽察觉有异,却因急于赶路,未及深究,只行文询问,此或可视为一失。” “未能当时便揪出其背后脉络,致使到了临沂,面对更隐蔽、更系统化的贪腐与对抗时,显得有些被动。” 李承乾回想掖县情形,微微颔首。 “确是如此。当时只觉周福无能,却未想其背后或有指使。” “至临沂,”李逸尘继续道。 “殿下推行以盐易粮,本是良策。然遭遇陈景元之流暗中扭曲,险些令殿下仁政变为恶政。” “幸得及时察觉,果断拿下陈景元,明正典刑,公告罪状,一举扭转舆论,赢得民心,此为大得!” “此举不仅清除了一个蠹虫,更向山东官场乃至世家大族展示了殿下的决心与手段,此为‘立威’。” “然,”他话锋一转,“斩杀陈景元,亦如同捅了马蜂窝,引来了更强烈的反弹。” “粮商被劫,兖州抵制换粮,便是明证。此乃我等行动引发的连锁反应,虽难避免,但应在预料之中。殿下可曾想过,他们会如此激烈反扑?” 李承乾沉吟道:“学生想过他们会不满,却未料其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劫掠粮车,这是要断绝生机!” “这便是复盘中需要找出的未曾想到之事,或者说,是我们预估不足的风险。” 李逸尘强调。 “那么,基于此复盘,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他不等李承乾回答,便自问自答。 “首先,需调整策略,不能仅依赖以盐易粮和等待债券粮商。” “再次,需主动出击,而非被动应对。” “如何主动出击?”李承乾急切地问。 “殿下可还记得臣之前提过的‘调研之法’与‘囚徒困境’?”李逸尘道。 “自然记得。” “如今便可活用。”李逸尘目光沉静。 “对于兖州乃至后续将去的州县,殿下不应再像前两站那样,等到问题爆发再去解决。而应提前部署。” “请先生明示!” 李承乾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其一,强化‘调研’。”李逸尘道。 “在殿下抵达下一处州县之前,先派遣数队精干人马,化装成商旅、流民等,秘密潜入,不仅了解灾情、民情。” “更要重点探查当地官吏与哪些世家往来密切,粮价被何人操控,境内是否有异常匪情聚集。信息,乃决策之本。” 李承乾重重颔首。 “此计甚善!孤明日便安排百骑司与东宫卫队中机敏者前往!” “其二,活用囚徒困境于事发之前。”李逸尘继续道。 “殿下可借召见地方官员询问灾情、督导政务之名,将刺史、别驾、长史、司马,乃至主要属县的县令,分别叫来问话。” “分别问话?”李承乾若有所思。 “对。”李逸尘点头。 “问话内容可大致相同,诸如官仓存粮、义仓管理、匪患情况、与本地大族协调购粮之进展等。” “但在问话过程中,可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从‘调研’中得来的、真伪难辨的信息,或暗示已掌握某些情况,却又不点明。” 他看着李承乾,解释道:“这些官员,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分属不同势力,或有私心。” “殿下分别问话,他们无法串供,便会互相猜忌。有人会以为殿下掌握了其把柄,心中恐慌。” “有人会以为同僚已抢先告密,为自保,可能会吐露一些实情。” “此乃将‘囚徒困境’置于事前,主动制造信息不对称,分化、震慑地方官场,或可从中寻得突破口。” 李承乾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他从未想过,那冰冷的“囚徒困境”,竟还能如此运用! 不是在案发后审讯,而是在事前便布下心理的罗网! “妙!太妙了!”他忍不住击节赞叹。 “如此一来,学生便从被动查案,转为主动施压!让他们未等作恶,便已心生忌惮!” “其三,”李逸尘继续深入。 “便是预估歹人可能采取之策略,并提前布置。例如粮商被劫,我们需假设此事会持续发生,甚至范围扩大。” “那么,殿下可否以剿匪、护漕为名,调遣附近忠诚可靠的折冲府军士,或派遣东宫卫队精锐,化整为零,暗中护卫重要粮道?” “或于关键隘口设卡巡查?即便不能完全杜绝,亦能加大其劫掠难度,彰显朝廷掌控之力。” “再如,世家大族联合抵制换粮,企图造成粮荒假象,逼迫殿下。那我们是否可双管齐下?” “一方面,殿下派重臣,召见本地那些并非顶尖、或与崔、卢等有隙的世家家主,许以债券利息之外的某些好处,分化拉拢。” “哪怕只能撬动一两家,也能打破其联合封锁。” 今晚十点更新一章! 第142章 臣说!臣什么都说! 兖州,瑕丘城,太子行辕。 李承乾指节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刚刚呈上的密报上。 派出去的多支小队,如同撒出去的网,此刻终于有了回音。 其中一队,在瑕丘城西三十里的一个村落,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殿下,”负责此队的东宫卫陈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等人扮作行商,在张家坳歇脚。恰逢一管事模样之人,正在训斥一户农家,言辞激烈,勒令其绝不可用家中存粮换取殿下发放的精盐。” “属下使了些铜钱,从那被训斥的农户口中套出实情。” “那管事,是瑕丘城内德丰粮行的二掌柜,而德丰粮行……明面上的东家姓赵,实则背后是清河崔氏旁支的一位管事在操控。” “那农户亲耳听闻,粮行上面传下严令,谁敢与东宫换盐,便是与崔家为敌,日后休想在兖州地界买到一粒粮,租到一亩田。” 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是他们! 清河崔氏! 先前陈景元案尚可说是姻亲牵连,如今这般直接操控市场、对抗朝廷赈灾政令,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好,好一个崔家!” 李承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怒意。 “真当这山东,是他崔家的私产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即刻发作的冲动。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他想起了李逸尘前夜的“复盘”与建言。 “陈安,你做得很好。你带一队人马,将那个二掌柜和管事捉拿归来!” “是!殿下!”陈安躬身退下。 李承乾沉吟片刻,眼中厉色渐被一种冷静的算计取代。 他唤来窦静与王琮,低声吩咐良久。 翌日,兖州刺史府接到太子谕令,召别驾郑贤、长史王弘、司马张蕴,以及瑕丘县令、录事参军、司仓参军等一干主要僚属,即刻前往太子行辕,禀报近期赈灾政务及地方治安情形。 众官员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袍服,齐聚行辕。 然而,他们并未被引往议事的大帐,而是被分别带到了几处相隔甚远、守卫森严的偏帐之中。 每人独处一帐,除两名按刀侍立的东宫卫士外,再无他人。 起初,众人尚能保持镇定。 别驾郑贤挺着腰板,对守卫的兵士道:“太子殿下召见,为何将我等分置各处?此非待客之礼,亦非议政之规。本官要面见殿下,陈明情由!” 守卫目不斜视,如同泥塑木雕,毫无反应。 长史王弘在帐内踱步,眉头紧锁,心中泛起嘀咕。 “太子这是何意?分而问话?难道……出了什么纰漏?” 他仔细回想近日公务,似乎并无明显错处,稍稍安心。 司马张蕴性子略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不见动静,忍不住提高声音。 “外面何人主事?本官乃兖州司马张蕴!如此慢待地方属官,是何道理?本官定要上奏朝廷,参尔等一个怠慢之罪!” 帐外依旧寂静,只有风吹旌旗之声。 瑕丘县令周明远资历最浅,心中最为忐忑。 他坐在简陋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官袍下摆,额角渗出细汗。 “单独召见……莫非是陈景元案牵扯到了兖州?还是……还是德丰粮行那边的事发了?” 他越想越慌,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帐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只看到守卫冷硬的侧脸和远处其他帐篷的一角。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帐内愈发闷热。 无人送来茶水饭食,也无人前来传唤问话。 这种被彻底孤立、信息隔绝的状态,开始悄然侵蚀每个人的心理防线。 郑贤起初的愤懑渐渐被不安取代。 他试图从守卫脸上看出些端倪,但那两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回原位。 “太子究竟想做什么?抓人?不像。问罪?总得有个由头……” 王弘不再踱步,他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分开关押,无法串供……这是审讯重犯的路数。太子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 张蕴的叫嚷变成了低沉的抱怨,最后归于沉寂。 他盯着帐顶,脑中飞快闪过近期经手的各项事务,特别是与粮秣、漕运相关的,试图找出可能被抓住的把柄。 周明远几乎要崩溃了。 汗水湿透了他的里衣。 他反复回想自己与德丰粮行那位管事的几次接触,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有没有旁人看见? 崔家会不会保他? 种种念头噬咬着他的理智。 一日过后,帐帘终于被掀开。 窦静掀帘进入郑贤帐中。 郑贤立刻起身。 “窦詹事!太子殿下何在?如此对待朝廷命官,恐非圣意!” 窦静面色平静。 “郑别驾稍安。殿下正在处理公务。召各位前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 他略顿,观察郑贤反应。 “近日殿下推行以盐易粮,却有流言称,有地方大户胁迫农户,不得与朝廷交易……甚至,有粮行暗中操控,阻挠赈灾。” 郑贤心头一凛,强自镇定。 “此等无稽流言,岂可轻信?定是刁民诬陷!” 窦静不置可否。 “此事关系重大,殿下已派人详查。在查明前,委屈郑别驾在此稍候。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窦詹事!”郑贤急呼,帐帘已落。 窦静随后依次进入王弘、张蕴帐中,说出同样的话。 王弘听完,脸色微变,试探道:“窦詹事,此事……下官或有些许听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窦静语气不变。 “王长史若有线索,待殿下查证时,如实陈述即可。” 言罢离去,未给王弘更多说话机会。 张蕴反应激烈:“哪个杀才散布谣言!若让本官知道,定不轻饶!” 窦静只淡淡看他一眼。 “张司马稍安勿躁。” 随即离开。 最后,窦静踏入周明远帐中。 周明远如同惊弓之鸟,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窦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开口,重复了关于流言和查证的话。 周明远感觉心脏骤停。 窦静那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他知道了! 太子一定知道了!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窦……窦詹事……下官,下官……”周明远语无伦次。 窦静却似未闻其言,说完便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将更深的恐惧关在帐内。 “胁迫农户……不得交易……”王弘喃喃自语,脸色难看。 他深知德丰粮行与崔家的关联。 太子查这个,是冲着崔家? 那他这个地方官…… 张蕴烦躁抓头。 “定是有人捣鬼!” 心底却升起寒意,太子不会无的放矢。 周明远瘫坐在地,窦静的眼神和离去时的漠然,让他绝望。 他冲帐门嘶喊:“我说!我知情!我要见窦詹事!见殿下!” 守卫侧头冷冷一瞥,转回头,不再理会。 为什么不理我? 周明远愣住。 难道……已经有人先招了? 所以我的消息不值钱了? 他眼中涌上绝望。 郑贤在帐中踱步,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周明远的喊声,心头一沉。 周明远那个软骨头,肯定扛不住! 他若招了…… 王弘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 不能再等! 他整理衣冠,走到帐门口对守卫道:“劳烦通禀窦詹事或王丞,下官王弘有关于地方粮务的要情禀报。” 守卫看他一眼,不动。 王弘心沉下去。 连主动坦白都不行? 这一夜,无人能眠。 次日,依旧无人问津,只有冰冷饭食送入。 沉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郑贤官袍皱褶,枯坐眼神空洞。 他在想家族,想前程,想太子斩杀陈景元的果决……或许,主动交代与崔家仅限于公务往来,尚有一线生机? 王弘胡须似乎白了许多。 他反复推敲措辞,如何撇清责任又能提供信息,换取宽宥。 张蕴喉咙沙哑,红眼如困兽。 周明远蜷缩角落,眼神涣散,念念有词。 下午,有东宫属官前来,只例行询问是否需添水,对众人急切、绝望、试探的目光视若无睹,问完即走。 希望升起又破灭,反复折磨。 李承乾坐在主帐,听窦静和王琮禀报各帐情形。 “郑贤初始强硬,现显颓态,多次试图与守卫搭话。” “王弘最为沉得住气,但曾主动要求禀报要情,被拒后焦虑。” “张蕴暴躁,然色厉内荏。” “周明远已然崩溃,数次哭喊求饶。” 李承乾嘴角勾起冷峻弧度。 先生所授“囚徒困境”之策,果然精妙! 若直接下狱刑讯,这些人必指望背后势力。 如今软禁隔绝,让他们在猜疑恐惧中自我煎熬,心理防线反而更易瓦解。 尤其是品级较低、牵扯较深、自知难保的官员,侥幸心理会促使他们为“宽大”而抢先开口。 “时候到了。” 李承乾起身。 “传令,带郑贤、王弘、张蕴、周明远分别带至议事帐。” “孤,要亲自问问他们,这兖州的天,到底是谁在做主!” 他知道,这场攻心战胜负已分。 郑贤被两名东宫卫士“请”入了议事大帐。 李承乾坐在主位。 窦静与王琮分坐两侧,如同泥塑,帐帘在郑贤身后沉重落下,隔绝了外界。 郑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依礼参拜。 “臣,兖州别驾郑贤,参见太子殿下。” 他刻意放缓语速,维持着封疆大吏的体面。 李承乾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郑别驾,孤召你来,是想再听听兖州官仓存粮,以及地方大户协助赈灾的进展。” 郑贤心头一紧。 他略微直起身,斟酌着词句。 “回殿下,官仓存粮已按制盘点,数目与账册相符,然此前为支应军需,存底本就不丰。至于地方大户……”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了一下太子神色。 “或有疑虑,恐殿下以盐换粮之策……不能持久。” 他这话带着试探,想看看太子对世家抵制究竟知情多少,态度又如何。 李承乾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怒意,也无失望。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既然郑别驾不想说,或者……说不出孤想听的。孤也不问了。” 郑贤一愣,猛地抬头。 “殿下!臣……” 李承乾根本不给他分辨的机会,抬手打断,语气淡漠。 “去吧。等孤彻底查清楚了,再跟你聊。” 说罢,对旁边的卫士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郑贤。 郑贤彻底懵了。 他预想了太子的震怒、质询、甚至威逼,独独没想到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放弃。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殿下!臣是朝廷命官!您不能如此对待!臣要上奏……” 他挣扎着,试图以朝廷法度和官职来对抗这无形的压力。 卫士手上加力,不容置疑地将他向外拖去。 郑贤的声音被帐帘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紧接着,长史王弘被带了进来。 他完全不知道郑贤刚刚经历了什么,只见帐内气氛凝滞,太子神色莫测。 王弘比郑贤更谨慎,行礼后垂首侍立。 李承乾依旧是那几个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弘心中飞速盘算,答得比郑贤更圆滑,将责任推给“民间观望”和“转运艰难”,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李承乾的反应与对郑贤时如出一辙。 王弘张了张嘴,还想补救,却见太子已垂下目光。 卫士上前,将他“请”了出去。 直到被带回偏帐,王弘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太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马张蕴性子更急些,进帐后声音洪亮地行礼,回答问题时也带着几分武官的直率,但核心依旧是推诿和诉苦。 李承乾的处理没有丝毫变化。 张蕴被架出去时,脸上满是错愕与不甘,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再说出。 轮到最后一位,瑕丘县令周明远。 他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架着弄进大帐的。 连续两日的恐惧煎熬,早已将他脆弱的神经拉到了极限。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李承乾用那冰冷平稳的语调开始问话,问题与前三人一模一样。 周明远听着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殿下!殿下饶命啊!臣说!臣什么都说!” 周明远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响声,涕泪瞬间纵横。 “是崔家!是德丰粮行!他们逼着下官……不让百姓换盐!他们还……还暗中囤积粮食,操纵粮价!” “下官这里有……有他们传递消息时的密信!” “还有……有一次他们送来的‘辛苦钱’账簿,下官怕日后被灭口,偷偷抄录了一份藏在家里!殿下明鉴!下官是被逼的啊!” 第143章 太子这一手,太狠了! 周明远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德丰粮行如何受崔家指使,如何胁迫百姓不得与东宫交易,如何暗中囤积居奇、操控粮价,甚至几次与他往来传递消息的细节、所收受的“辛苦钱”的数目和存放地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为了活命,还将偷偷抄录的密信副本和账簿藏匿之处也一并供出。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周明远再也说不出新东西,伏在地上只剩下呜咽,他才缓缓开口。 “带他下去,按他所言,起获赃证。”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 卫士将软成一滩烂泥的周明远拖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李承乾、窦静和王琮。 空气凝重。 “殿下,”窦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兴奋。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是否立刻派人查封德丰粮行,捉拿崔家相关人等?”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 周明远的供词和即将起获的物证,足以将崔家钉死在抗旨不尊、扰乱赈灾的罪名上。 但他知道,像崔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坐以待毙。 “查封粮行,控制所有账房、管事,一个不许走脱。” 李承乾下令。 “但暂不直接动崔府的人。孤倒要看看,他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王琮微微皱眉。 “殿下的意思是?” “崔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盘根错节。他们敢如此行事,必有后手。” “直接打上门去,他们或可断尾求生,或可狡赖攀诬,反而不美。”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让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我们再动手,方能一击毙命,也让天下人看清他们的嘴脸。” 窦静和王琮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 太子殿下经过这几番历练,思虑愈发周详,手段也愈发老辣。 果然,查封德丰粮行、控制相关人员不到半日,清河崔氏在兖州的掌事人,一位名叫崔瀚的族老,便手持名帖,来到了太子行辕求见。 李承乾在议事帐接见了他。 崔瀚年约五十,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暗纹锦袍,气度非凡。 他进门后,依礼参拜,姿态从容。 “草民崔瀚,参见太子殿下。” “崔老先生请起。” 李承乾虚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不知老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崔瀚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殿下,草民此来,是代表家族向殿下请罪。家门不幸,出此孽障,竟敢做出此等欺上瞒下、扰乱赈济之事,实乃崔氏之耻!”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太子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心中微凛。 “经家族内部紧急查证,此事皆因家族派驻兖州的总管事崔德利一人贪欲熏心,胆大妄为所致。” “此人已被家族拿下,听候殿下发落。家族管教不严,致使此獠祸乱地方,惊扰殿下,崔氏上下,惶恐无地,甘愿受殿下任何责罚,并愿献出部分存粮,以助殿下赈灾,弥补过失。”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和一份供状,双手呈上。 “此乃崔德利画押之供状,及其贪墨之家财清单,另有崔氏捐献粮米五千石之凭据,请殿下过目。” 窦静上前接过,转呈给李承乾。 李承乾扫了一眼供状,上面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那个名叫崔德利的总管事身上。 称其是利欲熏心,背着家族胡作非为。 供状写得滴水不漏,签字画押俱全。 礼单上的数字也颇为可观,五千石粮食,对于缓解当前粮荒确实能起到一些作用。 崔瀚垂首而立,心中却稍定。 他相信,面对一个已经认罪的“替罪羊”和实实在在的五千石粮食,即便是太子,也该见好就收了。 毕竟,彻底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帐内一片寂静。 李承乾将供状和礼单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崔瀚**脸上。 “崔老先生,”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崔氏乃山东望族,诗礼传家,想必最重规矩。” 崔瀚连忙躬身。 “殿下所言极是。” “嗯,”李承乾微微颔首。 “既如此,孤希望崔家今后能严加约束族人,谨守臣节,莫要再行差踏错,辜负了这诗礼传家的清名。” 崔瀚心头一震。 太子语气平和,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那“谨守臣节”、“莫要再行差踏错”几个字,却像无形的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他听懂了,这是太子的警告,是要崔家从此安分守己,否则下次,就绝不是交出区区一个崔德利能了事的。 他面上不露丝毫表情,只是深深一揖,语气恭顺如常。 “草民谨记殿下教诲。崔家必定整肃门风,严束子弟,恪守本分,不负朝廷,不负殿下。” “如此甚好。” 李承乾语气淡然,不再多言。 崔瀚知趣地告退,走出大帐。 帐内,李承乾看着崔瀚离去的方向,眼中冷意凝聚。 他转向窦静与王琮。 “传孤令!”李承乾声音斩钉截铁。 “兖州别驾郑贤、长史王弘、司马张蕴,身为州郡佐贰,于赈灾紧要之际,或敷衍塞责,或知情不报,或与地方豪强往来暧昧,即刻革去官职,押送长安,交由吏部、大理寺议处!” “瑕丘县令周明远,虽检举有功,然此前贪墨渎职,罪证确凿,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崔德利及一干涉案管事、胥吏,依律严惩,决不姑息!”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让窦静和王琮心中剧震。 殿下这是要将兖州上下的官员几乎一锅端了! “至于空缺职位,” 李承乾略一沉吟。 “由东宫属官及随行各部干员暂行署理。兖州政务,暂由王琮协理。” “吏治整顿及赈灾调度,由窦静督办。具体人选名单即刻拟订,报孤核准后,即刻履职,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窦静、王琮压下心中激动,躬身领命。 他们并非直接担任地方官职,而是以太子特使的身份“协理”、“督办”,名正言顺,又不违体制。 这是将兖州乃至山东的一部分实权,直接掌握在东宫手中了! 李承乾最后道:“将这个崔德利,以及德丰粮行一干涉案主要人犯,给孤绑了!” “明日午时,游街示众,公告其罪状,让兖州的百姓都看看,对抗朝廷、盘剥他们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 翌日,午时。 瑕丘城的主要街道上,人山人海。 消息早已传开,太子殿下拿下了对抗赈灾的贪官和奸商,今日要游街示众。 尽管饥饿和疲惫依旧刻在脸上,但无数百姓还是挣扎着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张望。 队伍来了。 前面是开道的兵士,盔甲鲜明,神情肃穆。 紧接着,便是被绳索捆绑、背后插着亡命牌的一干人犯。 为首的就是那个崔氏总管事崔德利,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被两个兵士粗暴地推搡着前行。 后面跟着的是粮行的几个主要管事,以及被革职的瑕丘县令周明远等人。 周明远早已没了官威,官袍被剥去,只穿着一身白色囚衣,涕泪交加,脚步踉跄。 队伍两旁,有嗓门洪亮的兵士,一边行走,一边大声宣读着这些人的罪状。 “犯官周明远,身为县令,贪墨渎职,勾结奸商,欺压百姓,罪大恶极!” “奸商崔德利,操控粮价,胁迫百姓,对抗东宫赈灾政令,罪无可赦!” …… 每念一条罪状,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喧哗。 “活该!这些杀千刀的!要不是他们,俺们何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一个老汉拄着木棍,咬牙切齿地低吼,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那个周县令,平时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心这么黑!” 一个妇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朝着周明远啐了一口。 “崔家……连崔家人都被抓了?” 也有人窃窃私语,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 “没听兵爷念吗?” “崔家……他们可是几百年的世家啊,怎么能干这种事……” “世家怎么了?世家就不吃饭了?他们这是想把粮食攥在手里,等着涨上天价,吸咱们的血呢!” “太子殿下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把这些蛀虫都揪出来了!” 议论声,咒骂声,哭泣声,感激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冲击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许多百姓看着那些昔日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和奸商如今成了阶下囚,游街示众,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原来,这些人并非高高在上,不可动摇。 原来,朝廷的法度,真的可以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做主。 游街的队伍缓缓行进,罪状一条条公之于众。 阳光照射在那些囚犯苍白绝望的脸上,也照射在道路两旁百姓复杂而激动的面容上。 当队伍经过崔府所在的那条街时,府门紧闭,门前冷落,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目光不时瞥向那高大的门楼,指指点点。 隐藏在人群中的崔家眼线,听着那些毫不掩饰的指责和鄙夷,脸色难看至极,悄悄缩回了头,快步回去禀报。 府内,崔瀚听着下人的回报,脸色铁青。 游街示众! 公告罪状! 太子这一手,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杀几个人,这是将崔家的脸面撕下来,放在地上踩! 经此一事,崔家在山东的声望必将一落千丈! …… 数日后,长安城,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手中由百骑司和兖州新任官员分别呈上的密报和奏章,脸上神色复杂。 奏章是王琮以协理兖州政务身份所上,详细禀明了兖州官员更替、赈灾进展以及查处德丰粮行、公告罪状、游街示众等事宜。 密报则更为详尽,记录了整个过程以及地方上的种种反应。 李世民放下奏章,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高兴吗?自然是有的。 太子这番处置,雷厉风行,手段果决。 揪出蠹虫,整顿吏治,安抚民心,更是借机将东宫的人手以协理、督办之名安插进了山东要地,初步打破了世家大族对地方权力的垄断。 尤其是那游街示众、公告罪状的做法,将矛盾直接指向具体的不法行为和人,而非泛泛地归咎于“天灾”或“吏治不清”。 最大限度地争取了底层百姓的认同,这一招,确实高明。 还有那以盐易粮、引导商贾运粮等赈灾策略,也显出了不同于寻常赈济的巧思。 这份能力,这份魄力,远超他对一个储君的预期。 但,不安也是真的。 太子这番动作太大了。 罢黜一州主要官员,由东宫属官直接协理督办,这在本朝尚无先例。 虽然理由是充分的,证据是确凿的,但难免给人以东宫势力急剧膨胀之感。 尤其是山东之地,关系错综复杂…… “陛下,”侍立一旁的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兖州之事……” 李世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太子处置得宜,朕心甚慰。” 他走到巨大的舆地图前,目光落在山东的位置上。 一个山东,还翻不了天。 太子若能借此真正掌控山东,于国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至少,能狠狠打击一下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气焰。 只是……这份成长的速度,这份展露的峥嵘,让他这个做父亲的,这个皇帝,在欣慰之余,也隐隐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秦王府时的岁月,那股锐意进取、不甘人下的劲头…… 与此同时,太子在山东的雷霆手段,也如同旋风般刮过了长安的朝堂。 那些重臣的一致的看法是太子此法,虽显急切,却直指要害。 以往赈灾,杀几个地方小吏以平民愤是常事,但像太子这般,连州郡佐贰都一并拿下,并公告其具体罪状,将矛头引向背后豪强,彻底争取民心的,却是少见。 这已非简单的赈灾,而是在借机梳理地方,树立权威了。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经此山东之事,太子李承乾的地位和威望,已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这大唐的储君,正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宣告着他的存在。 而这场由蝗灾引发的风波,其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同时,长安及各地权贵的书信正在日夜兼行的往太子营帐飞去。 第144章 一股对太子不满的力量。 山东,兖州,太子行辕。 窦静将一份刚整理好的粮价简报送至李承乾案前。 “殿下,瑕丘及周边数县粮价,近三日持续下跌。粟米已从一斗三百文,降至一百八十文。黍米、麦子跌幅相近。” 李承乾接过,目光扫过那一个个下跌的数字,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放下简报,看向窦静和王琮。 “那些大户和粮商,坐不住了?” 王琮躬身答道。 “回殿下,正是。之前观望、囤积的几家大粮行,均已开仓售粮。” “虽价格仍比丰年时高,但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有价无市的局面。市面上,能见到粮食流通了。” 窦静补充道:“据下面的人回报,不少粮商私下议论,说殿下并未强行限价,他们若再不出手,等到各地为兑换债券运来的粮食大批抵达,价格只会跌得更狠。” “如今卖了,虽比不得之前暴利,总算还能赚上一些。” 李承乾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 他心中明了,这正是李逸尘所预测的结果。 利用债券吸引外部粮源,制造供给增加的预期,逼迫本地囤积居奇者不得不抛售。 那“看不见的手”,果然开始发力了。 “百姓反应如何?” “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 窦静语气中带着一丝振奋。 “能买到粮,价格又在回落,便是有了活路。街头巷尾,对殿下称颂不已。” “下官还听闻……不少人家,私下为殿下设立了长生牌位。” 李承乾闻言,微微一顿。 长生牌位……他脑海中闪过路上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那些倒在路边的尸骸,那些绝望麻木的眼神。 如今,他们竟在家中为他立牌祈福。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民心可用,但亦不可负。”他声音低沉。 “赈济、以工代赈需持续推进,确保最贫苦者能熬过今冬。吏治整顿,更不能松懈。兖州只是开始。” “臣等明白。”窦静与王琮齐声应道。 这时,一名东宫属官入内禀报。 “殿下,遵照您的吩咐,屯盐卫的选址已定,就在城东三十里外,临近官道、水源充足之处。招募的匠人及其家眷,首批百余人已安置妥当。”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 “哦?带队的匠人头领是谁?” “是东宫将作监的匠人,名叫赵鲁,手艺精湛,家眷也已随行,入了匠籍。” “很好。”李承乾点头。 “传孤令,屯盐卫驻地按军营规制设防,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所有匠人及其家眷,一应供给由东宫直拨,务必安稳。告诉他们,好生做事,孤不吝赏赐。” “若生异心,或泄露制盐之法……” 他语气顿了顿,未尽之言带着冰冷的意味。 “属下明白!”那属官心头一凛,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三人。 王琮略有迟疑,开口道:“殿下,将制盐之法移至山东,并安置匠人家眷……此举是否……若朝中有人非议……” 李承乾看向他,目光平静却深邃。 “王卿是担心,有人说孤在山东另起炉灶,培植私兵?” 王琮低下头,不敢接话。 窦静却道:“殿下,臣以为此乃老成谋国之举。” “山东临海,盐业本就是大利。殿下以此法,不仅可确保东宫债券信用之根基,更能借此掌控一方财源,安置心腹人手。” “盐利在手,日后山东若有反复,殿下亦有制约之力。至于非议……殿下在山东赈灾安民,整顿吏治,所行皆为公义,设立屯盐卫亦是为了更好地制盐以利国计民生,何人能置喙?” 李承乾微微颔首,窦静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之所以力排众议,甚至动用东宫隐秘的力量,也要将部分制盐核心迁至山东,正是看中了此地临海之利,以及经过此番整顿后相对可控的环境。 将匠人家眷牢牢控制在手中,便是握住了这些掌握核心技艺之人的命脉,确保技术不至外泄。 这屯盐卫,明里是制盐工坊,暗里,却是他李承乾打入山东的一根钉子,一个未来能够持续提供财源、甚至必要时可倚为奥援的据点。 这才是真正扎根于此的长远之策。 “窦卿知孤意。”李承乾缓缓道。 “山东世家经此一事,表面臣服,心中岂能无怨?暂时的蛰伏,不代表永久的安宁。” “孤需在此地,留下足够的力量。” 他心中盘算,借着赈灾和整顿的由头,东宫属官已初步介入兖州乃至附近州郡的事务。 又过几日。 窦静将新整理的文书放在李承乾案头。 “殿下,今日又有七家粮商从河南道赶来,兖州官仓已收兑债券两万贯。按目前进度,首批五万贯债券预计十日内即可兑完。” 李承乾抬眼:“粮仓可还充足?” “已调拨三个官仓专门存放。临沂、瑕丘两地,每日发放救济粮三百石,另设十二处粥棚。” 王琮接话。 “以工代赈的民夫已逾五千人,主要疏通汶水、泗水支流,并修复官道。” 李承乾微微颔首。 他取过一份兖州府新呈的文书,上面详细列着各县以工代赈的名册与工程进度。 这些名字背后,是数千张曾经绝望的脸。 “灾民安置如何?” “八成已返原籍。各县按殿下吩咐,发放黍、麦种各一斗,助其补种秋粮。” 窦静答道:“不少百姓领到种子时……跪地叩首。” 李承乾执笔的手顿了顿。 “屯盐卫那边呢?” “赵鲁已带人建成三处盐灶,首批粗盐昨日出产。匠人家眷安置在东侧营区,有卫队看守。” 王琮稍压低声。 “只是近日发现有几人鬼鬼祟祟在驻地外围窥探,已派人盯住。” 李承乾眼神微冷:“继续盯着,看看是谁的人。” “是。” 帐内一时安静,只闻笔墨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李承乾批完最后一份关于漕粮调拨的文书,搁下笔。 “十日后,启程返回长安。沿路不必通知。也不要请示父皇了!” 窦静与王琮对视一眼,俱是躬身。 “臣等即刻安排。”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前堆积奏疏。 李世民看着最新一份奏疏的末尾,“伏请陛下圣裁”几个字,他嘴角微微抽动。 他猛地将那份奏疏合上,掷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吓得王德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呵……” 他向后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奏疏。 全是参劾太子的奏疏。 自山东那道“罢黜十三名官员”的太子令经由各种渠道传回长安,这类奏疏便如蝗虫过境,源源不绝。 起初,他还耐着性子一一披阅,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是出于公心,哪些是别有用心的攻讦。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几乎是徒劳的。 内容千篇一律,核心无非是赶紧让太子回来。 有指责太子在山东擅权跋扈,行事酷烈,有违仁德, 有说那些被罢黜的官员,纵有小过,亦罪不至此,太子此举,乃是动摇国本,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更有一份措辞“恳切”的奏疏,引经据典,最后竟隐晦地提了一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虽未明言“玄武门”三字,却触碰到了李世民心中的禁区。 当时他险些将那份奏疏撕得粉碎。 他知道太子在做什么。 太子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打破了山东地界上维持了数十甚至上百年的利益格局。 让李世民感到心底发寒的,并非是奏折本身,而是朝堂之上,那些真正能影响朝局的重臣们的态度。 沉默。 长孙无忌,他的大舅哥,最信任的臂膀,这几日在他面前,除了必要的政务汇报,绝口不提太子之事。 问起,也只是含糊其辞,说些“太子年轻,还需历练”“山东情势复杂,或有内情”之类的套话。 他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房玄龄,一向老成谋国,此刻也选择了缄默。 他清河房氏虽非顶尖门阀,但与山东士族联络有亲,其本人更是天下士林的代表之一。 太子在山东大刀阔斧,罢黜的官员中不乏与房氏交好者,他此刻不表态,或许已是极限。 最让李世民意外的,是魏征。 这个以直言敢谏闻名的田舍翁,这次竟也哑火了。 哪怕是为太子辩解几句,或者指出太子行事的不妥之处,至少能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他的沉默,比那些喧嚣的奏折更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孤立。 还有高士廉、程咬金……这些平日里或忠心耿耿,或互相制衡的重臣,在此事上,竟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默契的静观其变。 他们都在等什么? 等朕表态? 李世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手打造了这贞观盛世,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但面对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面对这无声却庞大的压力,他发现自己这个皇帝,有时也并非能为所欲为。 他理解这些臣子的顾虑,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关系网,都与山东之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子此举,触犯的是整个阶层固有的利益和尊严。 “权力太大了……”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句话,既是奏折里攻击太子的核心,也是他内心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忧。 太子这次展现出的决断力和……狠辣,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有理有据的罢黜,那迅速稳定灾情的手段…… 这一切,都显示太子并非只是在执行他的意志,而是在山东那片土地上,试图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让他欣慰,亦让他警惕。 他甚至无法像以往那样,轻易地下一道旨意去安抚或训诫。 因为这意味着向那些联合施压的势力低头,意味着否定太子在山东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成效。 更重要的是,这会严重打击太子的威信,甚至可能激化父子之间的矛盾。 “陛下,夜深了,是否安寝?”王德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询问。 李世民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挥了挥手。 “退下。” 王德不敢多言,躬身领着殿内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更显寂寥。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上,眼神复杂。 高明,你在山东,可知长安已是暗流汹涌? 你还要在那边待多久? 还是……你根本不想这么快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念头。 他是皇帝,必须权衡,必须冷静。 在找到破局之策前,他只能继续看着,等着。 他并不知道,他那个在山东“扎根”的太子,已经做出了悄然返回长安的决定。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端的魏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内,李泰猛地将手中的青瓷茶盏掼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吓得侍立在门口的奴婢噤若寒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李泰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那么多言官御史,连篇累牍的弹劾,竟动不了他分毫!父皇只是留中不发,连一句申饬都没有!” 他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地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还有那些老东西!” “长孙无忌、房玄龄,一个个装聋作哑!魏征那老匹夫,平日里不是最能嚷嚷吗?怎么轮到太子胡作非为,他就成了锯嘴的葫芦?” 李泰越想越气,太子在山东闹出这么大动静,罢黜官员,收买民心。 这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太子的声望和实力,正在以一种他不愿看到的速度增长。 “本王绝不能坐视他继续在山东经营下去!” 李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 一直静坐在一旁,眼神中透着精明的杜楚客此时才缓缓开口:“王爷息怒。此事,急不得。” “息怒?你叫本王如何息怒!” 李泰猛地转向他。 “再让他这么搞下去,山东都快成他的独立王国了!到时候他携平乱安民之大功返朝,威望更盛,还有本王立足之地吗?” 杜楚客声音平静。 “王爷,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自乱阵脚。如今弹劾太子的奏疏虽多,但陛下态度暧昧,重臣集体沉默,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也在权衡,说明太子此次所为,确实触犯了许多人的利益,包括那些重臣背后关联的世家大族。” 李泰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这是一股力量,一股对太子不满的力量。” 杜楚客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王爷,我们何不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 第145章 隋炀帝……他太急了。 李泰目光一凝。 “说下去。” “王爷可暗中联络那些与山东被罢黜官员有旧,或与山东世家利益攸关的朝臣,尤其是与五姓七家关系密切者。” 杜楚客压低了声音。 “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太子此次,可是将他们得罪得不轻。王爷只需稍加引导,让他们意识到,唯有联合起来,形成更大的压力,才能迫使陛下召回太子,制止太子在山东的‘胡闹’。” 李泰若有所思。 是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此刻恐怕比他还希望太子赶紧离开山东。 杜楚客继续分析。 “太子在山东,借赈灾之名,行揽权之实,罢黜地方官员,安插亲信,已然在山东道成势。” “这些世家大族,岂能容忍自家地盘被如此侵夺?” “他们此刻各自为战,实不可取。” “王爷若此时伸出橄榄枝,表明愿意在朝中为他们发声,共同促成太子回朝,他们必然乐于呼应。” 李泰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他仿佛看到了撬动太子的希望。 “联合他们……逼那跛子回来……” “不错。”杜楚客点头。 “只要太子回到长安,离开了山东那块他刚刚经营起来的地盘,他便如同蛟龙离水,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他在山东所为,细节如何,还不是任由朝中评议?届时,是功是过,操作的空间便大了许多。更何况,只要人回来了,王爷您……自然也有更多机会。” 最后一句,杜楚客说得意味深长。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明白了杜楚客的未尽之语。 太子在长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总比在遥远的山东要好对付。 “可是,”李泰仍有疑虑。 “若是太子仗着灾情未完全平定,借口拖延,不肯回来呢?” 这是他最担心的一点,他总觉得太子此次离京,似乎别有用心。 杜楚客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笃定的笑容。 “王爷多虑了。太子殿下……依臣看来,他定然是一时半会儿不想回来的。” “哦?为何?”李泰追问。 “山东局面初定,正是他巩固权势、收揽人心的大好时机。债券之事尚未完全了结,他岂会甘心此时放弃一切,返回长安面对朝堂的攻讦?” “他定会想方设法寻找借口,多在山东停留些时日。” 杜楚客分析道。 “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暗示太子留恋外权,其心难测。” “届时,无需我们再多言,陛下心中自然会生出疑虑和不满。” 李泰听着杜楚客的剖析,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中的烦躁和愤怒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好!”李泰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只是眼底深处寒光闪烁。 “就依先生之言。你即刻去安排,务必隐秘,先从与我们有旧,且与山东世家关联最深的几位御史、给事中那里入手。” “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大哥,还能在山东逍遥多久!” 山东,兖州。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毒辣,炙烤着刚刚经历劫难的大地。 官道旁的田野里,依稀能看到新补种的、稀疏矮小的秋粮苗子,在焦土中顽强地透出些许绿意。 更多的田亩则依旧裸露着,残留着蝗群过境后的狼藉。 李承乾与李逸尘一前一后,漫步在田埂之上。 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既能随时护卫、又不打扰两人谈话的距离。 李承乾的右脚依旧有些不便,行走在略显坎坷的田埂上,身形难免微微晃动,但他拒绝了内侍的搀扶,坚持自己走着。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眼神中已没有了初来时的震惊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静,以及更深沉的思虑。 他走到一棵枝叶还算茂盛的大槐树下,树荫投下一片难得的清凉。 “先生,在此歇息片刻吧。” 李承乾用衣袖擦了擦汗,率先在树荫下的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李逸尘依言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那片荒芜与新生交织的田野。 蝉鸣聒噪,更显得四周空旷寂静。 沉默了片刻,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求知欲。 “先生,” 他转过头,看向李逸尘。 “此次山东之行,学生亲身与这些世家大族周旋,甚至亲手斩断了他们在临沂、兖州的几根爪牙……” “事后回想,虽觉其势大根深,盘根错节,但……似乎也并非如学生往日所想的那般,不可动摇,不可战胜。”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在长安时,常听人言,得世家者得天下,失世家者失天下。” “学生也曾以为,欲坐稳这储位,非得获取山东、关陇这些高门大族的支持不可。他们掌握着土地、人口、话语权,仿佛一念之间,便可定鼎乾坤。” “可如今亲眼所见,亲手所为……他们也会恐惧,也会退缩,也会为了自保而断尾求生。” “学生此番雷霆手段,他们除了暗中使绊子,明面上,不也照样得低头,献粮,交出替罪羊羔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经过实战洗礼后产生的、对旧有认知的质疑和重新评估的冲动。 “学生心中有一惑,积存已久,望先生解惑。” 李承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些世家大族,若说其真有翻云覆雨之能,为何在前朝,他们看似拥护大隋,最终却……却坐视,甚至助推了前隋的覆亡?”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地抛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前隋二世而亡,史书多归咎于炀帝穷兵黩武,滥用民力,以致天下皆反。” “然学生细思,若无那些掌握地方、拥有私兵部曲的世家大族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些缺少兵甲、缺乏组织的寻常百姓,纵然活不下去,揭竿而起,又岂能如此迅速地燎原天下,最终颠覆一个庞大的帝国?” “这世家大族与王朝兴衰之间,究竟是何关系?前隋的覆灭,根源真的只在炀帝一人之失德失政吗?” 问完这番话,李承乾紧紧盯着李逸尘。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被层层史书笔墨和道德说教所掩盖的、更为残酷和真实的权力内核。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赞许,有欣慰。 “殿下能思及此,已非常人。” 李逸尘的声音平和,在这寂静的田野间缓缓流淌开来。 “殿下所问,实已触及历代王朝兴替之核心机密。”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将这个超越时代的认知,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阐述清楚。 “世人皆道,隋炀帝杨广,暴虐昏聩,乃亡国之君典范。然则,” 李逸尘话锋一转,石破天惊。 “臣却以为,隋之速亡,其根由,并非全然系于炀帝一人之品行操守,亦非单纯因其征伐、开凿之役过于劳民。” “其根本,在于大隋统治根基之内部分裂,在于炀帝意图打破自西魏、北周以来,已然固化的权力格局,却最终……被他所依赖,亦试图摆脱的那个核心集团所抛弃、所反噬。” 李承乾瞳孔骤然收缩。 “核心集团?”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对他而言颇为新颖。 “不错。”李逸尘肯定道。 “便是以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为核心,联合部分山东、江南士族,共同组成的支撑前隋统治的权力基石。” “关陇集团……” 李承乾喃喃道,这个词汇他并不陌生,本朝的许多勋贵,包括他的父皇,皆出于此。 “自北魏分裂,历西魏、北周,至隋,天下虽几经分合,但实际掌控最高权柄的,始终是以武川镇军阀为源头,融合鲜卑贵族与关陇汉人豪强所形成的这个集团。” “他们通过府兵制,掌控军队,通过垄断高官显爵,把持朝政。” “通过联姻结盟,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 李逸尘开始剖开那段历史的肌理。 “隋文帝杨坚,能顺利代周建隋,并非他杨氏一族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恰恰是因为他本身便是这个关陇集团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上位,得到了集团内部大多数势力的认可与支持。他是在这个集团的拥戴下,完成了改朝换代。” 李承乾若有所悟。 “所以,文帝时期,实则是与这关陇集团共享天下?” “可以这么说。”李逸尘点头。 “文帝雄才大略,深知其中利害。他一方面依靠集团稳定统治,另一方面,亦开始尝试些许制衡。” “例如,开创科举,意图打破门阀对仕途的完全垄断,修订《开皇律》,强调中央集权。” “然则,这些举措尚属温和,未敢真正动摇集团根本。” “甚至,为了迅速积累国力,实现天下一统后的稳定,文帝在某些方面,反而加深了对这一集团的依赖。” 李逸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殿下可知,史载文帝朝户口滋殖,仓廪充盈,乃至府藏皆满,称国计之富者莫如隋?” “学生知晓,此乃父皇常引以为鉴之事。”李承乾答道。 “然则,”李逸尘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富’,有多少是实实在在的民富,有多少……是建立在地方官吏为了政绩,为了迎合上意,而虚报户口、夸大垦田数目,从而使得朝廷征收的赋税,远远超出了百姓实际承受能力的基础之上?” 李承乾浑身一震,猛地想起李逸尘之前剖析“四业分民”时提到的朝廷政策与地方执行之间的扭曲。 “先生是说……文帝朝的数据,或有……虚假?过度征税,早已埋下祸根?” “臣不敢妄断史书全为虚言。” 李逸尘谨慎道。 “但纵观历代,开国之初,为了迅速恢复元气,彰显治世气象,地方虚报、朝廷过度汲取,并非罕见。” “文帝朝国力确猛然大增,然这‘富’的背后,是无数农户背负着日益沉重的租庸调。” “这些被过度征收的财富,堆积在官仓府库之中,看似辉煌,实则如同堆积于千柴之旁。” “只待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李承乾只觉得背后泛起一股寒意。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前隋的“开皇之治”。 原来那令人艳羡的富庶,底下竟潜藏着如此深刻的危机? “那……炀帝呢?”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炀帝杨广,聪颖博学,雄心勃勃。” 李逸尘评价道,语气中听不出褒贬。 “他看到了大隋表面繁荣下的隐患,也看到了关陇集团对皇权的掣肘。” “他登基之后,急于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更急于……打破这固有的权力结构,建立一个真正由皇帝乾纲独断、超越门阀士族的新秩序。” “于是,他营建东都洛阳,固然有控制山东、江南的战略考量,又何尝不是想摆脱关陇集团势力盘根错节的长安旧地?” “他开凿大运河,沟通南北,固然有漕运军事之利,又何尝不是想借此掌控新的经济命脉,培养依赖于运河利益的新的官僚和商业群体,以分化关陇集团?” “他三征高句丽,固然有拓土扬威之志,但动用如此规模的兵力、物力,难道没有借此消耗关陇集团掌握的府兵力量,并在这个过程中提拔忠于自己的寒门将领的意图?” 李逸尘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李承乾的心头。 他瞪大了眼睛,脑海中仿佛勾勒出一幅与史书描绘截然不同的图景—— 一个锐意改革、试图集中皇权、挑战既有利益格局的帝王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然而,隋炀帝……他太急了。” 李逸尘的语气不带任何情感。 “他低估了关陇集团盘根错节的力量和反弹的决心。他试图建立的新秩序,缺乏足够坚实的新兴力量作为支撑。” “他提拔的寒士,羽翼未丰。他倚重的江南势力,根基尚浅。” “当他一次次动用举国之力,征发徭役,耗尽文帝时代积累的财富,使得本已不堪重负的民生更加凋敝之时,他不仅失去了民心,更重要的是……” “他彻底激怒并失去了关陇集团的支持。” “征高句丽惨败,损耗的不仅是国力,更是关陇集团的核心武力。” 第146章 还是……外强中干? “无休止的徭役和战争,损害的是所有依附于土地、依赖于安稳环境的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当这个支撑隋朝政权的核心集团意识到,这位皇帝不再代表他们的利益,反而成为他们利益的最大威胁时,他们的选择,便不再是维护这个王朝,而是……” “抛弃它,甚至……推翻它,换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李承乾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声音沙哑地问。 “所以……所谓的天下皆反,瓦岗、窦建德等辈,或许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致命一击,是来自……内部?” “正是!”李逸尘重重说道。 “殿下不妨细思,最终奠定我大唐基业者,高祖,以及朝中诸多勋贵,裴寂、刘弘基、长孙无忌……他们出身何处?” “他们之前,又在何处任职?” 关陇!依旧是关陇! 他的皇祖父,唐国公李渊,本身就是关陇集团的顶级门阀之一! 太原起兵,得到的是关陇旧部的广泛响应! “原来……原来如此!”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炀帝不是败给了草寇,他是败给了……他自已赖以生存的根基!当他试图动摇这个根基时,这个根基便……结果了他!” 他心中并无半分对隋炀帝的同情,反而更加警惕。 一个帝王若连自己的根基都驾驭不住,甚至亲手将其推向对立面,何其愚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所谓的皇权,并非孤立地悬于九天之上。 它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锋刃,需要庞大的官僚系统作为骨架,更需要一个或多个核心利益集团作为其扎根的土壤。 隋炀帝的悲剧在于,他看到了土壤的板结与弊端,想要犁庭扫穴,重新耕耘,却用力过猛。 不仅没能培养出新的沃土,反而彻底破坏了旧的根基,最终导致皇权的大厦轰然倒塌。 而他的父皇,正是深刻洞察了这一点,在隋末乱局中,巧妙地整合了关陇集团的力量,并适时吸纳山东、江南士人,才最终奠定了大唐的基业。 “学生……学生似乎有些明白了。治国,并非简单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下……有其运行的规则,有其力量的博弈。” 李承乾喃喃道,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探究的光芒,看向李逸尘。 “先生,依此说来,本朝所修《隋书纪传》,对其评价是否……是否因其败亡之故,多有贬损?” 若其成功,史笔是否会截然不同? 李逸尘闻言,却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冷峻。 “殿下,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隋炀帝杨广之恶名,绝非仅仅源于胜利者的污蔑或世人的误解。” “其口碑败坏,乃是名副其实,咎由自取!其个人之失德失政,是导致帝国急速崩塌最直接、最无法推卸的原因!” 李承乾微微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追问道:“他难道……一无是处?” “臣并非言其一无是处。” 李逸尘目光如炬,直视李承乾,仿佛要将他脑海中那点危险的“同情”彻底烧灼干净。 “炀帝之聪颖、博学、魄力,乃至其沟通南北、混一舆图之志,确非常人所能及。” “然,这些功绩,与其所带来的巨大灾难相比,微不足道,且其推行手段之酷烈,更是将些许善政化为了滔天恶果。”。 “臣试为殿下总结,炀帝个人之致命失败,至少有五!” “其一,好大喜功,不计成本,耗尽民力!” 李逸尘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沉重。 “营建东都洛阳,十个月而成,役使民夫数百万,死者十之四五!” “开凿运河,贯通南北,然征发丁壮数百万,男丁不足,役及妇人!役丁死者什四五,史笔斑斑,岂是虚言?” “陛下亦常以炀帝为鉴,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炀帝之行,便是亲手掘断了载舟之水!” 李承乾脑海中浮现出尸骸填塞沟壑、妇孺泣别家园的惨状,对比山东灾民之困苦,心中对隋炀帝的厌恶更深。 “其二,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而不恤士卒!” 第二根手指伸出。 “若说首次征讨尚有战略考量,其后两次,多少带有愎谏逞强、一意孤行之意!” “动员兵力逾百万,民夫倍之,结果呢?一败于萨水,三十万五千陆军仅两千七百人逃回!” “二征、三征,或无功而返,或因内乱而止。每一次征发,都是对河北、山东等地民生的一次毁灭性摧残!” “殿下在山东所见,不过是蝗灾之后的凋敝,而当时炀帝治下,却是人祸甚于天灾,千里无鸡鸣!” 李逸尘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其三,骄奢淫逸,巡游无度!” 说着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龙舟南巡江都,舳舻相接二百余里,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极水陆珍奇!” “食不完者,掘地埋之!为造龙舟、仪仗,民间‘役丁工匠死者十之三四’!他追求的不是帝王的威仪,而是极致的个人享乐与排场,将民脂民膏视若尘土!” “其四,拒谏饰非,亲小人远贤臣!” 李逸尘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高颎、贺若弼,开国元勋,社稷重臣,只因谏言,便遭诛杀!虞世基、裴蕴等佞臣,揣摩上意,隐瞒灾情、民变,致使炀帝耳聋目瞎,居于深宫,犹自谓天下太平!” “一个听不见真实声音的皇帝,如何能不走向毁灭?” “其五,心性猜忌,刻薄寡恩!” 最后一根手指伸出,李逸尘的语气带着警示。 “对待臣下如此,对待骨肉亦如此!其皇位如何得来,殿下当知晓。上位后,对其弟、其侄,多有防范迫害。如此心性,岂能令臣下归心?” “岂能不让拥戴者心寒?最终众叛亲离,身死国灭,岂是偶然?” 一番话,如疾风骤雨,将隋炀帝光鲜外表下的腐朽与残酷剥露得淋漓尽致。 李承乾听得面色凝重,心中对隋炀帝的为人更加不喜,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厌恶。 一个帝王,竟能如此肆意妄为,视天下苍生如草芥,实乃国之巨害。 “先生所言,字字诛心。炀帝之败,实乃……自作孽,不可活。” “殿下能明此节,善莫大焉。” 李逸尘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凝重。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庞大王朝的灭亡,原因往往是多层次、错综复杂的。需得分清其深层原因、浅层原因与直接原因。”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阐释。 “深层原因,如同臣方才所言,是炀帝急于打破关陇集团垄断,试图建立绝对皇权的激进改革,触动了统治根基,导致核心利益集团的离心与反噬。” “此乃根基之动摇,是王朝覆灭的根本前提。” “浅层原因,便是其一系列暴政——无休止的徭役、战争、奢靡——导致天下骚动,民生凋敝,四海沸腾。” “这如同在已经动摇的根基上不断施加巨力,使得矛盾空前激化,民怨累积到了临界点。此为社会基础的全面崩溃。” “而直接原因,”李逸尘目光锐利。 “便是当底层民变已成燎原之势,而统治集团内部也认定皇帝不再能维护其利益,甚至威胁其生存时,他们便选择了抛弃旧主,拥立新君。” “这一刻,军事叛变与政治背叛结合在一起,给予了隋王朝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李逸尘总结道:“故而,臣之前说‘隋炀帝太急了’,指的是深层原因。他的战略方向或许看到了问题,但战术执行彻底失败。” “而他的个人失德失政,既是浅层原因,也是引爆直接原因的导火索。这几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共同导致了隋朝的速亡。” “若只有深层矛盾,而无炀帝的倒行逆施,帝国或可苟延。” “但三者齐聚,便是天命已终,回天乏术了。” 李承乾久久沉默,坐在大石之上,目光投向远方荒芜的田野,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治国不仅仅需要看到深层的权力结构,更需要时刻警惕自身的言行,避免成为那个点燃所有引信的暴君。 平衡、耐心、克制,以及……对民力的敬畏,对谏言的倾听,缺一不可。 “先生剖析隋炀帝,言其败亡,关键在于触怒了关陇集团这一核心根基,遭其反噬。” “那么,依此理,我大唐立国,关陇勋贵依旧是朝堂支柱,山东、江南世家亦盘根错节。” “这些世家大族,看似枝繁叶茂,影响力无远弗届,能左右朝局,甚至……能影响储位更迭。” “可学生此番亲历山东,斩其爪牙,破其联盟,他们虽反弹激烈,却也并未能真正阻挡学生推行赈灾、整顿吏治。” “他们似乎……又并非不可撼动。” 李承乾的眉头紧紧锁住,显露出内心的矛盾与思索。 “这世家大族,其真实的影响力与破坏力,究竟几何?他们究竟是能倾覆王朝的巨擘,还是……外强中干?” “学生实在困惑,请先生为我拨开迷雾。” 李逸尘闻言,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这正是他想要引导的方向。 “殿下此问,直指核心。” 李逸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世家大族,绝非简单的巨擘或外强中干可以概括。” “其力量真实不虚,但其弱点,亦同样致命。需得从多个层面,细细剖析。”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其影响力与破坏力,在某些方面,是实实在在的。” 李逸尘开始系统性地阐述,结合他所知的史学观点,将其融入这个时代的语境。 “其一,经济基础雄厚。他们通过数百年的土地兼并,掌控着大量的田庄、佃户,以及山林、川泽之利。” “如山东崔、卢、李、郑等家,‘百室合户,千丁共籍’并非虚言。” “朝廷的租庸调,很大程度上需要依赖他们去征收,他们若从中作梗,或隐匿户口,或转嫁赋税,则国库必然受损。“ “此次山东赈灾,他们能短期内操控粮价,根源便在于此。” 李承乾微微颔首,他在兖州对此已有切身感受。 “其二,政治影响力盘根错节。自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使得高门子弟‘平流进取,坐至公卿’。“ “虽本朝开科取士,意在打破垄断,然世家凭借其累世积累的家学、人脉、声望,其子弟入仕之易、升迁之快,仍远非寒门可比。“ “朝中各部、地方州县,其门生故吏遍布,形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关系网。“ “政策推行,若触及其根本利益,这张网便会或明或暗地产生阻力。殿下在长安时,应有所体会。” 李承乾冷哼一声,想起那些为魏王摇旗呐喊、或对他行为指手画脚的官员,其中不乏世家出身者。 “其三,文化话语权强大。他们垄断经学解释,主导清议品评,掌握着舆论的导向。‘崔卢李郑’等姓氏本身,在很多人心中便是高贵与正统的象征。“ “他们可以通过著书立说、品评人物,来塑造乃至贬损一个人的名声,甚至影响皇帝的看法。这种软实力,有时比刀剑更为锋利。” 李逸尘顿了顿,让太子消化一下,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更具穿透力。 “然而,殿下,这些看似强大的力量,在当今天下,尤其是在陛下开创的贞观朝,其根基已然开始松动,其‘纸老虎’的一面,正日益暴露!”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先生快讲!” “其一,军事权力的剥离,是其最大的弱点!” 李逸尘一针见血. “前朝及更早时期,世家大族往往拥有大量的部曲私兵,形成半独立的军事力量。” “但自西魏北周行府兵制,尤其是本朝陛下将府兵制进一步完善,军权高度集中于中央,集中于皇帝之手。” “世家大族,已不再能像过去那样,凭私兵与朝廷抗衡。他们没有掀桌子的武力资本!” “这才是他们面对殿下在山东的强势,最终选择妥协、断尾求生的根本原因!” 李承乾眼中精光爆射! 是了! 第147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在山东罢黜官员,崔氏等人除了暗中使绊子,明面上只能屈服,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军队! 无法像前朝某些豪强那样割据一方! “其二,政治垄断被打破。科举制的推行,尽管目前取士数量尚不及恩荫、门荫,但它打开了一道缝隙!” “让寒门庶族有了上升的通道,也给了陛下选拔人才、制衡世家的一把利器。世家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完全把持仕途,其政治影响力的绝对垄断地位,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李逸尘继续分析,语气愈发冷静。 “其三,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素有隔阂,山东世家内部亦有竞争甚至矛盾。” “他们联合起来或许还能制造不少麻烦,但一旦分化,便力量大减。” “其四,道义上的困境。他们虽然掌握文化话语权,但陛下励精图治,虚心纳谏,开创贞观治世,民心所向,天下公认。” “世家若公然对抗朝廷,尤其是对抗陛下这样一位威望崇高的君主,在道义上便先失一着。” “他们那些‘诗礼传家’‘清流高门’的招牌,在皇权与民生大义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此次殿下在山东赈灾安民,他们却囤积居奇,对抗政令,传扬出去,于他们的清誉便是重大打击。民心,正在逐渐从向往高门,转向感念皇恩。”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一层层迷雾被拨开,思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激动地以拳击掌。 “先生所言极是!如此说来,这些世家大族,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外强中干?其爪牙已被陛下剪除大半?” “殿下,可以如此理解,但不可掉以轻心。” 李逸尘适时提醒。 “他们依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经济基础、政治人脉、文化影响力仍在,足以在地方盘剥百姓、阻碍良政、结党营私、甚至影响储位之争。” “他们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帝国的手脚,侵蚀着国家的元气。”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李承乾。 “对于殿下而言,他们或许没有能力直接颠覆您的储位,但他们有能力制造足够的麻烦,败坏您的名声,扶持更能代表他们利益的皇子。” “这便是他们当下最真实的破坏力所在——不在于颠覆皇权,而在于扭曲朝局,维护其特权。”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 “学生明白了。对待世家,既不可如隋炀帝般盲目激进,企图一蹴而就,以致激变” “亦不可如以往般过分忌惮,束手束脚。当以父皇为榜样,善用权术,刚柔并济。” “用科举、寒门以分其权,用律法、监察以制其弊,用皇权、军威以慑其心。” 他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盘根错节却又并非无懈可击的世家力量。 “他们确实是枷锁,但并非不可打破的枷锁。而这打破枷锁的过程,便是学生未来需要面对的,最核心的博弈之一。” 李逸尘微微颔首,心中欣慰。 太子这番领悟,已然触及了贞观朝乃至整个唐代政治斗争的核心脉络之一。 他对世家的认知,终于从简单的恐惧或轻视,上升到了战略层面的辩证看待。 “殿下能作此想,大善。前路漫漫,与这些‘纸老虎’与‘真枷锁’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李承乾眼中精光闪烁,反复咀嚼着李逸尘的话,越想越觉得透彻。 他猛地一击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先生这‘纸老虎’一说,实在是鞭辟入里,再恰当不过!”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灼灼。 “如此层层剖析,这些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其虚弱之处,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他们依然能制造麻烦,依然能攀附勾结、阻碍良政,甚至能在储位之争中兴风作浪,如同先生所言,是束缚帝国手脚的无形枷锁。” “但学生已看清,这枷锁,并非坚不可摧!” 李逸尘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却带着引导的意味。 “殿下能洞悉此节,日后与周旋,便有了方寸。然,看清对手弱点,还需有破局之策。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沉声道:“学生此番山东之行,虽初步站稳脚跟,罢黜了些蠹虫,安插了些人手,但根基尚浅。” “一旦学生离开,这些地头蛇难免故态复萌。学生正在思虑,临行之前,该如何进一步巩固成果,至少,不能让山东这么快就又变回铁板一块。” 李逸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向前稍稍倾身。 “殿下所虑极是。若要破其铁板一块之势,关键在于引入新的变量,扶持新的力量,使其内部更加分化,让殿下的影响能在此地持续生根。” 他稍作停顿,见李承乾全神贯注,便继续道:“殿下或可留意那些……近乎寒门的世家,或地方上的中等门户。” “近乎寒门的世家?”李承乾微微蹙眉,这个说法有些新颖。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 “山东之地,文风较盛,除了崔、卢、李、郑这等顶尖高门,尚有许多传承数代、家中亦有读书识字之人,却因种种原因,仕途不畅、家道中落,或始终被顶尖门阀压着一头的家族。” “他们或许还顶着某个姓氏的光环,内里却已近乎寒门,对现状不满,渴求上升之阶。”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那些或许祖上也曾显赫,如今却只能在州县谋个佐吏小官,或干脆困守田宅的家族?” “殿下明鉴。” 李逸尘点头。 “此类家族,其子弟往往读书识字,具备为官理政的基本素养,却苦于缺乏门路和靠山,难以出头。” “他们对顶尖门阀把持利益早已心存怨怼,只是敢怒不敢言。殿下若能对他们施以援手,不啻于雪中送炭。” 李逸尘将计划具体化。 “眼下便有两个绝佳的机会。其一,西州开发,百废待兴,亟需大量识字、通文墨的吏员乃至低级官员。” “那里条件艰苦,崔、卢等高门子弟未必愿意前往,但对这些近乎寒门的家族子弟而言,却是难得的晋身之阶!” “殿下可公开鼓励、甚至以东宫名义征辟山东有志之士前往西州效力,承诺按劳绩擢升。” “臣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必定会有人响应!只要有人去了,并且殿下后续能兑现承诺,他们的心,便会牢牢系于殿下身上。” 李承乾眼睛一亮。 “西州……不错!那里正是用人之地,也是培育心腹的良所!此策甚妙!” “其二,”李逸尘接着道。 “殿下此次罢黜兖州等地一批官员,以东宫属官及随行干员暂代其职。” “然,此非长久之计。殿下返京后,这些位置迟早需由吏部铨选填补。与其等待吏部可能依旧被世家影响的选择,不如殿下主动荐才!” 他目光锐利起来。 “殿下便可从这些‘近乎寒门’的世家中,遴选才具尚可、背景相对清白者,以熟悉地方、赈灾有功等名义,举荐他们充任这些空缺出来的州县佐贰官职,哪怕只是从八九品做起!” “如此一来,殿下不仅解决了部分职位空缺,更将这些家族的未来与殿下的赏识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得了实利,有了盼头,岂能不感念殿下恩德?他们的心,自然也就跟着殿下走了!”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仿佛又一扇大门在眼前打开。 他之前只想到安插东宫自己的人,却未曾想到还可以借此机会,在山东本地扶持起一股亲近自己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分化,更是在对手的地盘上,埋下属于自己的种子! “妙!太妙了!” 李承乾忍不住赞叹,激动地搓着手。 “扶持这些中等门户,他们既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又对顶尖门阀心存不满,一旦得势,必会成为抵制顶尖门阀肆意妄为的力量!” “而且他们分散各地,互不统属,绝无可能形成新的铁板!先生此策,可谓一举数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个中小家族因他的提拔而崛起,在山东各地形成一张细密而忠诚的网络,与那些盘根错节的顶尖门阀相互制衡。 李逸尘见太子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便趁热打铁,将计划推向一个更具象征意义和长远影响的层面。 “殿下,欲要真正动摇世家根基,光靠拉拢分化、安排官职还不够。还需从根子上,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文化垄断和话语权。” 李承乾神情一凛。 “先生请详言。” “世家何以自傲?除土地人口外,便是垄断经学解释,标榜‘诗礼传家’,仿佛学问道德尽归于其门阀之内。” 李逸尘语气渐沉。 “殿下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在离开山东之前,公然倡导向学之风,鼓励世人多读书!” 李承乾微微一愣。 “鼓励读书?先生,读书所需书籍、师资,耗费不赀,非寻常寒门乃至中等之家所能轻易负担。此举……恐收效甚微,或被视为空谈。” “正因其难,殿下才更要做此姿态!” 李逸尘目光坚定。 “殿下不必承诺立刻解决所有困难,但要明确表达出学问非一家一姓之私器,朝堂渴求天下英才的态度!” “姿态要放出来,要让所有有心向学之人看到希望,感受到殿下的鼓励!” “这本身,就是对世家文化垄断的一种挑战和宣言!” 他顿了顿,脑海中迅速搜索着符合这个时代背景又能鼓舞人心的诗句。 “譬如,殿下可昭告四方,言道: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这改编自宋真宗《励学篇》的诗句,虽稍显直白,但其蕴含的“知识改变命运”的朴素道理,在此刻由李逸尘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它避开了直接挑战门阀的尖锐,而是用一种更具诱惑力和鼓动性的方式,描绘了读书所能带来的实际好处,极易在渴望改变命运的寒门和中下层士子中引起共鸣。 李承乾闻言,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逸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激赏。 这诗句……这诗句虽言语质朴,却直指人心,将读书的好处说得如此透彻,如此具有吸引力! “先生……先生此诗……” 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真乃……真乃警世之言,励学之圭臬!言语直白却力透纸背,道尽了寒窗之苦,亦指明了青云之路!” “若传扬开去,不知能激励多少贫寒学子秉烛夜读,心怀希望!” 他脸上随即露出一丝复杂和惭愧。 “只是……如此佳句,若由学生之口说出,学生……学生实在惭愧,恐有掠美之嫌,亦难以取信于人……” 他深知自己的学问斤两,绝作不出这等深刻又极具传播力的诗句。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能公开李逸尘的存在和作用。 李逸尘淡然一笑,对此早有预料。 “殿下过誉了。几句俚语,若能对世道人心有所裨益,便是其价值所在。” “殿下无需言明出处,只需在适当的场合,提及‘曾闻有贤者云’,或‘古语有云’,将此言传播开去即可。” “重要的是让这话语本身,如同种子一般,落入那些有心向学者的心田。” “殿下要做的,是赋予这种子生长的希望,是让那些立志于读书的人,看到方向和使命感!” 他进一步强调。 “尤其是山东之地,文风本就较他处更盛,读书人的数量也相对多一些。在此地率先倡导向学之风,效果必然更佳。” “这些受到鼓舞的读书人,无论他们将来能否入仕,都会记得,是太子殿下,给了他们这份激励和盼头。” “这份人心向背,其力量,潜移默化,却深远流长。” 第148章 撬动整个天下的人心。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消化着李逸尘话语中的巨大信息量和冲击力。 倡导向学,传播诗句,争夺文化话语权和人心…… 这已不仅仅是权谋算计,更是在尝试撬动数百年来坚固无比的文化阶层壁垒! 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思索光芒,李逸尘知道,需要给他一个更宏大的目标和使命感,来统合这些看似分散的策略。 “殿下,治国平天下,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代人所能尽全功。每一代雄主,皆有其时代所赋予的使命与责任。” 李承乾神情一肃。 “请先生指教。” “始皇嬴政,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统一度量衡。” “他结束了数百年的战乱纷争,奠定了华夏大一统的根基。此其时代之责任,他做到了,虽秦二世而亡,然其制垂范后世。” 李承乾不禁点头,这一点,他自幼便听太傅讲过,但此刻听来,感受尤为不同。 “汉高祖刘邦,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破暴秦,败强楚,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汉武帝刘彻,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开拓万里疆土,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后世褒贬不一,却真正让‘汉’之一字,成为我等族裔千载不变的称谓!” “他们让华夏有了强盛的统一认同与昂扬的斗志。此乃他们的时代责任。”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想起了浩瀚的《史记》《汉书》,那些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岁月。 “光武帝刘秀,再造大汉,中兴汉室,抚平战乱创伤,重振朝纲。” “前隋文帝杨坚,结束南北分裂,再次一统华夏,开创开皇之治,革新制度,积累国力。他们承前启后,维系了华夏文明的命脉与繁荣。”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承乾。 “如今,大唐立国,陛下开创贞观之治,四海承平,国力日增。此时此世,殿下认为,大唐的时代责任何在?” “殿下身为储君,未来所欲肩负者,又为何事?” 李承乾被问得心神剧震。 他从未如此刻般,站在一个如此宏大的历史视角,去思考一个时代、一个王朝的使命。 他喃喃道:“大唐……的时代责任?” “不错。”李逸尘语气坚定。 “陛下已扫平外患大部,内政治理亦初见成效。然则,天下真正之大患,或不在外,而在内。” “在于数百年来形成的世家门阀对权力、资源、知识的垄断!” “在于寒门英才无由上达!在于广大黎庶被牢牢束缚于土地,难有喘息之机!” “这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民力,亦束缚着国运!” “殿下!” 李逸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打破门阀对仕途与学问的垄断,将读书的种子,尽可能地向更广阔的人群播撒出去!” “让更多人的才智,能为帝国所用!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仅仅是少数幸运儿的奇迹,而成为一种可以被期盼的可能!” “这或许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努力,但总要有一个人,一个身处权力核心的人,去开启这个头,去播下这第一把种子!” 他凝视着李承乾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在山东的所作所为,罢黜贪官,整顿吏治,赈济灾民,已是在破除旧的积弊。” “如今,再行鼓励向学、扶持寒俊之举,便是在尝试建立新的秩序!” “这是在为大唐,也为这天下,开拓更深厚的人才根基,注入更旺盛的活力!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这一刻涌向了头顶,让他耳中嗡嗡作响,心跳如鼓。 打破世家垄断!广开寒门之路!播撒读书种子! 时代的责任…… 这些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又像是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此前迷茫而狭隘的视野。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炽热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奔流! 为了自己,不再仅仅是苟全性命,而是要实现这份抱负! 为了生民,不再仅仅是口头上的“仁政”,而是切实地为他们打通上升的渠道,让更多人的才智不被埋没! 是的!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这些! 扶持寒俊,倡导向学,打破垄断,为大唐,也为这天下,注入新的活力! 这或许比他单纯地去争夺那个皇位,更具有吸引力,更值得他为之奋斗! 李承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看向李逸尘,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晰。 “先生……学生……学生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此前种种困惑、愤懑、不甘,在此刻看来,竟是如此渺小!学生目光何其短浅,只囿于东宫一隅,只困于父子兄弟之争!” “父皇开创盛世,学生若能承继大统,要做的,绝非仅仅守成!而是要继往开来,去做那……开启新时代之人!” “播撒读书种子,打破门阀桎梏,使天下英才尽入大唐彀中!此乃……此乃学生之志也!” 他紧紧攥着拳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这份刚刚确立的的志向牢牢握住。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眼中那脱胎换骨般的神采,知道这番引导终于触及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殿下能立此宏愿,实乃天下之幸。前路必然艰难,世家反扑、旧制阻力、资源匮乏,皆在眼前。然,只要殿下心志不移,步步为营,此事……功虽不必在殿下之身,其进程,却可由殿下而始。” 李承乾重重地点头。 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在烈日下依旧显得有些荒凉的土地。 但此刻他的眼中,看到的已不仅仅是灾后的疮痍,更是一片等待着被播撒种子、等待着焕发新生的广阔田野。 他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返回长安之前,学生便依先生之计行事。扶持那些中等门户,鼓励西行,举荐才俊,倡导向学之风!”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就从这山东之地开始,将这读书的种子,先撒下去!” 太子行辕内烛火通明。 李承乾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窦静与王琮二人。 他面色沉静,已不见白日在田间与李逸尘交谈时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 “窦卿,王卿,”李承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孤返程在即,山东之事,需做最后安排。有两件事,需你二人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窦静与王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齐声应道:“臣等谨遵殿下令谕。” “其一,”李承乾目光扫过二人。 “孤欲在山东倡导向学之风,激励寒门及中等门户子弟读书明志。你二人将‘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此诗,以‘闻古贤者云’之名,在士子中广为传播。姿态要做足,务必使山东学子感受到孤求才若渴、鼓励向学之心。” 窦静和王琮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同时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并非不通文墨之人,瞬间就品出了这诗句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颠覆性! 这简直是将“学而优则仕”的道路,用最直白、最诱惑的方式,摊开在了所有渴望改变命运的人面前! “殿下……此诗……” 窦静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倡导向学”背后,是何等深远的图谋。 “不必问出处,照做便是。” 李承乾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其二,此前罢黜官员所出缺额,尤其是州县属官之职,你二人会同吏部随行官员,尽快拟定一份荐举名单。” “人选,着重从那些家道中落、仕途不畅,却素有才名或于此次赈灾中表现勤勉的山东本地中等门户子弟中遴选。” “孤会以协理政务、熟悉地方为由,先行举荐他们署理官职,奏报朝廷。” 王琮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是要在山东本地,亲手扶持起一股依附于东宫的新兴势力! 这不仅仅是分化瓦解,更是在世家大族的传统地盘里,硬生生打入楔子! 两人心中波澜起伏,但看着太子那沉静而坚定的眼神,所有疑虑和惊骇都被压了下去。 太子殿下其思虑之深、手段之准,远超他们想象。 “臣……明白!”窦静率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 “殿下高瞻远瞩,此二策若成,山东格局必将为之一新!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办妥此事!” “臣亦领命!”王琮紧随其后,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若能参与并促成此事,他们自身的政治前途,亦将与东宫、与这股新生的力量紧密绑定。 “去吧,动作要快,要在孤离开山东之前,让消息传开。” 李承乾挥了挥手。 两人躬身退出,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 他们知道,太子这看似平静的安排,实则是投向山东乃至整个大唐政局的两颗惊雷。 接下来的几日。 在东宫属官的极力推动下,很快,“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诗句,便在兖州、临沂等地的学子圈层中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随后便如野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山东道的士林。 无数家境寻常、苦读不辍的寒门士子,闻听此诗,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仿佛在黑暗的摸索中骤然看到了指引前路的光芒! 他们反复吟诵,激动难眠。 原来,读书并非毫无希望的奢望,太子殿下是认可这条路的! 殿下在鼓励他们! 而那些被窦静、王琮暗中接触、列为举荐目标的“中等门户”子弟,更是受宠若惊。 他们祖上或许也曾阔过,但如今早已被崔、卢等顶尖门阀压得喘不过气,仕途蹉跎。 太子的青睐和举荐,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是家族重新崛起的唯一希望! 感激涕零之下,他们对太子的忠诚度瞬间飙升。 就在李承乾的銮驾悄然离开山东,踏上返程之路的同时,关于太子大力倡导向学、并破格举荐山东本地中等门户及寒门才俊署理地方官职的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先他一步,在山东各地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并且迅速向周边道州扩散。 读书人奔走相告,士气大振。 太子的形象,在他们心中瞬间变得无比高大。 他不再是那个远在长安、高高在上的储君,而是一位理解他们疾苦、愿意为他们开辟道路的明主! 消息终究是传到了长安。 两仪殿内,李世民拿着百骑司密报,以及几份来自山东官员的例行奏章,沉默了许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目光深邃难明。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他低声将诗句念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诗句,直白,甚至有些俚俗,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刺中了问题的核心。 其鼓动性之强,传播力之广,远超他以往任何鼓励劝学的诏书和说教。 他李世民何尝不想打破门阀垄断,广纳寒门英才? 科举制的推行,正是出于此目的。 然而,阻力重重,进展缓慢。 可高明这小子……他去山东赈个灾,竟然顺手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用这种近乎“蛊惑”却又让人无法指摘的方式,直接将“读书改变命运”的念头,种进了无数寒门士子的心里! 更厉害的是,他紧接着就用实实在在的官职举荐,来印证和兑现这种“可能”!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精准、狠辣,又站在了道德和国家的制高点上。 让他这个皇帝,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赏和…… 赞赏的是,手段高明,直指要害,效果立竿见影。 只是这份收拢人心的能力和速度,以及其背后隐隐显露出的、超越储君界限的政治抱负。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高明这一手,比他这个皇帝做得更彻底,更有效。 他是在用东宫的资源,撬动整个天下的人心。 这固然对大唐的长远有利。 与此同时,长安的各大府邸内,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山东传来的详细消息。 第149章 太子回来了? 赵国公府,长孙无忌捻着胡须,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倡导向学……举荐寒门……呵呵,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低声自语。 “如此一来,山东那些原本摇摆不定、或者被顶尖门阀压制的中小家族,恐怕人心都要被太子收拢过去了。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一招,比陛下这些年通过科举缓慢渗透的策略,要狠辣得多,也高效得多。 陛下还要顾及平衡,顾及旧臣的感受。 而太子,似乎毫无顾忌,或者说,他的顾忌更少,目标更明确。 梁国公房玄龄府上,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宰相,看着幕僚送来的密信,也久久无言。 他出身清河房氏,本身也算士族,但并非顶尖。 他更能理解那些中等门户子弟的心态。 太子的举动,无疑是在他们心中点燃了一把火。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足以燎原。 他意识到,朝堂的格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而那些与山东世家关联密切的官员,如侍御史崔仁师、给事中郑仁泰等人,更是又惊又怒。 太子在山东打击他们的旁支亲族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要从根本上动摇他们世家立足的根基——文化垄断和仕途优势! 这简直是要掘他们的根! 恐慌和愤怒,在世家势力的圈子里迅速蔓延。 他们必须做出反应,必须阻止太子继续这么“胡闹”下去! 常朝。 太极殿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暗流。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丹陛下的众臣,尤其是在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几位世家代表官员的脸上略微停留。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侍监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 话音刚落,侍御史崔仁师便手持笏板,一步迈出班列,躬身道:“臣,崔仁师,有本奏!” “讲。”李世民声音平淡。 “陛下,”崔仁师声音洪亮,看似恭敬,言辞却经过精心打磨。 “太子殿下奉旨赈济山东,劳苦功高,如今灾情已定,民心渐安,此乃陛下洪福,亦乃太子贤德。” “然,臣闻殿下于山东,除赈灾外,亦多有涉足地方政务,罢黜官吏,举荐署员……” “臣非敢质疑太子,然储君久在外,总揽一方事务,虽出于公心,恐亦惹人非议。且地方人事任免,自有朝廷法度、吏部铨选。太子殿下虽有协理之权,然过于深入,是否……稍有逾越?” “臣斗胆进言,如今山东大局已定,是否当请太子殿下早日返京,一则可使殿下稍作休憩,二则亦可令地方政务重归朝廷正轨,以免……以免权责不清,滋生流言。” 他这番话,句句没有直接指责太子,甚至开头还肯定了太子的功劳。 但核心意思非常明确:太子在外面权力太大,手伸得太长,干涉了正常的人事任命,该回来了,再不回来,就要出问题了。 字里行间,充满了“为太子着想”、“为朝廷法度着想”的暗示,实则刀刀见血。 崔仁师话音刚落,又一位给事中郑仁泰出列附和。 “陛下,崔御史所言甚是。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当于东宫修德讲学,熟悉朝政大局。” “山东赈灾,殿下已展现非凡之能,然具体地方庶务,终究非储君常职。” “如今灾情既平,若殿下久留地方,恐使地方官员无所适从,亦恐……徒耗殿下精力于琐碎之事。臣亦以为,当请太子殿下返京。” 紧接着,又有数名御史、言官出列,言辞或委婉或恳切,但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太子该回来了,他在山东的“专断之权”该收回了。 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维护朝廷法度、避免储君劳顿、让政务回归正轨。 没有一句直接攻击太子德行或能力。 但联合起来形成的舆论压力,却如同无形的罗网,试图将太子从山东那个他刚刚经营起来的“地盘”上拉回来,并将他“插手地方人事”的行为,定性为一种“逾越”。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是冷笑。 这些人的心思,他如何不懂? 高明在山东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不敢直接攻击太子赈灾的功绩,便抓住“权责”和“法度”来做文章。 这时,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也终于出列了。 他身为舅舅,又是首席功臣,他的话分量极重。 “陛下,”长孙无忌语气沉稳,显得更为老成持重。 “太子殿下山东之行,成效卓著,陛下与臣等皆是有目共睹。然,崔御史、郑给事中所言,亦不无道理。” “储君久在外,确非长久之计。且臣听闻,西州开发事宜,诸多关节仍需太子殿下回京主持大局。” “债券后续、移民实边、互市管理等,皆需太子殿下统筹决断。相较于山东赈灾后续之琐碎,西州之事,关乎我大唐西陲百年安定,更是当务之急。” “臣以为,确可下旨,召太子殿下回京,以全其功。” 房玄龄也微微躬身道:“辅机所言甚是。太子殿下已立威于山东,民心已附,此时返京,正当其时。朝廷亦需殿下回来,主持西州大计。” 重臣们的接连表态,使得朝堂上的舆论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所有的言辞,都包裹在“为太子好”、“为朝廷好”的外衣下,但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压力却如同潮水般涌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不是不能强行压下这些声音。 但面对如此“政治正确”且由多位重臣联合提出的建议,若他一意孤行,坚持让太子留在山东,反而会显得反常,坐实了外界关于“太子权势过大”、“陛下难以掌控”的猜测。 他心中权衡着。 高明确实该回来了,西州之事也需要他。 但以这种方式被“逼”着召回,让他这个皇帝心中十分不快。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召回太子那么简单,这是一次对东宫势力的试探和打压。 就在殿内气氛几乎凝滞,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最终决断的时刻。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风尘之色的鸿胪寺官员,手持紧急文书,未经通传便直入大殿,在丹陛下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加急传讯!太子殿下銮驾……距长安城……不足二十里!在驿站等候陛下旨意!” “什么?” “太子回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一瞬间,整个太极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方才还言辞凿凿、要求召回太子的众臣,此刻全都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崔仁师、郑仁泰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们还在弹劾太子久不归京,还在要求下旨召回,结果……太子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长孙无忌的瞳孔微微收缩,捻着胡须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 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高明……回来了? 就在这满朝文武,包括他这个皇帝,都在讨论该如何“体面”地将他召回的时候? 他是什么时候动身的? 为何百骑司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 他这一路,竟能如此悄无声息? 他发现自己,似乎又一次低估了这个儿子。 这份决断,这份行动力,这份……悄无声息间,便将满朝算计化为无形的手段!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鸿胪寺官员急促的喘息声,以及无数道震惊、疑惑、惶恐的目光,交织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太子李承乾,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回来了。 长安城东二十里。 太子銮驾于辰时初刻便已抵达此处官驿。 依照礼制,储君外出归京,需停驾于都城二十里外,遣使奏报,待天子诏命,定夺迎仪。 李承乾端坐于驿馆正堂,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静。 窦静与王琮侍立两侧,眉眼间却难掩一路风尘与此刻的紧绷。 驿馆外,旌旗微垂,禁军肃立。 所有仪仗皆已按制摆开,却静默得只闻风声马嘶。 这份寂静,与二十里外那座举世无双的都城的喧嚣,隔空相望。 “殿下,”窦静趋前一步,低声道,“已按制遣使入京奏报。是否需催促……” 李承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礼不可废。朝廷自有章程,我等在此静候便是。” 他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夏日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番等待,非止于礼仪。 更是他与长安城内那无数双眼睛,那无数番心思的第一次无声交锋。 他提前归来,打乱了诸多部署,此刻这二十里外的停顿,既是遵循祖制,亦是给朝廷,给父皇,也是给那些暗中窥伺之人,一个反应与权衡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山东一行所为,绝非仅仅平息了一场蝗灾。 太极殿内。 常朝已散,但核心重臣皆被留了下来。 气氛比之朝会时,更为凝滞。 李世民已换下朝服,着一身赭黄常袍,坐于御榻之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轻轻叩击,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等人。 “太子銮驾已至泸水驿。”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依制停候。诸卿以为,当以何仪制迎太子还京?” 他没有问该不该迎,太子归京是天经地义。 他问的是“何仪制”,这其中的分寸,便是朝堂风向的体现。 殿内沉默了片刻。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他捻着胡须,语气显得深思熟虑。 “陛下,太子殿下山东赈灾,功在社稷,安抚黎庶,扬威地方。更难得者,殿下于灾后倡导向学,激励寒俊,此乃深谋远虑,为国储才。臣以为,当以殊礼迎之,方可彰陛下嘉奖之功,显朝廷重储之意。或可遣一位宰相,率相关衙署主官,出城十里相迎。” 他这番话,将太子山东之行定了性,抬得很高。 建议的仪制也足够隆重。 遣宰相出迎,已是极高的规格。 高士廉微微颔首,补充道:“辅机所言甚是。太子殿下此番不仅平息天灾,更收拢山东士民之心,功莫大焉。仪制不可轻慢,以免寒了殿下与天下人之心。”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在强调太子此举带来的“人心”收益。 房玄龄一直沉默着,感受着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也感受着殿内微妙的气氛。 他深知陛下此问的深意。 陛下此刻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彰显太子之功,又不至于过度刺激各方神经,同时更能体现朝廷掌控力的方案。 他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山东之功,确需旌表。诸公所言礼制,亦为国之根本,不可轻废。” “然,太子殿下此行,非比寻常巡狩或省亲,乃陛下钦差,总督一方赈灾事宜,功成而返。”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目光专注,继续道:“然,若遣宰相出城十里,略有逾制之嫌。” “臣愚见,或可折中。由臣代陛下,出城至五里亭迎候太子殿下。臣忝为尚书左仆射,总领政务,太子殿下山东之行亦关乎地方吏治民生,由臣出迎,名正言顺。” “五里之距,既显朝廷重视,又不违礼制大体。待殿下入城,陛下可于两仪殿设宴,亲自慰劳,如此,恩威并济,礼制俱全。” 房玄龄此议,可谓老成谋国。 他自身分量足够,代表朝廷迎出五里,既给了太子颜面,又未突破宰相出迎十里的高规格。 将迎接地点定在五里亭,距离适中,寓意深远。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请缨,将自己置于此事之中,既能代表朝廷,某种程度上,也可视为陛下意志的直接延伸。 第150章 具有实干之能的未来栋梁! 巳时三刻,一骑快马自西驰来,马上使者滚鞍落地,疾步入内禀报。 “殿下,陛下有旨,命尚书左仆射房相于五里亭相迎!” 李承乾微微颔首,未露意外之色,只淡淡道:“起驾。” 车驾简朴,旌旗卷敛,若非规制尚存,几乎与寻常官员行辕无异。 “殿下,房相已至五里亭。” 窦静策马靠近车驾,低声禀报。 李承乾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五里亭,黄尘古道。 房玄龄一袭紫袍,负手立于亭外,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官道。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尚书省心腹属吏,气氛凝重。 “房相,太子此行,未免太过安静。” 一名属吏忍不住低语。 “沿途州县竟无一人提前察觉太子銮驾已归,这……” 房玄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属吏心中一凛,不敢再言。 远处,太子的仪仗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没有预想中的旌旗招展、扈从如云,只有一支沉默、精简却透着森严军纪的队伍,无声地逼近。 房玄龄眼眸微眯,心中念头飞转。 太子这一路,必是轻装简从,未惊动沿途州县。 各地方官只见这支队伍打着太子旗号西行,只当是太子另有公干派遣的人马,绝想不到太子本人就在其中! 如此,方能解释为何百骑司亦未提前侦知太子归期。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思忖间,车驾已至亭前。 车帘掀起,李承乾弯腰下车,右脚落地时那微不可察的一顿,并未逃过房玄龄的眼睛。 “臣房玄龄,奉陛下旨意,恭迎太子殿下还京。” 房玄龄趋前数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房相辛苦。” 李承乾虚扶一把,声音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烈日炎炎,劳烦房相久候。” “殿下言重,此乃臣之本分。” 房玄龄直身,自属吏手中接过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制曰:太子奉旨抚慰山东,赈济灾民,宣朕德意,劳苦功高。今灾弭民安,太子凯旋,朕心甚慰。特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郊迎五里,以示嘉勉。钦此。”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李承乾恭敬接过圣旨,交由身后内侍,动作流畅,神色平静。 仪式既毕,二人步入五里亭暂歇。 石桌石凳,简陋却洁净。 “殿下此行迅捷,着实出乎朝野预料。” 房玄龄亲手为李承乾斟上一杯清茶,语气似随意,目光扫过太子的面容。 “山东局面初定,千头万绪,老臣与诸同僚皆以为,殿下至少还需坐镇月余,方能确保无虞。” 李承乾端起茶盏,并未立即饮用。 “山东赈灾,首要在于打通关节,建立章程。章程既定,人选得宜,孤在与否,并无分别。强留不去,反显恋栈权位,易生是非。”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房玄龄心上。 “孤离京时,轻车简从。此番归来,亦未通知沿途官府銮驾详情。各地只当是太子行辕另有公务派遣,未加详查,倒也省却许多迎送繁琐,更免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房玄龄心中一震,太子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知晓朝中有人不愿他久留山东,甚至可能对其行踪进行监视! 他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道:“殿下思虑周详,体恤地方,老臣佩服。” “只是……山东赈灾后续,譬如以盐换粮、债券兑现等事,牵涉甚广,殿下离得开身?若有人阳奉阴违,岂不前功尽弃?” 李承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 “房相多虑了。太子行辕仍在山东,一应事宜由东宫属官依既定方略办理,条条框框,皆已明晰。” “以盐换粮仍在继续,四方粮商闻山东粮价平稳,有利可图,如今正蜂拥运粮而入。” “孤未限其价,彼等为逐利,运粮更勤,山东粮荒已解。”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稳。 “至于债券,按期兑付,信誉已立。底层百姓生计,持续以工代赈,修缮水利、整饬道路。” “所费钱粮,部分来自债券所得,部分则以盐引支付。官仓不空,民有所食,商有所利,各得其所。此局已成,纵有宵小想从中作梗,也难撼动大势。” “除非……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撕毁朝廷信诺。”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回答了房玄龄的疑问,更隐隐透出一股对全局的强大掌控力,以及对自己所建立规则的自信。 房玄龄听在耳中,心中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他原本以为太子在山东只是凭借一股锐气和些许奇谋勉强稳住局面,如今看来,太子竟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甚至抵抗一定程度干扰的体系! 这绝非寻常储君所能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捻须赞道:“殿下英明。此法既保民生,又促流通,更不动摇国本。老臣……叹服。” 他话锋再次微妙一转,似关切,更似探究。 “只是……按常理,殿下若再多留月余,赈灾效果或更稳固,殿下之声望亦将更隆。殿下此番急归,可是……京中另有要事?” 这才是他今日迎接的核心目的——试探太子提前归来的真正动机,是否与今日朝堂上那场未遂的“逼宫”有关? 李承乾目光微闪,淡淡道:“新任官员皆一时之选,孤信他们能不负圣意,善始善终。” “至于京中……”他转回视线,平静无波。 “可是朝中有何紧要事务,需孤即刻处置?” 房玄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多虑了。朝中诸事虽繁,然皆有章程。只是西州开发事宜,千头万绪,非殿下亲自督导不可。陛下与臣等,皆盼殿下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他绝口不提今日朝堂上那场几乎成型的“逼宫”,更不提诸多臣工对太子“久羁外镇”的非议。 太子提前归来,已让所有算计落空,此刻再多言,徒惹尴尬。 李承乾看着房玄龄略显僵硬的笑容,心中冷笑。 老狐狸,果然不肯透露分毫。 但他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他让这位帝国宰相清楚地意识到,他李承乾已非吴下阿蒙,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揣测、甚至试图施加影响的太子了。 “原来如此。” 李承乾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西州之事,确需尽快推动。既然父皇与房相皆寄予厚望,孤自当竭尽全力。”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时辰不早,该进城了。莫让父皇久等。” 房玄龄连忙起身相送。 “殿下请。” 看着太子重新登上车驾的背影。 短短一番交谈,他却感觉比处理一整天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太子变了,变得深沉,变得锐利,更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皇城,两仪殿。 夜幕初垂,宫灯璀璨。 盛大的宫廷夜宴即将开始,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歌舞升平。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容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左手空置的首席位置上。 “陛下,”身旁的内侍监王德低声提醒,“太子殿下已至殿外。” 李世民收敛心神,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到——!”内侍高亢的唱喏声穿透殿内的喧嚣。 顷刻间,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忌惮的、嫉妒的——齐刷刷投向殿门。 李承乾稳步而入,绛纱袍,远游冠,衬得他身形挺拔,虽步履因足疾微显凝滞,但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却瞬间镇住了在场许多人。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依礼参拜,声音清朗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李世民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吾儿山东一行,辛苦了,入席吧。” “谢父皇。”李承乾再拜,起身,坦然走向左侧首位空席。 长孙无忌笑容温煦,举杯向房玄龄示意,仿佛在闲话家常。 “玄龄,观太子气象,如何?” 房玄龄举杯相迎,目光低垂。 “静水流深,藏锋于钝。” “是啊,”长孙无忌抿了一口酒,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倡导向学,举荐寒门,悄然而归……” 他心中快速权衡着家族利益与朝局走向,关陇集团与太子之间,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 房玄龄默然不语,心中却想起五里亭太子的那番话。 太子对经济手段的运用,对人心向背的把握,已远超寻常储君见识。 或许……这对大唐而言,并非坏事? 但他随即压下这个念头,帝王心术,最忌猜度。 李勣端坐如钟,目光沉静地掠过太子。 作为军方代表,他更看重实际能力。 太子在山东以工代赈、以盐换粮、不抑粮价引来商贾之举,在他看来颇具章法,深合“因势利导”的兵法要义。 他微微颔首,对这位以往名声不佳的太子,看法悄然改变。 而与李承乾相隔不远的魏王李泰,此刻心中却是妒火中烧,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杯。 为何? 为何这跛子总能化险为夷? 山东之行非但没让他身败名裂,反倒成就其贤名! 看他那副沉稳的样子,做给谁看! 李泰肥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 吴王李恪坐姿挺拔,面容俊朗,他默默饮着酒,冷眼旁观这场“父慈子孝”的盛宴。 太子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这位兄长,似乎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这长安城内的权力漩涡,愈发深邃了。 酒过三巡,乐声悠扬,舞姬彩袖翻飞,试图驱散那无形的紧张气氛。 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似无意间掠过沉稳的长子,语气随意地问道。 “高明,山东之行,除了窦静、王琮等人,尚有其他得力人手辅佐吧?朕看你呈上的名单,颇有几位陌生名字,朕似乎……印象不深?” 殿内静默无声,唯有宫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等待着他对他父皇那个看似随意,实则尖锐问题的回答。 那名单上的“陌生名字”,正是此番山东之变的关键,也是触动许多人神经的所在。 李承乾从容放下银箸,起身离席,行至御前中央,躬身一礼,动作不疾不徐。 “回父皇,”他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儿臣所呈名单,共计二十七人,除窦静、王琮等随行属官外,余者皆为此行山东赈灾过程中,或于地方吏治、或于安抚流民、或于筹措转运等诸般事务中,表现卓异、功绩斐然之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御座下的众臣,随即收回目光,继续面向李世民。 “《尚书·舜典》有云,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孔安国传曰:‘三年有成,故以考功;九岁,则能否、幽明有别,黜退其幽者,升进其明者。’” 李承乾引经据典,开口便是煌煌圣言,将人事任免的权力根源指向了古老的考核制度。 “儿臣以为,考绩之道,贵在时效,重在实绩。山东遭逢大灾,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亦是验人之时。” “若拘泥于常规铨选,层层上报,往复审议,恐错失安民定乱之良机,亦寒了实干者之心。” 他语气渐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名单中所列诸人,或于蝗灾肆虐时,不避艰险,亲赴田畴,组织民力扑杀,保一方稼穑;” “或于粮价腾贵之际,不畏豪强,秉公执法,稳定市廛,使奸商无所遁形;” “或于流民安置之中,夙兴夜寐,厘定章程,分发粮种,督造屋舍,使老幼有所养,壮者有所用。” “此皆儿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其功绩,山东万千黎庶可证,其所行,合乎朝廷法度,亦体圣人之仁心!” “再者,”他话锋一转,指向了更深层的考量。 “《韩非子·显学》有言。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此番山东之行,正是一次绝佳的历练机会。儿臣举荐这些人,非止于酬功,更是为国选材,为朝廷擢拔真正通晓地方民情、具有实干之能的未来栋梁!” 李承乾的这段引述,层层递进,从具体功绩到长远人才战略,逻辑严密,气势磅礴。 第151章 东宫司议郎 不仅将名单的合理性阐述得淋漓尽致,更隐隐站在了为国家储备人才的高度,让那些试图以“逾越程序”、“任用私人”攻讦的人一时语塞。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听着长子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高明这番言论,已非简单的辩驳,而是有了储君乃至帝王审视人才的格局。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 长孙无忌捻须不语,眼神复杂。 房玄龄微微颔首,似有赞许。 而崔仁师等人,脸色则愈发难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侍御史崔仁师终究忍不住,出列躬身。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固然有理。然则,地方官吏考绩黜陟,自有朝廷法度与吏部职司。” “太子殿下虽有协理之权,然如此大规模举荐署理,是否……是否仍觉稍有急切?恐开幸进之门,坏朝廷选官之制啊!” 他不敢直接否定太子的眼光,只能再次祭出“法度”的大旗。 李承乾尚未开口,御座上的李世民却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打断了崔仁师还想继续的话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传遍整个两仪殿。 “太子所奏,有功人员名单,就按照太子的呈报办理,不必再议了。” 一语定乾坤!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崔仁师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悻悻退回了座位。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承乾身上,淡淡道:“山东之行,你做得不错。这些人,既然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功于国,有益于民,那便用之。” “非常之事,当有非常之举。” “儿臣,谢父皇信任!”李承乾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份名单的通过,更是父皇对他此番山东之行的最终肯定。 “好了,”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此事已毕,莫要扰了酒兴。接着奏乐,接着舞!” 夜宴的气氛在太子李承乾那番引经据典、铿锵有力的陈词后,变得微妙而凝重。 丝竹之声虽未停歇,舞姬的彩袖依旧翻飞,但席间众人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歌舞升平之上。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皆聚焦于御座之下的太子,以及龙椅上那位神色难测的帝王。 李世民凝视着下方的儿子,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魏王李泰坐在席间,面上维持着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憨厚笑容,仿佛也为兄长的功绩感到高兴。 然而宽大袖袍之下,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却死死攥紧了。 他心中翻涌的火焰几乎要烧穿那层伪装的皮囊。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席间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官员略显迟疑地站了起来。 此人乃秘书丞徐孝德,官居从五品上,虽非显赫,却也是清要之职。 他能列席此等盛宴,靠的并非显赫家世,而是自身勤勉与些许文名。 此刻他出列,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徐孝德走到御前空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声音清朗温润。 “陛下,臣秘书丞徐孝德,冒昧陈情,伏请圣听。” 李世民目光转来,带着一丝询问。 “徐卿有何事奏?” 徐孝德再拜,神色恳切而庄重。 “臣非为奏事,实乃感佩于心,不吐不快。近日拜读太子殿下于山东所颁《劝学令》,又闻殿下激励士子之诗句,五内震撼,如闻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他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御座下的李承乾,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仰,随即又恭敬地转向皇帝。 “陛下!昔年文王访贤于渭水,光武投戈讲艺,皆千古美谈。然臣观太子殿下山东之行,赈灾安民乃其一,大兴文教、激励寒俊,其功更在社稷长远!” 他语速平稳,引经据典却毫不晦涩。 “《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太子殿下深得古圣之心!于灾荒甫定、百废待兴之际,不忘兴庠序、劝进学,此非止一时之善政,实乃为大唐植万世之根基!” “臣闻殿下令下,山东州县学风为之一振,寒门士子奔走相告,如久旱逢甘霖。” “此景此情,令臣想起高祖太武皇帝当年肇基帝业、雅重儒术,陛下亦圣谟承统、弘开科举,拔擢寒微。” “太子殿下今日所为,正是承继列祖与陛下之宏愿,且更进一步,将圣人之化,直接播撒于乡野阡陌之间!”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将太子之举拔高到继承祖志、利国利民、关乎国运的高度,马屁拍得滴水不漏。 既彰显了自身学识,又将对太子的赞誉融于对朝廷政策的深刻理解和对皇帝圣明的歌颂之中。 听得席间不少寒门或中等出身官员暗自点头,心生共鸣。 李世民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徐孝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徐卿之心,朕知之。” 他目光转向李承乾。 “太子,此诗言语质朴,然意蕴深远,励志之心,跃然纸上。不知此诗,太子从何而得?”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李承乾身上。 这首诗的风格与此世流行的绮丽诗风大相径庭,其来源引人好奇。 是太子本人所作? 李承乾起身,应对从容。 “回父皇,此诗乃儿臣机缘巧合下偶得,感其劝学之诚,遂录之以励山东士子。未曾想竟能流传开来,得徐著作如此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机缘巧合”四字轻轻带过,既未承认是自己所作,也未透露任何可能指向李逸尘的信息。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深知这儿子身上藏着秘密,但此刻并非深究的时候。 他更在意的,是“劝学”背后所代表的政策导向。 作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化话语权的重要性。 自登基以来,他大力推行科举,修订《氏族志》,无不是为了打破世家大族对知识和仕途的垄断,强化皇权。 太子在山东的举措,无意间与他的长远战略不谋而合,甚至手段更为直接、更具煽动力。 “嗯。”李世民微微颔首,将话题引回正轨。“诗之来源不论,其意甚佳。太子在山东倡导向学,此策……甚合朕心。” 他语气肯定,带着帝王的决断。“天下承平,文教乃国之根本。使天下读书人皆得疏导,人尽其才,方是盛世气象。” 李承乾立刻接口,语气沉稳而务实。 “父皇圣明。然儿臣在山东亦深切体会,当下读书,于寒门庶族而言,仍是艰难之事。” “束脩之资,典籍之费,明师之难得,皆非小户人家所能轻易承担。” “朝廷欲大兴文教,非一朝一夕之功,亦不可罔顾现实,强求速成。” “儿臣以为,当量力而行,循序渐进,更多在于为天下读书人创造可安心向学之环境。” “此事关乎国运长久,需缓缓图之。” 他这番话,没有空泛的道德呼吁,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资源。 读书需要成本,而成本恰恰是世家大族垄断知识的关键。 太子能看到这一层,并提出如此具体而审慎的建议,远超他的预期。 这是一个开始思考帝国深层问题、懂得权衡与策略的储君了。 “太子所言,朕深以为然。” 李世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 “此事关乎大唐未来气运,急不得,也缓不得。” “既要坚定其志,也需如太子所言,量力而行,营造环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带着托付的意味。 “恩,此事关系重大,以后太子要多费心,尽心尽力。” “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父皇,推动文教,以不负父皇期望!”李承乾躬身领命,声音坚定。 这番父子对话,落在殿内众臣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皇帝与太子,在关乎帝国未来权力根基的文教政策上,达成了高度一致! 这意味着,皇权将更加系统、更有策略地向世家大族掌控了数百年的知识领域发起冲击。 长孙无忌手中捻动的玉扳指微微一顿,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与身旁的房玄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这些顶尖的重臣,如何看不出这“劝学”背后的刀光剑影? 这对父子,一个雄才大略,一个锋芒初露,联手推动此事,对皇权而言,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以更有效地选拔忠于皇室的人才,削弱世家影响力,巩固中央集权。 但对于他们这些本身即是世家代表,或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重臣而言,这绝非什么好兆头。 太子在山东直接提拔寒门,已让他们感到了切肤之痛,若再让这股风气借助“劝学”之名在全国蔓延,长远来看,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必将被动摇。 然而,尽管心中警铃大作,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脸上却并未显露过多忧色。 房玄龄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对皇帝与太子的决策深表赞同。 他们并非不担心,而是有着更深层的考量。 知识的垄断,绝非一道《劝学令》或几首励志诗篇就能轻易打破。 数百年的积累,早已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壁垒。 真正的学问,尤其是经史子集的核心注释、官场规则的潜移默化,这些精髓大多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代代相传,非外人所能窥探。 他们拥有最好的家学渊源,收藏着最丰富的典籍,聘请着最有名的学者担任西席。 他们的子弟,从启蒙之初就站在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上。 而寒门子弟,即便得到朝廷些许资助,能够进入州县官学,所能接触到的,也多是些基础典籍和通行注释。 想要登堂入室,跻身真正的权力核心,依旧难如登天。 科举取士的名额有限,其中关节众多,世家大族依然拥有着绝对的优势。 李泰看着御前与父皇对答如流的李承乾,心中的妒火与杀机交织翻腾,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只得借举杯饮酒掩饰眸中的阴鸷。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心中疯狂呐喊。 凭什么? 这跛子凭什么! 山东一行,他本该在那泥潭里身败名裂,为何反而成就了他贤名? 那所谓的《劝学令》,那收买人心的诗句,还有此刻父皇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激赏……这一切本该是属于他李泰的! 他身边聚集了那么多文学之士,修撰《括地志》,为何就未曾想到如此直指人心、撬动天下寒士根基的妙策? 这跛子……既然你如此爱惜羽毛,如此想收揽人心,那便别怪为弟给你寻些真正的“民心”尝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恶毒的念头,或许可以从那些被太子触动利益的山东豪强入手。 或许可以制造些流言,将太子劝学之举扭曲成沽名钓誉、收买人心。 甚至……可以安排些寒门学子闹出些事端,将这善政变成太子的催命符! 李恪则始终保持着沉默,冷眼旁观。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场夜宴之后,朝堂的风向恐怕要变了。 太子经此山东之行,不仅在实务上证明了能力,更在“道义”和“长远布局”上,占据了有利位置。 他与魏王之间的争斗,或许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夜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 丝竹依旧,歌舞升平,但每个人都清楚,一场关乎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国运走向的暗战,已经在这觥筹交错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帝与太子,借助“劝学”这面大旗,将阳谋摆在了台前; 而世家大族们,则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筑起了他们看似无形却坚固无比的防线。 李承乾坐回席间,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那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也带着一丝回甘。 翌日。 太子举荐的人员在三省迅速通过,没有得到任何阻碍。 东宫司议郎李逸尘也正式走马上任。 第152章 “必须适应这种转变。” 晨鼓初响。 李逸尘身上穿着新赐的浅青色官袍,腰间配着标示身份的银鱼袋。 这是他正式就任东宫司议郎的第一日。 “司议郎……”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新官职。 说得直白些,就是太子的近侍谏官兼机要秘书,负责审阅、整理、甚至初步批注呈送给太子的文书。 有权对其中不妥之处提出驳正意见,并在太子监国听政时,分担处理具体事务。 这是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核心政务,拥有一定话语权和审核权的职位。 不再是那个只能随侍在侧、偶尔进言的伴读。 李逸尘明白,这是他逐渐踏入世人眼中的第一步。 他内心并没有太多喜悦。 他穿越而来,最初只为活命,凭借对历史走向的了解和前世作为教师的引导技巧,险中求生。 如今算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至少暂时将这位太子的注意力从谋反的死路上引开,转向了更为稳妥的权力博弈。 然而,帝心难测,朝局诡谲云涌,东宫之外,魏王虎视眈眈,山东世家怨气未平,关陇集团态度暧昧。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如履薄冰。 这个司议郎的位置,对他而言,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考验。 他终于可以从“幕后”稍稍走向“台前”,有机会将自己的影响力,更直接、更制度化地施加于东宫的决策之中。 他的命运已与东宫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确保李承乾不行差踏错的前提下,他也需逐步展现自身价值,稳固地位,甚至……为可能的未来,积累一些真正的政治资本。 只是,这身份的转变,让他一时有些不适。 前世他只是一名教师,职责是传道授业解惑,面对的是相对单纯的学生。 即便后来有些同事转行从事行政,甚至当了局长、县长,但那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身上难免带着“师者”的惯性思维,好为人师,喜欢讲道理,剖析利害。 这种“爹味”在作为伴读私下引导太子时或有奇效,但放在司议郎这个需要严谨、务实、懂得官场规则和程序正义的职位上,则可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引人反感。 “需谨言慎行,多听多看,先融入,再图其他。” 李逸尘暗自告诫自己。 他必须将那些超越时代的认知和过于直白的分析,用更符合这个时代官僚体系的话语体系包装起来。 “李司议,时辰将至,该入殿参见殿下了。” 一名身着绿袍的录事官走近,恭敬地提醒道。 那态度,与往日对待普通伴读时,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李逸尘收敛心神,微微颔首。 “有劳。” 步入显德殿偏厅,此处已改为太子日常处理政务之所。 李承乾端坐于上首案后,正低头翻阅着一迭文书。 他气色较之以往沉稳许多,眉宇间仍有属于年轻人的锐气。 下方,左庶子杜正伦、詹事府丞窦静等东宫主要属官均已到齐。 见到李逸尘进来,众人目光皆投向他,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李逸尘依礼参拜。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逸尘来了,不必多礼。自今日起,你便正式履职司议郎。东宫文书往来,启奏驳正,你要多费心。” 他语气温和,带着明显的倚重。 毕竟是人多的场合,叫先生不合适。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信重。” 李逸尘沉声应道。 杜正伦抚须道:“李司议年轻有为,殿下屡次称许。望尔勤勉任事,恪尽职守,勿负殿下厚望。” 他是东宫老臣,言语间带着长辈的期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 李承乾示意李逸尘在靠近他下首的一个新设书案后坐下,案上已堆放了部分今日待处理的文书卷宗。 “这些都是今日各处送来的文书,你先看看,按轻重缓急分类,若有需立即处置或存疑之处,随时禀报。” “是。”李逸尘应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翻阅起来。 文书种类繁多,有来自三省六部抄送东宫知晓的普通政事摘要,有东宫各局署请示事宜的呈文,也有地方官员直接呈送东宫的谢表或建议书。 他需要快速浏览,判断其重要性,提出初步处理意见,甚至草拟批答。 起初,他看得颇为缓慢。 文言文的表述,繁复的官场用语,各种隐晦的暗示和潜台词,都让他需要花费更多心力去理解。 他努力回忆着原身记忆中关于官场文书处理的零星知识,并结合前世对唐代制度的研究,小心翼翼地批注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逸尘逐渐找到了些感觉。 他摒弃了过于“教师式”的全面分析,尝试用更简洁、更符合程序的语言写下批注。 “此乃常例,可照准。” “此事关乎西州开发,建议转窦詹事详议。” “此呈文逾越规制,应发还本司。” 期间,他遇到一份关于太常寺请求增拨乐舞用度的文书。 他提笔批道:“请核东宫近日用度盈余,若无可挪拨,则依制驳回,言明国库艰难之意。” 既指出了问题关键,又给出了合乎规矩的处理方向。 他将批注好的文书整理好,呈送给李承乾过目。 李承乾仔细看了,偶尔会问上一两句,李逸尘皆能依据文书内容和制度规定对答,虽无惊人之语,却也稳妥扎实。 午时刚过,一名中书省的书吏送来一份加急文书。 李承乾阅后,眉头微蹙,将其递给下首的杜正伦和窦静传阅。 “诸位都看看,漕运那边递上来的,说是洛口仓至陕州一段,近日漕船阻滞,转运使言乃河道水浅,舟楫难行,请求延迟旬日运抵关中的粮饷。” 杜正伦看后,沉吟道:“河道水浅,确系常情。然今岁春汛未过,何来水浅之说?且延迟旬日,恐影响京师军民用度。” 窦静掌管詹事府,对实务更熟。 “殿下,此事或有蹊跷。臣记得去岁工部才疏浚过此段河道。即便水浅,亦不至于阻滞旬日之久。转运使所言,恐非全部实情。”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 “逸尘,你刚看过近月漕运相关文书,有何见解?”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浏览过的文书,其中有一份是半月前漕运衙门的例行汇报,提到了该段河道水流平稳,漕运通畅。 另一份是民部关于今岁漕粮起运的汇总,数字清晰。 他起身,谨慎答道:“回殿下,臣方才确见相关文书。半月前漕运衙门尚报河道通畅,今忽言水浅阻滞旬日,时间上略显突兀。” “且臣观民部文书,今岁漕粮数目与去岁相仿,并无特殊加运导致拥堵之象。” “转运使所请,理由似不够充分。或可令其详陈阻滞具体情况,比如具体在何段,涉及多少漕船,往年同期水情对比如何。” “同时,可咨询工部水部司,核实该段河道近期水文状况。弄清缘由,再行定夺不迟。” 他没有直接质疑转运使说谎,而是指出其报告中的模糊之处,并要求更具体的信息和交叉验证,思路清晰,合乎程序。 杜正伦闻言,开口附和。 “李司议所言甚是。事出反常,当究其详。不可因其一面之词,便准其延迟,否则易开推诿塞责之端。” 李承乾点头:“好!便依此议。窦詹事,你即刻草拟一份询问文书,发往漕运衙门并抄送工部水部司,令其限期明确回禀!” “臣遵命。” 窦静领命,看了李逸尘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 处理完此事,殿内气氛似乎更加活络。 几位东宫属官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接纳。 他能迅速进入角色,处理文书条理清晰,关键时刻也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看来这三年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已。 李逸尘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个新的岗位上,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既要避免“爹味”过重,引人侧目,又要在合适的时机,以符合身份的方式,展现自己的价值,潜移默化地影响东宫的决策。 他重新坐回案前,继续埋首于文山牍海。 申时末,鼓声再次响起,意味着今日的政务处理暂告一段落。 属官们纷纷整理案头,起身向太子行礼告退。 走出显德殿,夕阳余晖。 几名同僚走了过来。 詹事府主簿,一位姓王的中年官员笑着对李逸尘道:“李司议今日批驳漕运文书一事,可谓切中要害。往日此类含糊其辞的呈文,往往被轻轻放过,倒是助长了下面办事不力之风。” 另一名左春坊的舍人也接口道:“正是。殿下近来锐意进取,东宫权重日增,下面各部寺监报送文书也愈发勤快。只是这文书质量,却良莠不齐,正需李司议这般细心之人加以甄别驳正。” 李逸尘连忙谦逊道:“二位谬赞了,在下初学乍练,不过是循规蹈矩,依制而行。许多事情,还需向诸位同僚请教。” 他态度恭谨,不居功自傲,让几位同僚心下更为受用。 窦静走在稍后,此时也缓步上前,与李逸尘并肩而行,低声道:“逸尘不必过谦。你之才,殿下深知,我等亦看在眼里。” 窦静对于李逸尘处理的王老五案件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李逸尘打开了太子在山东的被动局面。 “东宫如今不同往日,陛下赋予听政之权日重,我等着为东宫属官,肩上的担子也重了。以往我等虽位列东宫,实则清闲,家族之中,亦不过视之为清贵闲职,难掌实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昂扬。 “如今却大不相同了。西州开发、山东赈灾后续、乃至如今日常政务处理,东宫皆有参与决断之权。” “不瞒你说,近日里,家中族老对待老夫的态度,都热络了几分。便是往日那些眼高于顶的部省堂官,见面也客气了许多。此皆因东宫权重,水涨船高啊。” 李逸尘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最直接变化。 东宫不再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储君机构,逐渐成为一个拥有实际决策能力的“政治副中心”。 这些东宫属官,原本可能只是被家族安排来“投资未来”,本身权力有限,如今却真正开始掌握部分实权,他们的社会地位和家族地位自然随之提升。 这种变化,无疑会极大地增强东宫内部的凝聚力和属官们的积极性。 “窦公所言极是。”李逸尘附和道。 “东宫地位提升,我等更应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方能不负陛下与殿下信重,亦不负家族期许。” “然也。”窦静点头。 “故而,如你这般能干之才,正当其时。好好做,殿下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说话间,已行至东宫宫门处。 众人相互揖别,各自散去。 李逸尘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沿着宫墙外的甬道缓步而行。 他回想着今日的一切。 司议郎的职责,比他预想的还要繁杂,需要极强的耐心和细致。 他确实感到了不适,那种从“思想引导者”向“事务执行者”转变的别扭。 很多时候,他本能地想对一件事进行深入剖析,像给学生讲题一样掰开揉碎。 但理智告诉他,在官场上,很多时候只需要给出结论和符合程序的建议,过多的解释反而显得冗余和软弱。 “必须适应这种转变。” 他对自己说。 “在这里,务实和效率往往比深刻的道理更重要。‘爹味’要收起来,但观察力和分析问题的能力不能丢,只是表达方式要变。” 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东宫内部涌动的这股新气象。 属官们因为权力的实质性增长而士气高涨,这对李承乾是好事,凝聚力更强。 但这也可能带来新的问题,比如骄纵,比如与其他官僚系统的摩擦,比如更引人瞩目的攻讦。 他作为司议郎,身处信息汇总之地,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多做些文章。 第153章 但这与打击世家、扶持寒门有何关联? 贞观十六年七月,长安暑气正盛。 两仪殿传出的一道诏令,让李承乾的心绪不宁。 诏令内容简明扼要,甚至在大唐绝大多数臣工看来,理所应当,无可指摘。 “隋季政衰,徭役繁剧,民有自折肢体以避其役者,谓之‘福手’、‘福足’。此风相沿,至今未绝,实乃前朝弊政遗毒,亦为国法纲纪所不容。自今以后,有此自伤残害者,据律加罪,其赋役依旧不得免除!” 诏令由中书省颁行天下,措辞严厉,意在彻底剜除前隋留下的这颗毒瘤,维护国家赋役制度的严肃性。 强化朝廷对地方、对编户齐民的掌控力。 消息传至东宫显德殿时,李承乾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淮南道劝课农桑的奏报。 宦官将那抄录的诏令文书恭敬地呈上时,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政令通传。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福手”、“福足”那几个刺眼的字眼,以及“据法加罪,仍从赋役”的冰冷结论时,捏着奏报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驱散着暑热,但李承乾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燥郁自心底升起,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他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独自对着那份诏令副本,久久沉默。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数月前山东之行所见所闻。 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农户,那些在田埂间佝偻着身躯、与天争食的黔首…… 他们缴纳租调,他们服着徭役,他们是支撑起这大唐盛世最卑微、却也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而“福手”、“福足”,这个听起来带着一丝荒诞讽刺意味的称呼,背后是多少走投无路的绝望,才会让人选择用自残肢体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换取一丝喘息之机,去祈求那虚无缥缈的“福”? 父皇这道诏令,站在朝廷的角度,站在维护法度纲纪的立场,有错吗? 似乎没有。 此风确属前朝恶习,若不严禁,人人效仿,国家赋役根基动摇,还谈何征伐四方、营建宫室、治理水患? 朝廷的威严何在? 那些御史、那些部省堂官,乃至天下绝大多数读圣贤书、食朝廷禄的官员,恐怕都会称颂父皇圣明,果断剜除痼疾,彰显朝廷威仪,维护纲常秩序。 可李承乾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李逸尘提及的“阶级”之分,那些居于庙堂之高者,与身处江湖之远的黎庶,他们所思所想,所苦所乐,竟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在朝臣们眼中,“福手福足”是刁民逃避王法的恶习,是必须用律法严惩的罪行。 但在那些被迫举起斧凿砍向自己手脚的百姓眼中,这或许是他们能想到的、对抗沉重徭役的唯一、也是最惨烈的方式。 朝廷要的是秩序,是赋役。 百姓要的,仅仅是活下去。 父皇看到了秩序的破坏,看到了赋役的流失,所以他下诏严禁,用律法来维系这一切。 这似乎是帝王理所当然的责任。 可李承乾却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会有“福手福足”? 为什么前朝有,本朝依旧未能禁绝? 甚至需要父皇专门下诏来重申、来加重惩罚? 难道仅仅是因为百姓愚昧、畏役如虎吗? 父皇常自比尧舜,以“轻徭薄赋”自诩,贞观以来,也确曾多次减免赋税,暂停徭役,以示休养生息。 然而,“轻徭”终究不是“无徭”。 父皇似乎从未觉得,这徭役制度本身,有什么根本性的问题。 他只是在“度”上进行调控,宽严相济,如同驾驭烈马,时而松缰,时而紧勒。 一种混杂着怜悯、困惑、以及一丝对父皇决策本能质疑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他发现自己自从病中醒来,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简单地接受这道“英明”的诏令。 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厘清思绪,需要那双能看透事物表象的眼睛。 “传李逸尘。”李承乾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孤要单独见他。” 片刻之后,李逸尘奉召而至。 他身着司议郎的浅青官袍,步履沉稳,进入殿内,依礼参拜。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先生免礼,看座。” 李承乾指了指身旁的席位,目光一直未曾离开他的脸。 李逸尘谢恩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眉宇间凝聚的阴郁,以及那份不同于往日讨论政务时的神情。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困惑,夹杂着某种……物伤其类的悲悯? “这道诏令,先生看过了?” 李承乾将那份抄录的诏令推至李逸尘面前。 “臣已看过。”李逸尘扫了一眼,语气平静。 这道诏令在中书省流转时,他作为司议郎,已然知晓。 “先生有何看法?”李承乾紧盯着他。 “学生要听实话。” 李逸尘略一沉吟,并未直接评价诏令本身,而是如同剥笋般,从根源说起。 “殿下,‘福手福足’之俗,确为前朝恶政之延续,亦是人性在极端压迫下扭曲之产物。然其根源,不在民之刁顽,而在役之酷烈,与……制度之僵滞。” “制度僵滞?”李承乾眉头微蹙。 “正是。”李逸尘目光沉静,言辞开始展露锋芒。 “我朝立国,承袭前朝诸多制度,租庸调法便是其一。此法核心,租为田赋,调为户税,庸即为力役替代。表面看,条理清晰。然则,这庸或直接力役,便是‘福手福足’之源。” 他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继而深入剖析。 “殿下试想,徭役征发,其根本原因何在?” “朝廷兴建宫室、修筑城池、开辟道路、转运粮饷、戍守边疆……凡此种种,皆需大量人力。” “而国库财政收入,尤其是货币之收入,有限。无法完全以货币雇佣民夫完成所有工程,故必须直接征发民力,此其一。” “其二,朝廷需要牢牢掌控民间劳动力,确保随时有足够人力应对各项事务,尤其是战事与大型工程。” “若完全放任民间,朝廷动员能力将大减。” “其三,”李逸尘语气微冷。 “或许亦是某些官吏乃至地方豪强所乐见。征发徭役过程中,操作空间极大。” “名额可上下其手,工期可任意延长,待遇可肆意克扣。甚至,可借此役使民力,行私人之便。百姓畏役如虎,便有那‘福手福足’之惨剧,亦有那贿赂胥吏以求免役之行径。此中弊窦,盘根错节,非止一端。” 李承乾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那依先生之见,这徭役制度,难道就无可更改?父皇亦常行轻徭之举,为何不能彻底废除?” “殿下,彻底废除?” 李逸尘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现实的冷酷。 “以贞观十六年之国情,绝无可能。” 他屈指数来,条理清晰。 “其一,人口与劳动力。我朝人口虽经贞观休养,较隋末大增,然相较于辽阔疆域与庞大需求,仍是稀缺。” “若完全以钱雇役,朝廷需支付何等天量之钱帛?且许多偏远艰苦之役,即便有钱,恐也无人愿往。” “直接征发,带有强制性,方能保证人力供给。” “其二,朝廷财政。国库岁入,多以绢帛、粮食等实物为主,钱币收入相对有限。” “若将全国徭役尽数折钱,朝廷需先有稳定、充足之货币来源,否则便是空谈。如今朝廷尚未有此财力。” “其三,技术所限。许多工程,如大型水利、道路修筑,需要集中大量人力在短时间内完成,非少量雇佣工匠所能胜任。” “征发徭役,是当前技术条件下,是最有效的组织方式。” “其四,”李逸尘目光锐利。 “牵一发而动全身。徭役制度与均田制、府兵制等息息相关,构成朝廷统治之基石。” “骤然废除,整个统治体系都可能受到冲击。陛下行‘轻徭’,是权衡之后,在不动摇根本前提下的仁政。” “而废除,则是颠覆性的,其风险,陛下绝不会冒。” 李承乾沉默了。 李逸尘的分析,剖开了“轻徭薄赋”表面下,那坚硬而残酷的现实骨架。 父皇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大唐的运转,目前还离不开这带着血泪的徭役制度。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诏令颁行,看着那些或许真有苦衷的百姓,在律法的威压下,要么继续承受徭役之苦,要么在自残后还要面临加罪的风险?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苦涩。 “只能任由此诏颁行,然后寄望于地方官吏执法能稍存仁念?或者,期待父皇日后能更多地‘轻徭’?” 李逸尘看着太子眼中那挣扎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 摧毁其幻想,方能建立新认知。 “殿下,若您只想循规蹈矩,做个守成之储君,那么,接受现状,偶尔劝谏陛下‘轻徭’,便是您所能做的全部。”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但若您心中那份‘不是滋味’并非一时矫情,若您真觉得此诏虽合乎法理,却未必尽合情理,若您将来……想做一些连陛下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么,强行在当下改变此制度固然不可能,但为其寻找一条……渐进替代、乃至最终瓦解其根基之路,却并非毫无可能。” 李承乾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如何渐进替代?如何瓦解根基?” 李逸尘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殿下可知,这徭役制度,在维系朝廷运转的同时,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最大的受害者,又是谁?” “受益者自是朝廷。受害者……自然是那些服役的百姓。”李承乾答道。 “殿下只答对了一半。”李逸尘冷静道。 “朝廷是明面上的受益者。然而,在征发徭役的过程中,那些掌控地方、与胥吏勾结、能利用规则为自己和亲族牟利、甚至将国家徭役转化为私人家奴劳役的……世家豪强,他们是否也是隐形的受益者?” 李承乾瞳孔一缩。 “而最大的受害者,除了普通农户,更是那些毫无背景、只能依靠自身劳力谋生,却被长期、无偿征发,无法专心于自身技艺与营生的……” “寒门庶族,以及正在努力挣脱土地束缚、试图以匠艺或小商贩谋生的城市平民。他们的时间,他们的技艺,他们的微薄资本,都被这不定时、无报酬的徭役所吞噬。” “他们永远被固化在社会的底层,难以向上流动。” 李承乾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徭役! 它不仅仅是朝廷与农民之间的矛盾,更是……国家与地方豪强争夺人力资源,以及世家大族压制寒门庶族上升通道的工具! “所以,先生的对策是……”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李逸尘目光沉静,开始勾勒他那系统而大胆的方略: “殿下,臣之对策,并非要立刻废除徭役,那是不智。而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核心在于八个字——化徭为银,变奴为工。” “化徭为银?变奴为工?” 李承乾重复着这陌生的词汇,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期待。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 “所谓化徭为银,便是在部分地区、部分工程上,试行‘纳资代役’之制。允许应役者缴纳一定数量的钱币或绢帛,来代替亲身服役。” “朝廷再用这些钱帛,去招募愿意受雇的工匠或民夫,来完成工程。” 李承乾立刻提出质疑:“方才先生不是说,朝廷货币不足,且偏远艰苦之役无人愿往吗?” “殿下所虑极是。故此法不能一蹴而就,必须分步而行。” 李逸尘从容应对。 “首先,选择试点。可在长安、洛阳等繁华之地,或漕运、织造、矿产等需要一定技艺、且报酬相对较高的工程中试行。” “这些地方,民间有大量脱离土地的手工业者、商贩,他们宁愿出钱也不愿耽误营生。同时,也有充足的自由劳动力愿意受雇换取报酬。” “其次,区别对待。对普通农户,仍以力役为主,但可允许其在特殊情况下申请纳资代役,代役银的标准需合理,不能过高。” “再次,专款专用。所收代役银,严格用于雇佣人工、改善役夫待遇、提升工程效率,绝不可挪作他用,否则必生贪腐,良法亦成弊政。” 李承乾若有所思。 “此举……似乎可行。但这与打击世家、扶持寒门有何关联?” 第154章 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关联甚大!”李逸尘语气陡然加重。 “殿下试想,一旦纳资代役形成制度,并逐步推广,会发生什么?” “第一,朝廷获得了一笔稳定的、额外的货币收入!” “这笔钱,可以用来做很多以前想做而没钱做的事情。比如,扩大雇佣的范围,逐渐减少征发的比例。此为化徭为银之利。” “第二,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 李逸尘目光如炬。 “它开始将劳动力,从国家的依附民,逐渐转变为市面的自由工!” “虽然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但方向一旦确立,意义非凡。” “对那些寒门庶族、手工业者而言,他们可以用钱买回自己的时间!” “他们可以更专注于提升技艺、经营产业,创造更多的财富。他们的上升通道,因为时间的解放,而被拓宽了!” “而对那些世家豪强而言,这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李逸尘嘴角露出一丝弧度。 “他们再难以利用徭役征发的权力,去变相役使依附于他们的农户,或者借此打压那些试图独立的寒门精英。” “因为朝廷提供了纳资代役这个合法渠道,百姓多了一个选择。世家对地方人力资源的隐形控制力,被削弱了!” “更重要的是,” 李逸尘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构想。 “随着代役银的积累和雇佣制度的成熟,朝廷甚至可以成立专门的‘工筑司’或‘河渠司’,培养一支属于朝廷的、专业的工程队伍!” “他们精通技艺,效率远超临时征发的农夫。朝廷对大型工程的控制力,反而增强了,不再需要过度依赖地方豪强的协助。” “此策若行,看似只是徭役征收方式的微调,实则是与世家大族争夺人力资源控制权,为寒门庶族松绑,并为最终以货币化和专业化取代强制性劳役打下根基的一步暗棋!”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隐藏在现行制度之下,可以悄然改变力量对比,最终撬动整个格局的路径! “那……变奴为工又作何解?”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感觉李逸尘的谋划绝不止于此。 “殿下,变奴为工是化徭为银的延伸和升华,更是关乎国本强弱的要害所在!” 李逸尘目光灼灼。 “而要真正理解其精髓,殿下,您必须看清一股从未被庙堂诸公真正重视过的力量——工匠之力,百工之能!” 李逸尘稍顿,整理思绪。 “殿下,这一切变革,皆非一蹴而就,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找准发力之处。世家门阀为何能绵延数百年而不倒?” “其根基在于两点:一为垄断土地,控制最主要的产出。” “二为垄断知识,把控仕途与话语。农户依附于其土地,学子求索于其藏书,故而其势大难撼。”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 “世间还有一股力量,是世家难以完全垄断,甚至其自身发展亦需依赖于此的,那便是工匠之技,百工之巧。” “这股力量,若能善加引导、培育、解放,便可成为殿下,成为大唐,绕开世家掣肘,直接获取实打实力量的新源头。” 李承乾眉头微蹙,显然对“工匠之力”能达到如此高度尚存疑虑。 “工匠之技,或为军国利器之补充,焉能与土地、士人相提并论,竟成撼动世家之基?” “殿下,此念差矣!” 李逸尘断然否定,随即开始层层拆解。 “请容臣为殿下剖析其究竟。” “我们先论土地与农户。”李逸尘道。 “自井田制崩坏,至本朝行均田,土地始终是天下财富之本。农户耕于土地,产出粟麦丝麻,供养天下。然则,土地之产出,有其极限。” 他引述事实。 “前汉晁错曾言,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我朝风调雨顺,精耕细作,一亩上田,岁收粟米也不过一石半至两石。” “此乃天地生养之律,纵有神农再世,亦难使一亩之地产出十石之粮。农户之力,尽于此矣。” “而世家大族,凭借其政治特权与经济实力,兼并土地,收纳佃户。” “他们控制着这有限的、看得见的产出。朝廷赋税、百官俸禄、军队粮饷,大半出于此。” “故而,谁控制了土地和依附于土地的农户,谁就掌控了国家的命脉之一。” “此乃世家力量之基石,亦是其最为警惕、严防他人触及之领域。殿下欲在此领域与之争锋,难如撼山。” 李承乾缓缓点头,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山东之行,所见田亩纠纷、佃户艰辛,皆与此相关。 “我们再论商贾。”李逸尘继续道。 “商贾流通货物,调剂有无,其利甚厚。太史公在《货殖列传》中亦不讳言其能。如猗顿以盐起,郭纵以铁冶,皆与王者埒富。商业之力,聚财之速,确非农耕能及,其上限似乎更高。” “然则,”他语气一转,带着冷峻的洞察。 “商贾积累巨万之后,其欲何为?殿下可曾细思?” 不待李承乾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彼等所求,非止财货。乃是以财求田,成为地主,以财结官,谋求庇护,最终,必是培养子弟,读书科举,跻身士林!” “为何?因唯有成为‘士’,掌握知识权与话语权,方能保其家业长久,方能真正获得与世家大族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成为新的世家!” 他举出近例。 “殿下可观如今长安、洛阳之富商巨贾,谁人不广置田宅?谁人不竭力与官宦往来?谁人不延请名师,督促子弟苦读诗书,以期有朝一日金榜题名?” “前隋时,江南富商,如沈氏、张氏,其子弟入仕者不乏其人,渐与旧士族联姻通好。” “本朝虽重门第,然科举渐开,此路并未断绝。故而,商贾之力,其发展之极,往往不是瓦解世家,而是……想方设法让自己变成世家,或与旧世家合流。” “他们本身,就可能成为殿下未来需要面对的、新的士族力量。” 李承乾悚然一惊,他从未将商贾的终极归宿想得如此透彻。 经李逸尘一点,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其跃迁之途,竟如此清晰。 “现在,我们来看工匠,看百工之技。”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工匠之力,与前两者截然不同。” “其一,其产出提升,近乎无限。”李逸尘指出关键。 “土地产出受限于地力、天时,有其天花板。而工匠改进技艺,提升效率,其带来的增益,可能十倍、百倍于前!” “殿下可知前汉赵过创代田法,又造耧车,使耕种效率倍增,一岁之收,可过常田一斛以上。” “此乃农具之利,实为工匠之功!再如前代改进纺机,一人一日所纺之纱,可比旧法多出数倍。此等增益,岂是单纯依靠扩大田亩、增加农夫所能企及?” “其二,其力量源头,难于被世家彻底垄断。” 李逸尘深入剖析。 “知识典籍,可藏于秘阁,良田万顷,可圈于高墙。” “然工匠之巧思,技艺之诀窍,虽亦可秘而不宣,但其根本在于‘用’,在于‘流传’。” “一件新式犁铧,一旦造出,用于田间,其形制、其效用,便难以完全隐藏。” “一名优秀工匠,其手艺或许独到,但其培养学徒,技艺传承,本身就是一个扩散的过程。” “世家或可笼络部分顶尖匠人,却绝难像垄断经史子集那样,垄断天下所有技艺的源头与流通。” 他进一步阐述。 “更关键者,技艺需要交流、需要碰撞、需要在实际应用中不断改进。闭门造车,技艺必僵化落后。” “故而,工匠阶层,从其本性而言,就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和流动性。这是其与固守知识壁垒的士族、固守土地疆界的豪强,最根本的不同。” “其三,其成果普惠,能降天下运行之成本,而其自身却难成新世家。” 李逸尘抛出最核心的论断。 “殿下试想,若有匠人改良了水车,使灌溉效率大增,受益者是天下农户,是朝廷粮赋。” “若有匠人改进了织机,使布帛产量提升,受益者是天下百姓,是国库税收。” “若有匠人精炼了钢铁,使兵器更利、农具更坚,受益者是全军将士,是黎民耕夫。” “此等贡献,于国于民,功莫大焉。然则,这造水车、改织机、精炼钢铁的工匠,他们能因此就成为如崔、卢、王、谢那样的世家大族吗?” 李承乾想了想,回答道:“几乎不可能。” 李逸尘微微点头,继续解释道。 “其一,其技艺成果,一旦推广,便成天下之公器,难以被其家族长期独占暴利。” “其二,工匠之社会地位,受千年‘重道轻器’观念所限,难以骤然跃升到与经学传家的士族比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工匠技艺的价值实现,往往需要依赖……商贾之力。” 他勾勒出了完整的链条。 “工匠造出利器,需由商贾贩卖至四方,方能广惠天下,其利亦由工匠与商贾共分。” “而如前所述,商贾求富之后,志在成为士族。故而,工匠阶层,其创造的巨大价值,在流动过程中,被商贾分润,其社会地位的上限,又被士族观念所压制。” “这就导致了一个奇妙的结果。工匠阶层能创造出颠覆性的力量,极大地提升国力,降低整个社会运行的成本。” “但其自身,却很难利用这股力量,形成如世家门阀那般稳固的、世袭的、能与皇权长期博弈的政治势力。”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之前许多模糊的想法瞬间被照亮、串联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消化着这石破天惊的论析。 土地有极限,易被控。 商业求蜕变,终成士。 唯有工匠之技,能突破极限,普惠天下,而其创造者却难成气候,其力量最终汇聚的方向…… 是提升整个国家的实力,是强化朝廷的掌控! “所以……所以先生力主‘化徭为银’,‘变奴为工’,其深意并不仅在恤民、不在与世家争一时之人力……”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明悟。 “更在于……在于为这股‘工匠之力’的勃发,扫清障碍,奠定根基!” “殿下圣明!”李逸尘重重颔首。 “正是如此!强制性、无差别的徭役,将大量潜在的优秀匠人束缚在土地上,或消耗在低效的苦役中,扼杀了他们钻研、改进、传承技艺的时间和可能。” “化徭为银,允许他们以资代役,便是给他们腾出时间,去精进技艺,去创造更多价值!” “而变奴为工,将部分苦役转为雇佣,不仅是改善役夫处境,更是朝廷在主动培育一支专业的、高效的工匠和工程力量。” “这支力量,直接听命于朝廷,依靠技艺和效率立足,而非依附于任何世家豪强!” “他们打造更坚固的城池,开辟更便捷的道路,兴修更有效的水利,锻造更精良的军械……这一切,都是在实实在在地增强朝廷的物力,夯实殿下的根基!” 李逸尘最终总结道,语气沉凝而充满力量。 “殿下,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但方向比速度更重要。”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化徭为银、变奴为工这类策略,悄然改变制度的土壤,将束缚工匠力量的枷锁一环环解开。” “同时,借西州开发等契机,大力鼓励技艺创新,奖掖能工巧匠,让这股力量开始萌芽、生长。” “待到此力茁壮,它所带来的,将是农耕产出因新式农具而倍增,是商业流通因交通改善而愈发繁荣,是军事实力因器械精良而更加强大,是朝廷掌控四方因工程能力提升而更加牢固。” “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是大唐,是天下黎庶。至于那些依靠垄断旧资源而存在的世家大族,在这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新生力量面前,其相对优势,必将逐渐削弱。”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脸上再无半分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顺势明诏,潜研数据,西州试工……学生定会步步为营,将此策推行下去。” “这工匠之力,百工之兴,便从这‘化徭为银’、‘变奴为工’始,为我大唐,奠定万世不易之新基!” 第155章 此计……是否太过凶险? 东宫声望日隆,太子李承乾虽足疾未愈,却在李逸尘的辅佐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沉稳与见识。 无论是西州开发的稳步推进,还是对朝政日渐深入的参与,都让原本倾斜的储位天平,悄然回正。 这一变化,如同毒刺,深深扎入了魏王李泰的心头。 魏王府,芙蓉苑凉殿。 虽置有冰鉴,丝丝寒气却驱不散李泰眉宇间的阴鸷与燥热。 他肥胖的身躯深陷在紫檀木坐榻里,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太子近日采取的举措,条理清晰,成效初显。 “砰!” 李泰猛地将密报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胖脸上肥肉颤动,一双小眼睛里燃烧着嫉妒与愤怒的火焰。 “好!好一个李承乾!”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息。 “装模作样,收买人心!”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下首坐着的一直沉默不语的杜楚客身上。 “你都看到了?”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 “那跛子如今声势日涨,再这般下去,满朝文武只怕真要忘了谁才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谁才该是大唐未来的君主!” 他越说越气,抓起案上的玉镇纸就想砸下,但终究顾及这是御赐之物,硬生生忍住。 “本王绝不能坐视!绝不能!” 他低吼道,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必须给他致命一击!要快,要狠,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李泰粗重的喘息声。 杜楚客明白,太子近期行事谨慎,抓不到明显错处,若贸然攻击,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他缓缓抬起眼皮,闪过一丝冷光。 “殿下,息怒。太子如今羽翼渐丰,寻常弹劾已难动其根本。若欲行致命一击,需寻其七寸,一击毙命。” 李泰目光凝聚,死死盯住杜楚客。 “七寸?他的七寸在何处?先生,你有何良策,速速道来!本王已等不了了!” 杜楚客迎接着李泰急切而凶狠的目光,缓缓道:“殿下可还记得,太子前番赈灾山东事宜?” “自然记得!他在山东沽名钓誉,收揽了些许人心!” “不止是收揽人心。” 杜楚客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阴冷。 “山东之地,世家林立,民风彪悍,更是……前朝与隐太子旧势力盘根错节之处。” 他刻意在“隐太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泰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你是说……” 杜楚客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殿下,我们可以从此处着手。联络山东世家,最好是……能捏造一些太子在山东时,与当地豪强、乃至……与前朝余孽或隐太子旧部暗中往来,图谋不轨的证据!” 空气瞬间凝重。 李泰的脸色变幻不定,杜楚客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接捅向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疯狂而又诱人的念头。 构陷太子谋反! 这是最狠毒,也是最有效的计策。 一旦成功,莫说太子之位,李承乾的性命都难保。 但……这也是最危险的。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狂跳的心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生……此计……是否太过凶险?谋逆大罪,非同小可。” “若无确凿实证,便是诬告储君,其罪……当诛九族。父皇圣明,岂是那么容易蒙蔽的?万一……万一被父皇识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世民的猜忌与冷酷,他们这些儿子和近臣体会最深。 玄武门之事虽已过去多年,但那血淋淋的教训,始终是悬在所有皇子头顶的一柄利剑。 杜楚客似乎早已料到李泰的犹豫,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 “殿下所虑,自有道理。此计确如悬崖行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故而,我们需行此计,却又要让此计……与我们毫无干系。” 李泰精神一振,急忙追问。 “哦?有何万全之法?既能成事,又不至引火烧身?” 杜楚客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臣手下……尚能联系到一些当年隐太子身边的旧人。这些人,对今上心怀怨怼,隐匿民间多年,其身份、其动机,若由他们出面,去说服山东某些对朝廷政策不满、或与太子已有龃龉的世家,共同构陷太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李泰眼中精光爆闪,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利用隐太子余孽! 这确实是一步妙棋,也是一步险棋! 这些人对父皇恨之入骨,若有机会构陷父皇立的太子,他们定然乐意为之。 而且由他们出面,一旦事发,线索指向的也是前朝余孽报复,或者山东世家与隐太子旧部勾结,很难直接追查到魏王府头上! “可是……”李泰仍有疑虑。 “山东世家亦非蠢人,岂会轻易相信那些丧家之犬,并跟着他们行此灭族之事?空口白牙,如何取信?” 杜楚客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带着一种掌握一切的笃定。 “仅凭旧怨,自然不够。但若我们许之以重利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拿到了……太子赖以敛财、并意图借此收买天下人心的……制盐新法的完整秘方!” 李泰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坐榻上弹起来。 “制盐新法?!你……你拿到了?” 东宫凭借那神奇的新法制出的雪白精盐,如今已在权贵圈中小范围流传,其品质远超官盐,利润之大,可想而知。 若真能得此秘法,无异于得到一座金山! 这对任何世家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杜楚客缓缓摇头,神色平静。 “臣并未拿到。” 李泰一愣,随即泄气:“那……” “但他们不需要知道我们没拿到。” 杜楚客打断他,语气冰冷。 “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拿到了。事成之后,太子倒台,东宫势力土崩瓦解,到那时,谁还能追究这秘方是真是假?” “即便他们事后发现受骗,木已成舟,太子已废,他们难道还敢声张自己参与了构陷储君之事吗?” “更何况,届时殿下您大权在握,许他们些别的利益,安抚便是。若有不识抬举的……哼。” 一番话,将阴谋诡计的精髓阐述得淋漓尽致。 虚虚实实,借力打力,驱虎吞狼,最后还能过河拆桥。 李泰沉默了。 他靠在榻背上,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杜楚客不再言语,他知道,此刻需要魏王自己做出决断。 这是赌上身家性命的豪赌,成则一步登天,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泰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脑海中闪过父皇严厉的目光,闪过李承乾近日那令他不安的沉稳,闪过李冶那怯懦却同样拥有继承权的身影,更闪过那至高无上、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 终于,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小眼睛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他坐直身体,脸上肥肉绷紧,看向杜楚客,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低沉而决绝的声音。 “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杜楚客。 “此事,由你亲自去办!调动一切可动用的资源,联络那些隐太子旧部,许以重利,诱以权势,务必说服他们,并借他们之手,撬动山东世家!所有环节,必须单线联系,绝不可留下任何指向本王的痕迹!”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严肃。 “记住!此事不管成与不成,都是滔天之祸!无论如何,父皇必定追查到底。一旦泄露半分,届时……你我,乃至整个魏王府,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杜楚客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殿下放心!属下明白其中利害!必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所有经手之人,皆会用其软肋牢牢控制,即便万一事败,也绝无可能牵扯到殿下身上!” “去吧。” 李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瘫回坐榻中,闭上了眼睛。 “本王,等你的消息。” 杜楚客再拜,而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凉殿。 殿内,李泰独自一人,良久,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此刻他的心态已经严重失衡,如果不赌上一把,李承乾即位,他照样死无葬身之地。 …… 几乎就在魏王府密谋着这桩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毒计之时,大唐的朝堂之上,李世民颁布了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书。 常朝之上,待寻常政务议论已毕,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并未如常宣布散朝。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沉痛。 “朕,近日追思往事,常怀怆然。” 只此一句,便让满朝寂然,众臣皆知皇帝将有重大宣告。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之事……” 李世民直接提及了这个敏感的禁忌。 “兄弟阋墙,祸起萧墙,实乃人伦惨剧,朕心至今深以为痛。” 殿内落针可闻,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皆垂首敛目,心中波澜暗涌。 “然,时势所迫,非朕本愿。彼时,建成、元吉,屡构嫌隙,意在图朕。” “朕为社稷计,不得已而为之。” 李世民语气沉痛中带着辩护的坚定,旋即话锋一转。 “然,建成、元吉,终究是朕之手足,高祖皇帝之子。其过往,亦曾有功于国。其罪在其身,其名……不应长此污损。” 在百官惊愕与复杂的目光中,李世民沉声宣诏,其内容并非简单的追封王爵,而是更具深意。 “追赠故息王、隐太子建成为皇太子。复故海陵剌王元吉为巢王。其昔日僚属,凡无大恶者,皆可赦宥,量才叙用。其子孙,宜予抚恤,承袭爵秩。” 这道诏书的核心,在于恢复李建成“皇太子”的身份名誉。 这不再是简单的施恩或追封,而是官方层面为其正名,承认他曾经的法统地位,试图从礼法和舆论上,为那段血腥的历史做一个了结。 它既是李世民对自身即位合法性的一种追认式弥补,展现其掌控大局后的自信与“宽仁”,意在缓和皇室内部潜在的历史怨怼,安抚可能残存的隐太子旧部人心。 更深层次,也未尝不是对当下所有皇子的一种无声警示——皇权之争的残酷,朕亲身经历,血流盈庭,尔等当引以为戒,恪守本分。 …… 诏书迅速传抄,颁行天下。 东宫,显德殿侧厢。 李逸尘手持那份抄录的诏书,默默览阅。 窗外烈日灼灼,映在他平静无波的脸庞上。 他心中了然。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李世民于贞观十六年下诏恢复李建成的皇太子名号,这是贞观后期对武德旧事进行官方定调、缓和内部矛盾的关键一步。 然而在原本的历史中,此举对当时已因足疾、失宠及压力而心态失衡的李承乾,刺激不小,仿佛是在提醒他父皇手上沾着伯叔的鲜血。 也暗示着储君之位并非绝对安稳,加剧了他的不安全感与逆反心理,某种程度上催化了他后续的疯狂。 但在此刻,在这个因他介入而悄然改变的时间线里,这道为李建成恢复名誉的诏书,其意味似乎有所不同。 太子李承乾近来心志渐稳,专注于实务,对皇帝的权谋与决断有了更深的理解,这道诏书或许反而能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皇权斗争的残酷底线,以及皇帝那掌控一切、既能挥刀立威也能施恩正名的权威,促使他更加谨慎。 那根可能引燃太子内心毁灭倾向的导火索,其药芯似乎被抽换了大半。 “历史的惯性依然在,但走向……或许已不同。” 李逸尘片刻思考后,开始处理器了自己的事务,而且明天就是休沐日了。 彼时李逸尘也需要回家做一些准备。 第156章 提前布局,规避风险? 休沐之日,晨光初透,李逸尘换下官袍,着一身寻常青衫,离开了东宫。 延康坊的李宅门前,比数月前热闹了许多。 坊间偶遇的熟人,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远远便拱手致意。 李逸尘面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脚步未停,推开了自家那扇依旧朴素的木门。 父亲李诠早已等在正堂。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色直裰,但眉宇间积年的郁气似乎散去了些许,腰背也比往日挺直了些。 见儿子归来,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扫过李逸尘周身。 “回来了。” 李诠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阿耶。”李逸尘躬身行礼。 父子二人移步书房。 窗明几净,案上宣纸铺陈,墨迹未干,显是李诠方才还在书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气息。 “东宫近来……一切可还顺遂?” 李诠斟字酌句,问得谨慎。 如今朝野皆知太子地位稳固,东宫气象一新,他这个从八品国子监博士所能听闻的消息,反倒不如以往灵通,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李逸尘跪坐在父亲下首,垂目答道:“回阿耶,殿下勤于政务,东宫诸事皆按章程办理,并无特别之事。孩儿每日当值,不过处理文书,循规蹈矩而已。”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东宫近日种种风波与变革,都与他这个小小的司议郎无关。 李诠仔细打量着儿子。 眼前的李逸尘,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神沉静,举止从容,早已不见前几年那种在东宫谨小慎微、回家后仍难掩惶恐消沉的模样。 这种变化并非张扬,而是内敛于心的一种笃定。 李诠心中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无论如何,儿子能在波谲云诡的东宫站稳脚跟,甚至隐约有所进益,总是好事。 “嗯,”李诠捻了捻须。 “如此便好。伴君如伴虎,储君身边更是如此。你年纪尚轻,官职虽微,然身处要地,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如今家族……看似稍有起色,实则如履薄冰,万不可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 “前日,主家那边……遣人送来些时新绢帛,言语间颇为客气,问及你在东宫近况。” 陇西李氏主家的慰问,是一个清晰的信号,表明这个早已边缘化的支脉,重新进入了主家的视野。 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乃至束缚。 “孩儿明白。”李逸尘应道,语气依旧平稳。 “必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不敢有负家族期望,亦不敢妄惹是非。” 李诠看着儿子沉静的面容,知道再多嘱咐已是多余,便挥了挥手。 “去吧,休沐之日,不必总闷在家里。长安城大,可去走走看看。” 李逸尘再拜,退出书房。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房间,李逸尘稍作整理。 自穿越以来,他始终在生死压力和权谋算计中挣扎,没有机会,也未曾有心境,真正去审视这座千古名城。 今日,他决定出去走走。 出了延康坊,沿着皇城西侧的道路北行,人流逐渐稠密。 朱雀大街宽阔如砥,车辙深深,牛车、马车、驴车往来不绝,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身着各色衣袍的官吏、士子、商贾、百姓穿梭其间,胡商高鼻深目,僧侣缁衣芒鞋,构成流动的画卷。 他只是步行。 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空气中混杂着尘土、牲畜、香料以及不知名食物混杂的气味。 他转向东市。 东市门前车马拥堵,人流如织。 守门的市署差役懒洋洋地倚着门框,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市井之内,街道纵横,店铺栉比。 丝帛行悬挂着五彩斑斓的绢绫,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金银肆里,匠人当窗敲打,叮当之声不绝。 药铺前晒着各类干枯草药,散发出苦涩清香。 酒肆旗幡招展,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招揽客人。 货摊沿街排开,售卖着果蔬、肉食、陶瓷、铁器、笔墨纸砚。 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轮滚动声交织在一起。 李逸尘穿行其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他看到胡商开设的珠宝店,店内陈设着象牙、犀角、珍珠、宝石,光怪陆离。 他看到书肆里,士子们翻阅着卷轴,低声交谈。 他的衣着普通,举止寻常,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行走间,他刻意留意着交易的过程。 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显著的现象。 在一家规模不小的绢行前,一名看似管家模样的人,正与店主交割。 他并未取出沉重的铜钱或绢帛,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淡黄色的桑皮纸券,递给店主。 店主接过,仔细验看纸券上的朱印、编号和面额,点了点头,随即指挥伙计将数匹上等绢布搬上对方的马车。 “十贯的券,作价十二贯,老主顾了,便按此价。” 店主笑着说道,将债券小心收好。 那管家也笑道:“好说,好说。如今带着这券,比拉着几车钱方便多了。价钱也稳当。” 类似的场景,李逸尘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在米行、盐铺乃至一家经营波斯地毯的胡商店铺前看到。 债券,太子东宫为筹措西州开发及山东赈灾余波而发行的债券,已然成为东市交易中一种常见的,甚至可称为“硬通货”的支付手段。 他走到一个卖蒸饼的摊贩前,要了一份蒸饼。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手脚麻利。 李逸尘递过几枚零散的开元通宝。 李逸尘拿着蒸饼,走到一旁人稍少处,慢慢吃着。 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市井交易中。 他想起自己怀中确实带有一张面额十贯的债券,是东宫发放的俸禄的一部分。 按照刚才在绢行听到的兑换比例,这张券在市面上可当十二贯钱使用。 溢价两成,这个价格在当前环境下,显示出市场对债券信用的高度认可,也反映了其对轻便交易媒介的旺盛需求。 这种需求之巨大,从市面对债券的渴求程度便可见一斑。 携带方便,信誉坚挺,使其迅速取代部分铜钱和绢帛的货币职能。 然而,李逸尘心中并无欣喜。 他清楚地知道,朝廷在见识到东宫通过债券成功筹措巨额钱粮后,已然心动。 朝廷欲效仿东宫,发行“官债”,以弥补对薛延陀用兵后的国库空虚,以及应对各地水利、官廨修建等开支。 朝廷若发行债券,以其权威,初期被市场接受甚至追捧,是必然之事。 但问题在于,朝廷是否会遵循最基本的经济规律? 债券的本质是信用,是承诺未来偿还本息。 其发行数量,必须与朝廷未来的偿付能力,或者说,与能够锚定其信用的实物相匹配。 若朝廷只看到债券敛财之便,无视偿付根本,无节制滥发,以其巨大的体量,顷刻间便能冲垮目前由东宫债券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脆弱信用体系。 到那时,债券贬值,信用崩塌,持券人财富缩水,市场交易混乱,引发的将是波及整个大唐的“金融海啸”。 其破坏力,恐不亚于一场天灾或兵祸。 李逸尘吃完最后一口蒸饼,用随身携带的布巾擦了擦手。 市井的喧嚣依旧,人流如织,交易繁忙,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朝廷若行此策,必定会寻求东宫的“经验”,他这位提出债券之策的东宫司议郎,势必会被卷入其中。 是直言进谏,陈述利害? 还是顺势而为,在其中寻求平衡,甚至为东宫谋取更大利益? 亦或是……提前布局,规避风险? 他离开东市,走在返回延康坊的路上。 翌日,两仪殿侧殿。 殿内不似正殿朝会那般庄严肃穆,却更显沉凝。 李世民身着常服,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疏,正是李承乾昨日呈上的关于试行“纳资代役”与“雇工营建”的条陈。 李承乾坐在下首的锦墩上,身姿挺拔,右脚因足疾微微侧放,但脸上已无往日面对父皇时常有的那种或惶恐或倔强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李世民缓缓放下奏疏,目光落在长子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山东之行的历练,仿佛真正磨去了他身上的某些浮躁与偏激,沉淀下一些更为坚实的东西。 此刻,李世民不再仅仅以一个父亲的目光审视他,更多了几分君王考量臣僚的意味。 “高明,”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这份条陈,朕看过了。‘化徭为银’,‘变奴为工’,想法颇为新颖。且与朕详细说说,你欲如何试行?利弊又如何权衡?” 李承乾微微欠身,从容应道:“是,父皇。” 他并未急于阐述具体操作,而是先厘清根源。 “儿臣以为,前隋‘福手福足’之弊,根源在于徭役征发失度,且过于僵化,不恤民力,亦不察地利。我朝虽行轻徭薄赋,然役制本身,仍有可斟酌之处。” 李世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故而,儿臣所议‘纳资代役’,并非要即刻废除力役,而是于特定区域、特定工程,开一方便之门。” 李承乾条理清晰,开始切入核心。 “儿臣建议,可先于两京之地,及漕运、织造、少府监所属需特定匠艺的工役中试行。” “理由有三。”他屈指数来,语气沉稳。 李承乾条理清晰地将三个理由说完。 李世民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御案,问道:“纳资标准如何定?若标准过高,民不堪负。若过低,则朝廷募工之资不足,反成亏空。” “父皇所虑极是。”李承乾显然早有腹案。 “标准不可一概而论。儿臣以为,当区分役之轻重、路途远近、时日长短,并参考当地雇佣工匠之常价,由三省与地方共同勘定,务求公允。初期可略低于市价,以示朝廷体恤,亦防民力竞相弃役趋工,动摇根本。具体数额,需详细核算方能确定。” “再者,”李世民目光锐利继续发问。 “若此例一开,天下役夫皆欲纳资,朝廷工程所需力役如何保障?尤其是边州苦寒、水利艰辛之役,恐无人愿往,有钱亦难募工。” 李承乾对此难题并未回避。 “此确为关键。故儿臣强调,此策仅限于部分区域、部分工程。对于寻常农户之力役,尤其是边州、水利等艰苦之役,仍以征发为主。” “然,或可于此等役事中,适当提高役夫待遇,改善其劳作条件,使其甘于赴役。同时,试行之策若能见效,国库因效率提升而有所盈余,或可逐步增加对艰苦之役的钱粮投入,以资补偿,徐徐图之。” 李世民静静听着,殿内只剩下李承乾清晰沉稳的陈述声。 他注意到,太子在论述时,引用了不少山东赈灾时观察到的实例,对钱粮收支、人力调配的计算也显得颇为缜密,不再是空谈道理。 这份成长,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待李承乾言毕,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汤。 “高明,”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深沉。 “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体察民情,考量利弊,思虑也算周详。此法若成,或可纾解民困,提升工效,于国于民,似为两便。” 李承乾心中微凛,知道“似为”之后,必有转折。 果然,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役制关乎赋税、关乎民心、关乎朝廷对四方之掌控,更是与均田、府兵等制紧密相连。贸然更张,风险不小。”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玄色袍角轻拂。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承乾,眼神锐利如鹰隼。 “此非东宫一家之事,乃关乎国策。朕虽觉你所言有些新意,然是否可行,如何推行,需集思广益,慎重决断。” 他回到御案后坐下,做出了决定。 “朕会召集朝堂重臣共同商议你这份条陈。你将今日与朕所言,届时再与诸臣工分说明白,听听众议如何。” 第157章 贞观裕国券 三天后。 两仪殿内,檀香袅袅。 殿中的气氛却因为朝廷要发放债券筹集钱粮而稍显凝重。 今日并非大朝,与会者皆是三省长官、六部首脑及几位核心的宰辅之臣,算是一次决定要务的小范围议政。 太子李承乾坐在御阶下左侧的特设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右脚因足疾微微偏向一侧,双手拢在袖中。 他的目光低垂,思绪纷飞。 就在昨日,经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皇帝最终用印,一份加盖着朝廷大印,宣告发行五十万贯“贞观裕国券”的敕令,即将颁布。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与往日审议重大国策时的反复斟酌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五十万贯“官债”,名义上是为了充实国库,以备边防、水利等不时之需。 票面印制虽也讲究,但无论是用纸的厚实、雕版的精细、防伪的复杂程度,都远逊于东宫之前为西州和山东事发行的债券。 然而,它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唐朝廷,是皇帝李世民的权威,其信用背书,在这些朝廷大臣看来,远比东宫更为厚重。 可李承乾感觉到隐隐的不安。 他担忧的并不是因为这债券会给东宫发行的债券形成压力。 他听过李逸尘深度分析过债券的使用方式。 知道这东西泛滥会非常危险。 他曾连夜草就奏疏,恳切陈词,以市面债券流通现状、民间蓄财有限作为说明,痛陈朝廷骤然发行如此巨量债券,恐超出吸纳之能,一旦信用有瑕,或偿付出现预期困难,必将引发灾难。 到时朝廷威信受损,会达到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的奏疏清晨便已送入两仪殿,但此刻,他坐在殿中,却感受不到一点其奏疏被重视的迹象。 父皇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而几位重臣……他眼角余光扫过面无表情的长孙无忌,闭目养神的房玄龄,还有眼神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某些官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众卿,”李世民终于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声音平稳无波。 “贞观裕国券即将发行天下。此番发行,意在缓国库一时之急,亦是为后续边备、工事预作绸缪。诸卿可有未尽之言,或施行之细则,可在此一并议定。” 话音刚落,民部尚书唐俭便率先出列,他掌管国家财政,对此事最为热心。 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去岁用兵薛延陀,虽大获全胜,然军费耗损颇巨。今岁各地上报需修缮之水利、官道不下数十处,皆需钱粮。发行裕国券,实为开源良策,可解燃眉之急。臣已督责民部,加紧印制,不日便可于两京及诸道州府同步发行,定能迅速募集所需。”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那五十万贯钱已唾手可得。 李承乾的眉头狠狠一跳,他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唐尚书,五十万贯并非小数目。东宫前番发行债券,虽亦得民间响应,然其数远不及此,且有其特定用途。” “如今朝廷骤然发行如此巨量,用途又较为宽泛,民间蓄财有数,恐……恐难以尽数吸纳,若生滞涩,反为不美。”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 唐俭还未回答,一旁的中书侍郎岑文本却轻笑一声,出列道:“太子殿下多虑了。东宫债券能行,乃因殿下信用卓著,筹划得宜。然我大唐朝廷,陛下君临天下,威加海内,四海升平,万民归心。” “朝廷之信用,莫说五十万贯,便是百万贯,以陛下之天威,天下富民商贾,亦当踊跃输诚,岂有滞涩之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更隐隐将购买债券拔高到对皇帝、对朝廷“输诚”的政治高度。 李承乾心中一沉,他知道岑文本素与魏王李泰亲近,此言看似推崇朝廷,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打压东宫此前债券成功的意义。 并将他的担忧曲解为对朝廷信用的质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父皇,儿臣并非质疑朝廷信用。然债券之事,自有其规律。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市面流通之资财总量有限,骤然投入过多债券,如同往池塘中过量注水,恐引发水漫堤岸之患。” “儿臣是担心,若债券价格波动,或兑付时稍有拖延,损伤的乃是朝廷颜面和天下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他试图用更形象的比喻来说明其中的风险。 这时,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 “太子殿下体恤民情,顾虑周全,臣等欣慰。” 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然殿下或许过于谨慎了。我大唐贞观以来,风调雨顺,仓廪渐丰,民间殷实者众。” “前番东宫债券流通市面,颇受追捧,甚至溢价交易,足见民间资金充裕,渴求稳妥之增值门路。” “朝廷此番发行裕国券,年息定得合理,偿还期限明确,更有大唐国运作为担保,依老臣看,非但不会滞涩,恐怕还会供不应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乾略显苍白的脸,继续道:“至于殿下所忧价格波动、兑付延迟之事……” “陛下乃千古明君,朝廷亦非前隋昏聩之政,岂会自毁长城?” “届时国库收入,自然优先保障债券兑付,此节无需过虑。” “当下之急,乃是尽快募集钱粮,巩固边防,兴修水利,此方是社稷根本。若因噎废食,徒耗时机,反为不智。” 长孙无忌的话,让李承乾的担忧变成了杞人忧天。 他搬出了“国运担保”,指出了“民间资金充裕”的“事实”,更将李承乾的担忧定性为“过于谨慎”甚至“因噎废食”。 这番言论,既迎合了皇帝急于解决财政问题的心态,也符合大多数朝臣认为朝廷权威至高无上的认知。 李承乾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舅父这番话,几乎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重臣的想法。 他们看到了东宫债券的成功,只看到了其敛财之便,却未能,或不愿去深究其下隐藏的经济规律和风险。 在他们看来,凭借朝廷的无上权威,足以碾压一切潜在问题。 房玄龄此时也睁开眼,缓缓补充道:“辅机所言甚是。太子殿下之虑,可记为日后施行中需谨慎防范之处。” “然当前国事所需,发行裕国券确为可行之策。老夫以为,可先按此数额发行,若果真如殿下所忧,出现吸纳不及之状,再行调整亦不为迟。” 房玄龄的话更像是一种折中和安抚,看似采纳了太子的部分意见,实则还是支持了立即发行的主张。 李承乾显得无奈,李逸尘说过信用的崩塌,往往只在瞬息之间,岂是事后可以轻易“调整”的? 李承乾看着满殿几乎一边倒的赞同之声,看着御座上沉默不语,显然已被说服的父皇,他知道,自己那份奏疏,以及此刻的力争,都已是徒劳。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指着这些重臣的鼻子,说他们不懂信用,不识风险? 难道要强硬地坚持己见,被扣上“阻碍国策”、“不顾大局”的帽子? 他缓缓低下头,不再争辩。 因为他知道,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 李世民看着儿子最终低下头,那倔强身影中透出的落寞,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但旋即被决断所取代。 他朗声道:“既然如此,‘贞观裕国券’便按照原定方案发行。中书、门下、民部需通力协作,确保此事顺利。”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李承乾随着众臣默默退出两仪殿。 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在宫道之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殿中的对话。 “他们只看到眼前的五十万贯,却看不到其后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 “东宫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民间刚刚对债券产生的信任……都要被这五十万贯冲垮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大量的朝廷债券涌入市面,供过于求,价格开始下跌,人们恐慌性抛售,连带东宫债券也受到牵连,价值缩水…… 那些因为信任东宫,将家财投入债券的商贾富民,将会遭受何等损失? 届时,民怨沸腾,矛头会指向谁? 发行债券的朝廷和东宫,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他胸中。 他空有太子的名分,空有看清危机的眼光,却无法阻止这辆正朝着悬崖狂奔的马车。 他抬起头,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焦虑。 他必须立刻见到李逸尘! 现在,或许只有李逸尘,才能理解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才能为他剖析这危局,才能告诉他,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东宫该如何自处! 他加快了脚步,不顾右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朝着东宫显德殿的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李世民并未立刻离开。 他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李承乾呈上的、满是忧虑的奏疏。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他低声重复着儿子奏疏中的话,深邃的目光投向殿外晴朗的天空。 他并非完全不懂李承乾的担忧。 作为帝王,他深知物极必反的道理。 但眼下,国库的空虚,边防的压力,各地亟待兴修的工程,都是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东宫债券的成功,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快速筹集资金的大门。 在巨大的现实需求面前,那潜在的风险,似乎值得一冒。 更何况,正如长孙无忌等人所言,以大唐朝廷之威,难道还镇不住这区区债券? “高明……你还是太过年轻,太过理想化了。” 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将奏疏合上,放在御案一角。 “有些险,是不得不冒的。但愿……你的担忧,只是担忧。” 话虽如此,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还是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划过。 只是这丝不安,很快就被帝王的自信和对现实的权衡压制了下去。 朝廷的巨轮,已经按照既定方向,开启了新的航程。 而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暗礁密布,此刻,无人能知。 东宫,显德殿。 他没有立刻召见李逸尘,而是独自跛行至书案后坐下进行一次复盘。 他首先想到的是“博弈”。 今日两仪殿中,父皇、舅父、房相、唐俭、岑文本……每一个人都是一方棋手。 父皇要的是快速解决国库空虚,维持边备与工程,这是他的核心利益。 舅父等人,或为迎合圣意,或为维护朝廷权威,或本就对东宫心存忌惮,他们的选择自然是支持发行。 而他自己,看到了潜在风险,却因势单力孤,无法改变局面。 在这场博弈中,他的“不合作”或“反对”策略,在对方联合的“支持”策略面前,显得无力。 接着是“信用”。 李逸尘反复强调,信用如同白纸,一旦玷污,再难复原。 东宫之前苦心经营的债券用雪花盐隐性担保、允许流通等方式,才让债券在民间建立了信任,甚至产生了溢价。 这信用的建立,何其艰难! 而朝廷,拥有更大的权威,本应更珍惜这份信用。 可如今,他们只看到了信用的“借贷”功能,看到了能快速换来钱粮的便利,却忽视了信用的“承载”极限。 东宫的债券和朝廷的债券,看似不同,但在民间看来,都是“官家”的凭证。 一旦朝廷债券因量过大或使用不当出现问题,必然牵连东宫债券。 这就是信用的连带风险。 他李承乾担忧的,正是这种信用的系统性崩塌。 然后是“权衡”。 朝廷只权衡了“得到五十万贯”的即时利益与“可能存在的风险”之间的轻重,并认为利益远大于风险。 但他们没有仔细权衡,或者说选择性地忽略了“风险一旦发生”的代价有多大。 那将是朝廷威信扫地,是民间财富蒸发,甚至可能引发民怨。 这个潜在的“隐形成本”,高到无法估量。 而他们为了眼前的收益,甘愿冒此奇险。 这违背了李逸尘说过的“边际效用”和“机会成本”原理——当投入超过承受的临界点,新增的投入带来的不是正效用,而是负效用。 第158章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李承乾独自在显德殿内跛行,案上摊开着空白的奏疏纸张,墨迹已干。 他方才试图将心中翻涌的忧虑与复盘所得再次形成文字,笔提起数次,终究又放下。 博弈、信用、权衡……李逸尘所授的这些,此刻在他脑中反复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能扭转乾坤的切实方略。 他看清了危局,却寻不到破局之刃。 他深吸一口气,不能急,不能乱。 唯有与逸尘商议,方能厘清这纷乱思绪,寻得东宫在此漩涡中的立足之地。 次日,朝廷明发敕令,正式昭告天下,发行“贞观裕国券”,总额五十万贯,以充国库,备边、修渠、缮宫等用。 敕令由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审核,加盖皇帝玉玺,流程迅捷无比。 与东宫债券分设的一贯、十贯、百贯三种面额形式不同,这“贞观裕国券”只发行了百贯与千贯两种大额券。 敕令一出,朝野表面波澜不惊,暗里却已暗流涌动。 魏王府,书房。 李泰手中摩挲着一份刚送来的敕令抄本,圆润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杜楚客,语气轻快。 “朝廷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五十万贯……呵呵,父皇这是被国库的空虚逼得狠了。” 杜楚客躬身道:“殿下,此乃良机。东宫前番债券成功,市面溢价近两成。” “此番朝廷债券,信用更胜东宫,初期抢购之下,溢价可期。且此次发行多为大额,非豪族巨贾不能轻易购得,正合我等。” 李泰点头。 “本王也是此意。你立刻去办,动用府中能动用的钱帛,尽可能多购。” “还有,传话给与我们交好的几家,让他们也务必跟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记住,现在购入,是替朝廷分忧,彰显忠心。但东西拿到手,先捂着,不要急着出手。待市面需求起来,价格上扬,再慢慢放出去。” “这其中的利差,便是我们的。” “属下明白。只是……东宫那边,太子殿下昨日在两仪殿似有异议?” 李泰嗤笑一声。 “那跛子,迂腐而已。他只看到风险,却不见其中大利。朝廷权威岂是东宫可比?” “父皇既已下旨,便是定论。他再担忧,也是徒劳。我们只管做我们的事。” 他挥挥手。 “快去办吧,莫要落在人后。” 属官领命而去。 李泰独自坐在房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不仅要借此牟利,更要借此进一步打压东宫。 若朝廷债券大获成功,而他李泰在其中获利颇丰,更能显得他眼光独到,善于把握时机,对比之下,太子之前的担忧便成了笑话。 赵国公府,内堂。 长孙无忌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位掌管府中财货的心腹老仆。 他将敕令放在案上,神色平静无波。 “府中能抽调出多少现钱?” “若不动田产、宅邸,能动用的铜钱、绢帛,约可换购八千贯债券。” “都购了吧。” 长孙无忌淡淡道:“以府上名义,分开几次购入,不要过于扎眼。” “是。购入之后……” “存入府库,暂不动用。”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今购入,是表明我等对朝廷国策的支持。至于何时出手……待价而沽即可。” “东宫债券能溢价两成,朝廷债券,初期溢价或许不及,但也不会差太多。这笔收益,稳当。”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他支持发行此券,固然有迎合圣意、解决国库困难的考量,但同样也看到了其中的利益。 长孙家虽为后族,权势熏天,但维持这等门第,开销巨大,能有此稳妥进项,何乐而不为? 至于太子所言风险……在他看来,以朝廷之威,足以弹压一切不稳。 即便有些许波动,也伤不及他们这些最早入局、消息最灵通的顶层人物。 梁国公府,房玄龄处理此事则更为低调。 他并未大肆筹措资金,只吩咐管家动用部分闲散钱财,购入了一千贯债券。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各大坊曲,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宅中,也纷纷亮起灯火。 崔家、卢家、郑家、王家……这些山东郡姓,以及韦家、杜家等关陇世族的当家人或核心人物,都在仔细研读那份敕令,并与幕僚、账房紧急商议。 他们看得分明。 朝廷这是效仿东宫,但要玩得更大。 东宫债券面额小,利于流通,某种程度上是向民间让利,培育市场。 而朝廷一上来就是百贯、千贯的大额,目标直指他们这些掌握大量财富的世家豪族。 “这是要我等‘报效’朝廷啊。” 一位崔姓老者捻须沉吟。 “也可视为一次机会。” 身旁的另一位先生低声道。 “东宫债券之利,我等此前未能全力介入,已失先机。此番朝廷债券,信用更足。若早期购入,待其如东宫债券般升值,转手之间,利润可观。且此时购买,亦是向陛下示好。” 老者点头:“不错。朝廷既然开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何况,确有利可图。吩咐下去,调集资金,购入一万五千贯。” “其他几家,想必动作也不会慢。” 类似的对话,在各大家族中上演。 他们盘算着家底,权衡着政治表态与经济收益。 最终,几乎所有的顶级世家都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积极响应,大量购入。 他们资金雄厚,动辄上万贯的购入额,对于五十万贯的总盘来说,已是举足轻重。 他们的打算与李泰、长孙无忌等人如出一辙。 先购入,握在手中,等待债券在市场上因供不应求而自然升值。 他们掌控着庞大的商业网络和影响力,有信心在合适的时机,将这些大额债券逐步转售给依附于他们的商贾、或是地方上的豪强。 现在出手为时过早,且容易引起朝廷注意,显得吃相难看。 他们要的是水到渠成,名利双收。 在这些权贵与世家的带动下,一些消息灵通、嗅觉敏锐的巨商大贾也开始闻风而动。 他们或许拿不到最核心的消息,但从权贵府中透出的些许风声,以及朝廷发行大额债券的举动本身,已让他们判断出——此物有利可图。 他们开始筹措资金,准备在债券正式上市后,尽快分一杯羹。 整个长安的上层社会,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抢购“贞观裕国券”,等待升值。 东宫,司议郎班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位上,面前摊开着一份公文,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略显陈旧的书案上,映出他沉静的侧影。 关于“贞观裕国券”的发行细则,他已通过正式渠道知晓。 当听闻李泰、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诸多世家大族纷纷第一时间大量认购时,他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确定的阴影,也彻底消散了。 他搁下笔,身体微微向后。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在心中默念。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将东宫债券与这新出的“裕国券”放在一处比较。 东宫发债,是为了西州那片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为了安置那些嗷嗷待哺的徙民,是为了实打实的边陲稳固。 那雪花盐,更是如同定海神针,虽未明言,却让持有债券的人心里有底,知道东宫手里攥着旁人没有的好东西。 而且,一贯、十贯的面额,恰恰好,能让它在市井间流转起来,买米买布,支付工钱,它活了起来,成了血,成了肉,融进了长安城的脉搏里。 所以它能溢价,因为它有用,因为它被需要。 可朝廷这“裕国券”呢? “充盈国用,以备边储工役之需”——这话太空了。 用在何处? 边储几许? 工役何方? 没有一样是具体落地的。 它不像是在为某个前程筹措粮草,倒像是开了一张巨大的借据,盖上了皇帝的玉玺,便要天下人认账。 其心不纯,其根已浮。 百贯,千贯,李逸尘几乎能想象到,寻常巷陌的百姓,那些支撑起市井繁荣的行商坐贾,看到这数额时会是如何瞠目结舌。 这根本不是给他们用的。 这东西,从诞生之初,就没想过要流入那活色生香的东市西市,没想过要沾染那人间烟火气。 它生来就是为了在那朱门高户、世家库房里堆积,成为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一场场待价而沽的算计。 没有流通,便没有生机。 一件死物,如何能像活水般升值? 五十万贯……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 他粗略估算过民间可能吸纳的闲资,东宫此前已吸纳不少,如今这五十万贯的巨兽闯入,那些顶尖的权贵世家或许吞得下,但他们吞下,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等。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升值梦。 可梦总会醒。 当他们都等着将手中的债券转卖给下一个“聪明人”时,谁才是最后一个接手的人? 一旦有人等不及,或者风声稍有不对,开始抛售,这看似坚固的堤坝,便会从第一道裂缝开始,迅速崩塌。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信用连带。 东宫债券好不容易才在民间建立起那点脆弱的信任,让许多人相信这盖着官印的纸片能值钱,能换东西。 可民间如何能分得清东宫的印和朝廷的印? 在他们眼里,都是“官家”的凭证。 “贞观裕国券”若烂了,臭了,谁还会信东宫那几张纸?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泰、长孙无忌、那些世家……他们的踊跃,此刻看来,无异于在干柴堆旁举着火把跳舞。 他们的贪婪和短视,会加速这场危机的到来。 他们以为凭借权势可以操控一切,却不知道一旦决堤,洪流可从不问来者是谁。 而且让李逸尘认为更加危险的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或许正站在疆域图前,眼中燃烧着被巨额资金点燃的征服欲望。 债券的成功,会给他一个危险的错觉——财富可以如此轻易地获取。 他却忽略了,这看似轻易得来的财富背后,是悬在帝国信用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些建立在脆弱债券信用基础上的宏大计划,一旦信用崩塌,所带来的反噬将是毁灭性的。 李逸尘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阴沉压抑的天空。 一切脉络都已清晰,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这不是他能阻止的狂澜,这是权力傲慢必然要品尝的苦果。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缝。 他知道,李承乾此刻必定心乱如麻。 他已经跟李承乾说了,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一场围绕“贞观裕国券”的抢购盛宴,在长安的上层社会悄然上演。 五十万贯的巨额债券,在敕令下达后的短短数日之内,竟被这些蜂拥而至的权贵、世家和巨贾一扫而空! 民部衙门门前车水马龙,前来申购和交割的人络绎不绝,场面之火爆,远超当初东宫发行债券之时。 消息传入宫中,李世民闻之,龙颜大悦。 两仪殿内,李世民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帝国的每一寸山河。 东起沧海,西抵葱岭,北漠南疆,尽在掌握。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却久久停留在辽东那片区域——高句丽。 那个前隋炀帝倾尽国力三征而未果,致使帝国崩塌的梦魇之地。 那个至今仍不时挑衅,阻断新罗、百济朝贡,被视为帝国东北边疆最大隐患的蕞尔小邦! 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或者说,是被长期压抑的征服欲望,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这一刻被“贞观裕国券”的空前成功彻底点燃! “五十万贯……顷刻即罄……” 李世民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睥睨的笑意。 “看来,朕还是低估了天下的财力,低估了朕的威信!” 他仿佛看到,无穷无尽的财富正通过这小小的债券,汇聚到他的手中。 化作无数的粮草、军械、战马、舟船…… 国库空虚? 那已是过去! 有了如此便捷的敛财神器,还有何大事不可为? 第159章 此乃天佑大唐! 这种场景,比任何捷报、任何祥瑞都更直接地彰显着他的权威。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关于“贞观裕国券”发行圆满成功的奏报上。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帝王的矜持,有夙愿得偿的快意,更有一丝……被巨大成功冲刷后,对过往认知的颠覆感。 “原来……财用之事,竟可如此解决。” 他喃喃自语。 曾几何时,为了筹措一场战事的粮饷,他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心腹重臣彻夜不眠。 殚精竭虑地计算着国库的每一个铜板,权衡着每一项开支,甚至不得不暂停某些地方的工程,削减宫廷用度。 那段时间,他深刻体会到了何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开拓与守成,雄心与财力,如同一对无形的枷锁,时时制约着他的步伐。 尤其是高句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悬挂于侧殿墙壁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视线牢牢锁定在辽东那片区域。 那里,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前隋三征而不克,百万生灵涂炭,国库为之空虚,最终酿成倾覆之祸。 这段历史,他熟稔于心,亦引以为戒。 登基以来,他内修政理,外抚诸夷,积蓄国力,但内心深处,扫平高句丽、永绝东北边患的念头,从来没有熄灭过。 只是,这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需要举国之力,他一直在等待,在忍耐。 而现在,“债券”这把钥匙,仿佛瞬间为他打开了通往宝库的大门。 “五十万贯只是开始……”李世民的眼神越来越亮,如同燃烧的火焰。 “若明年,再发一次……不,发行百万贯!甚至更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次日,常朝。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 但与往日那种按部就班的沉闷气氛不同,今日的空气里似乎漂浮着一种隐约的躁动与兴奋。 许多官员的目光,在扫过御座上的皇帝时,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切。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将下方众臣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并未立刻提及债券之事,而是依照惯例,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 然而,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向边备与各地工程时,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起来。 兵部尚书李勣率先出列,声若洪钟。 “陛下!去岁虽破薛延陀,然北疆诸部,如突厥残部、契丹、奚等,其心难测,仍需重兵镇抚,严加防范。” “如今军中铠甲、兵刃,多有老旧损毁,战马亦需补充。臣请拨付专款,更新武备,操练精兵,以备不虞!” 他话音刚落,工部尚书段纶便紧接着上前。 “陛下,臣亦有本奏。关中漕渠,多年未有大修,河道淤塞,输运不便,若遇丰年,关东粮米难以迅速西运,遇有战事,更是掣肘。” “还有黄河几处险工,年年小补,终非长久之计,一旦决口,祸及数州。此皆关乎国计民生,刻不容缓,需立即筹措巨款,大兴工役!” 紧接着,民部、礼部、甚至宗正府的官员也纷纷开口,或陈述边防紧要,或强调水利攸关,或提出宫室修缮、祭祀典礼亦不可轻忽。 言谈之间,所需的钱粮数额一个比一个巨大,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仿佛若不能满足,立刻便会动摇国本,危及社稷。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如何看不出,这突如其来的“要钱”热潮,根源正在于那五十万贯“裕国券”的成功。 这些臣子,看到了朝廷获取钱财的“新路子”,以往不敢想、不敢提的庞大计划,如今都迫不及待地摆上了台面。 他们眼中闪烁的,不仅仅是所谓的“为国请命”,更有对那即将可能再次涌出的巨额资金的渴望与算计。 “众卿所言,朕已知晓。” 待殿内稍静,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国家诸事,千头万绪,确需统筹。然钱粮之用,亦需分个轻重缓急。”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李勣和段纶身上。 “兵部所请更新武备,工部所请修缮漕渠、河工,皆为紧要。着两部详细核算所需,拟出具体条陈,报朕御览。” “臣遵旨!”李、段二人躬身领命,脸上难掩喜色。 这时,中书侍郎岑文本出列,朗声道。 “陛下,前番‘贞观裕国券’发行,天下响应,万民景从,足见陛下威德加于海内,亦见民间财力之丰沛。” “如今国用浩繁,百业待兴,若仅靠常年税赋,难免捉襟见肘。” “臣愚见,不若未雨绸缪,可着手筹划,于明年再行发行新一期‘裕国券’,专款专用,以应军国大事之需。如此,则不误边备工役,亦不增百姓赋税,实为两全之策。” 这番话,瞬间在朝堂上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多数官员,尤其是那些从中看到部门利益或个人机会的,脸上都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纷纷附和。 “岑侍郎所言极是!” “此乃开源良策,陛下圣明!” “若能再发债券,则诸事可定矣!”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对再次发行债券的期待与鼓吹之声。 仿佛只要印出那些纸券,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一种过于乐观,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情绪,在百官之间弥漫。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份因债券成功而滋长的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种一呼百应、仿佛无所不能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体验过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的精打细算、量入为出,是否显得有些……过于保守了? “看来,众卿与朕,心意相通。”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昂扬。 “前番‘裕国券’之效,确出朕之意料。天下归心,财力可用,此乃天佑大唐!”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深远。 “着令中书、门下、民部,即日开始,筹划明年发行新一期‘贞观裕国券’事宜!数额……务求充足,以应国用!”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在这片欢呼声中,李世民仿佛看到了明年旌旗招展、大军东进的壮阔场景。 他甚至已经想到,届时,他要御驾亲征! 不仅要带上能征惯战的将领,更要带上太子李承乾! 让他亲眼目睹大唐的赫赫军威,亲身经历开疆拓土的荣耀! 这,才是培养储君的最好方式! 朝会在一片看似蒸蒸日上、雄心万丈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朝时,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三三两两议论着未来的宏图,言语间充满了对无限资金的憧憬。 东宫,显德殿。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坐在对面的李逸尘。 “先生,你都看到了。”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焦虑。 “朝堂之上,如今已是这般光景。父皇决心已定,要再发巨债,以充征伐之资。各部衙门眼见有了这‘便捷’财路,要钱的奏疏如同雪片,仿佛一夜之间,大唐处处都是非投巨资不可的‘要务’。”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孤昨日粗略算了算,仅是今日殿上提及的几项,若尽数批准,所需钱粮便已远超此次五十万贯之数!” “这还仅仅是开始!……先生,学生这心里,实在是不安!”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李逸尘,寻求着支撑和答案。 “学生知道,你之前说过要‘等’。可如今这形势,还能等吗?” “一旦朝廷债券滥发,信用崩塌,首先受到冲击的,便是我们东宫的债券!那些信任学生,将家财投入其中的商民,该如何是好?东宫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点声望,难道就要随之付诸东流?” 李逸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待李承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所虑,臣明白。局势已然到了关键时刻。” “若仅仅是这五十万贯债券,以其背后朝廷的权威,加上初期被权贵世家囤积,短期内或可维持表面平稳,即便有些许波动,以东宫目前掌握的资源和信用,尚可周旋,甚至利用雪花盐的隐性担保进行托底,抵挡一阵。” “然,殿下看清了问题的核心——信誉在于‘预期’,而不在于三年后是否真的能兑现。” 李逸尘语气加重。 “如今朝廷上下,从陛下到诸臣,已然形成了一种危险的预期。认为凭借朝廷权威,可以无限制地通过发债获取财富,而无需立刻付出实质性的代价。” “这种预期一旦成为共识,并且开始付诸行动,那么信用的崩塌,就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何时、以何种方式爆发的问题。”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是的,殿下。我们必须未雨绸缪,主动布局,以应对必将到来的风暴。” 李逸尘目光锐利起来。 “东宫现在要做的,有几件紧要之事。” “第一,巩固根本,储备实物。东宫手握制盐之法,尤其是山东盐场已能量产雪花精盐,此乃我们目前最硬的底气。” “殿下,应立即下令,加大山东及其他可控盐场的生产,囤积大量精盐。” “同时,用盐向民间、商队大规模换取粮食、布匹、等物资。” “我们要在信用货币可能贬值之前,尽可能地将‘信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任何时候都能保值的物资!” “以此构筑东宫应对危机的实物基础。” 李承乾眼中一亮。 “以盐易物?好!此法可行!盐乃每日必需,民间趋之若鹜,必能换回大量所需!” “第二,利用舆情,谏言节制。”李逸尘继续道。 “殿下也注意到了,东宫近年来举措得当,尤其在山东赈灾和西州筹划中,赢得了不少中下层官员的认可和支持。” “此刻,东宫不能明着反对陛下征伐大计,但对于朝廷各部盲目扩大的开支,尤其是那些并非紧急、或明显虚耗钱粮的项目,东宫系统下的官员,要敢于发声,依据《唐律》和财政规章,进行有理有据的谏言和反对。”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为了彰显东宫的理性、稳重和顾全大局,与朝廷上下的狂热形成对比。” “同时,这也是在事实上延缓信用透支的速度,为我们争取更多准备时间。” 李承乾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了!明日便召见几位可靠的御史和门下省官员,他们会知道该如何做。” “第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李逸尘压低了声音。 “殿下必须想办法,全面辖制工部!” “工部?”李承乾微微一怔。 “对,工部!”李逸尘肯定道。 “工部掌天下屯田、山泽、工匠、水利、交通诸事,看似不如吏部、民部显赫,实则关乎国计民生根本。尤其在当前形势下,掌控工部,意义重大。” 他详细解释道。 “其一,殿下可以工部名义,大力鼓励并资助各地匠人,改进、改良农具,兴修小型水利。” “目标是提升粮食亩产!只要粮食产量能有所增加,便能增强整个社会应对危机的能力,稳定民心。” “这是应对可能出现的物资短缺、物价飞涨的最根本手段。” “其二,对做出卓越贡献的匠人,奖励要厚,要足以震动天下!不仅是钱财,更要赐予爵位、官职,打破士农工商的隔阂。” “让天下人看到,只要有一技之长并能利国利民,便能得到东宫的赏识和重用!” “此举,一则可激发匠人积极性,二则可为东宫吸纳实干人才,三则……可潜移默化地动摇世家门阀对仕途的垄断。” 李承乾听得心潮起伏。 “重赏匠人……提升农产……先生,此策大善!” 李逸尘内心默默思忖着。 自己不是很懂这些具体的工具构造,但是物理知识还是能给人解释清楚的,毕竟是个老师。 只要给出明确的方向。 哪怕只有一两样成功,对于农业生产力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这比直接去搞那些超越时代的金融手段,根基要扎实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第160章 足以抗衡世家门阀的新兴政治力量。 直视着李承乾因焦虑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殿下想要让寒门读书,让读书的种子遍布天下,让圣贤之道不再被高门大姓所垄断。” “要实现这个抱负,眼前应对朝廷信用危机固然紧要,但更需布局未来。” “而眼下这一步,正是通往那个未来的最关键一环,既可解当下燃眉之急,更能为殿下奠定百世不易之基。” 李承乾身体前倾,他被李逸尘话语中那份罕见的郑重所吸引。 布局未来的说法他听懂了,但具体如何布局,这“最关键一环”究竟指向何处,他心中仍感模糊。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要未雨绸缪。然则,这布局未来,具体所指为何?掌控工部,鼓励匠作,提升农产,这些固然是务实之策,可与孤未来欲广开教化、泽被寒门的志向,关联究竟在何处?” “还请先生明示。”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他内心的困惑与迫切。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稍作沉吟,仿佛在组织最恰当的语言,以适应这个时代太子的理解范畴。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臣此前曾与殿下论及阶级。世家门阀为一阶级,寒门庶族为一阶级,而数量最为庞大的农户、工匠、商贾,亦各自有其阶级之实。” “殿下欲成非常之功,则必须明确,您要成为,或者说,您必须依靠哪一个阶级的力量,并成为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 李承乾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反驳。 “学生乃储君,未来天子,自当代表天下万民,岂能偏袒某一阶级?当海纳百川,调和鼎鼐才是。” 这是他自幼接受的帝王教育,君王乃天下共主,超然于各方利益之上。 李逸尘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理想固然如此,然现实却非这般。陛下雄才大略,威加海内,看似超然,然其施政,是更倚重关陇勋贵,还是山东士族?是更顾及世家利益,还是小民疾苦?” “其政策倾向,自有其倚重之根基。殿下若只想做一个守成之君,自然可以维持现状,在各势力间权衡。” “但殿下若想实现您所说的‘让读书种子遍布天下’,触动现有利益格局,则必然需要一股坚实、且与殿下目标一致的力量作为支撑。” “这股力量,绝非现有的世家门阀,也非全然是尚未成势的寒门书生。” 李承乾沉默了。 他并非不懂政治现实的残酷,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系统地将这“代表谁”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他内心挣扎着,一方面觉得李逸尘所言触及了权力的本质,另一方面又对“偏袒”某一阶级感到本能的不安。 “先生……为何必须是某一阶级?学生为何不能代表所有阶级?若能令天下均衡发展,岂不更好?” “因为资源有限,利益冲突永存。” 李逸尘的回答充满了现实的骨感。 “殿下,臣今日需向殿下剖析几个更为根本的概念,或可助殿下看清这世间运转的底层逻辑。” “此乃臣早年于残卷中所得,姑且称之为‘生产资料’、‘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李承乾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生产资料?生产力?生产关系?此乃何意?”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全然陌生。 李逸尘知道必须用最浅显、最贴近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解释。 “殿下,请随臣的思路。所谓生产资料,简单而言,便是人们用以创造衣食住行所需之物的根本依赖。” “譬如,农夫赖以耕种的田亩,工匠赖以制作的工具与原料,矿工赖以开采的矿山,乃至织女赖以纺纱的纺织机。这些,便是生产资料。” 李承乾若有所悟。 “便是营生之本?” “可以这么理解。”李逸尘点头,继续道。 “而生产力,则是指人们利用这些生产资料,创造出物资财富的能力。” “譬如,一个农夫,使用耒耜,一年能耕种多少田地,产出多少粮食。一个铁匠,拥有一座炉灶、一把铁锤,一日能打造多少农具。” “这产出之多寡、效率之高低,便是生产力。” 李承乾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所以,改进农具,兴修水利,便是为了提升这生产力?” “殿下圣明,一点即透!”李逸尘肯定道。 “正是如此。改进曲辕犁,使之更省力深耕,便是提升了农耕的生产力。改良水力鼓风,使冶铁效率倍增,便是提升了工匠的生产力。” 他稍作停顿,引入第三个概念。 “而生产关系,则是指在生产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结成的相互关系。譬如,田亩归谁所有?是均田制下的自耕农,还是世家大族的庄园佃户?工匠是自由的匠户,还是依附于官府的奴匠?” “所创造的成品如何分配?是按劳所得,还是大部分被田主、官府征敛?” “这些围绕着生产资料归属和成品分配所形成的规矩、制度、身份,便是生产关系。”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这三个看似简单的概念,却仿佛三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窥见的大门。 他努力消化着。 “如此说来……生产资料是根基,生产力是能力,而生产关系则是……规矩?” “然也。”李逸尘目光灼灼。 “而这三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决定性的关联。一般而言,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决定了生产关系的具体形态。” “当生产力发生变化,旧有的生产关系便会与之产生矛盾,最终必然导致生产关系的变革。” 他决定用历史来印证这个抽象的道理。 “殿下请想,商周之时,为何行井田制,庶民集体耕作公田?因为那时农耕技术落后,木石之器,效率低下,非集体协作不足以生存,此乃低下的生产力决定了集体劳作的生产关系。” “而到了春秋战国,铁制农具与牛耕逐渐推广,生产力大为提升,一个家庭依靠自身力量便可耕种更多土地,产出更多粮食。” “于是,井田制逐步瓦解,土地私有、居家为单位的耕作方式成为主流。这便是生产力发展,推动生产关系变革之明证!” “管仲在齐国变法,奖励耕战,承认土地私有,正是顺应了此一大势,故能富国强兵。” 李承乾似有明悟。 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读过春秋战国史,知道井田制瓦解、各国变法图强,但从未有人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角度,如此清晰地揭示其背后的动力! 原来历史的变迁,竟有如此冰冷而强大的逻辑在背后驱动! “再比如,”李逸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历史事实冲击他的认知。 “秦之所以能一统六国,凭借的不仅是商鞅的严刑峻法,更是其奖励军功、废井田、开阡陌等一系列政策,极大地解放了秦国的生产力,并塑造了与之匹配的、高效而残酷的生产关系——军功爵位制度激励将士,土地私有激励农夫,使得秦国的战争机器拥有了远超六国的物资保障和兵员动员能力。” “而秦二世而亡,原因众多,然其统一后未能及时调整过于严苛、只适用于战时动员的生产关系,以适应大一统帝国需要休养生息的生产力现状,亦是重要原因。” “徭役过重,刑律过酷,破坏了民间恢复和发展的生产力,最终导致生产关系的彻底崩溃——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李承乾感到一阵心悸。 他将秦的兴亡与这三个概念一一对应,只觉得以往读过的史书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鲜活而深刻无比! 原来朝代的更迭,帝国的兴衰,其底层竟隐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博弈!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大唐如今的均田制、租庸调制,乃至士农工商的格局,也是一种生产关系?它是由我朝当下的生产力所决定的?” “殿下悟了!”李逸尘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正是如此。均田制意在保证大部分农夫拥有基本的生产资料——土地,从而稳定税基、兵源。” “租庸调制则是与之配套的产品分配方式。这套生产关系,在立国之初,有效地恢复和发展了因隋末战乱而遭到破坏的生产力,故有贞观之治的初步繁荣。”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生产力并非一成不变。随着人口滋生,土地兼并渐起,均田制能否持续?” “随着边患增多,战事规模扩大,租庸调征收的物资能否满足庞大的军需?” “随着城市繁荣,商贸发展,现有的工匠制度和商业管理,是否又能充分释放其创造财富的潜力?” “殿下,如今的朝廷,只知通过发行债券这等手段,试图在‘分配’环节强行汲取更多资源,却未曾想过,若生产力本身没有质的提升,这等做法无异于竭泽而渔,那五十万贯债券所换来的,并非真正新增的财富,而是对未来财富的透支,必然引发信用危机!”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俯瞰着大唐帝国的肌体与血脉。 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困境,似乎都在这套框架下找到了根源! 朝廷上下只顾着在“生产关系”上做文章,拼命敛财,却忽略了财富的真正源泉——“生产力”的发展! “故而先生要孤掌控工部,鼓励匠作,提升农产……” 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这一切,都是为了提升我大唐的生产力?” “正是!”李逸尘斩钉截铁。 “唯有生产力得到切实的发展,粮食更多,布帛更足,器物更精,整个天下所能创造出的财富总量增加了,朝廷才能真正拥有丰沛的税基,百姓才能拥有富足的生活。” “到了那时,殿下所期望的‘让寒门读书’,才有了实现的物质基础——百姓家有余粮,方能供得起子弟脱产读书。” “朝廷府库充盈,方能设得起更多官学,资助得起更多寒门士子。” “否则,一切皆是空谈!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读书识字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他看着李承乾眼中燃烧起的火焰,知道太子已经抓住了核心,便继续深入,将话题引回最初的“阶级”代表问题。 “殿下现在可知,为何臣说,您必须成为工匠乃至更广泛的依靠技艺与劳力创造财富者这一阶级的代言人?” 李逸尘缓缓道。 “因为,他们是生产力发展最直接的推动者和体现者!” “农具的改良,依赖于工匠的巧思和技艺。水利的兴修,依赖于匠人的设计和民夫的劳力。” “纺织的效率,依赖于织机的改进和织女的操作。” “甚至未来,若想开凿更艰险的道路,建造更宏伟的城池,抵御更强大的外敌,无不依赖于生产力的进步,而这一切,归根结底,依赖于这些匠人、农夫们的智慧和汗水!” 李承乾只觉得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迷雾都被驱散!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世家门阀把持知识,垄断高级官职,他们的利益在于维持现有的土地占有和政治特权,他们并非“生产力”发展的主要动力。 甚至在土地兼并、隐匿人口方面,常常是阻碍。 寒门士子虽有读书的渴望,但他们本身并非直接的财富创造者,他们的崛起,更需要一个能够提供足够机会和资源的、更加富足和开放的社会环境。 而这个环境的创造,恰恰依赖于“生产力”的飞跃! “所以……学生若想实现抱负,就必须依靠并扶持那些真正在创造财富、并能推动生产力发展的力量……工匠,以及那些致力于改进技术、提升效率的农夫亦或是推广的商人?”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殿下圣明!”李逸尘微微一躬。 “这便是臣所说的布局未来。殿下现在扶持工匠,奖励农技,提升生产力,便是在为未来那个读书种子遍布天下的盛世,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您给予工匠地位和奖赏,他们便会将才智奉献于殿下,推动生产力发展。” “生产力发展了,社会财富增加了,寒门子弟才有机会读书。读书人多了,殿下才能获得足以抗衡世家门阀的新兴政治力量。” “朝堂力量对比改变了,殿下才能更有力地推行有利于生产力持续发展的政策,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这,才是一条通往殿下理想彼岸的康庄大道!” 第161章 太子有何事奏来? 李承乾激动得站起身来,在殿内快速踱步,右脚踝的疼痛似乎完全被抛诸脑后。 他脑海中思绪翻滚,将李逸尘所言的逻辑链条反复梳理。 这是一个宏大的、环环相扣的战略! 其眼光之长远,格局之宏大,远超他所接触过的任何经史子集或权谋策略! 然而,兴奋之余,一股沉重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眼中充满了凝重。 “先生,此策虽妙,然则……依先生所言,要推动这生产力真正实现大的发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恐怕需要……数十载,甚至几代人的努力吧?” 他想到了改变农具、兴修水利、提升工艺,哪一样不是耗时费力? 更何况还要改变人们轻视工匠的观念。 “殿下所虑极是。”李逸尘坦然承认。 “生产力的发展,有其自身规律,往往是一个积累和渐进的过程,确实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持之以恒的投入,更需要……政治上的绝对支持和稳定。” “这非一代明君所能毕其功于一役,需要您立下志向,并将其作为国策,代代相传。” “这,便是臣所说的‘漫长’。”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目光恳切而坚定。 “故而,殿下现在开始布局,正当其时。先在工部站稳脚跟,大力鼓励各项技艺革新,尤其专注于农事与水利等关乎民生的领域。厚赏工匠,提高其社会地位,让天下人看到,跟着太子殿下,凭着实干与巧思,同样可以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同时,利用东宫之力,搜集、整理、推广那些行之有效的改良技术。” “哪怕一年只能让粮食亩产增加一斗,十年下来,积累的财富便足以养活数十万人口!” “这便是生产力发展的力量!”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迷茫和焦虑都吐了出来。 他回到案前坐下,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锐利。 “学生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宣誓。 “以往学生只知在经史中寻章摘句,在朝堂上与人争权夺利,却不知这天下兴衰的根本,竟系于此生产力三字!更不知学生的理想,竟要着落在此处!”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眼中充满了决绝和一种找到了人生方向的释然。 “先生今日教诲,如同再造。学生知道前路漫长,荆棘遍布。” “但既已看清方向,学生便不会退缩。这推动生产力发展之路,学生走定了!从工部开始,从奖励工匠、改良农具开始!” “孤要让我大唐的工匠,成为天下最受人尊敬的工匠!要让我大唐的土地,产出天下最丰足的粮食!” 李逸尘很欣慰,他知道这一套理论对于一个即将成为帝王的人是非常重要的。 不像是寻常人,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 顶多在看实物的时候角度有所不同。 但是对于帝国掌舵之人来说,它却是控制航向的舵盘。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太极宫承天门外已有早到的官员在等候。 李承乾身着太子朝服,站在百官之前,他的身影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右脚踝处传来的隐痛被他刻意忽略,他的目光越过厚重的宫门,望向那层层迭迭的殿宇楼阁,眼神坚定。 宫门开启,钟鼓齐鸣。 百官依序而入。 殿内,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下的目光扫过群臣,不怒自威。 日常的政务一一奏报、议论、裁决,流程一如往日。 李承乾静立于御阶之下,并未急于出列。 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他的请求显得不那么突兀,却又足以引起所有人重视的时机。 终于,当工部尚书段纶出列,禀报今年将作监关于京畿地区官道修缮的预算及章程时,李承乾知道,机会来了。 段纶奏毕,退回班列。 殿内短暂安静了一瞬。 就在宦官即将宣布下一项议题时,李承乾动了。 他手持玉笏,稳步走出班列,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父皇,儿臣有本奏。”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太子有何事奏来?” “儿臣所奏,正与工部之事相关。” 李承乾声音清朗,回荡在殿中,引得众臣纷纷侧目。 “段尚书方才所奏官道修缮,利国利民。然儿臣近日深思,我大唐立国已近二十载,四海渐安,然欲求国力长治久安,万世不移之基业,仅凭现有之工巧技艺,恐难以为继。” “农具之利钝,关乎黎民温饱。器械之精粗,关乎军国强弱。水利之兴废,更关乎天下丰歉。工部所辖,实为国之命脉所系,其责重大,关乎国本。” 他顿了顿,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探究的视线,其中不乏重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深沉的目光。 他提高了声量。 “儿臣忝为储君,常思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尽力。因此,儿臣恳请父皇,” 他再次躬身,语气底气十足。 “允儿臣全面辖制工部!儿臣愿亲自主持工部事务,务使我大唐之工艺,远超历代,让我大唐之仓廪,更加充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一阵低低的哗然在百官中扩散开来。 太子请求具体管辖某个部门并非没有先例。 但“全面辖制”工部,这意味着工部及其下辖的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等所有机构,其人事、财政、各项工程的审批与执行,都将归由太子直接管理。 工部尚书、侍郎等官员需向太子负责。 这几乎是将整个帝国的工程建设和技术制造体系,从皇帝的直接掌控中剥离出来,交给了太子。 李世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深沉地看着阶下的儿子。 “太子,”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工部事务繁杂,涉及国计民生,确需锐意进取之人掌管。” “然,全面辖制……非同小可。工部所司,上至宫室营缮、礼器制造,下至百工管理、山川修缮,乃至军械打造、屯田水利,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身为储君,学业、监国、礼仪诸事已是不轻,再总揽工部,恐精力不济。” 李承乾听出了父亲的犹豫和拒绝之意。 他早有准备,此刻并不气馁,反而抬起头,目光迎向李世民。 “父皇明鉴。儿臣深知工部职责重大,正因其重大,儿臣才愿亲力亲为,为我大唐夯实根基。儿臣并非要独断专行,凡重大决策,自当禀明父皇圣裁。至于精力,儿臣年轻,正可磨砺,不敢言苦。”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他深思熟虑的筹码。 “况且,儿臣既请此任,自有把握为父皇解一近忧。若父皇允儿臣所请,儿臣愿在三月之内,为内帑及民部,额外提供十万石……精盐。” “精盐”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刹那间,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垂眸不语的长孙无忌,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精光一闪。 房玄龄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下。 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坐直了一些,眸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所掩盖。 十万石精盐! 这不是粗盐,也不是带着苦味的矿盐,而是东宫特有的雪花盐! 其价值远超同等数量的粮食。 如今国库虽非空虚,但用度亦紧,对外用兵、赏赐功臣、赈济灾荒,处处需要钱帛。 这十万石精盐,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能解太多燃眉之急。 李世民的心动了。 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心动。 但他毕竟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深知权力制衡的重要性。 工部,看似不如吏部、民部、兵部那般核心,但其管辖范围极广。 李世民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工部的权责。 工部,其下有工部司、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四司。 工部司掌经营兴造之众务,包括城池土木、工役程式、京都营缮、材物采购、工匠管理等。 屯田司掌天下屯田及京文武职田、诸司公廨田。 虞部司掌京城街巷种植、山泽苑囿、草木薪炭、供顿田猎之事。 水部司掌天下川渎陂池之政令,以导达沟洫,堰决河渠,凡舟楫灌溉之利,皆总而成之。 此外,还有直属的将作监,掌供邦国修建土木工匠之政令,总左校、右校、中校、甄官等署,负责宫室、陵寝、官廨、城郭等的具体营造。 少府监,掌供百工伎巧之事,总中尚、左尚、右尚、织染、掌冶五署,负责宫廷所需服饰、器物、仪仗等的制造。 军器监,掌缮造甲弩之属,按时输入武库。 甚至各地的重要矿冶、铸钱监,也多在工部的业务指导范围之内。 这确实是一个庞杂而关键的体系。 将如此全面的管辖权交给太子,意味着太子将直接掌控大量的工程资源、工匠人力、部分屯田收入、山川林泽之利,乃至军器制造的一部分环节。 太子府的势力将借此迅速渗透到这些实权部门,其能量和影响力会急剧膨胀。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身上。 他看到的是儿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志在必得的锐气。 他在犹豫。 一方面是巨大的利益诱惑和一丝对儿子成长的期许,另一方面是对权力失衡的担忧和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警惕。 殿内的群臣也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不少人心中翻江倒海。 太子此举意欲何为? 仅仅是为了做事? 还是借此培植私人势力,巩固储君之位? 那十万石精盐的承诺,是空头支票,还是真有依仗? 若是后者,太子的手段就有些惊人了。 良久,李世民深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太子,你可知,工部事务,关系甚大。朕并非不信你,只是……” 李承乾立刻接口,语气恳切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务实。 “儿臣明白父皇的顾虑。工部所涉,乃国之公器,儿臣绝不敢因私废公。儿臣请辖工部,只为做事,不为揽权。” “父皇若允,工部一切章程,儿臣必严格遵守。父皇若有何需要工部紧急办理之事,或是对某些工程另有部署,一切仍按父皇旨意行事,工部上下必优先办理,儿臣定当鼎力相助,确保无误!”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皇帝一个台阶,暗示皇帝即使交出管辖权,依然可以保留最终的干预权和特定项目的指挥权。 李世民目光闪烁,内心反复权衡。 太子的条件太诱人,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全面辖制,但保留皇帝的最终否决和干预权,这似乎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 既能得到那十万石精盐,解决财政压力,又能借此观察太子的能力和真正的意图。 看他是否真的能将工部事务打理得更好,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是为了“夯实国本”。 或许,这也是对太子的一次考验。 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况且,以他李世民的威望和对朝局的控制力,即便太子真的在工部有什么异动,他自信也能随时收回权柄。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大殿。 “既然太子有如此决心,又愿为朕分忧,朕便准你所奏!” 他目光扫过工部尚书段纶等人。 “即日起,工部及其所辖诸监署,一应事务,皆由太子全面辖制。工部诸卿,当悉心辅佐太子,不得有误。凡有重大决策,仍需报朕知晓。” “儿臣,谢父皇恩典!” 李承乾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拜下。 他知道,第一步,他成功了。 “臣等遵旨!”段纶带领工部官员出列领旨,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几分审慎。 朝堂上没有人出来反对,跟着太子似乎也不是不行,毕竟现在太子的声望已经如日中天。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怀着复杂的心情依次退出。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城。 第162章 立下规矩! 翌日。 李承乾带着一众东宫属官,走向位于皇城内的工部衙署。 队伍人数不少,除了李逸尘,还有太子左庶子、司议郎、舍人等数人。 他们沉默地跟在太子身后,表情各异,有的面露思索,有的则带着一丝不解与谨慎。 太子突然请命辖制工部,又如此急切地前来,用意何在,他们中的许多人尚且揣摩不透。 工部尚书段纶早已得到通传,率领工部侍郎、各司郎中、主事等一众堂官,在工部部堂大门前肃立迎接。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段纶领头,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段纶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审视。 他执掌工部多年,深知此部门虽不如吏部、户部显赫,但事务极其繁杂琐碎,牵涉利益盘根错节。 李承乾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工部官员。 他们大多穿着半旧的官袍,身上似乎还带着木料、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息,与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衣着光鲜的文官颇有不同。 “诸位卿家不必多礼。”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与他年纪稍显不符的沉静。 “孤奉父皇之命,自今日起辖制工部。往后,还需诸位尽心辅佐,共同为朝廷效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工部之责,关乎国计民生,孤深知其重。孤来此,非为揽权,亦非为干涉诸卿日常事务。” “孤只希望,我大唐之工巧技艺,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大唐之仓廪军械,能更加充盈锋利。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望诸卿能与孤同心协力。” 这番话不算长,语气也算温和,但其中的意味却让在场的工部官员心中一动。 太子似乎并非来做做样子的? 段纶躬身应道:“殿下垂训,臣等谨记。工部上下,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殿下重托。” 李承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段尚书,烦请你带路,孤想去各司衙及下属作坊走一走,看一看。” 此言一出,段纶和几位工部堂官都愣了一下。 太子初来乍到,不去正堂听他们详细禀报各部情况,却要直接去那些嘈杂、脏乱的作坊? 段纶迟疑了一下,劝谏道:“殿下,各作坊环境嘈杂,且多粉尘、高温,工匠粗鄙,殿下千金之躯,亲临此地,恐有不妥。” “不若先由臣等将工部一应事务、名录、图册呈报殿下,待殿下熟悉之后,再行巡视不迟。” 李承乾摆了摆手,语气坚决。 “孤既辖制工部,岂能不知其根本?图纸册簿固然要看,但工匠如何劳作,物料如何处置,器械如何打造,这些光看册子是看不真切的。孤一定要亲眼看看。带路吧。” 段纶见太子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应道:“是,臣遵命。殿下请随臣来。” 于是,一行人离开部堂,向着工部下属的将作监坊区走去。 李承乾走在前面,脚步因足疾而略显蹒跚,但步伐稳定。 李逸尘默默跟在东宫属官的队伍中,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木工作坊。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锯木、刨木、敲凿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木材香气和粉尘。 踏入作坊,只见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丈量木料,有的在挥汗如雨地拉锯,有的则在细致地刨平木板。 看到尚书大人引着一群身着朱紫、青色官袍的大人物进来,工匠们顿时有些慌乱,手上的活计都慢了下来,纷纷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段纶正要出声呵斥,让他们继续干活,却见李承乾已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老工匠面前。 那老工匠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雕花的刻刀,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老丈,在做何物?”李承乾问道,声音不高,尽量显得平和。 那老工匠显然没料到太子会直接跟他说话,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讷讷不敢言。 李承乾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孤问你,手中所做是何器物?” 老工匠这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贵人话,是……是给尚仪局做的妆奁匣子,雕……雕些花鸟。” 李承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刻刀和那块已初具雏形的木料上。 “这花纹繁复,很费功夫吧?一日能完成多少?” 老工匠见这位“贵人”似乎并无恶意,胆子稍大了些,答道:“回贵人的话,若是专心致志,一日……大约能雕出这么一片。”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约莫巴掌大的一块区域。 李承乾沉默片刻,道:“辛苦了。” 随即,他又转向旁边一个正在组装木架的年轻工匠,询问那木架的用途、承重如何。 他接连问了好几个工匠,问题都颇为具体,涉及材料的选用、工具的损耗、制作的时长、遇到的难点等等。 他的态度始终平和,没有丝毫不耐,更没有寻常贵族官员对待工匠时那种不自觉的轻视。 李逸尘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念头转动。 李承乾此举,显然是在实践他昨日所说的“依靠并扶持真正创造财富的力量”。 他在尝试打破那层无形的壁垒,直接与这些生产力的直接创造者沟通。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最初的惶恐过后,工匠们发现这位身份尊贵的贵人竟然真的在关心他们的活计,眼神中渐渐多了几分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同时,李逸尘也在仔细观察着这个时代顶尖的木工作坊。 他看到工匠们使用的工具——斧、锯、凿、刨、尺、规、矩,其基本形态与他认知中的传统木工工具已相差无几。 他们的榫卯结构技艺纯熟,无需铁钉便能构建出坚固的框架。 这让他心中不禁感慨古人的智慧。 然而,他也看到了效率提升的空间。 工作台的布局似乎可以更合理,以减少工匠不必要的走动; 一些工具的握持部位或许可以根据人体力学稍作改良,以减少长期劳作对手腕的损伤; 不同工序之间的衔接显得有些随意,可能存在等待和重复搬运的浪费。 但这些想法,他暂时只能放在心里,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提出。 离开木工作坊,段纶又引着众人前往铁匠作坊。 还未走近,便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铁匠坊内,景象更为炽热和粗犷。 数个高大的炼炉燃着熊熊火焰,鼓风囊呼呼作响。 赤着上身的壮硕工匠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着烧红的铁块,每一次敲击都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李承乾依旧没有在意环境和高温,他走近一个正在锻打一把锄头的工匠,仔细观看他的动作。 那工匠全神贯注,并未立刻察觉身后站了人。 直到他将初步成型的锄头浸入水中,发出“刺啦”一声,腾起大片白雾,才猛地回头,看到一大群官员,顿时吓了一跳。 “不必惊慌。”李承乾示意他继续,然后问道,“打造这样一把锄头,需多久?用料几何?” 那铁匠喘着粗气,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答道:“回大人,从烧料到打出形,再淬火、打磨,差不多要大半日功夫。用料……约莫两斤生铁。” 李承乾看向那刚刚淬火、还冒着青烟的锄头,眉头微蹙。 大半日一把,效率确实不高。 他又询问了关于铁料来源、燃料消耗、工具损耗等问题。 铁匠一一作答,虽然言辞朴拙,但数据具体。 李逸尘的目光则被那些炼炉和鼓风设备吸引。 他注意到鼓风用的是皮囊,靠人力往复推动,效率低下且耗费体力。 他想起历史上似乎有利用水力鼓风的记载,或许可以在这方面进行引导。 同时,他也观察到铁匠们的锻打方式,似乎缺乏标准化的模具,更多依赖工匠个人的经验和手感,这可能导致成品质量的参差不齐和效率。 接着,他们又巡视了负责宫廷器皿制作的少府监属坊,看到了金银细作、漆器、织锦等更加精细的工艺。 太子同样细致地询问了制作流程和耗时。 一圈走下来,时间已过去近两个时辰。 李承乾额角见汗,右脚站立显然更加吃力,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 他让段纶将主要官员和所有作坊的匠头召集到工部正堂前的空地上。 数百人聚集在堂前,工匠们站在外围,惴惴不安地看着被官员们簇拥在中间的太子。 工部官员和东宫属官们也心中疑惑,不知太子意欲何为。 李承乾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孤今日巡视各坊,所见所闻,感触颇深。我大唐工匠,技艺精湛,巧思不凡,此乃国家之幸!” 开场的一句肯定,让许多低着头的工匠下意识地抬起了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习惯了被驱使、被轻视,何曾听过如此地位的贵人当众赞扬? “然而,”李承乾话锋一转。 “孤也看到,诸多器物打造,耗时颇长,人力耗费巨大。譬如一把锄头,需大半日。一架水车,需十数日。一件精密器皿,甚至需数月之功!” “长此以往,如何能满足我大唐日益增长之需求?如何能让我大唐仓廪更加充实,军械更加精良?”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 “故此,孤今日在此,对工部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匠人,立下规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自即日起,凡工部所属,无论何人,无论其位高低,只要能改良现有工具、器械,提升制作效率,或能创制出新式农具、水利器械,利于农耕,或能解决现有工艺难题,节省物料、人力者,一经证实,按其功劳大小,孤必不吝重赏!” 此言一出,场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太子这是要做什么? 鼓励匠人改良工具? 还要按功劳重赏? 这……这与历来的惯例大相径庭! 工匠乃是贱业,其技艺不过是谋生手段,何曾需要储君如此大张旗鼓地鼓励和奖赏? 而外围的工匠人群,则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波澜涌动。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重赏? 因为他们改良工具?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开始在胸腔间窜动,那是一种被认可、被重视的激动,一种长久被压抑的、想要施展毕生所学和心中巧思的冲动,开始不受控制地萌发。 李承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加重语气说道:“或许有人疑虑,即便有所想法,上报无门,或恐被上官、同僚侵占功劳。孤在此承诺,绝不容许此类事情发生!” 他转向段纶及一众工部堂官,语气严肃。 “段尚书,孤会即刻从东宫调派官员与卫士,常驻工部及各主要作坊。他们只负责一事——受理所有关于工具改良、技艺创新的建言!” “无论建言者是谁,是官员,是匠头,还是最普通的学徒,皆可直接向他们呈报!” “所有建言,他们需详细记录,直接呈报于孤!任何人不得阻拦、扣押,更不得侵占其功!若有人胆敢违逆,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段纶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等遵命!” 李承乾又看向那些眼神越来越亮的工匠们。 “孤也知道,有些改良,非一人之力所能及。孤鼓励尔等相互切磋,合力钻研!若有需要,可向驻守官员申请,调拨物料、人手予以支持!” “若多人合作成功,赏赐按贡献大小,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他最后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孤的话!在工部,在孤这里,能做事、能创新、能提升效率者,便是功臣!” “孤不管他出身如何,地位如何,只看他做了何事,立了何功!望诸位勉之,勿负孤望!” 话音落下,场中再次陷入寂静。 工部官员和东宫属官们脸上的懵逼神色更重了,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太子这套做法的深意,只觉得匪夷所思。 而工匠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力攥紧了拳头,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眼中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种看到前所未有之机遇的兴奋,一种恨不能立刻回到作坊,将自己琢磨了多年却从未敢轻易尝试的改进方案付诸实践的冲动! 第163章 太子的影响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 两仪殿内,李世民批阅着奏疏,眉头却微微锁起。 王德悄步上前,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陛下,东宫那边……太子殿下在工部,有些新举措。” 王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世民“嗯”了一声,并未抬头,手指依然翻动着眼前的奏章。 直到处理完手头一份关于漕运的急报,他才伸手拿过那份密报,展开阅览。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 太子初掌工部,下去看看,了解情况,是应有之义。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密报上详细记述了太子李承乾巡视各作坊的经过。 如何与老木匠交谈,询问刻一个妆奁花纹需多久。 如何在铁匠坊忍受高温,看人打制锄头,甚至询问铁料消耗、鼓风皮囊的耐用。 如何召集所有官员和匠头,当众宣布…… “……凡能改良工具、器械,提升效率,创制新式农具、水利器械者,不论出身地位,一经证实,必不吝重赏……” “已从东宫调派官员与卫士常驻工部及各主要作坊,专司受理建言,任何人不得阻拦,直呈太子……” 李世民的指尖在“不论出身地位”、“直呈太子”这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他放下密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广场,半晌没有说话。 心中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震惊?有一点。 他这儿子,从小锦衣玉食,虽因足疾内心苦闷,但何曾真正接触过这些底层匠人、知晓这些具体而微的劳作细节? 如今却能耐着性子,在那等嘈杂脏乱之地待上近两个时辰,问得如此细致。 这绝非做做样子,他是真想做事。 欣慰?也有一丝。 为君者,能知民间造作之不易,总比一味空谈仁义、不知稼穑艰难要强。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甚至是一丝隐忧。 鼓励匠人革新,厚赏有功之人,这想法本身,李世民并不完全反对。 工巧技艺若能进步,于国确实有利。 但太子的做法,太过……直接了。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皇帝和储君,应该通过朝廷的法度、通过六部九卿的官僚体系去管理天下,去激励万民。 赏罚臧否,皆应由有关部门依律执行,昭告天下。 岂能如此……降尊纡贵,亲自去对着一群工匠许诺? 还设立直通东宫的渠道,绕过工部原有的管理体系? 这成何体统! 李世民自己也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并非久居深宫之人。 他在军营中生活过,与秦王府的旧将们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称兄道弟,情同手足。 但他很清楚,那是对将领! 是对那些为他搏命、有资格与他共享富贵的功臣! 他可以对尉迟敬德、程知节这些人心腹相交,推心置腹。 但对象绝不包括普通的士兵。 君与臣,官与民,士与工,其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是维持秩序的根本。 而现在,太子似乎在亲手模糊这条界限。 “王德。”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奴在。” “朝中……对此事,有何议论?” 王德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确有一些官员上了奏疏。多是……些中下层的官员,如御史台、门下省的几位拾遗、补阙,还有各部的一些员外郎、主事。” “他们……大抵是称颂太子殿下体察下情,励精图治,认为……认为殿下此举能激发工匠效力,于国有利。” 李世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些中下层官员,近来与东宫走得近的不少,他心中有数。 “还有呢?” “也……也有几位官员,虽也肯定太子殿下用心,但……但觉得殿下亲临工坊,与匠人直接言语,似乎……似乎略失储君体统。” “认为鼓励工匠之事,交由工部循例办理即可,殿下只需把握大略,不必……不必亲涉其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李世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被太子的举动冲昏头脑。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稍稍超出了李世民的预料。 那些上疏委婉提出异议的官员,无论其本意是出于维护礼制,还是别有心思,竟都陆续收到了太子李承乾的亲笔回信! 他没有用太子的印绶,只是以个人名义,言辞恳切。 “……孤览卿之奏,知卿忠心体国,深慰孤心。然,卿言君民有别,此固圣人之训,然圣人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者,工、农、商、贾,皆在其列。” “匠役虽微,其手所造,乃国之仓廪、军之锋镝所系,岂可轻乎?” “……昔大禹治水,足履山川,三过家门而不入,其身岂不与民夫同劳?周公制礼作乐,亦必采风于民间,方知得失。孔子厄于陈蔡,犹与门人论道于野,未尝因身处微贱而废言。” “圣贤之道,岂独在庙堂之高,而不在江湖之远耶?” “……孤非欲废礼法,实欲明礼法之本。礼法之设,非为隔绝上下,乃为定分止争,各安其业,各尽其能。” “若因固守虚文,而不知民间之真实疾苦,所定之策,岂非空中楼阁,水中之月?” 他在信中,没有强硬地反驳,而是用他们熟悉的圣贤道理,去阐释自己行为的“合理性”。 他鼓励这些官员,不要只坐在衙署里看文书报表,不妨也“效古圣先贤之行”,“深入闾阎,观风问俗”。 亲自去看看百姓如何耕作,工匠如何劳作,商人如何贸易。 他写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圣贤书中有大道,田垄巷陌间,亦有真知。” 这一下,可不得了。 那些收到回信的官员,原本或许只是例行公事地上个奏疏,或许还带着几分试探,此刻却是个个激动不已。 储君亲自回信,谆谆教诲,这是何等的荣耀与重视! 更重要的是,太子提出的“读圣贤书,也要下基层”,仿佛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指明了一条不同于以往只知道埋头经卷、或者一味钻营门路的晋升之阶。 于是,一股奇异的风气开始在长安官场,尤其是在那些中低级官员中悄然蔓延。 以往下朝或休沐,官员们多是聚在一起饮宴、清谈,或者往来于各权贵府邸。 如今,却有不少人开始换上常服,跑到长安、万年两县的市井之间转悠,去东西两市看交易,甚至有人结伴跑到京畿附近的乡里,去看农夫耕作,与里正、老农交谈。 是否“深入基层”,了解“民间疾苦”,竟隐隐成了判断一个官员是否属于“太子党”的新标签! 若是哪个年轻官员聚会时,说不出几句市井物价、田间农事,反而会被同侪暗中嘲笑,认为其不堪大用,跟不上东宫的新风气。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他听着王德的禀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错愕的神情。 “深入基层?体察民情?” 李世民重复着这两个从东宫流传出来的新鲜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子的影响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 竟然能引导整个中下层官员群体的风气? 这已不仅仅是辖制一个工部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塑造一种新的为官标准,在争夺话语权和官员的认同感! 他感到一丝警惕,但旋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因为根据百骑司的密报,那些官员跑去“基层”看到、听到的情况,大多属实,并非虚言。 而且,这股风气目前看来,确实让不少年轻官员脱离了无谓的清谈和钻营,开始关注实务。 “好在……目前还多是些中下层官员。” 李世民在心中自我宽慰了一句。 那些五品以上的实权重臣,根基深厚,自有其行事规则和利益网络,暂时还未被这股风气过多波及。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多久,一次常朝之上的辩论,便将这股潜流彻底掀到了明处。 朝会上讨论的是关于今年关中地区“和籴”的具体政策。 民部提出,为了稳定粮价,预备在京畿诸县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征购一批粮食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这本是历年的常规操作,章程也是老章程。 民部尚书唐俭奏毕,按惯例询问诸臣意见。 本以为会顺利通过,不料,一位门下省的从六品左拾遗,名叫周正的年轻官员,率先出列反对。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周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殿内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向这个平日并不起眼的小官。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也抬了抬眼皮。 “哦?周拾遗觉得有何不妥?”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 “回陛下,”周正躬身道。 “臣近日因公务,曾数次前往京兆府下辖的蓝田、渭南等县。与当地农户交谈得知,去岁虽称丰年,然因山东之灾,漕运不畅,关中粮价本就已比往年高了半成。” “如今青黄不接,市面米价已至斗米三十五文。民部所拟和籴之价,仍按去岁旧例,定为斗米三十文。此价与市价相差五文之多,农户若被迫售粮,无异于盘剥!恐伤农心,亦恐激起民怨!” 他话音落下,立刻又有另一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出列附和。 “陛下,周拾遗所言属实!臣亦曾至鄠县、盩厔等地,亲眼所见,民间存粮并不宽裕。若此时强行低价和籴,必致怨声载道。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又有三四名官员纷纷出列,他们官职都不高,多是些员外郎、主事,但言辞凿凿,都声称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列举了各自“深入”的县乡名称,甚至具体到某村某里的情况,一致反对民部拟定的和籴价格。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唐俭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财赋,自有其一套数据和考量。 被这几个小官当庭质疑,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他当即出列反驳:“尔等所言,不过一隅之见!民部所定和籴之价,乃综合往年粮价、国库支用、市场行情而定,旨在平稳物价,岂是尔等妄加揣测?” 那位首先发难的周正却毫不退缩,昂首道:“唐尚书!下官所言,并非妄加揣测,乃是实情!” “尚书久居庙堂,可知如今长安米铺之价几何?可知乡间农户为缴纳租庸,已需粜卖多少存粮?” “政策若不合下情,纵有千般理由,亦是害民之政!” “你!”唐俭气得胡子一翘。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国家大计!只知空谈民情,可知国库空虚,边用浩繁?” “正因知国库空虚,才更需体恤民力!”又一名官员高声接口。 “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岂是长治久安之道?” “太子殿下常教导我等,要读圣贤书,更要下基层,知民间真实疾苦!唐尚书,您可曾亲自去乡间看看,问问那些农户,愿不愿以三十文一斗的价钱卖粮给官府?” 这话一出,不仅直接顶撞了唐俭,更是把太子李承乾的教导搬了出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房玄龄猛地睁开了眼睛。 长孙无忌的眉头紧紧皱起。 高士廉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这几个小官,仗着太子的势,竟敢如此放肆! 龙椅上,李世民的面色沉静如水,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这些官员,无疑都是深受东宫那套“深入基层”理论影响的所谓“太子党”。 他们利用自己亲自走访得来的、难以驳斥的具体情况,向原有的政策制定体系和权威,发起了挑战。 而他们攻击的目标,直指掌管财政的民部尚书唐俭!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些年轻官员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引用的数据、描述的情况,细致入微,显然是真正下去看过、问过的。 相比之下,唐俭那套“综合考量”、“国家大计”的说辞,反而显得有些空泛和苍白。 在确凿的“民间疾苦”面前,任何大道理都显得有些无力。 这场原本寻常的朝会议事,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第164章 本王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从长\’? 一方是手握实权、遵循旧例的重臣,另一方是根基尚浅却握有“实地调研”证据、背后站着太子的年轻官员。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等待着他的裁决。 李世民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中的压力。 他心中同样震惊于太子这套“方法论”所带来的实际威力。 几个小小的中下层官员,凭借实地走访得来的信息,竟然能在朝堂上,将一位尚书逼得如此狼狈! 他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籴之价,关乎民瘼,确需慎重。民部所拟,虽有成例可循,然时移世易,亦当斟酌。” 他目光扫过唐俭和那几名年轻官员。 “此事,暂且搁议。民部会同京兆尹,重新核查京畿诸县粮价及民情,十日内再行奏报。” 没有支持任何一方,但让民部去重新核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唐俭脸色一白,躬身道:“臣……遵旨。” 他知道,陛下虽然没有明着支持那些小官,但自己的面子,今天算是折了。 而那几名年轻官员,虽然皇帝没有直接采纳他们的意见,但能逼得民部重新核查,已是前所未有的胜利!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兴奋与激动,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情,沉默地退出太极殿。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几人走在最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如今,太子却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来自基层的、难以辩驳的具体事实。 这让他们这些习惯了在高层运作、依靠经验和权威决断的老臣,感到不适,甚至有些被动。 李世民独自坐在两仪殿内,手指揉着眉心。 今日朝堂之争,看似平息,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子李承乾,不仅是在工部鼓励工匠,他是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试图改造整个官僚体系的思维和行为模式! 而这种方式,因其立足于“实情”,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煽动力,尤其对那些渴望建功立业、却又缺乏上升途径的中下层官员而言,更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深入基层……体察民情……”李世民再次喃喃念道这两个词,眼神复杂难明。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一步,走得狠,也走得准。 只是,这股力量,一旦完全成型,脱离掌控,又会将这大唐的朝堂,引向何方?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仅仅来自日渐成长的太子,更来自这套他有些陌生,却又隐隐觉得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新规则。 魏王府,书房。 窗扉紧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开来,只余下室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李泰阴晴不定的脸。 杜楚客坐在下首,面色同样凝重。 “殿下,如今的情势,与月前已大不相同。” 杜楚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东宫‘深入基层’之风盛行,那些以往在家族中并不得志、依靠门荫混个闲职的官员,如今竟似找到了通天之梯,一个个以‘体察民情’、‘通晓实务’自居,在朝在野,声音愈发响亮。” 李泰烦躁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轻响。 “本王知道!前番本王欲联合各家,共议应对东宫之策,那些老狐狸还瞻前顾后,说什么储君之位未定,不宜过早押注,以免引来父皇猜忌!” “哼,如今倒好,那跛子不仅稳住了东宫,更弄出个什么‘太子党’来!这些人,如今是他李承乾的爪牙,日后就是他坐稳龙椅的执政根基!”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世家,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那跛子要奖励工匠,鼓励官员们下基层,这就是针对世家的!他今日能为了工匠打破士庶界限,明日就能为了寒门庶族,动他们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选官之权,土地之利!” “那些个东宫属官,有几个是家中嫡系?” “多是些旁支庶子!他们如今借着东宫的势起来,他日羽翼丰满,第一个要颠覆的,就是他们自己家族内部现有的权力格局!” 杜楚客深深点头,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殿下所言,直指核心。太子此举,看似在工部兴革,实则是釜底抽薪。” “他绕过世家高门把持的常规晋升渠道,另辟蹊径,培养忠于他个人的新兴势力。” “此消彼长之下,假以时日,世家若再想如现在这般影响朝局,恐是难上加难。各家掌事之人,如今想必已是如坐针毡,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李泰眼中厉色一闪。 “没错!本王就不信,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能坐得住!先生,你再去联络,不,这次本王亲自修书,邀约几家核心人物密谈!务必让他们看清,此刻已非争权夺利之时,而是关乎家族百年兴衰的生死存亡之秋!” 杜楚客躬身。 “属下明白。此一时彼一时,风向已变,想必他们此次,当能下定决心了。” 果然,不出李泰所料。 当崔、卢、郑、王等山东郡姓,以及韦、杜等关陇著姓的核心人物,再次被秘密聚集在一起时,气氛与上一次已截然不同。 没有了过多的试探与推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焦虑和同仇敌忾。 “太子近来所为,着实令人心惊。”一位崔姓长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鼓励匠作,已是非圣无法,如今更纵容属官妄议朝政,攻讦大臣,长此以往,纲纪何在?” “何止纲纪!”另一位卢姓官员接口,语气激动。 “他这是要掘我等之根啊!若让那些泥腿子、操持贱业的工匠之流,凭借些许奇技淫巧便能获赏得官,我等诗书传家,累世清名,又将置于何地?” “还有那些原本在家中无足轻重的子弟,如今攀附东宫,便敢对族中决策指手画脚,长此以往,家宅不宁,门风何存?” 担忧与愤怒在密室中弥漫。 李泰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景象,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已到。 他适时开口,声音沉痛而坚定。 “诸位长辈,非是本王危言耸听。若让太子顺利登基,以其如今显露之志,其所重用的‘太子党’,必将充斥朝堂。” “届时,诸公家族恐非今日之景。为今之计,唯有联合起来,让父皇、让天下人看清,这位太子,是否真的如他如今所表现的那般贤明!” 密议之后,一股暗流开始在长安坊间悄然涌动。 关于太子李承乾过往种种不堪的传言,再次甚嚣尘上。 更有甚者,当初太子属官于志成遇刺重伤,险些殒命的旧案,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流言中虽未明指太子,但那含沙射影的意味,无不将矛头引向東宫,暗示太子排除异己,手段狠辣。 这些流言编织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表里不一、残暴阴险的太子形象。 与他近来在朝堂之上表现出来的沉稳干练、体恤下情形成了尖锐对比。 显德殿内,李承乾听着心腹宦官禀报外面的风言风语,脸色阴沉。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在殿内跛行,脑海中飞速复盘着最近的一系列举动。 开放东宫、纳谏、应对御史、发行债券、制盐、预言地动、辖制工部、鼓励工匠、引导官员下基层……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但也确实让东宫的处境大为改观,甚至赢得了不少人心。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如此凶猛的反扑来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工部之事上。 “是了……是孤对工匠的偏袒,对现有秩序的挑战,让他们真正感到了威胁。” 李承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们可以容忍孤胡闹,可以容忍孤敛财,甚至可以容忍孤有些许贤名,但绝不能容忍孤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那套由他们制定并维护的等级秩序和利益分配规则。” 李承乾用了复盘的方法,想通了关键,轻松了不少。 这说明,他走的路是对的。 他采纳了李逸尘的建议,对坊间流言置若罔闻,仿佛全然不知。 每日依旧按时听政,处理政务,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工部的革新事务中,对官员“下基层”之风也依旧鼓励。 东宫上下,稳如泰山。 而那些暗中推动流言的世家大族,很快便发现,他们精心编织的舆论攻势,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并未能如预期般掀起巨浪,动摇东宫分毫。 太子的声望,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其“沉稳大气”、“专注实务”的表现,又赢得了一些中立官员的暗暗赞许。 更让他们憋闷的是,随着东宫的沉默,民间关于“细犬卜卦精准预言地动”、“狸猫作诗明志”的神异传闻,以及太子近来一系列利国利民的举措,又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和讨论。 一种“太子系天佑,且勇于任事”的论调,悄然盖过了那些刻意抹黑的流言。 这一次的交锋,被东宫稳稳化解。 然而,李泰与世家联盟的第一次联手出击虽未竟全功,却也让双方意识到,彼此已是势同水火,再无转圜余地。 魏王府的书房内,李泰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手中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杜楚客垂手立于下首,室内一片死寂。 “又让他化解了……” 李泰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流言,如同泥牛入海,未掀起半分波澜。他依旧稳坐东宫,甚至……声望更隆。” 他猛地将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杜楚客默默拾起纸团,展开略看一眼,心中了然。 他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急不得。东宫近来举措连连,皆切中时弊,又兼有‘神异’之事佐证,民间信服者众。单靠流言,恐难动其根本。” “根本?什么才是根本?” 李泰骤然转身,眼中布满了血丝,连日来的焦虑与挫败感几乎将他吞噬。 “本王先前以为,联合世家,在朝堂在民间,双管齐下,总能找到他的错处,让父皇厌弃。可结果呢?” “他在工部搞得那些名堂,什么‘鼓励匠作’、‘深入基层’,非但没引来父皇斥责,反倒让那些不得志的小官们趋之若鹜!” “如今在朝堂上,几个微末小吏都敢仗着实地查访来的东西,开始顶撞朝中重臣了!” “这叫什么?这叫积毁销骨!他是在一点点蚕食,蚕食旧有的规矩,也在蚕食本王的机会!”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那些世家,口口声声说已感受到威胁,愿意联手。” “可他们出了什么力?散播流言?这等隔靴搔痒的手段,能奈他何?” “他们终究是顾虑太多,怕引火烧身,不敢真正与东宫撕破脸!指望着他们成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杜楚客见他情绪近乎失控,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慰。 “殿下息怒。世家之力,在于其盘根错节的影响与资源,在于朝堂之上的呼应。” “此刻他们虽未尽全力,但联盟已成,此势不可废。” “依属下之见,当下仍需借重他们,下一步,或可集中力量,弹劾东宫结党营私!太子党之势日盛,陛下雄主,岂能毫无芥蒂?此乃攻心之上策。” “结党?”李泰发出一声嗤笑,带着浓浓的自嘲与绝望。 “先生,你难道看不出吗?父皇忌惮世家,远胜于忌惮所谓的太子党!” “那些靠着东宫起来的寒门微吏,在父皇眼中,不过是无根浮萍,翻手即可覆灭。” 他喘着粗气,眼神变幻不定,一种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 之前的种种手段,无论是结交朝臣,编纂《括地志》博取文名,还是联合世家制造舆论,都在李承乾接连不断的奇招、以及那份仿佛得到上天眷顾的运气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杜楚客看着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偏执与狠厉再次浮现,心中暗叫不妙,试图做最后的挽回。 “殿下,纵然陛下对世家心存忌惮,然太子党势大,亦是事实。” “只要我等谋划得当,证据确凿,未必不能引起陛下警觉。” “与世家合作,纵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亦可不断施压,寻其破绽。望殿下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呵呵……哈哈……” 李泰低笑起来,笑声由低转高,带着几分凄厉。 “本王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从长’?眼看那跛子地位日益稳固,声望如日中天!” 第165章 竟有如此奇效。(求月票!!!)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们既然畏首畏尾,不敢行险,那本王……就自己来!” 杜楚客心头剧震。 “殿下!不可!此乃……此乃万劫不复之路啊!” 他急声道,“一旦事有不谐……” “本王意已决!此事,绝不可让那些世家知晓半分!他们,靠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先生,你方才所言,继续与世家保持联系,商议如何弹劾结党,此事……你依旧去办。” “至少,要让东宫那边以为,我们仍在走这条明路。” 杜楚客的劝谏被李泰厉声打断,殿内一时死寂。 杜楚客深知,此刻再劝已是无用,反而可能激起魏王更深的逆反,只得将满腹忧虑压下,垂首应道。 “……是,属下明白。联络世家,弹劾东宫结党之事,属下会继续推进。” 李泰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阴郁。 他望着魏王府邸深沉的夜色。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表面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东宫对工部的整顿有条不紊,太子属官“深入基层”之风未见停歇,甚至因前次朝堂争议的“胜利”,更有蔓延之势。 而魏王府与世家之间的密会似乎也仍在继续,关于弹劾东宫结党的风声,隐隐在朝堂下层流传,但并未形成实质性的奏章风暴。 然而,一股新的暗流,却在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尤其是与吏部、礼部关联密切的官员中酝酿。 这日朝会,议罢几项常规政务,殿中侍御史、出身博陵崔氏的崔仁师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崔仁师声音清朗,姿态恭谨。 李世民目光落下。 “崔卿所奏何事?” “陛下,”崔仁师躬身道。 “近日东宫事务繁多,太子殿下既要总揽工部革新,又要处理日常监国文书,勤勉操劳,臣等感佩。” “然储君乃国之根本,过于辛劳,恐非社稷之福。且陛下日理万机,亦需肱骨分忧。” 他略微停顿,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 “臣观魏王泰,聪慧敏达,文采斐然,尤精典籍礼制,向为士林所称道。魏王与太子乃一母同胞,兄弟情深。若陛下能令魏王适当参与朝政,协理部分事务,既可分担陛下与太子之忧,彰显天家和睦,又可令魏王才学得展,为社稷效力。” “此举,于国于家,两全其美。臣冒昧进言,伏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心中了然。 这绝非崔仁师一人之意,其背后必然站着相当一部分世家力量。 紧接着,又一位出自赵郡李氏的礼部侍郎李敬玄出列附议。 “陛下,崔御史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近来致力于工部实务,成效卓著,然礼部典章、吏部铨选,亦关乎朝廷体统与人才进退。” “魏王殿下素娴礼制,若能在礼部或吏部观摩学习,协理部分事宜,必能有所建树,亦可令天下士子感知陛下重用宗亲、广开才路之德意。” 随后,又有几名门下省、中书省的官员,以及几位出身世家、在吏部任职的郎中、员外郎相继出列,言辞恳切。 理由冠冕堂皇,核心意思皆是指出太子忙碌,陛下辛劳,而魏王李泰才德兼备,又是太子亲弟,正可入值机要,分担政务,且特别点明吏部或礼部是为适宜。 矛头隐隐指向了掌管天下官员升迁任免的吏部,以及执掌礼仪科举的礼部。 龙椅上,李世民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请命的官员,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些世家,眼见东宫势头难阻,便想推出魏王来制衡。 将李泰塞进吏部或礼部,哪怕只是“协理”、“观摩”,也等于在最重要的官僚体系核心打入一个楔子,既能分太子之权,又能借助李泰影响官员任免与士林风向,维系世家自身的利益。 他眼角余光瞥向站在百官前列的李承乾。 太子垂眸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那些建议与他全然无关。 李世民又想起李泰近来于府中闭门不出,情绪似有低落。 “众卿所言,朕知道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太子勤勉,朕心甚慰。魏王才学,朕亦深知。兄弟和睦,共辅朝纲,确是美事。”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权衡。 殿内众臣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断。 那些出列请命的世家官员,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陛下是否会看穿他们的意图,又是否会接纳这“看似公允”的建议。 “吏部乃铨选重地,关乎吏治清明。” 李世民继续道,“魏王年轻,虽有心为朝廷效力,然总揽之权,非可轻授。” 此言一出,崔仁师等人心中微微一沉。 然而,李世民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让其熟悉部务,了解选官之艰,亦无不可。” “这样吧,即日起,魏王泰可参议吏部部分事宜,凡吏部有关五品以下官员考课、迁转之议,魏王可建言。” “另,魏王亦需定期将所见所感,具折陈奏。” 这不是全面辖制吏部,甚至不是协理,更像是给了李泰一个“高级观察员”兼“有限建议者”的身份。 主要范围限定在五品以下官员的考课迁转讨论,且最终决定权牢牢握在皇帝和吏部主官手中。 但这毕竟让李泰的手,第一次名正言顺地伸进了吏部的大门。 崔仁师与李敬玄等人对视一眼,虽未完全达到预期,但陛下终究是松了口,让魏王介入吏部事务,这已是重要的第一步。 几人齐声躬身。 “陛下圣明!” 李世民目光转向李泰:“青雀,朕予你此任,望你谨言慎行,多听多看,用心学习,勿负朕望。” 李泰立刻从班列中出列,疾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谢父皇天恩!父皇信任,儿臣感激涕零!定当恪尽职守,虚心学习,绝不敢有负父皇重托!” 他低着头,脸上难以抑制地泛起红光,多日来的阴郁仿佛在这一刻被驱散。 他终于……终于有机会触碰到真正的权力核心了! 哪怕只是边缘,也足够了! “平身吧。”李世民淡淡道。 “谢父皇!”李泰再拜,方才起身,退回班列,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扫向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李承乾。 李承乾此时也转过身,面向李泰,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四弟得参吏部,为兄甚为欣慰。吏部事务繁杂,关乎朝廷用人,四弟才学过人,定能从中获益良多,日后更好地为父皇分忧。若有需为兄相助之处,尽管直言。”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听不出丝毫芥蒂,仿佛兄长对弟弟获得进步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番鼓励的话语,在众臣听来,更是显得太子心胸开阔,顾念兄弟之情。 李泰忙收敛心神,拱手回道:“多谢太子勉励,臣弟定当用心,不负父皇与兄长期望。” 朝会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兄友弟恭”、皆大欢喜的氛围中结束。 消息迅速传开。 魏王参议吏部之事,虽权限有限,但仍引起了朝野广泛关注。 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世家集团认为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至少成功地将魏王推到了前台,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制衡。 一些观望的中立派则觉得陛下此举颇有深意,既安抚了世家和魏王,又未过分削弱太子之权。 东宫,显德殿。 退朝回来后,李承乾如常处理政务。 属官窦静和杜正伦前来禀报工部革新进展及近日东宫接收的各类文书汇总。 两人都留意到太子殿下对魏王入吏部之事,反应极为平淡,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禀报完毕,窦静忍不住提了一句。 “殿下,魏王此番参议吏部,虽无实权,然其名分已立,恐日后……” 李承乾抬手打断了他,神色平静。 “孤知道了。四弟有才学,为朝廷效力是好事。工部之事,按既定方略推进即可,不必分心他顾。” 见太子如此表态,窦静和杜正伦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出了显德殿,杜正伦对窦静低声道:“殿下气度,愈发沉凝了。看来,魏王此举,并未动摇殿下分毫。” 窦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佩服:“殿下之心,确非常人可测。我等只需办好差事便是。” 两人离去后,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李逸尘早已与他剖析过各种可能,包括世家可能推出魏王制衡,以及父皇必然采取的平衡手段。 今日朝堂之事,不过印证了之前的预料。 他现在的根基在于工部的实质性革新。 李泰得到一个有限参与吏部议事的资格,短期内,还动摇不了他的根本。 他需要做的,是继续夯实自己的根基,更快地提升效率,做出更多无可辩驳的实绩。 想到效率,李承乾便想起了李逸尘日前提及的,关于改善东宫文书处理流程的设想。 李逸尘说通过近日观察,草拟了一套方法,其核心在于“事先分类,标签管理”。 他建议,应由书吏在接收文书之初,便依据内容而非来源将其归类。 例如划分为“紧急军务”、“日常政务”、“工程营造”、“人事任免”、“钱粮审计”、“礼仪典制”、“建言献策”、“弹劾纠察”等大类。 并辅以不同颜色的封套或标签进行标识。 李承乾若能依此分类批阅,便可优先处理紧要事务,并将同类事务集中处置,从而避免思维频繁切换,提升效率。 李逸尘还补充提出,可在各类文书下增设“待议”、“已批”、“转发”等状态标签。 并建立专门登记簿记录文书流转全过程,以实现闭环管理,防止积压或遗漏。 李承乾认为此法切实可行,当即下令在东宫试行,并命李逸尘与窦静、杜正伦共同商定具体分类细则。 随后两日,李逸尘便与二人详细商讨。 新法率先在东宫詹事府文书房试行。 起初,书吏们因需额外进行分类贴签而感到不便,但数日后成效便显现出来。 李承乾发现案头文书变得井然有序,他可根据颜色标识优先处理紧急或重要事务,同类事务集中批阅使得思路连贯,决策速度显著加快,各类文书的处理进度也一目了然。 李承乾首先感受到了变化。 他的案头不再是无序的文书堆积,而是按颜色分迭摆放。 他可以根据自己的状态,先快速浏览赤色的“紧急军务”和黄色的“弹劾纠察”,再集中处理蓝色的“工程营造”和青色的“钱粮文书”。 同类事务集中处理,思路连贯,决策速度明显加快。 那些白色的“日常政务”和褐色的“礼仪典制”,则可以在零碎时间批阅。 紫色的“建言献策”单独成迭,便于他仔细斟酌。 黑色的“人事任免”则与吏部相关的文书对照起来看,更为清晰。 窦静和杜正伦作为辅助太子处理文书的主要属官,也深感便利。 他们向太子禀报事务时,可以按类别集中呈报,条理分明。 需要查找旧档或追踪某件文书处理进度时,凭借分类标签和登记簿,也能迅速定位,不再需要漫无目的地翻找。 这一日,窦静与杜正伦一同从显德殿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之色。 “杜兄,未曾想这李逸尘所倡之法,竟有如此奇效。” 窦静忍不住感叹。 “往日此时,你我怕是还在为梳理明日需呈报殿下的文书而头疼,今日却已处理停当。” 杜正伦捻须微笑。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是将繁杂事务条理化、规范化。司仪郎李逸尘年纪虽轻,于实务管理上,却颇有巧思啊!” 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李逸尘?” 第166章 莫非皆虚妄不成?(求月票!!!) 王德垂手侍立在下首,将所探知关于李逸尘的讯息,一五一十,清晰禀报。 “陛下,李逸尘乃陇西李氏姑臧房一远支子弟,其祖上最高官至沧州别驾,家道早已中落。” “其父李诠,现任国子监从八品下博士,清望尚可,权柄全无。李逸尘本人,三年前以门荫及才学入选东宫伴读,时年十八。” “其入东宫以来,行事低调,谨小慎微,记录在案之言行,并无出奇之处,甚至可称……平庸。”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缓缓划过。 王德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 “先是太子性情骤变,于两仪殿对峙张玄素时,据查,当日最后觐见太子者,便有李逸尘。” “其后,太子殿下在山东赈灾,是由李逸尘率先发现当地县令崇中作梗,深夜潜入当地农户王老五家中,审理案情,打开了局面。” “此外,”王德稍作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东宫近日试行之文书分类处理新法,效率卓著,太子及詹事府属官皆交口称赞。此法,正是由李逸尘首倡并具体拟定细则。” 李世民的目光锐利起来。 一个家世清白、过往平庸的年轻伴读,却在太子近半年来的剧变中,身影频现。 尤其是那文书处理之法,看似小道,却直指政务运转之痼疾,非通达实务、心思缜密者不能为。 这与之前那个“平庸”的李逸尘,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 “其人性情如何?”李世民问道。 “回陛下,据多方观察,李逸尘年纪虽轻,然性情沉稳,不尚虚言。” “得太子重任后,亦未见张扬,依旧恪守伴读本分,与同僚交往淡泊,未曾结党。” “此次献文书处理之法,亦是以辅佐太子、提升东宫效率为名,并未借此揽权或刻意彰显己功。” 李世民微微颔首。 不居功,不揽权,沉静务实,这倒是与他展现出的能力相符。 或许,此子以往是藏拙? 或是近来突然开窍? 世间确有晚慧之人。 至于其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那“高人”有关…… 李世民目光深邃,眼下线索纷杂,尚难断定。 但此子之才,已堪一用。 “传朕口谕,”李世民沉吟片刻,开口道,“召东宫司仪郎李逸尘,即刻至两仪殿见驾。”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旨意传到东宫时,李逸尘正在詹事府文书房内,与几名书吏核对新法施行后的文书流转记录。 闻听皇帝召见,他手中动作微微一滞,随即面色如常地放下卷宗,对身旁略显愕然的窦静、杜正伦拱手一礼。 “窦公,杜公,陛下召见,逸尘需即刻前往。” 窦静与杜正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皇帝直接召见一个从七品的东宫司仪郎,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恩遇。 “逸尘速去,莫要让陛下久等。” 杜正伦颔首道。 李逸尘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随传旨内侍走出文书房。 他心中迅速将可能应对的问答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步入两仪殿,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李世民并未端坐于龙椅之上,而是负手立于殿窗之前,眺望着远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玄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其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逸尘趋步上前,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片刻沉寂后,李世民才平淡开口。 “平身。” “谢陛下。”李逸尘依旧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御前数步远的地面上。 这是臣子应有的恭谨。 “朕听闻,东宫近日试行一套文书处理新法,效率提升显著,此法出自你手?” 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此法确由臣草拟。然能顺利施行,全赖太子殿下决断,及詹事府窦公、杜公与诸位同僚鼎力推行,臣不敢居功。” 李逸尘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归于上峰与同僚。 李世民不置可否,走到御案旁,随手拿起几份已经过初步分类、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奏疏。 “依颜色分门别类,区分缓急,集中处理……思路倒是清奇。你且与朕说说,此法精髓何在?又如何确保其行之有效,不至流于形式?” 李逸尘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陛下明鉴。此法精髓,在于‘事前定规,事中循迹,事后可查’。” “其一,分类之标准需明确统一,非依来源,而依内容性质与紧急程度,使杂乱文书各有归置。” “其二,标签标识须直观醒目,使人一目了然,便于优先处置紧要事务。” “其三,需辅以流转记录,明确文书自接收、分类、批阅、执行至归档之全过程,权责清晰,环环相扣,如此可免积压、推诿、遗漏之弊。”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并未打断,便继续道:“至于确保有效,关键在于执行与监督。” “需有专人负责初始分类与标签粘贴,确保准确。需定立章程,规定各类文书处理时限。需定期核查流转记录,对延期、滞留者追因问责。” “唯有形成定规,持之以恒,方能革除旧弊,提升效率。” 李世民一边听着,一边随手翻看案上已被分类整理的奏疏。 他注意到,那些关乎边镇军情、重大灾异、官员弹劾的赤色、黄色标签文书被放在最显眼处,而日常汇报、礼仪程序类的白色、褐色文书则另置一旁。 以往需要他耗费大量时间从头翻阅、自行判断缓急的步骤,确实被大大简化了。 “若将此法推行于两仪殿,你以为如何?” 李世民忽然问道,目光炯炯。 李逸尘心中一震。 他谨慎答道:“两仪殿乃陛下处理天下机要之中枢,文书之繁杂、重要性远非东宫可比。” “若行此法,分类标准需更为精细严谨,负责分类之中书舍人、通事舍人等需严格遴选培训,确保其能准确把握文书轻重。” “且陛下日理万机,此法或可助陛下更快梳理头绪,然最终裁决,仍需圣心独断。” 回答既肯定了方法的普适性,又充分考虑了两仪殿的特殊性,并将最终决定权归于皇帝,可谓周全。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此子不仅有点子,更懂分寸,知进退。 “好。”李世民颔首。 “你既倡此策,便由你暂留两仪殿,协助王德,将朕此处积压之文书,依你之法,尽快整理出个章程来。” “中书、门下当值之人,你可酌情调用。” “臣,领旨。” 李逸尘躬身应道,心中并无半分犹豫。 接下来的两日,李逸尘便留在了两仪殿偏殿。 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先仔细观摩了两仪殿文书原有的流转模式,与几位当值的中书舍人、通事舍人进行了细致沟通,了解各类文书的特点和处理惯例。 在此基础上,他结合东宫经验,拟定了一套更适用于皇帝办公场景的分类细则和标签体系。 他亲自示范,指导书吏和内侍如何快速准确地分类粘贴,如何建立并填写文书流转登记簿。 整个过程,他态度谦和,解释耐心,遇到不同意见,也能耐心听取,择善而从,并未因身负皇命而盛气凌人。 其务实高效的作风,很快赢得了具体办事人员的配合。 李世民听取相关汇报,见李逸尘行事井井有条,调度得法,不过两日功夫,原本略显杂乱、堆积如山的御案,竟已变得秩序井然。 各类奏疏、表章分门别类,依缓急排列,旁边还附有简单的摘要标签和初步处理建议。 他尝试按照新的分类处理政务,发现原本需要耗费整个下午才能批阅完的文书,如今竟能在午膳前便处理大半,效率提升何止一倍。 那种掌控全局、游刃有余的感觉,让多年来习惯于在文山牍海中辛劳的李世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这种变化,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第三日傍晚,李世民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疏,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心中感慨。 他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王德,问道:“李逸尘今日还在偏殿?” “回陛下,李司仪郎仍在核对今日文书流转记录,说是要确保无误方可。” 王德恭敬回道。 李世民沉吟片刻。 此子才具可用,心性亦算沉稳。 其献策之功,不小。 直接擢升其本人? 他毕竟是东宫属官,骤然提升? 他才刚刚晋升。 而且亦可能助长东宫之势。 赏赐金帛?又显得轻了。 “朕记得,其父李诠,仍在国子监?” 王德立刻心领神会。 “是,陛下。李博士在国子监任职已近十载,勤勉本分,学问扎实,颇受监生敬重。”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 “国子监博士,清贵则清贵矣,然终是闲散。御史台近日似有缺额?” 王德躬身。 “回大家,监察御史员额,确有空缺。” “拟旨,”李世民不再犹豫,声音沉稳。 “国子监博士李诠,敦厚朴质,学行端谨,教习有方,擢升为监察御史,正八品上,即日赴任。” “遵旨。”王德应道。 心中明了,陛下这是明升其父,暗赏其子。 简在帝心,莫过如此。 旨意传出,在李宅引起了轰动。 突然被擢升为握有言察之权的监察御史,虽品级提升有限,但权责与清望不可同日而语。 李逸尘得知父亲升迁的消息时,正在向东宫禀报两仪殿文书整理事宜的完结。 他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喜与感激,向皇宫方向郑重行礼谢恩。 就在李诠走马上任监察御史,开始学习弹劾风闻之事的当口,一则消息传入宫中。 庐山东林寺高道,素有“玄真人”之称的张玄陵,奉召抵达长安。 李世民对于佛道之士,态度向来是既利用又防范。 道家讲求清静无为,与民休息,合乎治国之道。 其炼丹长生之说,亦对追求不朽功业的帝王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然而前朝炀帝崇信方士、耗费国帑的教训犹在眼前,使得李世民对此始终保持着一定的清醒。 此次召见玄真人,亦是听闻其精于养生,于丹道一途颇有造诣,想亲自探问一番。 这一日,玄真人于两仪殿偏殿觐见。 道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澄澈,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步履从容,确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贫道张玄陵,参见皇帝陛下。” 玄真人行礼,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真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世民端坐于榻上,抬手虚扶。 “赐座。” “谢陛下。”玄真人安然就坐。 殿内檀香袅袅,一时无人说话。 李世民打量着这位声名在外的道人,玄真人也坦然接受着皇帝的审视,神色平静。 “朕闻真人精研道法,于丹鼎之术,尤有心得。” 李世民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知真人于此道,有何见解?” 玄真人微微欠身。 “陛下垂询,贫道敢不尽言?丹道之说,源远流长,然其根本,不外乎‘性命双修’四字。” “外丹者,以金石草药炼化,求延年益寿,乃至羽化登仙,此乃古法。” “然金石酷烈,若火候不当,配方有误,非但不能益寿,反而戕害性命,古来求药而夭者,不可胜数。” “故贫道以为,修道之本,当以内丹为要,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澄心寡欲,导引服气,使体内阴阳调和,百脉通畅,自可祛病强身,益寿延年。” “外丹饵食,不过辅助之功,且需慎之又慎。” 这番话,并未夸耀丹药如何神奇,反而直言其风险,强调内修根本,倒是出乎李世民的预料。 他微微颔首。 “依真人之见,这外丹饵食,当真可使人长生否?” 玄真人摇了摇头,坦然道:“陛下,贫道修行数十载,未曾见得服食金丹而长生者。” “彭祖寿八百,亦终归黄土。天地尚有穷尽,何况人身?” “《道德经》有云:‘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陛下乃天下之主,肩担四海,若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此便是无上功德,胜似服食万千灵丹。” “心系万民,便是最好的修行。若舍此根本,一味追求金石之药,恐非正道,亦有违天道好生之德。” 李世民目光闪动。 这道人,倒是有些意思。 不似那些一味吹嘘丹药神效、骗取富贵的方士。 其言谈间,自有一股超然气度。 “然则,朕亦闻,古之帝王,亦有求仙访药者。莫非皆虚妄不成?” 第167章 我想单独与这孩子聊几句。(求月票!!!) 两仪殿内,檀香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落在殿外渐沉的暮色中。 玄真人方才告退,那道消瘦的青袍背影似乎还残留几分无奈。 皇帝要他炼制丹药,他终究是应下了。 纵然心中秉持道法自然,深知金石之险,然天子之命,煌煌如天,由不得他这方外之人全然拒绝。 “丹鼎之事,凶险未卜……然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或可藉此探求养生之辅,未尝不可……” 玄真人最终俯首的话语犹在耳边。 李世民知道,这已是这位颇有清名的道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并非全然笃信长生,帝王功业,山河社稷,才是他心之所系。 只是……人至中年,近年来偶感精力不似从前,对那渺茫的延年之机,终究存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念想。 这念头一起,另一道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太子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高人”。 此人能教太子权谋,能测天机,其智近妖。 若他……若他对丹道养生之术亦有涉猎,或是能有更为稳妥、更高明见解? 李世民眸色深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此事急不得,需寻个恰当的时机,与高明好生谈一谈。 或许,能从高明那里,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德趋步入内,躬身禀报。 “陛下,工部段尚书遣人来报,言及将作监下属一名匠户之子,年方十五,近日竟解决了弓弩院久悬未决的一处机括联动难题,使得新制神臂弩的上弦速度提升了半息,且更为省力。” 李世民闻言,眉梢微挑,转过身来。 工部……自太子辖制以来,倒是颇有些新气象。 他淡淡道:“哦?十五岁稚子,能解弓弩院大匠都束手之难题?可知其详?” 王德忙道:“回陛下,具体机巧,来人语焉不详,只说是那孩子观摩其父劳作,偶得灵感,以一套极精巧的连杆与偏心轮组替代了原先部分结构。段尚书已初步验看,确认有效,特此报知陛下与太子殿下。” “连杆……偏心轮……” 李世民低声重复,这些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但“神臂弩”、“上弦提速”、“省力”这几个词却听得明白。 军国利器,丝毫改进都殊为不易。 他微微额首说道:“知道了。太子那边,想必已得讯息?” “应是如此。报信之人言道,段尚书已同时遣人往东宫呈报。” 李世民不再多问,挥挥手让王德退下。 心中那关于“高人”与丹药的思绪暂且压下,工部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倒让他对太子近日所为,又添了一分考量。 效率,实绩,这才是眼下最实在的东西。 东宫,显德殿。 烛火通明,李承乾正伏案批阅着由新法分类好的文书。 赤色标签的边镇军报已处理完毕,黄色标签的几份御史弹劾也做了朱批,此刻他正专注于青色标签的钱粮审计文书。 新法施行后,效率确然提升,往日需至深夜方能理清的案牍,如今黄昏时分便可大致处理停当。 就在他刚批完一份关于漕运损耗的奏报时,殿外传来窦静略带兴奋的声音:“殿下!工部有好消息!” 李承乾抬起头,揉了揉因久跪坐而微感酸胀的右腿脚踝:“进来说。” 窦静快步走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躬身道:“恭喜殿下!刚接工部段尚书急报,将作监弓弩院一名姓赵的老匠人,其幼子赵小满,年方十五,竟自行琢磨出一套巧法,改良了神臂弩的蹬踏上弦机构。” “经测试,确能提升上弦速度,且更省力!段尚书已亲自验看,确认无误!” “哦?”李承乾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此言当真?十五岁的孩子?” “千真万确!段尚书信中言之凿凿,言道此子平日沉默寡言,唯好观摩其父及诸位大匠劳作,常于沙地上划写些旁人看不懂的图样。” “此次便是他根据平日所见,提出以数根长短不一的铁杆与几个偏心轮组合,替代了原先那处颇为费力且易损的联动结构。” “好!好!好!” 李承乾连说三个好字。 “孤日前在工部立规,果然见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此等璞玉之才!”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推动“生产力”发展的理念,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发新芽,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兴奋之余,他立刻想到一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先生已被父皇召去两仪殿两日了……虽说只是整理文书,定立章程,可父皇会不会借此将先生留在身边? 如今东宫势头正盛,先生又是自己最为倚重的臂助……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滋生,让他方才的兴奋彻底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虑。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浓的夜色,眉头微蹙。 过了片刻窦静退出殿外,只剩李承乾一个人深思。 父皇是雄主,权衡之术炉火纯青,在此时强行调走自己身边得力的属官,实属不明智。 但……万一父皇真的看中了先生的才华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需得尽快见到先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期盼,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殿下,司仪郎李逸尘求见。” 李承乾霍然转身,脸上瞬间阴霾尽扫,甚至带上了急切的喜色。 “快宣!” 李逸尘步履平稳地走入殿内,风尘仆仆,但神色依旧沉静。 他依礼参拜:“臣李逸尘,参见殿下。两仪殿文书整理事宜已初步完结,臣特来复命。” “先生快快请起!”李承乾几乎是抢步上前,虚扶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先生回来便好!两仪殿事务可还顺利?父皇……没有别的吩咐?”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李逸尘起身,迎上太子隐含担忧的目光,心下明了。 他微微躬身,语气平稳。 “回殿下,两仪殿事务已了,陛下亦已恩准臣返回东宫本职。陛下只是对文书新法多有垂询,并命臣拟定细则,并未言及其他。” 闻听此言,李承乾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 “如此甚好!孤还担心父皇会借故多留先生几日呢!” 他语气中的庆幸毫不掩饰,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道,“先生回来的正是时候!工部刚传来一桩大喜事!” 他便将匠户之子赵小满改良神臂弩之事,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告诉了李逸尘。 李逸尘静静听着,当听到“连杆”、“偏心轮”、“提升上弦速度且省力”时,他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这描述……听起来很像记忆中宋代才趋于成熟的一些机械联动原理,尤其是应用于弩械方面的改进。 虽然具体结构他无法凭空想象,但核心思路是相通的——利用简单的杆件和偏心轮改变力的方向和大小,实现省力或增速的效果。 “殿下,此子所献之法,听起来确实巧妙。” 李逸尘开口道,“若能证实有效,于军国利器乃是实打实的助益。看来殿下鼓励工匠革新之策,已初见成效。” “是啊!”李承乾抚掌笑道。 “孤心甚慰!已命窦静即刻拟文,擢升其父赵铁柱为将作监丞,秩从八品下!赏绢百匹,钱五十贯!” “其子赵小满,虽年幼,然功不可没,特许其随父入将作监学习,享匠人头份钱粮!待其成年,再行考绩定职!” 唐代工匠体系,除管理官员外,工匠本身亦有等级,大致分为都料,也就是匠头,匠、工、徒等等。 匠人头已是有一定技艺、可独立带徒的工匠,待遇远超普通杂工。 太子此举,无疑是破格厚赏,尤其是将其父直接由普通匠人提升为监丞,跨入了官的行列,堪称一步登天。 李逸尘点头:“殿下赏罚分明,信守承诺,天下工匠闻之,必当效死力。” “只是……”李承乾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学生本想亲自去见见那对父子,当面嘉奖,奈何今日还有几份紧要文书需即刻批复,恐抽身不得。”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恳切。 “先生既已回宫,可否代学生一行,前往将作监弓弩院,宣示赏赐,并代学生勉励那赵小满?学生亦想听听先生亲眼所见,此子究竟如何。” “臣,领命。”李逸尘没有推辞。 他对这个能提前数百年触碰到某些机械原理的孩子,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翌日清晨。 将作监弓弩院,位于皇城东南隅,毗邻少府监。 院内几处关键工坊锤击声、打磨声、工匠们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同于文翰之地的蓬勃生气。 在一间专司神臂弩组装的工坊内,气氛更是热烈。 工匠们围着一架经过改装的弩机,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叹与兴奋。 人群中央,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穿着半旧褐色短打的中年汉子,他便是赵铁柱。 此刻,他正搓着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身形瘦小、面容稚嫩的少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似乎对周围的注目感到十分不安,这便是赵小满。 当李逸尘在东宫属官和工部一名主事的陪同下,踏入工坊时,喧闹声瞬间平息下来。 工匠们纷纷退避躬身,让出一条通路。 “这位是东宫司仪郎李逸尘李大人,奉太子殿下令旨,前来宣赏!” 工部主事高声宣布。 赵铁柱浑身一颤,拉着儿子就要跪下。 李逸尘上前一步,虚扶道:“赵监丞不必多礼。太子殿下听闻你父子立此大功,心甚喜悦,特命本官前来嘉奖。” “监……监丞?”赵铁柱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工匠们也发出一片低低的哗然。 李逸尘微微一笑,展开手中谕令。 “太子殿下谕:匠户赵铁柱,敦朴勤勉,教子有方,其子小满,颖悟巧思,改良弩机,有功于国。特擢升赵铁柱为将作监丞,秩从八品下,赐绢百匹,钱五十贯。” “赵小满,特许入将作监习艺,享匠人头份,以示殊荣。望尔等父子,再接再厉,不负期许。” 谕令念毕,工坊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羡慕之声。 监丞! 那可是有品级的官身了! 虽然只是从八品下,但对于世代为匠、地位低微的赵家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从此脱离纯匠籍,有了官身,子孙甚至有了参加科举的渺茫希望。 赵铁柱已是热泪盈眶,拉着尚在懵懂中的赵小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东宫方向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小人……赵铁柱,谢殿下天恩!”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用最朴素的叩首来表达内心的狂喜与感激。 周围的工匠们眼神火热,他们亲眼看到了太子殿下是如何说到做到,重赏功臣! 以往,匠人的技艺改进,功劳往往被上官侵占,能得几句口头嘉奖已属难得,何曾见过如此直接、如此厚重的赏赐? 一股强烈的、想要钻研、想要立功的欲望,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李逸尘让人将赏赐的绢帛和铜钱抬上来,那实实在在的财富更是刺激着所有人的眼球。 他勉励了众人几句,无非是“殿下重实学、赏功劳,望诸位潜心技艺,效仿赵氏父子”云云。 待场面稍定,李逸尘的目光落在了始终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的赵小满身上。 “你便是赵小满?”李逸尘的声音放缓了些。 赵小满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逸尘一眼,又立刻低下,小声应道:“是……是俺。” “不必害怕。” 李逸尘走近几步。 “太子殿下对你很是赞赏。你能否与我讲讲,你是如何想到要改良那处机括的?又是如何想出用连杆与偏心轮的法子?” 赵小满似乎更紧张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说出完整的话。 赵铁柱在一旁急得不行,忙替儿子回答。 “回李公的话,这小子从小就闷,就爱看俺们干活,没事就在地上瞎划拉。” “前些日子看俺组装这神臂弩,老是抱怨那处蹬踏费劲,还容易坏。他就蹲在那儿看了好几天,然后就跟俺说,能不能用几根铁棍子,像……像井台上的辘轳架子那样,换个法子连起来试试……” 李逸尘点点头,没有催促,而是对赵铁柱和工部主事道:“我想单独与这孩子聊几句。” 第168章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 众人虽感诧异,但无人敢违逆,纷纷退开一段距离,留下李逸尘与赵小满在工坊一角。 李逸尘找了两块木墩坐下,示意赵小满也坐。 少年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坐在边缘。 “小满,”李逸尘不再用官话,而是带着些许地方口音的土语,这让他显得亲和了许多。 “你爹说你爱看人干活,都看出些什么门道?说给我听听。” 或许是李逸尘平和的态度,赵小满的紧张稍缓。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小声开口: “俺……俺看磨坊的驴拉磨,驴不走中间,总爱贴着磨道外圈走……那样省劲。”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孩子竟注意到驴会本能地选择力臂更长的路径来省力。 “还有呢?” “还有……井台打水,辘轳把儿长的摇着轻快,把儿短的摇着沉。” 赵小满越说越顺。 “俺试过,长的摇一圈,手上用的劲儿小,但得多摇好几圈才打上一桶水;短的摇一圈就上来大半桶,可胳膊累得酸。” 李逸尘心中震动。这孩子不仅观察入微,还亲自验证过!他已经凭直觉摸到了“省力不省功”的朴素道理。 “那你改这弩机,也是看出什么了?” “嗯,”赵小满点头,“原先那蹬杆太短,蹬一下,脚上要使大力气,腿都绷酸了。俺就想着,能不能像摇长把辘轳那样,把蹬杆改长点。俺就试了好几种连杆,想找个不长不短、正好省力的法子……” 李逸尘看着他黝黑的小脸,心中感叹万分。 这孩子不懂什么“杠杆原理”,却从驴拉磨、摇辘轳这些日常里悟出了门道,还能活用到军国重器上! 李逸尘心中感叹,这已经是非常朴素的“功的原理”和“机械利益”的直观应用了! 这个孩子,是个天生的实践物理学家和机械工程师的苗子! 他缺乏的只是系统的理论梳理和更广阔的视野。 李逸尘前世身为教师,见到这等良材,爱才之心大起。 他自己并非工科专精,所知的物理知识也多为基础理论和宏观概念,具体的机械设计并非强项。 但若能将一些基础的力学原理、思维方法传授给这个孩子,以他的观察力和实践能力,未来能达到何种高度,简直不可限量! 这或许比他亲自去搞一些超越时代的发明,更能符合这个时代的接受程度,也更能从根本上推动“生产力”的进步。 “小满,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李逸尘看着他,认真地问。 赵小满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地、直直地看向李逸尘,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渴望。 “想!俺……俺一直想不明白,为啥有的法子就省劲,有的就费力……李公,您……您知道?” “我知道一些道理,”李逸尘缓缓道。 “但这些道理,可能和你平时想的不太一样,需要你慢慢去想,去验证。你愿意学吗?” 赵小满几乎没有犹豫,用力地点了下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俺愿意学!” 看着少年眼中那簇被点燃的求知火焰,李逸尘知道,自己或许在这个大唐贞观年间,播下了一颗远超时代的种子。 这颗种子能否长成参天大树,尚未可知,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 他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好。你先回去。以后若有空,我来寻你。我们慢慢聊这些‘为什么’。” 赵小满再次重重地点头,看着李逸尘的目光里,已充满了孺慕与期待。 李逸尘转身,走向等候在远处的工部主事和赵铁柱。 消息像一阵风,卷过长安城权贵府邸的屋檐。 太子擢升工匠赵铁柱为官,其子赵小满入将作监的旨意,已然明发。 一时间,几大世家的家主书房里,灯烛亮至深夜。 次日,御史台和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的奏疏,便摆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内容大同小异,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只有一条:太子殿下此举,逾越规制,混淆士庶,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动摇了国本。 李世民放下最后一本奏疏,手指按在微蹙的眉心上。 他理解太子的用意,此举是为了进一步收拢工匠之心,推进那些在他看来奇技淫巧却能富国强兵的事物。 赏赐金银布帛,他绝不会多想半分。 但直接授以官身,这就触碰到了那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线。 他李世民为何要大力推行科举? 不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对官路的垄断,将选拔人才的权力收归中枢? 可科举取士,取的终究是“士”,是读过书、明道理的寒门子弟。 他们本质上是落魄的士族,依然在这个体系之内。 如今太子将一个抡锤造器的工匠,直接提拔到与十年寒窗的进士同等的位置上,这已经不是打破世家特权,这是在松动整个“士”与“工”的阶层根基。 这是他暂时不愿看到的,他希望的是一种可控的、有序的打破方式,而非如此直接的跳跃。 但他没有立刻批示。 太子如今全权辖制工部,用人行政皆在其职权范围内。 为一个从八品下的主事官职亲自下旨申斥太子? 这显得他这个皇帝太过小气,也过于干涉儿子的施政。 皇帝的沉默,被世家们解读为是一种纵容。 他们不能坐视这条口子被撕开。 既然皇帝不便开口,那么,就需要一位能代表他们声音的皇子出面。 魏王府,书房。 李泰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拜访的世家代表,崔家的家主。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情,郑重承诺。 “崔公放心,此事关乎国体,泰虽不才,亦不能坐视礼法规制被轻易践踏。明日朝会,泰必当面向父皇陈情,务求一个妥善的处理。” 将崔家主送至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远去,李泰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几乎是快步流星地返回书房,对着坐在下首默默品茶的杜楚客,声音都带着几分上扬。 “杜先生!真乃天赐良机!哈哈,天赐良机啊!” 他来回踱步,双手激动地搓动着。 “那跛子自毁长城,竟行此荒诞之事!世家们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主动找上门来。有他们支持,本王此次定要让他栽个大跟头!” 杜楚客缓缓放下茶杯,脸上并无李泰那般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他抬起头,看向兴奋难耐的李泰,声音平稳地开口。 “殿下,还请三思。” 李泰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向杜楚客。 “先生何出此言?此等良机,难道要坐视不理?”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快,觉得杜楚客过于谨慎了。 杜楚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您可曾仔细想过,为何之前几次我们针对太子的行动,大多功败垂成?” 李泰皱了皱眉,走到主位坐下,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 “先生请讲。” 杜楚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臣近日无事,将太子自开放东宫,乃至赈灾、辖制工部的种种行事,细细梳理了一遍。发现了几点关键之处。” “哦?”李泰被勾起了好奇心。 “先生发现了什么?” “其一,太子行事,看似主动出击,实则大多时候,他处于守势。他先立下一个靶子,或是推行一项新政,然后,静待别人去攻讦。” “待对方攻势已成,他再后发制人,一击致命。开放东宫是如此,对付谣言亦是如此。他从不首先挑起非必要的争端。” 李泰的眉头渐渐锁紧,他回忆起过往,似乎确实如此。 每次都是他们率先发难,结果却往往被太子巧妙化解,甚至反戈一击。 杜楚客继续道:“其二,殿下您回想一下,当初您为何能屡屡在陛下面前得宠,甚至在朝中形成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 李泰沉吟道:“那时……他性情急躁,时常顶撞父皇,行事确有不当之处,被我们抓住要害。” “不错!”杜楚客点头。 “那时是太子在主动犯错,或者主动攻击我们,而我们,是在反击!站在道义的制高点进行反击!那时我们的策略,在大部分时间里,是有效的。” 李泰的眼神闪烁,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杜楚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盘后的清醒。 “而反观最近几次我们的失利,细细想来,似乎都是我们……主动发起的攻击。我们以为抓住了机会,实则可能正踏入对方预设的领域。”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泰脸上的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他不得不承认,杜楚客的分析切中要害。 太子的行事风格,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然改变。 变得沉稳,变得善于借力打力。 “那……以先生之意,”李泰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次世家群情汹涌,我们难道要置之不理?这岂不是寒了世家之心,让他们觉得本王无能,不敢与太子相争?” 他内心挣扎,既觉得杜楚客说得有理,又舍不得这送到手中的力量和机会。 杜楚客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殿下。臣不是让您不管。恰恰相反,这次世家主动来投,是极大的好事,是殿下积蓄力量的大好时机,绝不能错过。” 李泰更加困惑了。 “既不能主动攻击,又要把握机会,先生此言,岂非矛盾?” “关键在于,如何管。”杜楚客解释道。 “殿下刚才的想法,是否是想亲自冲到前台,在陛下和百官面前,与太子就此事正面交锋?” 李泰默认了,他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便是主动攻击。”杜楚客缓缓道。 “殿下为何不换一种方式?为何不将主动权,真正揽在自己手里,而非是争一时口舌之快?” “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请看,”杜楚客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两个圈。 “如今朝中,已隐隐形成一派围绕在太子身边的势力,可称之为‘太子党’。这些人,或是寒门出身的新晋官员,或是在原本家族中不得志的旁支庶子,太子给了他们晋身之阶和希望。” 他又在另一个圈点了一下。 “而世家大族,尤其是其中的核心人物,对此深感恐惧。他们害怕太子的做法会彻底瓦解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代表他们的利益,对抗太子的这种侵蚀。” 李泰看着案几上的水渍,似乎明白了什么。 杜楚客继续道:“殿下当下要做的,不是急于亲自上阵与太子辩个是非长短。” “那样,殿下依旧是冲在前面的卒子,胜负难料,且容易引火烧身。” “殿下应该做的,是成为那个能将所有恐惧太子、反对太子的人凝聚起来的核心!您要引导他们,而不是被他们推着走!” “具体该如何做?” 李泰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亮了起来。 “很简单,”杜楚客沉声道。 “殿下不必主动与太子对峙。您只需要让太子的所作所为加深他们对于太子的恐惧,让他们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安。”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的眼睛。 “当他们的恐惧累积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更需要殿下,将殿下视为他们唯一的希望和屏障。” “到时候,根本无需殿下亲自出面请求,他们自然会动用全部的力量和关系网络,前赴后继地去阻止太子,去维护他们的利益,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和领导者,都将是殿下您。” “殿下则稳坐幕后,审时度势,或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或在适当时机出面收拾局面,收取最大的收益。” 李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完全明白了杜楚客的意思。 这不是退缩,这是以退为进,是从台前走到幕后,是从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转变为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啊! 他不再是被世家利用来对抗太子的刀,而是要成为握刀的人! “妙!妙啊!” 李泰忍不住拍案叫绝,之前的郁闷和急躁一扫而空。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如此一来,太子在明,我在暗。他做得越多,反对他的力量就越强,而本王的力量就越雄厚!” “等他引起众怒,甚至引起父皇更深疑虑之时,便是本王的机会!” 第169章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显德殿内,气氛凝重。 李承乾右手紧攥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请辞文书。 他眼神冰冷。 “好,好一个崔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孤前日方擢升赵铁柱,他今日便上表请辞东宫冼马之职,言称才疏学浅,不堪驱策,恐贻误储君?呵!” 他猛地将那份文书掷于地上。 “还有陇西李氏的李志,太原王氏的王弘……短短三日,五人!五人请辞!” 李承乾的声音透着寒意。 “他们想干什么?以此向孤示威?以为离了他们这些世家子,孤这东宫便转不动了不成?” 他环视殿内,几名心腹属官如窦静、杜正伦等皆垂首肃立,脸色亦不好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简单的请辞,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是世家门阀对东宫、对他李承乾权威的公然挑衅和切割。 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触碰了那条不该触碰的线,他们不惜舍弃在东宫的经营,也要表明态度。 这些请辞者,并非家族中无足轻重的旁系,而是在族内有一定话语权,被他寄予厚望,试图拉拢的子弟。 他们的离去,不仅削弱了东宫的力量,更在朝野释放出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太子,已渐失世家之心。 “殿下,息怒。” 窦静上前一步,声音沉凝。 “这些人请辞,其家族之意昭然若揭。他们这是怕了。此举虽令人愤慨,却也印证殿下所行,确已触及其要害。” “触及其要害?” 李承乾冷笑,跛着脚走到御案后坐下。 “孤不过擢升一有功之匠,赏罚分明,何错之有?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辞官相胁!当真以为孤可欺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李逸尘平日冷静剖析局势的模样。 他很快冷静下来,复盘眼前局面。 世家的反扑,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这已不是暗流涌动,而是近乎摆明车马的对抗。 他要立刻反击过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 他随手拿起几本,快速浏览,眉头越蹙越紧。 “臣闻储君之道,在明德,在亲贤臣,远小人。今太子殿下溺于工巧,擅擢匠户为官,此非圣贤所教,恐开倖进之门,寒天下士子之心……” “西州之事,千头万绪,关乎边陲安稳。太子殿下年轻,经验或有未逮,臣恳请陛下另遣重臣主持,或由三省共议,以免殿下劳心过度,或有疏失……” “东宫属官张涛,行事乖张,结交非人,闻其于私下多有怨望之言,恐非纯臣……” 一本本,一册册,或直斥太子政策,或迂回攻击东宫属官,或看似关心实则包藏祸心。 奏疏的背后,隐约可见崔、卢、郑、王等大姓的影子在闪动。 李世民将手中奏疏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侍立在旁的王德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急了。”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们这是急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之前。 作为皇帝,他更清楚这些世家门阀联合起来的力量有多可怕。 他们盘根错节数百年,掌控着地方、影响着朝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左右舆论。 如今,他们显然认为太子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开始不惜代价地进行反扑。 这些奏疏,便是他们的武器。 “朕的儿子,纵有不是,也轮不到尔等如此群起而攻之!”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怒意,那是一种帝王权威被挑战,父子亲情被裹挟的愠怒。 他李世民能坐稳这江山,靠的不是对世家唯唯诺诺! 太子是他立的储君,代表的是皇权的延续,岂容这些门阀如此肆意攻讦?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你们将矛头对准东宫,那便让东宫自己去应对! 此刻他相信李承乾是有能力对付他们的。 “王德。” “将这些,”李世民回身,指着那堆弹劾太子的奏疏。 “还有日后所有关乎东宫事务、弹劾东宫属官的奏本,一律抄录副本,转送东宫显德殿。” “告诉太子,朕既许他听政,这些事,便由他自行斟酌处置。” 王德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将太子直接推到前台,与世家正面交锋啊! 他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遵旨。” 东宫。 当第一批由两仪殿转来的、装满了好几口大箱的奏疏抄本送达显德殿时,李承乾愣住了。 他随手翻开几本,那熟悉的、充满攻讦意味的字句映入眼帘。 “父皇……这是何意?” 他喃喃自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是考验?是放手? 还是……一种默许的支持? 窦静与杜正伦等人亦是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殿下,”杜正伦沉吟道。 “陛下将此等奏疏转来,用意深远。既是将处置之权交予殿下,亦是让殿下亲身体察此番风波之烈。我等……需谨慎应对。” 李承乾站在那几口箱子前,沉默了许久。 父皇将这些东西送来,无异于将世家砸过来的明枪暗箭,原封不动地推到了他面前。 他若退缩,若处理不当,岂非正中那些人所下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谨慎?”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凌厉的弧度。 “人家已将刀架在孤的脖子上了,还要如何谨慎?” 他行至殿中,目光扫过窦静、杜正伦。 “他们不是弹劾孤吗?不是攻讦东宫属官吗?不是想让孤寸步难行吗?”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便让他们也尝尝,被弹劾、被攻讦的滋味!” 他看向窦静。 “窦卿,你即刻联络所有与东宫亲近、或对世家早有不满的御史、给事中、乃至各部郎中、员外郎!” “将关于崔、卢、郑、王几家官员的不法之事,诸如贪渎、徇私、纵奴行凶、侵占民田等,一一整理出来,证据务必确凿!” 他又看向杜正伦。 “杜卿,你负责统筹,哪些人弹劾哪些事,何时发动,如何造势,需有章法,务求一击必中,打就要打疼他们!” 几乎与此同时,长安城数座深宅大院内,也正进行着关乎东宫命运的议论。 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别邸,花厅之内。 崔氏崔仁师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族中在朝为官的子弟,以及两位来自清河崔氏和荥阳郑氏的代表。 “诸公,情势已然明朗。” 崔仁师缓缓开口,面色沉静。 “太子执意擢升匠户,混淆士庶,此风绝不可长。我崔氏子弟已率先请辞东宫冼马,表明了态度。” 一位崔姓官员接口道:“叔父所言极是。太子近半年来,行事愈发乖张。先有工部鼓噪工匠,后有所谓‘深入基层’之说,令我等家中那些不安分的旁支庶子渐生异心。” “如今更是公然授匠人以官身,若再不制止,恐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郑氏代表郑元寿捋须点头,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 “崔公高义,率先发声。我郑家亦已令在东宫任职的子侄告病,暂避风头。” “太子此举,确是过了。寒门士子尚需十年苦读,方有鲤鱼跃龙门之微末希望。一匠户,何德何能,竟可一步登天?” “长此以往,我等诗书传家之门第,与操持贱业者同列,颜面何存?” “何止颜面!”另一位崔氏子弟愤然道。 “这是要掘我等根基!若工匠可轻易为官,谁还愿寒窗苦读?谁还尊我士族清望?太子这是在动摇天下根本!” 厅内众人纷纷附和,言辞激烈。 他们并非不知太子近来声望提升,也并非完全无视东宫在实务上的一些成效。 但“工匠为官”这件事,触碰了他们最为敏感、最不容侵犯的底线——维持了数百年的社会等级和选官制度。 崔仁师抬手,压下议论。 “光是我等几家表态,尚不足惧。太子毕竟是储君,手握听政之权。需得让朝中更多同僚,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者,看清此事利害。” 他目光扫过众人,“赵国公、梁国公等处,需有人前去陈说利害。” 郑元寿会意:“崔公放心,此事关乎我等共同气运,自当同心协力。明日我便亲自前往赵国公府拜会。” “有劳郑公。”崔仁师点头,“梁国公处,由我亲往。” 翌日,赵国公长孙无忌府邸。 书房内。 长孙无忌坐在胡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坐在下首的郑元寿言辞恳切地剖析利害。 “……赵国公,非是我等要与太子殿下为难。实在是殿下近来所为,令人忧心忡忡。” 郑元寿叹了口气。 “鼓励工匠,已是非圣贤所教。如今更擢升匠户为官,此例一开,恐天下哗然,士子离心。储君乃国之根本,若因一时之策而失了士林之心,于国于家,皆非幸事啊。” 长孙无忌慢慢啜着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郑元寿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太子年轻,或是一时受了身边宵小蛊惑。” “赵国公身为国舅,又是朝堂重臣,于公于私,都当规劝殿下,使其迷途知返。只要殿下收回成命,严守士庶之别,我等必定……” “郑公,”长孙无忌放下茶杯,打断了他,声音平淡。 “太子殿下乃陛下钦定储君,行事自有章法。擢升匠户一事,老夫已知晓。其中是非曲直,陛下圣心独断,非我等臣子可妄加揣测。” 他既未赞同郑元寿的观点,也未替太子辩解,更未对所谓的“宵小”发表看法。 郑元寿心中一沉,知道长孙无忌这是不愿表态。 他试图再劝:“赵国公……” “好了,”长孙无忌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郑公之意,老夫明白了。太子之事,陛下自有主张。我等为人臣子,恪尽职守便是。若无他事,老夫还要入宫觐见。” 话已至此,郑元寿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起身告辞。 送走郑元寿,长孙无忌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何尝不知世家们的担忧? 他也对太子近来一些打破常规的做法心存疑虑。 尤其是提拔工匠为官,确实过于惊世骇俗。 但他是国舅,是太子的亲舅舅,更是李世民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他的立场,绝不能简单地与世家门阀绑在一起。 太子再不是从前那个冲动易怒的跛足少年了。 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一步步走来,虽惊险,却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声望日隆。 陛下今日将弹劾奏疏尽数转送东宫,其用意……长孙无忌目光深邃。 陛下这是在磨砺太子,也是在观望。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长孙无忌绝不能轻易下场。 同日,梁国公房玄龄府上。 崔敦礼的遭遇与郑元寿类似。 房玄龄耐心地听完了崔敦礼对太子政策的忧惧,对士族未来的担忧,始终保持着温和而疏离的态度。 “崔公忧国忧民之心,玄龄感同身受。” 房玄龄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 “太子殿下锐意进取,或有考虑不周之处。然则,工部革新,确也初见成效。至于擢升匠户……此事关乎朝廷体例,相信陛下与太子自有权衡。”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评价太子行为对错,将话题引向了“朝廷体例”和“陛下权衡”。 崔敦礼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不得不维持恭敬。 “梁国公,非是我等苛责殿下。实是此事关乎重大,若处置不当,恐伤国本。梁国公乃百官表率,一言九鼎,还望能……” “崔公言重了。” 房玄龄微微摇头。 “玄龄一介书生,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兢兢业业,以报君恩。至于储君行事,非臣下可妄议。陛下既已令太子听政,我等更当谨守臣节,尽心辅佐。” 他再次将皮球踢给了皇帝和太子,强调了自己“臣下”的本分。 崔敦礼知道,想在房玄龄这里取得明确支持,是不可能的了。 这位以谨慎和平衡著称的宰相,绝不会在局势未明时轻易站队。 离开房府,崔敦礼脸色阴沉。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态度,虽未支持太子,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们至少在观望,没有选择立刻与世家站在一起对抗东宫。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第170章 教学大纲 休沐日的清晨,延康坊李宅院内一片寂静。 李逸尘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独自在书房里整理着几卷蒙学书册。 他特意选在今日,让人去将作监弓弩院给赵铁柱递了话,借口指点赵小满识字,让那孩子过来一趟。 约莫辰时三刻,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李逸尘亲自去开了门,只见赵小满局促地站在外面,身上还是那件褐色短打,浆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裹。 “李……李公。” 赵小满见到李逸尘,立刻低下头,声音细弱。 “进来吧,不必拘礼。” 李逸尘侧身让他进来,随手闩上了院门。 宅子里没有仆役,父亲李诠一早就去御史台点卯,母亲去了西市采买,此刻家中只有他们二人。 李逸尘引着赵小满走进书房。 少年不敢四处张望,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鞋尖,直到李逸尘让他坐下,他才挨着胡床的边缘坐了半个屁股。 “今日叫你过来,是教你认几个字,免得日后在将作监看不懂文书图样。” 李逸尘将《千字文》和《急就篇》推到他面前。 “这是蒙学的基础,你先看看,能认得几个?” 赵小满紧张地翻开《千字文》,看着密密麻麻的墨字,额头有些冒汗。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开头的“天地玄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音。 他认得那是字,却不知其意,更不知如何读。 “天。”李逸尘平静地念道,手指点在字上。 “我们头顶上的,就是天。” “天……”赵小满跟着念,声音干涩。 李逸尘又教了他“地”、“日”、“月”、“水”、“火”等十几个简单的字。 赵小满学得很吃力,记住后面忘了前面,笔画更是无从下手,拿着李逸尘递给他的毛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划出的墨迹歪歪扭扭,不成字形。 学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小满已是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挫败感。 “李公……俺……俺笨……” 李逸尘看着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关节,心中了然。 这孩子在机械上有非凡的直觉和观察力,但是在读书写字上,天赋确实平平。 他合上书卷,语气依旧平和。 “无妨,识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便是。今日暂且到这里。” 赵小满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辜负了李逸尘的期望。 李逸尘话锋一转,看着他问道:“小满,你平日里打水,用陶罐从井里提上来时,可曾觉得,越接近水面,罐子似乎越沉?” “或者说,把空罐子按进水里,会觉得有东西在往下推你的手?” 赵小满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然后点点头。 “有……有的。俺娘还说俺力气小,连空罐子都拿不稳。” “那不是你力气小。” 李逸尘站起身,从墙角拿过一个盛满清水的木盆,又取来一个略小的空陶杯。 “你看好。” 他将空陶杯口朝下,垂直地按入木盆的水中。 赵小满睁大眼睛看着,只见李逸尘的手明显用了力,才将杯子完全浸入水中。 “感觉到吗?有东西在往上顶我的手。” 李逸尘说着,将杯子提出水面,又猛地按下去,反复几次。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水里。我们叫它……水的‘托力’。” 赵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水有托力,这东西他好像能理解。 李逸尘将杯子放在一边,又拿出一个浅口的瓷碟,在里面注入少许清水。 然后,他取过一盏油灯,点燃,将一张裁剪过的麻纸在火上稍微烤了烤,使其干燥。 “现在,我们看看,我们周围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有没有‘力气’。” 李逸尘说着,将那张麻纸完全浸入碟中的水里,使其湿透。 赵小满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明白李逸尘要做什么。 李逸尘将湿透的纸拿起,直接贴在空陶杯的口沿上,用手掌压紧,确保纸张与杯口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然后,他迅速地将杯子倒转过来,杯口朝下,手掌移开。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湿漉漉的纸,竟然紧紧地贴在杯口,没有掉下来! 杯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把它吸住了。 赵小满“啊”了一声,身体前倾,几乎要从胡床上站起来。 “别急。” 李逸尘示意他稍安,保持着杯子倒置的姿势,问道,“你觉得,是什么东西托住了这张纸,让它不掉下来?” 赵小满盯着那杯子,眉头紧锁,努力思考。 “是……是水?纸湿了,黏住了?” “纸湿了确实会有些黏,但绝无如此大的力气。” 李逸尘摇头,他将杯子稍稍倾斜,纸依然紧紧贴着。 “你看,就算斜着,它也不掉。” 赵小满摇头,他想不出来了。 李逸尘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杯底轻轻一弹。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那张纸应声脱落,掉在了地上,杯口再无遮挡。 “现在明白了吗?” 李逸尘放下杯子。 “托住这张纸的,不是水,也不是纸本身,而是杯子里的‘气’。刚才我把杯子倒过来,杯子里的气被纸封在了里面,出不来。 外面的气,就有力气从下往上顶住这张纸,不让它掉,也不让杯子里的气跑出来。 我一弹杯底,杯子里的气震动,找到缝隙跑出来一点,内外气力一样了,纸就托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小满震惊的眼睛。 “这,就是‘气’的力气。我们叫它……‘气力’,或者说,‘气压’。” 赵小满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看掉在地上的湿纸,又看看那个空杯子,最后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疑问。 为什么风能吹动树叶?为什么鼓风囊一推一拉,炉火就能更旺? 原来这看不见的气,真的有力气! “俺……俺好像……有点明白了。” 赵小满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很好。”李逸尘赞许地点点头。 “明白了‘气’有力,我们再来说说‘力’本身。” 他拿起刚才那本《千字文》,平举在手中。 “书在我手上,它有个往下掉的趋势,这是因为大地对它有一种拉扯的‘力’,我们称之为‘重力’。” “万物皆有此力,所以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水会往低处流。” 他将书放下,又示意赵小满伸出手,用力推了他的手掌一下。 赵小满感到一股力量传来,手臂不由得向后一缩。 “这是我给你的‘推力’。”李逸尘道。 “你方才也感受到了我的力。力,就是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你推墙,墙也推你;马拉车,车也拉马。” “只不过,很多时候,我们只注意到主动施加的一方。” 他又指着窗外的老槐树。 “风吹树枝,树枝晃动,是风的力作用在树枝上。你用锤子敲打铁块,铁块变形,是你挥动锤子的力传递了过去。” 李逸尘尽量用赵小满熟悉的生活和劳作场景举例。 “你改那神臂弩的蹬杆,觉得原先的蹬杆费力,想找省力的法子。其实,你就是在试图改变‘力’传递的方式和大小。” “这其间的道理,就像你用长棍子去撬动一块大石头,棍子越长,你这边用力就越省劲,但手移动的距离要更长。这叫‘杠杆’之理。” 赵小满的眼睛越来越亮。 李逸尘的话,将他平日里那些模糊的感觉、零碎的观察,一下子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驴拉磨走外圈、长辘轳把省力、自己捣鼓弩机……原来背后都有同一个“理”! “李公……您……您懂得真多!” 赵小满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些道理,比他认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要有趣得多,也明白得多!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求知火焰,知道火候已到。 他沉声道:“这些道理,源于对万物本源的探究,可称之为‘格物之学’。它并非神怪,而是观察、实验、思考、总结而来的学问。” “你于此道颇有天分,若能系统学习,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赵小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逸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李公!求您教俺!俺想学这‘格物之学’!俺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李逸尘没有立刻扶他,受了他这三个头,才缓缓开口道:“我今日既与你讲这些,便有传授之意。你既愿学,我自当教你。” 赵小满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那是喜悦和希望的泪。 “但是,”李逸尘语气转为严肃。 “此事,除你我知道外,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对外,你只说在我这里读书识字,明白吗?” 赵小满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俺明白!俺对谁都不说!打死俺也不说!” 他心思单纯,却深知轻重。 他在心里发誓,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泄露半个字。 “起来吧。” 李逸尘这才伸手将他扶起。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回去后,仔细回想我今日所讲,多用眼观察,用手验证。过些时日,我再寻你。” “是!恩师!”赵小满改了口,恭敬地应道。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怀激动与感激的赵小满,李逸尘闩好院门,回到书房。 他在胡床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窗外阳光正好,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斑驳摇曳。 李逸尘的思绪,从方才的教学,转向了东宫近日的风波。 世家联合施压,属官接连请辞,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两仪殿又被转送东宫…… 这一切,他并不担心。 李承乾经过这半年的磨砺,尤其是经历了“天命”问题的冲击和“理想信念”的初步引导,心性已非吴下阿蒙。 他懂得隐忍,也学会了运用规则和策略。 面对世家的反扑,只要他坚持住“一报还一报”的博弈策略—— 自身严守礼法、不主动构陷,但对任何攻击予以有力、有据的反击——就足以稳住阵脚。 毕竟,这大唐天下,真正的执棋者,是那位雄才大略的贞观天子李世民。 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上台,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也深知世家门阀对皇权的掣肘。 他推行科举,编纂《氏族志》,无一不是在削弱世家。 如今世家联合起来针对储君,李世民或许会借此磨砺太子。 但绝不会坐视他们真正动摇国本,威胁到李唐皇权的稳定。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世家翻不起真正的惊涛骇浪。 李逸尘相信,李承乾只要能展现出足够的韧性和政治智慧,这场风波,最终只会成为他成长道路上的一次小历练。 甚至是他进一步巩固地位的垫脚石。 思绪收回,他又想到了赵小满。 这孩子今天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不仅理解能力强,能迅速消化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概念,而且展现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和专注。 这是成为顶尖匠师乃至科学探索者最重要的品质。 “或许……真的可以……” 李逸尘心中盘算起来。 他自己并非工科专才,许多超越时代的“发明”,他知道其原理和大致方向。 但具体的工艺、材料、制作流程,他并不精通。 若要他亲力亲为去搞出活字印刷、改良纸张、提升冶金技术,恐怕事倍功半,且极易暴露。 但赵小满不同。 他本身就是工匠出身,熟悉这个时代的技术基础和材料特性,又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和观察力。 如果自己能系统地教授他一些基础知识,引导他建立科学的思维方法。 那么,很多技术革新,或许可以由赵小满自己去摸索、去实现。 比如造纸。 现在的纸张质量参差不齐,成本高昂。 如果赵小满理解了纤维、水解、过滤、压榨等背后的物理和初步化学原理。 是否能在现有技术上,通过调整原料配比、改进打浆工具或晾晒方法,造出更白、更韧、更廉价的纸? 又比如印刷术。 此时的大唐还没有出现雕版印刷术。 而且他可以引导赵小满将印刷术类型更加丰富。 这比自己直接抛出成熟方案,要稳妥得多,也更符合技术发展的自然规律。 自己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给予指导和理论支持。 他铺开一张纸,磨墨润笔。 他需要为赵小满制定一个粗略的、循序渐进的“教学大纲”。 从最基础的力学现象开始,结合大量的实验和观察,逐步深入。 同时,也要想办法,将识字教学巧妙地融入进去,至少让他能看懂简单的图纸和说明。 第171章 随口问问即可。 接下来的日子,一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激烈的攻防战在长安官场骤然爆发。 先是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博陵崔氏一位在民部任职的郎中。 在去岁核查地方粮仓时收受巨额贿赂,掩盖亏空,人证物证俱在,言之凿凿。 紧接着,又有给事中检举清河崔氏一位出任刺史的官员。 纵容族中子侄强占民田数百亩,逼死佃户,地方苦不堪言,诉状累累。 几乎同时,关于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等家族官员的不法之事,被一份份措辞严谨、证据链相对完整的奏疏,接连不断地呈送至两仪殿。 贪腐、渎职、结党、不法……罪名不一而足,且大多并非空穴来风。 这些奏疏精准地射向了世家联盟最脆弱的部分。 他们原本以为凭借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可以高枕无忧,却没想到东宫反击得如此迅速、如此狠辣! 一时间,世家阵营内部人心惶惶。 被弹劾者急于自保,四处活动,试图平息事端。 未被波及者亦惴惴不安,生怕下一支冷箭便射向自己。 他们试图利用在朝中的势力进行反制,或弹劾东宫属官,或为被参同党辩解,然而皇帝的态度却显得曖昧不明。 那些关乎东宫的奏疏,大多如石沉大海,或被转送东宫,而针对世家的弹劾,却往往能被皇帝关注。 此消彼长之下,世家的阵脚开始乱了。 不过月旬之间,已有十余名出身世家、职位高低不等的官员,因罪证确凿被罢官去职。 或因压力过大被迫上表请辞,暂时离开了权力中心。 虽然对于庞大的世家门阀而言,这些损失尚未伤筋动骨,但其带来的震慑效应,却是空前的。 他们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位他们曾经有些轻视的跛足太子,手中已然握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并且,他敢于使用这股力量,进行毫不留情的对等反击! 东宫与世家之间这场不见硝烟却刀刀见骨的攻防战,持续了将近一月,方才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暂告一段落。 这日午后,两仪殿内侍前来传旨,陛下召太子殿下觐见。 李承乾接到口谕时,正在显德殿内与窦静、杜正伦复盘近日得失。 闻听父皇召见,他神色不变,只是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父皇相召,孤去去便回。二位且将方才所议,再细化成条陈。”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平静地随着内侍出了显德殿。 步入两仪殿,殿内一如既往的肃穆庄严。 李世民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疏,而是负手立于窗前,似在凝神观瞧。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依礼参拜,声音平稳。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起来吧。”良久,李世民才平淡开口。 “谢父皇。”李承乾直起身,依旧微微垂首。 李世民踱步回到御案后坐下。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高明,近来的动作,不小啊。” 李承乾心头微微一紧。 他并未回避,反而抬起头,迎向李世民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 “回父皇,儿臣只是依律而行,纠劾不法。让那些心怀侥幸之人知道知道,何谓君臣本分。”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得意或是怯懦,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之意。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并未对李承乾的话做出直接评价,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让彼辈知晓君臣之分,自是应当。然则,高明,你可知这天下,尤其是这州县乡野,维系运转,光靠朝廷律令和这几名流官,远远不够。” 李承乾神色一凛,知道父皇这是要考较他更深层的东西了。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父皇明鉴。儿臣亦知,朝廷政令,出了州府,到了县衙,再往下,便多有阻滞。” “乡间胥吏,多由地方大姓把持,税赋征收、徭役摊派、户籍管理,乃至民间诉讼,诸多事务,实则操于这些地方豪强与世家大族之手。” “朝廷命官,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得地方配合,亦难有作为。此确非一日之寒,乃数百载积弊。” 他这番话,点出了“皇权不下县”的实质困境,虽然没有直接说出这个后世的概括性词语,但意思已然表露无遗。 朝廷的统治力,在基层是依赖这些地方势力来延伸和实现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对儿子能认识到这一层似乎并不意外。 他接过话头,语气沉缓了几分。 “不错。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数百年,其影响力早已深入乡野闾巷。” “他们掌控田亩,影响舆论,甚至一定程度上把持了地方人才的举荐。” “朕并非不知其弊,对于世家,操之过急,恐生变乱,动摇国本。” “然则,若听之任之,则皇权永受掣肘,政令难通,国将不国。” “故而,此事……需如烹小鲜,忌急火,忌骤冷,当以文火慢炖,使其在不知不觉中,失其根本。”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中透出的决心却异常坚定。 “朕要的,并非将崔、卢、郑、王这些高门大姓赶尽杀绝。那样做,于事无补,只会造成更大的权力真空和动荡。” “朕要的,是循序渐进,一点点剥离他们手中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权力,削弱他们在地方上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将其彻底限制在应有的范围之内。” “最终,是要让这天下百姓,只知有朝廷,只遵律法,而不必再看某些姓氏的脸色行事。此乃百年大计,非一代之功可为。” 李承乾凝神静听,心中波澜起伏。 他微微额首。 他想起李逸尘曾提及的“长期博弈”与“系统性解决”,与父皇今日所言,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李世民的思路说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如此看来,欲从根本上消除世家之弊,关键在于两点:一在选官之途,需打破门第之见,使寒门英才亦有晋身之阶;二在教化之权,需让圣贤之道、朝廷律令,能直达黎庶,使百姓开蒙,不再唯地方耆老、宗族族长之言是从。” 他停顿了一下,见李世民目光鼓励,便继续道:“故而,儿臣以为,科举取士之制,当更为完善,扩大规模,严格考纪,确保公平。” “同时,官学之设,不应止于州府,若能逐步推及县学,乃至鼓励乡间设立蒙学,由朝廷提供部分资助或政策扶持,假以时日,必能逐渐改变士林风气。” “削弱世家对知识传承的垄断。唯有天下读书人多了,朝廷才能有源源不断、不囿于门第之见的人才可用,政令方能真正贯通上下。”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没想到李承乾不仅能理解他所说的,还能进一步提出具体的方向,而且切中要害。 科举与教化,这确实是削除世家根基最正大光明,也最有效的手段。 看来,这半年多来,这个儿子确实长进了不少。 “你能想到此节,朕心甚慰。” 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科举与教化,确是根本。然此事亦急不得,需财力、需师资、需时日潜移默化。你既有此心,日后在辖制工部、乃至参与朝政时,当以此为目标,徐徐图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承乾躬身应道。 殿内的气氛,因这场关于国策的深入交谈,似乎不再如最初那般凝重。 然而,就在李承乾以为此次奏对即将结束之时,李世民却忽然踱回御案后。 似随意地拿起一份关于各地进贡药材的奏报,目光并未看向李承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朕近日翻阅典籍,见前人多有提及丹鼎养生之术。高明,你东宫之中,博闻广识者众,可有人……对此道有所涉猎?” 李承乾心中猛地一跳。 丹药? 父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立刻想起史书上那些追求长生、服食丹药而戕害身体的帝王。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劝谏道:“父皇!丹鼎之术,多为方士妄言,金石酷烈,岂是人体所能承受?” “史鉴不远,秦皇汉武,晚年皆曾惑于此道,结果如何?儿臣恳请父皇,万不可轻信此等虚妄之言,当以龙体为重,以国事为重!” 他说得情真意切。 李世民拿着奏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儿子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反对之色。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神情,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讪讪的笑容。 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何必如此激动?朕自是知晓其中利害,岂会轻信那些方士之语?” “只是近来偶翻旧籍,见其中记载光怪陆离,故而心生好奇罢了。” 他放下奏报,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闲聊般的随意。 “你既说东宫无人涉猎此道,那便罢了。或许……是朕多想了。” “不过,你回去后,闲暇时也不妨问问你身边那些见识广博的属官、伴读,看看他们是否曾听闻过一些……嗯,较为稳妥、不那么激进的养生延年之法?” “不必刻意,只是……随口问问即可。朕,不急。” 李世民的话语听起来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聊。 但李承乾却从父皇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一个身影瞬间闯入李承乾的脑海——李逸尘! 先生学识渊博,近乎无所不知,能测天机,能授权谋经济,那他对这丹鼎养生之道…… 是否也会有所了解? 父皇此言,意有所指啊! 这个念头让李承乾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是,儿臣知道了。回去后,儿臣会留意的。” 李世民似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帝王深不可测的平淡表情。 “嗯,如此便好。今日就到这里,你退下吧。工部之事,西州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儿臣告退。”李承乾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之下,李承乾才感觉那笼罩在周身无形的压力稍稍减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肃穆的两仪殿殿门,心中却是沉重无比。 与父皇关于世家之争的对话,让他感受到了父皇的认可与更深层次的期许,那是一种对于继承人的政治眼光与手段的考量。 然而,最后那段关于丹药养生的看似随意的问话,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父皇对先生的关注程度,似乎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这种关注,不仅仅是出于政治上的忌惮或好奇,似乎还掺杂了一些……更为复杂难言的个人诉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 他知道,自己需要立刻去见李逸尘。 不仅是为了复述今日与父皇的奏对,征询他对世家之策的看法,更是要……将父皇那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询问,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他。 父皇的这“一问”,其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和可能带来的影响,必须由先生自行来判断和应对了。 而此时的两仪殿内,李世民依旧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地望着殿门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德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换上了一杯新煎的茶汤。 “王德,”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陛下有何吩咐?”王德连忙躬身。 “你说,”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世间,是否真有那种……不通鬼神,不炼金丹,却能洞悉天机,深谙治道,乃至……懂得真正养生延年之理的人?” 王德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说道:“此等人物,臣见识浅薄,实所未闻。或许……只存于古籍传说之中吧。”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汤,轻轻呷了一口,不再说话。 第172章 似乎是多了个……师弟? 东宫与世家之间那场无声的较量,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工部却传来一个消息。 消息是段纶亲自派人急报东宫的。 将作监弓弩院那个名叫赵小满的少年,在其父赵铁柱和另外三名工匠的协助下,竟捣鼓出了一套名为“雕版印刷”的法子。 据说,此法无需人手一字一句抄录,便可将书籍文章成片、成批地复制出来,效率远超手抄百倍不止。 只因赵小满本人识字有限,许多文字的具体刻制与排版,是由那几位略通文墨的工匠一同琢磨完成的。 李承乾正在显德殿批阅着由新法分类好的文书,闻听此讯,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从锦垫上站了起来。 因动作过猛,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未觉,脸上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不可置信所笼罩。 “此言当真?段尚书可曾亲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前来报信的工部主事躬身,语气肯定。 “回殿下,千真万确!段尚书已亲眼见过那雕版刷印出来的《千字文》散页,字迹清晰,与手书无异。” “且片刻功夫便得数十张!” “好!好!好!”李承乾连说三个好字,胸腔因激荡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日两仪殿内,父皇与他谈及慢火瓦解世家之策时,那双深邃眼眸中隐含的期许。 教化! 正是教化! 这雕版印刷术,若能推广开来,书籍成本必将大跌,知识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这岂不是削弱世家对知识垄断最直接、最有力的武器?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价格低廉的书籍如同涓涓细流,冲破世家大族构筑的知识壁垒。 涌入寻常百姓家,涌入寒门士子的书斋。 假以时日,谁还会仅仅依靠世家门阀的藏书楼和私塾? 父皇所谋的百年大计,竟在此刻,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露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线曙光! “备轿!孤要亲往工部一看!” 李承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令,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 他要亲眼去看看,这能撬动天下格局的“利器”,究竟是何模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仪殿内的李世民也接到了段纶的奏报。 内侍监王德将那份附着几张字迹却整齐划一的《千字文》散页的奏报呈上。 李世民起初并未太过在意。 只以为是工部又弄出了什么改进纸张或者笔墨的新花样。 然而,当他漫不经心地展开那散页,目光扫过上面完全一致、毫无笔锋差异的文字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拿起其中两张,并排放在御案上,仔细对比。 一样的结构,一样的间距,甚至连细微的墨色浓淡都几乎相同。 这绝非人手所能为! “雕版……印刷?” 李世民低声念出段纶奏报中提到的这个词,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为帝王,几乎是在瞬间就洞悉了这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之前的书籍,全靠人手抄录,费时费力,成本高昂,一本经籍往往价值不菲,非豪富之家或世家藏书不能拥有。 这也正是知识被垄断的关键之一。 可有了这个……效率何止提升百倍? 书籍的成本将断崖式下跌! 朝廷的政令、圣人的教诲、律法的条文,都可以用这种方式大量、快速、廉价地复制,散发到州县,甚至乡里! 这不仅仅是便利,这是争夺教化之权、瓦解世家根基的绝世神兵! 李世民缓缓放下手中的纸页,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那颗因震撼而加速跳动的心脏。 他抬头望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工部的方向。 太子辖理工部才多久? 先有神臂弩改良,后有这雕版印刷术……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背后,一直有那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那只手的主人,是否早已看清了这一切,并悄然布下了这枚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棋子? 他沉默了片刻,对王德吩咐道:“传朕口谕给段纶,此事务必严格保密。” “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一律不得与外间接触。待朕……与太子商议后,再做定夺。” “遵旨。” 王德躬身应道,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凝重的面色,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工部将作监所在的院落,今日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虽然锤打声、锯木声依旧,但工匠们的神情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目光不时瞥向弓弩院旁边那间临时被征用、守卫明显加强了的工坊。 太子殿下的仪仗抵达工部衙门外时,以段纶为首的工部官员早已得到消息,躬身迎候在门前。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下了步辇,目光扫过众人,虚抬了一下手。 “众卿平身。段尚书,速带孤去看那雕版印刷之术。” 他的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殿下请随臣来。” 段纶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那间戒备森严的工坊。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木材清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工坊内,赵铁柱、赵小满以及另外三名工匠正紧张地垂手站立,旁边摆放着几块雕刻着反体阳文的枣木版,以及一些刚刚刷印出来、墨迹尚未全干的纸张。 见到太子驾临,几人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与激动。 “小……小人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几块雕版和散落在地上的印纸吸引了过去。 他几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直接弯腰捡起几张印纸,仔细端详。 上面的字迹,与他之前看到的奏报附件一模一样,整齐、清晰,透着一种机械复制的冰冷美感,却让他心中热血沸腾。 “免礼,都起来说话。” 李承乾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眼中的灼热却掩藏不住。 他拿着印纸,看向段纶和那几个工匠。 “这……便是雕版印刷?如何操作?详细说与孤听!” 段纶示意赵铁柱上前回话。 赵铁柱紧张得额头冒汗,搓着大手,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 “回……回殿下,是……是这样的。先选木质细密的板材,刨平打磨……然后,由识字之人,将欲印刷的文字,用毛笔反写在薄纸上。” “再……再反过来贴在木板上,依着墨迹,用刻刀将空白部分剔除,使文字凸出……成为印版……” 他一边说,旁边一名略识字的工匠拿起一块已经刻好的版,另两人配合着,一人用刷子蘸取墨汁,均匀刷在印版凸起的文字上。 另一人将裁好的纸张覆盖其上,再用一把干净的平底刷子在纸背轻轻拂拭。 片刻后,纸张被揭下,一张字迹清晰的《千字文》散页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整个过程,不过喘息之间。 李承乾目不转睛地看着,越看越是心惊。 这原理说来简单,不过是印章的放大与组合,但其背后代表的,却是知识传播方式的一场革命!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一刻版,能印多少张?” 赵铁柱忙道:“回殿下,只要印版不损坏,……可印成千上万张!且……且速度很快,熟练之后,一个人一天就可以印刷上百章。” 成千上万张! 一人一日数百张! 李承乾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若要推行一部法典,或是一篇教化文章,再也不用耗费数年时间,动员无数书吏抄录! 意味着寒门士子,或许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拥有以往需要倾家荡产才能换来的典籍!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胸中那“让寒门英才凭才学立于朝堂”、“让圣贤之道直达黎庶”的雄心壮志,终于找到了坚实的基石。 这基石,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这实实在在、能改变物质基础的技艺! “好!好!太好了!”李承乾连声赞叹,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 他看向赵铁柱、赵小满以及那三名工匠,目光中充满了激赏。 “尔等立此不世奇功,于国于民,功在千秋!孤定当重重有赏!赵铁柱,赏绢三百匹,钱二百贯!” “其余三位工匠,各擢升一等,赏绢百匹,钱百贯!” “赵小满……特许其入弘文馆旁听习字学文,一应费用由东宫支应,另赏绢五十匹,钱五十贯!” 弘文馆! 那是何等清贵之地,聚集着天下最有学问的学者,能入内旁听,对于赵小满这等工匠之子而言,简直是鲤鱼跃龙门的第一步! 赵铁柱和那三名工匠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叩首谢恩。 “谢殿下!谢殿下天恩!小人……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赵小满也懵懂地跟着父亲跪下磕头,小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段纶,语气郑重。 “段尚书,工部此次居功至伟!此术之重要性,孤不言,卿亦当明白。” “务必妥善保护参与此事的工匠,所有雕版、工具,皆需严加看管。” “臣,遵旨!” 段纶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他自然知道这雕版印刷术意味着什么。 李承乾心情激荡,又在工坊内巡视了一圈,询问了一些工部近期的其他事务。 段纶一一禀报,提到在太子“鼓励革新、重赏功臣”的政策激励下,工匠们士气高昂。 除了雕版印刷术外,还有几个小组正在各自钻研提升纺织机效率、改进农具、优化琉璃烧制工艺等课题。 虽然尚未有突破性进展,但那种埋头钻研、敢于尝试的风气已然形成。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对段纶,也是对在场的所有工部官员说道。 “工部,乃百工荟萃之地,是真正能将奇思妙想变为实物的所在!” “段尚书,你要记住,工部之要,在于聚天下英才,不论出身,只问才学!” “要敢于打破陈规,鼓励工匠大胆去想,放手去做!朝廷不吝赏赐,东宫更会鼎力支持!” “大唐的强盛,离不开农桑,离不开武备,同样也离不开工部的巧思与实干!工部一定要带好这个头!” 他这番话,既是鼓励,也是定调,明确地将工部提升到了一个关乎国本的战略高度。 段纶及一众工部官员听得心潮澎湃,纷纷躬身应诺。 “臣等谨记殿下教诲!” 就在众人沉浸在太子带来的鼓舞与对未来蓝图的憧憬中时,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默默观察着那几块雕版的李逸尘,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低头一看,正是赵小满。 赵小满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还有一丝完成“作业”后的期待。 他对着李逸尘,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虽低却清晰:“恩师。” 他这一声“恩师”和那个恭敬的鞠躬,在略显嘈杂的工坊内并不算太引人注目。 但却恰好被正心满意足、环视四周的李承乾看在了眼里。 李承乾微微一怔,目光在李逸尘和赵小满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的笑容。 “李司仪郎,觉得此子如何啊?” 他这话问得随意,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 李逸尘面色平静,迎着李承乾的目光,坦然答道:“回殿下,此子于格物之道,确有几分异禀,观察入微,心思奇巧,且能沉心实践。” “臣见其是可造之材,不忍明珠蒙尘,故而近日已收其入门下,闲暇时教授他读书识字。” 他这番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听在李承乾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先生……收了赵小满为徒? 刹那间,雕版印刷术的诞生在李承乾脑海中形成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先生的影子! 并非是先生亲自去抡锤刻版,而是他早在不知不觉间,播下了种子,引导了方向! 这雕版印刷术,看似是赵小满和几位工匠的灵光一现,但其根源,或许就来自于先生的学问点拨! 难怪…… 原来是自己这位神鬼莫测的先生,在背后悄然发力了! 李承乾心中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恍然和难以言喻的喜悦所充斥。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李逸尘,又看了看一旁因被太子和“恩师”同时关注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赵小满,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自己,似乎是多了个……师弟? 第173章 他身边有自己…… ……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有些新奇,又有些莫名的亲切。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起来,对着赵小满温和地说道。 “小满,你能得李司仪郎青眼,收为门徒,乃是你的造化,亦是你的机缘。” “李司仪郎学究天人,你能跟随他读书习字,学习道理,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刻苦用功,不可懈怠。” “将来方能成为于国于民有用之才。知道吗?” 赵小满虽然对太子话语中“学究天人”之类的词似懂非懂。 但他明白太子是在鼓励他跟着恩师好好学习。 他连忙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认真地保证道:“是!殿下!俺一定好好跟着恩师学!绝不敢偷懒!” 看着赵小满那认真的模样,李承乾和李逸尘相视一笑。 回到东宫显德殿,李承乾脸上的兴奋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李逸尘一人。 李承乾跛着脚,在御案前踱了几步。 终于按捺不住,转身看向静立一旁的李逸尘,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今日这雕版印刷术,真乃天助我也!” “学生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廉价书籍如雪片般飞入州县乡野,寒门士子人手一卷圣贤书的情景!” “削除世家根基,此法堪称利器!” 他走到李逸尘面前,目光灼灼。 “先生,依你之见,此术既成,下一步该如何推行,方能最快见效?” “是否应立刻奏请父皇,由朝廷设局,大规模雕印经史子集,颁行天下?” 李逸尘迎着他急切的目光,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如常。 “殿下,此术虽好,然欲使其真正惠及天下,尚有一关键瓶颈亟待解决。” “哦?是何瓶颈?”李承乾眉头微蹙。 “纸。”李逸尘吐出一个字。 “雕版印刷,效率倍增,对纸张的需求亦将随之暴增。” “然现今造纸之术,工艺繁复,周期漫长,导致纸张价格依旧高昂。” “即便书籍因印刷而成本大降,若纸张价格居高不下,最终成书之价,于寻常寒门乃至中等之家,仍是沉重负担。” “若朝廷强行大规模刊印,恐徒耗国帑,而书籍仍多数堆积于库房,或只能以不菲价格售于富户,难以真正流入底层。” 李承乾闻言,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兴奋之情稍敛。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是学生心急了。只见其利,未见其弊。” “如此说来,欲使此术发挥最大效用,还需在造纸之术上加以改进,降低纸张成本?” “正是。”李逸尘颔首。 “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 “工部如今风气已开,殿下可引导工匠,在现有造纸术基础上,尝试寻找更廉价易得的原料。” “或是改良工艺,提升效率。待纸张成本得以控制,再配合雕版印刷,方能真正实现书籍廉价,教化普及。” “此乃水到渠成之事,强求反易生乱。”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先生总是这般,在他最为得意、以为胜券在握之时,点出那潜藏的风险与障碍,让他不至于被冲昏头脑。 “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李承乾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心中的焦躁渐渐平复。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学生明白了。此事,学生会交代段纶,令其组织得力工匠,专司钻研造纸改良之术。” “雕版印刷之事,暂且秘而不宣,待纸张问题有所突破,再行推行。” 李逸尘微微躬身:“殿下英明。” 解决了雕版印刷的后续问题,李承乾忽然想起另一件萦绕心头之事。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先生,今日在两仪殿,父皇……曾问起丹药养生之事。” 李逸尘目光微动,抬眼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将李世民当时看似随意,实则隐含探究的问话,以及自己当时急切反对的态度,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问道:“先生,父皇虽言只是随口一问。” “但学生观其神色,似乎……并非全然不信。” “先生博闻广识,可知此道……究竟虚实如何?” “世间是否真有那稳妥无虞的延年之法?”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于丹鼎之术,实无涉猎。然据臣所知,古籍所载,乃至前朝旧事,凡追求金石丹药以求长生者,其结果……大多不堪。” “所谓金丹,多含剧毒之物,少量服食或可令人一时精神亢奋,似有返老还童之效。” “然毒素积于五脏,久而弥笃,非但不能延寿,反而戕害性命,甚者暴毙而亡。此非延年,实乃催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臣可断言,世间绝无依靠吞服金石丹药而得以长生之人。此路,绝不可行。” 李承乾听得心头凛然。 先生的话语如此肯定,彻底打消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服食丹药后性情大变、乃至身死国灭的帝王,不由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当时态度坚决。 “那……父皇所问‘稳妥、不那么激进的养生之法’?”李承乾追问道。 李逸尘摇了摇头。 “臣于此道,所知确实有限。仅知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导引吐纳,或可强身健体,延缓衰老。” “然此亦非长生之术,终难违抗天命寿数。” “陛下若问起,殿下只需据实以告便可。切不可为迎合上意,妄言虚无缥缈之法,此非人臣之道,亦非人子之道。” 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先生的意思很清楚,丹药之事,危害巨大,必须坚决反对。 至于其他养生之法,知之甚少,不必夸大,如实回应即可。 这其中的分寸,他已然把握。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足疾,不由苦笑。 “说起强身健体,先生教授学生的那些活动关节、拉伸筋络的法子,近日倒是一直在坚持,只是效果甚微,这脚踝依旧如此。” 李逸尘看向他的右足。 “殿下足疾乃旧伤,经络受损,非一日可复。” “臣所授之法,旨在活络气血,防止筋肉萎缩,乃固本培元之基。” “欲见大效,需持之以恒,恐非数月乃至数年之功。殿下需有耐心。” 李承乾叹了口气。 “学生知道了。” 他对于李逸尘的话是深信不疑的。 既然先生说需要时间,那便坚持下去就是。 相较于以往那些太医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止痛汤药的情况。 先生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一丝希望。 将心中两大疑虑都得到了明确的答复,李承乾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重新将思绪拉回到朝局之上,脸上露出一丝锐气。 “经此一番博弈,那些世家如今倒是安分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眼下,正是我等趁势发力之时。学生当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巩固势力,推行新政。” 李逸尘再次颔首。 “殿下所言甚是。稳守东宫,推进实务,积累实力,此乃当前要务。” 然而,李逸尘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丝凝重。 李承乾见李逸尘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其重要且棘手的事情。 他了解李逸尘的习惯,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非同小可的考量,便也安静下来,不再出声打扰。 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李逸尘的思绪,此刻已从东宫与世家的博弈、雕版印刷的未来,飘向了更为遥远和紧迫的东北方。 一个被他悬在心头的历史节点,随着时间步入贞观十六年的十一月,变得越来越清晰。 高句丽。 泉盖苏文。 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就在贞观十六年的十一月。 高句丽那位野心勃勃的权臣泉盖苏文,将发动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 他将在阅兵中,悍然杀死与他积怨已深的高句丽国王高建武,并屠杀其支持者上百人。 随后,他会另立高建武的侄子高藏为王,即历史上的宝藏王。 泉盖苏文则自封“莫离支”,这个职位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形同摄政,彻底专制国政。 这不仅仅是高句丽的内乱。 泉盖苏文的上台,意味着高句丽对外政策的彻底转向。 他会摒弃高建武时期对唐朝的谨慎恭顺,转而实施强硬的外扩战略。 首先遭殃的便是高句丽的邻邦、唐朝的藩属国新罗。 泉盖苏文会毫不犹豫地出兵进攻新罗,阻断新罗向唐朝贡的通道,试图吞并新罗领土,进一步壮大高句丽。 同时,他还会遣使北上,联络正在漠北崛起的薛延陀汗国,意图形成南北牵制,共同抗衡唐朝的霸主地位。 这一系列事件,必将在大唐朝廷掀起轩然大波。 李逸尘清楚地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世民在得知泉盖苏文弑君篡权、攻打新罗的消息后,勃然大怒。 群臣中也多有主张立即出兵征讨的声音。 但李世民最终并未在第一时间大举兴兵。 他采取了相对克制的态度,先是遣使责问,试图通过外交手段施加压力。 后来虽有过亲征的念头和准备,但大规模的战事爆发,则要等到数年之后的贞观十九年。 为何不立即出兵? 史书或许会归因于战略考量、时机未熟,或者需要时间准备。 但李逸尘结合自己近来对大唐财政、府兵制以及内部政治格局的理解。 内心有一个更为现实和尖锐的推断。 钱粮,或者说,大规模、长距离、跨海作战所需的庞大后勤支撑,很可能是当时掣肘李世民决策的最关键因素。 贞观十六年,大唐虽已从隋末战乱中恢复不少,但国库远未达到充盈的地步。 西州开发尚在投入期,各地水利、赈灾、官员俸禄、维系庞大府兵体系,无一不是吞金巨兽。 在没有绝对把握和充足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发动一场针对据险而守的高句丽的灭国之战,其财政风险是当时的李世民难以承受的。 然而,现在的情形不同了。 李逸尘的思绪回到现实。 东宫主导的西州开发债券成功发行,朝廷也发行了自己的债券。 其成功本身,无疑极大地增强了朝廷的财政信心和调动资源的能力。 李世民手中,现在比历史上同时期,多出了一笔五十万贯钱。 这笔钱,会不会改变李世民的选择? 李逸尘几乎可以肯定,会。 高句丽,始终是李世民心中一根必须拔除的刺。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而国力耗竭、身死国灭的阴影,对于雄才大略的李世民而言,既是警示,也是刺激。 他内心深处,一直有着将这片自汉末以来便若即若离的土地重新纳入华夏版图的强烈意愿。 泉盖苏文的悖逆行为,正好给了他最完美的出兵借口。 如今,财政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些,这位雄主还能按捺得住吗? 一旦李世民决定征讨高句丽,那么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便是: 太子如何安置? 历史的答案是: 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时,命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监国。 但李治当时年幼,性格偏弱,且并无自己的政治班底和威望。 李世民将他留在定州,同时带走了如长孙无忌、岑文本等一大批核心重臣和能征善战的将领。 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和牵制,确保后方无虞。 可眼前的李承乾,完全不同。 经过这大半年的磨砺,尤其是在山东赈灾、推行债券、应对世家反扑等一系列事件中,李承乾展现出了日益成熟的政治手腕。 更在东宫内部和部分朝臣、寒门士子中积累了一定的威望。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发脾气、胡闹的顽劣太子。 而是一个开始懂得运用权谋、拥有自己初步政策主张和利益关联方的储君。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自己…… 虽然自己一直隐藏在幕后,但李世民绝非庸主,他不可能对东宫这股骤然提升的“势”毫无察觉。 若是李世民亲征,将这样一个太子独自留在权力中枢长安…… 第174章 他必须未雨绸缪。 李世民在时,凭借其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对军队的绝对掌控,李承乾绝无造反的可能,甚至不敢有丝毫异动。 但一旦李世民远离长安,深入辽东前线,战事胶着,通讯不畅,时间一长,留在长安的太子会怎么想? 那些聚集在东宫周围的势力,那些被李世民压制或边缘化的人,会不会趁机怂恿? 就算李承乾本人没有反意,但只要他表现出一定的自主性,或者仅仅是李世民的多疑性格作祟,都足以酿成巨大的政治危机。 以李世民那通过玄武门之变上台、对权力交接有极度敏感的神经。 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一个已经显露出棱角的太子,长时间独掌后方? 恐怕他人在辽东,心却时刻系于长安,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么,李世民会怎么做? 仿效历史,让李承乾去洛阳或者是定州? 还是带他一同出征? 带太子出征,固然可以放在眼皮底下看管,但同样存在风险,且国不可一日无主,完全空悬长安亦非良策。 去洛阳或者定州,看似是一种折衷,但洛阳同样是陪都,具有相当的行政功能和象征意义,同样会形成一定的权力中心。 李逸尘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意识到,高句丽政变这个消息,是一个可能改变大唐对外战略的契机。 更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李承乾乃至他自己命运的巨大变量。 他深知,高句丽多山险峻,城池坚固,军民习惯于寒冷气候,且作战顽强。 隋炀帝百万大军折戟沉沙的前车之鉴不远。 历史上李世民贞观十九年的亲征,取得了不少战术胜利。 攻克了包括辽东城在内的十余城,斩俘高句丽军数万。 但最终也未能一举攻灭高句丽,在安市城下受阻后,因天气转寒、粮草不继而被迫班师。 这场战争,实际上成了一场消耗战。 如果……如果因为自己的出现,促使李世民将征讨高句丽的时间提前,那么,准备是否足够充分? 战略是否得当? 后勤能否支撑? 一旦战事不利,或者陷入僵持,对大唐国力的消耗,对李世民威望的打击,以及由此引发的内部政治动荡…… 他必须未雨绸缪。 要思考如何应对李世民可能做出的亲征决定以及由此产生的太子安置问题。 更要思考,如何能让这场潜在的战争,朝着对大唐更有利、对东宫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或许……不应该被动等待事情发生。 或许,可以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施加一些影响。 还有,战争一旦开启,巨大的物资消耗和兵员调动,必然会对正在推进的西州开发、工部革新等政策产生冲击。 如何未雨绸缪,提前规划,确保这些不至于因战争而中断或夭折,反而能在战时经济中找到新的立足点甚至发展机遇? 工部能否尝试研制更有效的攻城器械或运输工具? 无数的念头在李逸尘脑海中碰撞、交织。 他感觉仿佛在下一盘极其庞大而复杂的棋。 对手不仅是朝堂上的政敌,不仅是远在东北的泉盖苏文,甚至还包括了那无形而又无所不在的历史惯性。 以及那位坐在两仪殿龙椅上、心思难测的贞观天子。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需要更缜密的推演。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疑惑。 “是……有什么事情吗?” “殿下,”李逸尘语气郑重地对李承乾说道。 “近日各方视线皆聚焦东宫,一动不如一静。” “殿下当以处理日常政务、研读经典为主,修身养性,静观其变。外界若有风雨,只要殿下自身持正,根基稳固,便无可撼动。” 李承乾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李逸尘现在说的话显然是超出了方才讨论的具体事务。 但他对李逸尘已是深信不疑,闻言肃然点头。 “学生记下了。必当时时自省,谨言慎行。” 看着李承乾认真的表情,李逸尘心中稍安。 至少,在风暴来临之前,太子这边是稳定的。 翌日,两仪殿。 香炉中青烟袅袅。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用那新术印刷的散页,反复观瞧。 他的手指摩挲着纸上清晰匀称的墨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奇与激赏。 李承乾垂手立于下首,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恭谨。 “此物……果真妙绝。” 良久,李世民终于放下纸页,抬头看向李承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高明,你辖理工部不过数月,竟能接连有此等创举,朕心甚慰。” 李承乾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 “父皇谬赞,此乃工部匠人潜心钻研之功,儿臣不敢居功。且昨日回东宫后,儿臣与属官细议,发觉此术欲广布天下,尚有一大难关。” “哦?是何难关?” 李世民目光微凝,示意李承乾细说。 “是纸。”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坦然。 “雕版印刷,效率倍增,若纸张供应不足,或价格依旧高昂,则成书之价仍难大跌,寒门士子恐仍无力购取。” “如此,则教化普及之效,将大打折扣。” “此乃水之源头,木之根本,源不丰,本不固,则流不远,木难高。” 他将昨夜李逸尘的分析,用自己的语言清晰地阐述出来,条理分明,直指核心。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 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 “你所虑,甚是在理。朕昨日初见那印样,欣喜之余,亦隐隐有此感。只是未如你想得这般透彻。看来,你确是用心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后的确认。 这个儿子,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已然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父皇明鉴万里,儿臣只是偶有所得。” 李承乾微微垂首。 李世民摆了摆手。 “不必过谦。能见其利,亦能察其弊,方为持重之道。” “既然如此,此术便暂且秘而不宣,由你东宫牵头,工部全力配合,首要之务,便是攻克这造纸之术的难关。” “需要什么匠人、物料,乃至钱款,你可直接上奏,或与段纶、阎立德商议,朕准你便宜行事。” 这不仅是对太子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无形的信任。 毕竟,这数月来,从债券到神臂弩,再到如今的雕版印刷,所有的变化和惊喜,都源于东宫,源于太子的“进益”。 “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连忙起身躬身应道。 父子二人在这两仪殿内,就这项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技术,达成了高度一致。 一种罕见的、基于共同政治目标和相互认可的和谐气氛,在君臣父子之间弥漫开来。 李世民甚至难得地询问了几句李承乾脚疾的恢复情况。 叮嘱他莫要过于操劳。 直到李承乾告退离去,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 欣慰吗? 自然是有的。 这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继承人,如今展现出的才干和见识,远超他的预期。 但在这欣慰之下,是否还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将所有思绪压入心底。 无论如何,眼下太子带来的变化是积极的,于国有利。 这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他李世民,还掌控着一切。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至十一月。 北风渐紧,长安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寒霜。 两仪殿内,气氛凝重。 李世民面沉如水,御案上摊开着那份来自辽东的急报。 太子李承乾、司徒长孙无忌、兵部尚书李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卢国公程知节等核心重臣分列两侧。 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 “众卿都看过了。”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悍然弑其君王高建武,屠戮大臣百余人,立傀儡高藏为王,自封‘莫离支’,独揽大权。” “如今更兵锋直指新罗,断其贡道。” “尔等,有何看法?” 程知节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这泉盖苏文狼子野心,弑君篡权,又敢侵我藩属,藐视天朝!”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依老臣之见,就当立刻发兵,踏平高句丽,擒此逆贼,以彰天威!” “也让四夷看看,背叛天朝的下场!” 他性情耿直火爆,主张武力解决毫不意外。 李勣紧随其后,语气沉稳但立场鲜明。 “陛下,卢国公所言甚是。高句丽地处险要,民风彪悍,前隋三征而未果,使其日渐骄纵。” “今泉盖苏文弑主立威,其志非小,若任其坐大,必成我大唐心腹之患。” “不如趁其内乱初定,根基未稳,以雷霆之势击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臣愿为先锋!” 作为军方领袖,他从战略层面分析了出兵的必要性。 房玄龄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泉盖苏文倒行逆施,确属大逆不道。” “然高句丽山险城坚,气候苦寒,远征不易。前隋之鉴,不可不察。” “臣以为,或可先遣使严词切责,观其反应。” “若其肯服罪罢兵,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其执迷不悟,再议征讨亦不为迟。” 他持重老成,主张先礼后兵,避免贸然开启战端。 高士廉微微颔首,附和道:“房相所言,老成谋国。” “陛下,大军一动,耗费钱粮无数。去岁关中略有小灾,今岁西州开发、各地水利仍在投入。” “国库虽因债券稍裕,然支撑一场大战,恐仍力有未逮。” “且北方薛延陀近来亦有不稳迹象,若我军主力深陷辽东,恐其趁虚而入。须得慎重。” 长孙无忌最后开口,语气缓慢。 “陛下,臣赞同高公与房相之见。泉盖苏文虽恶,然高句丽国力犹存。” “我朝虽强,然同时应对东北、北方两线,风险太大。不如暂缓兵锋,遣使斥责,令其归还新罗土地,恢复贡道。” “同时,加强北疆防备,联络新罗、百济,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再行征讨。” 他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考虑更多的是全局稳定和风险控制,是典型的保守派。 殿内意见分明,主战派与保守派各执一词,房玄龄则居于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上的李世民,等待他的决断。 李世民的目光却缓缓移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承乾。 “太子,”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众卿之言,你都听到了。对此事,你有何见解?” 瞬间,所有重臣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承乾身上。 若是半年前,这些目光中或许还会带有审视、轻视甚至不屑。 但此刻,经历了山东赈灾、债券风波、工部革新等一系列事件后,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日渐沉稳的储君。 就连程知节这样的老将,也收敛了急躁,认真地看着他。 李承乾感受到那一道道沉重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程咬金、李勣主战,气势汹汹。 房玄龄中立,倾向稳妥。 舅父和高士廉反对,理由充分。 而父皇……他虽然面无表情,但李承乾敏锐地察觉到,那深邃的眼眸深处,隐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压制的火焰。 那是属于马上天子、渴望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业的雄心之火。 先生说得对,父皇内心,是想打的! 可是,先生也曾凝重地分析过,一旦开启战端,那巨大的消耗…… 朝廷此前绕过东宫发行的五十万贯债券,所筹集的资金,是否足以支撑? 若不够,是否要发行更多? 如此庞大的债务,会不会最终导致债券体系的崩溃,引发连锁反应,使得刚刚起步的“太子工程”和朝廷信用一同垮掉?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熄了他内心因群情激昂而升起的一丝躁动。 他不能只看军事,更要看这军事行动背后,那冰冷的钱粮计算和可能引发的信任风暴。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诸位国公。高句丽泉盖苏文,弑君篡逆,侵我藩属,其罪确凿,天地不容。我大唐天威,不容挑衅。” 第175章 先生之意是? 他先定了性,表明立场,让主战派脸色稍缓。 随即,他话锋一转。 “然,正如房相、舅父与高公所言,远征高句丽,非比寻常。” “山高路远,后勤艰难,前隋殷鉴,历历在目。我朝虽强,亦需量力而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知节和李勣,看到他们眉头微蹙,但并未出言打断。 “尤其……朝廷为筹措钱粮,已连续发行债券。” “西州开发、各地赈灾,皆仰赖于此。” “若此时骤然开启大战,军费浩繁,恐非现有国库及债券所能支撑。” “若强行加征,或滥发债券,恐伤及民力,动摇债券信用之本。” “届时,外战未平,内患先起,反为不美。” 他直接将“债券”和“财政风险”这个最现实的问题抛了出来。 让原本主张速战的大臣们陷入了沉思。 就连程知节,张了张嘴,也没能立刻反驳。 打仗就是打钱粮,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李承乾最后看向李世民,语气诚恳。 “故此,儿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即刻决断,当从长计议。” “恳请父皇,容儿臣一些时日,细细梳理其中钱粮关节,权衡利弊,再行奏报。” 他没有直接反对出兵,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要求—— 需要时间进行更详细的财政评估。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没想到,太子会提出这样的意见。 他原以为,以太子近来展现出的锐气,即便不主战,也会支持有限度的惩戒。 而非如此谨慎,甚至……带着一丝隐忧。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深思。 太子考虑问题的角度,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统治者了。 程知节和李勣眉头紧锁,虽然觉得太子言之有理,但武将的直觉让他们觉得,战机稍纵即逝。 高士廉则微微颔首,似乎对太子的持重表示认可。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准奏。太子便细细梳理,尽快给朕一个章程。”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领命,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而他必须在父皇和朝臣的战争渴望,与先生警示的财政风险之间,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 李承乾退出两仪殿,回到显德殿,他并未立刻召见任何人。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内。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殿内死寂。 他需要先自己想一想,将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 高句丽,必须惩戒。泉盖苏文弑君叛唐,若朝廷毫无反应,天朝颜面何存? 四夷必将轻视大唐,边患恐自此而起。 这一点,他与父皇,与主战派并无分歧。 分歧在于时机与方式。 现在立刻倾国之力远征? 无疑是将朝廷,将东宫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财政信用体系,置于火山口上。 五十万贯的“贞观裕国券”已如一块巨石投入本就并不深广的池塘。 若再为战事强行加码,池塘决堤,淹没的将是整个大唐的根基。 届时,民怨沸腾,内乱一生,莫说征讨高句丽,只怕社稷都有倾覆之危。 这绝非危言耸听,前隋旧事,血泪未干。 那么,按兵不动,仅仅遣使斥责? 这又显得过于软弱,同样会助长泉盖苏文的气焰,寒了藩属国新罗的心。 更会让朝中主战派,尤其是军方,对他这个太子失望。 他近来积累的些许威望,恐怕会瞬间瓦解。 如何才能两全? 他枯坐了近一个时辰,脑中思绪纷乱如麻,却始终抓不到那根线头。 足踝的旧伤在寒冷和久坐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的残缺与无力。 一种熟悉的烦躁感开始啃噬他的内心,他几乎要像从前那样,抓起案几上的东西狠狠砸出去,以宣泄这令人窒息的憋闷。 但他最终忍住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想起了先生教授的“权衡之道”,想起了“博弈论”。 在此局中,参与者并非只有大唐与高句丽,还有朝堂的各方势力,甚至……还有他与父皇。 他不能先自乱阵脚。 “来人。”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殿外候着的内侍立刻躬身入内。 “传杜正伦、窦静……即刻来见孤。” 他需要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并非指望他们能提出惊世之策。 而是要借此看看东宫内部对此事的普遍看法。 同时,也是一种姿态——他确实在“细细梳理”,并非托词。 不多时,杜正伦、窦静等几位东宫属官鱼贯而入,行礼后跪坐在下首。 李承乾将两仪殿内商议高句丽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略去了李世民和重臣的具体态度,只强调了泉盖苏文的悖逆以及出兵与否的两难。 “孤召诸卿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不必拘礼,畅所欲言。” 李承乾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几人。 杜正伦率先开口,他身为太子左庶子,职责便是辅佐教导太子。 “殿下,臣以为,高句丽蕞尔小邦,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不严惩,国威何在?” “然则,用兵之道,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前隋三征之败,殷鉴不远。臣赞同殿下谨慎之意,需得粮草充足,谋划周全,方可动兵。” 他的话四平八稳,既表明了态度,也支持了太子的“谨慎”,挑不出错处,却也毫无新意。 窦静接着说道:“殿下,杜公所言极是。臣近日亦关注辽东局势。” “高句丽境内多山,城池险固,且民风彪悍。我军若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易为敌所乘。更兼如今已入冬,辽东苦寒,非用兵之时。” “强行出兵,恐未战而先损折士卒。臣以为,或可先遣使申饬,令其退出新罗,恢复贡道,并交出泉盖苏文。” “若其不从,再议征讨,则我师出更有名,且可待来年春暖,从容准备。” 他的意见更偏向于缓兵,与房玄龄的看法接近。 其余几位属官也纷纷发言,有的主张立刻调集周边府兵给予高句丽压力,有的则认为当以羁縻为主,联合新罗、百济进行牵制。 意见虽有小异,但大体都认同不能仓促出兵,需要时间准备。 李承乾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这些建议都在他预料之中,是朝堂上主流观点的缩影。 它们无法解决他内心最深处的思虑—— 如何在“准备”期间,既能有效打击泉盖苏文的气焰,又能不让东宫陷入被动。 甚至……能借此做点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孤受益良多。且容孤再细细思量。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孤耳,不可外传。” “臣等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显德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李承乾知道,属官们能提供的思路仅限于此了。 真正能为他拨开迷雾的,只有一人。 翌日。 李承乾召见了李逸尘。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承乾无心处理文书,也无心读书。 他跛着脚,在殿内缓缓踱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两仪殿内的对话,属官们的建议,以及先生往日里教导的种种。 他感觉自已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边缘,能看到棋局的凶险,却不知该如何落子。 而先生,则是那个能为他指点棋路,甚至能窥见对手后续十几步的人。 当李逸尘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口。 “先生!” 李逸尘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躬身行礼。 “殿下召臣前来,是为高句丽之事?” “正是!” 李逸尘坐下后李承乾将两仪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父皇那探究的眼神,重臣们的反应,以及自己提出需要时间考虑的深层担忧,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先生,学生如今是进退两难。打,国库与债券堪忧,且恐坠入前隋覆辙。” “不打,国威受损,朝野非议。且父皇那里,学生观其意,是极想打的。这……这该如何是好?” 李逸尘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李逸尘目光沉静,开始深入剖析。 “殿下,战争并非只有全面开战与按兵不动两种选择。在这两者之间,尚有许多文章可做。” 他稍作停顿,让李承乾消化一下。 “首先,臣断言,即便陛下决心已下,现在,也绝无可能立刻发动大军远征。” “粮草辎重需要时间调集,兵马需要时间动员,路线需要时间勘探,更重要的是,冬季用兵,乃兵家大忌。” “辽东苦寒,士卒未战先冻毙者恐十之一二,此非仁君所为,亦非智者之选。” “因此,最快,也需等到来年开春,三月之后,方可用兵。” 李承乾也知道这一点。 “先生是说,我们至少有四个月的时间?” “不错。”李逸尘肯定道。 “这四个月,绝非坐等。而是我们主动运作,为将来可能的大战做准备,甚至……尝试以更小的代价,达到削弱高句丽的目的。” “具体该如何做?” 李承乾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 “其一,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李逸尘压低了声音。 “泉盖苏文虽弑君上位,但其国内绝非铁板一块。高建武为王多年,岂无忠臣旧部?” “那被扶上位的高藏,甘心永远做一个傀儡吗?”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秘密联络高句丽内部反对泉盖苏文的势力?” “正是。”李逸尘点头。 “殿下可奏请陛下,派遣精干机敏之士,或利用商队掩护,或通过第三方渠道,秘密潜入高句丽。” “接触高藏王以及那些对泉盖苏文不满的贵族、将领。” “向他们传达大唐的态度,表明大唐只针对泉盖苏文弑君之罪,并非要与整个高句丽为敌。” “许以承诺,若能除掉泉盖苏文,拨乱反正,大唐愿与其结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甚至可以秘密提供一些援助,例如……钱粮,或是他们急需的某些物资。” “目的只有一个,挑动其内斗,让泉盖苏文后方不稳,无暇全力对外。” “若能使其内部生变,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远胜于劳师远征?”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这确是他未曾想到的角度。 “此计大妙!只是……这秘密联络、援助之事,风险极大,若被泉盖苏文察觉……” “所以必须隐秘,且要通过多重掩护。” “此事可由陛下亲掌,或交由可靠之心腹大臣负责。” “东宫不宜直接插手,但殿下可在陛下问策时,提出此议,以显殿下思虑之周详。” 李承乾连连点头,将这一点牢牢记住。 “那其二呢?” “其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高句丽城池坚固,尤以辽东城、安市城等为甚。前隋大军多顿兵于坚城之下,久攻不克,耗尽了锐气与粮草。” “我朝若欲征讨,必须在攻城器械上有所突破。” “先生是指……让工部加紧研制新的攻城武器?” 李承乾立刻联想到了段纶和赵小满他们。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可督促工部,集中匠作之力,参考前朝得失,改良投石机、攻城车、云梯等物,或可尝试研制一些……更具威力与效率的器械。” “例如,能否造出投射更远、更准,石弹更重的巨型投石机?” “能否造出更加坚固、能有效防御箭矢滚木的攻城槌车?” “此事,工部已有革新之风,正可借此机会,大力推动。” “若能在战前有所成就,必能大大减少我军攻坚之伤亡,缩短攻城时间。” 李承乾眼中光芒更盛,工部是他直辖,若能在此事上立下大功,无疑能极大增强他的资本和话语权。 “学生明日便召段纶来见,亲自督办此事!” “其三,” 李逸尘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目光直视李承乾。 “殿下自身,也需有所准备。” “孤?”李承乾一怔。 “先生之意是?” 第176章 思想……锤炼? 李逸尘的目光定格在李承乾脸上交织的困惑与思索。 他深知,接下来的话,将可能彻底改变这位大唐储君对力量的认知,甚至影响未来大唐军队的形态。 “殿下自身,也需在此次风波中,着手培养属于您的军事力量根基。” 李承乾闻言,脸上刚燃起的一丝火苗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大半。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然则,结交武将,培植私兵,此乃父皇大忌!” “莫说学生如今稍有起色,便是昔日……父皇也绝不容许东宫染指军权过甚。” “此路,恐难通行。” 他想起了侯君集等人,那终究是暗流下的交易,见不得光,且风险巨大。 “殿下误会了。” 李逸尘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臣所言,非是让殿下此刻就去拉拢哪位大将军,亦非在东宫蓄养甲士。” “那般举动,无异于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那先生之意是?”李承乾疑惑更深。 “臣之意,在于借此潜在的军事行动之机,不为拉拢已成名的将领,而为——培养未来的将才种子!” “或者说,打造一把藏在鞘中,不显山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决定胜负的……匕首。” “培养将才种子?匕首?” 李承乾喃喃重复,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个词与东宫避嫌的现状联系起来。 “正是。”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开始系统地阐述他的构想。 “殿下可知,我朝贞观以来,军中晋升,主要依凭为何?” 李承乾对此倒是熟悉,略一思索便道:“首重军功!无论是阵前斩将夺旗,还是先登陷阵,皆有明令赏格。” “其次,便是门荫,将门虎子,自有其便利。” “再者,府兵中,凭籍历、奋勇、威望逐步升迁,亦是一条正途。” “此外,父皇亦常破格提拔勇悍忠贞之士。” 这是大唐立国、尤其是贞观朝赖以强大的根基。 李逸尘点点头。 “殿下所言不差。军功为主,门荫、资历为辅。此制确保了军队的战斗力与向心力。” “然而,无论是凭军功晋升的寒门勇将,还是依靠门荫的将门之后,他们首先效忠的是陛下,是大唐。” “殿下若想在其中寻找完全属于自身的臂助,难矣。且目标过大,易招猜忌。” 他话锋一转。 “故而,臣思虑,当下朝廷军中,可有一支力量,不隶属于任何一位大将军,不显于常规阵战。” “却精于潜入、侦察、破袭、护卫,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亦能于无声处扭转战局?专司特殊任务之精锐?” 李承乾眉头紧紧锁起,努力在脑海中搜索。 “精锐……父皇麾下玄甲军,乃天下骁锐,冲阵无双,然其乃堂堂正正之师,归由诸位大将军统领。” “百骑司乃父皇亲军近卫,掌宫廷宿卫、仪仗。” “斥候营散布诸军,专司探马……” “先生所言,似有不同。这‘奇兵’……究竟是何物?” 他完全无法将已有的军事概念与李逸尘描述的“匕首”联系起来。 此刻的他,更多是困惑,觉得先生所言有些脱离实际。 李逸尘知道,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将“特种作战”的思维灌输给他。 “殿下,请设想。若有一支小队,不过百人,皆能以一当十。他们可身着胡服,潜入高句丽腹地,焚其粮草大营,使其前线十万大军不战自乱。” “他们可于深山密林,无声无息除掉泉盖苏文派出的信使、巡逻队,截断其消息、” “他们可伪装成商旅,混入辽东城,在关键之时,里应外合,或直接狙杀其守城大将!” 李承乾听得瞳孔微微一缩,呼吸不由得稍稍急促。 他自幼也读兵书,知晓奇正相合的道理,但如此细致、如此极具针对性的小规模破坏、刺杀、扰乱战术,完全超脱了传统战阵的范畴。 这不再是堂堂之阵,而是阴影中的毒牙! 他开始觉得,先生此论,虽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似乎……确有道理? 若能成功,其效巨大! “这……世间竟有此种战法?” 他声音带着一丝探寻。 “这岂非……刺客、死士之行径?”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战争更多是勇气、谋略和实力的正面碰撞。 “非是单纯的刺客死士。” 李逸尘肃然纠正。 “刺客死士,多为一次性之用,或仅凭血气之勇。而臣所言‘奇兵’,乃经过极端严苛、系统训练之职业军人!” “他们精通各种杀敌技巧,更擅野外生存、伪装潜伏、情报判读、协同作战。” “他们是为战争而生的工具,是殿下手中,最锋利、最隐蔽的那把刀!” “他们执行的是寻常军队无法完成,却能对大局产生决定性影响的特殊任务。” 他看着李承乾眼神的变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接受这个理念。 便继续深入剖析此举对太子的好处。 “殿下试想,若您向陛下提出此议,组建这样一支小而精悍的力量,其利有三。” “一,规模极小,不过一二百人,不会触动陛下对东宫掌兵的敏感神经,不显山不露水。” “二,借此机会,殿下可名正言顺地参与甚至主导这支未来利器的选拔与组建过程。” “其成员来源,可部分从忠诚可靠、背景清白的东宫卫士、或将门中无甚背景的旁支、乃至民间奇人异士中遴选。” “此乃培植未来嫡系军官之绝佳途径!” “三,一旦此队建成,并在未来战事中立下奇功,其主导者殿下,在军中的影响力与话语权,将获得何等提升?” “且这些人,因训练、作战方式特殊,天然易于形成对直接指挥者的高度忠诚。”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困扰他的迷雾被这股疯狂的想法吹散了不少。 是啊,不去碰触那些现有的、盘根错节的军方势力。 而是另起炉灶,创造一种全新的、完全由理念和严酷训练塑造的力量! 这确实符合他当下“静观其变,暗中蓄力”的处境! 先生此策,不仅有理,而且……很厉害! 他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潜力和操作空间! “先生……此策……着实令人……茅塞顿开!” 李承乾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他旋即想到关键。 “只是,如此奇兵,该如何练就?又该如何向父皇进言?若由学生提出,父皇是否会疑心……” “殿下所虑极是。”李逸尘接过话头。 “故而,此事必须光明正大,坦诚布公。殿下当主动向陛下一人陈情,言明此乃为应对高句丽山险城坚、减少大军攻坚伤亡、行奇兵制胜之道所想出的‘新策’。” “强调此队专为战时特殊任务而设。唯有如此,方能消除陛下猜忌,甚至可能获得陛下的赞赏与支持。”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缓缓点头。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明白了。” “只是,如何训练才能达到先生所言之效果?” 李逸尘似乎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字迹的纸张,神色郑重地递了过去。 “此乃臣根据古之锐士训练之法,参杂一些异想,草拟的些许训练要则,仅供殿下参详。” “臣于军事亦是门外汉,此仅抛砖引玉之用。” 李承乾迫不及待地接过,展开细看。 起初还能保持镇定,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变幻,最终化为彻底的震惊与茫然。 那纸上所写,完全颠覆了他对“练兵”的认知! “负……负重疾行四十里?每日?中间还不能休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军精锐一日正常行军也不过数四五十里,而且还是需要中间休整,这要求背负重物持续狂奔,简直是折磨! “极寒天气下,仅着单衣,于野外求生数日?辨识毒物,猎取野食?” 这在他看来这么做近乎于自杀行为! 李逸尘见他目光停留在此处,便解释道:“殿下,辽东苦寒,远超长安。” “寻常士卒若无准备,冻伤减员恐比战损更甚。故奇兵必须习得寒地生存之法。” “譬如,需懂得寻找背风处,利用积雪构筑雪屋或挖掘雪洞以避风寒,雪层之下,往往比暴露于寒风之中温暖许多。” “需懂得辨识可食用的树皮、草根、以及冬季仍能寻到的少数野果、猎物,知晓如何设置陷阱捕捉小型兽类。” “需懂得取火之道,即便在潮湿雪地,亦需掌握利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火绒,或摩擦等法生火。” “更需懂得如何活动肢体,促进气血流通,防止冻僵。” “甚至,需懂得利用动物油脂涂抹暴露皮肤,以作防护。” “凡此种种,皆需反复演练,形成本能,方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李承乾听着这一条条闻所未闻的生存技巧,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非简单的奋勇可以概括,这是近乎巫术般的生存智慧! “伪装潜行,需融入市井、山林,不露破绽?” “暗号联络,手势为凭,瞬息万变?” 这需要何等的机敏与纪律! “各类兵器,弓弩、刀剑、短刃、乃至绳索、飞爪,皆需精通?还需掌握基础疗伤之术?” “于泥沼、荆棘、火场等各种险恶环境下作息、作战?” 他一条条看下去,额头已然见汗。 这上面所描述的,哪里是训练士兵? 分明是在打造一群无所不能的“怪物”! 他深知当下唐军的训练方式。 府兵平日务农,闲时操练,主要是队列阵型、弓马娴熟、个人勇力。 即便是玄甲军这等精锐,也更侧重于骑术、冲阵配合、甲胄兵器的运用。 何曾有过如此残酷、如此针对个人极限与特殊技能的地狱式锤炼? “先生……这……此法闻所未闻!若依此训练,恐……十不存一啊!”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颤抖,此刻他内心的震撼达到了顶峰。 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肉体凡胎能承受住这样的考验。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惊。 李逸尘神色平静。 “殿下,非常之兵,当用非常之法。唯有历经地狱,方能于战场修罗场中存活,并完成任务。” “四个月时间,确实仓促,难以练就完美之师。” “然,以此标准选拔、锤炼,哪怕只练就其三四分火候,亦可初具雏形,远胜寻常精兵。” “一旦此等理念成型,这支队伍便有了魂。” “日后在不断执行任务中打磨,终将成为殿下手中无往不利的尖刀。” “而且臣手中有一套训练的方式方法。可以作为参考,提升成功率。” 李承乾沉默了,他反复看着那张纸,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太不切实际。 但另一种直觉,一种对力量的渴望,又在怂恿他。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若真能成,其价值无可估量!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甚至比这些操练项目本身更为紧要。” 李逸尘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是何?” 李承乾抬头,目光灼灼,此刻他已被李逸尘这天马行空却又逻辑缜密的构想彻底吸引。 “便是‘思想锤炼’。” 李逸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思想……锤炼?” 李承乾再次困惑,练兵不就是练其体魄、战技吗? 何来“思想”一说?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 “欲使此等悍卒如臂使指,仅靠严刑峻法与粮饷赏格远远不够。” “必须在其心中树立起不可动摇的信念!” “首要,是让他们深知为何而战——为保大唐社稷安宁,为护家中父母妻儿,此为‘忠’。” “其次,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效忠的直接对象,除了陛下,便是您,太子殿下!” “您是他们得以存在、得以建功立业的基石,您代表着大唐的未来,此为‘义’!” “最后,要锤炼其精神,使其具备异于常人的意志,无论置身何等绝境——酷寒、饥饿、伤痛、孤寂——都能牢记使命,克服本能恐惧,誓死完成任务!” “此亦为军魂!” 李承乾听得心神摇曳,恍然大悟! 他从未想过,练兵竟然还要练“心”! 第177章 如何以交易毁国? 李承乾的目光仍胶着在那份写满“奇兵”训练要则的纸上。 纸上所载,已远超他过往对“兵事”二字的全部理解。 李逸尘并未催促,只是静默地跪坐于席上,等待着太子消化这第一轮的冲击。 殿内炭火偶尔噼啪,更显沉寂。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将视线从纸上抬起。 “先生……此‘奇兵’之策,确乎……骇人听闻。然,学生细思,若真能成军,其效或如先生所言,可定乾坤于隐秘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纸张小心翼翼地卷起,置于案几内侧,仿佛那是一件绝世凶器,既畏其险,又贪其力。 “只是,此策乃长远布局,非旦夕可成。眼下高句丽之局,迫在眉睫。” “父皇与朝堂衮衮诸公,恐难有耐心等待此‘奇兵’练就。” “先生方才言道,尚有他策可并行?” “正是。”李逸尘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奇兵为匕首,藏于袖中,待时而动。然欲破高句丽,尤需釜底抽薪,乱其根基。此根基,一在粮秣,二在人心。” “粮秣?人心?”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愿闻其详!” “殿下可知,高句丽虽山险地瘠,然其辽东之地,河谷之间,亦产粟麦。” “其国赖以支撑大军者,除却往年积存,便赖于此地秋收。” “泉盖苏文弑主篡权,欲以对外征战转移内部视线,其大军调动,每日人吃马嚼,所耗粮草绝非小数。” 李逸尘语调平缓。 “若其粮草不济,军心必乱,纵有险关坚城,亦难久持。” 李承乾点头。 “此理学生明白。然则,高句丽粮仓必重兵把守,我军斥候纵能探知其位置,欲行焚烧破坏,难如登天。” “方才先生所言‘奇兵’,或可一试,然远水难解近渴。” “明刀明枪自然难为。” 李逸尘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然,世间有刀,不见血光,却能割肉剔骨。此刀,名为‘经济’。” “经济?”李承乾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但隐约觉得与钱粮货殖相关。 “可理解为货殖、交易之道。”李逸尘解释道。 “只不过,此次交易,非为牟利,而为……毁国。” 李承乾瞳孔微缩。 “毁国?如何以交易毁国?” “殿下,”李逸尘声音压低。 “我大唐有何物,为高句丽上下,乃至辽东诸部,皆视若珍宝,渴求不已?” 李承乾略一思索,眼中光芒一闪。 “盐!尤其是……玉盐!” 他立刻想到了东宫掌控的那雪白晶莹、胜过官盐数倍的雪花盐。 此物在长安已是价比黄金,若流入周边蛮邦,其诱惑力可想而知。 “殿下明见。”李逸尘肯定道。 “正是盐。高句丽境内虽亦有盐池、海盐,然其味苦涩,提纯之术远不及我大唐。” “尤其是辽东苦寒之地,人畜皆需大量盐分抵御寒气,盐之重要性,更胜他处。” “我大唐之雪花盐,于彼辈而言,不啻于仙珍。” 李承乾似乎抓住了什么,急促问道:“先生之意是……以盐换粮?” “非止于换粮。”李逸尘目光锐利。 “乃是以我之‘余裕’,击彼之‘必需’。” “殿下可密令,由东宫暗中掌控,或与那些与东宫合作、背景深厚、且与辽东有贸易往来之大粮商接洽。” “许以重利,令他们出动麾下商队,深入辽东乃至高句丽边境诸部。”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太子的反应,见其全神贯注,便继续道。 “让他们以雪花盐为饵,以低价格,换取当地粮食!” “低价换粮?”李承乾一怔,“先生,如此一来,我大唐岂非吃亏?且那些商人如何肯依?” “殿下,账非如此算法。”李逸尘摇头。 “首先,我之雪花盐,成本远低于其市面价,看似低价换粮,实则利润依旧丰厚,商人重利,有此暴利驱动,不愁他们不竭尽全力。” “其次,此策首要目的,非为获利,乃为抽空高句丽民间,尤其是其军队潜在征集范围内的存粮!” 他进一步剖析。 “辽东之地,生产有限。寻常年份,百姓或有些许余粮。” “以彼辈无法拒绝之雪花盐为诱饵,以远超常理之低价强换其粮,那些部族头人、寻常富户,乃至小地主,为得此盐,必会争先恐后,将家中存粮尽数掏出。” “甚至不惜动用为过冬或来年播种预留的粮种!”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高句丽百姓和中小领主,为了那雪白的盐粒,将赖以生存的粮食拱手送上唐商船只的场景。 “此策……此策甚毒!如此一来,高句丽民间存粮必将锐减!泉盖苏文若再想从其国内征调军粮,必遭极大阻力,甚至可能激起民变!” “正是此理。”李逸尘语气冰冷。 “此乃阳谋。我大唐以盐易粮,公平交易,彼辈自愿,泉盖苏文纵有察觉,亦难以公然阻止,否则更失民心。” “然其大军粮草补给之根基,已被我无形中动摇。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抛出更狠辣的计策。 “待商队以盐换粮之事进行到一定程度,高句丽境内粮食开始出现紧张迹象时……便可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李承乾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烧粮。”李逸尘吐出两个字,毫无波澜。 “烧粮?”李承乾瞳孔骤然放大。 “烧……烧谁的粮?” “自然是烧那些刚刚被集中起来,准备运回大唐,或者暂时囤积在边境贸易点的粮食。” 李逸尘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可以伪装成意外失火,或是……马匪劫掠不成,纵火泄愤。” “地点,要选在高句丽境内,或者边境敏感地带。” 李承乾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歹毒之处! 那些粮食,名义上已经是唐商的财产,在高句丽境内被烧,高句丽方面难以完全推卸责任。 更重要的是,这场大火,会将“缺粮”的恐慌情绪,瞬间放大到极致! “粮仓被烧,消息传开,民间本已因换粮而紧张的神经必将崩断!”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届时,恐酿成抢购、囤积之风,粮价飞涨,民心惶惶!泉盖苏文若强行平价征粮,必触众怒!” “殿下所虑极是。” 李逸尘点头。 “恐慌,有时比真正的短缺更具破坏力。此计一出,高句丽内部,尤其是辽东之地,必生乱象。此其二。” 不等李承乾从这连环毒计中缓过神,李逸尘又抛出了第三策。 “其三,便是公开宣称,亦可借商人之口散播——凡高句丽境内,愿意拨乱反正,反对泉盖苏文弑君暴政之部落、城池,我大唐愿以其提供之情报或力所能及之支持。” “换取我大唐之粮食与雪花盐援助!” “甚至,可承诺在其拨乱反正后,给予更优惠之贸易条件!”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策,是赤裸裸地分化瓦解,是在高句丽内部埋下无数猜忌和背叛的种子! 那些本就对泉盖苏文不满的势力,在粮食恐慌和巨大利益的诱惑下,会做出何种选择? 泉盖苏文面对内忧外患,还能有几分精力应对大唐可能的军事压力? 盐粮交易,动摇其经济根基。 烧粮制造恐慌,扰乱其社会秩序。 公开利诱,分化其政治联盟。 这三策一环扣一环,招招不离后脑勺,却几乎不见刀光剑影!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李逸尘,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两国交锋,除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竟还有如此……如此阴狠诡谲。 却又可能是更为有效的战法! 这已完全超出了圣贤书中教导的“仁义之师”、“堂堂之阵”的概念。 “先生……此……此等谋略……”他喉咙发干,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是毒辣?是高明?或许兼而有之。 他只觉得,若真按此策施行,高句丽甚至无需大唐出动多少兵马,恐怕自己就要先乱起来。 届时大唐再大军压境,简直如摧枯拉朽! 李逸尘看着太子脸上交织的震惊、恍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道:“殿下,此即‘经济战’之雏形。” “战争,从来不止在疆场。断其粮道,可令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乱其钱帛,可使一国之民离心离德。昔日管仲以经济手段辅佐齐桓公称霸,便是此理。” “今我大唐国力远胜齐桓之时,以此法对付一撮尔小邦,正是以石击卵。” 他稍作停顿,让李承乾稍作喘息。 “当然,此等策略,需周密部署,谨慎执行。” “尤其是联络商人、暗中操作之事,必须绝对隐秘。” “那些大粮商,皆为逐利之辈,只需许以足够利益,并确保其人身与财产安全,他们自会想出各种方法,将盐运进去,将粮换出来,甚至……制造‘意外’。” 李承乾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脑中飞速盘算。 先生所言之策,虽闻所未闻,但细细推演,每一步都直指高句丽命门,可行性极高! 而且,大部分操作通过商人进行,朝廷和东宫置身幕后,风险可控。 “若……若此计成,”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那泉盖苏文恐怕连明年春天都撑不到!” “纵使撑到,其国内也已元气大伤,内部矛盾激化。” 李逸尘补充道。 “届时,我军再行征讨,阻力大减,伤亡亦可控制在最低。此乃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战果之道。” 李承乾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好!便依先生之策!孤这就上呈父皇,秘密安排,遴选可靠商人,部署此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高句丽在看不见的战线下哀嚎的景象。 然而,李逸尘的话并未结束。 他看着雄心勃勃的太子,语气转为更为深沉的凝重。 “殿下,以上诸策,乃为‘破’。然‘破’之后,需有‘立’。” “立?”李承乾收敛心神。 “先生请讲。” “待泉盖苏文授首,高句丽局势初定之后,” 李逸尘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了未来。 “我大唐绝不能仅是劫掠一番,或扶植一傀儡便撤军。需借此良机,行彻底掌控之策。” “首先,便是经济上的严格控制。战后高句丽,百业凋敝,民生困苦。我大唐当以援助者、重建者身份介入。” “其盐铁、矿产、林业、渔猎之利,需由大唐主导。” “尤其盐政,必须收回大唐指定之机构专营,绝不容许再如以往般放任自流。此乃控制其命脉之举。” 李承乾微微颔首,经此一番“经济战”,他深刻理解了控制关键物资的重要性。 “其次,便是设都护府。”李逸尘继续道。 “非是以往那种羁縻性质的都护府,而是仿照安西、安北之制,设立具有实权、常驻精兵、兼理民政治安的辽东都护府!” “其辖境,不仅包括高句丽故地,亦应包括辽东诸部。都护府下设州县,推行我大唐律法、税制、官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征服,而是从根本上将一块土地、一片人民,彻底融入大唐的宏大蓝图! 这远比简单的灭国更具远见,也更能保障长治久安。 “先生……此乃……此乃万世之基业!” 李承乾激动得声音发颤。 “若成,辽东可永为我大唐屏藩,后世子孙,再无东北边患之忧!” “然此过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持之以恒,投入巨大。” 李逸尘提醒道。 “都护府之设立与经营,需得力干臣,需充足钱粮,需陛下与朝廷坚定不移之支持。” “殿下若欲主导此事,便需从长计议,提前储备人才,规划方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此等经略,非猛火急攻,乃文火慢炖。学生定当铭记于心,细细筹谋。” 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掌控感,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与先生今夜所谈,先是“奇兵”利器,再是“经济”软刀,后是“经略”长远,层层递进,步步杀机,却又环环相扣,直指根本。 这一套组合拳若真能打出,莫说泉盖苏文,便是高句丽立国数百年的根基,恐怕也要地动山摇!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依旧平静如水的李逸尘,心中感慨万千。 第178章 臣等……告退。 李逸尘走后,李承乾并未立刻休息。 他命人重新点亮烛火,铺开纸张,将李逸尘所述关于应对高句丽的策略,分门别类,重新梳理书写。 他写得很慢,力求条理清晰,言辞准确,既要展现出策略的狠辣与有效。 又不能过于直白,需保留一份奏对时应有的含蓄与稳重。 尤其是在“经济战”部分,他反复斟酌用词,将“毁国”、“毒计”等字眼替换为“疲敌之策”、“扰其根基”等更为官方和缓的表述。 但核心逻辑未变。 至于“奇兵”训练要则,他更是小心谨慎。 只摘录了其中看似可行、不那般惊世骇俗的部分,如加强斥候特殊技能训练、选拔勇悍之士进行极端环境适应训练等。 即便如此,当他写完搁笔,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仔细审阅了一遍奏稿,确认无误后,才小心收起。 他并未感到疲惫,反而有一种即将摊牌的兴奋与紧张。 辰时初,李承乾准时出现在两仪殿外。 经内侍通传后,他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入殿内。 李世民已端坐御案之后,下方左右,分别坐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高士廉四位核心重臣。 显然,皇帝正在与心腹商讨高句丽之事。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依礼参拜。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来得正好,朕与几位爱卿正在商议高句丽局势。你昨日言道需细细梳理,可有章程了?” “回父皇,儿臣已有所得,特来禀报。”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奏稿。 “讲。”李世民言简意赅。 长孙无忌等人也将目光投向李承乾,带着审视与好奇。 他们想知道,这位近来屡有惊人之举的太子,面对如此棘手的军国大事,会提出何等见解。 李承乾根据自己的理解,开始阐述。 他先从高句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分析起,提出或可秘密遣使,联络高建武旧部与新王高藏。 许以承诺,挑动其内斗,分化瓦解泉盖苏文的势力。 这一点,虽有些大胆,但尚在传统权谋范畴之内。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微微颔首,表示此法可行,值得一试。 接着,李承乾谈到工部革新,建议借此机会,集中匠作之力,大力改良攻城器械。 以备将来可能发生的攻坚战,减少士卒伤亡。 李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作为军方重臣,他深知精良器械的重要性。 前两点,虽显露出太子思虑的周详,但并未超出几位重臣的预料。 然而,当李承乾话锋一转,开始阐述第三策时,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其三,儿臣以为,除却战场争锋,或可辅以他策,疲敌扰敌,乱其根基。” “疲敌扰敌?”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眉头微挑。 “正是。”李承乾稳住心神。 “高句丽地瘠民贫,尤其辽东苦寒,盐、铁等物皆赖外来或自产粗劣之物。” “其国虽有些许存粮,然若支撑泉盖苏文大军长期对外征战,亦恐捉襟见肘。”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御案后父皇的神色。 “我大唐可暗中引导,或通过可信之大商贾,以彼辈急需之物资——例如,雪花盐——以低价,换取其民间存粮。”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的眉头首先皱了起来。 房玄龄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李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高士廉则面露思索。 以盐换粮?而且还是东宫的雪花盐。 这听起来像是亏本买卖。 李承乾不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抛出后续: “此为一举两得。其一,可借此获取部分粮秣。其二,亦是关键,可迅速抽空高句丽民间,尤其是其军队征集范围内的存粮根基!” “待其民间存粮锐减,粮价必然波动。此时,集中之粮垛在其境内焚毁。” “消息传开,必引恐慌。粮价升高,民心惶惶,泉盖苏文若再想强征军粮,必阻力重重,甚至激起民变!” “同时,可公开宣称,或借商贾之口散播,凡高句丽境内愿拨乱反正、反对泉盖苏文暴政者,我大唐愿以粮食、盐等必需之物资作为援助,换取其支持。”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乾。 这计策……已非简单的权谋,而是直指民生根本,狠辣至极! 非深谙人性贪婪与恐惧者不能想出! 房玄龄垂着眼睑,但微微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擅长阳谋,治国安邦,但如此利用手段和人性弱点进行精准打击的策略,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这已超脱了圣贤书的范畴。 李勣是纯粹的军人,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心悸。 这计策若成,高句丽后方自乱,比十万大军压境更具威胁! 这已不是战场上的较量,而是釜底抽薪! 高士廉则下意识地捻动着手指,心中盘算着此策若施行,需要调动哪些资源,可能引发哪些连锁反应。 他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此刻也微微直起了身体。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这策略……太狠了! 不见刀光剑影,却能让人饥肠辘辘,离心离德。 用对方急需的盐,换走对方活命的粮。 再一把火烧掉换来的粮,制造恐慌。 最后用粮食和盐去收买人心,煽动背叛……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李世民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子此策……颇为新颖。以盐换粮,制造粮荒,再以粮盐诱其内部分化……确可乱其后方,耗其实力。” 他没有立刻评价此策的道德与否,作为帝王,他首先考虑的是有效性。 “众卿以为如何?” 李世民目光扫向下方的四位重臣。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语气凝重。 “殿下此策,……老臣以为,若能周密部署,确可收奇效。” “然,执行起来需极度隐秘,参与商贾必须绝对可靠,且需有得力之人居中协调掌控,否则易生变故,发呢日泄露机密。” 房玄龄接口道:“赵国公所言极是。此策关键在于‘度’的把握与执行的隐蔽。” “此外,需预估高句丽可能之反应,以及……此举是否会有损我天朝上国之仁德形象?” 他最后一句带着些许迟疑,看向李世民。 李勣言简意赅。 “若后方乱,前方军心必不稳。此策若成,于我大军征讨,利大于弊。” 高士廉则道:“老臣附议。只是钱粮调动、商贾遴选,需得精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几位重臣虽然内心震惊于此策的狠辣与超出常规,但从实际效果出发,均认为可行,只是强调了执行的难度与风险。 李世民见重臣意见趋于一致,便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太子此策。具体细则,由……” 他略一沉吟。 “由辅机总领,玄龄、弘慎、士廉协同,与太子详细议定章程,尽快秘密施行。”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 然而,就在长孙无忌等人以为奏对即将结束,详细商讨具体操作时,李承乾却再次开口。 “父皇,关于高句丽之事,儿臣尚有一事,需单独奏对。”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两仪殿内。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高士廉四人瞬间僵住,脸上皆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 单独奏对? 何事需要避开他们这四位核心重臣? 一种微妙的不适感瞬间在四人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位列中枢,参与最高决策多年,何时被排除在外过? 尤其还是被太子主动提出? 这种被权力核心疏离、排斥的感觉,让他们感到极其不适。 长孙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房玄龄抚须的手停住,李勣眉头紧锁,高士廉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李世民显然也没料到李承乾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四位重臣。 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对李承乾道:“太子,有何事不能与几位爱卿一同商议?他们皆是股肱之臣,足可参详。” 这是皇帝在给这几位重臣面子,也是在提醒太子,这些人地位尊崇,不可或缺。 然而,李承乾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回父皇,此事关系甚大,儿臣以为,仍需先行与父皇商议,待父皇圣裁之后,再决定是否告知诸位相公。” 他坚持要单独奏对。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若非真有极其重要且敏感之事,不会如此坚持。 他最终摆了摆手。 “既如此,诸卿且先退至偏殿稍候。” “臣等……告退。”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高士廉四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两仪殿。 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那种被排除在最高决策圈之外的感觉,如同阴云笼罩在他们心头。 待殿门重新关上,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世民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悦。 “现在可以说了,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连辅机他们都听不得?”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为详细的奏疏,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所奏,乃关于组建一支特殊小队之事。此队不用于正面战阵,专司潜入敌后、侦察、破袭、斩首等特殊任务。” “儿臣称之为‘敌后侦缉与破袭锐士’。” 内侍接过奏疏,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展开,仔细观看。 这份奏疏比之前那份详细得多,诸如负重长途奔袭、极端环境生存、伪装潜伏、多种兵器精通、小队协同作战等要求,已足够令人心惊。 看着看着,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训练之法,严苛到了极致,远超当前任何一支唐军部队的标准。 许多项目在他看来,近乎折磨,甚至……送死。 他放下奏疏,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乾。 “高明,你这训练是否过于……严苛?依此训练,恐十不存一!这与蓄养死士有何区别?” 李承乾早已准备好说辞,他迎着李世民的目光。 “回父皇,此非死士。死士多为一次性之用,或仅凭血气之勇。” “儿臣所欲组建之锐士,乃经过系统严苛训练之职业军人。” “他们的一切行动、功过,皆会有详细记录归档,其身份材料,仅在父皇与儿臣处掌握。” “他们立功,当依军功受赏,晋升官职,光耀门楣,绝非见不得光之辈。”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训练伤亡……儿臣亦知此法严苛。然非常之兵,当用非常之法。” “唯有历经极限锤炼,方能于万军之中,险恶之境完成任务,存活下来。” “儿臣……已有一些可降低伤亡、提升成效的训练方法与医药保障,当尽力为之。” 李承乾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 这份信心并非完全源于他自己,更多的是对李逸尘的绝对信任。 李世民凝视着李承乾,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中同样震惊。 这套训练理念,与他所知的任何练兵之法都迥然不同,强调的不是阵型与集体冲锋。 而是个人的极限、小队的配合以及各种特殊技能的掌握。 其目的性极强,就是为了在常规战场之外,开辟一条隐秘而致命的战线。 虽然怀疑其可行性,但李承乾将其摆在明面上奏请,态度坦诚,并且强调了记录与奖赏,与私蓄死士划清了界限。 更重要的是,太子愿意将这种事情向他这个皇帝和盘托出。 而不是私下偷偷进行,这份态度,让李世民心中的疑虑消减了不少。 即便太子私下搞,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知,如今主动提出,反而显得光明磊落。 沉吟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既然你坚持,且已有考量……也罢。便准你所奏。规模暂定二百人,由你全权负责遴选与初期训练,一应所需,由兵部与少府监配合支应。” “然,需定期向朕禀报进展,不得有误。” 第179章 那么,剩下的选择是什么? “儿臣领旨!谢父皇!” 李承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应道。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高句丽‘疲敌’之策,你需与几位相公妥善安排。” 李世民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李承乾行礼,退出了两仪殿。 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李世民目光深沉。 他拿起那份关于“奇兵”的奏疏,又仔细看了一遍。 手指在“敌后斩首”、“焚毁粮草”、“制造混乱”等字眼上划过。 口中喃喃自语:“背后之人,究竟还懂些什么?这练兵之法,闻所未闻……” 片刻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高士廉四人被重新宣入殿内。 他们的神色已恢复平静,但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自然,却难以完全掩饰。 李世民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关于高句丽疲敌之策,诸卿便依方才所议,尽快拟定详细章程,秘密施行。”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殿内沉默了片刻。 英国公李勣终究是按捺不住,他是军方代表,对于可能影响战局的事情尤为关心。 “陛下,方才太子殿下单独奏对,不知……所为何事?是否与高句丽战事相关?若有关联,臣等或可一同参详。” 李世民抬起眼皮,看了李勣一眼,又扫过长孙无忌、房玄龄和高士廉,见他们未说话。 但目光中都带着同样的探寻。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 “哦,无事。太子只是与朕聊了些……家务事罢了。” 家务事?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在座的任何一位重臣信服。 什么样的“家务事”,需要将他们这四位宰相级别的重臣屏退才能商议? 一种更加强烈的被排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人。 他们不再追问,但殿内的气氛,却明显变得更加微妙和沉闷。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太子今日的举动,以及皇帝轻描淡写的回应,都预示着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他们似乎……正在被缓慢地、却又清晰地,排挤出最核心的权力决策圈层。 至少是在某些特定事务上。 这种认知,让这些久居高位的重臣们,心中滋味难明。 李世民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 转而开始与众人具体商讨如何遴选商人、如何调配盐引、如何传递消息、如何确保隐秘等实际操作问题。 只是,在整个商讨过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始终萦绕在两仪殿内,挥之不去。 将事情确定之后,这些人又处理了一番朝中之事。 长孙无忌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立刻唤人点灯,也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渐沉的暮色。 两仪殿中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太子李承乾平静无波地说出需单独奏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陛下最终摆手让他们退下时,那看似淡然却不容反驳的态度。 以及最后,陛下用“家务事”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时,他们四人脸上那难以完全掩饰的错愕与不适。 “家务事……” 长孙无忌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什么样的家务事,需要屏退当朝司徒? 这分明是托词。 一种清晰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压在他的心头。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自陛下登基以来,他长孙无忌一直是核心中的核心,无论大小事务,陛下几曾避讳过他? 即便是天家最隐秘的立储之争,他也始终身处漩涡中心,参与谋划。 可是今天,太子,他亲外甥,当着陛下的面,将他,连同另外三位最具权势的重臣,一并请出了殿外。 这不是偶然。 这是信号。 长孙无忌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他开始仔细回溯这将近一年来太子的变化。 从最初的暴躁易怒、亲近突厥、行为乖张,到后来的抛出诛心之问,闭门读书。 再到山东赈灾时的果断,应对流言时的沉稳,提出西州开发债券时的奇思,辖理工部后接连不断的技术革新。 以及今日,在面对高句丽这等军国大事时,提出的那一套狠辣有效的“疲敌”之策。 这绝不是他能够独自想出来的。 这一点,长孙无忌很早就确定了。 陛下必然也心知肚明。 只是这个人隐藏得太深,手段太过高明。 他之前也曾暗中查探过,东宫属官中,杜正伦、窦静之流,或有才干,但绝无这等翻云覆雨、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那几位伴读,更是背景简单,不足为虑。 这个人,就像一道影子,依附在太子身后,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一切。 以前,长孙无忌并未太过在意。 甚至,在太子行为不堪时,他是主动疏远的那一个。 太子亲近突厥习俗,模仿胡人装扮,这对于以关陇军事贵族为核心起家的他们而言,是不可容忍的背叛。 他身为关陇集团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之一,必须表明态度。 那时的太子,在他看来,已近乎自弃,不值得他过多投入。 而且,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康健。 过早地与储君绑定,并非明智之举。 历朝历代,过早站队而不得善终的例子,还少吗? 他长孙无忌能有今日地位,靠的是陛下的绝对信任,是他在陛下潜邸之时就坚定不移的支持。 以及在玄武门之变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他的根基,在陛下身上。 所以,他选择了观望,甚至默许了魏王李泰的某些举动。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在陛下默许下的制衡之术,无伤大雅,甚至有助于让太子认清现实。 然而,这半年来,局势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料。 太子不仅没有在压力下崩溃,反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 这种成长,不仅仅是性格变得沉稳,更是手腕、眼光、格局的全面提升。 那“疲敌”之策,阴狠毒辣,直指根本,绝非寻常儒生或将领能想出。 其背后蕴含的对人性、对利益、对国力运用的理解,令人心惊。 更重要的是,太子的“势”,成了。 这股“势”,不仅仅来自于东宫本身地位的稳固。 更来自于他在赈灾中积累的民望,在工部推动革新带来的实绩。 在发行债券过程中展现的财政手腕,以及……似乎得到了陛下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扶持。 今日两仪殿中,陛下对太子提出的“疲敌”之策,虽然震惊,但并未斥责,反而当场采纳,交由他们执行。 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而太子要求单独奏对,陛下最终应允,这更是一种态度的体现。 陛下似乎……并不忌惮太子势力的增长? 反而有意在加强太子的权柄和……秘密? 这个认知,让长孙无忌感到一丝不安。 如果陛下和太子之间,形成了一种超越一般君臣父子的默契,甚至在某些领域达成了共识。 那么他们这些外臣,地位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今日可以被屏除在“家务事”之外,他日,是否会有更多、更重要的决策,他们也同样被排除在外? 长孙无忌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的策略,可能需要调整了。 问题的核心在于,他长孙无忌,以及他背后的关陇集团,在未来权力格局中的位置。 陛下在世时,自然一切以陛下马首是瞻。 但陛下终究会有龙驭上宾的一天。 到那时,新君继位,他们这些老臣,将处于何种境地? 若与新君关系密切,自然可以延续荣光。 若与新君早有隔阂,甚至曾被其排斥……那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今日的举动,已经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长孙无忌,并非太子核心圈层的人。 至少,在太子看来,有些事,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参与。 这种疏离,是在太子势力未成之时,由他长孙无忌主动选择保持距离种下的因。 如今,结出了果。 “导向太子……” 长孙无忌在心中盘算着这个选项。 现在就去向太子示好,明确站队?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首先,这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陛下仍在位,且身体康健。 此时公然投向太子,是对陛下权威的挑战,必然会引火烧身。 陛下能容忍太子势力增长,是出于对继承人的培养和朝局平衡的考虑。 但绝不会容忍臣子在他还在位时就急于改换门庭。 其次,太子现在……似乎也不太需要他了。 太子身边有那个神秘的“高人”出谋划策,有窦静、杜正伦等属官处理实务,有工部、甚至可能开始涉足军务。 他猜测那单独奏对的内容很可能与军务有关。 太子展现出的能力,已经可以独立处理许多重大事务。 并且手段新颖有效,往往能出奇制胜。 他长孙无忌能提供的,是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是关陇集团的支持。 是作为舅舅的身份……但这些,太子目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急切的需求。 甚至,太子今日的“排除”举动,可能本身就包含着对以往关陇集团施加压力的一种回应。 或者是一种宣告,没有你们,他李承乾同样可以做事,而且可以做得更好。 那么,剩下的选择是什么? 继续保持距离,甚至暗中掣肘? 这更不可取。 那只会加剧与未来君主之间的裂痕。 太子的势头已经起来,背后又有高人指点,陛下态度暧昧,此时与之对抗,绝非良策。 魏王李泰如今已是日薄西山,难以对太子形成任何的抗衡。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棘手。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主动靠拢,时机不对,且可能不被需要。 保持距离或对抗,则风险巨大,等于自绝于未来。 他需要找到一条中间道路。 一条既能向太子释放善意、缓和关系,又不显得过于急切谄媚,同时还能维持陛下信任的道路。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拿捏。 或许……可以从一些不那么敏感的事务入手? 在执行“疲敌”之策时,给予东宫更多的配合? 或者,在朝堂议事时,对太子提出的某些不那么触及根本利益的建议,表示支持? 态度需要转变,但行动不能过激。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太子的事务冷眼旁观,甚至暗中设置障碍。 他需要让太子感觉到,他长孙无忌,并非其对立面,至少,不再是坚定的对立面。 同时,他必须更加紧密地围绕在陛下身边。 他的根本,始终是陛下的信任。 只有在确保陛下信任不减的前提下,他才能有余地去处理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个隐藏在太子背后的“高人”……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此人能量巨大,是敌是友,尚不明确。 若能找出此人,或与之建立某种联系,或许能更好地把握太子的动向,甚至影响其决策。 但这无疑极其困难,且风险极高。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局势已经变了。 他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看待太子。 他必须重新审视,重新评估,重新定位自己与东宫的关系。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要耐心,需要观察,也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合适的举动。 就在长孙无忌于书房中独自沉思的同时,长安城其他几座恢弘的府邸内,类似的心路历程也在上演着。 夜色渐深,长安各座府邸的书房灯火,大多亮至深夜。 一股无形的暗流,因为太子在两仪殿那次看似不经意的“单独奏对”,而开始悄然转向。 以往对东宫或观望、或疏离、甚至或明或暗抵制的力量,开始被迫正视一个日益强大且难以揣度的储君,并不得不开始思考。 如何在新的权力格局下,为自己,也为背后的集团,寻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东宫太子李承乾,此刻或许并未完全意识到。 而此时,李逸尘在家中正在认真辅导赵小满。 第180章 鲁班 李逸尘拿起一根炭条,在铺开的粗纸上画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在线的一端画了个箭头。 “看好了,小满。这条线,代表一个平面。这个箭头,就是我朝它使的力,方向是顺着这平面。” 赵小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用力点头。 李逸尘又在箭头旁边画了一个斜向上的箭头,问道:“如果我换这个方向推,感觉会有什么不同?” 赵小满盯着那两个箭头,眉头紧紧皱起,努力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过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地开口。 “斜着推……劲儿……劲儿使不到实处的感觉?好像……好像有一部分力气,没用在推动它上?” “对!”李逸尘用炭条点着那个斜向的箭头。 “这一部分力,”他在斜箭头上画了一条垂直指向平面的虚线。 “像是把它往平面上按。只有剩下的这一部分,” 他又画了一条沿着平面方向的虚线。 “才是真正用来推动它的。所以你觉得费劲,因为你的力气被分走了。” 他放下炭条,看着赵小满。 “明白了吗?力,是有方向的。同样的力气,方向不同,效果就天差地别。” “你改那弩机,加长蹬杆,改变连杆的角度,其实就是在调整用力的方向,把那些‘浪费’掉的、往别处去的力,尽可能地都转到推动弩弦这一个方向上来。” 赵小满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纸上那几个箭头和虚线,嘴里喃喃重复。 “方向……分走了……转到一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豁然开朗的光芒。 “俺懂了!恩师!” 李逸尘脸上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 这孩子吸收得确实快,一点就透,而且总能找到生活中对应的例子来理解。 这份源于实践的直觉和联想能力,是那些死读书的人难以企及的。 他看着赵小满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里感到一阵满意。 这是个好苗子,只要引导得当,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小满,”李逸尘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 “太子殿下特许你去弘文馆旁听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一直没去?可是那边安排的有什么不妥?” 赵小满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 他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揪住衣角。 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没……没啥不妥。是……是俺阿耶……阿耶不让俺去。” “哦?赵监丞为何不让?” 李逸尘有些意外。 赵铁柱被擢升为将作监丞后,对太子和东宫可谓是感激涕零。 按理说不该阻止儿子去这难得的恩典之地。 赵小满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难为情和一丝畏惧。 “阿耶说……说那是贵人们读书的地方,俺……俺就是个匠户小子,笨手笨脚,字都认不全。” “去了……去了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或者……或者学了半天啥也学不会,白白糟蹋了殿下的恩典,还给恩师您……给您丢人……” 他说着,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李逸尘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 李逸尘沉默了一下。 赵铁柱的担忧,他能够理解。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 一个刚刚脱离纯匠籍、靠着儿子一点奇思和太子破格提拔才得了官身的工匠。 对于踏入弘文馆那种清贵之地,内心充满了惶恐和不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跨越阶层的本能畏惧。 “那你自己呢?” 李逸尘放缓了声音。 “你自己怕吗?怕学不会那些圣贤书?” 赵小满犹豫了很久,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沮丧。 “怕……恩师教俺认字,俺……俺记不住,写不好。” “那些字弯弯绕绕的,比划个机括图样难多了……俺听说弘文馆的那些书,厚得像砖头,里面肯定全是那样的字……俺……俺肯定学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 李逸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 横在这孩子面前的,不仅仅是他个人在文科学习上天赋的局限。 更有一道无形却坚固无比的鸿沟——社会阶层和观念带来的巨大心理障碍。 这道鸿沟,光靠教几个字、讲几句道理是填不平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师,现在最需要做的,恐怕不是继续灌输知识,而是得给他上点“思想教育课”了。 这活儿,他前世干得不少。 李逸尘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给赵小满倒了碗水,递到他手里。 看着他紧张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小满,”李逸尘重新坐下,语气平和,就像平时聊天一样。 “你先别想弘文馆,也别想你阿耶说什么。我就问问你,你自己,以后想成为个什么样的人?” 赵小满捧着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俺……俺想成为恩师这样的人。”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李逸尘的意料。 他笑了笑,追问道:“哦?我这样的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小满这次回答得快了些,语气也肯定了不少。 “恩师是好人!对俺好,有耐心教俺。而且……恩师是本事特别大的人!” “恩师啥都知道!” 孩子的话语朴素直接,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崇拜。 李逸尘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是成了小孩的偶像了。 这既有好处,也有压力。 “那你成了我这样的人之后,又想做什么呢?” 李逸尘继续引导。 赵小满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黝黑的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努力想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 “成了恩师这样……那……那就能帮俺阿耶,还有将作监的叔伯们,把活儿干得更好!” “改进工艺,就像改弩机那样,让大家干活更省力气。” 他的理想,依旧紧紧围绕着他熟悉和关心的工匠世界,局限于“帮忙”、“改进工艺”的层面。 这没有错,很实在,但缺乏一种更宏大、更自主的驱动力。 李逸尘知道,是时候给他加点“燃料”了。 他看着赵小满,神情认真了些。 “小满,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 “不能光想着眼前这点事,也不能光想着成为别人,哪怕那个人你觉得很好。” “你得想想,你自己,赵小满,这辈子到底想干点啥?想留下点什么?” 赵小满茫然地看着他,“念想”、“奔头”、“留下点什么”,这些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李逸尘知道空讲道理没用,得用故事。 他沉吟片刻,想起了前世一个脍炙人口,而且切合赵小满身份和处境的故事。 “来,小满,我给你讲个古时候的故事。” 李逸尘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平和。 赵小满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最喜欢听恩师讲故事了,每个故事里好像都藏着道理。 “很久以前啊,咱们中原这片土地上,有个叫鲁班的匠人。” 李逸尘开始讲述。 “他手艺极好,木工、石工、器械,没有他不精的。他做出来的东西,又巧妙又耐用,人们都称他是‘巧圣’。” 赵小满眼睛一亮,鲁班的名字,他偶尔听父亲和工坊里的老工匠提起过,语气里满是崇敬。 “可是啊,”李逸尘话锋一转。 “这鲁班,他一开始,也不是生来就什么都懂的。” “他也是个普通人,甚至可能像你一样,一开始认字读书也不太行。” 赵小满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在他心里,鲁班那样厉害的人,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他之所以能成为‘巧圣’,不是因为他读了比别人都多的圣贤书” “当然,他肯定也认字学习,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股劲儿,一个很大的念想。” 李逸尘看着赵小满,缓缓说道。 “他不仅仅是想把眼前的木工活儿干好,赚点钱养家糊口。” “他是真心喜欢琢磨这些东西,想着怎么才能让工具更好用,怎么才能造出更省力、更能帮助老百姓干活的器械。” “他看见人们用普通的斧头砍树很费力,就反复琢磨,改进斧头的形状,让它更锋利,更省力。” “他看见人们运东西过河困难,就发明了舟船。” “他看见鸟儿在天上飞,就想着人能不能也飞起来,于是用竹木试着做能飞的东西……” “虽然他最后没能让人飞起来,但他敢想,敢去试。” 李逸尘的语气带着一丝敬佩。 “你说,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帮他的阿耶改进工艺吗?” 赵小满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对,不止。”李逸尘肯定道。 “他是想让天下所有砍树的人都能省点力气,让所有要过河的人都能方便点,甚至想着让人能像鸟儿一样看看天上的景色。” “他这个‘念想’,很大。所以他不停地学,不停地想,不停地动手试,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他认字读书,也是为了能看懂更多的前人留下的图谱和记载,是为了实现他那个大‘念想’服务的。” “后来啊,他的名声传遍了各国。” 赵小满听得入了神。 故事讲完了,李逸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小满。 赵小满低着头,一动不动,显然还沉浸在鲁班的故事里。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考。 鲁班……他一开始也可能不认字? 他也有那么大的念想? 李逸尘看着赵小满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故事在他心里播下了种子。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满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迷茫。 “恩师……鲁班……他想的,真大。” “是啊,很大。” 李逸尘肯定道。 “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手里的木头、斧头,他看到的是人,是天下人做事的不便。” “他心里装着的,是让这‘不便’少一点,再少一点。” 赵小满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李逸尘继续道:“你刚才说,想帮阿耶和将作监的叔伯们改进工艺,这很好。” “但这不该是你的尽头。你想想,鲁班改进斧头,受益的只是他身边的木匠吗?” 赵小满摇了摇头。 “他造出更好的舟船,受益的只是他们村的人吗?” 赵小满再次摇头。 “对。”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 “小满,你摸过犁,见过农夫弯腰曲背一整天的辛苦。” “你用过锤,知道打造一件铁器需要反复捶打多少下。” “你改过弩,清楚一点小小的改动就能让军士省下多少力气,或许在战场上就能多一分生机。”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敲在赵小满的心上。 “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有多少农具可以更轻便?有多少水利可以更高效?” “有多少织机可以织出更多、更好的布?” “有多少运输重物的方法,可以不用那么多人肩挑背扛?” 赵小满的眼睛渐渐睁大。 恩师说的这些,有些他模糊想过,有些从未敢想。 “你认字慢,写不好,这没什么大不了。” “恩师……”赵小满的声音带着颤。 “您……您是让俺……俺也像鲁班那样……去想……去想那些大事?” “不是像我,也不是像鲁班。” 李逸尘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是让你像赵小满自己一样去想。想想你能用你这份看懂‘力’和‘物’的本事。” “为这大唐,为这天下千千万万像你阿耶那样辛苦劳作的人,做点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比如,你能不能试着琢磨出一种犁,让老牛拉着不那么费劲,一天能多耕两亩地?” “或者一种水车,不用人踩就能把低处的水送到高处的田里?” “甚至……一种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走的车?” 赵小满张大了嘴巴,不用马拉自己会走的车? 这……这怎么可能? 可恩师从不说没影的话。 “这……这能成吗?” 他下意识地问。 “不去想,不去试,就永远成不了。”李逸尘道。 “鲁班当年想让人飞起来,也没成,但他想了,试了。” “小满,你现在要立的,就是这个‘念想’——用你的巧思,用你掌握的‘格物之理’,让这世上的苦活、累活,变得轻松一点。” “让大唐的工匠,造出更好用、更强大的器械。” “这个念想,就是你往后读书、认字、学一切东西的根!” “有了这个根,你就知道为什么要去弘文馆,哪怕只听懂一两句,看明白一张图,也是为了你这个大念想!” 第181章 郑国公,薨了。 时光匆匆流逝。 李逸尘的宅邸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赵小满跪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前,案上摆放着几件奇形怪状的铁器和木器零件。 还有李逸尘特意为他准备的沙盘,用于演算和画图。 “恩师,您上次讲的这个‘杠杆之力’,俺回去想了很久。” 赵小满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之前的怯懦在探讨这些他真正感兴趣的学问时,消散了大半。 “俺觉得,弩臂其实也算一种杠杆?脚蹬的位置是力点,弩臂本身是杆,勾住弓弦的地方是重点?只是这杆是弯的……” 李逸尘微微颔首,内心有些赞许。 这孩子确实天分极高,能将他讲授的抽象原理与熟悉的实物联系起来。 “你能作此想,很好。弩臂受力复杂,并非简单杠杆,但其省力之理,确有相通之处。” “你不必纠结于名词,重在理解其力之传递与转换。” 他拿起一块木炭,在沙盘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杠杆示意图。 “你看,若欲用最小的力,撬动最重的物,除了加长力臂,还有何法?” 赵小满盯着沙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 “减小……减小重臂?就像把支点靠近要撬的那个大石头?”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此理亦可应用于他处。譬如,我让你思索的,兵士单兵掘土筑营,何种工具可更省力?” “并非一味将锹柄加长,或许可在锹头形状、入土角度上着手,减少泥土附着,亦是在减少‘重臂’之效。” 赵小满恍然大悟,急忙在沙盘上划拉起来,记录下这瞬间的灵感。 “俺明白了!还有您说的那个……嗯,‘摩擦力’?锹头磨得光滑,或者沾点水,是不是也能省力?” “可自行尝试,对比验证。” 李逸尘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他自己去探索。 他深知,对于赵小满这样的实践型人才,亲手验证得来的知识,远比灌输更为牢固。 这个月的时间里,赵小满几乎将所有的工余时间都耗在了李逸尘这间小小的书房兼工坊里。 学习李逸尘用浅显语言解释的力学、几何学基础概念。 他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武器和野外用具的改良上。 在李逸尘“便于携带”、“坚固耐用”、“一物多用”的指引下,赵小满那源于生活和劳作的巧思被彻底激发。 他改进了军中常用的短柄手斧,调整了斧刃角度和配重,使其劈砍效率更高,并在斧背增加了破甲锥的功能。 他根据李逸尘描述的“滑轮组”概念,简化设计出一种便携式的绳索提升工具,便于兵士攀爬或拖曳重物。 他甚至用边角料捣鼓出一个小巧的多功能铁扣,结合了撬、扳、凿等多种功能,虽粗糙,却已初具现代多功能战术工具的雏形。 李逸尘看着这些带着明显手工痕迹,却蕴含着实用智慧的“小发明”,心中感慨。 他并未直接给出图纸,只是提供了思路和原理,赵小满却能凭借其对材料和工艺的熟悉,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物件。 这或许比直接复制超越时代的武器,更适合当前的大唐。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一片被严密隔绝的校场上。 李承乾裹着厚厚的裘袍,站在寒风里,他的面前,站着五十名精悍的士卒。 这些人是窦静和杜正伦秘密从东宫卫士以及部分忠诚可靠的边军后代中遴选出来的,背景干净,家世清白,且对太子表现出极高的忠诚度。 负责日常操练的是一名沉默寡言、脸上带疤的东宫旅帅,名叫陈镇,曾是陇西边防的老兵,经验丰富。 但真正的训练大纲,则来自李逸尘那份被李承乾珍藏的“奇兵要则”。 训练内容与寻常府兵截然不同。 没有大规模的军阵演练,更多的是个人技艺的打磨和小队配合的默契。 负重越野、潜行匿踪、攀爬越障、野外辨识方向与寻找水源、甚至是简单的伤口包扎和毒物辨识。 李逸尘还特意编写了几套针对人体薄弱部位的近身格杀技巧。 李承乾每次来看,都能感受到这支小小队伍气质的变化。 他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沉静,行动间带着一种猫般的敏捷与警惕,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愈发默契,往往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同伴的意图。 “殿下,按您所授之法操练,初时弟兄们颇多不解,觉得非正道。如今月余,虽苦不堪言,然成效显著。” 陈镇向李承乾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尤其夜间潜行与小队袭扰,若真在战场,恐防不胜防。” 李承乾点了点头,右脚踝的旧伤在寒冷中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这支小小的“奇兵”,或许真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扭转战局的作用。 “继续练,按计划进行。所需物资,直接报与窦静,孤一律准了。” “是!”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暗中的训练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到了贞观十七年正月。 长安城笼罩在节日的氛围中,上元灯会的筹备已经开始,各坊市间多了些彩绸和灯饰,驱散了些许冬日的萧瑟。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郑国公、特进魏征,薨了。 消息传来时,李逸尘正在指导赵小满调整那个多功能铁扣的卡榫结构。 李逸尘的手顿住了,手中的小锉刀停在半空。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依旧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历史上,魏征确实是在贞观十七年正月病逝的。 这个以直言敢谏闻名于世,被李世民誉为“人镜”的臣子,终究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想起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魏征在临终前被任命为太子太傅。 虽然时间短暂,却因其巨大的威望,使得魏王李泰一党暂时收敛,给了李承乾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 魏征一死,攻击便接踵而至,太子的处境急转直下。 “但是……现在不同了。”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 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李承乾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彻底自暴自弃,反而在他的引导下,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拥有反击的力量。 李世民虽然也有意借重其威望辅佐太子,但或许是因为太子的变化让他觉得局势尚在掌控。 又或许是其他考量,那“太子太傅”的任命,终究是没能在这位诤臣离世前宣之于口。 历史的节点,在这里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魏征这面“人镜”碎了,但太子并未立刻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下。 他有了自己的根基。 “恩师?”赵小满察觉到李逸尘的异样,小声唤道。 李逸尘回过神,放下锉刀,语气平静无波。 “无事。一位值得敬重的老臣去世了。今日便到这里,你回去后,将我之前与你讲的‘重心稳定’之理想一想,如何应用于改进兵士的负重行囊。” “是,恩师。” 赵小满恭敬地行礼,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和那些宝贝零件,默默退了出去。 李逸尘独自在房中站了许久。 魏征之死,是一个时代的标志,意味着贞观朝堂上一个独特的声音消失了。 两仪殿和东宫几乎在同一时间派出了吊唁的使臣,仪仗规格甚高。 表达了皇帝和储君对这位功臣的哀悼。 长安城的百官们也纷纷前往魏府致祭,场面一时哀荣备至。 然而,在这片哀戚的氛围之下,另一股不安的情绪,开始在长安城中,特别是在那些购买了朝廷债券的世家大族之间悄然蔓延。 最初,只是零星的试探。 在一个以赏雪为名的世家私宴上,酒过三巡,一位姓王的郎中看似随意地提起。 “听闻朝廷近日忙于高句丽之事,这‘贞观裕国券’付息之时,不知是否会受影响?” 旁边一位崔姓的官员抿了口酒,淡淡道:“王兄多虑了吧?朝廷信誉,岂会因边事而废?” 他话虽如此,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另一人压低声音:“话虽如此,可这债券……压在手里也快几个月了。当初想着周转数月便出手,如今这市面上,接盘的人似乎……不多啊。” 宴席间的气氛微微凝滞。 众人心照不宣。 当初抢购债券,一是迫于皇帝和太子的压力,二是看好其短期获利前景,想着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然而,朝廷可能对高句丽用兵的消息传开后,许多原本有意接手的豪商和中小世家都开始观望。 战争就是个无底洞,谁知道朝廷会不会为了军费,做出些什么? 这债券的兑付风险,无形中增加了。 “或许……只是年关将近,银根紧缩所致。” 有人试图缓和气氛。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随后几日,类似的对话在各大世家的书房、茶肆的雅间里,以不同的形式重复着。 “打听过了吗?市面上真的没人愿意接手?” “问了几家相熟的柜坊,他们如今对这债券也颇为谨慎,言道需看明年开春后局势而定。” “朝廷若真对高句丽大举用兵,这五十万贯恐怕只是开始!” “届时国库空虚,拿什么来给我们付息?”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东宫的债券依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至于在民间一贯钱面值的债券已成为了通用货币了。 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持有债券的阶层中扩散。 他们忽然发现,这张原本被视为可以生金蛋的凭据,似乎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想抛售,却找不到足够的接盘者。 留在手里,又担心血本无归。 一种被套牢的窒息感,让这个正月变得格外难熬。 这种情绪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显德殿内,窦静面带忧色地向李承乾禀报。 “殿下,近日臣留意到,市面上关于债券的流言颇多。几家大柜坊似乎都在暗中收紧对‘贞观券’的质押借贷,一些世家也开始私下打听,是否有途径可以……提前兑付或者换成东宫债券。” 李承乾刚从校场观看“奇兵”训练回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闻言眉头微蹙。 “提前兑付?契约写得明明白白,三年期,如何能提前?” “他们当朝廷是开柜坊的,随存随取吗?” “他们自然不敢明说。”窦静道。 “只是这种观望和恐慌的情绪若持续蔓延,恐对债券信誉不利,甚至可能影响朝廷信誉。”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手指敲击着案几。 他想起李逸尘关于“信用”和“锚定”的论述。 贞观券的信用,锚定的是朝廷的威信。 如今,战争的阴影,正在动摇这个锚。 李承乾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你继续留意市面动向,若有异常,随时来报。至于那些世家……他们既然当初选择了购买,如今便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朝廷按契约行事,问心无愧。” “至于想换东宫债券?哼!以后再说吧!” “是。”窦静应道,心中却并不完全乐观。 金融市场,很多时候并非完全理性,恐慌本身,就足以摧毁信用。 窦静退下后,李承乾独自沉思。 魏征去世,朝堂失去了一位重量级的平衡者。 债券市场出现波动,反映出民间对朝廷财政和战争潜力的担忧。 高句丽那边,“疲敌”之策正在秘密进行,效果尚未可知。 贞观十七年的开端,长安城的氛围,确实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是节日的筹备和对功臣的哀悼,底下却是各种力量的重新权衡与暗自躁动。 他唤来内侍。 “去请李司仪郎,孤有事相商。” 他需要听听先生的看法,无论是关于贞观卷的波动,还是关于这愈发复杂的朝局。 第182章 此物,可称之为‘官报\’。 内侍离去后,李承乾并未坐在原地等待。 他跛着脚,在显德殿内缓缓踱步。 窦静方才的禀报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贞观券的波动,看似只是市面银钱之事,但他跟随李逸尘学习已久,深知这背后牵扯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人心,或者说,信心。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起庭中残雪。 魏征的去世,像抽走了一根支撑朝堂格局的柱子,各方势力难免要重新寻找平衡。 而高句丽,就像北边一块越来越沉重的阴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自然也压在了那些持有债券的世家心上。 他们怕什么? 怕朝廷战事不利,怕国库空虚,怕手中那张盖着官印的纸最终变成废纸。 李承乾心中冷哼,这些世家,获利时争先恐后,稍见风险便惶惶不可终日。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 李承乾转过身,看到李逸尘已躬身立于殿中。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 李承乾快步走回案后坐下,也示意李逸尘就坐。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承乾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眉头紧锁。 “先生,如今这朝廷的贞观债券,似乎比想象中还脆弱啊!不过是些风吹草动,市面上便已显出不安之象。” 李逸尘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殿下,债券之信,根植于发行者偿还本息的能力与意愿。” “能力,关乎国库盈虚。意愿,则可视为信誉本身。如今市面观望,并非怀疑朝廷偿还之意愿,而是担忧其能力。”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此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前隋三征高句丽,耗尽了文、炀两朝积累,府库空虚,天下骚然,最终社稷倾覆。” “此事过去未远,记忆犹新。” “如今我朝虽强盛远胜前隋末年,但人们心中,对于朝廷能否在应对高句丽之事同时,稳妥维系诸如债券付息此等新兴财货体系,心存疑虑。” “说到底,是对必胜且不伤国力信心不足。” 李承乾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急切。 “这……这会不会影响东宫的债券?” 东宫债券是他推行西州开发、乃至后续诸多计划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李逸尘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影响必然会有,天下财货流转,彼此牵连。” “但东宫债券与贞观券,锚定之物不同,境遇自会不同。” 他看向李承乾。 “贞观券锚定的是朝廷信誉,而朝廷信誉,在此刻,与对高句丽用兵的胜败、代价大小直接捆绑。” “一旦战事不顺,或耗费远超预期,朝廷信誉受损,贞观券首当其冲。” “而东宫债券,”李逸尘缓缓道。 “以雪花盐为锚。盐,乃百姓日用不可或缺之物,其价值坚实。只要东宫能稳定产出、控制盐源,雪花盐的购买力便在那里。” “持有东宫债券者,心中清楚,即便最坏情况,他们仍可凭借债券兑换到足值的盐。” “此物之‘锚’,比之飘渺的战事信心,更为具体,更可触摸。” “故其所受冲击,会比贞观券小很多。民间甚至已开始将东宫债券当作大额钱币使用,此便是信用深入人心的表现,因其背后是盐。” 李承乾闻言,心下稍安。 东宫债券的根基确实稳固。 但他随即想到更深一层,脸色重新凝重起来。 “先生,若……若朝廷的贞观券真的……崩塌,会如何?” 李逸尘目光一凝,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殿下,此事必须高度重视!贞观券若崩塌,直接打击的便是朝廷的信誉。” “这非比寻常财物损失。朝廷信誉一旦受损,想要重建,难如登天。” “其造成的影响,恐非一朝一夕,可能延绵数代人。” 他深入解释道。 “百姓、商贾、乃至四方藩国,对大唐朝廷的信任,是维系赋税、律法、边贸、乃至天下安定的无形基石。” “若他们看到朝廷连自己发行的债券都无法妥善维系,则会怀疑朝廷的一切承诺。” “今日可失信于债券,明日是否会失信于赋税定额?失信于边贸互市?失信于赏功罚过?” “届时,政令推行成本将急剧增加,民间藏富不愿投资,商贸停滞,国力必然受损。” “这是一种根本性的动摇。”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而且,殿下需放眼长远。若他日殿下御极,欲行大政,兴大工,强军备,是否也需要如现在一般,借助类似债券之工具,汇聚民间财力?” “若到那时,因前朝之失,天下人对朝廷发行之凭信心存忌惮,不愿购买,殿下又当如何?” “朝廷的信誉不能崩塌,这不仅关乎当下,更关乎未来数十年的国运。” “殿下,当此之时,需行力挽狂澜之举!” 李承乾听着,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他之前只想到贞观券崩塌会让世家受损,甚至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丝快意。 但经李逸尘这番剖析,他才意识到,这绝非几家哭丧那么简单,而是动摇了李唐统治的信用根基。 这根基若坏,将来他接手的就是一个更难治理的烂摊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是的,朝廷的信誉不能崩塌。” 他此刻的想法已然不同,不再局限于东宫得失,而是站在了整个大唐朝廷的立场上。 他想起了之前在江南地区的布局,利用雪花盐换购了不少粮食,这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 “先生,那依你之见,当下学生还应做什么准备?” 李承乾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李逸尘早已思虑周全,立刻应道。 “首要,仍是军事。必须尽快推进对高句丽的各项行动,无论是‘疲敌’之策,还是战备。” “争取在来年开春后,能迅速形成碾压态势,以最小代价、最短时间解决高句丽问题。” “唯有干净利落的胜利,才能最快打消市场疑虑,重塑信心。拖延越久,变数越多,恐慌蔓延越广。” “其次,”他继续道。 “工部近日不是根据赵小满等人的思路,改良了几样农具么。比如那曲辕犁的改进型,还有便于深耕的铁锨。” “殿下当立即以朝廷或东宫名义,将图样公诸天下,令各州县仿制推广,并派员指导。” “同时,昭告天下,言明此乃朝廷重视农桑、提升民力之德政。” 李承乾有些不解。 “推广农具,与债券信心何干?” “大有关联。”李逸尘解释道。 “殿下,信心并非凭空而来。人们看到朝廷能研发出利于耕种的器具并惠及百姓,便会直观感受到朝廷在做事,在做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事。” “这种务实、利民的印象,会冲淡因战争带来的消耗、风险印象。” “他们会想,一个能造出更好农具的朝廷,其治理能力是向上的,其未来是可信的。” “这种技术展现带来的信心,有时比一纸公文更有效。” “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不仅有征伐之威,更有生养之德与创新之能。” 李承乾恍然,原来还有这一层作用。 他仔细一想,确是如此,实实在在的好处,最能安定人心。 这时,他心中另一个念头升起,带着一丝冷意。 “先生,如今持有贞观券最多的,便是那些世家大族。此次风波,他们损失最重。” “是否需要……趁此机会,给他们一些打击?” 他想起以往世家对他的掣肘与轻视,若能借此削弱他们,似乎是个机会。 李逸尘却缓缓摇头。 “殿下,此非上策。要解决世家门阀之弊,需从根本着手,而非借助此等金融市场波动。” “即便借此机会重创几家,甚至使其倾家荡产,于事无补。” 他看着李承乾,目光深邃。 “铲除旧的世家,很快便会有新的权势家族崛起,填补空缺。” “这些新贵,或许会更审时度势,更加依附殿下,因为他们缺乏旧世家累世的底蕴与傲慢。短期内,对殿下而言,似乎更有利。” 李承乾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是,”李逸尘话锋一转。 “他们本质上,仍是新的世家大族。他们依然会占有大量土地、荫庇人口、垄断知识、追求世代簪缨。” “其与国争利、与民争利的本性,不会改变。只不过,换了一拨人而已。问题的根本,并未解决。” 李承乾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实短视了。 李逸尘进一步阐述。 “故而,解决世家之患,需从更本源的角度入手。” “非为一朝一夕、一人一姓之更替,而是要让‘世家大族’这一阶层,或者说这种能够轻易世代垄断资源、权力的状态,慢慢变得难以形成,直至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同时,要让新的人想要成为那样的世家,变得极其困难。”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李承乾。 他近来深受李逸尘潜移默化影响的“阶级”视角,让他对世家有了更本质的认识。 他不再仅仅视其为具体的崔、卢、郑、王等家族,而是将其看作一种依靠特定制度维系的社会阶层。 这种疏离感,让他能更冷静地看待问题。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了。打击具体家族,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催生更狡猾的对手。” “需从制度、从根源上,让其逐渐失去土壤。” 李承乾缓缓道,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 “殿下能作此想,乃天下之幸。”李逸尘赞许道。 “那么当前之要务,仍是聚焦高句丽。稳住债券市场信心的根本,在于迅速而有效地解决高句丽问题。” “同时,工部那边,关于造纸术的革新,殿下还需多加督促。” 李承乾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造纸?先生多次提及此事,言其关乎重大。除了之前所说,降低书籍成本以利教化,还有何大用?” 李逸尘知道,是时候更深入地描绘一下纸张革新后可能带来的图景了。 他需要借助一些推演,但不能超出这个时代的理解框架。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 “殿下,纸,绝非仅仅用于书写。其用途之广,或可超乎当下想象。” “若造纸术得以突破,能造出更廉价、更坚韧、产量更大的纸张,其影响将遍及朝政、军事、经济、民生诸方面。” “首先,便是殿下最为关心的教化。廉价的纸,意味着廉价的书籍。” “寒门士子购书不难,蒙学孩童习字有纸,知识传播速度将倍增。” “此乃殿下削弱世家知识垄断之利器,自不待言。” 李承乾点头,这点他清楚。 “其次,于朝政而言。”李逸尘继续。 “如今政令传达,多靠绢帛、竹简或昂贵的皮纸,抄录繁琐,数量有限。” “若能用廉价的纸张大量印制朝廷邸报,将陛下谕旨、朝廷动向、各州要情,定期发往各州县,甚至重要军镇,则天下官员、将领皆能及时知晓朝局,政令上传下达,效率何止提升十倍?” “此物,可称之为‘官报’。” 李逸尘内心想到的是明清时期的邸报。 “官报?”李承乾若有所思。 “如同那雕版印制的《千字文》散页,但内容换成朝廷政事?” “正是。不仅传达政令,亦可刊登一些各地治理良策,或表彰清官,警示贪吏。” “如此,可加强中枢对地方的控制,统一舆论,使天下官员知所趋避。” 李逸尘说的其实就是初步的官方媒体,能有效塑造意识形态。 李承乾眼中一亮,这确是他未曾想过的用法。 若真能如此,中枢权威将更能直达地方。 “其三,于军事。”李逸尘又道。 “军中文书、地图、号令,皆需用纸。若纸价低廉,则可将更精细的地图下发至更基层的校尉。” “可将作战要令、敌情通报快速抄录分发。” “甚至可印制统一的操典、阵图,使训练更为规范。情报传递,亦将因用纸廉价而更加频繁、详细。此对于大军调度、异地作战,至关重要。” 这次李逸尘推演的是宋代广泛用于军令文书的各种纸制凭证和地图的设想。 李承乾是接触过军务的,立刻明白了其中的价值。 精细地图和及时情报,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若因用纸成本而限制,确实可惜。 第183章 这点风浪,翻不了船。 “其四,于经济民生。” 李逸尘开始触及更核心的领域。 “殿下,东宫债券,如今是实物凭证。若纸张足够廉价、且防伪技术能跟上,未来是否可以考虑,发行一种更小面额、专门用于市场流通的‘纸钞’?” “以其替代沉重的铜钱,便于商旅携带,促进货殖流通。” 他内心清楚,这是走向纸币的关键一步,宋代的交子、会子便是如此起源。 但他只能引导李承乾想到这个方向,而不能直接说出纸币概念。 “纸钞?”李承乾震惊了。 “用纸当钱?”这想法太过颠覆。 李承乾也知道当下部分民众将债券充当钱币来时使用。 那是因为两年后可以兑换真正的钱币。 只是直接当钱币使用,这对于李承乾的冲击非常大。 “并非以纸本身为钱。” 李逸尘耐心解释。 “而是以其为凭信,代表存放在官库或指定柜坊中的铜钱或绢帛。” “持有人可凭此‘纸钞’随时兑换回实物钱绢。” “因其便携,自然会逐渐在市场上流通起来。” “当然,此事关乎国本,需极度谨慎,必须有充足的锚定物,且严格控制发行量,建立绝对信誉。” “但若无造纸工艺的革新,此事根本无从谈起。” 他内心知道,信用货币的诞生需要极其复杂的条件。 但这不妨碍先在理论上播种。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用一张轻便的纸,替代沉甸甸的铜钱? 这想法简直石破天惊! 但他仔细一想,若真能保证兑换,对于大宗贸易确实方便至极。 “还有,”李逸尘不等他消化,继续列举。 “民间契约、账本、户籍登记,皆可用纸。” “若能推广,则民间纠纷因契约不清而减少,官府管理户籍、征收赋税亦更方便。” “医者可用纸记录药方、脉案,流传后世。” “工匠可用纸绘制更精细的图样。甚至可用纸记录农时、天象……其用,无穷无尽。” 他最后总结道。 “殿下,纸之革新,看似只是一物之变,实则可能撬动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 “它能让信息传递更快、更广,让知识积累更易,让商业活动更便捷,让官府管理更精细。” “此乃真正夯实国基、开启盛世之钥。其意义,某种程度上,或许不亚于一场大捷。” 李承乾已经完全被李逸尘所描绘的图景震撼了。 他原本以为纸张只是书写材料的改良。 却没想到其背后竟牵扯到朝政、军事、经济、民生的方方面面。 甚至隐约指向一种更高效、更强大的国家治理模式。 这远比他之前理解的“印书”要宏大得多。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渐弱,但李承乾的心中却仿佛有团火被点燃了。 他看看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下来。 “先生一席话,令学生……豁然开朗。”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兴奋。 “以往只觉前路纷杂,如今看来,路径却愈发清晰。高句丽需速决,以稳当下之信用。” “农具需推广,以显朝廷之能。” “而纸张之革新,则关乎未来数十年之国运!” 他站起身,虽然右脚依旧不便,但身姿却显得挺拔而坚定。 “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翌日。 两仪殿内,檀香袅袅。 殿内,与李世民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凝思为伴。 他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民部的例行奏报,其中提及近日市面钱粮流转似有滞涩之象。 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隐约指向了那发行不久的“贞观裕国券”。 几乎同时,内侍省密报也悄然送至御案,提及东西两市有豪商暗中打探能否将手中持有的“贞观券”折价转让,或询问东宫债券是否仍可购入。 “贞观券……东宫券……”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御案。 他并非对经济之道一窍不通。 戎马半生,深知粮草为军中命脉。 登基御极,更明国库乃国家根基。 发行债券,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借贷,以朝廷威信为凭,解一时之急。 当初太子于东宫发行债券成功,他乐见其成,甚至颇为赞许这种灵活的手段。 故而当国库因备边、水利等事略显拮据时,他采纳了民部建议,仿效东宫,发行了这“贞观裕国券”。 以其天可汗之威,大唐之国力。 五十万贯,难道还能成了问题? 然而,现实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市面上的暗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更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同样是债券,东宫所发,非但未见波动,反而在民间流通愈广。 甚至隐隐有成为大额钱币的趋势。 据闻,一些商贾交易,已开始直接使用盖有东宫印信的债券凭证。 “信用……”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个词,他听太子提起过,也在太子的奏疏中见过多次。 太子似乎极为看重此物,认为其重逾千金,关乎国本。 李世民承认,朝廷需要信誉,天子需要威信。 但这“信用”二字,难道真能玄妙到如此地步? 竟能让两张看似相似的纸片,命运迥异? 他沉吟着。 贞观券若真的出了问题,受损最重的,无疑是那些大量购入了债券的世家大族。 想到此处,李世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虽于国朝建立有功,却也时常掣肘皇权,侵占田亩,荫庇人口。 若能借此机会,稍稍挫其锋芒,让他们损失些钱财,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终究是朕发行的债券。” 李世民很快压下了那丝念头,作为帝王,他需权衡全局。 世家受损固然可接受,但若因此动摇朝廷威信,则非他所愿。 不过,他旋即又释然。 能出什么问题呢? 不过是些商贾间的惶惶猜测罢了。 只要三年期一到,国库届时拨出钱粮,连本带利一并偿还,这风波自然平息。 至于这期间市价如何波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朝廷何干? 与朕何干? 朝廷肯借,肯还,这便是最大的信用! 他自信,以贞观朝之富庶,以他李世民之威望,断不至于连五十万贯的债券都无法兑现。 这点风浪,翻不了船。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内侍王德轻声禀报,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宣。”李世民收敛心神,端坐御座之上。 李承乾步入两仪殿,步伐因足疾而略显蹒跚,但仪态沉稳。 他依礼参拜,声音平静。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 李世民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此时来见朕,有何事?” 李承乾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具体事务,而是略一沉吟。 “父皇,儿臣近日观市面风闻,于贞观裕国券似有微词,心中有些忧虑,特来禀奏。” 李世民眉峰微挑,不动声色。 “哦?太子有何忧虑?” “儿臣担忧的,并非债券本身,而是其背后所系的……朝廷信用。” 李承乾选择着措辞,他知道父皇对此概念未必全然认同。 “债券之信,在于发行者必偿之能力与必偿之决心。” “能力关乎国库,决心即是信誉。” “如今市面观望,恐非空穴来风。前隋旧事,殷鉴不远,民间记忆犹新。若因高句丽之事,引发对朝廷偿付能力的普遍疑虑,恐伤及国本。” 李世民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敲击御案,面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是觉得,朝廷会失信于民?还是觉得,朕会失信于天下?” “儿臣不敢!”李承乾立刻躬身。 “父皇天威,朝廷鼎盛,自然无虞。然,信之所立,如垒土之台,非一日之功。” “信之所毁,或只需一念之差,流言蜚语。儿臣只是以为,防微杜渐,主动维系信心,总好过事后补救。” “如何主动维系?”李世民语气平淡。 “莫非朝廷要出面担保市价?还是要提前兑付?契约既立,岂能儿戏?” “朝廷届时按约还钱,便是最大的信用体现!至于中间如何波动,那是商贾自行权衡利害之事。” 李承乾心中暗叹,知道父皇并未真正理解“信用”作为一项系统性资产的重要性。 仍停留在“欠债还钱”的传统认知上。 他试图再言。 “父皇,信用的价值在于其稳定性与可预期性。” “若市面上对朝廷偿债能力产生持续怀疑,即便最终朝廷履约,其间造成的损耗,以及未来朝廷若再行借贷可能面临的更高成本……”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太子的话。 “高明,你的心思,朕知道了。朝廷大事,千头万绪,岂能尽如商贾般锱铢必较?” “朕心中有数,贞观券,到期必偿!此节无需再议。” 他看着儿子,语气放缓了些。 “你能虑及于此,心系朝廷威信,朕心甚慰。但有些事,非你当下所能尽窥。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可。” 李承乾知道再劝无益,便不再纠缠此事,顺势转换了话题。 “儿臣明白。另有一事奏报父皇。工部近日依据将作监工匠所献思路,改良了几样农具,如曲辕犁、铁锨等。” “试用之下,颇能省力增效,利于深耕。” “儿臣以为,此乃惠及农桑之良器,当尽快推广天下,以增民力,厚国本。” 果然,此言一出,李世民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农桑乃立国之本,粮食增产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石,这是他所深信不疑的。 “好!此事大善!”他赞道。 “工部能于此用心,太子能留心于此,皆是有功。” “便依你所奏,即刻以朝廷名义,将图样发往各州县,令其仿制推广。” “所需工料,可由地方筹措,朝廷亦可酌情补贴。务使新器尽快用于田间地头!” “儿臣遵旨。”李承乾应道。 “东宫亦将派遣熟谙此道的工匠,分赴各地,尤其关注山东、河北等此前受灾或地瘠之处,进行指导,确保推广实效。” “嗯,考虑周详。” 李世民点头,对此十分满意。 推广农具,增产粮食,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远比那虚无缥缈的“债券信用”更让他安心。 “民以食为天,粮粟足,则天下安。此事办好,功在千秋。” 见父皇心情转佳,李承乾又将话题引向当前最紧迫的局势。 “父皇,高句丽泉盖苏文弑君叛唐,气焰嚣张。儿臣以为,朝廷虽需准备,但亦不可使其坐大。” “当尽快推进各项部署,力求来年开春前,能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如此方能最小代价,稳定东北边疆,亦能……安定内外人心。” 他最后一句,隐约又点回了债券风波背后的担忧。 李世民神色一肃,目光锐利起来。 “朕已决意征讨此獠!” “朝中各部也按你之前所言进行疲敌之策。各项筹备,正在加紧进行。兵马、粮草、器械,皆需时日。” “太子,你既协理部分军务,此事便需你多费心。朕准你深度参与军机筹划,与李勣、程知节等多多商议。” “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心中一定,他要的正是这个深度参与的许可。 他稍作犹豫,决定再进一步。 “父皇,为配合大军行动,儿臣依月前所奏,督练了一支小队,约二百人,专司侦察、袭扰、破袭等非常之务。” “或许……可在战前,遣往高句丽境内,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比如,刺探军情,或……伺机焚毁其粮秣囤积之所,乱其后方。” “哦?”李世民闻言,颇感意外,审视着李承乾。 “高明,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刺探军情尚可,焚毁粮草……谈何容易?” “高句丽虽小,亦非毫无防备。区区二百人,深入敌境,欲行此等大事,是否……有些托大了?”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虽然他之前看了李承乾的训练方法,但是觉得人数太少了。 而且在李世民看来这群被训练的人就是死士。 至于太子所说这群人可以光耀门楣,李世民觉得是不可能的。 在他想来,大军征伐,靠的是正兵对决,奇兵突袭亦需相当规模,二百人,能济何事? 李承乾早已料到父皇会有此反应,平静回应。 “父皇明鉴。此队兵士,化整为零,潜入敌后,或利用山林夜色,伺机而动。” “目的非为歼敌,而在制造混乱,打击要害,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宁,为我大军后续行动创造有利之机。” “儿臣不敢说必成,但值得一试。即便不成,损失亦在可控之内。” 第184章 嗯,做得隐秘些。 “既如此……朕准你所请。” 李世民最终点头。 “儿臣遵旨!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父皇信任!” 李承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训练已久的“奇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父子二人又就高句丽局势、粮草调配等具体事宜商议了片刻,李承乾方告退离去。 看着太子离去时那虽跛足却挺直的背影,李世民目光深邃。 这个儿子,越来越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那些关于信用的言论,那支神秘的小队……罢了,且看他能做出何等事来。 只要于国有利,便由他去吧。 数日后,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皇帝用印的诏书正式颁行天下。 “敕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丕绪,宵旰图治,惟念稼穑之艰难,黎元之疾苦。今者,工部奉旨,稽古制而创新器,改良耒耜,效验颇著,用力少而见功多,深裨农本。夫农为邦本,食乃民天,利器善事,古之明训。咨尔天下州县,仰体朕心,速将颁下图式,晓谕乡里,督率工匠,如法营造,遍给农户。务使陇亩尽沾其利,仓廪益增其储。其有推行得力、民受实惠者,守令考功记录优等;其有因循怠惰、阳奉阴违者,必置其罪。布告遐迩,咸使闻知。贞观十七年正月日。” 这道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驿传系统发往各道、州、县。 几乎与此同时,东宫亦以太子教令的形式,发布了更为具体的执行文书。 “太子令:咨尔诸州县长吏并工曹司职:顷者,朝廷颁下新式农器图式,惠养元元之至意也。今特命工部将作监选派精熟匠作,分道赴州,实地督导营造,传授用法。各州县务须全力配合,划拨工料,集中匠户,限期成造,按保甲分给。尤须注重山东、河南、河北、关内等道,及地瘠民贫之乡,不得遗漏。施行之际,当体察民情,勿滋烦扰。每旬将推行进度、民间反响,具文呈报东宫工曹,以备核查。其有疑难技术之事,可即询工部所遣匠官。勉之哉!毋负朝廷厚望,太子殷盼。贞观十七年正月日。” 两道文书,一朝廷一东宫,迅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诏令既下,如春风吹拂冻土,迅速渗透到大唐疆域的各个角落。 各州道官府不敢怠慢,刺史、县令亲自督办,工曹吏员奔走乡里,将新式农具的图样张榜公示,召集境内工匠,按规制加紧打造。 东宫派出的工部匠官也陆续抵达,他们带来更精确的制造标准。 在一些南方地区直接在田间地头,向围观的农人演示新式曲辕犁如何更省力地深耕。 改进的铁锨如何更高效地破土。 起初,农人们多是观望,带着世代沿袭的谨慎。 但当几个胆大的尝试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需要壮劳力奋力才能拉动的旧犁,换上新式曲辕犁,竟轻松了许多,入土更深,翻起的土块也更均匀碎散。 那铁锨的造型经过调整,不易沾泥,挖沟渠、修田埂事半功倍。 “省力!真省力!” 老农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摩挲着光滑的犁柄,如同抚摸珍宝。 “这锨头使得顺溜,半天能干完以往一天的活计!” 年轻的后生兴奋地比划着。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乡野之间,对新农具的渴求迅速升温。 各地官府呈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长安,无不提及“民皆踊跃”、“争相请领”、“颂扬皇恩浩荡、太子仁德”。 就在这农具推广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长安东西两市的氛围,也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之前关于“贞观裕国券”可能因高句丽战事而兑付困难的流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淡了。 那些曾私下打探能否折价转让债券的豪商,忽然沉寂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还有途径可以购入贞观券。 或者,之前欲出手的卖家,是否改变了主意。 这种转变起初并不明显,但敏锐的柜坊管事和市井牙人很快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崔家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 “近日市面情形,诸位如何看?” 崔仁师缓缓开口,手指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甚是蹊跷。前些时日,还闻风声鹤唳,皆言债券恐成废纸。” 崔家一位管事满脸疑惑的说道。 “如今却似云开雾散,询价者悄然增多,持有者亦惜售起来。” 另一位崔家长老皱眉道。 “朝廷推广农具,与债券风马牛不相及,何以能影响至此?莫非……朝廷另有安抚之举,我等未能察知?” 崔仁师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老于世故的光芒。 “非也。老夫细思之下,农具推广可以增加粮食增产,朝廷在三年后按承诺对付应该不成问题了。”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 “朝廷推广利民农器,且效率卓著,天下皆知。此举向万民昭示,朝廷非只知征伐,更重生养,且确有务实创新之能。” “百姓见之,心安。商贾见之,则思。一个能造出如此良器、惠泽黎庶的朝廷,其国力必在蒸蒸日上,其偿付区区债券之能力,何须怀疑?” 众人恍然。 “应是此理。” 崔仁师点头。 “虽看似不相关,实则潜移默化,扭转了人心。” “如今看来,这贞观券,非但不是烫手山芋,反倒可能因这番波折,更显其价值稳固。之前抛售者,如今怕是悔之晚矣。” 管事抚掌。 “既然如此,我等手中债券,更需握紧。甚至……若有机会,或可再吸纳些许。” 在场即位崔家人相视点头,心中算盘已然拨响。 他们未必完全理解“信用体系”的现代经济学原理,但凭借多年积累的政治嗅觉和商业直觉,他们敏锐地感觉到,贞观券的势头,已经逆转。 恐慌性抛售的窗口正在关闭,持有待涨,甚至趁机低吸,才是明智之举。 这种共识在世家圈子里悄然形成。 原本滞涩的债券交易,开始重新活跃,价格在无声无息中稳步回升。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听着窦静的禀报,脸上难掩震惊之色。 “殿下,据各方线报,贞观券市价已止跌回稳,且有缓慢攀升之势。” “之前那些暗中打探抛售渠道的世家,如今大多偃旗息鼓,甚至开始回购。” “东西两市的大柜坊,对贞观券的质押借贷业务,也重新放宽了尺度。” 窦静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李承乾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 他虽然早已从李逸尘那里听闻了“信用”的威力,也理解了推广农具可能带来的信心提振。 但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带来的冲击依然无比强烈。 “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心中翻腾,唯有此念。 李逸尘不仅预见了风险,更精准地指出了化解之道,而且其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远超他的预期。 这已非简单的谋士之才,近乎于洞悉天机、执掌人心的神明手段! 一种混合着庆幸、敬畏与极度依赖的情绪,在他心中深深扎根。 他挥退窦静,独自在殿中踱步,心潮难平。 原来,治理国家,除了权谋、兵锋、吏治,还有如此精妙而强大的力量潜藏于市井之间,关乎人心向背,牵一发而动全身。 自己以往,实在是坐井观天了。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的李世民,也接到了类似的汇报。 “哦?市面恢复平静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朕早说过,区区债券,能掀起多大风浪?以我大唐之国力,朕之威望,到期偿还,岂有疑义?” “之前不过是些无知商贾庸人自扰罢了。” 他将市面的好转,完全归功于自己的权威和朝廷的信用背书。 在他看来,农具推广是好事,但与债券风波平息并无直接因果。 只是时间上的巧合,或者,是那些商贾终于想明白了,认清了大唐朝廷不可动摇的实力。 “太子前番还忧心忡忡,看来确是年轻,见识浅了些。” 李世民心中暗道,一股帝王特有的自信充盈胸臆。 他觉得,自己对大局的把握,终究远胜于太子。 这种认知,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待来年开春,对高句丽用兵取得阶段性胜利后,可以视情况再次发行债券,以筹集更多军费,彻底解决东北边患。 在他看来,有了这次“风波平息”的经验,下次发行必将更加顺利。 他并未意识到,这次风波的平息,核心在于“信心”的修复,而非单纯的武力威慑。 就在大唐内部因债券风波平息而氛围转缓之际,针对高句丽的秘密行动,已然展开。 李承乾亲自召见了那支由旅帅陈镇统领的二百人“奇兵”的代表。 这些士卒经过数月严苛乃至残酷的非传统训练,气质已与寻常府兵迥异,带着一种猎食者的专注与冷静。 “尔等此行,任务有三。”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密闭的室内回荡。 “其一,尽可能刺探高句丽境内兵力部署、粮草囤积、要塞布防等情报。” “其二,伺机焚毁其关键粮秣囤积点,乱其军心民心。” “其三,若有机会……”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刺杀泉盖苏文及其核心党羽!能除苏盖文者,赏万金,封侯爵!” 陈镇等人单膝跪地,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齐声道:“卑职等誓死完成任务!” “记住,尔等非为正兵,无需与敌硬撼。隐匿行踪,一击即走,保全自身为上。” “所有行动,需绝对隐秘。分批潜入,化整为零,抵达预定地点后,再依令集结或分散行动。” “联络方式,暗号,务必牢记。” 李承乾再次叮嘱。 “遵令!” 是夜,这支经过特殊训练的小队,借着夜色掩护,分成数十股。 利用商队、流民、乃至走私渠道,悄无声息地越过边境。 与此同时,另一条针对高句丽的“软刀子”—— 以雪花盐换购粮食的策略,也在高句丽境内悄然进行,且规模日益扩大。 高句丽,平壤城及周边城镇。 来自大唐的雪花盐,以其洁白如雪、细腻纯净、咸味纯正而无苦涩杂味的特质。 迅速赢得了高句丽上至贵族、下至平民的青睐。 相较于本地出产的粗砺、带有杂质、色泽暗沉的海盐或岩盐,雪花盐简直是天赐珍品。 一些胆大的高句丽商人,通过与边境私下渠道,或利用往来两国的小股商队,将这种珍贵的盐块带入境内。 交易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 在平壤城西的一处集市,一个身着普通高句丽服饰的商人的摊位前,摆放着几小袋雪花盐。 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这盐……真白啊!” 一个老妇人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 “真咸!没有苦味!” “怎么卖?” 一个看似小有家资的平民问道。 商人报出一个价格,用高句丽语说道:“可以用粮食换。粟米、麦子皆可,按市价折算。” 用粮食换盐,在高句丽并非稀罕事。 但用粮食换如此上等的盐,让不少人动了心。 消息很快传开。 不仅是平民,一些中低层的官吏、乃至部分家中存粮颇丰的富户,也开始私下用粮食换取这难得的雪花盐。 交易地点逐渐从公开集市转向更隐秘的私人宅院、城外庄园。 甚至,一些与泉盖苏文政权并非铁板一块的当地贵族,也参与了进来。 在一处贵族的别院密室中,烛光摇曳。 “此盐确非凡品。” 一位高句丽老者捻着胡须,看着面前一小堆雪花盐,对心腹管家说道。 “唐国以此物换粮,其心叵测。但……于我而言,府中积粮甚多,换些这等好盐,享用也罢,囤积待价也罢,并无坏处。” “何况,还能借此与唐国那边……留条线。” 管家躬身道:“主人明鉴。只是需万分小心,莫要让大将军府的人察觉。” “嗯,做得隐秘些。”老者点头。 大量的粮食,开始通过这种看似自愿、公平的交易,从高句丽民间、甚至部分贵族粮仓中,悄然流向大唐控制或影响的边境区域。 或者被秘密囤积起来,以备将来唐军之用。 这股风潮,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泉盖苏文的耳目。 第185章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 平壤城,大将军府。 泉盖苏文虽未正式称王,但府邸规格已远超臣子。 泉盖苏文身材魁梧,面相凶悍。 听完下属关于境内出现大量以粮换盐交易的禀报后,他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唐国!竟想出这等法子!” 泉盖苏文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指着高句丽疆域。 “他们以为,用这点华而不实的盐块,就能掏空我高句丽的粮仓?愚蠢!” 他的谋士,一位姓朴的文官,谨慎地开口。 “大将军,此事不可不防。民间存粮若流失过多,恐影响来年民生,乃至军粮征集。” 泉盖苏文不屑地一挥手。 “朴先生多虑了!唐国此举,正说明他们对我高句丽心存畏惧,不敢轻易动兵,只能行此雕虫小技!” “他们换走的,不过是些散落民间的余粮罢了!能有多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森严的守卫,自信满满。 “传我将令!凡境内交易,以粮换盐者,可以继续进行。” “但所有换入的粮食,严禁私自运出高句丽国境!若有违令,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狞笑。 “唐国送来好盐,我们照收不误!他们想换粮食?” “可以!但这些粮食,必须留在高句丽!待到战时,本将军一道命令,便可将这些粮食尽数征收,充作军粮!” “届时,唐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哈!此乃天助我也!” 在泉盖苏文看来,大唐此举简直是愚蠢的资敌行为。 他用一些对自己来说并非急需的“奢侈品”盐,换回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而且这些粮食还被他用行政命令锁死在国内,随时可以征用。 这买卖,太划算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将来唐军因粮草不继而溃败的场景。 东宫,显德殿。 李逸尘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步入殿内,行礼,跪坐于席。 “先生!”不等李逸尘完全坐定,李承乾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兴奋而略显高亢。 “市面情形,窦静方才已报于孤!贞观券确如先生所料,已然回稳,且势头看好!” “仅凭农具推广一事,便能扭转乾坤,这……这朝廷信用的增强,是否太过……轻易了些?” 他用了“轻易”这个词,表达着他内心的不可思议。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增强国力、提升威望,无不是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或是通过重大的军事胜利、或是通过卓越的政绩。 而如今,似乎只是一道诏令,一次成功的技术推广,就能在短时间内显著提升这种名为“信用”的无形资产。 李逸尘看着太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困惑,脸上并无得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如常。 “殿下,信用的建立与崩塌,有时确在一念之间,看似轻易,实则有其内在规律。” “农具推广,看似一器一物之利,然其背后,向天下人传递了几个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 “其一,朝廷并非只知征伐消耗,亦注重生养休息,体恤民力。此乃‘仁政’信号,能安抚民心,稳定社会预期。” “其二,朝廷具备务实创新之能,并非因循守旧。新式农具效果显著,证明朝廷机构有效率,有作为。” “此乃能力信号,让人相信朝廷能做成事。” “其三,推广迅捷,诏令下达,各地雷厉风行,东宫派遣工匠指导,显示朝廷政令畅通,执行力强。此乃效率与决心信号。” “民心安,则社稷稳,能力显,则未来可期。效率高,则承诺可信。”李逸尘总结道。 “三者迭加,共同作用于人心,自然强化了朝廷的信用。” “人们愿意相信,这样一个既能造出利民神器,又能高效推广的朝廷,其偿还债务的能力和意愿,是毋庸置疑的。” “故而,贞观券回稳升值,乃是必然。”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如同醍醐灌顶。 经李逸尘这般剖析,他才明白,那看似“轻易”的背后,是朝廷多个层面积极信号集中释放的结果。 “先生之言,令学生茅塞顿开!”李承乾感慨道。 “以往学生只知信用重要,却不知其建立,竟有这许多关节。” “此番经历,让学生深切体会到,维护并增强朝廷信用,做起事来,确能事半功倍!”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 李逸尘却适时泼了一盆冷水,语气转为凝重。 “殿下能作此想,自是好事。然则,信用易立,亦易损。” “此次风波虽平,皆因朝廷所为,皆是正面积极之举。若他日朝廷行差踏错,或举措不当,此前积累之信用,亦可能顷刻间崩塌。” “譬如,若高句丽战事不利,耗费远超预期。或若农具推广后期出现大规模质量问题,民怨沸腾。” “又或……朝廷后续再次滥发债券,超出承载之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确。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提醒的是。信用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学生定当谨记,慎之又慎。” 见太子冷静下来,李逸尘知道是时候引入更深层次的概念了。 信用并非空中楼阁,它需要坚实的根基。 而这次农具推广事件,正好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殿下,信用之维系,除却政令、军威这些显性因素外,更有其深层根基。” 李逸尘话锋一转。 “此次农具推广能成功,并能反向增强信用,其背后,实则依赖于一项更为根本的力量。” “哦?何种力量?” 李承乾的好奇心被再次勾起。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殿下可知,这一件看似普通的农具,从构思、改良,到最终打造出来,分发至农户手中,需要经过多少人之手?牵扯到多少行当?” 李承乾被问得一怔。 他身为太子,关注的是政令下达和最终结果,对于中间的具体制造过程,确实知之甚少。 他沉吟片刻,尝试回答:“无非是工部匠作监的工匠,依据图样打造,然后由官府分发吧?” 李逸尘缓缓摇头。 “殿下,远非如此简单。臣便以这改良的曲辕犁为例,为殿下剖析一番。”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开始以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阐述一个在李承乾听来前所未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首先,是这犁铧。”李逸尘以手虚指。 “需上好的铁,方能坚韧锋利,耐用不卷刃。这铁从何而来?需先有矿工,于深山之中,开凿铁矿。” “开矿需工具,需运输矿石的车辆、绳索。矿工需衣食住行,便有农人为其种粮,织工为其织布,匠人为其造屋、制车。” 李承乾下意识地点头,这些他隐约知道。 “矿石开采出来,需经冶炼。” 李逸尘继续。 “需建高炉,需炭工砍伐树木烧制木炭以为燃料。高炉之建,需懂得垒砌的泥瓦匠” “控制火候,需经验丰富的炉工。冶炼出的生铁,质地脆硬。” “需再经锤炼,或炒炼成钢,这又需要专门的铁匠,挥舞铁锤,在砧台上反复锻打。” “锻打需场地,需鼓风设备,需淬火之水。”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开始意识到,一件铁器背后,远不止一个铁匠那么简单。 “钢铁已成,可制犁铧。” 李逸尘语速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打造犁铧,需特定形状的模具,或需要技艺精湛的铁匠凭经验敲打出形。” “这模具的制作,又牵扯到懂得雕刻的匠人,以及制作模具的材料,可能是特定的粘土,或是其他耐高温之物。” “再说这犁辕、犁梢等木制部分。” 李逸尘将话题转向木材。 “需选用坚韧且不易变形的木料,如枣木、柞木。” “这便需樵夫入山,识别、砍伐合适的树木。砍伐需斧斤,运输需车辆或水路筏子。” “木材运至作坊,需木匠依据图样,锯、刨、凿、卯,精心制作。木匠需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 “这些工具,又需专门的铁匠、工具匠来打造。” 李承乾已经听得有些入神,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链条,从深山矿洞,到熊熊炉火,再到木屑纷飞的作坊。 “木材与铁器组合,需铁钉、铁箍。这又回到铁匠的工序。” “铁钉的锻造,亦是一门手艺。甚至,固定铁件的绳索,若用到皮革,则需屠夫宰杀牲畜,鞣皮匠处理皮革……” “这还只是农具本身之制造。”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一下,然后继续延伸。 “图样如何而来?需有人设计、绘制。推广之诏令如何传达?需驿卒骑马奔驰,穿越州县。” “各地官府组织工匠打造,需吏员管理,需仓曹拨付工料银钱。” “东宫派遣工匠指导,这些工匠本身,亦是多年学艺,其技艺传承自师长,其衣食来自俸禄或民间……” “乃至,”李逸尘目光深远。 “打造农具的工匠,他本身不事农耕,他所食之粮,所衣之布,所居之屋,皆需他人供给。” “这背后,是无数农人、织女、匠人的劳作,交织成网。” 李承乾彻底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他从未想过,一件看似普通的农具,其背后竟然牵扯到如此庞杂、如此精密的网络! 矿工、炭工、铁匠、泥瓦匠、樵夫、木匠、工具匠、驿卒、吏员、设计者、指导者…… 还有那些为这些人提供衣食住行的无数看不见的人! 这已远远超出了他“工部工匠打造”的简单认知。 “先生……这……”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一件农具,竟……竟牵扯如此之广?需如此多素不相识之人协作?” “正是。”李逸尘肯定地点头,语气凝重。 “殿下,这并非特例。世间绝大多数人造之物,小至一针一线,大至宫室楼船,无不是如此成千上万、乃至数十万、数百万互不相识之人,依靠某种无形的秩序与协作。” “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最终共同完成。” “没有人能完全凭借一己之力,从无到有造出一件完整的、像样的物品。” 他引入了核心概念。 “这种无数人基于分工,进行协作,最终生产出所需之物的体系,可称之为‘百工之业’。” “此乃国家财富之源泉,国力强盛之根基,亦是……信用赖以存在的坚实基础之一。” “百工之业……国力根基……”李承乾喃喃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往所理解的“富国强兵”,“富国”多指粮仓充盈、府库有钱。 而“强兵”则指军队精锐、装备精良。 却从未从“生产协作”这个角度去思考国力的本质。 李逸尘看着他震撼的表情,知道初步的概念冲击已经达到,需要进一步阐释其运作原理和重要性。 “殿下试想,”李逸尘引导道。 “若无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百工之业体系,能否在短时间内,打造出足够数量的新式农具,并推广天下?” 李承乾立刻摇头:“绝无可能。”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这需要整个国家机器,以及民间无数行业的协同运转。 “若矿工不采铁矿,则无铁可用。若炭工不烧木炭,则炉火不旺。若驿卒不传诏令,则政令不通。若工匠技艺不精,则农具粗劣……” “其中任何一环断裂,此事便难成,或效果大打折扣。” 李逸尘缓缓道。 “此次农具推广能迅速见效,正说明我大唐目前这套百工之业体系,运转尚属良好。” “人们看到朝廷能有效调动这套体系,生产出利国利民之物,自然对其管理国家、创造财富的能力产生信心。” “此信心,便是信用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顿了顿,强调道:“反之,若一国百业凋敝,工匠流失,协作不畅,连一件像样的农具都难以大规模、高质量产出。” “人们又会如何看待其朝廷?其信用,又能从何谈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逸尘说信用有其深层根基。 这百工协作体系,就是根基之一! 一个能高效组织生产、不断创造新财富的朝廷,其承诺才更有分量,其发行的债券,才更值得信任! “所以,信用并非虚无缥缈,它建立在……建立在无数人看似平常的劳作与协作之上?” 李承乾试图总结自己的领悟。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 第186章 引入核心观念 李逸尘赞许地点点头。 “农具推广增强信用,并非因为农具本身有多神奇,而是因为它成功展示了朝廷组织、调动、优化这套‘百工之业’体系的能力。” “这种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国力体现。” “而这套体系的精髓,在于分工与协作。” “每个人,专注于自身最擅长的一小部分工作,其效率远高于一人包办所有。” “此所谓术业有专攻。而无数专攻之术业,通过市场交易、政令调配等方式联结起来,便形成了强大的生产能力。” 李承乾若有所思。 “就像打造这农具,矿工专事采矿,铁匠专事打铁,木匠专事木工……各自精于一道,合力成器?”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如此。分工越细,专业化程度越高,往往能催生技艺的革新。” “譬如,专事打造犁铧的铁匠,经年累月,可能摸索出更坚韧的钢材配方,或更有效率的锻造方法。” “此次工部改良农具,亦是此种道理,集中了部分匠人的智慧,对原有器物进行专门优化。” 李承乾越听越是心惊。 他发现自己过去对“治理”的理解,太过局限于权术制衡、吏治民生、军事外交这些传统层面。 而李逸尘今日所揭示的,是一个关乎国家如何“生产”、如何“创造”的的全新维度。 将他脑海中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资料等概念的理解又加深了一步。 这个维度,看似细微,却如同大厦之地基,江河之源头,从根本上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兴衰强弱。 “先生今日所言,实乃……振聋发聩!”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充满了获知至理后的激动与肃穆。 “学生以往只知驭臣、治民、统军,却不知这‘百工之业’、‘分工协作’,竟是如此关键!” “维系信用,增强国力,皆离不开此道!” 他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跛足的身影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学生明白了!维护信用,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承诺或一时政绩,更需着力于夯实这‘百工之业’的根基!” “要鼓励工匠钻研技艺,要保障物料流通顺畅,要优化各地协作效率!”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灼灼。 “先生,日后关于工部之事,关于这百工之业的优化,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学生定当虚心学习,竭力推行!”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自当竭尽所能。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大唐之幸。然此道深远,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细心体察,逐步改进。” 贞观十七年正月末的首次常朝。 两仪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今日朝议的重要议题之一,便是已故郑国公、特进魏征的身后哀荣。 侍中魏征的去世,是贞观朝堂的一大损失。 此刻,殿内众臣,无论往日政见是否相合,面上皆带着几分沉痛与追思。 首先由礼部尚书王珪出列,详细奏报了拟定的魏征葬礼规格,依循国公礼制,并请加殊荣,以示陛下念旧恤功之心。 接着,中书侍郎岑文本呈上初拟的谥号——“文贞”,并阐述了取义。 “经纬天地曰文,清白守节曰贞。魏公一生,辅佐陛下,直言极谏,堪当此谥。” 李世民端坐御榻,面容沉静,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真诚的感怀。 “魏征逝去,朕失一镜矣。‘文贞’之谥,甚合其行。葬礼规格,便依礼部所奏,务求隆重。另,图形凌烟阁,以彰其功,垂范后世。”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 魏征配享“文贞”谥号,图形凌烟阁,可谓哀荣至极,也符合他在朝野间的清望。 此事便算议定。 就在这略显沉重的气氛稍缓之际,民部尚书唐俭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颔首。 唐俭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陛下,近日市面传来佳讯。去岁发行之‘贞观裕国券’,万民称颂,皆言陛下圣明,朝廷仁政。” “贞观券如今已是奇货可居,价格稳中有升,求购者络绎不绝!” “此皆因陛下天威浩荡,朝廷信誉卓著,方能令万民归心,商贾景从啊!” 他这番话,充满了歌功颂德的意味,将贞观券的升值完全归功于李世民的威望和朝廷的信用。 果然,李世民听完,脸上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角眉梢那抹得意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轻轻捋了捋胡须,语气显得颇为自谦,然而那自谦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得。 “唐卿此言,朕心甚慰。然则,为君者,当以慎独为本,以信立于天下。” “百姓信朝廷,乃是朝廷之福,亦是朕之责任。朕必当更加勤勉,不负万民所托。” 他嘴上说着要谨慎,但那话语间流露出的,分明是对自身威望的绝对自信。 殿内不少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皆垂首不语,心中自是明了陛下此刻的心境。 唐俭见龙颜大悦,趁热打铁道。 “陛下,既然贞观券如此得民心,显我大唐国力昌隆,威信足以覆盖四海。” “如今国库虽因前番备边、赈灾稍显紧张,然高句丽之事亦需未雨绸缪。” “臣斗胆建言,不若借此良机,再次发行新债券,数额……或可定为二百万贯,期限定为五年。” “以五年之期,分摊压力,届时国库丰盈,偿还必无虞。且新农具推行天下,数年后粮食增产,赋税必增,还款更是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二百万贯,这数额远超之前的五十万贯。 高士廉出列附和。 “唐尚书所言极是!陛下威望正隆,民心可用。五年期长,足以周转。” “新农具之利,三五年内必见大效,国库收入增长可期。此时发行新债,正当其时!” 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沉吟片刻后,也缓缓开口。 “若确能保证偿还,发行新债以应国用,亦是一策。陛下威信,足以担当。” 他们都看到了贞观券近期的强势,也深信新农具带来的农业增长将是未来的保障。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感受到了皇帝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对于自身威望能够驾驭这一切的自信。 在这种氛围下,提出反对意见,似乎有些不识时务。 长孙无忌心中念头飞转。 二百万贯……数目确实不小。 然则,陛下威望正盛,民心依附,前次五十万贯债券轻易集齐。 此番虽数额倍增,但分五年偿还,以朝廷岁入及未来田亩增产之预期,偿付并非难事。 更关键者,此举可向天下彰显陛下与朝廷一言九鼎之信,稳固邦本。 于公于私,此事皆宜促成。 他微微颔首,表示可行,更深层的心思则是借此进一步绑定朝野对朝廷的认同。 这对于未来的权力平稳过渡亦是有利无害。 房玄龄抚须沉吟,他思虑更为周详。 唐俭与高士廉所奏,不无道理。 国库近年支用颇巨,高句丽之役确需早备粮秣军资。 新债券以五年为期,周期拉长,可缓解眼下压力。 观前次债券风波,虽因战事流言而起,然农具推广一举便重拾信心,足见朝廷根基之稳,民心之向。 只要后续战事不长期糜烂,农政持续得力,二百万贯,朝廷信誉足以担当。。 他权衡利弊,认为风险可控,遂亦缓缓点头表示附议。 武将班列中的李积,眼神则是亮了起来。 他想到的更多是军事上的可能。 二百万贯!若真能顺利筹措,何止用于高句丽一隅?西突厥近来虽表面臣服,然其心难测,西域商路时受骚扰。 北边薛延陀亦在蠢蠢欲动。 有了这笔钱粮,便可同时加强西线、北线边军武备。 甚至筹划开春后,伺机西进震慑诸胡,或北伐敲打薛延陀,令其不敢妄动,巩固北疆安宁。 届时,大唐兵锋所指,四方慑服,方显真正天朝气象!。 在他看来,朝廷既有此信誉能轻易聚财,正该用于开拓疆土,扬威域外,方不负这贞观盛世。 李世民听着众臣几乎一边倒的支持声,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愈发充盈。 他觉得,这就是他贞观之治的成效,这就是他李世民作为天可汗的威望体现! 二百万贯,五年期,听起来似乎不少,但以他的威望,以大唐的国力,有何可惧?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自从议定魏征身后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他存了一丝考校,或许也带着几分想让儿子见识一下自己决策之英明、威望之隆盛的心思。 “太子,对于发行新债之事,你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和这群重臣在盲目自信中,将朝廷好不容易恢复的信用再次置于险地。 他必须开口,哪怕会扫了父皇的兴,哪怕会引来非议。 他跛着脚,向前迈出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明鉴万里,洞悉民心向背,儿臣钦佩不已。父皇天威,确为社稷之福,亦是贞观券得以行销之基。” 他先是恭敬地肯定了李世民的威望,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儿臣近日反复思量,深感父皇常教诲‘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之圣意。” “信用之道,如水载舟,既可托举社稷,亦需细水长流,方能历久弥坚。” “前番五十万贯贞观券,因高句丽战事消息流传,市面便生波澜,价格起伏,人心惶惶。” “此非朝廷无信,实乃民间对朝廷偿付能力,于特定情势下,心存疑虑之自然反应。” “幸赖父皇圣明,果断推行新式农具,此务实利民之政,令天下人亲眼目睹朝廷非止有征伐之威,更有生养之德,创新之能,组织调度之高效。” “亲眼所见,胜于千言万语。民心遂安,信心乃复,贞观券市价方得回稳攀升。” 他巧妙地将贞观券的稳定归功于李世民“圣明决断”推行了务实政策。 既维护了父皇的颜面,又点出了关键——信心的恢复源于实际能力的展示,而非空泛的威望。 李世民听着,示意太子继续。 他倒要看看,这个儿子能说出些什么新花样。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收敛了方才对发行新债的乐观,露出倾听之色。 太子近来的变化他们有所察觉,但如此系统地在朝堂上阐述社稷之理,尚属首次。 “然,此番信心之修复,来之不易。” 李承乾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其根基,并非凭空而来。儿臣近日反复思量,观农具推广一事,偶有所得,或可解释其中关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言论。 “儿臣以为,朝廷信用之厚薄,其深层根基之一,在于一国‘百工之业’是否兴盛,其分工协作之网是否畅通高效!” “百工之业?” 李世民眉头微蹙,这个词并不陌生,但从未有人将其与“朝廷信用”直接挂钩。 殿内众臣也大多露出疑惑神情。 “正是。”李承乾迎向父皇和众臣探询的目光。 开始了他从李逸尘那里学来的、经过自己消化的阐述。 “请容儿臣以此次推广之新式曲辕犁为例,略作剖析。”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力量。 “此一农具,看似寻常,然其自无至有,直至分发至农户手中,牵扯之广,远超想象。” “其铁制犁铧,需上佳之铁。铁从何来?需矿工于深山开凿矿石。开矿需工具,需车辆运输,矿工自身需衣食住行。” “此便牵连到制造工具的工匠,提供运输的力夫,以及为其种植粮食的农夫,织造布匹的织女,建造屋舍的泥瓦匠。”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像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幅庞大而精密的画卷。 “矿石运出,需经冶炼。需建高炉,此需懂得垒砌的工匠。” “需木炭为燃料,此需炭工砍树烧炭。” “需经验丰富的炉工掌控火候。冶炼出生铁,质脆,需再经铁匠千锤百炼,或炒炼成钢。” “锻打需砧台,需鼓风,需淬火……每一环节,皆需专精之人。” 他开始引入核心概念。 第187章 这,才是治国之要义! “再说木制犁辕、犁梢,需坚韧木料,需樵夫识别砍伐,需木匠依据图样锯、刨、凿、卯。木匠之工具,如锯、刨、凿,又需专门工具匠打造。” “铁木组合,需铁钉、铁箍,此又回至铁匠之工序。乃至固定用的绳索,若涉及皮革,则需屠夫、鞣皮匠……” 他一层层剥离,将一件农具背后牵连的矿工、炭工、铁匠、泥瓦匠、樵夫、木匠、工具匠、乃至更后端的农夫、织女、屠夫…… 如同串起一条无形的链条,清晰地展现在殿中每一位权贵面前。 “此尚只是制造一隅。” 李承乾稍作停顿,观察到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甚至有些茫然。 他们位居庙堂之高,何曾如此细致地思考过一器一物之来源? “图样设计,需精通算学、工笔之人。诏令传达,需驿卒奔波。” “各州府组织工匠,需吏员管理,需仓曹拨付钱粮物料。” “东宫派遣工匠指导,此等工匠本身,其技艺乃师承而来,其俸禄衣食,亦来自国库赋税,源于万民劳作……” 他将那张由无数陌生人、无数行业交织而成的、庞大而精密的协作之网,缓缓罩在了两仪殿的上空。 “由此观之,一件农具之成,实非工部一纸文书、若干工匠之力。” “其背后,是成千上万素不相识之人,各司其职,各精一艺,依靠市场交易、政令调配、技艺传承等诸多纽带。” “形成一种无形之秩序与协作,方能最终成器,惠及田垄。” 他总结道,语气凝重。 “此无数人基于精细分工,进行高效协作,以生产诸般物资、创造财富之体系,儿臣姑且称之为‘百工之业’之网。” “此网之疏密、之畅阻,直接关乎一国之物产能耐,关乎朝廷能否迅速有效地将良策化为实利,惠及于民!” 殿内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神锐利地盯着太子。 他隐约感觉到,太子这番话,触及了某种远比权术平衡更根本的东西。 房玄龄眉头紧锁,身为宰相,他自然知道国家运转需要各司其职。 但从未有人将这种分工协作,提升到“国力根基”、“信用基石”的高度来论述。 这视角太过新颖,也……太过真实。 高士廉、褚遂良等人亦是面露震惊,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 何曾想过,这“治国”之中,竟还隐藏着如此精微却至关重要的“工”之道理? 李积、程知节等武将,对经济之事不甚了了。 却也听懂了这农具背后牵扯之广,暗自咂舌。 他们只知打仗要粮草器械,却不知这器械来得如此不易。 李世民脸上的自得之色早已消失无踪。 他端坐御榻,面色沉静,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下意识握紧的御案边缘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动。 他原本以为,贞观券的稳定,是他天可汗威望的自然体现,是朝廷威信的必然结果。 他甚至已经准备顺水推舟,同意那二百万贯的新债发行,再次向天下展示他的掌控力。 可如今,太子却条分缕析地告诉他,信心的恢复,不是因为他的威望,而是因为成功推广了农具! 而推广农具的成功,又不是因为他的一道诏书,而是依赖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百工之业”之网的顺畅运行! 这无异于将他刚刚膨胀起来的自信,戳了一个窟窿!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在他心底滋生。 但他不能发作,因为太子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句句在理,更是将他捧在了“圣明决断”的高度。 李承乾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必须趁势将道理说透。 “故而,儿臣以为,前番贞观券之波动,根源在于高句丽战事引发了对朝廷未来偿付能力的疑虑,动摇了信用之基。” “而其回稳,核心在于新农具推广成功,向天下人展示了朝廷组织、调动、优化此‘百工之业’之网的卓越能力!” “此能力,便是创造财富、兑现承诺之能力的直接体现!” 他目光清澈,看向李世民,语气带着无比的诚恳。 “父皇,此能力,方是信用最坚实的根基所在!” “它建立在无数匠人之巧思、无数劳力之汗水、无数环节之顺畅衔接之上,非一日之功,需多年积累,细心维系。” “此次因一善政,加固此基,挽回信用,亦显父皇圣明。” 他话锋再次转向谨慎。 “然,若此刻不顾根基承受之限,贸然再发二百万贯巨债,周期长达五年。” “期间若高句丽战事迁延,耗费巨大?若天时不济,粮食减产?” “若此‘百工之业’之网因某些缘由出现阻滞?” 他每问一句,殿内众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届时,民间见此巨债悬顶,而朝廷创造财富、兑现承诺之能力或因故受挫,信心岂能不再次动摇?甚至崩塌?” “若信用根基动摇,非但此新债难以维系,恐连已发之贞观券亦受牵连,届时朝廷威信何存?” “父皇天威虽盛,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信用之水,若起波澜,恐非单纯威望所能轻易平息啊!” “儿臣非是质疑父皇威望,实是担忧朝廷信用若因过度透支而受损,未来若遇真正急需之时,再想借此工具汇聚民力,恐将难上加难!” “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基于‘百工之业’根基与信用关联之浅见,望父皇与诸公明察!” 李承乾言罢,深深躬身。 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在回荡着太子那番“百工之业”与“信用根基”的论述。 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心惊。 他们发现,自己过去对于国家威信、对于社稷之道的理解,竟是如此肤浅和片面! 原来,朝廷的威信,不仅仅是靠皇权、靠律法、靠军事,更是靠那无数细微处的高效协作与生产能力堆积起来的! 原来,那看似虚无的“信用”,背后竟有如此实在的根基! 而最让他们感到无地自容的是,他们方才,包括皇帝在内,都沉浸在威望带来的虚假繁荣中。 李世民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太子这番分析,如同将他从沾沾自喜的云端,一把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之前那番关于“慎独”、“以信立天下”的自谦,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空洞和可笑! 稳定债券的,不是他的天威,而是太子主导推广的农具所展示的朝廷实务能力! 而这能力,又根植于那个他平日并未太过在意的“百工之业”之网! 这等于说,这事儿从头到尾,跟他李世民的“威望”关系不大。 完全是太子在实务层面运筹帷幄的结果!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但他毕竟是雄才大略的君主,深知太子所言切中要害,无法反驳。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皆是震惊与恍然。 长孙无忌垂眸,掩去眼中的复杂。 房玄龄暗自点头,对太子的评价又上了一层。 高士廉、褚遂良等人则是额头微微见汗,方才他们可是附和了发行新债的。 寂静持续了良久。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必须说点什么来挽回一点帝王的颜面。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承认得太子的观点,等于否定了自己之前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日的威严与高远。 “为政者,确需深究事物之本源。信用基于实力,实力源于百业。善政可固本培元,增强信用,如这次农具推广。然……” 他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更具哲学高度的层面。 “然若是恶政,则如竭泽而渔,焚林而猎,足以摧垮这百业之基,耗尽民心信用,最终……国将不国!” 他提到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例子,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警示的意味。 “前隋炀帝,便是前车之鉴!其并非无威望,其初登基时,统御南北,威望何尝不隆?” “然其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耗尽文、炀两朝积累。” “大兴土木,开运河,修东都,役使民力过度。” “更兼吏治败坏,贪腐横行……此等恶政,岂非正是摧残‘百工之业’,透支朝廷信用之举?” “最终导致天下分崩,身死国灭!” “故而,朕常告诫尔等,要行仁政,要善政,要慎政!善政如甘霖,滋养万物,恶政如烈火,焚烧根基!” “这,才是治国之要义!” 李世民说完这番话,自觉找回了一些场子,目光扫过群臣,期待看到赞同与敬畏。 然而,殿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皇帝这番话,道理自然是金科玉律,放在平时,定会引来一片称颂,甚至被史官记录,流传后世。 但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说出来,却总让人觉得……有些突兀,有些牵强,甚至有些……刻意。 仿佛是为了掩饰方才的难堪,而强行将话题拔高到另一个层面。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陛下这是在强行挽尊? 他们只能纷纷躬身,口称:“陛下圣明,臣等谨记。” 只是那声音,比起方才讨论发行新债时,少了几分热切,多了几分复杂。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今天这场朝会,真正闪耀的的是提出那振聋发聩的“百工之业乃信用根基”之论的太子李承乾。 而陛下,虽然最后总结陈词依旧高屋建瓴,但明眼人都知道,在具体的洞察和信用本质的剖析上,陛下……被太子比下去了。 李世民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那股憋闷感更重了。 他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 “发行新债之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落寞。 众臣依序退出两仪殿,不少人离去时,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那位身形并不挺拔,甚至有些跛足的太子身上停留片刻。 李承乾默默行礼,最后一个缓缓退出大殿。 两仪殿内。 侍立的宦官宫女早已被李世民挥退,此刻殿中只剩下他一人。 先前朝堂上那番激烈却无声的交锋,此刻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脑海。 李承乾那张沉静而恳切的脸,那些条分缕析、剥茧抽丝般的言论,一句句,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百工之业”、“分工协作”、“信用根基”、“创造财富之能力”……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无法反驳的道理。 他原本以为,贞观券的稳定,是他励精图治十数载、威加海内所自然积累的威望体现。 是朝廷强大实力不言自明的象征。 他甚至已经准备欣然接受唐俭等人的提议,借此“良机”再发巨债,进一步彰显他的掌控力与大唐的昌盛。 可太子……太子却用最平静的语气,最严谨的逻辑,将这份他引以为傲的“威望”表象,撕开了一个口子。 稳定债券的,不是他李世民的赫赫威名,而是那看似不起眼的农具推广。 而农具推广的成功,背后依靠的,又是那个他平日虽知存在、却从未深思其巨大能量的“百工之业”之网!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是恼怒吗? 有一点。被自己的儿子,在满朝重臣面前,以一种近乎“教导”的方式,指出了认知的盲区,揭穿了自以为是的光环。 但这股恼怒,却如同无根之火,刚燃起一点苗头,便被更强大的理性与事实浇灭。 他无法对太子的言论本身发火。 因为太子说得对! 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每一环都逻辑严密。 那“百工之业”是信用根基之论,如同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让他看到了治国理政中一个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层面。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番见识,已然超出了绝大多数朝臣,甚至……也包括他自己。 正是这种“不得不承认”,让他更加懊恼。 他想起了之前太子几次三番在他面前提及“信用”二字,他虽未全然忽视,却也没有足够重视。 原来,太子早已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而自己,却还沉浸在威望带来的虚幻满足之中。 “信用……百工之业……” 第188章 竟然又是他? 李世民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 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御阶之下,仿佛还能看到太子方才站立的位置。 太子近一年来的变化,他心知肚明。 从最初的诛心之论,到博弈权衡,再到债券盐策,乃至今日这石破天惊的“百工之业”论…… 这一套套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核心的学问,绝非太子凭空所能悟得。 那个隐藏在东宫阴影里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涌上心头。 如此大才,为何偏偏选中了承乾? 为何不来辅佐于朕? 难道朕是那不能容人、不能纳谏的昏聩之君吗? 若此人能在朕身边,将这些道理早早剖析明白,朕何至于今日在满朝文武面前,显出这般……这般见识不及太子之窘态? 他李世民,自诩雄才大略,从谏如流,开创贞观之治,文治武功皆堪彪炳史册。 如今,却在一个关乎国本的社稷认知上,被自己的儿子比了下去。 而这一切,竟是因为一个不肯为他所用的“高人”!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因这口闷气而微微起伏。 殿内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稍稍压下了那份燥热与憋屈。 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些空置的臣工站位—— 长孙无忌、房玄龄、唐俭、高士廉…… 这些平日自诩精明干练、老成谋国的重臣,方才不也一样吗? 他们同样被太子的言论所震动,同样露出了恍然与惊愕之色。 在太子抛出那“百工之业”之论前,他们不也和自己一样,盲目乐观地认为可以凭借朝廷威信再发巨债吗?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那强烈的羞恼,竟奇异地淡化了一丝,甚至生出了一点点难以启齿的慰藉。 幸亏……幸亏这次丢脸的,不止是朕一人。 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股肱之臣,不也一同被太子这新颖而犀利的理论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才他们那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竟让李世民感到一种近乎平衡的微妙心理。 至少,这证明并非是他李世民一人孤陋寡闻。 而是整个朝廷顶层,对于这社稷运转、信用根基的认知,都存在巨大的盲区。 太子的脱颖而出,反而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警钟,敲在了所有沉浸在传统治国思路中的当权者头上。 他缓缓靠向御座后背,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上面。 时间悄然过了一个月。 两仪殿,檀香袅袅。 李世民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河北道粮储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王德垂首趋步入内,手中捧着一份加急的密报,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陛下,工部段尚书有紧急呈报。” 李世民抬眸,语气平淡:“讲。” 王德深吸一口气,言语清晰却难掩激动。 “将作监丞赵铁柱之子,赵小满,于今日午后,在宫外匠作营演示了一样新造马具……” “据现场监看之人口述,此物……功效惊人,或可……或可极大提升骑兵战力与驯养效率。” “马具?” 李世民眉头微动,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能让内侍省如此失态的,绝非寻常改良。 “何种马具?功效如何惊人?” “回陛下,为一钉于马蹄底部之铁片,名曰‘马蹄铁’。据称可有效保护马蹄,减少磨损,尤其利于崎岖石路、长途奔袭。” 王德语速加快,显然自己也深受震撼。 “什么?”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他自幼习武,戎马半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保护马蹄,意味着战马服役年限延长。 意味着可以选择的进军路线更多,意味着后勤压力减轻! 以往虽有“马靸”或“马舄”这类皮革或织物制成的蹄套,用于长途行军或恶劣地形,但非永久钉固,效果远不及此。 “消息可确实?”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千真万确!赵小满当场演示,数名老练骑手试用后,皆惊叹不已!” “段尚书已命人封锁现场,并令赵小满父子及一应器物,即刻前往北苑皇家马场等候陛下圣览!” “备马!去北苑!” 李世民毫不犹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必须亲眼看看,亲手试试!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正听着窦静汇报西州之事,一名东宫侍卫长快步而入,低声在他耳边迅速禀报了几句。 李承乾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此言当真?马蹄铁……?” 他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虽因足疾不善骑射,但身为储君,岂能不知兵事? 侍卫长描述的效果,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样小东西蕴含的巨大能量。 “备辇!去北苑马场!” 他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激动,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赵小满…… 他是先生教导的那个工匠之子! 也算是他的师弟。 先生竟连这等奇思妙想也能点拨出来? 北苑马场。 李世民一身利落的骑射服,站在场地中央,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那匹被装上马蹄铁的御马“飞白”。 马蹄上钉着的弧形铁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陛下,此物……”负责马场的太仆寺少卿还想解释一下用法。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亲自检查了马蹄铁的固定。 然后,他抓住马鞍,左脚熟练地踩入马镫,用力一蹬——身体稳稳地翻身上马! 双脚踏实的踩在马镫上,他轻轻一夹马腹。 “飞白”缓缓起步。 李世民先是让马慢走,感受着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哒哒”声。 随后,他催动马匹,开始小跑,加速! 场地边缘特意铺撒了一片碎石区域。 若是往常,战马踏足此地,必然会因刺痛而显得犹豫、步伐紊乱。 然而此刻,“飞白”奔跑其上,只是蹄声变得更为响亮密集,速度却丝毫未减,马身也异常平稳! 李世民心中大定,猛地一抖缰绳,喝道:“驾!” “飞白”如同离弦之箭,在宽阔的马场上狂奔起来。 李世民伏低身体,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尝试着做出劈砍、拉弓的动作模拟——得益于马蹄铁带来的稳定奔跑姿态,马匹的操控似乎也更为得心应手! 以往战马在高速奔跑于恶劣路况时,骑手需分心控马,如今马匹自身更稳,骑手更能专注于战术动作! 他纵马在场上绕行数圈,甚至刻意冲向一些小的土坎、沟渠,马匹跨越得轻松而稳健。 那种长途奔袭时对马匹蹄部保护的安心感,那种恶劣路况下依旧能保持速度与稳定的掌控感,让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纵横沙场的岁月。 “哈哈哈!好!好!好!” 畅快淋漓的笑声在马场上空回荡。 李世民心中的阴郁和这几日因朝务带来的烦闷,在这风驰电掣的狂奔中彻底烟消云散。 他勒住马,抚摸着“飞白”汗湿的脖颈,眼中尽是狂喜和赞叹。 就在这时,李承乾的步辇也抵达了马场边缘。 他被人搀扶着走下辇车,正好看到李世民策马狂奔、意气风发的那一幕。 他的父皇在马背上身形矫健,控马自如,那豪迈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李承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那样神奇马具带来军事变革的震撼,有对父皇雄姿的仰慕。 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针扎般的酸涩和无比强烈的渴望。 他也想那样!想那样无拘无束地策马狂奔,想那样感受风的力量,想那样……像一个健全的、强大的储君,乃至帝王!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先生教授的那些锻炼肢体、缓解旧疾疼痛的法子,必须更加坚持! 总有一天,他也要像这样,纵马驰骋! 李世民心满意足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兴奋之色。 他拍了拍“飞白”,对太仆寺官员吩咐道。 “此马好生照料!这样器物,即刻起严密看守,相关匠人一律暂不得与外界接触!” “臣遵旨!” 李世民目光扫过,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承乾,并未多言,转身便登上了御辇。 “回宫!传赵铁柱、赵小满父子,两仪殿见驾!” 两仪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赵铁柱和赵小满父子二人跪伏在殿中,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赵铁柱额角见汗,赵小满更是头也不敢抬,只觉得御座上传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平身吧。”李世民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谢陛下。” 父子二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旧垂着头。 “赵小满,”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小却眼神清亮的孩子身上。 “朕听闻,你造出了了一样了不得的马具。马蹄铁。告诉朕,你是如何想到要造这样东西的?” 赵小满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恩师平日的教导,组织着语言,声音虽带着少年的稚嫩,却尽力保持清晰。 “回……回陛下。小的……小的在恩师教导下读书识字时,恩师曾言,世间万物,皆有其理,知其理,便可加以利用,造福于人。” “恩师……恩师曾以人需穿鞋履保护双足、行路安稳为例,讲解‘防患于未然’的道理。” 他顿了顿。 “小的……小的后来观察宫中之马,见其蹄甲虽硬,但奔走于碎石硬地,日久亦会磨损、开裂,甚至……甚至染病废弃。” “便……便想到,人无鞋履,赤足行于荆棘,必然痛苦难行。” “那马……马儿是否也可为其‘双足’穿上‘铁鞋’,加以保护?” “于是……于是便试着画了图样,求阿耶和将作监的叔伯们帮忙打制……” “好!好一个‘人穿鞋’!” 李世民抚掌赞叹,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源于生活观察,又经过思考提炼,绝非凭空妄想。 这赵小满,确实是个有灵性的匠才! “赵铁柱,你教子有方啊。” 李世民看向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赵铁柱。 赵铁柱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哽咽。 “陛下谬赞!小人……臣不敢居功!全是太子殿下恩典,提拔臣,小儿……小儿更是蒙李师不弃,悉心指点,才有今日些许微末之思!”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对父子他确有印象。 当初太子力排众议,将一名普通铁匠擢升为将作监直官,还在朝中引起过一些非议。 如今看来,太子倒是颇有识人之明。 “嗯,太子确有识人之明。” 李世民淡淡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锐利地看向赵小满。 “赵小满,朕问你,教你读书识字、授你这些道理的恩师,究竟是何人?” 赵小满抬起头,脸上带着纯粹的尊敬,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是东宫司仪郎,李逸尘,李师。” “李逸尘……”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他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片刻,他想起来了! 前些时日,太子整顿东宫文书,提高效率,采用“分类归档”之法,据奏报便是由此人提出并推行。 当时他觉得此法甚好,还特意将李逸尘叫来,在两仪殿中推行了此法。 他还嘉奖了其父李诠,将其擢升御史。 竟然又是他? 一个东宫小小的司仪郎,先是提出了精妙的文书管理办法,如今,竟然又间接点拨出了足以改变骑兵格局的神奇马具? 李世民靠在御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铁柱和赵小满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知道了。你二人下去吧。赵小满献器有功,赏绢百匹,金十斤。” “谢陛下隆恩!” 赵铁柱拉着儿子,激动地叩首谢恩,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两仪殿。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李逸尘……”他再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第189章 是陛下另外安排了人手? 过往的调查资料迅速在他脑中闪过。 陇西李氏边缘支脉,家道中落,其父李诠之前不过是国子监一介清贫博士。 李逸尘本人入东宫三年,表现平平,几无建树,唯一值得说道的便是近半年似乎得了太子些许青眼。 无论是其出身,还是其过往经历,都绝无可能孕育出那等能教授权衡、信用乃至点拨出马蹄铁这等奇思妙想的学识。 “绝不可能是他本人。” 李世民笃定地想。 那等高人,必然是经历非凡、学识渊博、隐于幕后之辈。 岂是李逸尘这样一个年轻、资历浅薄、过往毫无亮眼之处的小官所能冒充? 但,若说他与高人全无关系,眼下这接二连三的迹象又作何解释? 文书管理之法或可说是灵光一现。 但那赵小满,一个工匠之子,若非有人系统性地教导其识字明理,灌输格物致知的思想,岂能由“人穿鞋”联想到“马穿铁鞋”? 并最终弄出这马蹄铁? “唯一的解释,”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便是此子与高明后那位真正的高人有所接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 李逸尘身份低微,不引人注目,且身处东宫,正是最合适的棋子! 想到这里,李世民立刻沉声唤道:“王德。” “传李君羡即刻来见朕。”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遵旨。” 王德躬身应道,快步退出殿外传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君羡便步履沉稳地走入两仪殿。 “臣李君羡,参见陛下。” 李君羡以礼参拜。 “平身。”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李卿,朕有一事交予你去办,需绝对隐秘。” “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李君羡站起身,垂手肃立。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朕要你严密监视东宫司议郎李逸尘。朕要知道,他平日除了在东宫当值,还去往何处,接触何人,与谁交往密切。” “尤其是休沐之日,他的一举一动,都给朕查清楚!” “还有,那个将作监直官赵铁柱之子赵小满,他在李逸尘处究竟学了些什么?” “是何时开始学的?学了多久?内容为何?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李君羡心中凛然,陛下竟然要对一个东宫小官动用如此手段? 但他面上毫无异色,立刻躬身领命。 “臣明白!定会安排得力人手,不留痕迹,将此事查探清楚。” “记住,”李世民强调道。 “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打草惊蛇。朕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线索,不是打草惊蛇后的残局。” “臣遵旨!定会小心行事。” 李君羡再次保证,随后在李世民的示意下,悄然退出了两仪殿。 看着李君羡离去,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相信李君羡的能力,只要那高人与李逸尘有接触,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时间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流逝。 朝堂上因新债之事引发的波澜似乎已经平息。 农具推广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贞观券的价格稳中有升。 一切看起来都回到了正轨。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一封来自辽东的加急密报,让朝堂震动。 密报是经由特殊渠道,率先送入东宫的。 当时李承乾正在显德殿内,与窦静商议西州债券后续的一些细节问题。 当那名风尘仆仆、面带疲惫却眼神亢奋的信使,将密封的铜管呈上时,李承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挥退了窦静,独自在殿内。 撬开了铜管上的火漆,取出了里面卷着的薄绢。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李承乾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在殿内激动地踱步。 密报上的信息很简单,却字字千钧。 潜入高句丽境内的“奇兵”小队,在陈镇的指挥下,历经艰险,成功锁定并突袭了高句丽境内几处重要的粮草囤积点。 其都城外一处由泉盖苏文亲信把控的大型粮仓,以及分散在边境地区的数个中型粮库。 其中包括以盐换粮的粮食储存地。 行动极其隐秘且迅猛,利用火油等物,将囤积的粮食焚毁大半! 更令人振奋的是,小队还在混乱中,成功刺杀了泉盖苏文麾下两名负责粮草督运的心腹将领! 报告中提及,大火映红了高句丽部分城镇的夜空。 粮仓被焚的消息根本无法掩盖,迅速在高句丽境内传开。 原本就因为雪花盐换粮而略显紧张的民间存粮,瞬间被恐慌情绪点燃。 高句丽国内几个重要城镇已出现多起抢粮事件,粮价飞涨,且有价无市。 民间一片哀嚎,怨声载道! 李承乾反复看了三遍密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 “好!陈镇!好样的!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将士,都是好样的!孤定要重重犒赏他们!” 他之前虽然听从了李逸尘的建议,派出了这支小队,也寄予了期望。 但内心深处,对于这支仅有两百人、深入敌后的小队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其实是存有疑虑的。 毕竟,高句丽并非毫无防备之国,泉盖苏文更是以凶悍狡诈著称。 他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制造一些混乱,烧掉部分粮草,扰乱一下对方的后方。 然而,现实的结果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估计! 焚毁多处关键粮仓,刺杀敌方重要将领,直接引发了高句丽境内的粮荒和民乱! 这简直是颠覆性的战果! 狂喜之后,李承乾迅速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必须立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禀报父皇! 这不仅是一份赫赫战功,更是证明他之前决策正确、证明这支“奇兵”价值的最佳机会! 也能让父皇对即将到来的春季攻势,拥有绝对的信心!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备辇,手持密报,径直前往两仪殿求见。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听闻太子紧急求见,便宣了他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平身。”李世民放下朱笔,看向儿子。 “高明,何事如此急切?” “父皇,辽东密报!” 李承乾双手将那份密报高举过顶。 “儿臣之前派遣潜入高句丽的小队,已传回捷报!” 王德上前接过密报,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密报,展开浏览。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渐渐挑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 当看到“焚毁粮仓多处”、“引发民乱抢粮”、“粮价有价无市”以及“刺杀泉盖苏文心腹将领”等字眼时,他拿着密报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放下密报,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承乾。 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上面所奏,俱是实情?” “回父皇,此乃儿臣安排的特殊渠道传回,定绝无虚假!” 李承乾语气斩钉截铁。 “陈镇等人,确已立下奇功!”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急剧闪动。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过于震撼的消息。 当初太子提出要训练一支精干小队潜入高句丽进行破坏时,他虽未明确反对,但也并未抱太大期望。 更多的是抱着让太子试一试、历练一番的心态。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战争的胜负取决于正面战场的实力较量,取决于统帅的谋略、大军的士气、粮草的充沛。 这种小股部队的敌后破坏,或许能起到一些骚扰作用。 但绝不可能对战局产生决定性影响。 然而,眼前这份密报,彻底颠覆了他的这一认知! 焚毁粮草,直接动摇了高句丽维持战争的根本! 引发民乱,更是从内部瓦解其统治秩序! 刺杀将领,打击其指挥系统!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高句丽还未与大唐主力交锋,后方已然陷入了混乱和虚弱之中! 这效果,岂止是骚扰? 这简直是掐住了泉盖苏文的命脉! “两百人……仅凭两百人……” 李世民低声喃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拿起那份密报,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回想起太子当初阐述这支小队作用时提到的词,当时听起来还有些玄乎。 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精准! 这背后的谋划眼光,何其毒辣!何其精准! 这绝非常规的军事思维! 通过这支小队,将这种全新的、高效的战法应用到了实战之中,并且取得了如此辉煌的、堪称奇迹的战果! 李世民感到一阵心惊,同时,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兴奋也随之涌上心头。 高句丽后方如此大乱,粮草紧缺,民心浮动,军心必然受影响。 这对于即将在开春发动攻势的大唐主力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敌方未战先乱,此消彼长,大唐获胜的把握,何止增加了五成?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 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振奋笑容。 “高明,你此次……立下大功了!这支小队,当记首功!”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赞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儿子,不仅在财政、政务上给了他太多惊讶。 如今在军事谋略上,竟然也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迥异于常人的眼光和魄力!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高人”脱不开关系。 “此乃父皇洪福齐天,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 李承乾压下心中的激动,谦逊地回应。 但他知道,父皇此刻的赞赏是发自内心的。 “你不必过谦。”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 “高句丽经此一击,已是元气大伤,内部必生裂隙!此乃天赐良机!” “太子,要犒赏此次所有立功将士,家属亦加倍抚恤!” “儿臣遵旨!”李承乾躬身领命告退。 随即,李世民将朝堂重臣招来商议高句丽之事。 李世民端坐于上,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刚刚被紧急召来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唐俭、高士廉。 “召诸位爱卿前来,是有关于高句丽的最新情况。”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高句丽,是当前朝廷的头等大事,任何风吹草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据刚刚得到的密报。”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众人,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高句丽境内,近日接连发生巨变。其境内多处重要粮仓,突遭焚毁,损失惨重。” “其国内,已出现大规模抢粮风潮,民间存粮急剧消耗,粮价飞涨,乃至有价无市。”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座诸人的耳中。 他没有提及消息来源,更没有提及太子以及那支秘密小队。 只将结果平铺直叙地陈述出来。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叙述,却在几位重臣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指骤然停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粮仓被焚?民乱抢粮? 这……这绝非寻常变故! 虽然朝廷已经开始了对高句丽采取行动,但据他所知目前只是达到了以盐换粮的地步。 陛下消息如此灵通,甚至快过了朝廷常规的边报速度…… 而且,陛下言语间对此事似乎并无太多意外。 房玄龄抚须的手也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他同样瞬间意识到了这消息背后的不寻常。 这等手段,狠辣、精准,直击要害,绝非高句丽内部势力所能为,也更不可能是巧合。 是陛下另外安排了人手? 还是……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太子的身影。 第190章 也是风险最高的道路。 近一年来,太子在诸多事务上展现出的行事风格,与此事隐隐有着某种相似的气息。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御座上的李世民一眼。 更让他确信,此事必然与东宫脱不开干系。 陛下不说,是在维护太子? 还是另有考量? 李积则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作为武将,他更直接地感受到了这消息带来的军事上的巨大机遇。 粮草被毁,民心惶惶,将领被杀…… 这意味着高句丽的战争潜力被大幅削弱,后方陷入混乱! 这是千载难逢的进攻机会! 他几乎要立刻出声请战,但看到身旁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沉静的神色,又将话暂时压了回去。 唐俭和高士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茫然。 他们负责邦交、财政,对于这等雷霆万钧的破坏性行动,感受更为直观,同时也更觉突兀。 是谁,有能力在泉盖苏文严加控制的腹地,完成如此惊人的一击? 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并试图理清其背后的脉络以及对自己所负责领域的影响。 良久,长孙无忌率先开口,他声音沉稳,带着一贯的谨慎。 “陛下,此消息若属实,则高句丽局势已发生根本性逆转。其国内根基动摇,军心民心必然涣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世民的神色。 “臣以为,既然高句丽已自乱阵脚,我大唐或可暂缓即刻出兵之议。” “可令边军加强戒备,持续施压,同时继续辅以分化瓦解之策。” “待其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国力耗尽,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届时再传檄而定,岂不更显陛下天威,更省我大唐国力?” 他的话语听起来是从国家利益角度出发,力求稳妥,减少损耗。 但内心深处,他想到的却是另一层。 若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将是何等巨大的政治声望? 足以证明当前朝廷政策的正确性,证明以陛下为核心的统治集团的英明。 届时,朝廷威信、信用将臻至顶峰,之前因高句丽战事流言而一度受挫的债券信用将彻底稳固,甚至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莫说二百万贯,便是发行更多债券,也必是应者云集,水到渠成。 反之,若此刻急于出兵,战事一起,消耗巨大,胜负难料。 万一有所拖延或挫折,必然会影响民心,动摇刚刚恢复的债券信用。 在长孙无忌看来,确保债券体系顺利运行是当务之急。 为朝廷开辟这条新的、相对独立于传统赋税的钱粮渠道,其长远战略意义,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一时一地的军事征服。 他隐约感觉,太子背后那套关于“信用”的学问,正在悄然改变权力运行的规则。 他必须确保关陇集团、确保自己在这一新规则下依然占据有利位置。 而“不战而胜”无疑是最符合这一目标的结局。 房玄龄微微颔首,接口道:“辅机所言,老成谋国。” “高句丽经此重创,已如瓮中之鳖。我大军若即刻压境,反而可能促使其内部暂时团结,负隅顽抗。” “不如以静制动,外示以威,内施以间,待其自溃。” “如此,既能毕其功于一役,又可最大限度保全我将士性命,节省国库开支。” “且……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以威德服之,则善莫大焉。” 房玄龄的思考与长孙无忌有相似之处,但角度略有不同。 他作为宰相,更着眼于全局和长远。 他也看到了“不战而胜”对巩固朝廷信用、稳定国内经济的巨大好处。 同时,他也考虑到,若强行发动灭国之战,即便胜利,战后如何治理高句丽这片土地,也将是巨大的难题。 需要投入无数人力物力。 若能通过压力使其内部分化瓦解,最终以相对温和的方式纳入大唐体系。 或是扶植亲唐政权,无疑是成本更低、后患更小的选择。 太子那日关于“百工之业”与“信用根基”的论述,让他更加意识到维持国内稳定、持续发展的重要性。 一场大规模战争的消耗,很可能打乱这一进程。 李积听着两位文臣首领的意见,眉头紧紧皱起。 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向李世民拱手,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 “陛下!臣以为,长孙司徒与梁国公所言,虽有其理,但未免过于持重!” 他目光炯炯,语气急切。 “高句丽如今确是内乱,但泉盖苏文乃枭雄之辈,其掌控力犹在。” “若给予其喘息之机,未必不能稳住局面,甚至与我大唐长期对峙。”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固然是上策,然此策耗时日久,变数太多!” “谁能保证高句丽内部不会出现转机?谁能保证不会有外部势力插手?” 他向前一步,语气更加坚决。 “如今敌方粮草被毁,民心惶惶,军心动摇,正是士气最为低落之时!” “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我大唐兵精粮足,将士求战心切,正应趁此良机,挥师东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高句丽!” “唯有彻底将其征服,才能真正永绝后患,彰显我大唐赫赫军威!” “若拖延时日,待其恢复些许元气,则我师老兵疲,胜负犹未可知矣!” 李积的思维是纯粹的军事逻辑。 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抓住敌人最虚弱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他仿佛已经看到唐军铁骑踏破高句丽城池的景象。 在他看来,只要打了胜仗,开疆拓土,缴获战利品,朝廷威信自然如日中天。 届时发行债券只会更加容易。 发更多的债券就有更多的钱粮。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平定高句丽后,可以利用缴获和新的威慑力,顺势西进打击西突厥,或者北伐薛延陀。 彻底奠定大唐在东亚的绝对霸权。 军事胜利,是解决一切问题、实现一切目标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基石。 唐俭看了看争论的双方,谨慎地开口道:“陛下,李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战机确是可贵。” “然则,大军一动,钱粮消耗巨大。” “去岁发行之贞观券,刚刚稳定,若战事迁延,恐再生波折。长孙司徒与梁国公之策,若能成功,于国于民,确是大善。” 高士廉也点头附和。 “正是此理。不战而胜,最利民生,亦最利稳固当前朝廷信用局面。” 争论的焦点,似乎不知不觉地从“如何最好地解决高句丽问题”,转向了“何种策略更有利于维持和提升朝廷信用,以便顺利发行债券”上。 文臣们更多地着眼于国内稳定和那条新开辟的财政命脉,而李积则坚信军事胜利是一切的前提。 李世民端坐其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臣子们的争论。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着。 对于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策,他心中并非完全不认同。 这确实是兵家上策,若能实现,无疑是证明他李世民德威远播的绝佳例证。 这对他个人青史留名的追求,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但是,李积的话同样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 战机难得,泉盖苏文并非庸才,给予对方时间,就是给自己增加风险。 他李世民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侥幸和等待,而是抓住机会,果断出击! 玄武门如此,平定天下诸多对手亦是如此。 他骨子里流淌的是开拓者和征服者的血液。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份超越前朝、完成前隋未能完成之事业的强烈渴望,在此时熊熊燃烧起来。 “不战而胜”固然好听,但哪里比得上真刀真枪、踏平敌国都城、将高句丽之地彻底纳入大唐版图来得痛快? 来得功业彪炳?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征服,是无可争议的胜利。 是让后世史书浓墨重彩书写他李世民如何解决了前朝帝王们都未能解决的东北边患! 至于债券……李世民的想法与李积有相似之处。 他认为,只要自己御驾亲征,取得决定性的军事胜利,那么朝廷的威信将达到顶峰,届时别说二百万贯,就是更多,天下人也只会踊跃认购。 信用,在绝对的实力和辉煌的胜利面前,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他之前的认知被太子动摇,但内心深处,他依然相信自己的威望和军事胜利才是最终的决定性力量。 殿内的争论还在继续,长孙无忌引经据典,阐述“不战而胜”的种种好处,尤其是对“民心”、“信义”的凝聚。 房玄龄则从国力消耗、战后治理等实际角度补充。 李积则反复强调战机的紧迫性和军事解决的彻底性。 李世民看着他们,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争论声立刻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皇帝身上。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高句丽内乱,确是天赐良机。然则,朕亦赞同李卿之言,战机稍纵即逝,不可过于托大,寄望于敌人自溃。”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已经看到了辽东的战场。 “朕意已决。开春之后,按原定计划,发兵东征!” “各部需加紧准备,粮草军械,务必充足。朕要的,不是僵持,不是等待,而是犁庭扫穴,一举平定高句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唯有如此,方能彻底解决此患,扬我大唐国威!至于其他……”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待得胜还朝之日,天下归心,朝廷威信自然无双,届时何愁大事不成?” 这话,既是定调,也隐隐是对文臣们担忧债券问题的一种回应。 在他心中,军事征服的功业,是压倒一切的目标。 “陛下圣明!” 李积率先躬身,声音中充满了振奋。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更深沉的思虑。 他们知道,皇帝决心已下,无可更改。 两人亦随之躬身:“臣等遵旨。” 只是,在低头的那一刻,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陛下选择了最直接、也是风险最高的道路。 这条路若能迅速成功,自然一切好说。 但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而房玄龄,则已经开始默默思考。 如何在皇帝决意开战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调配资源,稳定后方,确保那条新生的“债券”命脉,不至于受到战事的太大冲击。 两仪殿的议事结束了。 白骑司班房。 皇帝最后那句“绝不可打草惊蛇”犹在耳边,李君羡深知此事关乎东宫,关乎那个至今隐于迷雾中的“高人”。 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他命人整理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李逸尘及其家世的官方文书与档案。 首先呈到李君羡案头的,是关于李诠的卷宗。 李诠,陇西李氏丹杨房人。 其父曾官至沧州别驾,算是这一支脉最后的高光。 自其父致仕,家族再未出过显赫人物,人脉渐断,家道不可避免地滑落。 在讲究门第阀阅的长安,这样的李氏旁支,与寒门已无太大区别。 仅靠着“陇西李氏”这块日渐斑驳的招牌,维系着最后一丝士族的体面。 李诠本人,官居正七品御史。 之前是国子监从八品博士。 这是个清贵之职,每日与经史子集为伴,若论学问根基,或许扎实,但于权柄、于实利,却是没有半点关系。 俸禄微薄,需得依靠祖上留下的些许田产租金,方能勉强维持一个官员家庭不至于太过窘迫的用度。 档案记录显示,李诠在国子监任职近二十年,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考评多为中平,无突出政绩,亦无任何过错。 同僚对其评价,多是“谨厚”、“寡言”、“勤勉本分”。 这是一个被岁月和现实磨平了棱角,在权力边缘谨小慎微求存的典型底层文官形象。 李君羡合上关于李诠的卷宗,心中已勾勒出这位父亲的画像。 一个能力平庸、安分守己的读书人,最大的野心与寄托,恐怕全系在了儿子李逸尘身上。 第191章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随即,他调阅了李逸尘入选东宫伴读的记录。 大唐东宫伴读,虽品阶不高,却非等闲可得。 需才学通过考核,家世亦需“清流官宦之后”。 李逸尘的“陇西李氏”身份,恰好满足了这最低的门槛。 记录显示,三年前,十八岁的李逸尘通过了东宫设置的考核,其成绩位列中游,不算出众,但也合乎标准。 然而,李君羡在翻阅相关度支档案的零散记录时,发现了一处细微的痕迹。 大约在李逸尘入选前后,其父李诠名下的一处位于长安近郊、约五十亩的良田被秘密变卖。 买主似是陇西李氏主家的一位管事。 同时,李诠还曾向国子监同僚短暂借贷过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不久后便还清。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 为了儿子能得到这个伴读的职位,李诠倾尽了一半的家财,并很可能通过家族中某些管事的门路,进行了打点和运作。 这在当时,对于李诠这样的家庭而言,无疑是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 他将家族重返荣耀的最后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李君羡又调阅了东宫内陇西李氏丹杨房籍官员的记录。 确实有数位官职从詹事府主簿到率更寺丞不等族人供职东宫。 品阶皆高于李逸尘的伴读之职。 李逸尘在其中,无论从官职、年资还是日常表现看,都处于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 为进一步确认,李君羡派出了两名经验老到的属下,分别接触了李逸尘幼年的启蒙先生以及几位仍在长安的少时同窗。 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 李逸尘少年时确比常人聪颖些,读书用功,但绝非什么惊才绝艳、过目不忘的神童。 性情偏静,不喜争斗,与同龄人交往也不算活跃。 启蒙先生捻着胡须回忆半晌,最终肯定地说:“此子循规蹈矩,能守成,非开拓之才。” 至此,李君羡对李逸尘及其家世的初步调查告一段落。 结论清晰。 李逸尘出身一个日渐没落的士族边缘家庭,其父为其谋得东宫伴读一职,指望其光耀门楣。 而李逸尘本人,入东宫三年,表现平平,才能中庸,背景干净得近乎透明。 从任何角度看,他都与那个能搅动风云、教授太子惊世学问的“高人”相去甚远。 接下来,李君羡将目光投向了赵铁柱、赵小满父子。 他调阅了将作监的匠籍档案。 赵家的情况,是典型的唐代官府工匠世袭模式。 隋唐时期,工匠身份有官匠、民匠之分。 官匠隶属少府监、将作监等机构,身份世袭,编入特殊户籍,不得随意脱籍改业。 他们定期为官府服役,承担宫廷、官府所需的建筑、器物、军械等制作任务。 服役期间可获得微薄报酬或口粮,但主要生活来源仍需依靠自身的民间经营或授田,负担沉重。 档案记载,赵铁柱的祖父,在前隋大业年间便已在将作监下属的工坊担任工匠伙计。 属于最早一批被纳入官匠体系的家传匠户。 其父承袭父业,技艺精熟,尤擅铁器锻打。 到了赵铁柱这一代,依旧是子承父业,在将作监挂名服役。 赵铁柱继承了家传的手艺,在铁器锻造上颇有火候,但因不善钻营,家境一直清贫。 在将作监也始终是个埋头干活的普通匠人,未能获得“直官”之类的管理职位。 唐代将作监的工匠体系庞杂。 除少数技艺高超的杰出匠人可享受官员待遇外,绝大多数匠户地位低下,生活困苦。 他们不仅要完成官府的徭役性劳作,往往还需自行设法弥补生计。 赵家便是这庞大底层匠户的缩影。 赵小满,作为赵铁柱的独子,自出生起,他的名字便注定要登记在匠籍之上。 未来几乎必然要接过父亲的工具,成为一名官匠。 他们的境遇转变发生在约大半年前。 太子李承乾开始涉足工部及将作监事务,推行了一系列旨在提高效率、鼓励实务的政令。 其中一条,便是打破部分资历限制,擢拔有真才实学的工匠担任基层管理职务。 正是在这股风潮下,技艺扎实、为人本分的赵铁柱被太子属官发现,破格提拔为将作监丞。 虽品阶低,却意味着身份的改变和俸禄的增加,对赵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惠。 而赵小满,也因其在工匠手艺上展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灵性,从而获得了跟随东宫属官读书识字的机会。 这个属官,便是李逸尘。 李君羡仔细核对了时间线,赵铁柱的提拔、赵小满开始跟随李逸尘学习,都与太子开始着力经营工部、显德殿听政的时间点吻合。 这更像是一系列由太子主导的、旨在培养自身势力的政治举措中的一环。 李逸尘在其中,扮演的似乎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角色。 尽管初步判断李逸尘嫌疑不大,但皇帝的旨意必须执行彻底。 李君羡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个赵小满。 他并未选择在将作监或赵家,而是命人将赵小满带到了他所在衙署的一间偏室。 这里气氛肃穆,与匠作营的嘈杂迥异,能给人无形的压力。 赵小满被带进来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一丝不安。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手上还有新近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以为是被召来制作什么紧急或特殊的工具,甚至偷偷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看是否有准备好的材料。 当他发现只有李君羡和两名面无表情的属官时,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困惑。 李君羡并未穿着显眼的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常服。 但久居上位的气度和衙署特有的威压,让赵小满本能地感到了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便是赵小满?” 李君羡开口,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审察的意味。 “是……是,小人赵小满。” 赵小满连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 “不必惊慌。” 李君羡语气稍缓。 “今日唤你来,非为工事。听闻你在跟随东宫的李司议郎读书识字?” 赵小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垂下。 “回……回贵人话,是。蒙太子殿下恩典,李师不弃,教小人认字。” “都读了些什么书?” 李君羡问得随意,目光却紧盯着赵小满的表情。 赵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他年纪虽小,但出身匠户,自幼便知察言观色、谨言慎行的道理。 李师曾明确告诫过他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他努力回忆着李逸尘平时教导的内容,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是李师反复强调需要“自己多想”的。 “主要……主要是识字。” 赵小满斟酌着词句。 “李师先教《千字文》,然后……然后是《急救篇》。有时候,李师会找一些……工匠方面的书,念给小人听,让小人认上面的字,懂里面的意思。” “哦?工匠方面的书?” 李君羡追问。 “都是些什么书?” 赵小满努力回想。 “有……有《墨子》里讲守城器械的篇目,李师挑着念的。” “还有……《东都图记》里的部分,讲测量和营造的。” “还有……《齐民要术》里关于锻铁、酿酒的一些法子……” 他说的这些,确实是李逸尘教过他的与工匠技艺相关的书籍。 多为前代著作,内容本身并无特别之处,关键在于如何解读和运用。 李君羡仔细听着,这些书名确实符合一个教导工匠子弟读书识字的先生会选择的内容。 侧重于实用技艺的传承,而非经史大义。 “李司议郎还会教你别的吗?比如……一些特别的道理?或者,引见别的人给你认识?” 赵小满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李师就是教识字,讲书里的道理。” “他说……懂了字,才能看懂前人的智慧,自己才能有长进。” “俺休沐日去李师家中,也是一整天的识字、温书、练字,没见过李师跟别的什么人接触。” 他语气肯定,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李君羡观察着赵小满的神情,那警惕之后的回答,听起来不似作伪。 一个十多岁出头的孩子,若真受过严格训练来应对盘问,眼神和细微动作难免会露出破绽。 但他在赵小满身上看到的,更多是一种在威严环境下的紧张,以及努力回想、确保不说错话的谨慎。 “李司议郎平日休沐,都做些什么?除了在家中教你。” 李君羡换了个角度。 “小人……小人不知。” 赵小满老实回答。 “小人在的时候,李师都在书房。有时小人午间歇息,看到李师也在看书,或者……独自对着一盘棋发呆。” “别的……小人就不知道了。李师不怎么出门,也没见什么客人来。” 问话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李君羡从各个侧面反复询问。 赵小满的回答始终围绕着读书识字、学习工匠典籍展开,未曾流露出任何不寻常的信息。 关于李逸尘的社会交往,赵小满所能提供的也极其有限,几乎描绘出一个近乎隐居的、生活单调的年轻官员形象。 最终,李君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声音压低。 “今日我问你的这些话,你出了这个门,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包括你的父亲,更包括李司议郎!若让我知道有半分泄露……”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你全家,都将在长安无立锥之地!听懂了吗?” 赵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吓吓得小脸煞白,浑身一颤,几乎要哭出来,连忙噗通跪下。 “听……听懂了!小人不敢!打死小人也不敢说出去!求贵人开恩!” 李君羡看着他恐惧的样子,挥了挥手。 “记住就好。下去吧。” 赵小满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偏室,直到走出衙署很远,被冷风一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心脏仍在狂跳,贵人的威胁言犹在耳。 他年纪小,但不傻,知道那些大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他们这样的匠户家破人亡。 然而,恐惧之余,一股更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李师对他恩重如山,不仅教他识字明理,更让他和父亲的生活得以改善。 如今有人来打听李师,虽然问的话听起来没什么,但那贵人的态度和最后的警告,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一定要告诉李师!” 赵小满攥紧了拳头,虽然害怕得厉害,但这个念头却异常坚定。 他得想办法,把今天的事告诉李师! 衙署偏室内,李君羡沉吟片刻,对属下吩咐道:“继续盯着李逸尘,尤其是他休沐日的行踪,看看是否真如这孩童所说,深居简出。” “赵家这边,也留点意,但不必过分惊扰。” 属下领命而去。 李君羡独自坐在案后,将今日所获信息在脑中细细梳理。 从李诠的倾家赌博与谨小慎微,到李逸尘清晰而平庸的成长轨迹,再到赵家匠户的世袭背景与太子的提拔之恩。 最后是赵小满那看似童言无忌、实则透露出李逸尘教学范围有限的供词……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个李逸尘,或许有几分小聪明,抓住了太子整顿工部的机会,展现了些许实务能力。 从而得到了太子的些许青睐,被委以教导匠户之子读书的简单任务。 他本身,大概率并非那个神秘的“高人”。 可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传递信息者? 但就连这点,目前也毫无证据。 李君羡揉了揉眉心。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皇帝要找的那条“大鱼”,隐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他只能继续布网,等待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蛛丝马迹。 而此刻,在他心中,李逸尘的嫌疑,已然降到了一个极低的位置。 李君羡并未因初步调查结果而放松对李逸尘的监视。 过了几天。 所有关于李逸尘的行踪报告、接触人员、乃至其在东宫当值时的部分可查言行,都被逐一记录,汇总到李君羡的案头。 他试图从这海量的、看似琐碎的信息中,梳理出李逸尘与那位“高人”可能存在的关联。 或者至少,找出李逸尘本人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首先被重点审视的,是去年太子李承乾在两仪殿抛出那番震惊朝野的“诛心之论”前的时间段。 第192章 太傅……东宫不可无太傅。 报告清晰显示,在太子被陛下召见前,最后单独面见太子的,确实是李逸尘。 地点在东宫偏殿,时间约莫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能说什么? 能施加多大的影响? 李君羡反复推敲这个时间点。 太子当时正处于与太子左庶子张玄素激烈冲突后的暴怒状态。 按照常理推断,一个普通的伴读,在那种情形下被单独留下,更大的可能性是承受太子的怒火,或是进行一些无关紧要的劝慰。 一炷香的时间,或许只够说几句安抚的话,或者仅仅是太子在盛怒之下需要一个人在眼前,以维持其储君的威严。 密报中提到,当时殿外的宦官曾隐约听到殿内太子情绪激动的斥责和李逸尘模糊不清的回应,具体内容无法分辨,但氛围绝非平和。 之后李逸尘退出时,神色平静,并无异常。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李逸尘能够向太子灌输那套足以撼动君父权威的“诛心之论”。 那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其背后的逻辑和引经据典的深度,绝非仓促间能够形成并传达。 更合理的解释是,太子自身的逆反和长期积怨,在受到张玄素的刺激后,于面见陛下前自行酝酿、爆发了出来。 李逸尘的存在,或许只是一个巧合,或者至多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倾听者。 接下来是山东赈灾期间。 报告证实,太子确实曾与李逸尘有过一次微服外出,离开赈灾行辕约半日。 但此次外出,据外围监视人员回报,太子与李逸尘仅是在受灾较轻的乡间巡视,接触了几户普通灾民,询问了些许情况,并未见与任何身份特殊之人接触。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更像是太子体察民情的一次例行举动。 真正引起李君羡注意的,是随后李逸尘在处理当地县令贪墨案中的表现。 他采取的方法是将涉案的关键人物王老五及其长子——进行单独审问。 报告详细记录了审问过程。 李逸尘并未动用刑讯,也未见其展示何等高超的问话技巧。 就是简单的、近乎直白的离间和施加心理压力。 王老五与其长子心理防线相继崩溃,最终交代了以盐换粮的部分事实,提供了关键线索。 李君羡仔细分析了这个过程。 这种方法,在刑名断案中并不算罕见,可归类为利用信息差制造囚徒困境的基础手段。 关键在于审问者对时机和审讯对象心理的把握。 李逸尘做得干净利落,效率很高,显示了他具备一定的观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行事果断。 但这能证明他是那个教导太子的“高人”吗? 李君羡认为不能。 这更像是一个聪慧、有心计的年轻官吏,在特定事件中展现出的实务能力。 大唐各州县的能吏中,擅长此道者不乏其人。 李逸尘在此事上的表现,可圈可点。 但并未超出其年龄和职位可能具备的能力范畴。 它解释了太子为何会在后续事务中注意到他,甚至委以一些职责,但无法将其与“帝师”级别的隐士高人划上等号。 最后,是李逸尘在东宫推行的文书分类归档之法。 这份功劳是明确记录在案的,也得到了陛下的认可和推广。 李君羡调阅了李逸尘当初呈给太子的那份关于文书分类的简要条陈副本。 条陈写得清晰明了。 将东宫往来文书按照来源、紧急程度、事由类别进行划分,设计了一套简单的编号和归档流程。 并规定了不同类别文书的处理时限和保管要求。 这套方法确实有效提升了东宫文书处理的效率,减少了混乱和积压。 其思路核心在于“分门别类,各有归置,权责清晰”。 李君羡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想得巧妙,且极具实用性。 它需要设计者对官僚机构的运作流程有相当的了解,并具备较强的归纳和组织能力。 这绝非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平庸伴读所能提出。 然而,他再次审视其性质。 这依然是一种“管理技术”层面的创新,类似于工匠改进工具以提高生产效率。 它体现了提出者具有解决实际问题的智慧和一定的系统思维。 但其所涉及的学问深度和战略性,与能够阐释国家信用根基、博弈权衡之道那种层面的大智慧,似乎仍存在距离。 一个精于实务、善于总结归纳的干才,同样可以提出这样的方法。 李逸尘的形象,在李君羡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也愈发矛盾。 他不再是那个完全平庸、毫无亮点的伴读。 他展现出了一些突出的能力——敏锐的观察力、果断的行动力、以及解决实际管理问题的巧思。 这些特质足以让他在东宫一众属官中脱颖而出,获得太子的赏识和任用。 但是,所有这些表现,都牢牢框定在了一个“能吏”的范畴之内。 他像是太子偶然发掘出来的一块璞玉,经过些许打磨,显露出了不错的价值。 但玉终究是玉,并非蕴藏天地至理的“和氏璧”。 李君羡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他在山东破案,用的也是最常规的手段。 他平日的言行举止,交往范围,都符合一个逐渐受到重用、但依旧谨慎本分的年轻官员形象。 没有丝毫恃才傲物或深不可测的痕迹。 是李逸尘隐藏得太深? 还是说,自己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个真正的“高人”,或许根本不在东宫属官之中,而是通过某种更隐秘、更不为人知的方式与太子联系? 又或者,太子近来的变化,并非主要得益于某一个人的教导。 而是其自身经历巨大挫折后的顿悟与成长,结合了某些零散的进言,最终融会贯通? 各种可能性在李君羡脑中交织、碰撞。 他无法排除李逸尘的嫌疑,因为太子确实重用他,他也确实展现出了非常之处。 但他也找不到任何坚实的证据,能将李逸尘与皇帝心目中的那个“高人”确切地联系起来。 现有的线索,就像一堆散落的珠子,每一颗似乎都有些特别,却缺少一根能将它们串成完整项链的主线。 最终,李君羡合上所有卷宗,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意识到,继续目前这种针对李逸尘个人的、浮于表面的监视,恐怕难以取得突破性进展。 他提起笔,在给皇帝的密奏草稿中,如实汇报了近期调查结果。 李逸尘其人家世清白,成长轨迹清晰,入东宫前期表现平庸,近一年来因太子涉足实务而得以展现才能。 于刑狱、文书管理等具体事务上确有聪慧过人之处,行事果决,渐得太子信重。 然,所有查证之事,皆在其职分与能力可解释范围之内。 并未发现其与疑似“高人”者有直接接触或传授高深学问之确凿证据。 两仪殿诛心之论前之独处,亦无实证表明其对太子有决定性影响。 他放下笔,知道这份奏报无法令皇帝完全满意,但这是他基于事实和逻辑所能得出的最负责任的结论。 他下令,对李逸尘的监视级别适当降低,转为常规关注,但调查并未终止,只是转入更耐心、也更茫然的等待。 李君羡知道,除非那个“高人”自己露出马脚。 或者太子身边发生更剧烈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动,否则,这条线索,很可能就此断在这里。 李君羡的密奏,最终被王德小心翼翼地呈到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李世民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在摇曳的烛光下,一字一句地仔细阅看。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展。 奏报的内容详尽而客观,几乎无懈可击。 李逸尘的出身、履历、近期所为,都被梳理得条理分明。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此子确有才干,尤其在实务与机变之上,堪称东宫属官中的佼佼者,太子对其信重,并非无因。 然而,所有线索到了“高人”这里,便戛然而止。 李君羡在奏报最后坦言,目前并未发现李逸尘与任何疑似“高人”者有确凿的、超越常规的接触。 李世民缓缓合上奏报,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御座椅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叹息中,有几分释然,更多的却是难以排遣的失落与一丝隐隐的不甘。 他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蓄势待发的力量无处着落,这种空茫感让他极其不适。 难道真如李淳风所言,此等人物乃惊鸿一瞥,非人力可强求? 不甘心啊! 他李世民横扫天下,驾驭群臣,自认无不可掌控之人,无不可洞察之事。 如今却在一个藏头露尾之辈身上,接连受挫。 “罢了……”他喃喃自语。 “既是无迹可寻,强求亦是徒劳。或许,只能如李卿所言,从长计议,静待其变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摆放着几份关于已故郑国公魏征身后事宜的最终核定文书。 还有一件事情瞬间涌上心头。 在魏征病重之前,他并非没有动过让魏征兼任太子太傅的念头。 以魏征的刚直不阿、清望隆盛,以及对朝政得失的深刻洞察,正是匡正太子品行、辅佐其明了为君之道的不二人选。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勾勒过如何与魏征深谈,将这副重担交付于他。 可如今,人死如灯灭,一切设想都成了空谈。 这太傅之位,终究是没能落在魏征身上。 “太傅……东宫不可无太傅。” 李世民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的问题上。 魏征已去,但太子的教育、尤其是对其越发强势姿态的平衡与引导,却不能停滞。 设立太子太傅,名正言顺地以帝师之尊介入东宫事务,既是延续传统,也是当前形势下,他作为皇帝必须落下的一步棋。 然而,这人选,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他的指尖在御案上虚划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最终聚焦在三人身上——长孙无忌、房玄龄、王珪。 长孙无忌?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国舅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眼底深藏算计的脸。 无忌是自己的肱骨,是承乾的亲舅,关系至亲,理应是最可靠的人选。 有他坐镇东宫,不仅能以舅父之亲加以教导,更能将关陇集团的力量更紧密地绑定在太子身上,确保政权平稳过渡。 但是……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凝。 正因为与太子关系太近,权力欲望又强,若再加以太傅之名,是否会助长东宫势力过度膨胀,甚至将来形成外戚干政之势? 如今的太子已非吴下阿蒙,颇有主见,若舅甥联手,其势……他不得不防。 而且,无忌长于权谋机变,于经史大道、君王德行的淬炼上,似乎总隔了一层。 房玄龄? 想到此人,李世民不由得记起了前几年的旧事。 那时他属意房玄龄,亲自下诏任命其为太子太傅。 结果呢?房玄龄倒是恭敬领命,去了东宫。 可李承乾闻讯,竟摆出全副仪仗,亲至东宫门外降阶相迎,礼数隆重至极。 而房玄龄,就在东宫门口,面对着太子的亲自出迎,以“储君礼重,臣不敢当”为由,坚决推辞了太傅之位。 前后不到一日功夫,便让这场任命成了一场令朝廷略显尴尬的儿戏。 表面看是房玄龄谦逊知礼,深谙君臣之分。 但李世民何尝不明白,这其中亦有房玄龄明哲保身,不愿过早、过深卷入储君事务的考量。 如今再次任命他? 房玄龄会接受吗? 即便接受,以其圆融持重的性子,面对如今锋芒渐露、甚至隐隐展现出超越常规学识的太子,他能真正起到规诫、制约的作用吗? 恐怕多半仍是和光同尘,以调和维稳为主,难下猛药。 王珪? 他倒是品行端方,学问渊博,素有清望,曾任太子李承乾的老师,对礼仪典制尤为看重。 让他担任太傅,在塑造太子德行、规范礼仪方面,确能起到作用。 而且王珪不似长孙无忌般牵涉复杂的利益集团,亦不似房玄龄那般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立场相对超然。 但是……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王珪的“方”有时近乎“迂”,他能用经典的尺子去衡量、约束太子。 但对于太子那些已然超出经典范畴的“信用”、“百工”之论,王珪只怕是难以理解。 第193章 为了太子,为了陛下,我愿意接下这个担子。 更谈不上引导和制约了。 派他去,很可能的结果是,太子表面恭敬,实则将其言论视为老生常谈,置之不理。 一个无法被太子从内心尊崇和畏惧的太傅,其作用便大打折扣。 “难……难啊!” 李世民内心感叹。 这三个候选人,各有优势,却也各有明显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他审视着他们,再对比如今东宫那个跛足却挺直脊背、眼神日益沉静锐利的儿子,一种无力感悄然蔓延。 “如今的承乾……已非寻常太傅所能驾驭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经过这一连串的风波,李承乾不仅在朝堂上建立了声望,展示了非凡的实务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已经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近乎独立的认知体系和处事逻辑。 这套东西,甚至让他这个皇帝和一干重臣都感到陌生和被动。 此刻强行安排一个太傅过去,与其说是去教导太子,不如说更像是他这个皇帝为了维系平衡、彰显掌控力而不得不进行的一种姿态。 太子会如何对待这位太傅? 是虚与委蛇? 是借力打力? 还是……干脆将其架空? “然,不能不安排。”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即便明知效果可能有限,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微妙博弈,这一步也必须走。 太子太傅之位空悬,本身就是一种失序。 任命太傅,至少可以向朝野表明,皇帝依然关注着东宫的成长,依然掌握着储君教育的最终主导权。 这本身,就是对东宫日益强劲势头的一种无形制衡。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反复权衡着三个名字背后的利弊得失。 翌日常朝,殿内气氛庄重。 李世民端坐御榻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臣工,最终在李承乾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承乾姿态恭谨,脊背挺直。 几项常规政务奏对完毕后,殿内稍显安静。 李世民知道,时机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 “众卿,”他开口,语气平稳。 “储君乃国本,教导不可一日废弛。前有魏征,朕常咨以太子事,惜乎天不假年。” 提到魏征,他语气略显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怀,随即转为肃然。 “如今东宫虽勉力向学,仍需宿儒重臣加以引导。太子太傅一职,空悬已久,朕心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长孙无忌、房玄龄、王珪等人所在的位置,并未直接点名,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整个朝堂。 “今日,朕欲与诸公议一议,这太子太傅之位,当由何人出任,最为妥当?” 话音落下,殿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官员们神色各异,有人垂眸思索,有人悄悄抬眼观察前排几位重臣的反应。 李世民耐心等待着。 他预想中,此刻应有不同派系、不同考量的人站出来,提出各自属意的人选,相互辩驳,而他则高踞御座,权衡裁决。 他需要看到臣子们的态度。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略微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争论。 前排几位核心重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乃至新任中书令岑文本,都保持着沉默,并未第一时间出列。 长孙无忌的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房玄龄和岑文本,带着一丝探询和不易察觉的强势。 房玄龄眼帘微垂,手指在笏板底部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似是沉吟。 岑文本则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御阶,仿佛置身事外,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短暂的静默只持续了数息。 随即,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几位分量不轻的官员几乎同时出列。 率先开口的是礼部侍郎,他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太子太傅之职,非德高望重、与国同休者不能胜任。” “赵国公长孙司空,乃陛下股肱,皇后兄长,太子舅父,于公于私,皆为上上之选。” “由司空教导太子,必能使太子明晓亲亲尊尊之义,社稷安稳,臣以为善。”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位门下省的给事中便接口道:“陛下,侍郎所言固然在理。” “然臣以为,太子太傅,更重学问根基与治国方略之传授。” “梁国公房仆射,执掌尚书,总理机要,深谙朝廷法度、政务得失,且品性高洁,堪为太子太傅。” “太子殿下日益进益,正需梁国公这般老成谋国之士加以点拨,使其知晓为君之不易,治国之艰难。” 紧接着,又有一位御史中丞出列,声音清朗。 “陛下,臣有一议,太子太傅亦需学问渊博、文采斐然、熟知经史者。” “中书令岑文本,掌制诰,文翰为天下所宗,且处事公允,持身以正。” “以其清流文望,教导太子诗书礼仪,涵养浩然之气,亦是不二人选。” 三人推荐的人选,恰好覆盖了李世民心中考量。 而且推荐的理由也各有侧重。 一个强调血缘亲缘与政治稳定,一个强调实务经验与老成持重,一个强调学问文采与清流声望。 然而,这三位被推荐的正主——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此刻依旧站在原地。 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立刻出列谦辞,或者说些“臣才疏学浅,不堪此任”的套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仿佛被推荐的不是他们自己一般。 不对劲。 李世民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按照常理,面对如此重要的任命,尤其是涉及储君,这几位久经宦海的老臣,第一反应必然是谨慎,甚至是推拒。 以免卷入过深,引来猜忌。 就像几年前房玄龄辞受太傅一样。 可今天,他们太安静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仔细审视着这三人的神情。 长孙无忌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倾听同僚的推荐,又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太子是他的亲外甥,血脉相连。 以往太子顽劣,他不愿过于捆绑。 可如今不同了。 太子近来的表现,堪称脱胎换骨。 无论是抛出那债券、玉盐之策,乃至前几日在朝堂上那番关于“百工之业”与“信用根基”的言论。 都让他这个舅父感到震惊。 太傅之位……若是落在房玄龄或者岑文本手中,他长孙无忌与东宫的联系,无形中就会被削弱。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必须将这个位置抓在自己手里! 如此,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加强对外甥的影响,确保关陇集团在未来权力格局中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东宫,找出那个隐藏的高人! 若能找到,或可收为己用,至少也要摸清其底细。 这才是关乎长远的最大利益。 而且,他自信以他的手段和与太子的亲缘,足以驾驭局面。 房玄龄则是一副沉吟之态,眉头微蹙,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偶尔抬眼看一下御座上的皇帝,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房玄龄的心境则更为复杂。 几年前他辞谢太傅,是因为当时的太子性情不定,东宫是非多,他不想过早卷入,徒惹麻烦。 也因太子当时那过于隆重的迎接,让他感到不安。 但今时今日,太子确实变了。 变得沉稳,变得有章法,甚至……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那“信用”、“百工之业”……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核心的学问,究竟从何而来? 房玄龄博览群书,自认学识渊博,却也感到困惑。 他也倾向于相信东宫有能人异士。 陛下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若是担任太傅,便能更深入地了解太子的思想变化,接触其核心圈子。 这对于他把握朝局未来走向,至关重要。 他身为宰相,需要考虑的是整个朝堂的平衡和帝国的稳定。 一个过于强大或难以捉摸的储君,并非完全是好事。 若能以太子太傅的身份施加影响,将其引导向更稳妥、更符合传统治国之道的方向,是他作为臣子的责任。 况且,上次辞受,某种程度上已与东宫有了些许疏离。 如今太子势头已起,若再一味远离,恐非良策。 这个太傅之位,是一个重新建立紧密联系的机会。 而岑文本,这位新任的中书令,脸上则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嘴角微微抿起,显示出他内心的并不松弛。 他站得笔直,目光坦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岑文本资历不如长孙、房二人,能跻身中书令,靠的是才华、勤勉和陛下的赏识。 他属于相对孤立的“文士”集团,与关陇、山东等士族集团关系较疏。 太子太傅之位,对他而言,诱惑极大。 这不仅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巩固自身地位、扩大政治影响力的绝佳途径。 太子近期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 那首“要留清白在人间”的猫诗,文采斐然,气节凛然,他内心是欣赏的。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于学问和清望,劣势在于根基较浅。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必然对此位虎视眈眈。 但他岑文本也非毫无一争之力。 陛下若要平衡,他这位相对中立、又以文采著称的中书令,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他需要做的,是展现出足够的意愿和能力,让陛下认为他是合适的人选。 此刻不出声,既是一种矜持,也是一种以静制动的策略。 他在等待,等待陛下垂询,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表达态度。 高踞御座的李世民,将这几人的沉默尽收眼底。 他何等精明,立刻就从这反常的静默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几个人,非但没有推拒之意,反而……似乎都有些意动? 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李世民心思飞转。 是看到了太子的潜力,想要提前投资、稳固未来权位? 还是……也和自己一样,对东宫那个神秘的“高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借太傅之便,近距离探查? 恐怕两者皆有之。 这些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得很。 也好,既然你们都有此心,那朕便顺水推舟,看看你们谁能真正起到作用,或者说,看看你们谁能先替朕找出高人。 他打破了沉默,目光首先投向长孙无忌,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辅机,众人推举你为太子太傅,你意下如何?” 长孙无忌闻声,立刻出列,躬身施礼,态度极为恭谨。 “陛下,臣惶恐。太子太傅,责任重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言。臣每见太子殿下进益,心实慰之。” “若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臣必当竭尽驽钝,以舅父之亲,加以臣子之忠,引导太子,明孝悌,知进退,恪守储君本分,以报陛下天恩。” 他没有直接说“臣愿往”,但话里话外,已经表明了态度。 为了太子,为了陛下,我愿意接下这个担子。 并且特意强调了“舅父之亲”和“恪守储君本分”,既是拉近关系,也是向皇帝表忠心,暗示会看好太子,不使其行差踏错。 李世民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房玄龄。 “玄龄,你呢?” 房玄龄缓步出列,他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沉稳。 他深深一揖,声音平和而清晰。 “陛下,臣前番德薄,不敢受此隆誉,至今思之,犹觉惭愧。” “然则,陛下今日重提此事,臣细思之,太子殿下年岁渐长,学识日开,确需更为系统之教导。” “臣蒙陛下信重,忝居相位,于朝廷法度、政务机要,略知一二。” “若陛下认为臣之愚见,或可于太子殿下有所裨益,臣……不敢再辞。” “必当以老迈之躯,竭诚辅佐太子,研读经史,剖析政务,使其知晓祖宗创业之艰,守成之不易。” 他的话更是巧妙。 先提旧事,承认上次辞受是觉得自己“德薄”,姿态放得很低。 然后强调现在太子需要“系统教导”,顺势表示如果皇帝觉得他有用,他不敢再辞。 最后点明自己优势在于“朝廷法度、政务机要”。 教导太子“创业之艰,守成之不易”,完全契合一个宰相帝师的定位。 第194章 李佑造反 李世民听完,依旧只是微微颔首,最后看向岑文本。 “文本,你初掌中书,众人亦荐你,你有何想法?” 岑文本出列,仪态端正,言辞清晰。 “陛下,臣本江南寒微,蒙陛下超拔,置于机要,常恐才不配位,有负圣恩。” “太子太傅,天下师表,臣何德何能,敢居此位?然,” 他语气一转,带着文士特有的诚恳与执着。 “臣自幼熟读经史,略通文墨,深知储君教养,关乎天下文脉气运。” “若陛下不以臣才疏学浅,臣愿以雕虫之技,侍奉太子殿下左右,讲论经典,切磋文章,涵养其仁德之心,陶冶其儒雅之气。” “臣必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的回答,突出的是自己的学问和文采,定位是“天下师表”,负责太子的文化素养和德行陶冶。 同样表达了愿意接受的意愿,但角度与长孙、房二人截然不同。 三人的回答,虽然措辞各异,但核心意思却惊人的一致。 不再推辞,愿意接受太子太傅之职。 这下,殿内的官员们都有些愕然了。 这三位,平日里哪个不是谨慎小心,尤其是涉及储君之事,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竟然都对这个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极易招惹是非的位置表现出了兴趣? 一些心思灵敏的官员,看看御座上神色莫测的皇帝,又看看下面那三位态度微妙的重臣,再联想到近来东宫太子的变化,隐隐约约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太子太傅之争,恐怕不仅仅是争夺一个帝师的名分那么简单。 李承乾站在百官之前,自始至终微微垂首,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这太傅之位,谁来做,他并不十分在意。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力量和方向,来自先生之能。 这些太傅,来了,也不过是这东宫里的新角色而已。 他自有应对之法。 李世民看着阶下三位重臣,心中念头飞转。 三人都愿意接,这反而让他有些为难了。 选谁? 李世民沉吟片刻,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众卿之意,朕已明了。太子太傅,关乎国本,不可轻率。”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虚空处,做出了决定。 “此事,容朕再细细斟酌。退朝。” 他没有当场决定人选。 这个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各自躬身退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目光深邃。 太子太傅的人选,将成为接下来朝堂上下关注的焦点。 看来只能拖一拖了。 贞观十七年三月初。 长安城已是春意萌动。 然而,两仪殿内的气氛却与这日渐暖融的时节格格不入,肃杀之气凝重。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齐州的六百里加急军报。 他刚刚在朝会上宣布了亲征高句丽的相关事宜。 正与群臣商讨粮草调度、兵马部署等事宜。 这份突如其来的急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酝酿已久的征伐热情,也点燃了他胸腔中的熊熊怒火。 “逆子!这个逆子!”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他猛地将那份军报掷于御案之下,纸张散落,墨字刺眼。 百官骇然,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能让陛下在朝堂之上如此失态,必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王德,念,” 王德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面向众臣。 “齐州急报!齐王李佑,听信其舅父、阴弘智及昝君谟、梁猛彪等小人谗言,阴募壮士,私蓄甲兵!” “长史权万纪屡次谏阻,反遭其囚禁胁迫!今……今齐王竟悍然杀害朝廷命官、齐王府长史权万纪,据齐州而反!” “伪授官爵,开库廪以行赏,驱吏民以守城!” “轰——” 朝堂之上,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头皮发麻。 齐王李佑,陛下第五子,性情粗暴,勇武好斗,以往在长安时就多有劣迹。 后被任命为齐州都督,本意是让他远离京师,在外历练,加以约束。 谁能想到,他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杀害天子指派、负有教导监督之责的亲王长史,这是公然挑战朝廷法度,据城造反,更是形同谋逆! “陛下息怒!” 房玄龄率先出列,声音凝重。 “齐王年少狂悖,受奸人蛊惑,行此大逆。然其地处山东,兵力有限,必不能久。” “当务之急,是火速发兵,平定叛乱,以免波及他州,酿成大患!” 长孙无忌也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房相所言极是!此风绝不可长!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命邻近州府严加戒备,并遣大将,率精兵前往征讨,以雷霆之势,剿灭叛军,擒拿齐王李佑及其党羽,明正典刑!” “臣等附议!”殿内群臣齐声响应。 在谋反这等触及王朝根基底线的罪行面前,所有人的立场都是一致的。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品性并非全无了解,但也绝未料到其竟敢猖獗至此! 杀害朝廷命官,举兵造反! 这简直是在他李世民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更是对他贞观盛世的莫大嘲讽! “好!好一个李佑!”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传朕旨意!擢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勣为行军大总管,刑部尚书刘德裕为副总管,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府兵,即刻开赴齐州!” “给朕踏平叛军,生擒逆子李佑!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臣领旨!”李勣出列,躬身接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军人执行任务的冷峻。 “另,”李世民目光如刀,扫过众臣。 “诏令山东道各州县,严密盘查,不得使叛党一人漏网!凡有与李佑勾结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退朝!” 李世民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神不宁的臣工。 亲征高句丽的计划,显然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叛乱彻底打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迫转向了山东那片骤然升腾起烽烟的土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李承乾正在显德殿内翻阅着西州送来的最新文书,听闻此讯,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放下笔,挥退了禀报的内侍,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无言。 窗外的春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李佑……他的五弟。 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也曾一同在宫中玩耍。 李佑性子莽撞,喜好武事,与他这个因足疾而行动不便的太子,其实并无太多深交,甚至因为性情差异,偶有龃龉。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弟弟,是父皇的儿子。 如今,他竟然造反了。 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仿佛能看到李佑在齐州那困兽犹斗的疯狂模样,也能预见到其兵败身死的凄惨结局。 父皇的怒火,朝廷的大军,绝不会给李佑任何生机。 “凶多吉少……”李承乾低声自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脚。 若在以前,自己那般愤懑绝望、行事乖张之时,会不会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 “来人。”他扬声唤道。 “去请李逸尘过来。” 李逸尘很快便来到了显德殿。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免礼。”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坐下,殿内并无他人。 他看着李逸尘,直接问道:“齐州之事,先生听说了吧?” “臣刚听闻。”李逸尘点头。 李承乾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李佑……他怎会如此糊涂!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寻死路!” “父皇已然震怒,命李勣发九州兵马征讨,他绝无胜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李逸尘静静地看着李承乾,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李佑造反这件事,也清楚其过程和结局。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佑的叛乱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扑灭。 但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却直接导致了太子李承乾的覆灭。 因为审理李佑谋反案时,牵连出了纥干承基,而纥干承基为了活命,供出了太子曾派他行刺李泰和于志宁的旧事。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所在。 李逸尘心中念头飞转。 他穿越而来,确实改变了很多事情。 他用自己的方式,强行扭转了李承乾的思想,将那个充满愤怒和绝望、一心想着铤而走险的太子,拉回到了相对理智和务实的轨道上。 他灌输的博弈论、权衡之道、信用体系、乃至对“百工之业”的认知,都在潜移默化地重塑着李承乾。 李承乾不再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密谋造反,这是事实。 自从他李逸尘真正开始施加影响后,李承乾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巩固地位、如何增强东宫实力、而非那孤注一掷的疯狂。 但是,有一件事,是他无法抹去的。 那就是在他到来之前,在李承乾确实曾派出刺客纥干承基,试图刺杀魏王李泰和太子左庶子于志宁。 虽然行动失败了,并未造成伤亡,但这件事本身,就是储君身上一个巨大的、足以致命的污点。 纥干承基这个人,如同一个定时炸弹。 历史上,他就是在李佑案发后,因与齐王党羽有过来往而被逮捕。 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太子刺杀之事和盘托出,成为了压垮李承乾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历史走到了这个关键的节点。 李佑已经造反,那么纥干承基呢? 这个被李承乾遣散已久的刺客,现在何处? 他是否还会像历史上那样,因为其他牵连而被捕? 他是否还会为了活命而出卖旧主?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承乾关于李佑的感慨,而是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殿下,纥干承基……现在何处?” 李承乾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唏嘘和悲凉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尴尬。 他抬眼看向李逸尘,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看到他最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秘。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李逸尘果然知道! 他一定知道自己曾经派纥干承基去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虽然李逸尘从未点破,但他此刻突兀地问起纥干承基,其意不言自明。 殿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事已至此,隐瞒毫无意义,尤其是在李逸尘面前。 他既然主动问起,或许已有应对之策。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略微有些干涩。 “去年五月,便已让纥干承基离开了东宫,赐予金帛,令其自谋生路。” “之后,再无联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学生知此前行事荒唐,有失储君体统。然自先生教诲以来,学生已幡然醒悟,断不会再行此等蠢事。”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是诚恳的。 这一年来的经历,李逸尘灌输给他的那些学识和思维方式,早已将他从那个只想用暴力发泄愤怒的绝望青年,变成了一个懂得权衡利弊、谋划长远的储君。 他深知刺杀兄弟和朝廷重臣是何等愚蠢和危险,那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将自己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微微泛红的脸和坦诚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相信李承乾说的是实话。 这是他对自己“教育”成果的信心,也是基于对李承乾这一年行为轨迹的判断。 李承乾确实已经远离了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臣相信殿下。”李逸尘缓缓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只是,殿下,有些事,做过便是做过。纥干承基此人,心性狡黠,唯利是图。” “他虽已离开东宫,但其人仍在。如今齐王造反,朝廷必然大肆搜捕其党羽,清查往来。” “纥干承基昔日混迹江湖,三教九流结识颇广,难保不会与齐王麾下某些人有所牵连。” 第195章 但尚未形成完整、明确的制度。 李逸尘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李承乾的心上。 “一旦纥干承基被卷入此案,落入刑部或大理寺之手……” 李逸尘微微停顿,目光直视李承乾。 “以他的为人,为求活命,必然会将其所知一切,作为筹码,换取活命。” 他没有明说“所知一切”具体指什么。 但李承乾已经听得明明白白。 他之前光顾着为李佑的事情感慨,却险些忘了自己身边还埋着这样一颗钉子! “先生是说……纥干承基会出卖孤?”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寒意。 随即带着一丝轻蔑的冷哼。 “哼!学生不怕!就算他纥干承基说了什么,学生不承认便是!” “一个江湖草莽的攀诬之词,难道还能撼动孤这储君之位?父皇圣明,岂会信他而不信孤?”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霸气十足,仿佛纥干承基的生死和言辞,在他眼中不过蝼蚁尘埃。 他如今声望日隆,参与国政,处置西州、债券等事务井井有条。 确实让他有了这般说话的底气。 他笃信,以自己现在的份量,这点捕风捉影的牵连,根本伤不到他的根本。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这副姿态,心中并无波澜,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太子需要这种自信,尤其是在面对潜在危机时。 他缓缓点头,语气平和。 “嗯,殿下如此处置,是对的。临危不乱,是为君者应有之气度。” “臣也相信,以殿下如今在陛下心中之地位,在朝野间之威望,此等微末小事,确实算不得什么风波。”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齐王之事。” “依臣看来,齐王李佑此次举事,仓促而无根基,其麾下多乌合之众,地方官吏及驻军未必真心附逆。” “陛下已遣兵符,快马传檄邻近州县。若臣所料不差,旬日之内,叛乱必被扑灭。” 李承乾微微颔首,他对这个弟弟的胡闹能力心知肚明。 并不认为能掀起多大风浪。 “先生所言,学生亦觉在理。只是……” 李承乾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父皇此刻一定想杀了李佑的心都有了。 “对于齐王李佑,殿下打算如何向陛下进言?”李逸尘问道。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李佑……毕竟是行谋反大逆。父皇……父皇平生最痛恨者,莫过于此。” “玄武门……那是父皇心中永远的刺。任何触及此事的行为,都会引动父皇雷霆之怒。”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但他终究是学生的兄弟。若能保全其性命,学生……会尽力向父皇求情。” ”削其封爵,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令其了此残生便罢。想来,父皇虽怒,或也不至于非要骨肉相残,赶尽杀绝。” 李逸尘听着,心中微微颔首。 此时的李承乾,尚未被逼到绝境,心中仍存有一份对兄弟情谊的顾念。 也反映了贞观初期,尽管有玄武门之变的阴影,但皇室内部大规模的清洗尚未成为常态。 与后世五代十国那般毫无底线的血腥屠戮相比,确实还保留着一定的底线。 终究是未经历那礼乐彻底崩坏、人性底线全然突破的乱世…… “殿下仁厚。”李逸尘先肯定了一句。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然则,殿下可曾深思,齐王李佑,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根源究竟何在?” 李承乾皱起眉头,思索着已知的信息。 “李佑此人,性情粗暴,不修德业,其舅父阴弘智又常怀怨望,在其身边多有怂恿。” “加之父皇为其选派的长史权万纪,性情耿直,约束过严,屡次上奏其过失,引得李佑积怨日深。” “一来二去,身边小人蛊惑,自身又无明智,恐惧与怨恨交织,便铤而走险……大抵,便是如此吧?” 李逸尘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所言,皆是表象,是导火索,而非根源。个人品性、近臣怂恿、君臣失和,这些固然是诱因,但绝非根本。” “历朝历代,宗室亲王谋逆之事屡见不鲜,岂能尽归咎于个人品性?臣以为,其根源,在于制度!” “制度?”李承乾一怔,这个角度让他有些意外。 “正是,制度。”李逸尘肯定道,开始引经据典,进行深刻的历史剖析。 “我大唐之前,历代于分封宗室一事上,教训不可谓不深。” “西汉初年,高祖刘邦大封同姓王,旨在屏藩皇室。” “然不过数十年,诸王坐拥广土众民,自置官吏,掌握财赋兵甲,尾大不掉,终酿成景帝时‘七国之乱’。” “若非晁错建言削藩、周亚夫力战平叛,汉室几危。此乃分封过重,赋予藩王实权之弊。” 李承乾点了点,这些都是他知道的。 “及至东汉,光武帝刘秀汲取教训,虽仍封王,然‘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藩王权力大减,故整个东汉,宗室为乱者鲜少。此可谓前车之鉴。” 李承乾若有所思。 “东汉之制,确实少了宗室之患。” “然则,”李逸尘话锋再转。 “魏晋以降,尤其西晋,司马氏以为曹魏孤立而亡,复又大封宗室,并赋予兵权,出镇要地。结果如何?” “‘八王之乱’骤起,宗室自相残杀,国力耗尽,最终引致‘五胡乱华’,神州陆沉,此乃惨痛至极之教训!” “其根源,亦是制度赋予藩王过大的军政实权。”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承乾。 “反观前隋,文帝杨坚代周而立,对宗室防范极严,诸王虽有名号,却近乎圈养于京师,无实权亦无地盘。” “故隋一代,无宗室之乱,然或也因宗室无力,在杨广失德天下皆反时,竟无一支宗室力量能有效匡扶社稷。” “先生说的在理,分封权重则易生乱,不分封或过度削弱则皇室孤危……这其间分寸,着实难以把握。” “殿下明见,正是此理。” 李逸尘微微颔首。 “再看本朝。陛下英明,于分封一事,实则已汲取前朝教训。” “诸王虽有封国,然多为名义,长史、司马等王府主要官员皆由朝廷任命,掌实务,亲王本人往往留居京师,或即便就藩,亦受严格监督,兵权、财权、地方行政权均受限。比起汉初、西晋,权力已大幅削减。” “然则,”他语气一转,指向核心问题。 “制度虽定,其执行与细节仍有弊端。” 李承乾之前从未从这个角度深入思考过宗室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兄弟不睦、父子猜忌,更多是源于个人品性与私欲。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乾缓缓开口,试图理清思路。 “即便没有阴弘智的怂恿,没有权万纪的严苛,李佑……或者别的宗室亲王,也可能因为制度本身的问题,而走上类似的绝路?”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个人品性或许决定了一时一地的行为,但制度塑造了行为发生的可能与环境。” “我朝立国已有二十多载,陛下对宗室的政策,并非一成不变,其间历经数次调整。殿下可曾细究过其中脉络?” 李承乾微微皱眉,努力回忆。 “学生记得,父皇登基之初,曾对武德年间滥封的宗室进行过一番整顿。” “如永康王……不,后来的淮安郡王李神通,便被降了爵位,食邑大减。” “不错。贞观初年,陛下下诏,‘凡无军功政绩者,一律降爵;有功者待遇不变’。” “此举意在厘清高祖时期因功或因亲滥封造成的宗室冗滥,减轻国库负担,亦是对宗室的一种警示——爵禄非凭空而得,需有实绩支撑。” 李逸尘顿了顿,观察着太子的反应,见他听得专注。 “但这仅是第一步,针对的是远支或无功勋者。对于近支亲王,尤其是对皇子,政策则更为复杂。” “父皇……似乎一直希望兄弟们能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李承乾想起李世民平日的只言片语。 “正是。贞观七年,陛下任命吴王李恪为齐州都督时,曾明确提出‘早有定分’之理念。” 李逸尘引述道。 “陛下当时言道,让诸王及早明白自身职责,断绝其对储君之位的野心,如此可避免兄弟间危亡之祸。” “这可以视为陛下处理近支宗室的核心思路之一。” 李承乾心中一动。 “早有定分”……这似乎是在保护他这个太子的地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不良于行的右腿,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若非这足疾,若非那些流言蜚语,父皇的“定分”是否会更加坚定不移? 李逸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不点破。 “为实现早有定分,并让宗室发挥实际作用,而非仅仅消耗禄米,陛下推行了‘出阁制度’。” 李承乾微微点头,他想起了自己的几个弟弟。 虽然年幼时常能见到父皇,但随着年岁渐长,见面的频率确实在降低,尤其是那些已经外放的亲王。 “开府,则是允许亲王设立王府官属,如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这些官员由朝廷任命,一方面辅助亲王处理府务,教导其礼仪政事,培养其参政能力。” “另一方面,”李逸尘语气微沉。 “亦有监督、规劝,乃至制约亲王之责。齐王李佑与其长史权万纪的矛盾,便是这‘制约’一面的体现,只是未能处理好。” “最后是就藩。陛下会令成年亲王前往其封地或指定的都督府任职,如吴王李恪之于安州,魏王泰虽未就藩,但亦有遥领之地。” “就藩的本意,是让亲王在地方上历练,了解民情吏治,实现‘宗室拱卫王朝’的责任。” “同时,使其远离政治中心长安,也能‘杜绝通谋作乱’的可能。” 李承乾点点头。 “李佑在齐州,看似是一州之主,实则其权力受到长史、以及朝廷任命的州刺史、折冲府等多方制约。” “殿下明鉴。理论上确实如此。齐王能骤然发难,控制齐州部分兵力,已是其多年经营、且地方官吏或有畏缩逢迎的结果,并非制度赋予了他这等便利。” “这也反衬出,即便在现有制度约束下,若亲王本人心存异志,加之地方监管不力,仍有可能酿成祸乱。” 李逸尘话锋一转。 “然而,齐王之乱,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当前宗室政策仍存在诸多模糊与待完善之处。”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请先生详言。” 李逸尘屈指数来。 “其一,政策需不断调整,尚未形成稳定体系。据臣所知,贞观年间,关于宗室问题的重大廷议至少有四次。” 李承乾回想起来,确实记得父皇与重臣们多次商议过宗室事务,只是他当时并未特别关注。 “其二,”李逸尘继续道。 “对于近支宗室,尤其是皇子亲王的管控,仍有不足。陛下虽行‘出阁’、‘就藩’,但出于父子之情,或政治权衡,对某些亲王难免有逾制之处。” “例如魏王李泰,开文学馆招揽士人,待遇规格时有超越,朝野对此非议已久。” “此等特殊待遇,极易引致其他皇子的效仿之心,破坏‘早有定分’的初衷。” 提到李泰,李承乾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李逸尘点到即止,并不深入。 “其三,也是最为根本的一点,”李逸尘语气凝重。 “对于宗室成员的长远出路,缺乏一个清晰且公平的规划。目前制度主要着眼于约束亲王,防止其生事。” “但对于数量更为庞大的宗室远支,以及亲王们的后代,当他们的血缘与当朝皇帝逐渐疏远后,该如何安置?” “他们的爵位如何承袭?禄米如何发放?是否允许乃至鼓励他们通过科举、军功等途径自谋出路?这些问题,目前尚无定论。” 李承乾皱起眉头:“先生所言,似与‘五服’有关?” “殿下果然敏锐。”李逸尘点头。 “‘五服’之制,古已有之,用于界定亲属关系远近。若应用于宗室管理,便是以当朝皇帝为核心,五代血亲以内的宗室,可享受一定的爵位、禄米待遇。” “超出五服者,则视为远支,逐渐降低待遇,直至移出宗室属籍,成为平民,自谋生路。” “此制在贞观朝已有雏形,但尚未形成完整、明确的制度。” 李承乾陷入沉思。 他想象着数代之后,李唐皇室枝叶繁茂。 第196章 恐使刚刚恢复的信用再受打击。 若无“五服”之类的制度加以约束和疏导,朝廷需要供养的宗室成员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国库如何承担? 而这些无职无权的宗室,终日无所事事,难免不生事端,或沉湎享乐,成为国家的巨大包袱。 李逸尘面色不变,平静地分析。 “陛下通过多年努力,已初步建立起宗室管理的框架,抑制了大规模宗室作乱的势头。” “但齐王李佑之乱,暴露了制度在细节执行、近支管控和长远规划上的不足。” “魏王李泰待遇逾制,是近支管控不严的显例,而如何安置越来越多的宗室远支,则是悬而未决的隐忧。” 李承乾沉默良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某种蓝图。 他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决断。 “那么,依先生之见,学生如今该从何处着手?如何才能向父皇建言,完善这宗室管理制度?” 李逸尘看着太子,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改革的必要性。 “殿下,建言需讲究时机与策略。齐王新乱,陛下正在震怒与痛心之时,此时若直接提出一套全面的宗室改革方案,恐有借题发挥、落井下石之嫌,易引陛下反感。” 李承乾点了点头,他也顾虑这一点。 “臣建议,分步而行。” 李逸尘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借此次齐王之乱,殿下可向陛下进言,强调严格约束王府官属的重要性。” “支持并完善贞观十六年刚确立的王府官任期制度,甚至可提议加强对王府官履职的考核,确保其能有效辅佐、亦有效监督亲王。” “此乃针对此次乱局最直接的反思,陛下易于接受。” “其次,待此事风波稍平,殿下可于日常听政或与陛下独对时,以探讨史鉴为名,提及‘五服’制度与远支宗室出路问题,” 李承乾仔细听着,心中默默记下。 李逸尘的策略稳妥而渐进。 “学生明白了。”李承乾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佑据齐州造反的消息,不仅震动了朝堂,更迅速在长安的市井坊间传开。 尽管朝廷极力控制消息,但“齐王反了”的消息瞬间传入那些密切关注时局、手中持有“贞观裕国券”的商贾富民耳中。 两仪殿内,李世民阴沉着脸,看着各地呈报上来的军情文书。 李勣的大军已按旨意开拔,扑向齐州,扑灭这场在他看来如同儿戏却又不能轻视的叛乱,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他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难以排遣。 高句丽!他心心念念,准备已久,意欲一举奠定东北边陲百年安定、超越前隋功业的东征大计,竟被自己亲生儿子的愚蠢和狂妄硬生生打断! 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恨? “陛下,”内侍王德小心翼翼地趋前,低声禀报。 “民部尚书唐俭、中书令岑文本在外求见。” “宣。”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唐俭和岑文本快步走入殿中,行礼之后,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陛下,”唐俭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臣刚接到市舶司及西市署的急报,自齐王……逆乱的消息传出后,市面之上,‘贞观裕国券’的交易价格,已出现明显波动。” “较前几日下挫了半成有余,且交易量锐减,持券观望者众。” 李世民眉头猛地一拧,目光锐利地看向唐俭。 “下挫半成?为何如此?李佑造反,与朝廷债券何干?” “难道我大唐朝廷,还镇不住一个跳梁小丑的叛乱不成?”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和被触怒的不解。 岑文本见状,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息怒。非是百姓商贾不信朝廷,实乃……实乃人心趋利避害之常情。” “齐王之乱虽看似局限一隅,然‘造反’二字,终究牵动人心,引人联想到动荡、风险。” “持有债券者,难免会担忧此乱是否会影响朝廷财政,是否会延误债券利息的兑付,乃至……是否会动摇朝廷根本。” “此等疑虑之下,抛售套现,或持币观望,亦是市场自然反应。”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并非完全不懂经济,只是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朝廷的权威应当能压倒一切市场波动。 他沉声道:“不过是庸人自扰!待李勣平定叛乱,擒获逆子,消息传回,此等波动自然平息。” “陛下圣明,”唐俭接口道。 “叛乱平定,人心自安,债券价格回升乃是必然。” “然则,此波动亦提醒我等,这债券之价,与朝廷威信、天下安定之预期,已是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话语委婉,却点出了问题的核心——这新生的债券体系,极其脆弱,经不起太多风浪。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唐俭和岑文本对视一眼,知趣地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但李世民的心情却无法平静。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通过这小小的债券,试图影响甚至束缚他的决策。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国公府邸。 长孙无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听着心腹家人汇报着市面上贞观券价格的波动情况。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果然……波动了。”他低声自语。 齐王造反,在他看来是疥癣之疾,真正让他关注的,是此事对朝廷刚刚建立起来的债券信用体系的冲击。 这债券,已不仅仅是筹措钱粮的工具,更成为了衡量朝廷威信、预示政局稳定的“晴雨表”。 坐在下首的长孙冲有些不解。 “齐王作乱,很快就会被平定,这债券价格跌一跌,过后自然会涨回来,有何可虑?” 长孙无忌瞥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对时局洞察的自信。 “冲儿,你看事太过表面。此次波动,意义重大。” “它证明了之前太子……不,是证明了这债券体系,其根基在于‘稳定’二字。任何可能引发动荡的事件,无论是边患,还是内乱,都会直接动摇其根基。”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缓缓踱步。 “陛下欲东征高句丽,此乃倾国之战,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必消耗巨大国力,期间若有任何差池,债券体系恐有崩塌之风险。” “届时,损失的不仅是钱粮,更是朝廷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信用,是天下人对朝廷的信心!”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 “而若……若能暂缓东征,对内整饬,稳固局势,让这债券体系真正扎根,以逐步充盈国库,潜移默化地增强国力,岂不是更稳妥、更持久之道?”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看到了另一条强国之路。 依赖于制度、信用和财富积累的道路。 这条路上,他们这些精通政务、掌控资源的文臣,将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所以,齐王之乱引发的债券波动,非是坏事,反而是一个契机。” 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一个让陛下,让朝野上下,都看清‘稳定’和‘信用’何其珍贵的契机。”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关于高句丽的议题,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李世民再次召集重臣,商讨在平定李佑之乱后,如何尽快重启东征事宜时,响应者寥寥,且言辞间充满了谨慎。 “陛下,”房玄龄出列,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齐王叛乱,虽不足虑,然其警示深远。山东之地,门阀势力盘根错节,齐王能骤然发难,亦暴露地方治理或有疏漏。”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借平定叛乱之机,彻底整顿山东吏治,安抚民心,稳固后方。” “若后方未靖而贸然兴大军于外,恐有腹背受敌之虞。” 他没有直接反对东征,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巩固内部,言辞恳切,完全是从国家安全的角度出发。 紧接着,高士廉也开口道:“房相所言甚是。再者,去岁至今,先有西州开发、山东赈灾,后有债券发行,民间财力已多有动用。” “若大军东征,钱粮消耗如流水,届时恐物价亦会腾踊,伤及民生根本。” “还望陛下三思,待国力更充,民心更固,再行东征,亦不为迟。” 他的理由更加具体,直接指向了财政压力和民生负担,同样无可指摘。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长孙无忌,见他垂眸而立,似乎并无发言之意,便主动点名。 “辅机,你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这才缓缓出列,躬身一礼,语气极为恭顺。 “陛下,房相、高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 他先肯定了同僚的意见,然后才道:“陛下东征之志,乃是为解边患,扬我国威,臣等岂有不知?” “然,《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引经据典,将反对的意思包裹在圣贤道理之中。 “今高句丽经我方筹谋,其国内已生乱象,粮草短缺,民心惶惶。此正乃‘伐谋’、‘伐交’之良机。” “若能暂缓兵锋,持续以盐铁、商贸等手段施压,辅以分化离间,令其内乱不止,国力自耗,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此,既全陛下天威,又省我大唐将士血汗,保全国力以养民生、固信用,岂非上策?” 他句句不离“为国家”“为将士”“为民生”,甚至将李世民的东征意图也包装成“扬国威”,但核心意思明确无比—— 反对立刻出兵,主张用非军事手段拖垮高句丽。 李世民听着这些看似无懈可击的谏言,胸中却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但他更相信,战场上的决定性胜利,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 信用?债券? 这些不过是工具,岂能反过来束缚君王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业的手脚? 他感觉自己的意志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这张网由“稳妥”“民生”“信用”“财政”等丝线编织而成,绵密而坚韧。 这些往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股肱之臣,此刻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用委婉却坚定的态度,阻碍着他挥师东进的步伐。 “朕知道了。”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然高句丽之事,关乎国朝长远安危,朕自有考量。齐州战事一了,东征之议,再行详谈。退下吧。” 众臣躬身退去。 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 他意识到,要推动东征,恐怕不再仅仅是军事准备的问题,而是要首先打破朝堂上这股日益浓厚的“求稳”之风。 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数日后,来自齐州的六百里加急捷报终于传回长安—— 李勣大军势如破竹,已攻破齐州城,生擒逆臣李佑及其党羽阴弘智、昝君谟、梁猛彪等人,叛乱已平! 消息传开,长安城一片欢腾。 朝廷威望为之一振。 而与此同时,民部尚书唐俭再次带着市面报告来到了两仪殿,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陛下,大喜!齐州平定消息一经确认,市面上的‘贞观裕国券’价格应声而涨。” “不仅完全收复前几日的失地,更比乱前还微涨了少许!” 李世民看着唐俭呈上的数据,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证明,朝廷的威信依旧在,足以迅速平定任何内乱。 然而,这笑容在他看到随后求见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时,又渐渐敛去。 “恭喜陛下平定逆乱,社稷安稳!” 两人齐声贺道。 “平身。”李世民淡淡道。 “叛乱已平,山东善后之事,交由有司办理即可。如今内患已除,关于东征高句丽……” 他话未说完,长孙无忌便接口道:“陛下,叛乱虽平,然其警示犹在。” “此番债券价格先跌后涨,恰似一次演练,证明朝廷信用与天下安定息息相关,脆弱无比,需小心呵护,万不可再经大风大浪。” 房玄龄也道:“辅机所言极是。陛下,如今债券价格回升,民心初定,正是巩固此信用根基之大好时机。” “若此时再启大规模战事,必然引发新一轮对财政、对稳定的担忧,恐使刚刚恢复的信用再受打击。” 第197章 指控太子……派他刺杀青雀和于志宁! “不若趁此机会,将朝廷债券之信用彻底夯实,使其成为国之重器。” “待其根基稳固,不惧风浪之时,再行东征,则事半功倍矣。” 两人的话语依旧委婉,但意思比之前更加明确。 正因为叛乱平定让债券回升了,证明了信用的价值和脆弱。 所以更不能轻易动用战争这种可能破坏信用的事情。 李世民看着他们,心中一片冰冷。 他明白了,齐王之乱的平定,非但没有为他东征扫清障碍,反而因为债券价格的回升,给了这些反对出兵者更充分的理由。 他们并非不忠,恰恰相反,他们是在用他们理解的、符合这个新出现的“信用体系”逻辑的方式,来“维护”朝廷的“长远利益”。 而他,这个一心想要建立赫赫战功、超越前古的帝王,却发现自己推动战事的意志,正在被这种新兴的、无形的力量所束缚。 他仿佛在与整个朝堂,与一种逐渐形成的新的治国理念相对抗。 “朕……知道了。” 李世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坚决。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远方。 高句丽,他一定要打! 朝廷的威信,不仅仅来自于市井间债券价格的涨跌,更来自于赫赫兵锋和无上的武功! 他必须找到办法,打破这层阻碍,让他的意志,再次成为帝国前进的唯一方向。 齐州叛乱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囚车便已押解着李佑及其主要党羽,在精锐禁军的看护下,进入了长安城。 曾经的天潢贵胄,如今沦为阶下之囚,镣铐加身,蜷缩在囚车之中,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李佑被直接关入了大理寺诏狱,由皇帝亲自指定官员进行审理。 这起皇子谋反案,牵动着朝野上下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翌日,两仪殿内,气氛凝重。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如水。 下方,站着太子李承乾、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中书令岑文本、刑部尚书等寥寥数位核心重臣。 这是关于如何处置李佑的第一次小范围密议。 刑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禀报了初步审讯结果,证实李佑杀害长史权万纪、私募甲兵、伪授官爵、据城反叛等罪行证据确凿,依《唐律》,谋反乃十恶之首,罪无可赦,当处以极刑。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垂下。 没有人率先开口定调,尤其是在这种涉及皇帝亲子的敏感案件上。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李佑是你的弟弟,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清晰而平稳。 “父皇,五弟李佑,年少狂悖,受奸人蛊惑,犯下弥天大错,其罪……确实深重。” 他先定了性,承认了李佑的罪行。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恳切。 “然,儿臣恳请父皇,念在骨肉亲情,念在五弟终究是父皇血脉,留他一条性命。” “儿臣以为,可废其王爵,削其宗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别所,令其反思己过,了此残生。” “如此,既明正了法典,亦全了父皇慈爱之心,更显我皇家……非是刻薄寡恩之辈。” 他说完,额头触地,伏身不起。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纹路。 房玄龄捻着胡须,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岑文本则目光低垂,面无表情。 没有人附和李承乾,也没有人出言反对。 为谋反的皇子求情,本身就是一个极具风险的举动,尤其是在皇帝态度不明的情况下。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皇帝的反应。 李世民看着伏在地上的长子,眼神复杂。 他欣慰吗?有一点。 李承乾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为兄弟求情,言辞恳切,顾及了法理与亲情,展现出了储君应有的一份仁厚和担当。 这证明他这个太子,确实在成长,在改变。 但是,这丝欣慰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怒火和决绝所覆盖。 谋反! 这是他李世民心中绝不可触碰的逆鳞! 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都无法真正释怀的痛和阴影。 任何形式的“以下犯上”、“兄弟相残”的苗头,都会引发他最深层的警惕和暴怒。 李佑的行为,不仅仅是造反,更是对他这个父亲、这个皇帝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和背叛! 不杀,何以震慑天下? 不杀,何以警示其他皇子? 不杀,他李世民威严何存? 他需要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需要用李佑的人头来再次明确——皇权,不容侵犯! “太子仁厚,朕心甚慰。”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法度,乃国之根基。谋反大逆,若因亲情而宽宥,则国法何在?” “朝廷威严何在?日后若有效仿者,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沉默的重臣。 “众卿以为呢?” 长孙无忌终于抬起了头,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德,顾念兄弟之情,实乃美德。” “然陛下所言极是,谋反之罪,关乎国本,非寻常过失可比。” “如何处置,还需陛下圣心独断,臣等……谨遵圣意。” 他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既不明确支持杀,也不反对,一切以皇帝意志为准。 房玄龄也接口道:“陛下,齐王之罪,证据确凿,依律当严惩。” “然具体如何量刑,涉及宗室,关乎陛下家事国事之权衡,臣等不敢妄议,伏请陛下裁夺。” 同样是不表态,将最终决定权完全交给李世民。 岑文本等人也纷纷附和,意思大同小异。 李世民看着这群滑不溜手的老臣,心中冷哼了一声。 他知道,他们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轻易表态,以免引火烧身。 他也知道,他们内心或许对太子的求情有所认同,但绝不会在明面上反对自己。 “既然如此,”李世民的声音冷硬起来。 “此事容后再议。刑部会同大理寺继续审理,将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查,不得有任何遗漏!待案情彻底明朗,朕再做决断!” “臣遵旨!”刘德裕躬身领命。 李承乾依旧伏在地上,听到父皇的话,心中微微一沉。 他知道,父皇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那句“容后再议”和“彻底明朗”,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李佑的死刑。 父皇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 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此刻再多言也无益,反而可能激起父皇的逆反心理。 朝议结束,众人退去后,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 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杀意,在他心中如同野草般疯长。 李佑必须死,这不仅是为了维护法度,更是为了他内心的安宁,为了消除那个萦绕不去的玄武门梦魇。 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的决定显得更加“理所当然”的契机。 然而,李世民和李承乾,乃至满朝文武都没有料到,这个“契机”所带来的风暴,远远超出了李佑谋反案本身。 大理寺的审讯在严密进行。 为了彻查李佑党羽,所有与齐王府有过密切往来,或者可能知情的人员,都被纳入排查范围。 纥干承基,这个早已离开东宫的人,被牵扯进了谋反案当中。 起初,审讯官员并未对这个“小角色”过多关注。 然而,当例行讯问触及到他离开东宫后的经历,以及为何与齐王府的人有过来往时,纥干承基的心理防线在刑具的威胁和官员的连番诘问下,迅速崩溃了。 他为了脱罪,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为了在那看似必死的局面中抓住一线生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他供称,自己并非仅仅是一个普通江湖客,而是曾被太子李承乾秘密豢养的死士! 更骇人听闻的是,他声称在去年,曾受太子之命,试图行刺当朝魏王李泰,以及太子左庶子于志宁! 负责审讯的官员惊得几乎握不住笔,连忙层层上报。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直接炸响在了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当内侍王德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冲进来。 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时,他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奏疏上,染红了一大片字迹。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暴怒。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有些嘶哑。 “纥干承基……指控太子……派他刺杀青雀和于志宁!” “是……是的,陛下。” 王德吓得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大理寺不敢隐瞒,已将初步口供密封呈送……” 李世民一把抓过那封密报,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派遣刺客,刺杀亲弟,刺杀朝廷重臣!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他面前逐渐变得沉稳、甚至展现出仁厚一面的太子? 这分明是一个心狠手辣、毫无人伦、视国法朝纲如无物的狂徒! 玄武门的阴影再次笼罩了他。 兄弟相残……难道他的儿子们,也要走上这条血腥的老路吗? 而且是用这种更加卑劣、更加见不得光的手段! “逆子!这个逆子!” 李世民猛地将密报拍在御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大殿都仿佛为之震动。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帝王。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冰冷的理智。 他不能仅凭一个戴罪之人的一面之词,就轻易给自己的储君定罪。 “王德!”他厉声喝道,“即刻传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大理寺卿孙伏伽入宫!要快!” “遵旨!” 很快,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被紧急召入两仪殿。 当他们看到皇帝那铁青的脸色和地上散落的密报抄件时,心中都是一凛。 待他们看清内容,更是人人色变,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骇。 “你们都看到了?”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 “纥干承基指控太子行刺亲王、大臣。此事,你们怎么看?” 长孙无忌心中剧震,他万万没想到,李佑案会牵扯出如此惊天秘闻。 他迅速权衡着利弊。 太子近来声望日隆,若此事为真,无疑是巨大的污点,甚至可能动摇储位。 但若是诬告……他不敢细想。 他躬身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国本。” “纥干承基乃戴罪之身,其言是真是假,是否受人指使构陷太子,皆需严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 房玄龄也凝重地道:“辅机所言极是。陛下,此事绝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需立即将纥干承基严密看管,隔离审讯,核对其口供细节。” “同时,需秘密查访,寻找其他佐证。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宜妄下结论,以免……引起朝局动荡。” 他们的建议都指向了谨慎调查,这是老成持重之举。 李世民盯着他们,目光如炬。 “朕召你们来,就是要你们去查!长孙无忌,房玄龄!”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朕命你二人,会同大理寺、刑部,密查此事!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是谁,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记住,朕要的是真相!绝对的真相!”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此案!”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躬身领命,心情都无比沉重。 他们知道,一场远比李佑叛乱更加凶险的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两仪殿内气氛肃杀之际,魏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几乎是蹦跳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的,脸上因为极度兴奋而泛着红光,胖硕的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太好了!”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抓住身旁杜楚客的胳膊。 “先生!纥干承基他招了!他招了!那跛子!他完了!他这次彻底完了!” 杜楚客相较于李泰的失态,显得冷静许多,但眼中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精光。 他沉声道:“殿下,稍安勿躁。此乃天赐良机,但越是此时,越需谨慎,谋定而后动。” 第198章 废了他? “谨慎?还如何谨慎?”李泰兴奋地踱步。 “刺杀亲王!刺杀大臣!这是何等大罪?父皇绝不会饶过他!这太子之位,该是我的!” 杜楚客摇了摇头。 “殿下,纥干承基虽招供,但口供尚需核实。” “长孙司徒、房相皆是老谋深算之辈,他们必会严格审查,不会轻易采信。” “况且,陛下虽怒,但废立太子乃国之根本,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决定。” 李泰闻言,稍微冷静了一些,急切地问道。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做,才能让此事的效果达到最好?如何才能确保……将他彻底扳倒?” 杜楚客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殿下,此时我们不宜直接出面攻击太子,以免引来陛下猜忌,认为我们落井下石,兄弟阋墙。但是,我们可以借力打力。” “如何借力?” “世家。”杜楚客吐出两个字。 “关陇、山东各大世家,对太子近来行为早已心存不满。” “只是此前太子势大,他们的攻讦几乎都以失败告终。如今,太子涉嫌如此骇人听闻之罪,正是他们发难的绝佳时机。” 他凑近李泰,低声道:“殿下可暗中使人,将消息透露给与我们交好的御史,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以清流自居、敢于直谏者。” “让他们上奏,要求陛下严查太子刺杀之事,以正朝纲,以肃法纪!声势越大越好!要让陛下感受到朝野舆论的压力!” 李泰眼睛一亮。 “妙啊!让那些御史去打头阵!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再……推波助澜!” “正是。”杜楚客点头。 “只要证据逐渐对太子不利,舆论持续发酵,陛下即便顾念父子之情,在国法朝纲面前,在天下人的注视下,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届时,殿下您,身为嫡次子,德才兼备,又无此等恶行,这储君之位,舍您其谁?” 李泰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杜楚客的肩膀。 “就依先生之计!立刻去办!要快!” 正如杜楚客所预料的那样,纥干承基供词的风声,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迅速在长安官场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虽然案件细节被严格保密,但“太子涉嫌派遣刺客”这样的核心信息,还是通过隐秘的渠道流传开来。 接下来的几日,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御史台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两仪殿。 这些奏疏大多出自出身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山东世家,或者与关陇集团关系密切的御史之手。 他们的措辞或许各有不同,有的引经据典,强调“储君之德,关乎国运”。 有的直言“刺杀兄弟大臣,人伦尽丧,国法难容”。 有的则较为委婉,称“此事骇人听闻,若属实则动摇国本,若属虚乌有则玷污储君清名,伏请陛下彻查,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但核心意思高度一致——要求皇帝严肃处理此事,彻底查清太子李承乾是否与刺杀案有关。 这些奏疏,如同一把把软刀子,不断切割着李世民本就愤怒和痛苦的心。 他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他如何不知道这些御史背后站着的是哪些势力? 他们是在借机发泄对太子的不满,是在逼迫他做出决断。 “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李世民将一份言辞激烈的奏折狠狠摔在桌上。 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可能犯下弥天大罪的嫡长子,一边是虎视眈眈、意图逼迫他废储的世家势力。 如果……如果李承乾真的做了那些事,他该怎么办? 废了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李世民的心脏就一阵抽搐。 那是观音婢留给他的长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储君! 可若是不处置,国法何在? 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如何向被刺杀的青雀和于志宁交代? 如何面对这汹涌的朝议? 他陷入了登基以来,最为艰难、最为痛苦的抉择之中。 而与两仪殿的暴怒和魏王府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宫显德殿,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纥干承基反水的消息,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 初闻之时,他心中也曾闪过一丝慌乱,但那慌乱很快便被一种奇异的冷静所取代。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是他过去种下的恶因,结出的苦果。 他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东宫,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等着看他失态辩解。 他偏不。 他回想起李逸尘曾经说过的话. “殿下,有些事,做过便是做过……殿下不必争辩,不必反驳……您要让他做选择,而不是您被动地承受所有结果。” 是的,他无需争辩。 他确实曾派其行刺,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但此事发生在他彻底改变之前,是在他最为绝望和愤怒的时期所为。 而且行动并未成功,也未造成任何实际伤害。 这些,他无法,也不想去向父皇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辩解就是心虚。 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眼中,动机和行动本身,就足以定罪。 他这一年多来的巨大改变和取得的政绩,这些是实实在在的,父皇看在眼里。 其二,是他相信,父皇即便再愤怒,在确凿证据出现前,在考虑到废太子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后,不会轻易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的底气,这底气来自于那个引导他改变的先生——李逸尘。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依旧每日按时处理东宫事务,接见属官,批阅文书,神态平静,举止如常。 仿佛外界那滔天的巨浪,与他毫无关系。 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反而让那些密切关注东宫动向的人感到有些不安和疑惑。 太子是认命了? 还是……另有依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调查在秘密而紧张地进行着。 他们反复提审纥干承基,核对口供的每一个细节,寻找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上的任何破绽或佐证。 他们也在暗中调查纥干承基离开东宫后的所有行踪和接触的人,试图判断其是否可能被人收买构陷。 案件变得扑朔迷离。 纥干承基的口供在某些细节上显得真切,符合太子过去那段时期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 但在另一些关键环节,又缺乏有力的旁证。 数日的秘密调查后,两仪殿的侧殿内.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凝重无比的脸。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低沉。 “臣与玄龄连日审讯纥干承基,并暗中查访了其供词中所提及的时间、地点及相关人等。” “纥干承基一口咬定,其受太子指使行刺魏王及于志宁,发生在去年正月之时,其离开东宫则在去年四月。” “其描述太子下达命令时的神情、语气,乃至部分细节,如联络方式、潜在伏击地点等,皆有其自洽之处,并非全然胡诌。”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房玄龄接口道:“然而,此案最大的难点在于,缺乏确凿的物证,以及除纥干承基本人之外的直接人证。” “臣等仔细搜查了东宫,并未发现任何与豢养死士、谋划行刺相关的文书、信物或线索。” “东宫现任属官、内侍、宫女,经逐一询问,皆表示对此事毫不知情。” “亦从未见过纥干承基其人与太子有过密谈。” 他顿了顿,继续道:“纥干承基声称,太子行事隐秘,此类事宜皆由其单线联系。” “且在其离开东宫时,太子已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件、名册等一并销毁或令其处理。” “故而,目前所能查证的,仅有纥干承基的一面之词。其言可谓孤证。” 长孙无忌补充道:“臣等亦排查了纥干承基离开东宫后的行踪及接触人员,暂未发现其有明显受人指使、蓄意构陷太子的证据。” “其与齐王府低级军官的往来,经查实,确实参与齐王谋逆案。”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如此说来,你们查了这么久,既无法证实纥干承基所言为真,也无法证实其所言为假?”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长孙无忌躬身道:“陛下明鉴,目前情况确实如此。纥干承基的供词有其内在逻辑,并非空穴来风,但确无旁证支撑。” “而东宫方面,干净得……令人无从下手。” “干净得令人无从下手……”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莫测。 他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臣等告退。”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侧殿。 这个案子,如同一个泥潭,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会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殿内,李世民良久未动。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调查结果,既在他的预料之中,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没有确凿证据,这似乎是太子最好的保护伞。 但那个“干净得令人无从下手”,反而更像是一种精心处理后的结果。 难道真如纥干承基所说,太子在遣散他们时,就已经抹去了一切痕迹? 如果太子真的做过那些事,那他事后如此谨慎地消除证据,其心机之深,岂不更加可怕? 如果太子没做过,那纥干承基为何要攀诬储君? 其动机何在? 各种念头在李世民脑海中翻滚、碰撞。 他感觉事情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似清晰,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有些话,他必须亲自问一问那个儿子。 “王德,”他沉声唤道,“去东宫,传太子即刻来见朕。” “遵旨。”王德应声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李承乾的身影出现在两仪殿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殿内。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依礼参拜,声音平稳。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承乾站起身,垂手立于殿中,等待着。 他知道父皇为何召见他,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 “高明,”李世民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纥干承基,你可还记得此人?”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之色,随即点头。 “回父皇,儿臣记得。此人曾是东宫一名侍卫,因其性情彪悍,不安于位。” “且……且曾向儿臣表露过一些过于激烈的‘效忠’之言,儿臣觉得此类人留在身边恐生事端,便于去年四月左右,赐其金帛,将其遣散出东宫了。” “此后,再未见过此人。” 他的回答流畅自然,与之前调查得到的“纥干承基去年四月离开东宫”的信息吻合。 “哦?仅是觉得其不安于位,便遣散了?” 李世民语气平淡地追问。 “据朕所知,东宫侍卫众多,性情各异者亦不在少数,为何独独遣散他?” 李承乾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解,但还是恭敬地回答。 “父皇明鉴,东宫侍卫确有其职责所在,然纥干承基此人,不止是性情问题。” “他曾私下对儿臣言道,愿为儿臣做任何事,哪怕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儿臣身为储君,行止当光明磊落,岂能容留此等心存妄念、意图怂恿主上行不义之事之徒在身边?” “故而当机立断,将其遣散,以绝后患。”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将一个警惕性高、恪守本分的储君形象勾勒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那他指控你曾派他行刺魏王李泰与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你又作何解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世民,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父皇!儿臣……儿臣从未做过此等丧心病狂之事!青雀是儿臣的亲弟弟!于师是教导儿臣的师傅!” “儿臣岂会……岂会派人去行刺他们?这简直是荒谬!是无稽之谈!” 第199章 告诉朕,背后教导你的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父皇!定是那纥干承基!定是因为儿臣当初遣散他,他心中怀恨,故而借此机会攀诬儿臣!” “欲置儿臣于死地!请父皇明察!儿臣冤枉!”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既愤怒又委屈。 李世民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子,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出破绽。 李承乾的反应,完全像是一个被无辜冤枉的人该有的反应——震惊、愤怒、委屈、辩解。 “你的意思是,纥干承基完全是在诬告?”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冰冷。 “是!父皇!”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坚定,带着一丝被最信任的父亲怀疑的痛苦。 “儿臣绝未指使任何人行刺青雀和于师!” 他目光毫不退缩地与李世民对视。 “你说你遣散他,是因为他心存妄念,” 李世民不为所动,继续逼问。 “若你心中无鬼,为何在他离开后,要将他曾存在过的痕迹抹得如此干净?东宫上下,竟无一人知其详情?” 李承乾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父皇,并非儿臣刻意抹去痕迹。儿臣遣散他,是正当之举,无需隐瞒。” “至于无人知其详情……父皇,此类涉及私下表忠、言语不当之事,儿臣难道还要大肆宣扬,记录在案吗?” “儿臣当时只是将其唤至偏殿,训诫一番,言明东宫容不得此等言行,然后赐金遣散。” “过程简单,未曾惊动他人。或许正因如此,才让此等小人觉得有机可乘,以为死无对证,便敢信口雌黄!” 他的解释再次逻辑自洽。 将“抹去痕迹”解释为事情本身的性质使然,而非刻意销毁证据。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悲愤和倔强的长子,心中五味杂陈。 李承乾的每一句辩解,都似乎有理有据,将他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 难道,真的是纥干承基因为被遣散而怀恨在心,蓄意构陷? 还是……这个儿子的演技,已经高超到如此地步? 他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你先起来吧。” “谢父皇。”李承乾缓缓站起身,依旧垂着头,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冤屈。 李世民对殿外吩咐道:“宣长孙无忌、房玄龄进来。”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去而复返,看到殿内情形,心中了然。 “太子之言,你们也听到了。”李世民看着他们,“你们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亦是一种合乎情理的解释。纥干承基确有因被遣散而心生怨恨、进而诬告的动机。目前来看,此案陷入僵局,真假难辨。” 房玄龄也道:“陛下,依臣之见,此事……或可暂缓。继续深查下去,恐于太子清誉有损,亦于朝局稳定不利。” 他们的话,委婉地表达了倾向于暂时搁置此案的态度。 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强行给储君定罪,风险太大。 李世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垂首但身姿倔强的李承乾,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他感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他与这个儿子之间,让他无法真正看清其内心。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纥干承基构陷储君,其心可诛,着大理寺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此案,暂且压下,对外不得再议!” “臣等遵旨。”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齐声应道。 这个结果,是目前最能维持表面平衡的处理方式。 “你们先退下吧。”李世民再次挥手。 “儿臣告退。”李承乾也行礼,准备离开。 “太子留下。”李世民的声音不容置疑。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看了李承乾一眼,默默退出了大殿,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空旷的两仪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李承乾垂手肃立,等待着父皇的下文。 李世民从御案后站起身,缓缓踱步到李承乾面前,目光深邃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仿佛要直抵灵魂深处。 “高明,”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里没有外人了。告诉朕,这一年多来,你变化如此之大,屡出奇策,见识见解远超以往,甚至……连朕和满朝重臣都时常感到意外。” “你告诉朕,背后教导你的究竟是谁?”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纥干承基的指控,真假难辨,但太子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变化,绝不可能凭空而来。 李承乾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 他抬起头,迎向父皇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父皇,儿臣不明白您的意思。并无什么高人在背后教导儿臣。” “没有?”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那你告诉朕,那百工之说、债券、还有那雪花盐之法,乃至你当初对朕说的那番‘诛心之论’……” “这些,难道都是你凭空想出来的不成?”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带着帝王不容欺瞒的威严。 李承乾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回答:“父皇,儿臣不敢欺瞒。这些……确系儿臣自己思索所得。” “你自己思索所得?” 李世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你以往终日与俳优为伍,亲近突厥习俗,性情乖张,不修学业。” “短短时间内,便能思索出这等连房玄龄、长孙无忌都闻所未闻的学问?” “高明,你觉得朕会信吗?” 李承乾毫不退缩,反而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质疑的激动和坚持。 “父皇!正是因为儿臣以往荒唐,经历了张师离去、被父皇斥责之事,儿臣才幡然醒悟!” “自那日后,儿臣闭门思过,遍读史书,苦思冥想储君之道、治国之理。” “儿臣日夜不停,反复推敲,将史书上的兴衰成败,与眼前朝局、与自身处境一一对照!是儿臣从《管子》、《盐铁论》等典籍中,结合如今朝廷用度、边关粮饷等实务中体悟的!” “那‘信用’之说,亦是儿臣观察市井交易、朝廷政令推行之难易,反复思量而得!”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已久的想法全都倾泻出来。 “父皇若是不信,可去东宫查阅儿臣近一年来的读书笔记与随手札记!” “上面皆有儿臣思考的痕迹!” 他直视着李世民,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坦诚和倔强。 “父皇,儿臣承认以往不堪,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难道在父皇心中,儿臣就永远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幡然醒悟、奋发向上的可能都没有吗?” “难道儿臣就不能凭借自身努力,有所进益吗?” 李承乾的解释,将他的一切变化都归因于“幡然醒悟”和“自身努力”。 并且提出了看似确凿的“证据”——读书笔记和随手札记。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闪烁。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激动、甚至带着几分被至亲之人不信任的委屈和愤怒的火焰。 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父子二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力。 他几乎可以肯定,李承乾在撒谎。 那种见识,绝非靠“闭门苦读”和“自身领悟”就能在短时间内获得的。 但是,李承乾咬死了不承认。 他没有证据。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怀疑,就强行逼供自己的储君。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纥干承基指控风波,李承乾看似“洗清”了嫌疑的当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好……很好。” 李世民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愤怒。 “那朕再问你,数月前,长安市井流传的那些谣言,‘东宫公鸡下金蛋’,‘狸猫作诗’,‘细犬卜卦并州地动’……” “这些荒诞不经之言,又是从何而来?莫要告诉朕,这也是你闭门读书,自身领悟出来的?” 李承乾面上刻意让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被无端牵连的愠怒和不耐。 “父皇!”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激动。 “那些市井流言,荒诞离奇,儿臣亦是受害者!不知是何等宵小之辈,构陷儿臣不成,便用此等卑劣手段,污损东宫清誉!儿臣对此深恶痛绝!” “深恶痛绝?”李世民向前逼近一步。 “那首‘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据传是你东宫狸猫抓挠所得!” “如此气魄的诗句,也是旁人能轻易构陷出来的?” “你告诉朕,你东宫何时养了这等能作诗的奇猫?又或是……你李承乾,何时有了这般诗才?”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厉声喝问。 他绝不信那等诗句会是什么猫抓出来的,更不信这出自李承乾之手。 李承乾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松口,一旦承认与李逸尘有关,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强”形象都将崩塌,更会为先生引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硬扛到底!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因为激动和委屈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种被侮辱的斩钉截铁。 “父皇明鉴!东宫没有猫!也没有狗!更没有什么会下金蛋的公鸡!” “父皇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将东宫翻个底朝天!看看儿臣到底养了些什么!”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那首诗从何而来,儿臣不知!”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承乾的否认太过坚决,态度太过强硬,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这不像是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 “至于那并州地动……”李承乾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更是无稽之谈!天象莫测,地龙之行,岂是人力所能预知?” “若儿臣或儿臣身边真有此等能预知天机之人,儿臣何至于……何至于以往那般……” 他适时地顿住,留下一个引人联想的空白,将父皇的思绪引向他过去的“不堪”,以对比现在的“清白”与“无奈”。 殿内陷入死寂。 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在判断。 那个让他脱胎换骨的人,难道也和这些谣言无关?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不信!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李承乾。 李承乾感到头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去。 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警告。 “朕,会查清楚的。” 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无论是纥干承基,还是这些谣言,朕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话锋一转,目光更加深邃。 “高明,你是储君,是大唐未来的皇帝。朕希望……你有识人之明,能分辨忠奸贤愚。” “莫要……被一些来路不明、藏头露尾之辈影响了心志,左右了决断。”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厚重,却更清晰地传入李承乾耳中。 “你要记住,你是我李家的子孙,是朕立的太子!” “不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 “儿臣,谨记父皇教导。” 他直起身,再次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激动,只剩下一种冷硬的坚定。 “父皇放心,儿臣既是储君,便知储君之责。儿臣也绝不会任由那些宵小之辈,肆意污蔑东宫,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些造谣构陷之人,无论其背后是谁,有何目的……一旦被儿臣查明,儿臣……绝不会放过!” 第200章 这个逆子,又要干什么? 回到东宫,李承乾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懈下来。 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刚才在两仪殿,面对父皇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露怯。 每一句否认,每一次强硬的顶撞,都是在悬崖边上行走。 他清楚,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脑海中浮现出李逸尘曾经讲授的“博弈论”。 ……遭遇背叛……优势策略……一报还一报。 纥干承基的背叛,是赤裸裸的背叛! 为了他自己活命,就敢反咬旧主一口! 若不是自己应对得当,若不是父皇暂时找不到确凿证据……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他当初遣散纥干承基,赐予金帛,已是仁至义尽,给他留了颜面和生路。 既然对方选择了最恶毒的方式回报,那就休怪他了! 报复!必须报复! 不仅要让纥干承基付出代价,更要借此机会,向所有暗中窥视东宫、意图不轨的人宣告—— 背叛储君,污蔑国本,将会是什么下场! 这不是泄愤,是博弈! 是树立威信,是巩固自身地位的必需手段!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太子李承乾,不是可以随意拿捏、任由随意污蔑的懦弱之人! “来人!”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燃起熊熊烈火。 “传令,召东宫左右庶子、詹事、谕德、赞善……所有属官,即刻前来显德殿议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过一刻钟,以杜正伦、窦静为首的东宫主要属官们便匆匆赶到了显德殿。 他们看到端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如水的太子,心中都是一凛,知道必有大事发生。 殿内气氛凝重。 李承乾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两仪殿中发生的纥干承基指控,选择性地、带着强烈个人情绪地叙述了一遍。 他刻意强化了纥干承基“忘恩负义”、“攀诬构陷”的部分。 也渲染了父皇对此事的“半信半疑”以及对自己的“不公审视”。 “……那纥干承基,不过一介鄙夫,昔日孤念其微末之功,赐金遣散,已是格外开恩。” “岂料此獠狼子野心,非但不知感恩,竟因卷入齐王逆案,为求活命,便敢信口雌黄,污蔑孤行刺兄弟、戕害大臣!”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李承乾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属官们听完,脸上皆露出愤慨之色。 杜正伦率先出列,他性情刚直,对太子近一年的勤勉和改变看在眼里,早已信服。 此刻听闻太子受此大辱,更是怒火中烧。 “殿下受委屈了!纥干承基背主求荣,构陷储君,罪该万死!” “此风绝不可长!臣即刻上奏陛下,严惩此等奸佞,以正视听!” 窦静也紧随其后。 “殿下!储君威严,不容侵犯!纥干承基及其背后主使之人,必须严惩!” “臣等愿联名上奏,请陛下彻查谣言来源,还殿下清白!” 其他属官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太子近来励精图治,开放东宫,纳谏如流,更是在债券等事上展现出卓越才识,早已赢得了东宫属官们的真心拥戴。 此刻听闻太子遭受如此不白之冤,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要上书弹劾,请求皇帝明察。 李承乾看着下方群情汹涌的属官们,心中那怒气稍稍缓解。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卿忠心,孤心领了。” 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上奏弹劾,是诸卿为臣之本分,孤不阻拦。”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然,纥干承基构陷储君,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岂能止于其一人之身?污蔑国本,动摇社稷,其罪当诛连!”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杜正伦和窦静。 “孤意已决!将以东宫之名,行文刑部、大理寺,要求他们立即依律,锁拿纥干承基三族亲眷!” “其罪名,便是‘污蔑储君,动摇国本’!” “此事,不仅要办,更要公之于众!孤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孤,污蔑大唐储君,是何下场!”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诛连三族?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而且是以东宫太子的名义,公开要求? 这几乎是直接向外界宣告,太子对此事的极度愤怒和强硬态度。 杜正伦微微蹙眉,他本能地觉得此举有些过于激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但他抬头看到太子那决绝的眼神,再想到纥干承基那令人发指的背叛行径,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太子这是被逼到了极点啊! 若不强硬反击,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攀咬储君? “殿下英明!”杜正伦不再犹豫,躬身道。 “纥干承基罪大恶极,株连其族,以儆效尤,正当其时!臣附议!” “臣附议!”窦静及其他属官也齐声响应。 太子的意志,在此刻的东宫,不容置疑。 “好!”李承乾重重一拍案。 “杜卿,即刻草拟太子令!用印后,立即送达刑部、大理寺!孤要他们立刻就动手拿人!” “臣遵命!” 杜正伦领命,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纸张,奋笔疾书。 太子令快速拟好、用印,并由东宫侍卫快马加鞭,分别送往刑部官署和大理寺。 当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接到这份措辞强硬、盖着东宫印信的太子令时,两人都惊呆了。 太子令中,明确指斥纥干承基“忘恩负义,构陷储君,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并要求刑部与大理事“依《唐律》中关于重罪株连,即刻锁拿纥干承基三族亲眷,严加审讯,以儆效尤,明正国法”!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份太子令并非密令。 “这……太子这是要做什么?” 刑部尚书拿着那份太子令,手都有些发抖。 陛下才刚下令将此案压下,不得外传,太子就大张旗鼓地要求株连,还要公开? 这分明是在打陛下的脸,也是在表达强烈的不满! 大理寺卿脸色也十分难看。 “太子这是……被激怒了。纥干承基的指控,看来是真的触到逆鳞了。” “可陛下那里……”刑部尚书犹豫不决。 “太子令已下,且要求依律行事。” “污蔑储君是‘大不敬’之罪。” “太子以储君身份行文要求,我等若置之不理,便是公然违逆……罢了,先拿人吧,但需立即禀报陛下。” 刑部和大理寺的衙役们按照名单,开始满城锁拿纥干承基的亲族。 昨日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的“太子被指控”的秘闻,今日就被太子以这种极端强硬的方式彻底公开,并且展开了血腥的报复! 朝野震惊! 无数官员被太子这毫不掩饰的狠辣手段所震慑。 他们意识到,那个曾经乖张暴戾、后又看似沉稳持重的太子,骨子里依然有着不容触犯的凶悍一面! 而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更详细的消息被释放出来——陛下曾命长孙无忌、房玄龄密查此事。 但调查多日,除了纥干承基的一面之词,并无任何确凿证据能证明太子有罪!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 那些原本就支持太子、或因太子近期表现而倾向太子的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出身相对寒微、或是与山东世家不太对付的官员,顿时群情激愤。 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人借着齐王谋反的由头,用毫无证据的指控来污蔑储君! 而负责查案的长孙司徒、房相,竟然未能及时为太子辨明冤屈,反而让此事发酵,致使太子清誉受损! 一时间,弹劾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两仪殿。 这些奏疏不再局限于御史,许多中书、门下、六部的官员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弹劾的重点,集中在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身上。 “查案不明,致使储君蒙冤,有负圣恩!” “未能及时澄清流言,止谤于未然,是为失职!” “长孙无忌、房玄龄位高权重,然于此大是大非之事上,含糊其辞,未能秉公直断,有损宰相之体!” “乞请陛下明察,追究长孙、房二人查案不力之责!” 压力,瞬间来到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一边。 尚书省班房内,长孙无忌看着手下人抄录来的几份弹劾奏疏内容。 脸色铁青,一把将纸条攥紧,揉成了一团。 “好手段……好一个太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他没想到,李承乾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狠辣! 不仅公开了案件,掀了桌子,导致查案不利的帽子直接扣在了他和房玄龄头上! 这一手,洗刷了他自己的嫌疑,更是借力打力,利用朝臣对“储君受辱”的天然同情和对“办案不公”的不满。 这是将他和房玄龄架在了火上烤! 房玄龄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脸上也满是凝重之色。 “辅机,我们失算了。太子此举……已非单纯泄愤了。” 他们原本想将此事冷处理,慢慢调查,既能给皇帝交代,也不至于彻底得罪太子或魏王任何一方。 但太子的强硬出手,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他这是在逼陛下表态,也是在向我们示威!” 长孙无忌冷声道。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谁再敢动东宫,就要做好被撕掉一层皮的准备!” 两仪殿内,李世民的面前也堆满了弹劾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奏疏。 以及关于太子下令锁拿纥干承基家族的详细报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愤怒!无比的愤怒! 他才下令将此案压下,不得外传,今日太子就公然抗命,不仅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还动用储君权力,直接要求刑部拿人株连!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他的权威! 而且,太子这一系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精准地利用了朝臣的心理,反过来将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一军。 也让他这个皇帝陷入了被动。 他明白,这是太子在表达对他“不信任”的强烈不满。 也是在展示肌肉,警告所有潜在的敌人。 “逆子……真是长本事了!” 李世民低声咆哮,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强行压下了立刻发作的冲动。 此刻发作,正中太子下怀,只会让朝局更加混乱。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纥干承基,因为太子的强硬反击,就彻底否定太子近一年来的所有努力和改变。 那会让之前的一切安排都失去意义。 他需要权衡,需要冷静。 …… 翌日,常朝。 太极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凝重。 百官列队,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百官之前的太子李承乾。 以及面色不太自然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大家都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后,终于轮到了最敏感的话题——齐王李佑谋反案的最终处置。 刑部尚书出列,手持笏板,沉声禀报了李佑杀害长史权万纪、私募甲兵、伪授官爵、据城反叛等罪行的最终审定结果。 证据确凿,依《唐律》,谋反乃十恶之首,罪无可赦,当处以极刑。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齐王的命运,其实在造反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大家都在等待皇帝的最终裁决。 李世民高踞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最后落在那份奏报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帝王的冷漠与威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齐王李佑,性情凶顽,受奸人蛊惑,杀害朝廷命官,举兵谋反,罪证确凿,天地不容。”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着,即日赐死!念其终究乃朕之血脉,死后……以国公之礼安葬。” 赐死!国公之礼! 这个结果,既维护了国法的尊严,也保留了一丝天家的体面。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已是陛下格外开恩。 毕竟,谋反大罪,通常都是身首异处,甚至枭首示众。 不少官员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出列领受圣旨。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猛地从百官前列踏出,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儿臣有本奏!” 全殿愕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出声之人身上——太子李承乾! 只见李承乾面色沉凝,目光如炬,直视御座上的李世民,毫无惧色。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逆子,又要干什么? 第201章 诛此奸佞,以正法纪! “太子,” 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声音冰冷,压迫感十足。 “你有何本奏?” 他刻意加重了“太子”二字,既是提醒李承乾的身份,也是一种警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向父皇那锐利的目光。 “父皇,” 李承乾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 “儿臣以为,五弟谋逆,罪证确凿,依律当严惩不贷。” “然,念其终究是父皇血脉,年少狂悖,更兼受身边奸佞小人如权万纪之刻薄逼迫。” “以及昝君謇、梁猛彪等辈不断蛊惑怂恿,方才行差踏错,铸下大逆。” “其情或有可悯之处……” 他话未说完,已被李世民打断。 “情有可悯?”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 “谋反大逆,乃是十恶之首!此风一开,日后效仿者岂非络绎不绝!” “国法纲纪,将置于何地?朕的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李承乾脸上。 那其中蕴含的怒火和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偏执的警惕,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谁都听得出来,陛下这番话,不仅仅是针对李佑,更是在警告太子。 警告所有可能心存妄念之人! 殿内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然而,李承乾没有退缩,反而迎着这股滔天压力,声音比他父皇更加洪亮。 “陛下!没有人会效仿失败者!”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李承乾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语速飞快。 “自古以来,为人所效仿者,皆是成功者!是那些即便行非常之事,却能最终鼎定乾坤、执掌权柄之人!” “譬如王莽篡汉之前,谦恭下士,博得天下美名,其‘禅让’之戏,后世多少权臣效仿?”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奠定曹魏基业,司马懿隐忍蛰伏,最终篡魏立晋,其后辈儿孙,乃至南北朝诸多权臣,谁不效其故智?” 他每说一个例子,李世民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这些例子,无一不是权臣篡位、以下克上的典范! 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因为他们成功了!他们站到了最后!所以他们的手段,才会被后世之人效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李世民那已然喷火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将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而李佑,一个兵败被擒、身陷囹圄的囚徒,一个连齐州都没能真正掌控的失败者,谁会去效仿他?” “失败者的道路,从来都不是旁人追逐的目标!要效仿,也是效仿……” 他恰到好处地顿住,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但整个太极殿,包括高踞御座的李世民,所有人都听懂了他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要效仿,也是效仿你这位通过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最终登上皇位的成功者! 不会有人去效仿一个像李佑这样彻底失败的蠢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世民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随即又以更狂暴的速度冲向头顶! 那张威严的面孔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瞳孔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亲生儿子当众揭开最大伤疤的剧痛而剧烈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冷。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寒气。 “你个逆子!你想说什么?跟朕当着百官的面,说清楚!!!” 巨大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李承乾。 一些胆小的官员几乎要瘫软下去。 李承乾感到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再次深吸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甚至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更加平稳,带着一种近乎礼仪的刻板。 “请陛下,称臣——太子。” “嘶——!”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官员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太子这是在做什么? 他是在强行划定君臣的界限! 是在提醒陛下,此刻是在朝堂奏对,而非父子家常! 他是在用储君的身份,对抗父亲的怒火! 这是……这是要父子对决了吗? 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李世民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李承乾那张年轻却写满倔强与冷静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一种被挑衅的刺痛感,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前倾,手指笔直地指向李承乾。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咆哮。 “你——!你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雷霆之怒,响彻殿宇! 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面对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废储威胁,李承乾非但没有跪下请罪,反而将脊梁挺得更加笔直。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迎向那仿佛能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陛下乃天下之主,口含天宪,言出法随。陛下若废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若废臣为庶人,那么,请陛下——称庶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百官们连呼吸都屏住了,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太子……太子这是疯了吗? 他这已不是在顶撞! 他在逼陛下! 他在告诉陛下,要么承认他以太子的身份对话,要么就彻底将他打落尘埃,没有中间道路!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承乾,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废黜的诏书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这个逆子,这个孽障!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如此逼迫他的君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承乾却突然转移了话题。 “臣,问陛下。齐王李佑,身为皇子,身受国恩,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犯下十恶不赦之罪。” “陛下以为,此皆是他一人之过?” 李世民正在暴怒的顶点,闻言想也不想,厉声喝道。 “纵然权万纪行事或有不当,昝君謇、梁猛彪等奸佞小人怂恿蛊惑。” “亦绝非他举兵造反的理由!” “朕已将权万纪追赠官职,优加抚恤!他还想如何?” 他以为李承乾是要为那些被李佑所杀、所利用的人开脱。 或者借此攻击他抚恤权万纪的决定。 然而,李承乾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悲凉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以为,仅仅是这几个人的错吗?” “没有……其他人了吗?” 全场再次震惊! 落针可闻! 这句话太毒了! 太诛心了! 太子这已不是在为李佑求情,这分明是在指责陛下教子无方! 是在暗示,皇子铸下如此大错,根源在于上位者,在于他这位父亲、这位皇帝! 李世民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一晃。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 随即转化为被彻底冒犯的狂怒。 他听出来了! 他终于听出来李承乾真正的意思了! “你……” 李世民咬牙切齿道。 “你这是在说……是朕的错?”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儿子,大唐的储君,竟然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指责他教子无方,才导致了李佑的谋反? 这比刚才的顶撞和逼迫,更加恶劣百倍! 这是将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的尊严和权威,彻底踩在了脚下! 李承乾再次开口,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反而带上了一种沉痛和反省。 “儿臣不敢妄议君父之过。儿臣只是想起,那齐州长史权万纪,性情严苛酷烈。” “对齐王动辄上书弹劾,言语斥辱,甚至限制其行动,视亲王如囚徒。” “其所行所为,非是教导匡扶,而是步步紧逼,将齐王心中怨愤积累至无以复加。” 他说的都是暗中查知的实情,此刻娓娓道来,更显真实。 “而昝君謇、梁猛彪之流,便趁虚而入,以阿谀奉承、怂恿煽动为能事,最终将齐王推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说到这里,他话锋再次一转,将矛头引向了自己。 也……隐隐指向了更深层的历史。 “然,追根溯源,齐王年少出阁,远离京师,身边虽有属官,却无人能真正导其向善,解其心结。” “此非仅齐王之悲剧,亦是儿臣之过也!” 他声音提高,带着自责。 “儿臣身为长兄,对诸弟疏于关心,未能及时察觉齐王处境之艰难,心境之变化,未能尽到兄长劝导约束之责。” “若儿臣能早些……” 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看向李世民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几乎是直刺灵魂的暗示。 大殿之内,一些老成的官员,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太子这番话,看似自责,实则句句诛心! 他提到了“长兄”,提到了“未能尽到兄长劝导约束之责”。 这何尝不是在影射当年隐太子李建成未能约束秦王? 他提到了“疏于关心”、“未能及时察觉”。 这又何尝不是在暗指当年的高祖李渊,对儿子们的争斗失察,最终酿成玄武门惨剧! 他是在用李佑的案子,映射玄武门的旧事! 他在告诉陛下,悲剧之所以重演,是因为历史的教训没有被吸取。 是因为“父”与“兄”的职责,再一次缺失了! 李世民彻底听懂了。 他浑身颤栗,五脏六腑却又被怒火灼烧! 他看着李承乾,看着这个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胆大包天、如此工于心计的儿子。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暴戾的杀意交织在一起。 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吼,想要斥骂,想要立刻下旨将这个逆子废黜! 但他发现,在太子这番以退为进、将自身也摆上祭坛的诛心言论面前,他那些关于法度、关于威严的斥责,竟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太子承认了李佑的罪,也承认了自己的“失职”。 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来立刻发作? 难道要当着百官的面,承认自己教子无方,承认自己这个父亲和皇帝做得失败吗? 李世民哑口无言,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承乾。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痛心、杀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长孙无忌内心狂吼。 他看得分明,陛下已被太子逼到了墙角,若再继续下去,盛怒之下的陛下很可能说出或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那将不是处置一个齐王的问题,而是动摇国本,引发朝堂大地震的灾难! 就在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彻底爆发的前一瞬,长孙无忌猛地出列。 声音洪亮而急促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陛下!太子殿下!齐王之事,关乎国法,亦涉天家亲情,非一时可决!” “臣以为,此事错综复杂,当容后再议!”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等重臣也立刻反应过来。 齐刷刷地出列,躬身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储君亦是一片仁孝之心,顾念兄弟之情,言辞或有激切,然其心可鉴!” “望陛下明察!” 他们必须立刻将这对父子从危险的对抗边缘拉回来! 必须立刻转移焦点!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也猛地醒悟,这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天赐良机! 他立刻高举笏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义愤,将话题强行扭转。 “陛下!臣有本奏!前东宫侍卫纥干承基,背主忘义,身陷齐王逆案,为求活命,竟敢信口雌黄,攀诬构陷当朝储君!” “其行卑劣,其心可诛!依《唐律》,构陷储君,乃大不敬之重罪,罪不容赦!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将纥干承基明正典刑,诛其三族。” “以儆效尤,以正朝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李佑案、从那危险的父子对峙,拉到了纥干承基构陷太子这件事上。 仿佛是早已约定好的信号,大殿之内,超过半数的官员,无论是真心拥护太子,还是见风使舵,或是单纯想尽快结束这恐怖朝会的人们,纷纷出列。 如同潮水般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臣等附议!” “纥干承基构陷国本,罪大恶极,理应严惩不贷!” “请陛下下旨,诛此奸佞,以正法纪!” 第202章 朕……也是教子无方啊。 声浪汇聚,响彻殿宇。 就连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此刻也毫不犹豫地躬身。 “臣等附议!纥干承基罪无可恕,请陛下圣裁!” 他们必须支持! 必须用这个“共识”,来强行转移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冲突。 必须给陛下一个台阶,也给太子一个缓冲。 绝不能让陛下在盛怒之下,说出废黜太子的话! 也绝不能让太子再继续那诛心的言论! 一时间,处置纥干承基,成了满朝文武唯一共同的声音。 所有的矛盾转移到了这个“奸佞小人”身上。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身体依旧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看着那依旧挺直站立的李承乾。 他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这是臣子们在和稀泥,在给他找台阶。 他知道太子刚才那番话,是何等的忤逆和诛心。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汹涌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他毕竟是李世民,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天可汗。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必须顺势而下。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废黜的话,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最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 目光冰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准奏。” “纥干承基,构陷储君,罪证确凿,着即日押赴西市,腰斩弃市!诛其三族!” “齐王之事……容后再议。” “退朝!” 说完最后两个字,李世民再也不看任何人,缓缓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百官们如同虚脱一般,缓缓起身,许多人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今日这场朝会,简直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李承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 他微微仰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御座。 他缓缓转身,右脚踝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但他依旧尽力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刚走出太极殿不远,身后便传来几声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留步。” 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是长孙无忌。 李承乾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只见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位当朝重臣已来到近前。 “舅父,房相,岑师,高公。” 李承乾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知道,方才殿上那一幕,这几位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们拦下自己,并不意外。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周围渐渐散去的官员。 “殿下,臣等有几句话,想与殿下禀奏。”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这与以往他面对李承乾时那种带着长辈审视和无奈的态度,已然不同。 李承乾目光掠过四人,见房玄龄微微点头,岑文本眼神凝重,高士廉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知肚明,这四位代表着朝堂最核心的力量。 “既如此,便有劳诸位了。” 李承乾没有拒绝,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宫苑,来到了尚书省的班房。 此处是处理帝国日常政务的核心之地,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显然官员们大多还在回味方才朝会的惊心动魄。 都刻意避开了这几位大佬。 进入内室,屏退了左右。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书案、坐榻以及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 阳光透过窗棂,投射下斑驳的光影,映照着五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他身为国舅,又是司徒,地位最高,此刻由他发声最为合适。 “殿下,”长孙无忌斟酌着词句,语气显得十分恳切。 “今日朝堂之上,殿下为齐王之事慷慨陈词,顾念兄弟之情,此心……天地可鉴。只是……”他话锋微微一转,带着谨慎的提醒。 “只是言辞之间,或许……或许稍显激切了些。” “陛下毕竟是君父。殿下如此……只怕会引得陛下圣心不悦,于殿下,于朝局,都非善策啊。” 他没有直接指责李承乾“顶撞”或“诛心”。 而是用了“激切”这个相对温和的词。 既点出了问题,又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房玄龄在一旁接口,他的语气更偏向于分析利害。 “殿下,储君之责,在于稳固国本。今日之事,虽则殿下占住了‘仁孝’、‘兄弟之情’的大义名分。” “然则直面君父,终究是险招。一旦陛下雷霆之怒不可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臣等非是责怪殿下,实是为殿下担忧,为大唐江山担忧。” 他话语沉稳,目光睿智。 岑文本和高士廉虽未直接发言,但他们的眼神和微微颔首的姿态,表明了他们认同长孙和房玄龄的看法。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耐烦的神色。 他目光低垂,看着面前光洁的地板,仿佛在认真反思。 直到两人说完,室内再次陷入寂静,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方才在朝堂上的那种倔强与冷硬。 反而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舅父,房相,诸位的好意,孤明白。”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 甚至带上了一点晚辈在长辈面前的坦诚。 “方才在殿上,孤……确实是救五弟心切。” “眼见他行差踏错,即将万劫不复,孤身为长兄,心中实在……实在不忍。”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情绪。 “或许……或许是孤太过心急,言辞之上,未能仔细斟酌,有些……失了分寸。” “冲撞了父皇圣颜,确非孤之本意。” 他这番表态,与之前在太极殿上那寸步不让、甚至步步紧逼的姿态判若两人。 长孙无忌等人闻言,眼神微微一动,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太子如此“好说话”,倒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们原本以为,经历了方才那般激烈的对抗,太子此刻必然心气正高,难以劝解。 却没想到,他竟能如此迅速地收敛锋芒,甚至主动承认“失了分寸”。 这让他们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太子不是铁了心要跟陛下硬碰硬,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语气更加和缓。 “殿下能体谅臣等苦心,臣等感佩。” “殿下仁孝友悌,顾念兄弟,此乃美德,陛下……陛下终会体谅的。”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肯定了太子的动机是好的,又暗示陛下那边需要时间和台阶。 高士廉此刻也开口道。 “是啊殿下,陛下乃明君,更是慈父。一时之气难免,但殿下的一片赤诚之心,陛下定然是看在眼里的。” 他年纪最长,资历最老,说出这番带着安抚意味的话,分量又不相同。 长孙无忌见气氛缓和,顺势道:“殿下放心,齐王之事,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在陛下面前周旋。” “总要寻一个……既能维护国法纲纪,又不失天家亲情的稳妥之法。”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四位位极人臣的长者,他们的话语看似关切,实则每一句都包含着试探与权衡。 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疲惫和感激的神情。 “有劳舅父和诸位费心了。” 李承乾微微欠身。 “此事……确实还需诸位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陈明利害。” “孤人微言轻,又惹得父皇动怒,许多话……怕是难以奏效了。” 他将自己摆在了一个相对弱势的位置,将“推动”事情解决的责任,巧妙地抛回给了这些重臣。 不等长孙无忌等人再说什么,李承乾轻轻按了按额角,脸上倦容更甚。 “今日朝会,耗神颇巨,孤有些疲惫,便先行告退了。齐王之事,孤……静候诸位佳音。” 说罢,他再次对四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尚书省班房。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孙无忌四人脸上的“关切”和“缓和”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辅机,你看……” 房玄龄率先开口,眉头微锁。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太子比我们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也更懂得进退。” 他回想起太子方才从激烈到“服软”的迅速转变。 心中那股不安感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这绝不是一个冲动易怒的年轻人能做出来的。 岑文本轻声道:“无论如何,太子肯暂时收敛,总好过继续与陛下针锋相对。” “当务之急,是稳住陛下那边。” 高士廉点头。 “不错,需得立刻去见陛下。” 四人不敢耽搁,稍作商议,便一同前往两仪殿。 两仪殿内,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 他脸上的暴怒已经褪去,但那份铁青的寒意却并未消散。 听到内侍通报长孙无忌等人求见,他并未转身,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宣。”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人,那眼神锐利。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为太子,还是为齐王?” 长孙无忌作为代表,上前一步。 “陛下,臣等方才见过太子殿下。” “哦?” 李世民眉毛微挑。 “他怎么说?可是觉得朕这个父皇,刻薄寡恩,不配为君为父?”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讥讽和仍未散尽的怒意。 “陛下息怒!”房玄龄连忙接口。 “太子殿下……殿下他其实心中极为懊悔。” “殿下言道,当时确是救齐王心切,眼见兄弟将遭大难,情急之下,言辞失了分寸。” “绝非有意顶撞陛下。此刻已是追悔莫及。” 岑文本也补充道。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仁孝,此番虽方式欠妥,然其本心仍是顾念天家骨肉亲情。” “此心……此心赤诚,还望陛下明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李承乾方才那番“认错”的言辞,加以润色和强调,传递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也是教子无方啊。” 这句话,一语双关! 长孙无忌等都听出来陛下是在说李佑谋反是他这个父亲没教好。 何尝不是在说李承乾今日这般“狂悖”的言行,也是他教导失败的结果。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 他必须将话题引向积极的一面,必须给陛下找到一个可以下的台阶。 长孙无忌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激动,“陛下,太子殿下今日虽言辞有失,但其敢于在朝堂之上,为犯罪的弟弟挺身而出,担起长兄之责。” “这份担当,这份仁厚,岂不正是陛下平日谆谆教导,潜移默化所致!” 这是在强行给李世民找面子。 也是在为李承乾的行为寻找合理性。 房玄龄立刻跟上。 “辅机所言极是。陛下,齐王年少,性情鲁莽,此次谋逆,确系受权万纪逼迫过甚,以及昝君謇、梁猛彪等小人蛊惑蒙蔽所致。” “据臣所知,齐王被擒后,亦是惶恐万分,深自忏悔。” “其情可悯,其行……或可酌情宽宥。” 高士廉和岑文本也纷纷附和。 “陛下,齐王终究是陛下血脉,若处以极刑,恐伤陛下慈父之心,亦非国家之福。” 他们已经形成了默契。 现在不能严惩李佑。 至少是保住他的性命,是缓和当前皇帝与太子之间尖锐矛盾的一个缓冲。 李佑的死活他们其实并不关心。 但他们关心朝局的稳定,关心储君与皇帝的关系不能彻底破裂。 一旦太子被逼到绝境,或者皇帝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那才是真正的大动荡。 李世民听着重臣们的劝解,久久不语。 他缓缓踱步到御案前,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 太子那些话,却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内心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 失败者无人效仿…… 长兄之责…… 父兄职责的缺失…… 每一个字都回荡在他耳边,带着巨大的杀伤力。 他不得不承认,李承乾精准地抓住了他的痛处。 李佑的悲剧,难道没有当年玄武门的阴影吗? 与他这个父亲对诸子的管教和情感维系方式,毫无关系吗? 第203章 这后果竟如此严重?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 他也明白长孙无忌等人的担忧。 朝局不能再乱了。 刚刚经历了齐王造反,若紧接着就是储君被废或被严惩,那将是对贞观朝堂的巨大打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静得可怕。 四位重臣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裁决,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终于,李世民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既然众卿,还有太子,都认为齐王情有可原……”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好。齐王李佑,谋逆大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削去其一切封爵,废为庶人。徙居黔州,终身不得离开!”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但这还不是全部。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长孙无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至于如何安置,如何押送,以及后续一切事宜……”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就交由太子全权处理。” “朕,倒要看看,他这位‘仁孝友悌’、‘勇于担当’的兄长,究竟会如何处置他这个……谋反的弟弟!”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终究是妥协了。 李佑保住了性命,虽然惩罚依旧严厉,但毕竟不是最坏的结果。 而将处置权交给太子即是对太子“仁孝”之心的回应。 也是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巨大的考验,直接扔回到了李承乾的手中。 陛下这是在隔空回应太子朝堂上的诘问——你不是要担当吗? 朕就让你担当! 你不是说朕教子无方,兄长有责吗? 那你就亲自演示给朕看,如何履行这份责任!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新的担忧。 无论如何,最危险的关头,似乎暂时过去了。 朝堂避免了一场立刻到来的、可能天崩地裂的风暴。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四人躬身退出两仪殿。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陛下,并未真正释怀。 处置齐王李佑的最终诏令,很快便经由中书门下核准,明发天下。 削爵、废为庶人、流放黔州,终身禁锢。 这个结果,在经历了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后,显得既在情理之中,又透着一丝微妙。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非陛下本心所愿,而是各方势力权衡、妥协,尤其是太子以自身为赌注强行干预后的产物。 诏令下达后,李承乾并未拖延。 在李佑被押离长安前,他亲自去了一趟宗正寺羁押皇亲国戚的别院。 别院守卫森严,但见是太子亲临,无人敢拦。 院内陈设简单,与昔日齐王府的奢华判若云泥。 李佑独自坐在一张硬木榻上,身着粗布囚衣,头发散乱,往日的骄横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灰败与惶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李承乾,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行礼,却又不知以如今的身份该如何自处,动作僵在半空。 “五弟。”李承乾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挥退了左右随从,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太……太子殿下。” 李佑的声音干涩沙哑,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尊称,低下头,不敢与李承乾对视。 “罪人……不敢当此称呼。” 李承乾走到他对面的席子上坐下,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囚室。 “你我终究是兄弟。” 这句话让李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绝处逢生的希冀,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兄弟……我……我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有什么脸面称殿下为兄弟……” 他声音哽咽。 “父皇……父皇他定然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父皇的诏令,你已经知道了。” 李承乾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黔州路远,条件艰苦,此去……你好自为之。” 李佑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黔州! 瘴疠横行,闭塞荒凉。 他这样的宗室子弟,自幼锦衣玉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了那种地方,与判了死刑何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饥寒交迫、病痛缠身,最终悄无声息死在那蛮荒之地的凄惨景象。 “殿下……我……我……” 李佑的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 “我去了那边,怎么活?我什么都不会……我连生火做饭都不会……我还有孩子……他们……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乞求与绝望的泪水。 “殿下,我死不足惜,可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啊!他们以后……是不是也要一辈子待在那种地方,像……像贱民一样……” 他话语中的恐慌并非作伪。 对于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政治权利和经济来源,且缺乏基本生存技能的古代贵族而言,流放,尤其是到黔州这等偏远之地,几乎等同于慢性死亡。 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和阶级上的彻底毁灭,连带子孙后代也难以翻身。 李承乾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弟弟如今如同惊弓之鸟。 他心中并无多少同情,李佑走到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他此刻前来,目的并非落井下石。 “这些,你不必过于忧心。” 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稳。 “孤既然在父皇面前为你争得了活路,便不会看着你去了那边自生自灭。” 李佑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李承乾,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承乾继续道:“沿途的押送官员,孤会打点。到了黔州,当地的都督,孤也会派人关照。” “基本的田宅、用度,会给你安排好,足够你……以及你的家眷,安稳度日。” “不会让你去做那些耕织劳作之事,保你衣食无忧,还是能做到的。” 这不是空头支票。 李承乾早已想过,既然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就必须处理干净。 动用东宫的资源,远程安排一个被流放的庶人,虽然有些扎眼,但并非做不到。 关键在于态度,他必须让李佑,也让可能关注此事的所有人看到,他李承乾说过的话,是会兑现的。 李佑呆住了,泪水瞬间决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承乾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殿下大恩!罪人……罪人……” 他泣不成声,所有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为了对眼前这位兄长的无尽感激。 他从未想过太子会如此细致地考虑他后续的生存问题,甚至承诺保障他和他家眷的生活。 “起来吧。” “至于你的孩子……他们是李家的血脉。现在虽然受你牵连,削了宗籍。” “但日后,若有机会,孤会设法,让他们恢复宗室身份,至少……能有个出身。” 这句话,更是给了李佑一个遥望的念想。 恢复宗室身份,意味着他的后代不必永远背负罪臣之后的烙印,有了重回长安,甚至获得一官半职的可能。 这比保证他当下的生活,更让他感到震撼和感激。 “殿下……”李佑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再次磕头。 “此生,若能苟活,皆拜殿下所赐!日后若有差遣,虽万死……” “好了。”李承乾打断了他表忠心的话,站起身来。 “这些话就不必说了。记住这次的教训,安分守己,便是对孤,对父皇最好的回报。准备一下,不日就要启程了。” 说完,李承乾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囚室。 身后,传来李佑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哭与笑的呜咽声。 太极殿上的风波,从宫墙之内扩散到长安街巷。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更实际、更尖锐的恐慌,开始在市井中悄然滋生。 “听说了吗?前几日朝会上,陛下说要废了太子。” 西市一家茶肆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商人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伙伴说道,眼神里满是忧虑。 他姓赵,做些绢布生意,手里还压着几十匹上好的江淮绫,本是等着行情好时出手。 他对面的钱掌柜,专营香料,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手里捏着茶杯,指节有些发白。 “何止是听说!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就在承天门大街当值,虽进不得大殿,但那动静……陛下震怒的吼声,外面都能隐约听见!” 赵商人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不是天家父子恩怨,而是另一桩更要紧的事。 “钱兄,” 他忽然凑近了些。 “你手里……还有多少‘那个’?” 钱掌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指……朝廷债券?”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前阵子看它利钱尚可,兑付也及时,便收了些。怎么?” “赶紧出手!”赵商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能出多少出多少!哪怕折点价也要出!” “为何?”钱掌柜不解。 “这券不是以东宫新弄的那雪花盐和债券信誉为保吗?前些时日还颇为坚挺,不少人争相持有。” “此一时彼一时!” 赵商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老钱,你还不明白?如今太子和陛下闹到这般地步。” “废储这话传出来,东宫还能有几分信誉?太子之位还稳不稳?他若自身难保,那些以他名义发行的券、盐引,还能作数吗?” 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赵商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之前那点侥幸。 “可……可这券契上,也盖着官府的印……” “印?”赵商人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苦涩。 “印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若真对太子……血本无归都是轻的!” 钱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起自己那百贯贞观券,几乎是半副身家投了进去,指望着那比官定利率高出一截的“息钱”。 若真如老赵所说…… 钱掌柜失魂落魄地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一会儿想到那百贯券可能变成废纸,一会儿又想到家里等着米下锅的妻儿,还有库房里那些刚刚运到、还未付清尾款的香料。 若是这笔钱没了…… 恐慌的情绪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 李世民看着民部尚书和京兆尹联名呈上的急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充满了困惑与愠怒。 “贞观券暴跌,已成废纸?物价飞涨?” 他将奏报掷于案上,声音带着不解。 “这贞观券不过是方便交易之物,即便无人使用,为何会引得米盐布帛纷纷涨价?” “朕推行此物,本意是充盈国库,为何竟会产生如此……如此恶劣的后果?” 他无法理解。 在他的认知里,钱就是铜钱、绢帛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贞观券只是代表这些东西的凭证,类似于飞钱。 凭证没人要了,大家重新用铜钱交易便是,为何会导致市面上的实物也跟着短缺和涨价?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唐俭战战兢兢地回道:“陛下,臣……臣也初时不解。据下面的人调查回禀,皆因如今商贾百姓,皆视贞观券如蛇蝎,不敢持有,亦不敢接受。” “之前民间用债券进行交易,如今手中的债券已无法交易。加之恐慌情绪蔓延,持有货物的商贾惜售,需购货物的百姓抢购,遂……遂致物价腾踊。” 李世民听着这解释,眉头锁得更深。 他隐隐感觉到,这贞观券似乎并不像他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 它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将朝廷的信誉与市井的物价直接挂钩。 一旦信誉受损,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预期。 “这后果竟如此严重?” 李世民喃喃自语,心中第一次对发行这贞观券产生了一丝怀疑和后悔。 这东西,似乎是个双刃剑,用不好,反而会伤及自身。 此刻的动荡,虽然还未到动摇国本的程度,但已足够让他这个皇帝感到心烦意乱,并且对债券之事,生出了一种难以掌控的陌生感。 第204章 此等无形之刃,伤人于无形! 过了几日。 东宫债券与贞观债券在市面上的价格一泻千里。 往日里被视为硬通货的纸券,如今几乎成了废纸一张。 恐慌如同瘟疫,先从西市、东市蔓延开来,旋即裹挟了整个长安城,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京畿地区乃至更远的外州府县扩散。 这恐慌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体的灾难都更令人心悸。 少年不敢多想,也顾不得重伤初愈后气力不济,再度祭出大日烈阳,随手一抓,掌心便多了一朵金光灿灿跳动的火焰。 楠西默默感慨着,遇上卓凌这个男人,真不知道是她的晦气,还是运气。 董贤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讲到符积狼狈逃窜,心里得意,不由哈哈大笑。 梦里的画面似乎又有了新的进展,不再重复无休止的奔逃和激战,梦中的李天畴正匍匐在一堵墙下担任警戒,身后的战友们东倒西歪的都已经沉沉睡去,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换岗睡会儿了。 慕云澄对此没有说什么,既然溪贝这么肯定,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可他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自己绝不会轻易得到这个所谓的鲛魂定海杖。 只要跨过那一道坎,成就真神,并非只是传说,毕竟冥界的确存在真神期的人,额,不对,那不能叫做人。 他曾设想过,但从未尝试过将这样的势力连根拔起之后的结果和影响,一方面是担心会出现重大伤亡等难以承受的后果,另一方面,也担心李修成的元神在全力施为下,会不会触发凡间界底层大道法则的压制。 “韩某惭愧,虽薄有虚名,实无勇无谋,怕是有心无力。”韩染仍是一脸的自伤自叹。 连山渊也在一旁劝阻道,这个雷泽绝地对于丹灵大世界的人来说可谓是如雷贯耳的险地,他可不愿意秦明去冒险。 只见那刘堂主掌影变得血红无比,一掌平推而出,印向了秦山,顿时将秦山拍得后退几步,身上的毛发也被灼烧得通红一片。 墨飞扬看韩宝络吃得那么开心,重点关注了下卿宝拿在手里的那杯冰激凌。 “毅随时听候中郎调遣。”戏演到这里应该足够了,刘毅此时也是一脸正色的肃立答道,那种气势之间的转换不由令朱隽眼前一亮,此时的刘朗生才真正有了虎将的威仪,难怪卢植会回护与他。 想到这里,灵月便全力用出第三式,吕沐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战败了灵月,这个好强的师姐会不会生气呢? 韩宝琴现在满心都想着夺得花魁进入仙门一事,早已觉得自己列入了仙人之列,不是凡俗,所以一点也没将那些人的议论放在心上。 那一天是贺家老夫人的寿辰,如果她能借这幅观音绣品博得老夫人的欢心,就有很大可能嫁入贺家。 一行人自玄关岭下来,渐渐的离开了刚刚走过的地方。脚下兽骨遍地,有些阴森恐怖,更带风霜、岁月的气息。 日上三竿,愿遂山异象频频,无数的凤凰虚影、飞龙遨游,天空现游鱼,地底裂火花。 月三蓉六人,在朱雀境中境修练,体内、灵元、精气神恢复了巅峰后,动身前往西癸门。 其实跟魔侯一样被大晋阴廷派入转生通道的亡灵甚至阴魂都不在少数,不仅只有魔侯一个。 “哈哈!好一个国是大家,好,好,好!张家不愧是满门忠烈,朕心甚慰!”赵恒大笑着连说了三个好字。 第205章 具体措辞,你等斟酌。 听到殿外宦官传来的口谕,李承乾与李逸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并无太多意外。 风暴已然来临,皇帝的召见是意料中事。 “孤知道了,即刻便去。” 李承乾沉声回应殿外。 待宦官的脚步声远去,李承乾立刻转向李逸尘,脸上凝重未消,反而更深了几分。 “先生,父皇召见,必是为此次债券崩塌 他们都是成年人,在有限的条件下肆意的放纵着身体。江岚打量了一番不禁有些好奇,学员们嘴上叼着的烟卷在烟雾中忽闪忽亮,令她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 “他去哪里了,还有我们要去哪里?”唐唐扯着龙行的衣领,没好气的问着。 虽然话语说的有一些豪壮,但是巡回舞会的网络直播还是被计入了兴德会展服务有限公司的重大事件安排中去了。 “是得改改。”西门飘雪也附和,然后,就看到素静雅被白少紫一脚踢出了窗外,久久没有再爬回来。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爬上勺子的床。”唐唐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胸口,一如继往的得意。 猩红闪烁,雪发狂舞,那星眸之中的寒芒,似乎是比起手中的长刀更加的寒冷。 岳璟神识放出,发觉周围没有别的妖兽,只有一些成丹境的妖兽作为守卫,也不用太过担心。 春风送槐花,柳絮若羽飘,燕子的呢喃在檐下啾啾。佛龛前的香燃尽了一支又一支,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珍贵食材对厨师的重要性相信老板也清楚,老板很可能不但不说自己,还要安慰自己再重重处理负责二楼的中年男人。 结果还没等她们脑子不好地想继续传播,第二天就收到了昌平王府送来的通知信,说是她们诽谤宗室,让她们老老实实上门赔礼道歉,要不然昌平王府将会向衙门提起控告。 看到突然之间愣住的苏天宇,林萌萌还以为是自己的道歉没能让苏天宇满意,还以为苏天宇是在故意那普,不想原谅自己。 “既然要打,自然要有点彩头。”张岩环视了周围一圈,身上的突然间好像涌出一股强大的自信,就如同狮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回到家后,我妈发觉了酱油不对劲,甚至还亲自跑到王阿姨的食杂铺讨说法,责怪他们家酱油勾兑太离谱了。 更为让他吃惊的是,这神界之中竟然还有凡人居住,他们在草地上悠闲的放牛,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他的本尊需要治疗肉身的伤势,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下去,否则就有可能造成更大的二次伤害,那对今后的修炼就会产生反作用,这是得不偿失的。 可当周阳身影乍现朦胧,还未立足,却能感觉得到,自己身体上依旧被呼延侯的神识再次捕捉到,所以周阳没有使用传送卷轴,而是虚无弹开几道神识之后,立刻用影身闪瞬了一下身子,不至于在蛟龙的大嘴下。 “是,夫人。”叫詹蓉的年轻人这才冷哼了一声,很敌意的样子盯着张夜,退了两步。 霍天狼冷酷的声音漂浮着,不见怎么出手,这个外门弟子就仿佛爆竹似的爆了,血肉横飞。霍天狼,首席真传弟子,除了掌门和少数几个长老,没人知道他的修为到了什么境界。此外他喜怒无常,生杀由心。 这时候,我情不自禁的想要为组委会点赞,他们真的是尽心的在举办比武竞赛。 第206章 那张二十贯的券,阿耶只换回了一贯钱。 看着李承乾行礼后,步履沉稳却难掩足疾地退出两仪殿。 御座上的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长孙无忌等人垂手而立,亦是心潮起伏,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沉默。 太子方才那番“钱物失衡”、“信用崩塌”的剖析,以及提出的“救市”之策,犹在耳边回响。 良久,还是长孙无忌率先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气息 说罢,她手腕轻轻一动,刀剑顺着男人的胸膛划下,男人的衣服瞬间被竖着划出一道十分整齐的口子。 听听,这是拐着弯在数落墨白,言下之意很清楚:你们家是Zi本家,吃得也都是山珍海味。 直呼自己生父的名字,看来波尔特对于波拉已经没了多少尊敬,不过康纳斯倒是被这话中意思给吓了一跳,虽然波拉有换继承人的心思,但就康纳斯看来还远远没到杀波尔特的地步。 “你喜欢香芋口味的,对吧?”楚炀的眼睛扫了她一眼,试探着问。 “名牌才是气质么?”唐菲儿看了看蒋欣然,觉得闺密忽然有些奇怪。 经过特殊改装的福特e450行驶起来四平八稳,庞大的车身在公路上更是一道夺目的风景线。 费家其余老人,却觉得费清胡闹,他们坚信中医慢疗,以根本治表面,西医只会让人看上去光鲜。 惊讶过后,那财务总监的眼角青筋暴起,眼白有红血丝冒出,她觉得自己这么努力工作,就陈霜儿这么一句话,就想让她离开,怎么可能? 宋冕不是那种看起来很瘦,但也不会觉得很壮实的人,但他胳膊上的肌肉却异常紧实。 水龙庞大的身躯,也被砸的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跌进云海之中了。 如今,唯独一成此前感染比较严重的患者还尚未成功治愈。但是,北疆的城中,已经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手了。尤其是各位太医,留在这里,甚至还不如药童有用一些。 既然有“贿赂”的通道,昏君们都想要借此机会让林修“高抬贵手”,千万不要把他们的昏庸事迹在万界给揭发出来。 这样一来,引发桥的共振,或者是说这个吊桥无法同时承受这么多的重骑兵,肯定会桥倒绳断的。 那薄薄的吊带睡裙,什么都挡不住,胸前的轮廓和线条都清晰可见。 说起来, 都扪心自问, 怎么他们这边乱得这么厉害,四分五裂。 所以,如今看到井井有条,甚至可以说凭借俗世的机遇,反而更欣欣向荣的国内秩序,陈建设甚感欣慰。 然而就在这时,苍天金幕悄然溃散成金色斑点,随后逐渐在天空中隐去。 温颜的眸子之中迅速的闪过一次微不可查的抗拒,不过旋即,她还是抬起头,面上带笑的看着太上皇。 而此刻,种花家的一切消息,都成了所有万界华夏帝王的命运共同体。 阿里扎虽然从未入选过最佳防守阵容,但防守水平毋庸置疑,体重比索顿轻一点,但抢断能力完全足以弥补其劣势,09年西部决战,他多次通过关键抢断帮助湖人赢下比赛,而且索顿运球速率比较慢,特怕这种球员。 上次访谈的时候,主持人问到了一些敏感的问题,而邵凌恒也一反常态的回答,甚至还详细描述了梦中情人的样子。 现在的他们几乎是最了解对方的人,从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种默契,这种配合已经是深入到他们的灵魂当中。 第206章 自当向陛下举荐。(重改版!!!) 看着李承乾行礼后,步履沉稳却难掩足疾地退出两仪殿。 御座上的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长孙无忌等人垂手而立,亦是心潮起伏,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沉默。 太子方才那番“钱物失衡”、“信用崩塌”的剖析,以及提出的“救市”之策,犹在耳边回响。 良久,还是长孙无忌率先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气息 “要是说出去,就让俺全家在长安没立足之地。” 赵小满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显然那日的威胁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俺当时怕极了,赶紧保证绝不说。可……可俺想着,他们来打听李师,肯定没安好心。” “俺得告诉您,让您心里有个防备。” 李逸尘静静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金袍青年人闻言淡淡的说道:“这样的人才能做我的奴仆,不过可以让他们先给那人一些苦头吃,太狂的仆人我还是不怎么喜欢的。”其他两人闻言都不由点点头。 “行吧,这两件东西我都留下了。”白牡丹点点头,其实她对两样东西都不喜欢,但是碍于送东西人的身份,她不好扔掉,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了起来。 没想到你是一个专供灵魂的修炼者,而且已经取得了非凡的成果,你的灵魂要远远强过普通人,是我失算了。黑袍人叹了口气: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表现的这么镇定,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可惜呀我醒悟的太晚了。 命令下达之后,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是执行命令,按照命令行事。 紧接着,蜀军中又升起另外一面将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马”字。 电话里明显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听出来这个声音不是张猛,但是肯定是张猛的安排,也只能是听命。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冲撞力想要击退许天,但是许天身处在半空中却如同扎根在原地一般,任由那可以催山裂地的龙卷风如何冲击都无济于事,仿佛面前的根本不是许天而是一座永不倾倒的天柱一般。 这样一说,刘岩就不意外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等人的名字了。虽然说这个世界已经是末世,但都不过是社会崩溃,而军事力量却依旧存在,尤其是一些大国和强国。 最后,一步步的进化发展过来。当然,你要说什么人不贪,那就只有精神病人不贪。 就算是地傍玩家,也没有人能打败他们,而且他们不会每个游戏都出现,就算出现了,他们都只是一般的玩家而已,不会被发现是天傍玩家。 “黎妈,你认识这个玩意?”朱青听到陈鱼的问话后,就抬起头看着黎妈询问道。 于长海简直怒不可遏,率领手下亲卫连夜杀到了尹梦县衙,把赵金刀主仆六人、老钱、梅心儿连同昏迷不醒的李竹签,一块扔进了大牢。讽刺的是,谢半鬼和高胖子被关押的牢房正好是以前关着李竹签的那一间。 谢半鬼会放声大哭,不只是因为受到前身记忆的影响,而且也为了对梅心儿的一段感情。 完全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以及对他带着这样的她招摇过市的无奈。 “上次不是已经说好要回去的吗?早晚都要回去什么时候走都一样。”说完就已经在给南宫霖毅打电话了。 鼓掌!陈鱼望着陈勇,很想为他喝彩,这样的陈勇,才配她称呼为哥哥,否则他什么都不是。 谢半鬼没有一句话,手上的力道就增加一分。最后一声落下,双掌的已经冒出了劲气,蛛后知道再拦下去只能变成她跟谢半鬼比拼内力的结果,无可奈何之下放开手臂,带着灵衙部属推到了一边,摆出了作壁上观的架势。 鬼器装备装备爆出來了这让安迪无比的兴奋如果有装备简易效果的话那就非常不错了,而且这还是一把鬼器剑,武器装备可是比一般的装备还要好上很多的。 第207章 有埋伏!结阵! 高句丽,平壤城。 城南某处隐蔽院落。 夕阳西下。 陈镇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的浮土上轻轻划动着。 此刻,他的眼神却冰冷、专注。 “都看清楚了。”陈镇的声音低沉沙哑。 “这里是内城西南角,距离泉盖苏文的大将军府,直线距离约八百步。” “其间要穿过三条主要街巷, 扳平比分,华夏队的士气大涨,彻底的将比赛给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安意能够使用出次元斩,实在是超乎但丁的预料,他原以为安意就算能够使用阎魔刀,仅仅是挥出剑气的程度罢了,顶破天就是像他那样的空间撕裂的攻击。 距离有盐部最近的一处怪物巢穴,位于东南方向的一处山坡上,这些丑陋的怪物好像很喜欢阴暗之地。 大美利坚的社会精英这时陷入了争论,他们想要杀死张亮这个从华夏土地上出现的魔神,却又害怕张亮恐怖的报复。 事实上,生化危机里存在的T病毒本身就是又某种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始祖病毒和水蛭基因结合的结果。这等在RNA之上操作,让整个病毒据有了更新的特质,同时也保留了水蛭嗜血的念头。 金风倒也不着急,他就这么看着禁区内的人,其实这一次金风没有让加莱将球开到禁区外,因为他觉得同样的套路不一定能够骗过其他人。 张亮说着也闭上了眼睛,完全靠自己的感知前行,叶凡紧紧的跟着张亮,摸索前进。 他渐渐有些不耐,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时间,想着大江就在附近住,不如去找他问问。 唐柠眼看着杨傲雪精神恍惚,两眼无神,好多天都是魂游天外的模样。 黑色手表发出一声鸣叫,手表屏幕向外映射出倒三角的光芒,一道虚拟的光影悬浮在倒三角中央。 “一会儿说。”说完,紫兰冲两人神秘地一眨眼,拉着宝儿和紫兰,就朝山顶而去。 。背后骤然传來几声浅咳。那压抑的声音明显是被使劲的捂住了双唇。心微微抽紧。收起左脚毅然转过身去。 “王妃请回吧,属下不会带您去见王爷的!”罗峰铁着脸拒绝,转身迈步就要走。 秦惊羽漫不经心坐在座位上,看着对面席位的韩易,正想着如何接近,就觉有人在后肩上轻拍一下。 鼻息间满满都是他的气息,充斥着她的味蕾,眼中是他熟悉的俊美轮廓,深深地刻入她的眼底,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皇上……”尚喜红着眼。仰天呼唤了声。双膝代脚挪至凌云的身前。这一刻。他是慌了。以前哪怕再不济。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他要如何是好。。 听到他近乎痴呆般地赞叹,宝儿冷哼一声,眼中尽显嘲讽,看着他眼里闪烁的贪婪的光芒,她轻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淡淡开口,反问一句。 “拜见唐公。”二人上前行礼,闲聊两句,一起来到堂上,李渊坐在上首,王威和高君雅一坐一右坐定。 不过。他相信。只要自己兄弟们联合起來。这“圣子”就算要赶尽杀绝。也会十分困难。不过。这“圣子”显然容不得别人的违逆。而且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这次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兄弟还有家人。甚至要全部斩草除根。 “那……后来呢?”吹画也感觉到了晏双飞语气里的不对劲,轻声追问。 第208章 他的策略,多数都摆在明面上。 他厉声下令。 王六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衫,但他终于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冲破了最后一道屏障,距离泉盖苏文只有一步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那混合着愤怒和残忍的冷光。 “狗贼!受死!” 王六嘶吼着,合身扑上,手中短刃直刺泉盖苏文胸口! 这一下,凝聚了他 “你……”苏艺萱气极,抬手就想给苏千夏一巴掌,但想到周围这么多人,所以她忍住了。 “苏北,你来帮我放炸弹,我要放到他身体里面,需要开刀和缝合。”艾米叫上了苏北。 老爷子这次是真气狠了,偏生还有气出不得,这种时候谁冒头谁死,谁会那么蠢上赶着把头送出去让老爷子砍? 在苏千夏面前被江轻舞这样叱骂,江清寒觉得十分没脸,所以他忍不住回骂了江轻舞几句。 边大夫人脸色也变了,反应跟旁边的百姓一样,瞬间退出老远,换来一片嘲笑。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颜旭根据这些绘制了一张简单的地图,并且打算慢慢填充起来,也算是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一直克制自己要拔腿就跑的冲动,但是脸上的惊恐却一点都不比地上那五兄弟的少。 如果是岳鼎昌,想叫鲜如是做慈善,鲜如是不做。往后,鲜如是就会被冷落。 路明非转头看向零,发现零微微蹙眉看着他,似乎不解他的行动。 她也许没有丁灵琳的明艳,也没有崔玉真的娇弱,可是她远比她们更了解男人,更懂得捉住一个男人的心。叶开的心是不是已被她捉住? “这是……?是混沌之气吗?光明和黑暗融合之后就是混沌吗?”祖凤神尊震惊道。 这一次他完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刀还是用出了全力,打的还是傅红雪后背。 “不用,不用!”司庭南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身后的那些人谁都没有发现他嘴角浮现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不过好在,幽灵老祖之事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吩咐了海幽一些情况罢了,别看其一副呆呆的样子,但是其却是幽灵老祖的嫡系血脉,修为已达九阶,比起玄无相来说也差不了多少。 决策拍脑袋,蛮干拍胸脯,出事拍屁股,这样的三拍干部多的数不胜数,官僚习气极其严重。 原来的八神扮演者当天晚上就出院了,在休息了一天后,模特非常敬业,选择继续参加游戏节,林迪终于可以不用再抛头露面了。 “我还以为给我发信号的人是纳德呢,没想到会是你,陈博你找到你父亲成立的研究组织了。”这是诺伊和陈博以前对话的记录。 青莲仙子连忙将林乐扶起来,这孩子行端正,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本性已然如此纯良,让她颇为感动。 “是吗?”,铃桓看着她,语气中像是不相信她所说的,但却又没在继续说什么。 “林公子,不要!”袁君雅二人也看清了蒙桀的意图,急切的叫喊道。 为了活下去,我只好扭过放弃从这个洞口出去,可当我回过头后就看到了那条几米高的蜈蚣和更多的阴兵。 淼一长老放心的点头,的确,有闻人衍在,圤拓长老是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好方法,苏樱雪的眉头都皱成一个川字了。 这一提问让周围的声音更加的紧促,各种鄙夷的目光都指向云梓墨一人。 第209章 决定帝国方向的贞观天子。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刺耳。 “他做了什么?啊?他除了会装模作样,除了会讨好那些泥腿子,他还会什么!” “凭什么父皇要把长孙无忌、房玄龄都派去给他!凭什么!” 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一旁沉默不语的杜楚客。 “你说!杜先生!你告诉本王!这是为什么!本王呕心沥血修《 凤宸睿轻轻的瞥了眼青一,青一一记手刀劈向凤明珠,凤明珠瞪着惊恐的眼软软的晕了过去。 “过来我就告诉你!”韩锦风边说边将身上的薄被给撩开,陌千千顿时吓得尖叫,连手里的手机也给扔了出去,捂着脸找着门在哪里。 曾子墨也是满脸复杂的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自然就是良少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这个金色电话虫就像是幽灵一样凭空出现在您船舱里,当时我见没有人接,就拿过来找您!”跑来的海贼气喘吁吁道。 “明珠!还不赶紧过来给世子道歉?”安庆王阴沉着脸对凤明珠喝道。 “你们两个一起回来?五夫人呢?”杜枫看到他们两个可紧张了。 对于西方异能者的信息,其实秦龙大可通过郑旋风获得,但秦龙并不愿意这么做。 再次猛力催动风之力和毕方功法,在他的掌指之间再次发出一大团的火球,对准前方的身影用力轰去。砰,郑佳的身体被威猛强绝的火球一下子轰飞了起来,而后重重的摔落在地上。 “好多了,好多了啦。”这个时候如果敢说没有的话,那么还会有下一次吗? 便在这般混乱间,巨蛇竟将大仙给一口吞入腹中,然后嘶声尖唳,蛇瞳中有血泪落下,似是在向世人昭示冤情。 “天玄掌门?”侠尹王轻声说道,原来此人是天玄真人的师弟,难怪许白衣要叫他师父。 听到她的话,墨染和周围其他的极乐宫人,都猛地一惊,墨染不敢相信自己还有救,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了。 “首领大人,是您召见花宗吗?”花宗进来后面对煞乌单膝跪立施礼道。 “没想到魔帝挺聪明的,并没有让实力决定一切。”“绝”望着前面一派繁忙的景象淡淡地说道。 琵琶现在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那么多人族召唤师的围攻,她一定会败的,她一旦死了,冰弦琴一定会落入其他门派的手中,那时候就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情况了。 随即三位长老分别进了不同的营帐里,凌御风也跟着大长老进去商量些事情。 在过去的三个月时间里,无数的强者、宗门、势力都纷纷不远万里来到北域,不论是妖族还是人族,都不想错过这场事关重大的大会,不管是有没有借到妖神宫的盟约请帖,都赶过来一探究竟。 郝美的脸上闪过感激和仰慕,她痴痴地看着罗仲谦,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从内而外的美好。 正像天龙独尊的座椅一样,也弹出一个黑盘来,玉皇生点了点按钮、在木台之前凭空出现一道屏幕。上面也出现了零星的无敌神殿景像,但是始终无法正常连通,一会儿闪一下、一会儿又声息皆无。 “我去洗个手先”跟着他的话,众人才将目光转移到他的拳头上。 王晨宇其实并不想立即将中标的消息向蒋煜礼汇报,因为他知道,现在还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解释共利公司不直接向天祥公司供货,而是要找一家代理商来供货。 第210章 拓万里海疆,立不世基业! 两仪殿内关于征讨高句丽的最终决策确定了下来。 东宫。 李承乾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凝神。 图上,辽东、高句丽、百济、新罗等地被朱砂特意圈出,显得格外醒目。 父皇已决意发兵,水陆并进,任命李勣、张亮等为大总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高句丽的位置划过,眼神复杂。 有 宋忘尘不发一言,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她的左手的,见那手背已溢出鲜血来,满眼皆是心疼。他突然向前,拉起她的手轻轻吹了起来,那动作轻柔又暖心。 “曲医生,终究还是你输了,你永远都输给了厉谦凡。”江离话音一落,便直接纵身一跳,随着厉谦凡掉到了山崖之下。 干柿鬼鲛此刻也不由得陷入了苦战,他遇到的敌人有些诡异,即便能够吸收查克拉,但是面对幻术,实在是他的弱项。 杨瑞捧着陆晓静的脸,久久不忍放下,陆晓静就看着杨瑞说,“乖,我们来日方长,我今天也没请假,不能旷工,以后有机会姐好好陪你,好吗!”,在陆晓静温情的抚慰下,杨瑞松开了陆晓静。。 从前他的确是因为自己的工作,而忽略了江离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工作存在的特殊性,一分钟也耽误不得。 她清楚的看到了,芳芳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这代表着什么,她还是有一些常识的。 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一瞬间被这个红衣姑娘给制服的,一时之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茹茹虽在发疯时经常搂他胳膊,甚至扑进他怀里,但那仅仅是在她发疯时。而且有衣物相隔,像此刻这般肌肤相触却是没有过,他本能地就想甩开,这种肌肤触碰的感觉会令他不舒服。 淼淼懒得理这二货,不过虽是骂得狠,但却还是伸手将那个玉壶拿了过来丢进了储物镯里。 现如今这市面上一符难求的说法可一点都不错,多少人都想要获得这符箓,只不过符箓的数量太少了,又只在帝云宫有。 那李朝人见胤祚一身丝绸衣物,颇为华贵,骑在高头大马上,明显是个有权有势的,顿时收了鞭子,冷眼瞧他,但是那股嚣张跋扈的气势弱了很多。 眼见情势一发不可收拾,程府出动了近乎所有的下人来围捕山鸡。原本的清静雅致的程府大院瞬间变成了嘈杂喧闹的养鸡场,一时间院子里鸡鸣阵阵,羽毛乱飞,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听得程金枝都觉头疼不已。 “要是那样,这个非主流,就出糗出大了”陆青青有点幸灾乐祸起来,这丫头反倒喜欢看人出糗的瞬间。 赵皇后容色犀利地说着,眸色微转间,继而又蹙起了两道柳眉,一掌拍在了窗棂上。 这是上京,这是新荣升的第一场戏,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岔子,所以她和岳麒岳麟、管头儿商议过后,首先明确的一点是一定要选一出大戏。 就算如此忙碌,参谋们依然会抽空看一眼舰桥中央的精华显像仪,那里能看到巨龙所在的地方,蓝色的天空下一片精华散逸与高温带来的烟雾,掩盖着中央的巨龙。 蔚蓝的苍穹被血光笼罩,就好像苍天在为之流血。那一望无尽的浩瀚大地,出现了明显的震颤,万丈高山左右摇摆,发出可怕的轰鸣。 苏景摇了摇头,它还是别保持清醒了,就这样卖力的冲挺好,不过让苏景奇怪的是他还是没能直接将这只鹦鹉收入系统,着实有点纳闷。 第211章 放在身边,总是能放心的。 两仪殿内关于征讨高句丽的最终决策确定了下来,战争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诏令从中书门下发出,通过驿道快马传遍四方,各路府兵开始集结,粮草军械的调拨成为了朝廷各部衙最优先的事务。 长安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因这即将到来的远征而充满了紧张有序的忙碌。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两仪殿后殿的书房 于是第二轮基本上就这样定局走向了结束,而本轮的战斗也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 这一幕显然极具说服力,罗迪看的连连点头,克鲁普斯则转向尤斯利安,后者嘴角抽搐,一声不吭,脸色阴沉。 而等到人族的二本基地完成,大法师身上,背上了三根MINI塔时,就已经,预示了兽族的失败。 看起来颇有威势的火龙被气剑斩中,沈天羽只感觉前方有一股强大的阻力,但是这阻力还不足以挡住自己的步伐。 黎家有一名大源师坐镇,若俞堂主得罪了对方,黎家的那名大源师,跑到俞堂主的竞争对手那里帮忙,可是会给俞堂主带来极为不利的影响。 本在肖家里等待的,当一些护卫把城内出现的狂轰滥炸消息送到肖龙那里后,肖龙大惊,他没想到冥王府的人,竟然要药王宗的人威胁叶风,于是他立马把叶风以及聂云琳等人叫来。 “咻!”突然一颗元气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在身后百米外爆炸,无数的士兵被炸得支离破碎,吓得两人赶紧趴在地上,躲过了爆炸的余波。 这样的憋屈让他很是烦心,而安然在修道院里静修的莎莉则让他更是心里没底。 摸着下巴,倾听了外面一会。半个时辰后,一道青色人影如烟一样从房中飘出。 那些外来人仿佛事先就知道了什么,从一开始就实行了一条线打通到底的战争方略。 大手松开了,胳膊上感觉一空,童恩一下子清醒过来,心脏压抑不住地狂跳起来,耳边响着宇豪着急的声音。 杨宁痛苦的惨叫,却没有人理会,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卓二见此,道:“这几个姑娘我李老弟都要了,老鸨,给我老弟开一间大房间,然后在其隔壁给我也开一间,不过我不需要姑娘,给我带来一些好酒菜即可!”说完,他又取出一块中品灵石。 “不,你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杂役,不会任何武功,而且他已经死了,躯体已经喂了野兽。”穆人杰冷冷的说道。 壮汉松开握住吴鹿乡的手,来到赢叁面前如法炮制,赢叁只觉得一股暖流自手臂向体内涌入。已经有稍许裂痕的灵魂能量团开始愈合,渐渐完好如初。 “这没什么奇怪的,他本来就风头十足嘛。”钟岳神态自若地说。 商场里,许卉正在试第N套衣服,她站在穿衣镜前,悠闲地朝镜子里看着,表面上是在看衣服,其实是看身后的林一南。 不知不觉,满桌的饭菜就全都见了底,坐在饭桌上,乐乐似乎是开始犯困了。 杨宁这么问,不是没有道理,如果那枚四象令中的玄武令真的有穆天赐说的那么大的作用,那必定能够让天下间的人们全部沸腾,不知道有多少强者会出手抢夺,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战局发展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阵法和规则,大伙都是有什么手段用什么,一个劲地往赢勾身上招呼。 第212章 朕……想见见他。 大唐贞观十七年,五月末。 长安城内外,旌旗蔽空,甲胄耀日。 皇帝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的大军,终于开拔。 队伍自朱雀大街蜿蜒而出,经春明门,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千牛卫、金吾卫精锐扈从左右,十六卫府兵各依建制,骑兵、步兵、辎重营,序列严整,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威严 他觉得自己脾气还是挺不错的,可是张扬接二连三的这么做,他有几次都想要发火。并且就在刚才,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张扬竟然赤裸着身子出现在他身前。 直到几年前,高陆陆考入了公安大学后,她们才渐渐的不再像以往那样,天天一起玩耍了。 “你们两个就是来找我了?有什么事吗?我就是这个村的村长。”面前的这个老人淡然说话,手里转着两个金属球。 既然对方有这种远程的水弹攻击,弓箭手肯定不再适合在城垛的附近攻击,而是统一退到了后方,直接四十五度角往空中仰射,反正海族进攻的人数太多,只要能放出手中的箭就必定会有收获。 杨铭没有问所谓的大力在几层,让欧阳天照顾好韩若雪之后,直接拉开门,走了下去。 “这么说来,魔禅开地榜,引七擘法相挑战,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掌天教幕后在操纵?魔禅也是掌天教埋下的暗子?”展浩心惊。 “有标记,应该可以一试,毕竟这须弥之阵也相当于空间之阵。”林老把一心一横说道,既然有办法就试试,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应旭和李威跟在韩林身后,一路上算得上畅通无阻的,本来还想去看一看传说中徐家的秘宝到底是什么的,但是却被叶熏岚直接拦住。 李明身体之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暗淡,远古骑士之守护的效果已经基本消失,李铭身体之上附着的金光,已经基本不太清晰了,见到这一幕横公鱼这才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喜笑颜开。 辰南也不由感慨唐门暗器巧夺天工,即使自己有神识,稍一懈怠仍然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境,但是身处唐门中枢,杀手出身的他怎么会懈怠呢?飞剑立即卷起炫目的白光迎了上去。 临行前,凌玥倒是给了他许多银两。只是杀手行动一向从简,这一路走来,竟是几乎没怎么动过。 如果绑架是真,key现在绝对不可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所以……原来真的只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面试”? 林嫣装扮好之后,就让自己的司机带着她离开公司,去到莫家公司,她已经和莫浩轩约好了见面的,当然是以工作的名义。 当然,高耸入云只是凡人目力所及而已,如果有机会往上看,就会知道这棵竹子高的过分。 眼看事情要凉,海伦娜却已经没有丝毫办法。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咬着牙将酒坛往前推了推。 叶云知道这些,但郑吒他们却并不知道,而且这部电影以及很久了,很多人可能都没看过,就算看过或许也不会太记得剧情了,恰好郑吒他们就没有看过,或者说已经忘了。 “您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如今就不作数了?”伊儿愤恨的质问着他。 早晨刘思甜起来的时候,餐厅里的饭已经做好了,但是没有看到赵舒雅的身影,她吃完饭洗碗然后去学校。 第213章 你有何见解?朕听一听。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渴望。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在李承乾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承乾迎视着父皇的目光,似乎在消化父皇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然后,他带着些许被误解的无奈开口道。 “父皇何出此言?”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显得格外郑重。 “高明,朕是你的父 这个世界的土著对于精神力量并不是很在行,即使是黑魔也只会浅显的利用罢了,所以土著们极少遇到精神攻击,如果遇到了,也是凭借着境界提升以后跟着提升的强大精神力很粗糙的抵御着。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正如他所说,合作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而已。 “我认了。这回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你们最好别拿这件事威胁我一辈子!”许阳认命的说道。 “念你是个后辈,马上离开,我可以既往不咎。”杨帆还没找到,萧云轩不会在这个不相关的人身上将事前闹大。 钟乔羽看着赵灵儿,而赵灵儿也看着自己的母亲,并对着自己的母亲露出一抹恬静的笑容,钟乔羽见此,心中微微一暖。 云天扬突兀的停了下来,右手一翻,取出一块炼制好的六芒星金属块,元力注入其中,蓦地一轰。顿时,金属块镶入了地面深处。 要知道,时光宝珠,那可是实打实的稀有宝物,就算是他,到现在也只是拥有了三颗而已,而药老头使用的,正是最后一颗。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不管有没有得到机缘,只要能活着离开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贾诩苦笑地点了点头,没有外援,也没有军粮,还能怎么样?弃城而走了,这是唯一的生路。 仿佛这一刻才认识雷尔斯一般,诺瓦带着一脸很怪的脸色,凑过来轻声道:“老大,你变了!”在他眼中,此刻的雷尔斯浑身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味,与平时唯唯诺诺的样子容貌大不雷同。 而如此一来,第十山庄的战绩一共是后天境六层的沙蛇角六十八只,后天境七层的沙蛇角四十四只,后天境八层的沙蛇角十三只,后天境九层的沙蛇角一只。 其实,对周健来说,十年已经是一个非常非常保守的数字了,如果不出意外,他半年不用就能追上高鹏,之所以这么说是他不想过于惊世骇俗。 只是不知道陈副市长一路疾行,去到了家里和另外两处房产的时候。发现他那些要命的证据和赃物都已经不见了,那时候会是一个什么心情。 不过就算不成功,也可以让他们吸收相当的战斗经验,向前成长一些。 看到战神堡垒逃出死寂平原。佩奇更狠,他直接逃回虚空城,收拢了家族最贵重的资源,只带领心腹逃跑。家族其他不知情的成员成了壁虎的断尾,为他争取了躲藏的时间。 记完了这一战之后,认真的分析了一会儿,一边分析一边喝着银瓶酒。 虽说朱丹潜龙不识人言,但纯粹的识念交流,却是将这一彼此交流间的障碍扫除了,方灿第一时间便从前者的识念中感受到了恐惧、敬畏、求饶的信息。 煤晶提取部门杜承就,没有进行监控了,因为整个煤晶提取部门的面积太大太大了,并且分成了许多个车间。没有近百个摄像头的话,绝对是无法进行监控的。 第214章 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 他回想起之前与太子关于信用的争论,太子坚持信用关乎国本,他当时虽有所触动,却未能深究其背后的逻辑。 如今,听着太子用“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这一套看似朴素,却直指核心的概念层层剖析,他只觉得豁然开朗! 为何前隋会亡? 不仅是炀帝暴政,更是其政策严重破坏了“生发之力” 唐芯连忙蹲下来扶乔沐雅,乔忠义继续发呆似的盯着病危通知单。 看的出来,这巨蟹实力很强,光是身上的硬壳红光闪闪,就知道这巨蟹的壳有多坚硬。 直到对方离开的时候,看着手上的这枚大钻戒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自己到底是走了什么样的狗死运,怎么就会遇到了这样的一种情况呢? “好,罗明师长咱们后会有期。”张勋拱一拱手说道,然后就带领着自己的第七师秘密的继续向着平壤的方向前进。 一身玄色,几乎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这身装扮是欧阳娜娜无疑了。要不是欧阳娜娜手上提着一盏灯,她们还真的要忽视掉她了。 东方灵儿听着他们的话,顿时感觉到很无语,满脸黑线滑落。这孩子都掰出来了,这些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能扯。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傅景欣今晚回来找他,所以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睡觉。 究其原因还真的是可以让人彻底的确定了那些,哪怕是这个奇怪的事情上也还是让人主动的找寻到很好的机会,不论何时看来对他们来说都还是能够很从容的发现了去,那根本就是让人主动的找寻到其他。 田诗雪和裴若尘看过之后,顿时就笑了出来,知道对方的怨气已经变成了这种程度,相信以后会更加的可怕。 后来羊垛子成了亲,娶了邻村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姑娘为妻。妻子发起病来,把家里的羊全都推下土坡,摔死摔残,只能低价卖到集市上。 要说凌秒受到了什么刺激,苏煜阳心中倒是有个疑问:唐宣自杀前对凌秒说“凌秒,还记得昨天晚上你和我说的话吗?”,凌秒对唐宣说了什么? 李逍遥没去刻意的关注四周的谈话,自然也就没听见,这些年轻人真的应该庆幸,他们刚刚那番对话若是被李逍遥听见,恐怕下半生就得在医院过了。 她这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已经明白的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你以后还是别打扰我了。这样我们还能够继续同事的。就差说白了。 接下来,人们震惊地发现,那道无可匹敌的剑仙剑气便是那样的悄然消散掉了。 王睿大急,胡启也大急。出了责怪徐铮鲁莽之外,更责怪二皇子一条筋。 宁枫向着杨昌邪邪的笑了笑。吓得杨昌急忙向后退了两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去装模作样的拿起手机打起了电话。 几人闻言扭头望去,见到那原本绑着叶逐生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均是傻眼儿了。 凌阳没有看到,出租车甩尾漂移过一个转弯,司机头上的鸭舌帽被甩落下去,倾泻下一头柔顺的青丝,发丝掩映间,露出一张绝美的脸,正是凌阳苦寻不着的楚婉仪。 虞可可也不知道纠结了多久,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却等来了段莫深。 其他几个掌门也是叹气,武陵山上结界重新建立起来,楚长生那边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第215章 你随程、李二位将军,一同北上。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这番见解,太过惊人,太过犀利,绝不可能凭空得来。 那个隐藏在太子身后的人,其学究天人,其智近乎妖! 但此刻,他强行压下了追问那“高人”的冲动。 太子的这番陈述本身,已经足够他消化良久。 “你……”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王黼的话让赵佶点了点头,事有轻重,恢复燕云乃当今第一要务,其他的事情除非是扯旗造反,都可以放一放。 韩炜心中感慨万千,若不是成公英偶遇白狄国,想必要取清涧难于登天。莫不是老天眷顾自己? 独吞的想法占据了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是如何发现这座洞府的。 一双诱人的眼睛发着光,她望向红光的源头,眉头紧皱,心中有些后悔的意思。 秋玄脚步轻轻一错,仿佛闲庭散步一般,右手抓住了那人的脚腕,轻轻一推,那人身体不由自主的飞了出去。“没事。”秋玄对着荣玥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荣玥瞪了秋玄一眼,竟惹人担心。 看到尹泽她不会诧异,她诧异的是秦慕宸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找来的?他又为什么要找? 乔楚转身离开,安念楚还提醒他锁门,以至于后来,她终于顺利的WC了,然后又唤来乔楚,抱着她洗手然后把她又抱到电脑前。 马谡再次起身,一脸苦楚的继续看着阵前的杀戮,这一次他并没有方才那么痛苦了。 “不干什么。”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佑敬言又何尝看不出来呢,他还是想逗逗这个大当家的。 苏墨寒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身上格外束缚的裙子,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帮她脱掉。 “皇后也真是可怜,要是我像她这样从富华生活里滑落,铁定就去跳河了。”另一个丫鬟问道。 江氏顿时警觉起来,她虽然在后宫之中居住,可也听说了前面发生的不少事,再加上林江洛这几天特意嘱咐了她不要去搭理那个卫国王妃,她更不会答应。 纳兰兰儿怎么都逃不过要当着皇上的面写的命运,而罪魁祸首却眨巴着眼睛,用一副很无辜神情看着你。 健康的灾民多数领了钱粮回转家乡,还有一部分不愿回乡的,都尽可能的安排他们或耕种或做工,有个生计也就安生了。 白竹风没有反应过来,等着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不是在变相的说自己能吃吗? 没错,绝对没人能查到我的真实身份,我来自第六界,而他们查不出我的真实身份,就更为我增加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同时也会对我更加谨慎对待。。。 她承认纳兰兰儿的面貌真的没得挑,此时站在树下落叶为辅,让人感觉的像个落入凡间的仙子。脾气好气质佳也不苛刻下人,这个主子她还是舍不得伤害的,怪就怪在她阻挡了计划。 所有黑衣人在皇宫中的侍卫赶来的前一刻有序撤离,在皇宫中侍卫赶到的时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两个jǐng chá一直在几十米开外跟着莫忆昔他们,录下了不少精彩瞬间。他们在知道二人的身份后,就只是跟着,这是他们的工作。 徐虾坦然道:“认识,我挺喜欢她节目。”又胡诌道:“她还说,您是她一个长辈的老朋友,这些年一直很照顾她。”料到曲项安会这么说,先给个台阶。 第216章 太子北上 “想想如何才能真正地将新附之民,转化为我大唐的顺民、乃至富民。这,对你日后至关重要。” 李世民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太子一定能听懂。 太子上次阐述的那套理论,其最终的落脚点,就在于提升“生发之力”,改善“相处之规”,从而赢得民心,巩固统治。 辽东这片新附之地,正是实践这套想法的最佳试 “妈的,俺最讨厌人家叫我矮胖子了。”艾冬瓜给工头一个响亮的耳光。 盗洞中的泥土都没怎么清理,盗洞本身也是狗啃出来的一样,非常凌乱。 那些产业,对林山来说不算什么,可也是父母生前经营而成的心血。 你又是永昌候的儿子,事后哪怕会付出代价,但是毕竟事出有因,又有永昌候作保,大不了流放外地,也能安然的做个富家翁。 “哼!”罗超这才松了手,气呼呼的坐回到了自己的老板椅上,抽起了闷烟。 “多谢大长老挂念,楚江刚刚为宗主疗伤,已经祝宗主脱离了危机,起码可以捡回一条命。”楚江自顾自的开口。 无数前人智慧的结晶,能够帮太多人节省下太多的时间,少走太多的弯路。 这名凶手看似留下的一些业余的痕迹,则很有可能是他故意而为之的。 只见屏幕中的画面分辨率不算低,较为清晰,可遗憾的是孙茂坤的家在这一排住宅的中间位置,距路口的摄像头有一段距离,又加之是在晚上和昏黄路灯照明的条件之下,所以只能从画面中勉强看见他家的后门是朱红色的。 一进入岛上,就看见警察正在街上维持着秩序,要求每一个街上的行人立刻回家,一些不愿意回家的人强硬的跟警方起了冲突,一片混乱。 一道仿若惊天雷鸣的炸响声响彻在许天心头,许天突然觉得身体一阵轻松,如同卸去百万斤大山一般,心中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升起。 并说,这个学期她要实习了,学习生活相对轻松,如果有时间,她会跑杭城来找他玩。 “我猜你不知道那是谁的责任,对吧?”梁动的脸上再度泛起了笑容,看着老帕顿的眼神中满是深意。 这段时间为了制作一个新的时事类节目而很忙碌的丁佳,打电话给曹越的时候,直接问他愿不愿意为她这个节目做代言。曹越不了解丁佳现在所做节目的情况,因此并没轻易答应。 燃灯佛祖和弥勒佛纷纷表示,他们也收到了这样的法旨,随后从怀中取出一道金色的法旨。 安宰硕,自然是不能放过的按下拍照键,镜头中的安宰硕剪掉了头发,换上校园,少年气十足的短发,与身上的打歌服很冲突,但这样的冲突,又不自觉被吸引过去目光。 “佛弥陀佛,这位施主很是面生,难道是隐士高人?”如来眼中闪着寒光,虽然他肥头大耳,很是面善,但身上却散发着的寒气。 中午进出城门人是最多的时候,尤其是南城门,北城门被妖兽肆虐,估计会有一段时间一直关闭了,不过虽然兽潮刚过,但是商人就已经开始了频繁的交易,这时候正是他们大赚一把的好时机。 许天第一次觉得在同境界中自己和此人对战胜负恐怕只有五五之数。 若非远在万里之外的拿破仑皇帝与巴黎陆军部几次三番,不停催促马德里方面、苏尔特部、维克托部,给马塞纳的部队大量补充兵力。或许此时,葡萄牙军团仅剩下5万人不到。 第217章 不能罔顾农时,竭泽而渔! 翌日清晨,李承乾依旧作青衿文士打扮,李逸尘、窦静、杜正伦分别扮作伴读、老仆和账房,带着四名精干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 汇入通往幽州城的人流。 越是靠近城门,气氛越是不同。 官道上车马辚辚,除了商旅,更多的是运载着各种物资的军车,以及成群结队、面色疲惫的民夫。 城墙高达四 “怎么会这样……”丁修皱起眉。心中顿时懊恼起來。他要去的城主府。竟然还在一千多公里之外。 面对着叶不凡不管不顾的全力一击毒蝎直接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连连倒退着,与此同时叶不凡的背后眼镜蛇也是略显诧异,没有想到叶不凡竟然全力攻击毒蝎,不过这也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机会。 就在这时,那原本倒塌的冰山忽然又颤动了一下,随即令人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说完那大妈便扭头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个空袋子,依照这时间点来看,大妈应该是去买菜了。 “我再试一次!”我颤抖着手拿起电话说道,准备重新再拨一次试试,可是在我要重新拨号时,我却发现原本还有一格的信号却突然消失了,国移动四个字也立马变为了无信号这三个字。 一个瘦高的青年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但傻子都能听的出来他最后“菜鸟”两字的含义。 卫青沒有回答,他的脑海中轰的一响,这黑蚂蚁的办法让他一下子想到了一个典故:二桃杀三士。 而与此同时,二皇子的身体就像是被一个虚幻的大手狠狠的抓在了其中,竟然是一动也无法动,他真的恐惧了。 周辰说着,一把拉住周无妍的手;纵身一跃,两人飞出皇宫;两道身影急速的朝着乱石山脉东边未开垦的山峰奔去。 “你说谁白眼狼呢,咋滴,你还想动手,你动我一指头试试!”张大力朝我喊道。 马勇俊和刘根民像是死了父亲一样,哭丧着脸,怎么都无法高兴起来。只有在刘青龙注意到他们时,才会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梦烈勉强的抬起头,他面色苍白,手臂有些颤抖,虎口上有着血丝。杨天刚才打出的一拳,不仅刚猛无铸,如同一尊烘炉,而且力道可怕的吓人,他的手掌上都断裂了几块骨头。 “唉,傻丫头。你根本不需要付出这么的多,这个魔王我一定会把他给解决了的。”看着钟灵那笑着的脸,龙天一脸的无奈。 卓琳咦了一声,她似乎没有想到圣兽竟然会自主躲避,不过她丝毫不在意,手中按着印记,红色的那根玉带又缠了过来。 走了几步之后,我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地方隐约有喘息的声音传来,我连忙循声追过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楼梯上,似乎很紧张的样子。 “你们想干嘛!放手!放手!”沈露拼命挣扎,那个黑眼镜不耐烦了,如她所愿放了手,一把将她丢了出去。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怀抱着这把长柄军刀,目光游离,低声嘟囔了起来。 这大皇子,倒是颇有几分帝王之风,沉稳大气,比起他的父亲,还有甚之。 虽然这段时间没有比赛,也没有训练赛,不过我们自己的训练还是不能够落下的。 进入游戏,我下意识的看了一下老九的位置,可惜这家伙还没起床,不然的话,也可以向他请教一下。 第218章 由东宫直辖? “此等杂徭,往往不计入正役二十日之内,且多无代役之选,必须亲身赴役。” “此乃边州最大之苦役,亦是维持边防运转之无奈之举。” “若减正役,则杂徭更需加派,否则城防失修,粮道断绝,危矣。若减杂徭,则军务废弛,敌寇叩关,又如何应对?” 窦静顿了顿,脸上露出更为难的神色。 “再者, 瑶宁静结结巴巴的说道,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如同是丢了魂一般。 金色人影倒退之际,一脚勐踏虚空,便是将身上的那股力道轻易卸去,转而抬起一张熟悉的脸庞,赫然便是萧族少族长萧少君。 巨人自言自语的说着,目光中露出贪厌之色,此时他的双眼正紧紧的盯着虚空中的一个方向,随着他的目光向前数十里之外的虚空上,此时那块虚空的空间好似变薄了似的,竟然变得不稳定起来。 而对于这一点,下方地面上的秦旭,也是立即就想到了,能够用如此语气直呼他名字的人,在这北荒可没几个,只不过,眼前之人,他却也似乎从未听说过,甚至,就连对方的声音,听上去都是那般的耳生。 独远,曲大夫已步入,孔镇的祖祭祀大礼堂里面全都是孔镇的镇民,没有得怪病的,得了怪病的都集中在了这里,孔行,仲光,步蓉都在,忙得不可开交。 独远,见静月集团的分部的总经理格林顿在陪同人员之下,搀扶起身,退到一旁,于是,道“各位,相送就此!”独远,见一切都已妥当,于是,和曲之风,与多波纳宁城道格拉斯拜别。 刚刚之所以撤回了剑,是因为反正都要毁尸灭迹,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对于这个种族,萧炎向来没什么好感,更何况自己在西域时还曾经重创过天妖凰族的年轻一辈,那些家伙见了自己怕是恨不得杀了他,这时候罗奥居然和他提及天妖凰族,这可是瞬间将萧炎心头的那股烈火压下了许多。 而在此刻的这间暗室之中,除了这些堆积的灵石之外,正有两名老者盘坐其中,源源不断的金光从两位老者的体内向外涌出,不断的注入身下的阵法之中。 遇到这种需要仰视的存在,还只是二代圈子里不温不火的刘仁,还是拼了命地想巴结的。 “当然,你若愿意,我便开始教导你帝王心术,你若不愿,便当我没说,我还是会教导你武功,知识。”楚河淡淡的说道。 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不是慕淳能够随随便便代替的地位,有些事情,还是说开就好了,既然刘桂花都决定要原谅他,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给他一次机会。 做完这一切,沈木胡乱伸手抓了条鱼塞在怀中,然后便向上游去,只留下马五那冰冷的尸体,不断往这黑暗的湖底沉去。 于娇娇并不知道顾思睿心中的想法,她笑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一副乖巧的样子。 “要么是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突破实力,要么就是菜鸟新手,控制不住灵力增长,突然渡劫。”宋俊彦心里想着,急速朝天劫所在区域而去。 而且身怀众多黑魔弹,哪怕是再危险的情况,陈墨也有反应的时间,一堆黑魔弹扔出去,就问你怕不怕。 “因为他是我粑粑呀,不能让坏珠珠伤害粑粑。”珠珠的可爱面容浮现,甜美的笑着。 第219章 在此等候与殿下汇合。 杜正伦知道大家都在较劲脑汁,希望能有所建树,这几乎是东宫当下的一种风气。 只是像李逸尘这样能让这样的人物都为之惊讶,倒还是头一遭。 他抬眼再次看向李逸尘,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也不用过于自谦,如你今日这般,开口便令老夫都为之惊讶的年轻官员可不多啊!” 窦静也哈哈一笑 向明看了一眼他的颜值,忍不住想捂脸,感觉至少有五百斤了,游戏人物一般都是现实生活中的模样,但是会比现实生活稍微好看一点,而且会给一个健全的身体。 第二日吃过早饭,苏欣悦和叶芊儿聚在月灵房中,一是陪她说话解闷,再就是安她心神,让她知道天祈并没有事,不用替他担心。但月灵心系天祈,怎能安下心来?不过好在天祈有唐玉作伴,使她略觉宽慰。 贾瑞中了举人,贾代儒自然是最高兴的。非要请客庆祝一番,借此机会显摆一下他家庭教育的成功。 贾雨村的意思是,你们就别管这事儿了,我自会给府里一个交代。 倾歌追寻而去,便见白慕言躺在血泊中,俊朗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丝毫血色,那还有当初风华绝代的模样。 一切都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山洞因为萨麦尔的离去,整个空间变成了黑暗。 原来,是谷雨暗中把我给送到南宫龙啸的寝宫了,并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南宫龙啸了。南宫龙啸只是将计就计,看看到底是谁又在打我的主意了。 “是谁,在这里,你最好赶紧出来。否则我将采取措施!”盛懋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灵气波动,这也是为什么,他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与此同时,许定也是提着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韩当尸体来到了袁术等人面前,也就将韩当的尸体放在了孙坚和黄盖的尸体旁边,三具尸体同排。 “魏晓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温晚点点头,同意席止恒的说法。 事实上,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摄取所见、所感、所闻,然后将这些外来的影响因素变成习惯。 虽然他们革命军这么多年了一直在努力的拯救那些被迫害的平民们,但由于大海上被海军跟世界政府控制着,导致许多民众们对他们都有误解。 她听说,柳诗诗之所以成为挂名弟子,还是因为她以一个条件交换。为了得到修为,柳诗诗真的无所不用其极。 林晗昱不敢去想这是什么原因,只告诫自己,他就是在同李成济争。 虽然好像自己挑到了一个麻烦的对手,但他不会就此退步的。正好让他看一看新世界的海贼们到底拥有怎样的实力吧。 这些海鱼和平日里吃的淡水鱼可是万万不一样的,光是口感就比淡水鱼要鲜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海鱼的肉没有淡水鱼的嫩。 经历了那么多天的观察,姜璃对朱雀国国君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中,如果朱雀国国君当真有什么坏心思的话,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可这些都在最后宣布战争胜利的时候,一切都变成了蕴含着各种情绪的泪水。 在场众人齐齐吸了一口气,中原正道三大支柱,而且还是两派掌门竟然亲至,果然,这三家之间关系非同凡响。 罗昊的话一出,不论是众弟子就连长老等人也皆是被其惊道,支持全青玉的弟子们皆是露出一抹冷笑,不过支持罗昊的弟子们虽说吃惊,却也对其充满了信心,不知不觉中,罗昊已然成了新弟子心中的代表。 第220章 真是开了眼界了! 李逸尘则安静地立于其身后侧。 程知节、李積、李纬等人再次欲行正式官礼,李承乾摆了摆手。 “好了,此地没有外人,这些虚礼能省则省吧。孤此番微服,意在体察真实民情,而非扰民,望诸位体谅。“ 程知节看着李承乾那身与身份极不相称的衣着,心中虽仍觉不妥,但见太子态度坚决,也只能将劝谏的话暂时 对此,巫天也没有计较,一是因为时间还早,巫天也不急,有鸿钧这一大高手帮巫天他们熟悉洪荒这最顶级的大阵,巫天觉得很不错,所以,既然你鸿钧如此,那我巫天也随你意又如何。 吴顺不想给孙权太多的时间做准备,出其不意,那是胜利要诀,吴顺很喜欢使用。 “赶紧冲他身后那些人开枪……”张探长一声令下,一众差人手中的步枪,立刻喷出火舌。枪响以后,他们得到张探长的授意,还大声地怒吼。 “我们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黑无常话音刚落,闪耀着幽兰色亮光的鬼灵塔,如灭灯一般,竟然和灰暗色的天空变成一色,倏地钻入了深深的地下。 鄱阳湖一役,吴国水军除了少部分逃脱之外,联同大都督周瑜都做了武陵军的俘虏。 “郭馆主,我的家在临海市,大医者医馆会不会在临海市开馆!”一个学生大声问道。 离开别墅后,林夜直接开车去了云海会所,今晚的班级聚会就定在那里。 赵祯在等待来自西面的消息,准确的来说是在等待关于娄守坚等一众大宋高僧大德在吐蕃的传教情况。 掌柜的惊慌失措,脑子懵懵的,而四周,此时已经噗通噗通栽倒了好几个高阶武修,正是刚才要对许牧出手的那几个。 江溪这话音刚落,不仅肉包子摊的老板笑了,就连刚走不远的几个聚成楼伙计也笑的连连捂着肚子。 她堂堂一国公主又如何,为了保命,干点家务就当体能运动,缪落几如此想着。 现在江溪对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横冲直撞式霸占,他也不能太过莽撞,否则依着江溪现在的脾性,他还真怕把她给吓到了。 大夫人可不是个只会看美男的单纯姑娘,她图的乃是日后的大业,她要饮的可是雄霸大晋的江家之血。 这吃了饭不给钱还要收钱,这等操作把江溪看的一头雾水,难道在这镇上摆摊还有什么规矩不成? “我们周府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是父亲在朝廷有没有得罪了谁?”周梓薇觉得周府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现在仔细一想,未免有些过于蹊跷了,莫不是其中有什么事她不知道,兴许这个大哥会知道些许关于矿场的事情。 从身上掏出了一张白色的卡放到了门识别口上面,门叮的一声开了,就在这个时候怪物也是冲了进来,赵离一个闪身进入雷兽基地将门锁死。 程笑转过头,就对上那双似水的眼眸,勾着唇角轻声问她“你转正了吗?”虽然不知道程笑前世为何会去监狱任职,这个时候的她任何机会都会很重要吧。 他已经被对方牢牢的进行了压制,再也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人的摆布。 早在几十年前就步入神榜的高手?这老头这句话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喊杀声惊天动地,黑暗里,精灵们的能量如同骄阳,将暗夜照亮,这么多能量,汇成一道道耀眼的光芒。 “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因为你们得永远留在和歌山。”韩杨邪邪的说道,脸一道邪魅的笑容马浮现,不过他这笑容传在那名忍者的眼里,无疑是恶魔的微笑。 原本平静的天终林,正面临着一场厮杀。葬星渊,每次出现都是血流成河,这是埋葬星辰的深渊,也是埋葬生命的深渊。 想到这里,李隆基眼神中的痴迷不舍少了很多,变得正直了不少,想清楚了那不耻的后果,李隆基很是果决的收住了心思,专心去看歌舞。 冷哼一声,染了血的双手凝结出一个结环,透过镂空的结环看去正是他额头上护心牙。 公韧一听这声音吓了一跳,这不是义兄韦金珊的声音吗,他怎么会在这里?不禁悄悄捅了西品一下。俩人竖起耳朵,悄悄听着韦金珊和那个叫梁公的在说话。 现实终归是现实,当钱明光再一次见到鲜血和尸体时,他自以为已经释怀了的东西,便猛地加重了起来。 素儿笑道:“那以后我们便是好姐妹了,若是他敢欺负我们任何一个,我们可是要联手起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这“他”自然指的是段重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料到这世间的因果报应,坎坷轮回呢。 再说徐至和周沅芷两人深夜返回少林寺,两人在寺外的一棵大松树前停下。徐至拉着周沅芷跳上大树,俯瞰寺内,见里面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个僧人,连一丝诵经念佛的声音都没有。 白若竹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更加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半句,只想着回头私下问问她娘就好了。 “出了事我们自会替你去说情,担保你不会受惩罚。”寻易拍着胸脯说。 没有丝毫的犹豫三人赶紧点了点头体内魔威更甚径直便向着阿布攻了上去。与此同时。胥和却是迅速抽身飞退。 周沅芷像是被慧风撞破了心事,羞红了脸,哼了一声,就跑开了。 “只是好久没有和卡卡西老师一起修炼了,有些兴奋而已。”鸣人。 “砰!”三声惊雷般的炸响响起的同时,大黑熊坚硬的大脑袋顿时血水四溢,白色的脑液四散飘洒。大黑熊的大脑袋被李斌这雷霆万钧的连环三掌给打爆了。脑袋都击烂,击飞了。 第221章 该如何循序渐进? 他意识到,太子今日带他们来此,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探望部属,更是为了向他们展示一种全新的战争理念和一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力量。 这是一种无声的震慑,也是一种……摊牌。 “都起来。“ 李承乾再次让他们起身,目光落在几名包扎着伤口、行动明显不便的士兵身上,语气转为温和。 “受伤的弟兄, 而除此之外,花郎又请阴无错试探县衙,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兴许从县衙那里能够打听出花婉儿的所在。 王振宇一听就知道这是客气话,这些大佬现在巴不得从自己的阴影摆脱出來,哪里有舍不得自己走这一说的,至于现在拦着自己,估计还是收回海关那档子事。 注视着着蓝光的行星真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直到扩音器传来的声音令他回到现实。 “不要帮他说话,反正我不喜欢他。你要做饭就做吧,我自己出去走走。”我嘟囔了声,转身离开了厨房。 从无面人的房子出来,我的心里被他弄得很乱。一些秘密还没有弄清,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而我始终隐隐觉得,这些事里面有很大的内情。 被命名为拉丁语中意为战友的他们是地球联合为了战斗用而进行基因调整制造出来的调整者。 这样的问题,是秦枫第一次问自己,向来自负的他从来都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但是丧失记忆后的秦枫,第一次陷入了迷惘。 如果知道此事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绝不会为了向太后和萧家买好去为难朱紫萱了。倒底朱紫萱要嫁谁,和水慕霞要娶谁同她没有半分干系的,事情是太后示意她去做得,此时她却不能把太后扯出来做挡箭牌。 不多时左舷门开启一架紫红色的ma射出。那是尼奥的专用机ts-ma4f“艾格萨斯”机尖细机身呈流线型令人联想到一头鲛鲨。机身下缘装备有一对磁道炮后方有四座特殊兵装围绕附在机体四周。 不过,既然如此,自己这几年日子过的一塌糊涂,自己父亲在的时候,日子也不见多宽裕,这所谓大明社稷最后一道屏藩,世代传承,难道天子就一直不闻不问,没人负责管理运转吗? 江月抿着嘴,点了点头,头上戴了个夏季的遮阳帽,披散着的长发被微风吹拂了起来,在阳光的映射下,江月原本乌黑的发丝此刻染上了棕色,看起来更增添了一抹别样的感觉。 她还是没问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问我这事情到底是怎么解决的,赵苗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好好毕业吧。 江月在感受到了裴季青现在的这个动作之后,不禁瞪大了双眼一脸诧异的盯着裴季青。 撑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来到门槛前,将身子靠在那门旁的墙壁上。 岑岭皱了皱眉,他第一眼看上去觉得这个项链价格估计比较低廉,链条像是银质的,连挂坠好像都是银的,而且没有宝石。 另一边,事情过了几天,盛君行见着他们没有再来,也让门口的守卫去做自己的事情。 我抬手抹了抹眼泪,想要将眼泪抹掉,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就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颗地掉下来,我怎么都接不住。 萧乾和赵虎臣等人的对话,已经到了尾声,其实就连沈运也没说几句,大部分的时候,还是萧乾和赵虎臣在说话。 第222章 最终‘与中国等\’ “殿下圣明,正是此理。” 李逸尘肯定道,随即,他语气变得更为深沉。 “然而,殿下需谨记,这官营与民营的界限,并非金科玉律,一成不变。” “哦?”李承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此话怎讲?” “此中关键,在于臣曾向殿下提及的生产力。” 李逸尘引导着太子的思路。 “随着技艺 刘鑫本是顾着低头匆匆赶路,听见有人询问,才仰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一脸茫然的样子,敢情刚才在明月殿发生的事,他们全然不知情? 此时龙君浩他们自然都不知道,今年的紫灵境比拼不但牵扯到了四大学院之间的赌注,使得四大学院学子都大大增强,甚至连紫灵境比拼的规则都改变了。 因为他拿得非常地紧,所以那突然出现的倒刺就深深地扎进去了他的手掌心里面,顿时鲜血直流,从他握着的手掌心里,沿着手指的缝隙间一点点地流下来。 绯红的唇,看着都让人心跳加速,容兮感觉难得害羞,顿时就埋到了他的怀里。 “兰姑娘,你怎么了?”迟乐看着兰绫玉哭得梨花带雨,都要把他的心哭碎了。 身一凉,困在身的包裹却是被水伊人解了过去,也在他那怔愣的瞬间。不过此时他却是没了担忧,大不了到时候让二狗子掏钱买呗。 要是早知道她有这么一把好嗓子,不用伴奏都这么好听,妈妈还不早就将她捧得天下皆知了? 刚才被莫凡暗示了下和庞旭有什么特殊的情谊,他心里也是憋屈。 在她低着头,不知所措的时候,只听见“砰”的一声关门的声音。 甚至是,他们所拥有着的资质和天赋,绝对都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甩开一大截,未来不可估量。 容琅不知道的是,这次外出确实会出很多事情,以至于后来每次面对席湛他都有点气短。 “我一开始也以为阿暖很好骗。”初菱回忆起丞相府捉妖的事情,不得不承认,阿暖虽说是受了伤,但是比起丞相府之前找的那些所谓的道士,确实强过百倍。 林幽眉头紧皱,心里直发慌,他总感觉非常的不安全,如果有天风城的帮助应该会多几分胜算。 "你在生什么气?"初菱问道,毕竟这么郁闷的雨翩翩是很少见的,平时都只有她折腾别人的劲头。 但一众魔教弟子却对水潭里那棵怪树上悬挂的那些人不知该如何处置。 任无心这样说,龙傲狼心里冷笑不已,若不是事先云雷真人有交代,恐怕任无心此刻说的就不会是这样的话了。 ?此时的微笑,不同于起先邢月在和唐金他们微笑的时候,那种让人寒立的感觉,现在的微笑,那是充满了温暖的感觉。 不行,再这样下去,凌剪瞳很难保证,她在心痛之死之前会不会先窒息而死,她要出去,出去透透气。 原本算的上热闹的场面这下子是彻底平静了下来,无论是谁都感到有些压抑。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郑乾冲过去的那一刻,闻人孤狼也是没有后退,直接迎了上去。 包艳红真的在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只是现在,她在办公室里没事干……没事干就显得无聊。 紧接着他背后的殒星剑离鞘而出,落在手中,浩荡的星芒凝聚成河流,轰到了面对着他的黑袍老者身上,瞬间就将他的神魂斩灭。 第223章 哈哈,这么一说,老子心里舒坦多了! 回到了幽州刺史府,气氛与之前来时已截然不同。 李承乾端坐于正堂主位之上。 程知节、李積分坐左右上首,幽州刺史李纬及一众属官则恭敬地立于下方。 李逸尘依旧如影随形,静立在太子身侧稍后的位置,并不引人注目,却将堂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李使君,”李承乾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带着 这样的举动给了太子很大的安慰,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得到安慰之后,反而更加觉得伤心,眼泪不停地落下来。 安清涟觉得?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为什么世子变成了这个肥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晨熙正要挣扎,就听到顾夜霆发闷的嗓音响起,“让我抱抱你。”说着顾夜霆就将他的脑袋,埋在了苏晨熙的秀发里。 洛诘站在黑森林的入口处,默默地看着黑衣人、看着乌鸦的羽毛,眼光却空洞无物。 第二天大家也没有起的特别早,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在天黑前赶到燕都就行。 黑熊甚至已经记不起这是这个月来的第几波投靠的佣兵了,黑熊发现,再这样的下去的话,他们马上就能组成一支军队了。 三日后,良岫准时出现在龙云漠的床前,彼时他还没有起床。 众人却是个个瞋目切齿,恨不能将他撕成碎片,哪里肯叫他一声“袁大侠”? “秦姐,你的孩子在这里!”打开骨灰盒盖子,一阵风扶来,将里面的骨灰吹了些出来,飘飘荡荡沾到秦琪身上。 司景城气煞,双眸死死瞪着她眼睛准备发怒,一道稚嫩的童音徒然响起。 龙渊离开山洞后,元若沉瞟了他妹妹一眼,又朝洞口的方向看了看。 奴良鲤伴深深的望了马东一眼,其实在他心里还隐藏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不知道是否要和马东说出来,不过,就算自己不说的话,恐怕对方到了岛国也会知道。 半日后,营救无果的仙盟大人物们,得知了这个消息,皆是气急败坏。 席上因赤莲的缘故,赤炎与几个年轻族人也不如先前那般放肆说笑了。 这其中的差距,简直是天与地。然而现在,他们跟郭青之间的差距,难道也是天与地么? 随手收回了七星龙渊,微微侧头,目光似乎能穿透远处的建筑,宋游裂开嘴,神情玩味的笑了一笑。 以李卓的实力,即便走遍整个厂内,也可以做到让任何人无法发觉。 千宝勋一笑,没有说话,直接释放自己的气势,那已经是人仙期境界的实力立刻笼罩当场。 当他们看到郭青张开双臂,漫天的劫云都是通过他的嘴巴,灌入他的体内之后,所有人都是惊掉下巴。 白狼看了一眼黑狼,感觉她已经听懂了自己的话,就开始了下一部分的讲解。 说完,林天遥跟郭芙对练起来,而当过了几分钟,他俩便分开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宁夜使出了浑身解数,比如将这柄木剑锁在箱子中,放入自己的储物戒指中,还有找来一些法宝镇压,可这一切并没有任何的卵用,等他一闭上眼睛,它还是会溜到自己的床上。 “不吓你们了,咱们在这边好好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吧。”白狼建议道。 就像是,对方根本就并非属于这片界域,不在此方天道的因果管辖之内。 第224章 这正是关键所在! 李積也微微颔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李司仪郎见识非凡,剖析入微。殿下得此良佐,实乃幸事。” 李逸尘连忙躬身谦辞。 “二位国公谬赞了。下官只是妄加揣测,拾人牙慧罢了。一切皆有赖殿下圣断,与二位国公虎威震慑。” 程知节和李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唐莞眨了眨眼,她看着不再像往日一样手足无措的朱浅云,嘴角也微微勾起。 直到了楼下,吴铮就看见了自己那辆丰田霸道,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薛晓萌。 而火神赫菲斯托斯却不一样,他的脸就犹如黑锅一般!阿瑞斯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都不是什么大毛病,按理说他有着之前的工作经验,已经能够完全胜任,没必要学这些。 山贼王坐在地上,感受着沙漠的冷风,即便衣着单薄,但依旧面露惬意。对于一个被关押二十多年的人来说,外面的一切都很新奇。他二十多年没见过蓝天,二十多年没碰过泥土,也未曾感受细沙从指间溜走的丝滑。 金十三利用自己,可不单单是为了帮助自己得到机缘。王昊才不相信金十三会是这么好心的人。 不过毕竟是瓷砖,想要做到将人送走,需要在理想条件下才能达到。 除了她们在上午见过的王知府外,还有三个陌生的男子,一个年轻的,两个中年男子。 在王越疯狂的攻势之下,场内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掌印漫天,杀意凌然。 “不就是五十两么?我给她五十两!你不要嫁陈家!”周黑虎朝田家正屋走去。 我回头一看,就看见一个大汉捂着鼻子蹲了下来。原来强子是盯上了这家伙,不过这家伙貌似盯上了我。 陈曹一边观察着水中的情况,找到了船上的浆,一边挥手朝军舰示意船上的人不要紧张。 动物的直觉向来比人类灵敏,蓝蓝调头将向西走去,不管呆立当场的男子。 吃完饭后,杰森便告辞要回去,他虽然很想看到嘉蓝,但是这样子见面实在尴尬,不如就先撤了,反正以后有机会再见,他是想找个机会跟嘉蓝独处一下,好好地解释一下,他想嘉蓝应该会理解他的。 “三位,这是你们的入选牌子!”对此2号裁判已经见怪不怪,十分有礼的将初选通过的牌子递出。 正这么暗暗的思量着,这时忽然看见二爷家的太太正自那回廊处匆忙忙的往过走,到了堂门口更是急急然就进去了!身边伴着个丫鬟,沒看清面貌。 俊杰每天跟着岛上的渔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起了以前在乡下才会有的淳朴简单的生活。 “老……老爷子,我也能提起两个石锁。”走至白发老人跟前,曾毅气喘吁吁的说道,不过眸子中却没有丝毫的疲惫。 多年来的夫妻让他对平氏极为信任,他知道只要平氏想要救他就一定能救得下他,哪怕是长公主要怪罪于他。 林碧霄先是对着毕阡陌说了这么一句,等到毕阡陌真的松开她的肩膀之后缓缓蹲下身子去跟林碧迟四目相对。 这粗壮汉子赫然便是三大尊者之一的蛮族首脑“申屠绝”,不用多说,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的必然是另外两位尊者。 “能出什么事,走。”既然叶老师把穆劲琛喊来了,那有什么事,就让他去解决吧。 第225章 确实过于简单和危险了 高藏王一怔:“这有何不同?太子亲至,已显重视。” “大有不同!”渊净土语气肯定。 “若李世民亲征,必然调动府兵精锐,携带雷霆万钧之势,力求速战速决,那才是我高句丽真正的灭顶之灾。” “但他没有来!为何?苏盖文被刺,高句丽内部生变,局面复杂,他或许觉得无需亲自出手?” “亦或是 通过雷电真延续思考到“他”还活着,这种逻辑其实并不算复杂,只是正如罗摩不怀疑当时被判定为死去的雷电真一样,他不会随便去怀疑一个死去的人,自然也不会随便怀疑还有一个自己在暗处。 燕南北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此时的他要多郁闷有多郁闷,他堂堂的燕将军原来也有被人嫌弃的时候。 卿鸿面浮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对于这种血腥的场景,她早已没有任何的感觉,没有惊恐没有恶心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平静的就如看见一只蚂蚁被踩死一般,波澜无惊。 简君屹一把将她抱起,让她的双腿盘着他的腰,将人抵在了墙上。 法贝热彩蛋在很多年前,被称为贵族蛋,是皇室御用,象征爱情,就像如今的钻石一样。 卿鸿听到这话暗叫不好,刚刚与紫月的情绪太过外露,竟然让下方之人有所擦觉,虽是对他们不惧,卿鸿却是懒的与他们多做交涉。 月葬花被安排在西门飘月所在的北院,而唐唐则被安排在西门飘雪所住的南院。 一旦满了,就不得不将幻梦鱼放生,以此腾出空间,留给更高品质的幻梦鱼。 叶梵天很是鄙视了这一把,不过胖子神棍和黑猫两个家伙的配合还真的是不错,一个捡东西,一个则是在大口的吞噬。 凤奕翔见到盘宇鸿的样子,也是转头看向自己的背后,她才发现自己之前走过的路却不见了,后面呈现的是一片迷雾,而神识也无法找到梅雪莲她们了。 华长老的动作让肖宗主清醒过来,大殿里面的异象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只树妖的外皮极其坚韧,别说刘江涛的重拳打上去几乎没有反应,就算他用上了天山剑也别想在短时间内重伤到树妖。 他疯狂地在那张纸上乱划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奋力地好像在躲避着什么,之前自己想了一下午的成果就这样被自己摧毁了,他崩溃了,在第一次面对生死的抉择时。 这是赵渊再次腾空而起,旁边还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不过面色苍白,气息有些萎靡。 “我说极少跟随在轩王身边的你,为何今日没有了往日的畏怯,做了随从马弁,原来是有事前来!”李之笑道。 叶九华可不是什么占卜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从来都是通过收集诸多细节进行考证分析,从而得出结论的。 无奈之下,只好是往林子里面走去,没多久,便看到了那栋木屋子。 “什么?不是二两吗?怎么又成了五两?”旁边的亲兵一下子蹦了起来。 它藏身在天龙湖底足有两万年,一直在等着神魂修复,不然空有一尊真龙实力,没有完整的神魂,仍然无法重回仙界。 也就是说,李之自己一直在忽略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她第一次婚姻结束之前,很有可能一直待在长安城,目前的迁来洛阳仅仅是临时一段时期。 花痴也就罢了,那雪莲花绝对不简单,虽然燕环自始至终也没说几句话,但楚项花还是看得出来,燕环一定出身高贵。 脑后金风暗生,露在外面的脖子甚至都能感到一丝利箭带来的刺痛了,陆缜这才回过味来。但这时那几支箭矢已离他近在咫尺,他控马的能力又不足,无法在马儿疾驰的情况下突然转向,似乎已没有任何躲避的手段了。 杂色的底子,如果不添加点东西,那无论如何都会看着有些不舒服。 “等他们上门即可。毕竟昨天我要查问的事情还没个了结呢,他们总得把事情交代了才是。我倒要看一看,只一夜工夫,他们能不能把破绽真给彻底掩盖了!”陆缜很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 两边大陆上都有?不只是在卡其蓝玛?那么说会不会在布伦米瓦上也有呢?即使布伦米瓦大陆是浮空大陆,只有会飞的动物与浮空船能够上去,但谁也不敢保证那些不知来路的怪物会不会也出现在布伦米瓦之上。 时间滴滴答答的在钟表发出的清脆的“滴答”的声音中一同流逝,夜色也越来越浓,月儿攀上了高空,星星也全都藏进了云里准备进入梦乡。 说话间,她忽然低下头去,掀起了自己的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肚皮。 余知节久居要职,他嘴中讲出的经义释析代表着经义的正解,江安义抄录了不少市面上流通着经义解析和注释,两相比较,这些释义不是恪守成规就是一家之言,有的甚至已经过时。 城主将手上的阵盘递了过去,同时开始继续说起来,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和盘托出。 白治光恨意滔天,目光所及皆是可恨可杀之人,唯独他没有问过自己,所做所为是不是有可恨之处。 云峥无奈的夺过自己的酒坛子,在庞籍似笑非笑的眼神里清楚的知道自己刚才蛊惑别人的话又白说了,老家伙一句“酒醉矣”就把自己苦心经营的氛围给破坏了一个干净。 这种夺命般的攻势让希娜不禁心愈加恼火,对方完全是着自己没有足够威胁他的攻击而展开的这种不要防守的攻击,可想而知他也禁不起自己的拖延战术,而只要自己拖过十数分钟就足以让这人的秘术消失,再也追不上自己。 鳞光一点点升到天空,朝着空的某个方向渐渐流淌,而那原本阴沉的天空间开始响起一阵惊雷,瓢泼的大雨开始落下,通过教堂顶上那个巨大的割口落下,砸在了希娜的头发上。 云峥点点头道:“都已经回答你一千遍了,我确实会走,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给赵宋王朝,我亏得慌。 罗纳尔迪尼奥这种球员在正常状态下只要甩开了对方的后腰就一定能为对方的防守造成混乱,更何况在李察手下的罗纳尔迪尼奥一直保持着巅峰期的能力。 第226章 一举击破的好时机! 平壤,高句丽王宫。 相较于往日苏盖文专权时的压抑,此刻的王宫大殿内,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带着几分狂热与决绝的气氛。 灯火通明,映照着下方济济一堂的将领和贵族们脸上肃杀而又兴奋的神情。 王座之上,高藏王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一位王者应有的威严。 尽管内心深处对于即将展开的冒险仍有 “咱们在这个赛季走得比较远”我笑着起身去看其他的队员去了。走后说了句。其实是和队员们聊聊天~毕竟自己在办公室里感觉挺无聊的有时。 外面也不时响起性急的孩子提前放响的爆竹,却无法让长生添几分新年的喜悦,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好想要回家过年的感觉。 望了眼面目全非的三清殿,与虔诚跪在佛前的乐远真人,他身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精神焕发,生机勃勃,再无一丝阴郁气息。脸仍是那张脸,眼仍是那双眼,却从原来的狰狞灰败,到如今透着佛门该有的圣洁慈悲。 这个赛季虽然一些球员比如莫兹戈夫,还有刚来到球队一年1600万美元的高薪蓝领球员克拉布和阿伦心情都不错。可是拉塞尔却觉得多少有些不大放松。 听到午阳道尊的声音,外面的金丹元婴修士脸色一变,仍是让开了道。 农曜挑眉,这是喝多了还是怎样,没头没尾的说一句是什么意思? 公元193年八月,周瑜发部曲仆役千人,作乱于城中,攻击东门,孙策潜行至城下,内外并力,遂破舒县,生擒陆康。 “我可以说没有这事。黄蜂队这个赛季的变动很大。我不清楚他们的及时战术打法。”陈马上认真的说道。 苏施君发间的狐耳微微一动,她感觉魂不语这番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但又似乎只是在提点米尔顿与威廉——毕竟五位上议员中,他俩阶位最低。 现在的NBA中依然有一定的球员是配备专门的心理医生的。从他们的经历中也能知道他们到NBA这个赛场上是多么的不容易。最近的勇士队还给了一名贫穷的球员一份合同。 特别是他现在还被困在这头巨兽的饕餮巨口里,施展空间十分有限,叶城的境地还是相当危险的。 可由于她这个身体,她又不能走到大众视线里,和柳家人公开抢人。 云老夫人很自然的遮住了云燕燕的眼睛,云老国公见状也急忙将柒宝放下,走上前就和这个不知礼数的老六开始白话了起来。 上面写着一旦岩琦惠非正常死亡,将会获配保险金一亿日元,这些钱的受益者就是孟波。 其后卷族操控飞舟,再发起几次攻击,便也将这些六阶虚空蜃妖磨死在虚空之中。 对金融市场来说,大部分人的概念就是大部分资金代表的意志,这些“心理”认为市场要怎样,市场就必定要怎样,百分一万是跑不掉的。 可她的魄早散了,藏在云西望手环里的,是七魂中的一魄名为——臭肺。 岳阳位于江南洞庭湖之滨, 依长江、纳三湘四水, 江湖交汇,水系发达,城池东西皆设有水门。 除非分仓分得太过分,不然的话,总持仓量增加、总户数增加,就代表胜负即将揭晓。 又是一壶酒下肚,随着暖意一起而来的则是更加迷糊不堪的混沌之意,不过,这却是此时花璇玑求之不得的东西。 第227章 突入行营,擒拿唐太子! 使者依言退下。 帐帘落下,程知节立刻嗤笑一声。 “呸!苏盖文残部?骗鬼呢!这摆明了就是设好了套,等咱们往里钻!” 李積目光沉静,看向李承乾。 “殿下,看来高句丽方面已经准备就绪,选定了‘响水陂’作为他们预设的战场。这是阳谋,意在引诱我军渡河进入其包围圈。” 窦静开口道。 这一剑,不会对肉体造成任何伤害。但却是会抹灭掉生命的精神世界,让灵魂彻底归于虚无。 “呵呵~请您转告陛下,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那个被称为雪姬阿姨的人娇笑着说道。 如画的风景,如诗的意境,磅礴的山脉,强大的修者,在陈飞几人的脚下飞窜而过,一行六人,并没有在血刀门之内任何的地方逗留,直接由开阳长老接引,到血刀门的大殿之中。 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后,元娘才微微的抬起头来,她知道上面坐着的太夫人正在打量着她们,眼角扫到身旁的卓惜玉也微垂着头,元娘的唇角几不可欲的动了一下。 三个火阳弟子本来一听古昊说三位师兄,还以为他服软了,可下面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意顿时凝结,随后化为了诧异,他们耳朵听错了? 第一支火焰之箭并没有消失,而是‘嘭’‘嘭’‘嘭’击破沛剑无数的法宝之后,方才消失。 白皇后冷眼看着运转起来的复仇者联盟的成员们,接着慢慢闭上眼睛以心灵感应瞬间跨越上千公里的范围联系到了神盾总部。 先不说,主神可以用积分和支线剧情对兑换想象的到,想象不到的匪夷所思的东西,以及能力就无比荒谬;单单只说,可以任意进入任意世界的任意时间点,这种完全凌驾在无数条时间轴之上的能力,简直是最大的谬误。 话一出,屋里的众人皆是一愣,这样一做,岂不是明白着不承认卓惜玉的身份吗?卓惜玉的身子也是微微一晃,才站起来的身子又坐回到椅子上。 秦淮喘了口气,此时石室中已经没有剑魂的踪影,但是在那一方石桌之上,竟是有一面令牌。 说着,他还真的掏了一百块钱丢到纪尘面前,引起周围一阵哄笑。 姜云没有时间理会几人的想法,暗自神念进入系统,查看自己得到的功德点,一看到显示:1053点,姜云瞬间咧开大嘴,无法合拢。 他来这里的首要目的,就是汲取经验来的。第一就是要看看其他城市的傀儡设计,第二是看看他们在实战中的战斗方式和战术战略。因为自从艾斯特王国全部开展城市争霸赛的后,Z区的这场比赛算是第一批开赛的。 当的一声,洪秋阳将山谷的地面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其四周更是沟壑蔓延。 这训练成绩是按各伍各什来排的,前面的成绩都很普通,四十步的距离基本上只能射上靶,这个成绩是不弱,但是想当教头还差得远了,慕子衿翻了几下就没有性质翻下去了,把报表一扔,就看着训练。 不过想到自己留着金币似乎暂时也没有什么作用,还是直接交易就可以了,当然前提是他的预计没有错,他的玄阴之灵是真的能够跟羽重果产生感应。 现在下面魔人和平民们已经交战在一块,场面非常混乱。他这个魔法师最不擅长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慕子衿沉着脸色,冷若刀锋的视线划过那几人,竟是吓得那几人喊也喊不出来。 刚刚轻轻地飞出院子,落下地面后,姜晴晴正准备撤退,突然,旁边一只手猛地拉了过来。 留守在藏地马上的江掠冷眼看着张村长走近,果然如主子所料,马儿就是张村长家偷的。 众人神情一松,立马掏出了储物袋,开始往外掏着灵石,眼神还时不时偷瞄向中间的几人。 自己的声音似乎依然有效,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温顺地偎在怀里,呼吸渐转平缓绵长。 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上方的死亡神位,随即眉头一皱,带着帝风腾空而起,来到了与死亡神位等高的位置。 在那片安神叶上建房的几户人家只觉一阵地动,吓得纷纷跑出家门,意识到这是人为造成后,忍不住破口大骂。 众人一愣,瞬间反应过来,秒懂!连忙朝着厨子的方向齐齐行礼。 “哎,结账!”就在这节骨眼上,阿笙旁边那桌客人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结账了。 两位选手的名字中,都带有泽这个字。连苏越都怀疑,兰煜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说,他有点强迫症? 慕容歌到了主院,就站在唐夏与慕容睿卧室处的院子里,身旁还站着一个江勇,是阻止他闯进房间的。 大房的三兄弟,也就唐乔这个透明人没想着要算计唐永毅或者唐夏,不过以后的事情,谁知道? 唐玥安静的听着这对夫妻的话,倒是对唐启宏多了些改观,没想到此人也是个痴情人,感情专一,这样的人在古代可是少之又少。 苏若彤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从来不对真正亲近的人动用她强大的神识,他们被动反馈给自己的感情余波就罢了,主动探查,哪怕是在最不堪的情况下,她也不会对他们下手,这就是她的本心。 做IT的,的确很赚钱。这一趟的收入我不方便透露,但确实足够让人高兴好一阵子的。回去之后,我跟白开又接了不少生意,我俩也逐渐有了点儿默契。除了他经常有意无意损我两句之外,相处还是挺融洽的。 周生一听,就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又闯祸了,金仓符咒公会来的人会是哪些人,当然是刘川他们了。 秦一恒的解释是人多眼杂,容易暴露。但这理由显然有些站不住脚。明摆着要带我一个拖后腿的去,任谁都会起疑心。 第228章 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 就在高句丽方面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之时,李承乾已经安全抵达了幽州。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直接入住幽州刺史府的后院,深居简出。 一切政务皆通过李纬及东宫属官进行传达和处理。 幽州刺史府内的生活,与辽水前线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虽然战报会定期送来,但李 可这一次,钱一飞感觉不会那么容易了,首先钱老所说的重型机枪就够钱一飞受的了,万一惊动了三大家族隐藏在恶鬼区里面的人,那钱一飞能否全身而退就真的是个未知数了。 到了警局门口,钱一飞将车子停靠在一边,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到林馨儿,便让苏天瑶她们在车上等着,钱一飞下车去警局内找林馨儿。 他求佛寻觅一时平静,躲红尘缘分,不想害了洗爱之人。他一退再退,却没想红尘入骨髓,除非自己脱胎换骨…四周黑暗的边界透着白光,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将眼底的最后一抹黑暗照得通透。 “不过我又要选哪一座石碑呢?”方奇心头一沉,先前他有易老帮助他参谋,自然是清清楚楚,眼下易老早就已经进入了寂灭的状态,还在沉睡,顿时就让他犯了难。 听了江山的话,斯科尔兹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江山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单是一个民族大义的大帽子,就已经让他无力反驳了,虽然不甘心,但是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说服江山。 斑若苦掀开起嘴角,平静的问,就像久别重逢的友人,道一声好久不见一样平常。 窦战龙心头一颤,觉得林依然身上散着一种鬼魅的气息,令他精神有些恍惚。 那被风微微撩起的赤色头发,他似乎一伸手,就能感觉得到抚摸它时候的触感。 药粉是齐妙配置的,调制的水里还掺入了她指尖的血,果然就没有那么疼了。 张通依言而行,身后的人全都屏息观看。张通发出灵气后,天识鼎的第一层与第二层都染上了水色的光芒。 刚才秦俊熙的神识在附入到身体上的时候,他确实是感觉到了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 被秦俊熙说了一下之后,青雅原本是想要反驳的,可是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直接就越过秦俊熙向着那翡翠原石一条街走了进去。 山洞里,路双阳把那块石头里一半的液体给喝掉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既然有玄气,又看起来这么好看,应该是好东西。 伊恩赛今年六十一岁了,在从医的三十多年间,经他手上就诊过的病人数以万计,他还能不能记得十二年前的某些特定的事情呢? 闻言秦俊熙无语的说了一声就向着那个传送阵所在的地方飞了过去。 “因为,我从凤凰变回了雪鸦。万物生长,终归是会回到起点,而一开始的新生,便是此生最伟大的力量。”玉苍仰天长啸,发出一声鸣叫,不是那清亮婉转的凤鸣,而是那嘶哑难听的鸦鸣。 真的像是在开天,混沌气弥散,下方的山脉都是在斧头上流转的一抹乌光下化为深渊。 “过了多久吗?”路双阳因为在心世界中一直忙活,也是没太去注意时间的流逝。 所以哪怕在曾经,他也有过和众多之人一起的经历,但那时丁靖析也选择了独处机会更多的职位。 第229章 大唐亦为当世翘楚。 “据一些散佚的古籍残篇与海上漂流者零星的、未必可靠的叙述,在此茫茫大洋之东,确有两片广袤陆地,南北相对,中间以一道狭长地峡相连。” “其地之辽阔,或不下于如今所知之整个大陆。” 李承乾瞳孔微缩:“竟有如此之大的土地?为何我中原典籍,自《禹贡》、《汉书》以至《水经注》,竟无明确记载?” 那男人知道她的用意,冷哼一声,脚下虚踏,身子旋转,弯钩脱离雪丝的缠绕,反而把雪丝绕成一圈,变被动为主动,弯钩咔嚓一声,钩上竟然出现了一尺长的刀刃,微微向前一跳,剑气直接窜出。 “冥斩!”随着许哲的低喝,三道冥斩朝巴扎尔袭来,凶猛的气息让巴扎尔神情一颤。 正在急速逃遁的魏炎,顿时便感觉到前方蓦然间出现的几道紫色光团。 这里毕竟是灵界,而印师的攻击不同于梁栋,那威力要强悍的多,如果直接击中灵界的空间那就是灵界的灾难了,所以他们才会分布在四周以防这样的事情发生,真要是发生那种情况他们会出手把攻击给挡下来的。 随着雾气的不断加入,雾气团变得越来越浓厚,而且笼罩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你可千万别去给她说法!这件事情我们就当没发生,谁也别告诉!昊南哥,就当我求你了,我不用你负责任,你就放过我吧!千万别跟别人说,丢死人了!”顾筱北隔着被子连连向厉昊南作揖。 周莹莹和赵馨默默守侯在许哲身边,时刻关注着许哲的伤势。周莹莹和赵馨相互依靠着,在她们俩的心头都挂着沉甸甸的忧愁。 对于刚才布设下的不知名大阵,魏炎虽然不知道其等级,但魏炎心里清楚,其威力定然与众不同。 闻言,许哲四人一惊,他们根本没想到白素素的原力特性还有这样的能力。 要是有可能的话绝对没人会拒绝长出这样的一双翅膀,尤其是在实力至上的修炼界中,有这样的翅膀就是实力飙升的保障,鸟人?谁还管这个,有人想变鸟人还没机会不是? 孟起一头雾水,他不明白竹老六和刘雨霏在打什么哑谜,但从他们两人的表情来看,似乎情况有些糟糕。 在区区三五秒的时间之内就能迅速纠结队伍中的绝大部分甚至是所有人,借此在场上形成以多打少的优势局面,这个在现在看来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战术在当时却是异常先进的战术理念。 “砰!”,长鞭落地之声,神乐手持一条长鞭挥舞着,只见被扫到的一个个恶灵被皆尽打碎,化为了点点星光。 “去哪里?“高庆向老者走去,他知道自己就算不走过去,对方也有办法让自己过去,那还不如索性自己老实点自己过去! “咳!咳!”一声厉咳,顿时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才知道这是在上课呢!便迅速的各归各位。 “不知道!“高庆天真无邪的看着老者说道,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高庆特地的露出那一丝让人感觉到好感的微笑,可怜让高庆想不到的事,他自以为让人感到好感的微笑在对方的眼里简直就是嘲讽! 秦丁陈三大巨头企业的新闻少了不少,不过珩视和肖影两家新生代公司成了热点。 “没事的,我跟随风定云已经多年,相信他不会真的动手要杀我的。”说完那话,沐冰峰主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了一点,于是又将语气放柔和了说道,毕竟这孩子也是在位自己担心。 第230章 杜先生,此乃天赐良机! “学生以往,确有些坐井观天了。只知大唐强盛,却不知世界之广,强邻环伺。” “只知陆上威胁,却不知海洋之利,远胜万千。” 他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先生所言‘海洋思维’与‘生产力’发展,学生深以为然。” “目标虽远,却需始于足下。依先生之见,在学生当前之位,可为未来海洋发展战略, “找到没有?”才走到假山边还没坐下,忽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脚步蓦的停了下来。 黄成绝对不能退出。如果黄成退出了,那以后他怎样在道上混,而且现在黄成的那边片区还有些乱,他还没有整理好。我们需要为他都争取一些时间,争取时间的办法就可以从熊河那下手。 “不知道仙子可否告知,如果是取宝,我等每人需要多少灵石呢?”麻古问道。 说的也是,钢牙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我总不可能把他拖到天窗那直接丢下去吧。 叶天睁大了双眼,看向眼前这人,忽然想起莫子仙隐藏的地洞之中的那具枯骨,想到那:“子毒弑父”那四个大字,叶天的脸上,不禁显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李艺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己也没泡李鹭呀,是她自己跟着来的呀,泡妞绝技?貌似自己还真没有。 本来想问于修的,这男人又不知道上哪去鬼混了,几年了一直这样子的,不知道要做什么,真是活见鬼了。 陈家宅子在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到处张灯挂彩,喜气浓浓,而现在的陈家则显得安静了许多,跟林家老宅一般,外观古老,却显得非常的神秘。 鄢澜敢发誓这是她最失败的一次听墙角,可白慕雪先前还一副自信满满,傲气凌然的模样,这回想起来确实扎眼。 他这样的人,虽然温柔,却极其高傲,说话不算数的事是绝不可能做出来的。 终于,艾尔利克不得不再一次开启了虚化状态来保证自己的战斗力,而且在艾尔利克的示意下,艾露莎变身了。 当初号机被吉尔伽美什的开天辟地乖离之星贯穿的瞬间,李林好像看到了一个伟岸的身影,这个伟岸的身影似乎可以一言以灭世一般,仅其存在本身就可以震动三千世界。 看着药水将她包裹,机械臂开始帮她止血,并修复伤口,陈辰也慢慢放下心来。 方浩一边运功,一边专注地打量那些羊羔,想要找出林笑笑和玫瑰来。 若是效益好,在让大家来当代理商,让大家都有钱赚,他也可以减少销售压力,那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他也不想砸掉现在的金字招牌。 随即,密密麻麻的智能机和深寒,出现在亚特兰蒂斯舰队旁边,并根据指令迅速展开。 工作室已经处于正常运营状态,所有员工的招聘都是秦唐亲自把关的。 秦唐这阵子又在除了忙活歌和的事情儿,还在zhnbèi动漫和新电影的事情。 精神力一动,此时陈羽凡已经把完全把寒冰巨人融化掉的三昧真火重新招了回来。 没有任何的迟疑,吕明智从身上唤出自己的宝剑祭祀起来,接着直接便是一跃而上。 忽然,一股威压袭来,其源头是凡界,且源头是一股浓郁的魔道气息,遮天蔽日,威压弥漫。 毕竟,叶天帝虽然无敌,令许多大国、家族臣服,但并没有动用血腥的手段打压,有强者风范。 林晴羽愕然,好看的眸子之中写满了诧异,HR刚刚!!还说交个朋友,马上又收起了手机,这不是互相矛盾吧。 不过这也难怪,这些人虽然不说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来到这里,但是能够进入到决赛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了,现下听到自己的比赛有所变动自然着急,再加上天气炎热最容易消磨人的耐心了。 道道紫气纵横,九九八十一道紫气结成阵势,演化一元、两仪、三才、四相、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周而复始,永不停息,而给人的感觉却次次不同,当真是大道唯简,直指核心。 顾和安听到穆容这么说一方面也觉得奇怪,一方面却又觉得庆幸。 而被念力冲击打中飞出去两米远的方然和孟浪则是发出了此起彼伏的两声惨叫。 洛天羽知道应该递给洛天依牛奶的,但是想到空腹喝牛奶不好,便熄了给洛天依牛奶的念头,当然,这不代表洛天羽不帮洛天依解辣。 林晴羽知道苏茜退学的时候是初三,所以如果入学的话,最有可能的也就是初三,当然留级到初二也是很有可能的,总之是不可能到高中。 而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大家也都放下了心继续刚才的没聊完的话题。 “嫂子,你呀以后就是要这样打扮自己,这样你的行情会比某人还要高涨的。”杨君呈还故意看了沈之简那一脸的黑,看着他那握紧拳头的手忍不住在心里偷着乐,这家伙现在知道担心了吧。 “贱人,在说谁?”一直没有开口的剑飞扬,此刻也是微微抬起了头,幽暗的眸光中,宛若是有着雷霆的光芒在闪烁。 她正看着,就瞧见冷寂沉回过了头,她惊的连忙收回了视线,她才没有在看他呢。 对待脑魔旺财不需要客气,它思考和处理问题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在同一时间,溢血草上流转出的灵气,以及天地间浓郁的灵气融合进入,炼化为元气,与符纹一道,冲击着丹田上的封印。 第231章 李承乾,你必须死! “政绩?具体该从何处着手?” 李泰急切地追问,此刻的他充满了干劲。 杜楚客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条理清晰地为李泰分析。 “其一,借力世家,彰显仁德。殿下既得世家鼎力支持,当善用此势。” “可主动向陛下请缨,负责或协理今夏可能出现的赈灾事宜。” “关中、山东等地,夏日易有旱涝 引完四个阵法,谢廉贞抬起头。其他阵法,分布在各个不同的陡坡上,需要陆明舒不停地跑动。 距离元旦日只有六天了,该做的准备其实都已经妥当,接下来就是一再地重复核实,确保仪式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新罗在半岛上没有半个盟友,他们既是和高句丽交战又是与百济打,额外还需要应付非常严重的倭国水贼侵袭,能够坚持下来除了举国团结之外,一些“花郎”的作用亦是非常大。 实际上,当吴明看到活人祭祀的时候,就差不多知道现在的巨蛇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了,说是行尸走肉一般的野兽也丝毫不夸张。 猪八戒双臂一震,正欲将他那玄阶中级的实力爆出来,之前他也看出来了。 至始至终她都不曾想过伤害他,她自问以自己的实力,要想杀现在的孙悟空,几乎是易如反掌。 道理可能会有些绕,但是看姚弋仲在原有历史上的选择就不难理解。 几位先生此刻的强烈感受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明知道前路充满艰难险阻,充满不确定性,仍然无法平复激荡的心情。 李坛作为回应是用鼻音给出一个“哼”字,别开头不愿意与冉闵说话。 夏奈儿看李婶给她选的衣服也都很素色,里面是白色的羊毛衫,外面是米色的羊毛外套。 不管是何处妖物在化为龙形时,都会受到真龙的压制,而且,还是全方位的压制。 趁着夜深,想必巨熊依然睡着了,我下到地面,先找到一截儿树干,削成扁平状,用作木铲。 农工贸公司是积石原上的农民经济组织,农民以土地作为股份加入公司;每年按股份进行分红,还能在公司做工拿工资。 保罗已经面目狰狞,赵铁柱毫不怀疑保罗说的话,他绝对会为了报复赵铁柱而杀了这两个孩子。 银子几人听关锦璘这么讲,便就齐刷刷站立一周;关锦璘跟王大便羁押着丁大猫从地道口的台阶上走出来了。 来到议事厅外面,蒂娅忽然带上头巾,并用轻纱把自己的脸挡起来,只有眼睛是露出来的。这个举动让赵铁柱觉得很奇怪,因为以前蒂娅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打扮。 他佩服苏御澈,同时也感谢苏御澈,如果不是他,自己一辈子也报不了仇,或许,已经死了。 他伤好之后,如果还执意跟我决斗,我不会再推辞,会拿出所有的实力去面对他。 他之身后,有颇多人暗中跟随,只因他身上,被种了追踪印记,若非是在封禅仙地,不然早已出手,将其灭杀。 好在这情形没有继续持续多久,随着一阵刺耳的胎噪声,黑色速腾停在一家永和豆浆店门口。 “呵呵,怎么?一个穷得去卖血的人,你觉得自己跟乞丐还有多大差距呢?”周芷琪冷笑着。 燕军攻打了三次,都动不得冉飞半毫,不得已,燕军只得驻守城外与之对峙,等待乐毅的主力部队。 第232章 谁就掌握了……‘舆论阵地\’。 李承乾手中紧握着那片新纸样本,指腹反复感受着其平滑坚韧的质地,眼中的兴奋光芒愈发炽盛。 他抬头看向李逸尘,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生!此纸既成,成本大降,产量可增,当下第一步,便是要动用所有能调集的人力物力,大规模印制书籍!” “此乃提升教化之功,开启民智的千载良机 说着,她就把杯子递到贺东风唇边,他板着脸,看不出喜怒,元宝只能从他的眼神之中猜测,可他又不像贺东弋那样把所有风雨和欢喜都放在眼睛里的人。 卫若南嘻嘻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马车似乎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让她们身子一歪,撞到了车板上,撞得段雨筠几乎要眼冒金星,让她本来就憋着气的心更加恼火了,气冲冲的就掀开马车前的帘子跳了下去。 黄俊道:“没有办法,目前我们也只能紧紧盯着那个老屋,对,还要继续监视那面镜子,也许,我们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发现”。 这个时候莲心忽然又觉得戴着面纱也是有好处的,只可惜回府之后她就逐渐不戴面纱示人了,如果今天突然又戴了面纱去见温静婷,恐怕会更容易引起她的怀疑,这个七妹可是个聪明人呢。 当初,自己的师傅西门无恨,在他面前,甚至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嘻嘻,不过这样也好,那她就又少了一个对手了。段雨筠高兴的想道。 虽然睡觉是很重要,但那是她以前没有需求,而这几天在晓明的授意下,门琪施展出了浑身解数,每天换着样的制作各种美食,让奥菲斯沉迷进了吃货的海洋中无法自拔,成功被晓明捕获。 本来就是吓唬他的一句话,六岁半的安诺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威胁人,顶多就是句气话。 不过有两件事情是我亲手抓得,一件就是葛兵的暗杀部,另一件就是戚猛的猛虎部。 “少爷真的不用了,您何必那么麻烦……再说了,这个时间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拉达斯急得额角冒汗,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可以阻止夙容。 清风面色一变,说道:“你说什么?”说话间,他连忙向后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个时候巧巧在门外,和工厂里的人说着什么,对这里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 如果换成几十年前的杜威自己,多半会选择直接两路并进,一起动手。 酒足饭饱之后,陌沫等人出了酒馆,一个大汉摇摇晃晃的走来。‘哎呀。 他这个手机号码可是来了岛国以后,暗针买给他的。也就是说目前知道他这个手机号的人,只有暗针一个而已。 玉佩清风当然是见过的,但上面并无特异之处,不过是个机关的器物而已,但经过千年的沉淀,绝不会只值这些钱。 明显,火凰并没有将天凤这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两句,便跑开了。 清风话音一落,高少少便连忙主动显出身形,笑着对清风解释了起来。 骗骗其他人还行,想骗过他这个知情者,那是不可能的。可正是因为知道了一些情况,所以他现在才很害怕。 “我认为没必要,三天的时间,足够军队过来救我们了。”香菱连忙说道。 湿热的气息一喷洒在耳朵上,徐佐言就被吓得不轻。这样的触感,叶凯成已经让徐佐言很熟悉了,而徐佐言自然也就能猜到朗臣想干什么了。徐佐言急忙把头侧开,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在了朗臣的头上。 第233章 先生,这是为何? 他联想到的是御史风闻奏事,以及士林清议。 “有所不同。”李逸尘摇头。 “御史言官、士林清议,其影响多在朝堂与士人圈子。” “而‘舆论’,臣指的是更广泛的民心向背,街头巷尾的议论,市井百姓的喜怒。” “这股力量,看似无形,实则能量巨大。” “得之,可载舟;失之,亦可覆舟。 虽然没有见到是谁的缘故,却已经明白了那道光柱里的力量,简直是无坚不摧的真气。 “姐姐?”龙玄狐疑的看了眼上官婉儿,她怎么变成他的姐姐了。 那红色的土块摆成一个巨大的圆球,伴随着姬天赐的呼吸一收一放,气势惊人。 登机还是蛮顺利,头等舱的服务也是非常到位,由于十一月份并不是什么旺季,所以头等舱里面并没有坐满,郝运难得能落个清静。 看了好一会儿,郝运终于想起给隐龙外事部门打电话了,经过一番措辞之后郝运终于拨了出去。 日子继续一天一天的过去,八月份也到了尾巴,马上就要到新生入学季,整个学校也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 我带她来到一棵杨桃树下,那儿有一张石椅。一边走一边我还在四下张望着,生怕有熟悉的同学看到。 “展开金色翅膀的安袭香王,能否拨开醉熏熏的迷雾,听听我的警告!”老者穿着草原部落的装束,脖子和头上,带着奇怪的图腾和骷髅串成的项链。 阴鸷男子狞笑一声,道:“前头带路。”大妖不敢违命,只得低头头往前带路,其余幽冥教众则把投降族人押入树林中看好。 “两样都够了。”包丽娜依然是那幅冷冷的神情,但在这神情中,又似乎有点淡淡的忧伤。 并且,在林馨雨进门的时候,便动作迅速的绕到了外 面,在这里等候着她。 “青姐姐,你这是许久未进食的症状,肚子里面没食,还失了那么多血,就会出现头晕,恶心,甚至呕吐!”七叶子刚说完,青魄下意识的呕吐了一下。 阳光初升,照射在山路上,路边的花草上面的露水,透着五彩斑斓的光彩。 腊头羞愧难当,捂着前边,还要捂着后面,扭扭捏捏的走出大厅。 本以为自己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被逆行泥头车单杀就已经够衰的了。 之前那些苦苦哀求邢寨主开沙门的寨主们,再次哭着要求邢寨主开山门。 众所周知,梦离歌在打伤齐云浩,挑衅沐倾雪的时候,也只不过是才刚刚晋升到达人元境界的修为,而这才过了多久,他的修为便已然达到了天元境界巅峰,剧烈心元境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步。 凤旻翊走了以后,王亦瑶带着冷风去了粮仓查看情况,可是没想到的是张子青早就在那里指手画脚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此时还有些懵圈的毛出山,皆 是后背一冷,心头一颤。 樊秀婉虽然还是不愿意,但毕竟疼的厉害,也没什么力气,任由周芸儿和周芙辰按着自己。 我猛然想起来,刚才鬼医提给我药的时候,他轻轻的拍了我的后背三下。 而令王海动容的则是温清夜出剑的角度,时机,完美到了一种天衣无缝的地步,而且剑上传来一种极为雄浑的元气波动。 “昨日我还感应到它的存在,怎么今日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蓑衣人喃喃道,扬起脑袋,阳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森然恐怖的脸,左半边脸好似被火烧过一般,伤疤遍布,冷厉的眼中不时闪过冷光。 第234章 给陛下制造假想敌 他迫切地想要理解这背后的原理。 “这便是‘代入感’。” 李逸尘给出了答案,并进一步解释。 “殿下在听故事时,不自觉地将自己想象成了故事中的主人公王勤,或者至少,是将自身的感情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您感受到了他的艰难,他的坚持,他的屈辱,他的成功。因此,您会自然而然地认同他的 他迫切地想要理解这背后的原理。 “这便是‘代入感’。” 李逸尘给出了答案,并进一步解释。 “殿下在听故事时,不自觉地将自己想象成了故事中的主人公王勤,或者至少,是将自身的感情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您感受到了他的艰难,他的坚持,他的屈辱,他的成功。因此,您会自然而然地认同他的 此时龙千寻听见这大殿主说话才看了眼大殿主,发现这大殿主也是一身黑袍,而且黑袍之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骷髅标志,不过还是一样,也看不到这大殿主的本来样貌。 落天听见宁如月的话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魔君长剑挥下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抵挡那一剑,闭上双眼,在心里祈祷着,只希望这一刻可以发生奇迹。 成就八首魔极道后,他的直觉,已经由大幅度强化后的肉身潜意识演算,推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高度。对于这样的猜测,他心中隐隐能感觉有很大的可行性。 “海涛哥你本事真大。”叶诗琴一脸钦佩道,两眼内都泛着浓浓的神光。 那名黑暗魔法师凝视着落天,极为惊讶的说道:“不好,有一名强大的风系魔法师从海上来了,你们在这里挡住他,我去叫长老。”说着,就向岸边跑去。 “只是衣服吗?你打得我很痛呢!”安维辰刚想扮委屈,却看到一脸笑意的赵西扬,于是就收起了他可怜兮兮的表情,以及想以此让熊筱白内疚的心思。 钟山听他们这么热闹,也算是听明白了,感情自己买粮食赚钱的行径,在他们看来就是在挥霍自己的钱,是一种傻逼他妈给傻逼开门——————傻逼到家了。 在将华夏九城的叛逆者都清除了之后,九城基本上也都掌握在了王羽的手中。 “这就是“上面”的赋予我的力量,很想尝尝不是么你,呵~就拿你第一个祭刀吧!”西岚低垂的脸庞抬起,一双如暗夜漆黑的黑瞳注视着震惊着不敢相信的魂血崖,淡淡一句脱口而出。 他心里头是将莱尔当成养父+师傅的,只是莱尔固执地要把十大上古神器当成兄弟姐妹,反正表现出来也没差多少。 其实身为狼人的后裔,在狼人的血脉之中,也存在着一条,类似于血族一样,有一个禁锢。 “我们会提供帮助的!”虽然远不如疾风,但在校期间成绩良好的奈叶也有这份底气。 烈辉在反复给白猿用武力进行了多次的足底按摩和头皮按摩之后,白猿终于是醒了过来。见白猿醒了,烈辉便想和她说一下去精灵国的事情,不过白猿却是不等烈辉开口便是手掌横扫向烈辉。 他的脑海中刚刚闪过千年大战前的一部分片段,虽说她最终被她妹妹利用成了导火线,但根据东岳云的目的她并没有想要引起大战,那么促使那场大战的人貌似被查出来的有点太过顺利了点。 “所以我说你就是个混蛋,一点没错。”感觉到身体逐渐加温的燥热,朱莉安娜百媚横生的回头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到赵忠武的“囧”样,林不凡不由得就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任何时候,议会中总是充满了激进派的。因为一般来说,议员们是不必为自己的言行负政治上的责任的,因为他们并没有决定权。这样一来,议员就变得有点像东大吃国的以前的言官,可以毫无顾忌的胡说八道。 第235章 其主导之权,当由何人掌握? “殿下请想,如今朝中,因东宫山东之行、债券之利、教化之功,声望日隆,隐隐已有压制诸王之势。” “陛下虽乐见殿下成才,然亦需平衡之道。” “若东宫一枝独秀,毫无制衡,陛下会作何想?” 李承乾沉默片刻,这也正是他担心的问题。 “父皇……必然会心生警惕,甚至出手扶持他人,以分东宫之 这时,夜明妃的声音传来,她一袭正装,显然是刚刚处理完夜王城的公事,便风尘仆仆地来。 “哎赶紧解决完离开好了。”说罢,林越忽然发现今日来幻雾林参战的人足有近万人,而且全部都是拉帮结派地围在一起。 今天一大早胡建民拉着闻一鸣出门,神神秘秘开车上高速,直接往津港开。 依靠着这些装置悲切暗影可以说是见一个暗影生物,就杀一个暗影生物,晋国这边的暗影生物士兵根本就没办法在他的手下撑过一个回合。 威胁如此之大的怪物,胡岳不可能轻视,必须要将其干掉,胡岳才能够安心。 大黑狗是被训过的,很安静,也不乱叫,不丢在地上的东西,也不会冲上去吃。 因为这个专长并不是直接隔绝其他人的窥探,而是直接给李青自己施加了一个持续隐藏自身信息不外流的状态,于是就触发了天赋。 见此,鲁克不由有些担忧,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速度和对方的速度有没有差距。 这句话无疑是在提醒陆珏,他背后之人比你位置高、权力大,你管不了、办不了。 展玉鹏连忙又给牛麻摸了摸骨,立刻发现牛麻的根骨并不是他记忆中的中下,而是中等,上次应该是不太在意,摸错了。 “但我东西就觉得,这顿酒,宾王兄是请定了!”王易很肯定地说着,脸上还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如此的想着,乔如梦的身体更加潮湿了,很温柔地靠到了徐海的身上。 扎克·汤普森眼下可没什么转会的心思,赛季初他刚刚才和利兹联队签了新合同,现在这才三四个月的时间而已,这就转身跑了可太不地道了。 高震大吼一声,突然猛地扑过去,将纲手压在了身下,不多时,怪异的声音就猛地响起。 既然被老家伙推出来了,王志也是不胆怯,轻轻的站起身来,狠狠的看了江源华一眼,慢慢的走了过去。 利兹联队眼下最先争取的荣誉肯定是联赛冠军,之后才是欧冠联赛,足总杯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了。 众人只见那白纸上干干净净,空无一言,皆是一惊。纷纷思忖道:这空无一字的谜面别说见过,简直是闻所未闻。 两人以攻相对,六百余招顿时打完,老者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这翻急攻实是竭尽生平所能,但始终奈何不了对方,很多时候,自己甚至像是自己将破绽送上前去一般。 隔天上午,扎克?汤普森自己驾车到了索普拱门训练基地,大门口就被记者们给围住了。 贺风眠兴冲冲的提着三份老式奶油卷,回到家,第一时间先在客厅分别给了贺父和贺母。 一封邮件进入了邮箱,何东辰顺手点开,一张照片让他眼前一亮。 但是看到头顶那道粗壮的雷霆,魏元深吸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这鳞甲盾能否挡下这一击,这武典之威,比地阶武技来得还要猛烈。 第236章 送对手进火坑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先生……你、你说什么?推举青雀担任信行首脑?”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有些变调。 “这岂不是将刀柄递于敌手,自缚双臂?此位关乎钱粮信用,若青雀借此坐大,广结人脉,掌控财源,其势岂非更难遏制?” 他急促地喘息着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先生……你、你说什么?推举青雀担任信行首脑?”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有些变调。 “这岂不是将刀柄递于敌手,自缚双臂?此位关乎钱粮信用,若青雀借此坐大,广结人脉,掌控财源,其势岂非更难遏制?” 他急促地喘息着 “我真的……”他怒火中烧,褪了她的袜子就往她嘴里塞,她被他紧按着,头左右使劲摆动,不让他把袜子塞到她口里。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更诡异了,周楚二人就像被遗忘了一样,既没有人来找他们,也没有任何信件,电话等消息,他们在别墅里想干嘛,就干嘛。 林涵溪一进门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唤了老鸨,只见那老鸨看到自己满眼放光,像是看到了一块肥肉一样,兴奋不可言喻。 “废物?哼!一会不吓死你我就不姓李!”李大牛信心百倍的冷哼一声。 “门主,属下到外面等你,那迷香只能坚持三个时辰,门主要注意了!”说完公孙璟便摇着头缓缓离去了,也不知道林涵溪听到自己的话没有。 但是现在皇帝的眼里却只有皇后了!在她先后被整治后,皇帝的心思就已经不在她的身上;虽然她用尽手段心思,经由太后才得到皇帝的特许,可以在静修期间晚上出来走动走动。 浅步走到水洼边,用清水给自己洗脸。渐渐的,他才被水中自己的倒影给吸引住了。 当然,听雨轩中一些根深蒂固的家族,其后辈则从一出生就可以呆在听雨轩,这也算是一种强者福利。 可是慕芷菡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她不断反思他与她近来的状态,因为在乎,因为害怕失去,这样患得患失,使得他们不能坦诚相见。 地上莫名出现了点点萤火像是从药草中飞出,又像是从芳香的泥土里钻出来的。众人见到这等美景,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一种想哭的冲动。 “箭弩手!射!”青兰看着那些还在城墙上肆虐的那些嗜血异族的怪收说道。 赵卡东还在地上爬着,他的四肢弯曲成蜈蚣的模样在地上爬着,忽然他停了下来,侧着身子蜷缩成一个虫子的形状捂着肚子在抽搐着。 范雨欣此时很是温柔,之后夹着菜给林川吃,真的很像个贤妻良母。 可他又想,周美雪只是说她感冒,感冒能用多严重?应该也没什么吧。 卡琳娜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是反应过来。仔细一看,却发现洛特已经在用剑背压住这只大地之熊,正在等待着她过去。 他或许自己本身是这个性格,可他错在,不应该将这些,加注在张千千的身上。 子良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桌旁。由于肌肉的痉挛还没有完全缓解,所以他只能缓慢的撕着面包片。 回到家里的客厅,季豪不在应该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舅舅和爸爸脸色已经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了,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刚才肯定是哭过的,不还现在李月持来已经好很多了。 “唉,孩子,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惹不起就尽量躲着吧。”沈洁平静的说。 李月还是第一次听他一次说这么多的话,还以为她一直是一个少言的人呢。只完他说的,他月有些不可思议,自己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之方面的问题。 第237章 信行四锁缚魏王 李承乾的眉头重新聚拢,方才的明悟与振奋被这个现实的问题冲淡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 “若……若青雀与那些世家联合,罔顾规制,为一己之私,在债券发行或工程用款上动手脚,酿成巨额亏空,甚至引发民间动荡,此等巨大损失,又当如何应对?” “届时,即便父皇问责于他,然损失已 笑容很可亲,声音也很温润,而且还有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却没有那些大帮派帮主见人时候的颐指气使,这就是紫瞳,烟雨楼的真正掌权楼主。 对于凤羽珩的到来,玄天冥并没有声张,只是叫了神机营的两名将领何甘和西放,然后冲着凤羽珩点了点头,自己带着人走入营地,留下凤羽珩与两名将领说话。 他堵得心都在哆嗦,扬起来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放了下来,看看想容,再看看姚氏,终于,目光落在凤羽珩脸上。 雄震膝行上前,拾起折子打开,一行一行地看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打开语妍的口供,才看到第二页就气的浑身颤抖,红了眼圈,等他看完最后一页,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虽然只是区区一百人,但木海可是明白,这已经是他指挥的极限了,若不是吴岩刚才将众人彻底震慑住,他不要说指挥,就连抽调都做不到。 忽然,当萧痕再像之前一样一刀砍向对方的右肋腋下的时候,那玩家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右手忽然不在封挡萧痕的攻击,任凭萧痕一刀砍来,不仅如此,他还抬起右臂,让萧痕一刀砍在了他的右肋处。 此刻在地表那座破败的神庙内,陆飞古,古宁则,墨冷云,南宫清影,以及暂时代替木海的阿呆,这五大军团的头脑人物正聚在一起貌似很悠闲地品着灵茶。 月娘在画舫上有缘见过他一面,他这张脸实在能叫人过目不忘,她认出人来,更是惊讶。 “这第二个方法说了等于没说,天一门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认为我们能做到么?。吴岩不悦地道,现在他真的很怀疑者这老鬼在拿他寻开心。 云裳目光深邃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她的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在她看来殷勤还是太嫩了些,不若令狐师叔那般令人放心。 他接过主持人手中的金色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 影子卫士们顿时从中间分开,撤到两边,不与柴琅正面交战,一副要将柴琅围起来慢慢打的意思。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林双一点点吃着冰棍,因为冷,每吃下一口都会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白色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就像一只懒洋洋打盹的流浪猫。 “这天看上去明天下不下雪还一定呢,路上的雪也没化这个时候开车往城里跑多危险。”杨东旭开口说道。 “弓箭手准备,一旦进入射程,立即进行抛射打击”柴琅吩咐了一声,带着萌萌、萨尔和穆兹雷三人下了楼。 十名巨魔猎杀者立刻上前将雷鸟王按住,他们光是靠近就能够感受到雷鸟王身体里的强大力量,所以丝毫不敢有所松懈。 仔细看去,整个任务区唯一不感觉尴尬的恐怕就只有这个胖老头本人了。 成老三满面红光,估计这几日在临渊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与白掌柜寒暄几句,便招呼身后的炼气修士们进院儿。 第238章 风平浪静 “当下之要务,是殿下需将这番关于信行权责制衡之构想,特别是内部议事堂、三步流程、监督审计等关键,融会贯通,择机以殿下自身之理解,向陛下进言。” “让陛下知晓,此位虽予魏王,然枷锁重重,权责分明,可巩固社稷。” “如此,陛下方能安心用此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澎湃,郑重应 “你!”杨蜜一时语塞。还真被唐赢猜着了,这几天她在生理期,所以脾气焦躁。 楚仲才笑道:“你们若不做临时弟子,没人强迫你们,不过现在不做临时弟子,你们可就没转成记名弟子乃至正式弟子,最终到真传弟子的机会了。 我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裴炎陵停了下来,他褐色的眸子泛滥着异样的光芒瞧着我。 渡过一条狭长的水域航道,里面开始豁然开朗起来,那里面是一个大的水潭。水潭另外一边一排整齐的供船只停靠的栈道一字排开。 苏夜轻蔑一笑,一边拨通了柳曦月的电话,一边来到马路边拦出租车。 而他们只顶住一瞬,也起到了关键的效果,使得后面的鸟铳兵们可以更精确的进行打击。 借此机会,上官灵儿向柳曦月打听树仙一事,柳曦月便将毛家一行简言告之。 老王却浑不在意,笑着放在鼻尖闻了闻,旋即直接用一块破布将其包起来,旁边赶眼色的徒弟已经递过来引信。 上古传承的宗门,有些秘密靠口传心授,最后有点意外就会断了传承,这就是宗门的悲哀!事实上,艺不轻传是导致宗门消失的罪魁祸首。但是固有的宗门之别又让这份原罪还要继续保持下来。 他足足盯了早餐的“尸体”一分钟,叹了口气,蹲下身清理起来。 莱昂纳多很‘花’,她无所谓,因为她也有前科,只要莱昂纳多现在喜欢她就行。 虽然当时我挂不住脸,跟乐乐大吵了一架,但此后我却再没有碰过一支烟。 杰瑞认真地开着车,他今晚喝了酒,因此不敢有一点儿松懈。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眼角的余光状似不经意地扫向童恩。 从银行里走出来,夏方媛边咬着指甲边想着自己要怎么弄到一千块钱。 “那好!”王经理显得有些高兴,随后报了一个地点,约好了具体时间。 她嘴角带着笑意,语气也是很轻松的,可是,他分明看见她眼里那抹掩饰的躲闪和害怕。 “放肆,这里可是幽魂殿。”一位实力达到八星上位的黑衣老者愤怒的喝斥道。 放在她的左手旁,然后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往她秀美的脖子移了移,轻轻贴着,慢慢的抚摸了几下,杨菲儿身体有些感应了,有种触电的感觉,很享受这种感觉。 眼泪,像滔滔的江水,汹涌地奔腾着,仿佛再也停不下来,无休无止地从眼眶里往外流淌。 我捂着鼻子随便找了个隔间便钻了进去,随着几个脚步声的远去,我这才松下口气。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想要上前制住阿香,没走两步也瘫软在了地上。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情绪也渐渐平息了下来,不过这件事还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成为梁家的牺牲品。 那活计也会意的笑着解开那些袋子,点头哈腰的让叶萱萱慢慢看。 若不是这三个月里我一直在照顾路薇,否则的话我的实力还可以更强。 第239章 惊龙潜渊 与此同时,高句丽果派大将高惠真率五千精骑,自上游偷渡辽水,意图突袭西岸“太子行营”,被早已严阵以待的唐军伏兵包围于预设阵地。 经过激战,高惠真部几乎全军覆没,高惠真本人被阵斩。 东岸乙支元雄部闻讯军心溃散,被程知节趁势反击,大败而逃。 唐军已乘胜渡过辽水,兵分两路,一路追击残敌,一 不过通过后来的接触,特别是听了阿娇的经历之后,她才知道,阿娇那样做,一来是这里的民风本就是这样,大家比较放的开。 但至少,多多少少还是有了一点点感情。这与鲁志申的努力分不开,这家伙只要没事,就会去缠着露西。 方皓白翻开花名册的后面给骆梓晴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字,有一些个别的还带有几张图片,但是都是丑照。 晚秋虽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心里却觉得很暖,看他坚持的眼神,也只得点头先答应下来。 也许是陆璇的视线太灼,陆谕挑着眉回头,正好看到淡漠盯着自己的陆璇,是个不相识的美貌少年郎。 “娘娘!”徐嬷嬷赶紧制止刘皇后的话头,再说下去,就不像话了。 “不用,大概就是花若以请他来砸场的。”苏安暖抿嘴笑了出来,砸完场子就走了。 只见此刻的常明的脸色潮红,浑身散发着惊人的血气,就好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二少爷似乎往后面去了,在前面似受了气,心情不佳回屋了……”欢儿身边另一个丫鬟忙回到。 “妈,没事儿,瘦点不是好看嘛,好多人想瘦都瘦不下去呢”晚秋笑了笑说。 孟海龙打算就用这张卡来钓鱼,掉出那些在背后指挥的大鱼,只有这样,他才能挽回自己的损失。 枪弹全部变成虚实未知的影子刻印,流畅地在手掌心里变形切换,以比尔的脑力无法直接利用黑影或黑血创造出精密武器,所以需要‘模板’。 未掌控之前或许‘PK’力量还是毒药,但是一旦掌控,那么拥有无限提升属性可能的严颜他们,这种力量简直是可怕至极。 可是就这么放过她好像他们又觉得不舒服,而且他们尽然还惦记着酒楼的方子了。 原来,秦峥以前就是这样处理公司事情的,他每天要担心的事情,比自己多很多。 以前他不觉得娶个婆娘有多好,等他把人娶回家才知道,到底有多好。苏音音年轻,漂亮,性格不太好。一般漂亮的姑娘,都有性格。他觉得苏音音的性格,很符合他的口味。而且,她做饭的手艺好,关键是对他也好。 闫栎枭不客气没有关系,自己客客气气的,就不相信他还是跟刚刚接起电话的时候一样。 虽然杂货店可以凭空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地方,但那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必须保证没有被‘排斥’的危险。 这些套路雷生太了解了,十大家族不想让他手下的那些帮派做大,那么这风雷城真正的掌权者又怎么会心安理得的看着十大家族团结一致呢。 甚至慢慢得欣赏着大海,许万均感觉自己对法则的感悟忽然顿悟了一般,如果不是还记得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异常强大,说不定许万均都要飞起来兴风作浪一番来发泄一下了。 然而,BB63回到辽东半岛后就钻进了旅顺口再也没有露过面,那位王储殿下和那艘巨舰一样难觅踪影,欧格纳几次求见都被大宋外事部门以指挥官军务繁忙的借口委婉的拒绝了。 洛娉妍心下着急,虽知道安阳伯太夫人并无性命之忧,却很怕因自己重生,有些事儿发生了改变,一时间犹豫不决。 所以,不要害怕互联网技术,不要害怕‘淘宝带来假货、网络带来习惯性太-监’,恶人之所以能够在互联网上作恶,只是因为统计他们行为的大数据还不够大,只是因为互联网上的行为还没有一个全人类公信的办法去跟踪。 刚说了几个名字,卡尔萨斯又受到了卡西的干扰,只好转移了话题。 嗖的一下,触手突然变换角度,从不同的方向缠上了赫卡里姆,赫卡里姆的四个马蹄甚至手臂都被触手绑住,动弹不得。 现在他们之中已经没有了任何高级剑士,全部成功提升到了剑师,甚至豪斯和莱尔都摸到了大剑师的边。 午后,两人在房中闲坐。萧靖一会用手抚着她的腹部,一会把耳朵贴到她的肚子上听动静,忙得不亦乐乎;雪儿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上蹿下跳”,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呜呜~……!”下一秒,玉手微微发麻,回过神儿来,想要挣脱收回,却被对面那带着一丝愠怒的男子掐着手腕、紧紧握住了,只得蹲在地上啜泣。 男人,重生的老男人,没想法,或者有想法自己还不承认,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虚伪。 此话一处观众们齐刷刷的看向他们,山田樱子也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再出声了。 宋子羽被她几句甜言蜜语哄的,一下子就放下了思想包袱,她说的对,自己暗下决心,以后一定奋发图强,做好她的左膀右臂,两人共同迎接未知的事情。 叶军浪应了声,他想起花解语曾跟他说起过华国的古隐世家,任何一个古隐世家对于世人而言都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陆雪说“跟我来。”说着她拿出一块冰块,雷马上会意很配合的往冰块里灌高压电。 所以他摆出那副姿态,加上他之前的事情,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想替山羊队所有人承担这份压力。对于陌闫教练来说,这也算是债多不压身,习惯了。 第240章 午夜梦回,那血腥味该如何面对? 李世民的手指在军报上停顿良久。 几位重臣屏息垂首,不敢打扰皇帝的沉思。 这份来自辽水前线的捷报,本该令人振奋,此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在两仪殿的每一寸空气里。 “你们都退下吧。”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房玄龄等人躬身施礼,依次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 奥妮克希亚也不在乎是否会被下面的人发现直接化作一阵黑影飞了出去,转瞬间就飞到了克罗米藏身的一处密林中。 对面的下路组合是圣枪游侠卢锡安和风暴之怒迦娜,和韩宥这边两个adc的下路组合两厢一比较,可以说是无比正常的搭配。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的C罗的脑袋还是有点不灵光,经验不丰富,换了十年后的他,早他妈在外围闪开一个空档就爆射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一心想要过人。 这孩子,越说越离谱了。王晴长叹一声,自己第一次过来看她,之前与她从未谋面,更谈不上认识,怎么一开始就认定自己是她的婆婆呢!看来伤的还真是挺严重的。 “好,那我们就去西市吃点东西。”方羽掀起帘子,但见长安城浸泡在一片祥和的光芒中,雄伟而又壮丽。 天空上的李察看着吉安娜乌瑟尔的离去还有阿尔萨斯的率军突入有些惆怅的说着,菲娜有些不忍心看着下面,轻声的叹了口气。 天色渐亮,外面还是一片浓雾,八点多的时候,老钱又送来了早饭,在看两人时,眼神明显有了一些变化。他放下早饭,也没多说话就匆匆走了,留下面面相窥的两人。 此时与血魔融合的幽泉自然感受的到,被王靳所扯走的那些血液,他居然没有办法从血穴当中摄取能量恢复回来,这么一下子他所能凝聚的血神子就少上了好多。 眼看对面的辅助被顺利黏上,韩宥的塔姆也没有半点闲着,拖着肥胖的身躯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冲了上去,甩着滑嫩的舌头朝人鱼凹凸有致的身躯上就一下又一下地舔着。 “不是这个,谢谢你,科莱尼先生,能够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不管以后身在何处,我都会记得你!”卡梅尼真诚的说道。 随着叶风拼命催动,精神力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在指数级地暴增,这些信息经由灵魂的处理与整合后,这个世界开始脱去了表象,展露出表象之下的情景。 唐风知道自己过去必然会有一场凶险的搏杀可是还是不得不去,因为他要复仇!他需要势力复仇,假如失去了云家的强援的话那么他们的实力就会削减三分。 沉默,屋内的三人虽然看到了胜利的结果,但这结果付出的代价,让人高兴不起来。 还没走出两步,只听身后“呯”地一声撞击,紧接着便是一记闷哼。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那里看去。 唐风先用针把朴秀英给弄醒,接着朴美妍安慰了秀英两句就开始了治疗。 唐风一开始虽然被这种打法有些措手不及但是经过他的观察已经找到了破绽,那就是这种打法虽然凶悍配上那行云流水般精妙的步法可谓无懈可击但是却有一个破绽那就是手腕。 天神学院的却是建造在大山之上的城堡,不仅将整个大山削平,甚至在地下都建造了巨大的宫殿。 柳阿海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柳青妈妈的心意已决,因为在柳青离开的这十来年,他一直在欺骗她说柳青死掉了,或是正在在做不正当的事情,而且对她一直是棍‘棒’‘交’加,她当初嫁给她,就是为了柳青。 “你瞎说什么呢?”若雨正要打断凌薇的话,而后朝下望去,下一句话便再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话伴随着乔时宇落在他脸上的拳头而戛然而止,乔时奕顿了几秒,毫不客气的揍了回去。 他在这边焦急的等待着消息,而叶浅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房间里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只烟碟出现在他面前,叶浅展颜划过浅淡的笑,宛如隆冬午日的骄阳,熙熙融融,透着丝丝暖意。 可是显然,这所学校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咨询师的储备,所以差点酿成了大祸。 见完顾清溪,就这么卖力的蹦跶,也不知道顾清溪给她什么假希望。 邢昊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们刚离开,然后他们那个位置一个脑袋猛的扎在哪里,森森白牙的变异鱼嘴巴一张一合的,然后扭动两下又回到了水里。 网络上面热闹了几天,林兮这件事情就沉寂了下去,不过有些人已经放在了心上。 林兮一家在城里当然不会听到这些碎言碎语,但是林建树住村里,这样的话肯定听了不少,但也没有办法。 赵宓失踪了四五天,苏芸开始还想着她是不是改了航班,要晚几天回来,可一直都联系不上赵宓,又去查了赵宓的出入境记录,才知道赵宓早就回来了,只是没找到人。 对顾深的提议,叶浅确实有点儿动心,叶子萱催婚的力度越来越大自己又不忍心硬杠,这样下去真不是办法。可一看到顾深那种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轻慢态度,她就下意识拒绝,不想让他如意。 李特吃痛立马捂住的伤口,表情愈发愈愤怒,“该死,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二话不说李特立马燃烧起了自己的神力直接想要凝聚出一个超大的能量球想要轰了天鸣。 良久唇分,夏雨蓉依偎在叶冥怀中娇喘道:“坏蛋,就知道欺负我。”每次与叶冥接吻以后总算感觉到心跳加速,夏雨蓉发现自己已经对叶冥的亲吻上瘾了,他就像是慢性毒药一点一点腐蚀你的内心。 第241章 都有必须坚持的理由,谁都输不起。(恳求月票!!!) 只有这两个字,却耗尽了了他全身的力气。 杜楚客心中一紧,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 李泰猛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死死盯住杜楚客。 “完了!你听到没有!杜楚客!我们完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 “他赢了!那跛子什么都赢 “好!你们很好!”觉得自己的心被戳了一个个窟窿的颜漫漫咬牙切齿恨声道。 最后一只落后前面三只几级台阶的是,在台阶上行走颇为吃亏的一条两米长的蟒蛇,游动间激射弹跳毫不逊色。 “那么只有自然能量的一种办法了,在你不想使用尾兽的前提下。”大蛇丸说道。 “这不是我”。肖韧突然撕心裂肺的喊道,那声音虽然尖厉,却少了骨气。 未婚再一次开口叫了起来,他的声音格外好听,最好选择以看淡这一切,但是云却没想到这。 鬼童丸的蜘蛛必然已经发现了他们,所以鸣人没有丝毫掩饰的冲了过去,而这些人依然在伪装着,单手凝聚着查克拉,形成螺旋丸,随后变大加入风属性查克拉“风遁!螺旋手里剑!”。 忽然间,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愤懑,对他所代表的阶层,生出了拷问的心思。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无论他如何的寻找,结果却是很显然,一无所获。 “这不是……管着拾翠居花木的杨叟么?”她失声语道,一脸惊异地看向那老叟,又看了看秦素。 钟景仁“唔”了一声,捋须点了点头,亦不出门,只立在门边远远地观赏。 长长舒了一口气,即便长期的盘膝而坐身体都麻木,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努力平复内心烦躁的情绪,萧无邪依旧闭着眼睛,身心慢慢进入古井无波的至境。 陶然也跟着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没想到一把四不像的战刀还可以改造的更四不像,但威力却忽然增加了。”说到这,陶然的脸上也尽是感慨之色。 所有人都赶到的时候,莫流还依然飘飘然的站在苍渊黑龙的背上,这个时候他已经距离天水城不是很远的,速度也放了下来。 马立辉那怨毒的目光,让米斗产生了警惕,然而修炼灵术迫在眉睫,却是无法分心去顾虑了,如果不是已经修到到达布翅的后期,今天他就无法把庞大的龙卷风点燃了。 叶杰权、刘不凡眉宇微皱,对视了一眼,颇觉无奈:此局亦与他二人有关,但在赤瞳老怪和擎无畏的威慑之下,身为此行魔门世家之领头者,也没什么话语之权。 先前与灰袍人一战,是沈元希近年来少有的搏命之举。而刚刚他为救人,半途气势一顿,剑去难悔,他也绝不是只救亲友而放任旁人的凉薄性子。 独角炎猿站起看着凌霄的眼睛,凌霄双手已经没了武器,手中是一枚火元素精华。 以往在拍卖会上这种以势压人的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吃过几大家族亏的也不在少数。 红军大胆的闭上了眼睛,遗憾的是哪怕是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听觉上,仍旧无法听到敌人的半点声响,倒是不远处忽然响起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让红军的心情有些紧张。 想起往事,舒兰月越发觉得对不起眼前的这孩子,害她刚出生不久就失去了父母。 第242章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而太子,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压抑和最近的崛起,其心性是否还能保持足够的谨慎和忍耐? 他身边的那些人,那些凭借东宫之势得以晋升的官员,那些与太子利益深度绑定的武将,是否会为了自身的富贵前程,怂恿甚至推动太子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这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房玄龄感到一阵寒意。 他一生 房遗则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年少居高位,长此以往,未免有功高震主的嫌疑。可你立下泼天的功劳,不赏也不行,这赏罚不明的恶名老夫扛不住,陛下也扛不住。 程氏集团总部会议室,正在开高层会议,有几个元老一直在说话,陆衍抿着如同直线一样的薄唇,什么都没说话,安静地倾听着。 虽然她知道谢奕辰话里开玩笑的成份居多,可是她仍然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何对自己这么执着。 “私人的孤儿院?”许志刚情不自禁地重复了句,他的声音大了几分,锐利的眼眸凌厉了起来。 就在她刚刚准备沉入水下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刚叫唤声“温”,婉蓉两个字还在嘴边,倏尔看见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插簪子。 这鬼爪子王爷是故意跟她过不去吧!她好不容易才计划好了逃生的路线。 现在在退回去,就有些浪费功夫了,于是大家继续向前走,森林幽深,不时的传来奇怪的怒吼声,这使得多萝西有些害怕,杨毅是想安慰一下多萝西的,但稻草人和铁皮人保护着多萝西,一个劲的安慰她不要怕。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地道那头冒出一股水来,瞬间将整个地下空间填满。可怜进地道的泗州士卒根本就来不及逃出来,就被活生生溺毙其中。 “德云,你的能力是空间?”秋玄听德云说他的所体悟的能力是空间能力,当下不由好奇的问了起来。秋玄现在似乎还没有发现一个跟他一样是体悟到朝出五行之外的力量的人,没有想到德云就是其中一个。 “知道错了就好。”抖了抖自己的上身,这是他此刻最后一件还算是完整的衣服。 “既然紫薇大帝有言,将光速将杨天佑一家三口带上天庭审讯!”此时王母瑶池也只能见机行事,若是早知此事如此复杂,还不如自己私下处理得好。 “其实我就说嘛,贵叔一直以来对我们都还是不错的!”大胡子还算心里有数。\ 首发\。 失去了黄州根本,被两路夹击,无论怎么看,王慎都是毫无回天之力了,败亡之在朝夕。 可是就在他真气散溢的时候,刺激了那些饥饿的妖魔,他们被囚禁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洞中本来有数量众多的妖魔,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剩下都是实力比较强大的妖魔,失败的妖魔都成了别人的食物。 秋玄一愣,原本他对叶家的感觉不怎么样,所以表现出的态度自然不算太好,却没有想到得到了叶啸的欣赏,心里暗道,莫非这个皇帝喜欢别人冲撞他?秋玄搞不懂,因为没有处在叶啸的位置,所以体会不到叶啸心中的孤独。 通过监视器,可以看到亚门刚太郎和真户吴绪正在和一头白发的神父说着什么,不过不用看也知道,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可是,我要怎么让卢明君相信,您已经接纳了我?”朱达常问道。 第243章 殿下或可……先行一步。 营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杜正伦翻阅绢帛的细微声响,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车马声。 杜正伦的眉头渐渐锁紧,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反复看了几遍那短短的几句话,然后缓缓抬起了头,看向李承乾。 太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杜正伦心中却掀起了巨浪。 他宦海沉浮多年,如何能看不 众人俱豪杰之士,郭斌、关羽、王越与马元义聊得颇为投契,马元义为人豪爽耿直,又懂得分寸,王越潇洒从容,为人也甚豪爽。席间众人欢呼畅饮,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我知道。刚刚我进来之前,给妈塞了木梳。”贺建军深谙此道,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又很懂得哄老太太,自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郭斌随即命令张世平派人打扫战场,自己却爬上了街道正中一辆载满物资的马车上。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吗?”沈子遇一把握住她的手,要带她出去。 “路过瞄几眼不行吗?反正我们又不去找位子坐。”秦岚倒是打好了主意。 只可惜,她们一看到自己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躲藏起来,根本不给自己亲近的机会。 正在郭斌与众谋士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被派往京城送信的人回来了,并带来了袁绍的回信。 隔着梧桐木制的七弦古琴,司徒灏祯一把将闵云舒拉近自己。他垂眸凝注闵云舒,鼻尖与她鼻尖相隔不过毫厘。 不是生存问题,那么制造出这些东西的人就只可能是想要获取这种人机结合的强大武力,在联邦荣耀战队发现这种东西,她不得不怀疑,荣耀战队主事人的居心……以及一手扶持它出来的雷霆上将的打算。 蔡眉儿也笑,妩媚妖娆:“林大哥真会说话。”蔡眉儿说着话,眼睛便往里看,可惜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有四五人打开牢门,走了进来,当头那人,正是沈云。 那妖兽本就是诞生于此处冬之空间,故而空间破碎,它也会跟着死亡。 秦锐最初猜的是,他们全部都被系统抹杀了,但是又感到某个地方不合理。 众人一听都有些慌了,林锋的本事他们刚才都看过,他都这么说了,那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跟随水师和方、苏几家海盗在南洋发了战争财后,大宋百姓对战争的看法,悄悄的发生改变。 清漓虽然对董飞有怨气,但是这总归是她的父亲,所以凌渊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秦老板没怪异的看了我一眼,对林锋说,既然你这么相信你这位朋友,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今晚的事情,我认为有些可疑,方才鬼婴在与我们缠斗,这尸体竟然可以自行前来,其中必有蹊跷。 他注视着那两双眼睛,头随着车速慢慢地扭转,他看到了淸漓那一侧的车窗缓缓落下,他看不到淸漓的面孔,只看到淸漓雪白的手伸出去。 大都凑过去,看着上面的字迹,然后方舟眼睛一亮,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咯咯的笑了起来,就连笑都是那样的动人。那两个酒窝此时显得更加的迷人,让人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看。她妩媚的说道:“帅哥,难道不请我喝一杯吗”? 刘德胜三人顿时心里一惊,刘涛淡淡的说道:“刘德胜,我大哥找你,你跟我们走一躺”。 古昊自然是被赵景观说的,坐上了玄封的马车,随着他,回去了魁县,司徒正气自然也是跟着。 元娘远行之后的半个月后,侯府里又举办了一次大婚,正是司马巍颜娶亲,这次与上次相比,侯府可热闹多了,虽然上次是两门同娶,却也不极这次。 他本人在与一头狼王厮杀中受了轻微内伤,如今他想的是,如何带着同伴们安全离开这大苍山脉。 刘青云将车按了下來,一股凉风吹了进來,浑身打了个冷战。他掏出根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他希望烟能缓解一下此刻紧张的心情。 在现代菊花是送给死人的,这点元娘自然不好说出来,而且年岁大的人绣菊花醒不好色只会显的凸眼而不好看,这也是元娘的用心,既然卓惜玉做的那般绝,就不要怪她了,画样给她了,能做出什么来就看她自己的能耐了。 他一点一点的靠近,慢慢的抓住未央的手,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 暗七看清楚来人不是他们遇到的黑衣人而是未央不由的大笑起来,顿时所有的紧张都不见了。 而陈飞使出这一剑的时刻,说来话长,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情,自带走金蝉还有使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剑,如果按秒来计算的话,也就是过了十余秒的时间,可是这天地异像也瞬间的完成。 她能感受到自己冲破一个又一个桎梏,晋级的疼痛被吸取的能量缓解,倒也没那么难捱。 我并未如与夏景淮说的那般留下白浩和秦楚,而是留下了韩景明、孙涛及其余四个新提拔上来的陈家军将领。 回宫路上沈辉已然说了,夏景淮与李静姝、顾娇娇二人并未发生什么。 敲定好卖茶的事,庄舟借口过两天要去贩运茶叶,便准备离开了。 根据目前得到的一些情报和线索,边境外的一些贩毒组织已经进行了有效的整合。 就见酒店外再次涌进来一批身穿警服,装备精良的武警,他们训练有素的包围了整座酒店,枪口直指李盛等人。 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就算是把柳紫烟给办了,估计这最后的秘密也是不会说出来的。 “当然是发财的时机!”云莱先一步说出,然后一把抢过云青的扇子,跟云白两人抛着玩。 高美凤见林行略显疑惑,就一脸风情的望着林行,说着手也没闲着,直接抚上了林行的胸膛。 第244章 谁?……谁要见驾? “朕意已决。太子立此大功,若朕吝于赏赐,缩于礼仪,岂非令天下忠臣良将寒心?此事,不必再议。” 他看着几位重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 “诸卿当知,朕如此安排,非仅为一己之私情,亦为大唐江山社稷之稳定。太子有功,则赏,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朕为君父之道。” 话已至此,长孙无忌等 听完这些话,特警队长皱了皱眉,却只是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还是没有要坦白的意思。 他耐下心来,瞅着手机,抽着香烟,想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慢慢的等待着。 如果她真的打电话给易徐之,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在关心他,最后把自己囚禁的更加久? 这个问题明显是帮铁头问的,这个蠢货楚萧生,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乱哔哔,这下可好了,指定是甩不掉铁头了。 真是奇怪,从来都没有什么男人能住进自己心里,却没想到这一晚上竟然梦到一个男人用强壮的身体征服了自己。 窗外并没有什么美景,车水马龙的都市没有任何可看的,看多了反而觉得烦躁。周芳不再多说,正好她也想好好休息休息,便轻声的打电话叫服务员准备饭菜好送来。 然后重新架起火,烧上水,水到半开时,他从背后取出了一块用棕叶包裹的东西,看起来就像颜色较深的锯末,用手捏着慢慢的撒到泥罐中。 牛郎喝下药后,果然龙精虎猛,甚至比老虎还要厉害,直接把苗惠芳弄得求饶不止。 而且为了避免被北堂烨看出破绽,怀疑到他们的身份,她并没有用屠龙之力,更没有用夜幽尧教过她的招术。 因为之前有过约定,蒋励成见好就收,随便和苏卿寒的人交手几下,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替苏染染证明清白。 不过后来白梦梦并没有打来电话,自己也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千玺没有回答,拿过了王源递过来的两罐酒,往王俊凯手里塞了一罐,一仰头,自己也灌了一口。 或许傅若琛是太当她是好人了,叶念安抿了抿唇,轻哼一声,她可不是好人。 101:我变矮了?这才一个月我就变矮了?我好像还没有更年期吧?应该不会身高萎缩吧? “我有办法让老师可以先不逼迫你放弃从商。”叶念安徐徐开口。 没有要娶她,那他特意跑过来告诉她,他和柏雅宁是逢场作戏是什么意思? 跟在妈妈租的破房子里,妈妈去上班,她被锁在房间,经常一锁就是一天,东西吃完了就饿着,有时候饿的实在是不行了,就趴在门上透过缝隙眼巴巴的等着妈妈回来。 这两个家伙刚刚一进门就吐血怪叫,可能乞丐当久了,缺乏一些营养。 前台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但是颜沫一直盯着他,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现在蒋依已经没有时间计算5000000是多少时间了,她只知道只要数目说的越大他就活命的几率越大。 那古灵精怪的样子顿时惹得龙琊和董麟哈哈大笑,直呼这两个丫头实在是太可爱了。 继而,其又道:“后来咱家把幻觉毒药交给了庄肃皇后,她便把毒下于李凤的茶水之中,令她得了失心疯,可怜的凤儿更是在幻觉之中碰了肚子,导致了她的流产。哎!”他长叹了一声,不禁停了下来。 第245章 首功当属李逸尘!(求月票!!!) 他迅速意识到,太子这一手,极其高明,也极其大胆。 这不仅仅是“提前”那么简单,这是以一种近乎“潜行”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绕开了所有预设的政治仪式和权力展示,直接来到了权力核心的大门口。 这将陛下置于何地? 将明日那场盛大的迎接又置于何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开远门外,那空等的 这个念头一出,他不禁浑身一颤,再联想到还未出现的孙悟空,他心情就五味杂陈。 狗娃显得非常为难,即不说带我们去,又不说不带我们去,只是坐在那里一个劲儿的自言自语,或者挠头为难。 大汉看到萧狂身上爆发出来的强悍气息,神色也是大变,双手猛然变成了狼爪,直接朝着萧狂抓了过去。 另一边立刻就有几只狗头人冲到了王羽的面前,还不知死活的兴奋高叫着。 他的话一出口,胡‘毛’东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好像大白天见到鬼一般,他吃惊的看着王羽,不明白这个王羽为什么知道自己开的‘药’方。 楞然的聆听着两边通道口传来的声音,仔细听之后,才发现这两边的声音并不相同。 随后,林凡用力一举,便将苏烟雨托上了岸,自己则像鱼跃龙门般轻松一跃,轻易的爬上去。 而一围聚在一旁的下人们也一议论纷纷,显然是为眼前的事物感到一丝不妙。 “我看得出来,你和周‘玉’国的实力是在伯仲之间。但是,现在你已经跟我赛了一场,而且我看你的旧伤并没有痊愈。就算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你赢的几率也不会超过两三成。”王羽冷静地分析着。 这一幕别说一众年轻人吃惊,就连庄鹤闲,王明天,以及宋成德,都感到难以置信。 好在这么聪明的学生还是自己学校的,以后参加上竞赛或者考试都可以让他们也参与。 齐悦然不理会,不代表别人也不管。在他们第七次在人前做出一副感慨模样时,对面的年轻人,黑虎帮帮主袁青冷笑连连,招呼也不打一个,挥手招出一帮人,将二人好一顿打。 齐悦然皱眉,本来唤起陈源的回忆,对她心存爱怜和歉疚就好了,可霍连杰这头蠢驴一顿胡搅蛮缠,完了,事情已经不受控制了。 “哼,我不管,在我心里,寒寒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也是最最好的官。”马琳娇憨的脾气又上来了。 “好,只不过国主的身边没有贴身侍卫,恐怕你不太安全”楚光辉道。 这个年代吃肉本来就是奢侈品,要不是为了这口肉,上工哪里有那么积极?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人,为何你非要比我们在一起?”凌风道。 还有,真以为李道宗做了甩手掌柜,就对雍州府的事情丝毫不闻不问了?今天这府衙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李道示肯定早就得了消息,不管孙亦然再如何表现,也抹不掉他之前的失当举措。 “哼!”皇甫心若也冷笑了一声,却从空间戒指拿出了一把匕首,这把匕首闪着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但是,皇甫心若的武器,是匕首么?和仇灭天对战,用匕首,有用么? “殿主,现在血灵帝国的局势有些‘乱’,咱们要不要横‘插’一脚,然后也是趁机取得血灵帝国的断魂碎片。”虚大人问道。 再说了,现在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倒不如静观其变,看看秦萧怎么应对吧。 简‘玉’衡一身白衣,傲立在竞技台上,十分的帅气‘逼’人。张萧也不得不承认,简‘玉’衡的卖相还是非常不错的,最起码比自己要好上许多。 似兰似麝的花香随着花瓣的伸展散发出来,如同宣纸上的一滴墨,渐渐晕染开来,芳香了整片森林。 “这是有人拜托铁血佣兵团给你的东西。当时我正好是带队,看到是给你的东西,我就留神了。此人还说这东西非常贵重,一定要亲手‘交’给你。”金怜说道。 紫霄焚雷焰的话,说不定还真能试一试。长孙豪虽然达到人元境巅峰的时期不是太长,可是巅峰就是巅峰,突破的成功率,和是不是在人元境巅峰沉淀了多少年是没什么关系的。用紫霄焚雷焰,说不定还真有着不低的成功率。 “我要是想测试一下我的战斗能力。对手是你跟土猬。你觉得可以吗。”张萧问道。 但秦萧也非常的清楚,以他的实力,根本没有可能对付的了石林神和隆树神这两尊三步神灵。 唰唰眨眼间,刚才没有任何生物的街道上出现各种各样的人物。然而那些人是虚拟的,她可以从他们的身体里穿梭过去。 不觉中有一种对有钱人的向外,有钱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就能有自己的想要的一切,楚风憧憬这自己的未来,憧憬着自己的明天。 罗平提醒起来,毕竟端木钊既然提出了这个解决之法,并且派出了端木铂战斗,那就说明了端木铂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强大手段,才会让端木钊如此信心十足。 就连一向很淡定的玉锦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说这些记者太可怕了吧,为了收视率已经拼了。 瞬间,两道紫色光芒闪起。魔神略微一惊,以为铁木云假借投降之命趁自己不备攻击自己。但是仔细看去,铁木云周身竟然闪起了一道道的紫色光芒,同时,龙空,曹云,柳残风和萧尘,周身也都闪起了紫色光芒。 我并没有到对面的区域,而是到城中跑去,毕竟烈焰城是一级主城,那么守卫想必也是很厉害的吧,如果用守卫缠住这些马蜂的话。 刚到初级班的宿舍区,铁木云便感到一股很强的玄气波动。正好来自铁豪宿舍的方向。 与之相比,李天畤的阵法水平就简陋太多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领会和操纵这些阵法,只好谈合作,合作的对象自然是被他制住的那几张大嘴巴,这几头神魔即便再愚蠢,也是亲眼看着‘寂灭’布置阵法的过程的。 “啧啧,看看那些穿紫色衣服的人,多么的潇洒飘逸!”萧胖感叹道。 第246章 太子中舍人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诧,或探究,或深沉,都瞬间聚焦到了太子身后那个一直垂首敛目、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年轻司议郎身上。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面上沉静如水,唯有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光滑的木质表面。 他的目光越过李承乾,落在那青衫 这让她心中不单想马上杀死陈风,还想把陈风挫骨扬灰,让陈风永世不得超生。纵使是这样,她还觉得不能消除心中对陈风之恨。 话音未落,罗恩便发现,阿加莎居然用她那一身金属衣服把自己包了起来。 “我知道了。”华年已经平静下来了。该来的躲不过,是时候该面对了。“陆夏最近怎么样?听说,你把她送进四氏学院了?”华年淡淡的转移了话题。 “夏夏,你朋友刚醒,口一定渴了,你去给她倒杯水来。”陆苍不着痕迹的将两人分开。 杀人是不需要犹豫的,所以在兵线进塔的一瞬间,我就起了杀心,而通过我的走位,对方也明显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后撤,而他的后撤,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虽然有周汉良的时候不能把炮火集中在老九身上,但是我也必须要让老九知道,上一场比赛会输的原因,就是在他身上,这一点是不能否认的。 “你们安排这些新兵继续操练。然后给我点齐营中所有射声兵士,我们到草原打猎去!”刘天浩又是分赴道。 “主公,两军交战,不一定要拚个你死我活的!如果,我们只是剪除了贼首,其他贼众尽皆俘虏,或纳为民,或纳为奴,岂不是就能全了主公心意?就似循那云中城事一般,主公心结也可以就此打开了!”关羽缓缓开口说道。 蔻蔻搜罗了一圈,对这衣服的颜色质地稍稍有所挑剔,这些衣物看上去都配不上张天养的气质和样貌。于是她的目光直接跳过二楼,落在三楼之上。 悻山三人冷哼一声,然而就在他们刚出手的时候,一个诡异的影子瞬间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个黑袍人,而且还是独臂人物。 卧槽!她TM说的是人话么!不过……仔细想想她还真就是个生活玩家。 广袤的天际随着拳刀相交,坍塌出一个诡异的空间,仿佛是通往另一空间的隧道。 沿着长街一直追到城北,最后慕青岙干脆跳上房子寻找城北的每一处,都没有发现宋轻云的身影,此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慕青岙心急如焚的回到客栈,也没有她回来的消息。 却是杨广随意抓起手边金龙嘴里的宝珠,一把砸到他额头上,砸的他鲜血淋漓。 苏锦笙从来就没有看到靳苏礼脸上会露出这么凶,很危险的模样,所以那瞬间也很害怕了,转身就跑人。 黑衣青年把黑衣脱去,露出一件花衬衫,带着墨镜发动车子,去追苏宇和老青牛。 “我次奥……”苏宇心头狂跳,眼看身后那头妖灵巅峰的魔鼠冲来,莫邪剑出鞘,一剑斩了出去。 她心里清楚公公心胸狭隘,一直惦记着宋轻云的家产,表面上对轻云客气,背地里没少讲她的坏话。 毕竟周围的攻击太多,莫天就算可以捕捉到所有的运行轨迹,也做不到完全躲开,那么只要躲开一部分最强的攻击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王皓直接兑换浑然天成级巨剑精通,这使得刚刚暴涨起来的身价瞬间跌落,只剩下330万点反派点。 当然他们想把久九与纳兰末央留下来的,但久九拿出特别行动队的证件,立刻便可以离开了。 待会就要去灰老鼠灰爷家里面,休息去了,还是等明天再说,或者,再去参观吧,只能如此了。 让站在门外面的李建民也吓了一跳。他想,这一回方昊一定死定了。 全场众人立马抬头看去,只见一条巨大的紫色雷龙急速而来,然后悬浮在十亿主神的上方,并且在龙头上还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想不到若是后天没有贡献出,可以让这个地下世界,老鼠王国的鼠族,修炼成妖的功法,居然要我去做种马。 同时,王皓表示自己嫉妒了,这么多牛逼人物被踩在脚下,这感觉一定爽到没边。 荒都的一处酒馆内,脸色绯红的两个汉子坐在一楼的窗边,一个腰间佩着把精钢刀,肌肉四肢粗壮有力,乍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这一回,叶谨瑜没有再瞄他的胸口,实在是他头上的白布太显眼。力的作用下,梁添诚连人带椅靠倒在地上,脑袋更是跟地面重重的撞到了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包得好好的脑袋又被开了瓢,躺在地上不复刚才叫嚣的模样。 众人听后,觉得可行,因此开始安排人手紧密的盯着巫族的行动,看巫族是真的撤离,还是阴谋诡计。 当黑翼虫王狰狞威严的躯体降落在地面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一道道粗重喘息。 地上的九天弱水,好似接受了指引,开始逆反常态的倒流而上,在此好像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元始天尊的臣子。 看着那落寞的背影,明明那年自己根本就没有做错什么事,却把一切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推,背了那么多年的自责到底什么才能解脱,看着她过得如此违心,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恨这样的自己,只能看着她默默的难过。 “难道你的华语,是那位圣人教给你的?”林楠大为惊讶,该不会除自己之外,还有别的华国人来过森罗岛? 张志平走到岸边,看着这片清澈的湖水眼睛中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目光,天人道刚刚成型不久,整个魔境中看似祥和秀美,但并没有什么玄妙之处,唯有此处湖泊,散发着几分奇妙的气息,惹人生疑。 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这少年一定是个独断独行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做,很少有人能阻拦他。 就在笑容出现的时候,他的脸已消失在黑暗中,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如今这个大院子里却是冷冷清清,大过年的,却没有人去上门磕头。 门从里面闩上,他推不开,也撞不开,敲门更没有回应。就在他已准备放弃时,他忽然发现门上的铜环光泽特别亮,显然经常有人的手在上面抚弄摩挲。 第247章 一场需要父子二人配合的“戏” “儿臣以为,可由两部分组成。” 李承乾早已打好腹稿。 “一,乃宗室之中,素有贤名、且对社稷事务有所了解之亲王或郡公。二,乃朝中精通算学、德高望重之重臣。” “如此组成议事堂,凡涉及债券发行总额、重大工程立项评估、特殊准备金动用等核心事项,必须经此议事堂合议,多数赞同,方可呈报父皇最 河源县城一战,特战队损失了数名队员,为了补充人数,罗战跑遍了各营才选出几个有潜力的队员。 如果是那样,那么以前的很多事情就能说的通了!此时的天卫明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百种感觉萦绕在心头。 江尘这次听得更加迷糊了,但是他记下来了,尤其是十全十美,天道忌全。 叶雨卿有些云里雾里,只是没办法就把人就那么晾在那儿,还是打算去找了些吃食过来,缓解缓解气氛。 进入洞中后,眼前的景象全部一变,这并不是漆黑的洞穴内部,而是一个全新的景象。 我之所以这么看重钱的原因,并不是我爱钱,而是我现在没钱,要不是入职奖励的那五千块钱,我可能连买烟的钱都没有了,我要是吃喝不愁,你看我还是那种市侩的人吗? 现在林然的这种状态,就是距离死亡非常近了,可以随便踩一脚,林然就会死。 圣子的算盘打了起来。眼下的情况已经对他不利。所以,他要提早做好准备才行。否则,到时候的情况他不一定能够应付得过来。 距离独孤长空随往生舟前往冥河彼岸已经有五天了,紫天蝠在保护成卫天回紫金国后,便一直守在林尘身旁。 一进府在穿过长廊时,该是惊动了那个老妪,她已经醒了,便又起床在知道人已经进来了时。 陈夕稍微放心了,又跟他说起纽约当前的局势,把教会和血族现在的实力向他讲解了一遍。 “以沉,你师父这次让你回国,也是想让你练练。”薛宜妙再次搬出了宋以沉的师父,只要是提到她的师父,她便总会妥协几分。 “公主……”百灵低声唤道,嘴里的猪蹄亦是变得没有滋味儿了。 产婆却也不敢与他说了,直至云浅浅吩咐了下人们将热水给烧了,再是来到产房,竟是见着景子安仍是在里头犹如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 三方人马都不是普通人,所以他们也没有派人互相通知什么时候去、在哪个地方集合,反正到了公海上面,很容易就找到了。 王进是坚决不会同意如此随意做派的,灾民们本来就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全村老少不分好赖的全部塞进一个大通铺,心情焦虑之下不出问题才怪? “不会吧,再怎么说咱们南方革命党的实力不比北方差甚至更强,袁世凯难道不怕惹起众怒?”王思量吃惊的大叫起来。 ada邪魅的眼神望着骆明非,手不安分的挑逗着他的敏感部位。 “本郡主如果同常人一般,又怎么能喝到国师亲手倒的茶!”说着,夜雪还一口将杯中的茶饮进。 “皇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恭敬,昭德帝淡淡的点点头,却是不曾发觉,安公公眸中早便带上了淡漠的冷光,连带着神色亦是变得平淡了不少。 九卿淡淡一笑,巍然不动,台下诸人情不自禁的瞪大了双眼,若这一招凤九卿躲不过,肯定非死即伤。 再下一秒她只听到了一声呜咽,随后身上一阵大力,自己被人狠狠拥进了怀中。 这个身影是瞬间出现在莱卡的身后,就像是被直接传送到这里一样。 我不会后悔……绝对不会后悔……”陶艾芯依旧是一脸坚定,胡胖子和刘妹子都是默默摇了摇头。 人人都说皇帝那是因为过于思念皇后,这才忧思成疾,驾鹤西去。 随着真气透体,周边的空气被冲击得滋滋作响,还衍生出了丝丝暴烈电流萦绕于他,令他的威势暴增。 她想到苏绾心之前和大家打赌,说能查清这个事情时信心满满的模样,不免有些心慌慌的。但她又不想得罪申晓晨,因为她马上要去面试的一部电视剧的主要投资方,要是申家的ST公司。 整场对决当中,雷诺从始至终都没有用什么技巧,仅仅只是测试了一下自己肉体的力量而已。 都说是药三分毒,但叶枫此时身怀天医圣典,医术逆天,配比出来的药方,自然有益无害。 正午时分,哥布林准时来了,马卡洛将军下令攻击后,心中厌烦的伊卡洛斯使用出了他现在会的最强法术‘二阶轰雷术’来发泄这股怨气。 她相信姜逸不可能会看花眼,那只有一种可能,对方隐藏的很深,而且应该还有些本事。 “那我想吃的太多了,”华湘云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有事可忙,连点了几个菜。 同时,其他局的警长们看到这一幕后,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找到自己,然后拿出大量钞票,对着自己无比嚣张的说了一句。 熟悉的晕眩标志出现在水蛭王头顶,云风自己以为又将是一个被自己暴虐的BOSS,咧嘴一笑,仿佛经验与装备已收入囊中。 起床洗漱一下吃了个饭,又开播和观众们闲聊了一会儿,上午的时间就过去的差不多了。 第248章 越发的不讲规矩了! 李逸尘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长孙无忌会突然问及如此私人的问题。 但他反应极快,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依旧保持着恭谨的神态,微微垂首答道。 “回赵国公话,下官……尚未婚配。”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像 牛顶山这里好像是提前进入中秋,天气虽然在中午还有些热,可是早晚已经开始凉风习习,不得不让人在薄衫之下穿件贴身内衣。 三人又聊了一个时辰以后,易轩想起自家商会还有一帮兄弟等着自己,便起身请罪,向经玄真人与孔安告辞,回到四海会的临时驻地。 子墨一心放松,欣赏着落地窗外宁静的天空和树林,斜斜坐在软软的软榻上,享受人生最美的时光。 “那还等什么?咱们不是从几个寨子弄到不少好东西,多准备点仙石,一起陪我去买份玄符法门回来,只要有方法可以借鉴,我就一定能炼制出来。”易轩迫不及待拉着阮鸿胪就朝外走。 在此危难时刻,陆嫣然显得极为慌乱,瞪大了美目。林广元心中冷笑,再次发力,就要一举将其斩杀。 这一次,蛮七右手手掌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细缝,鲜血从其中缓缓流出,异常的猩红。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不敢置信起来,坐着的人纷纷下意识站了起来。 鲁奇一个纵身,跃上当晚木狼所站的位置,开始手指玄气,模拟几百苍狼国暗杀者进攻的路线。 叶轩眉头一皱,抬头看去,他赫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禁锢之力,随着这金光大剑斩来,竟是隐隐有要禁锢了他身形之势? 为了防止家里再发生意外,李白在他们家前后都布置了一个防御阵法,这个阵法也具有监督作用,一旦有异样,他立刻就能知道。 天泽如今需要的,是笼络人心,将十九大家族收归己用,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想到自己眼前的情况,他的嘴角处不由多了一丝苦笑,嘴里骂了句,这坑爹的穿越。 只是脖子处微微泛起的血光一闪而逝,王艳那志在必得的一击什么也没有留下来,但是“次次啦啦”的让人牙疼的声音回荡在众人的耳畔。 彦浅清拉着舞姬来到这样个安静的地方,回头不见慕容紫荆找来方松上一口气。 他随即跃上了D轮,开启了决斗系统,展开了决斗盘,双方的决斗系统对接,锁定了决斗目标,立体质量幻象启动,决斗随之展开。 恶之双神有些类似于傀儡一样,并没有太高的智慧,对于力量的使用也并不精妙,只是粗糙的肉搏和吐嘴炮。 黑冠首领的目光落到了百里缘手中的法杖上,然后看向了百里缘。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云诗彤趴在桌子上,一只手举着手里的酒杯拼命摇晃。 雨族尽可能地钻漏洞,给雨蝶争取全副武装,不过毕竟雨族的身份摆在那里,雨天行亲自到场,林轩也在,他们也不认为雨蝶会出什么事情。 宓珠一听,再也忍不住,直在那里呵呵的笑起来,笑的花姿乱颤。天玄子在一边看着,不禁又看的痴了,心里直叹道:要是被宓珠欺负一次,就能有此佳景,我倒愿意被多欺负几次。 李灵一心里很满意,这样至少就说明两人还是很听话的。如果他们不同意的话,那就肯定不会留着他们在身边的。 第249章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父子默契! 第二日,一道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皇帝用玺的诏书,明发天下。 诏书中,首先肯定了东征将士的英勇与功绩,宣布将对所有立功将士、官员依律行赏,名单由相关衙署核定后公布。 这部分内容,让关注此战的朝野上下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军中,更是期盼已久。 然而,诏书的重点,却落在了后半部分。 云宸要的是轮回战场最终的胜利,要的是内院第一强者的宝座,如果连眼前内院排名第五的封骨衣这关都过不了,那他还能追寻什么。 帝鸿坤脸色并无变化,不过说到最后,他的眉头倒是离奇的挑了挑。 又接着窗帘的掩护,几步越过草坪,翻出围栏,离开了阿什福博士院子的范围。 竟当场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红色项圈,连带着自己的带刺长鞭一道递给李长生。 “有我们辅佐,他想普通都不行,而且他还习得,磨珂的一大绝技,炼妖诀。”青龙自豪的说道。 蓝色火焰瞬间化成一道法阵,一道银白色铠甲从法阵之中出现,巨大的银白色头颅出现在空气之中。 山上的果木,从种下最初,沈芮就做足了滋润生命力十足,现在已经成功深深扎根全部成活下来,对于目前的严寒适应良好,没有存在冻死的果木。 因为喝了酒的原因,电梯里有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她身上的香水味道。 在她眼里,李长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哪个母亲舍得自己孩子孤身入龙潭虎穴? 创世龙骑士一剑朝着盖卡劈去,随后一道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发出。这道冲击波不是很强,只是勉强吹动衣角而已。 弱水杀伤力极大,消神蚀骨,一般仙人也不愿意沾染。而弱水中最顶级的弱水“三天弱水”更是与三光神水相齐名。 酒杯落地发出的破碎声,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见到天机子手中握着光剑刺入秦川胸口,顿时全都围了上来。 “胡闹!”归藏洞主一听,当即火冒三丈,呵斥道。见到归藏洞主这般怒气,影媚也是吃了一惊,暗想:“这人到底是谁?竟叫洞主如此袒护。”心中想着,口中也是闭了嘴,不再说话。 多,因为没有外界的互动反应,你就无法及时察觉身边潜在的危险。 某一瞬间,银枪老妖似乎想到了一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几乎是完全不存在的,而眼下,却在逐渐被应对,若是真切的话,他唯一面对的,怕是只有死亡。 肖紫烟拧起眉头,这个方益明还真是死缠烂打,自己明明拒绝了他,他还好意思过来? 自己在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支配着自己的方向,让他身不由已,更让他感觉到无可奈何。 不屑的冷笑自邪月口中传来,随即,只见其手中血元涌动,血色神锋再次出现在了其手心之中,而且体积亦是配合着他的本体变大了数倍,十分称手。 当然秦阳也知道,这些人恐怕会是将信将疑,也会将此事汇报给天照宗的最高层如天照宗主。那天照宗主肯定会怀疑吧,毕竟那家伙最清楚,他只是自己假借了一个神明的名字来哄骗世人的。 而就在昨天王室的精锐部队也是悉数报答形成了合围之势将冷月山庄彻底的包围。 金申英林动在另外的节目中遇到过,BOOM虽然没有在节目中遇到,可是在后台,通过姜虎东的介绍也算认识。 第250章 臣恳请陛下,废黜太子(求月票!!!) 房玄龄那间不算宽敞的班房内,气氛异常。 几位帝国顶尖的重臣围坐,一张张神色严峻的脸烘托着此刻异常气氛。 长孙无忌那句“变天”的断言,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萧瑀须发微张,率先回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何止是变天!此‘信行’若立,三省六部,形同虚设! 唐倾抿唇笑了一下,牵着唐宁的手,在金发碧眼的服务生的招呼下进了包间。 黄云飞也并非要贪图长空云母精精,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以他如今的相貌出去那也是傲视天下,只是看起来有些异类罢了,其实也无伤大雅,天底下相貌奇特之人比比皆是,他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吗? 由于长时间的战斗,海风将血液都吹得凝固,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两瓣嘴唇沾在了他的左侧脸上,像被死神亲吻一般。 晚凤堂里,只有大房一家。虽然事关整个姜府,不过出事的毕竟是姜梨。 莱茵哈克把巨剑插在了地上,抵挡着这阵狂风,以此屹立住自己的身形。 不过就在洛奇微微一愣时,一个声音却是从另一个方向传了过来。 可如果联盟能够保证全力防守背山村,力保村子不失的话,洛奇自然就可以大大的安心了。 姜梨笑了笑。何君果真是长大了,面对仇人,到底也知道不是所有光明磊落的办法有用,只是这成长和懂事,看着却让人有些心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锋大陆上有很多陌客都是被他所引来的,我也是其中一员。”韩阳平静的说道。 上午在汉斯渔场看到鱼塘排水,林克就想到了利用贝尼汉斯新研究出来的超级分解细菌的一个方向。 身上的酸痛感让他闷哼了一声,随即便听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他抬眼看去便对上了沈落溪疲惫的眼眸。 想到就做,不过在做之前,邮箱里突然又收到了秦卿发来的入职简历。 华玲玲特意留了些庄稼没收,等它们瓜熟蒂落后再重新生根发芽,也省的她再想方设法的寻觅种子,只不过到时候还得将幼苗重新挪栽一遍,那也是个费劲费力的活,可她只能这么做。 毕竟这算是他第一次跟朋友们出来玩,也不希望大家闹个不开心不欢而散。 “而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道尊你要怎么做?”宋淑此时目光闪动,轻声道。 “少爷现在可以出关了,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熟悉下开元八层境的感觉。”牧海建议道。 周晏京这人,给不给面子全凭心情,或者看马屁拍的位置对不对。 就属她的天天哥哥她最熟悉,并且天天哥哥人又亲切友好,还总是夸自己可爱,她真的好喜欢天天哥哥。 华玲玲实在没想到,一个大学生的喜气竟然惹得众人疯狂,她都心思着明天关店算了,省得那些人都回过味儿来后悔买的衣服了,再去退货退款她今天不是白忙活了。 想到这个可能,管事背后冷汗阵阵,那他刚才对沈落溪出言不逊,岂不是死定了? 每前进1位,就能多少不少的分数,如果想要出线,最少也得获得前5甚至前3。 宁悦也没藏着掖着,就直接拉李晓晓到走廊,将昨天在公交车上的事情全都说了。 韩毅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蓝衫,头戴褐色纶巾的男子正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有时候看似没有进圈位置但是通过REP一看,其实还是有地方可以强行呆的。 只要他能够多拖延一会儿,相信老大他们绝对会感觉到事态的不同,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有着冰蓝色眸子的“何安然”漠然的看着生生停下手中长剑的苏明月,毫无生气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诡异妖邪到极点的笑容,她之前轻飘飘挥动的右手已然是抓在了天璇的剑身上。 这次与会的,包括军机处的是三人,叶天明,高显,贺征,赵云,林晨。 乔浅沫又紧张又期待,如果她最后是第一的话,那刚才summer不就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吗? 她不知道的是,电话另一端接的人并不是上官惊世,而是她口中那个算计她的上官总司令。 “好,那我就相信师妹这一次了。”宁悦心中发笑,倒是很少能遇见这么好的事儿来。 那个土匪最先懵了,他们像个傻叉一样在这里等了那么久,结果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幕岭外围的地形如何,是他在北疆多年的所见所得,因而这一部分是不会有问题的。也正是因此,苏云起下定论才下得如此笃定。 床榻那边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有人挣扎地拖着疲乏的身子在下床。人一旦沾染了病气,行为动作就会变得凝滞起来。拖拖沓沓得不成样子。 乔安冷哼一声,似乎心意已决,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改变主意。 胖子的话说完,高翔和瘦子就点了点头,不过高翔也提出了异议,那就是我们吃的蛇丹,不一定就是毒药,也许是她们为了怕我们造反,而有意骗我们的。 第251章 撞柱!!!(求月票!!!) “都给朕住口!!!”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与咒骂。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当这里是市井街坊了么?当自己是骂街的泼妇了么?”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冕旒剧烈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急促的脆响。 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晃动的旒珠,扫视着下方瞬间僵住的百官。 张青阳催动剑意,源源不断地以心灵板砖作为能源输送过去,剑意则释放出淡淡的剑光将无形的压迫感给挡在外界。 好在超市的格局都是把货架摆的如同迷阵一般,目的是想让顾客多在里面转转多买东西。此刻这些货架也有效的阻挡了一部分丧尸围过来的速度。 不过,妖族各个队伍的领头人均是人形,按照鸮族的情况对比,想来也都是有半步天尊的。 樊芜觉得很开心,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了解了更多的密辛;或许是看到师父眼中的喜悦,那是对自己的认可;或许是因为自己这一世有了本质的不同,有了对自己曾执着的目标更深的认识。 自家分院这边的强大宠兽战士莫名其妙就输了,让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当中。 她身后的许家族人不过在场之人的十之二三,除了许墨,大多数天赋一般,资质平平,修为不过远游之境。 收编了乔瑁的士兵,刘岱也没有了心思留在洛阳,直接带着兵马回了允州。 齐州市西郊,风景秀丽的玉阳山脚下,一个衣着普通,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青年从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上下来。 李猜到了一幢别墅前,更加狐疑了,如果不是水姐,那么那个有钱人这么无聊盯上了她?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还请圣上谅解。”柳子珩抬起头望着圣上,并没有被圣上吓退,眼神十分的坚定。 光岚之前一直都在,原定计划是在关键时刻接应主人的神魂,没想到在紧要关头,主人一举反败为胜掌控大局,既然向左赤二人下达命令,说明此刻已经安全。 不怪四爷这么想,此前他对府里有过两次大清洗,肯定对福晋势力有过重创,如此又一次大清洗,肯定有她的人,说不定福晋承受不住如此大的损失,忍不住了。 她真是不甘心!嫉妒之火于心间热烈的燃烧着,于是,嫉妒眼红的李氏,一张俏脸狰狞极了,顿时把从前院回来的弘时给吓到了。 钟离眛与岳璟、祖地之图这两件事,轰动了整个大陆。这些事,慕雯自然也知道。随后,岳璟消息,再没有消息传回来。 一时间,无数战马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纷纷倒在了地上。战马一倒,这些骑兵都糟了秧,要不被砍成肉泥,要不就被枪兵桶成了筛子。 吉利巴尔转身刚要走,发现擦脸巾还在自己手上,又赶紧连跑带颠地过来把它重新搭在木桶上,这才笑嘻地跑了。还好,没忘记关门。 后金左翼军无视了地上的尸体,如同什么都没看见,踏着这些尸体继续前行。 李辉并未靠近合道山,山中有五名高人或坐关,或悟道,他们皆修五行之道,希望借合道山的余韵步入巅峰。 一屁股坐在池子边上,抱着胸口撇过头,鼓脸紧闭着嘴拿鼻子大呼气。 “新人?一个穿着神器套装的玩家是新人?弗格里德,你给人出头的时候还是看看人家需不需要吧!”火焰王阴测测的说道。 第252章 不杀人,不足以震慑宵小! “这大唐朝廷,需要的是忠君爱国、实心用事之臣!食君之禄,便当分君之忧!” “而非尔等这等只知结党营私、动辄以祖宗法制、前朝旧例来掣肘君父、谋取私利的国之蠹虫!!!” “太子殿下圣明!!!” 马周、刘德威等寒门官员激动得热泪盈眶,齐声高呼。 李承乾这番慷慨陈词,不仅驳斥了对方的 当周军的两轮标枪投掷完后,原本六余名江淮军,已经只剩下了两余名,而且他们的方阵早已不成形,出现了阵型整体混乱和松动的情形。 “我现下又救了你一次,你该如何报答呢?”博尔济吉特氏·罗布和用仅能两人听到的音量淡淡的说道,脸上依旧是那威严的神情,丝毫都没有因为嘴中所说的话而有变化。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合二为一?怎么回事?”裴君浩两眼深如海洋,拦住想要追出去的梁嘉熙幽幽发问。 众人虽然不知道姜易会拿出什么样的宝物来,但从这股巨大魂力波动来看,一定是不凡之物。 因此,姜易没有丝毫的怜悯和手软,挡我者,一概轰杀,绝不姑息。 只见那数十只毒虫爬到了臭姑娘的身上,从衣袖中钻入。然后过了片刻又从她的裤管之中钻出,只钻出后又从裤腿钻回那木盒之内。 慕芷菡不免想,要是这次要伦敦君浩出了意外,她也一辈子会是个什么样子呢,那么母亲这么多年来,心里又都想着什么?真如她看上去这么平静吗? 开了房门,用脚轻轻将房门掩上,将她轻放在大床上,吁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欢笑一声,扑了上去。 打从第一眼见到轩辕霆野,她便已然不可理喻的爱上了他,人们都说戏子本无情,可是爱便是爱了,自己的心早已对不上自己的口了。 朱峰现在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着,看了看李浩,连话都不说,冲跟着自己的几个跟班使了使颜色,意思是说赶紧溜吧。而且转身就要走。 这时,萧老道一猫身,下到了二层台阶上,随后又从二层台阶,跳进了院里。 李子昌将内宅全权交给谢氏打理,既是信任也是出于规矩,却不是真心敬爱。 他没有和齐映云和吕且交换飞符印记,所以给他们发不了飞符;这次回去以后,一定得要和他们交换印记。 陈秉译见她犹豫着不接,还以为是不喜欢,再一想她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一瓶舶来香水,兴许看不上也未可知,再开口的时候,就更加没有底气了。 但是苏毅却注意到,这些高档一些雕像似乎按照一个顺序排列了起来。 她吃的很香甜,秦九川原本就没吃几口庄晨买来的早餐,这会儿闻到饭菜香味,立时就觉得有些饿了。 顾雅儒是第一代护国公顾源的庶子,能在老荣国夫人的打压下取得举人功名,不能说没有才学心性。 或者,更应该说她还是不知道要面对自己,面对她也喜欢上了纪念的事实。 “我去给你买一双,你等会儿。”陈时时皱眉,把袋子放在她身旁,起身去买。 一声爆炸声响;两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一道凌厉的罡风逼退。 一声沉闷的枪响,一发子弹击中了夏轩的胸口,夏轩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锦煜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他们身上的伤口,皆发现他们身上的伤口与他那日受的伤如出一辙。 第253章 那便……让它再吹一会儿。 如今这“信行”之议,等于是又在政治和经济命脉上捅了他们一刀,新旧矛盾叠加,他们不拼命才怪! 他的思绪进一步深入,聚焦于这些山东世家,尤其是核心的崔、卢、李、郑、王等世家的独特心态。 这些山东世家,尤其是所谓的“四姓”,向来是以中华文化正统自居,骨子里带着一种传承数百年的优越感。 他 如果再多些动物的话,沈农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养,毕竟黄丘部落里目前就那么点地方,能用的空地都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我是哈奴曼,一个神灵,至于年龄,就不告诉你了。”哈奴曼点点头。 摩特是铁锤铁匠铺内的一名干了很长时间的准高级铁匠,是斯特林非常信任的一个员工,掌管着铁匠铺三把钥匙中的一把,这一天他下班后照样买了些菜往家走去。 “那为什么大师级厨师和宗师级厨师做出来的菜也可以增加修为呢?”叶明纳闷了。 组织总部共设置了十万零九百二十一件自动防御机关,而外围区域就设置了两万七千零八十二件自动防御机关。 大量的触手还没完成合围便被黑洞扯碎和吞噬了,黄衣之王眷属怒吼着,震碎了自己的黄色兜帽,露出了上面空荡荡没有头颅的脖颈。 而另一边同时压制着红雪与兽王两人的慕白,在无意中听到藏刀的对话后,他的眉头情不自禁地攥在了一起。 时间又是一分一秒的过去,鉴于巫的执着,虽然大家都感觉很冷,但是谁都没有说出口来,因为他们知道不等到那个东西出现,他们的巫是不会离开黑山的。 肖龙没有管他,三技能用出,立刻恢复了一些血量,继续攻击对方的射手。那个战士冲了过来没打几下,对方的射手就被送回了泉水。这个时候肖龙的技能已经好了,晕住那个战士,攻击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两百多位皇者中,人类有十五位,确实算得上十大巅峰种族之一。 自己可是老大,这种场合肯定要镇住场子,不然以后谁还服自己? 李婶子见状不对,不好多呆,安慰两句就走了,倒是苏老太太和刘氏逛了过来。 这一次,宫仁没有再装神弄鬼,两掌合什,同时将三个金币夹在掌心,屏气凝神求问吉凶,将合什的双掌上下摇动,连续摇晃五次之后,宫仁松开双掌,“噹!噹!噹!”三枚金币落于桌面。 把矿泉水塞回挎包,江黎也凑到姜绾身边,脱掉鞋袜,一起把脚泡在水里玩。 他的修为直接增长了一大截,距离心旋境七层越来越近,体魄更是翻倍增长,他一拳打出,甚至能打出空气爆炸声。 最后在单正豪的建议下,大家就在大院里玩起了摆拍,36张胶卷,足够他们挥霍。 体内一股微弱的罡气浮现,整体呈现出天蓝色,所过之处带着一股极致的寒意。 张磊石虽然是乌浩宕的大弟子,可是只是学了乌浩宕的「外门功法」,「内门功法」气功这个最核心的技术由于当年拜师时候年纪跟当时的经常条件不允许,没能修练气功也没有举行拜师礼,相当于外门弟子一般。 “领导,这就足够了,我们刚刚从部队下来,除了杀人开枪,什么都不会,以后还请领导多多指教。”李多汉说道。 火天看了一眼林峰,自然也明白了林峰的意思,点了点头,并沒有说什么,随后他便指挥着妖族大军朝这雪峰之城进发了。 第254章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制衡? 他心中冷哼。 他要的,就是打破这僵化的制衡!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他是天子! 他难道还要事事看你们这些臣子的脸色不成? 玄武门……一想到这个词,他心中的暴戾之气就难以抑制。 若非当年他行非常之事,这江山岂有今日之盛?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木识青:当然没毛病了,住宿费交一下,我们关系这么好,你们怎么可能给的少。 万年前,冥界与魔界的那场争斗,以及后来镇妖塔怎么从十八层地狱拿出去的,又为什么镇压在了长白山,以及魔君最终的现世,都是在冥界的预料与掌控之中的。 以前她只想着报恩,想着要还杜康的恩情,所以才努力学习,拼命工作,让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可是今天看到杜思翰这么努力的为自己的梦想争取着,她突然很羡慕杜思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会努力争取。 无明禅师便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讲了一遍,讲得滔滔不绝,热血澎湃。 余刑坐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瞬间就听见了车子的轰鸣,这声音真美妙,这数百万的车子果然是没白花钱。 就在昨夜,我们一如既往地观察了一下棺材里的情况,尸体在那时候还在的,但今早却……”士兵如实汇报道,双手不断地颤抖着。 “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人已经帮我们集齐了十块符咒,而我们这只需要去取就行了。”沐辰神秘的笑了笑,说道。 当她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这时候已经没有公交车了,早上是段睿骅送她来的,所以现在她要么走回去,要么打车回去,而这个时候,她果断的选择了计程车。 “识青要不要喝杯奶,垫垫肚子,不然会饿。”黎溪端着一杯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走过来。 林慕阳礼貌点头,看着这一个沈晴雪眼神流动,目光流转如同碧波湖面,精致容颜加上俏丽笑容,让人都不敢侧目。 另外,近闻你身边常有一些人,左右你的手脚。你是与我们作战的名将,为何还被他人左右?中国有句古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希望你三思。 只是,那种身不由己,听天由命,寄希望于“敌人”把自己当成一个屁放了的感觉,简直太过于糟糕了。 第二天,是龙兵和方婕大喜的日子,也是整个第九大队大喜的日子。 回到房中,天玄大手一招,数千纯元丹便化为洪流从其乾坤戒中飞逸而出。 卫锦宏收起了结界,他蹲下身子将痛哭的红英搂进了怀中。山洞里的杜迥搀扶着欢婷走了出来,他们看着眼前的场景,心痛不已。欢婷只觉得双脚微软,差一点就跪在了地上。 “队长应该会来,不过以萧云的性格,只怕不怎么好相处。”骚念道。 但王凯却不敢大意,不管这挖掘机到底在不在背后,现在的他们也没必要这么着急上。 方婕虽然早就料到龙兵会这么回答她,不过她的心里仍然有种酸酸的感觉。 “锦宏,你呢?”杜迥虽然不知道食骨鸢有多恐怖,但是看着一项冷静有分寸的卫锦宏,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架势,不禁也紧张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这里的空间与外面不同,没那么人多眼杂。 第255章 父皇不方便做的,儿臣可以… “所以需要策略。” 杜楚客显然已成竹在胸。 “陛下那里,殿下绝不能表现出对信行本身的反对,反而要表示支持,要体谅陛下的难处,主动为陛下分忧。” “至于长孙司徒、房相他们…他们此刻最头疼的,无疑是那群罢官的世家官员如何安抚,朝局如何稳定。” “殿下若能在此时站出来,表示愿意去劝 毕竟,四大家族的叶家和孙家也在,这两大家族,能轻易放过这么好的东西? 距离集中营几百米的地方,穿着雨披的人在黑暗中向那边张望,为首的一人将被雨水打湿的银色发丝拂到脑后,深邃的双眼中是逼人的赤红。 果不其然,在约莫一刻钟之后,抱着剑的徐舒去而复返,看到了那个坐在自家檐下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才算有些安定之意。 弗拉德三世靠着河边的树干坐下,脑子里是克罗米娅和伊丽莎白的谈话内容。 她觉得她这样很不好,明明只是来看望一下爹娘的,她并不想让他们担心,可是见到他们就是忍不住的想哭。 黄沙口醉君楼,这就是当年十娘所在的酒楼,也是黄沙口最大的酒楼。 可是安秀儿进去之后,却是让她下去,她说要有事情跟安铁石兄弟说。 芸娘现在虽然还怕严颂之,却没有之前都没惊慌了,严颂之翻到墙中时,身上穿着的还是他们大业的军服,一看就是将领,这些将士保家卫国都不容易,不能白白地丢了性命,所以芸娘才救了他,甚至帮他解毒。 耿五身手不凡,自然不是普通人,齐蓁一方面觉得耿五不差,一方面又担心他欺负了翠琏,索性也不管此事,若这二人真看对了眼,她再做主也不迟。 无论哪种级别的比试,令萧长风震怒的是,这些外门弟子竟然不战而退,这是他不能够容忍的。 扶风身体扭曲,腰跨肩膀和腿脚并用,操控天地自然之力,六合劲带动混沌雷强势轰向大妖。 关越在看完刘同闭关还没结束后,又给药园的灵药浇上灵液,这才出了清灵派。 不管楼下几人,白夜悠然上了二楼,拿着一杯湖水泡制的灵茶,一边品尝,一边望着下方湖面。 扶风若不是打不过这混蛋,绝对会把他拉出来暴打一顿,这贱人打不过人非要去撩一下,错了还要强词夺理。 李发财若有所思,坐回在了沙发上,通过以上几点开始在脑海当中分析当晚的情况。 李发财轻轻点头,刚刚真三大朗的一根手指就将他最强的招式抵消,并且将他击飞。 狂烈的风吹得半部狂笑睁不开眼睛,他最自傲的速度在绝对力量面前也没有了作用。 罗炎体表的奇异红色纹路再一次出现,就像有岩浆在他身上缓缓流动,只见他双手向后一摆,大量的火焰从他双手喷射而出,带着他的身体向荆棘铁牛冲去,犹如一条炽热煌煌的红龙。 不过,在此打算之外,就在林涵逼迫那体灵存在,终于是交出了藏匿已久的藏渊神树之后,那得到的结果,却是让得林涵感到万分的无语与恼怒。 但是,这场战斗却不一样,两人势均力敌,那流露出开元境波动的武者,实力真的不凡,打了好久了,还没有结束。 就在这时,宋琪动了,真元境武者,没一个能看清她的动作,解沐动用DL1系械术,都无法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痕迹,这种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械术的极限。 第256章 那孤就动摇给他们看!(求月票!!!) 他同样看出了李泰的野心,但也同样认为,在当前的僵局下,一个能被世家接受、又能让陛下放心的皇子来掌管信行,或许是打破僵局的一个可行方案。 “殿下忧心国事,主动请缨,老夫佩服。” 房玄龄的语气平和。 “安抚官员之事,至关重要,殿下若能使他们迷途知返,于国于家,功莫大焉。” “至于 输送着查克拉的祈樱,瞥过目光看着阿玛鲁的一举一动,内心也是一阵感叹。 要是食物链出现了断层,现有的生存平衡自然就会被打破,不破不立,塞埃蒂曼星球现有的平衡打破,只要能建立新的繁衍平衡。 把她推进洗手间又将房门反锁,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得出来,他想干什么。 “哈哈,我们等你等得好辛苦,前方的战场,非常吃紧,等到你锤炼完毕,我们都会前往前方战场,再次与敌人拼杀!”有人急切的吼道。 再一出手,完全不同以往,手中青龙骨鞭,一挥而下,如蛟龙横击,没有任何的留手,完全笼罩离殇数百丈的阴阳莲海,让离殇避无可避。 罗盘虽说能够探查到离殇的位置,可是显然是无法做到太精准,不过这样也已经是足够了。 她摔的那一下子也没摔出多严重的伤,就胳膊肘和腿擦坏了一点儿,流了一点血,护士已经给她清理过,伤好后可能连疤都不会留。 这会天魅机甲一个折返,朝着下方急速下坠,当然了,在太空中去往任何一个方向,都是没有重力一说的。 被我这样直接扒皮地骂,周佩玲倒是淡定了,她沉思了一下,估计在想我说的某人是谁。然后她直接跳过这个,继续说她的。 “王爷,之前她说过不会放过我的。我害怕她……你、你会保护我,对吗?”叶澜儿鼓起勇气,问了这么一句,迅速扑闪着睫毛,想要萌死他。 “放心,我不缺侍候的人,我少的,是能听我说话的人。你得了空,多进宫陪陪我说话吧!”皇上微笑着说道。 那么,之前柳家那一场混乱,直接将柳老爷子从首辅之位拉下来成了白身,连累三个儿子都被明里暗里降了职,是肯定与柳慎之相关了? 洛轻羽也不知道,屋子里又没有挂钟,他们身上的手机和手表之类的电子设备全都在进入任务的时候就被主宰没收了。 夜祭今天也没想给那些人造成什么伤亡,他想布一个陷阱,希望对面不会识破吧。 说着,允臻阴着一张脸,甩了袖子勉强的作了个别,离开了屋子。 只不过这样的传闻只在坊间私下流传,大家都选择心照不宣,并未宣扬。 刘妈妈被送回去后,其实身上并没有多少伤,可她却实打实受了惊吓。 如果没出现,那么镰刀老板就不是主导人格,应该只是老板在三楼的影响下慢慢形成的一个东西,他们就更应该趁现在消灭掉这个家伙。免得日后成长起来要了他们的命。 这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了,想重拾夫妻过往的温馨甜蜜,怎么就不行了呢? “你不后悔就好。”林宜佳也不劝她,只希望将来柳慎之成家之后,蓝心能将心思收回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对于这一百来艘战虫的内战,其他所有的战虫及飞行器都熟视无睹,而且这内战中的战虫也绝对不会去攻击别的战虫。 第257章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晨光熹微,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官员们陆续到来。 绯袍青袍,按品阶肃立。 只是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些三日前弃官而去的世家官员,大多已回到队列中。 他们重新戴上了官帽,穿着整齐的朝服,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同——他们的眼神回避着东宫属官所 洪谦的面皮方松了一松,抬起手儿来,请林老秀才坐下。林皓父亲不敢造次,只立于林老秀才身后,林皓悄没声儿往角落里一跪,并不敢出声儿。 然而,如今却有着可以撼动两大超然势力的天才出现,这是两大超然势力无法容忍的。 皇太后再刚强,毕竟不得再垂帘,他知悉时,靳敏已叫罚了一年俸了,钱不算少,于靳敏来说却也不算多,最可气都却是脸面扫地。 一年一度的情人节马上就要到了,整个世界都弥漫着爱情的甜香,甜品店里的巧克力卖到脱销,花店里的玫瑰更是成为了店主的心头好。 沈奇的心骤然沉到谷底,明虚说的没错,他知道自己恐怕真的是完蛋了,但他倒也没有太过惶恐难过,他本来早就该病死的,现在还能活蹦乱跳本身就已经是偷来的时间,人不能太贪心。 一连串沉闷密集的枪响过后,那名实力凶悍的黄牙矮,在数十把狙击枪的同时瞄准之下,当场就被破掉了护体罡气,脑袋也在一把巴雷特的轰击之下,被打的稀巴烂,地上到处都是他身上飞溅出來的鲜血与脑浆。 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只要看到之人,无不能够感受其中之震撼。 傲宇嘴角挂着邪意的笑容对着自己身边的米迦勒和路西法说道,看他那意思,显然是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了。 他缓缓地向着谢玉峰走去,怒刀也被他缓缓地抬了起来,强大的锋锐之力正怒刀刀身之上席卷。 “谢谢帝天叔叔,那,我下去了?嘻嘻。”蓝佛子没等帝天回话直接来到生命之树的树冠边缘随后,一跃而下。 第二种攻击形式是寻找或者制造一个身体充当分身,将拔舌地狱和剪刀地狱的能力赐予。 抱在怀中的血婧妍微微睁开双眸,看向于面前宛如实质的闫灵儿,微微一笑。 不光是人影和车辆,还有两只体型庞大的变异动物,但似乎都是被人类驯化过的,规规矩矩的横在公路上,时不时的还打个哈欠。 既然老妖婆不肯告诉他们,那只有我自己亲自去探寻这个秘密了。 今天累了一天了,本来想晚上能睡个好觉,可没想到江苏来了这么一场。 有几次,他几乎忍不住想要离开蓝山学府,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专心修炼武道。 空气极为稀薄,而且离子特别多。温度相当高,且随高度的增高而温度升高。 那长刀上的暗红色火焰似乎瞬间浓烈了几分,在昏黄的灯光中十分诡异。 虽说嗓子有异,但就算他不能凭借声音立马认出,想必这三皇子也会寻个机会露出身份。 尤其是名誉德仁,通过赵子龙和赤木芳子的对话以后,他十分的肯定上次让赤木芳子狼狈回国的罪魁祸首就是赵子龙。 “安啦,我敢这么做一定是有我的理由的,宗主你相信我好了。”说着叶燕青就离去了。 而你的肉身每次破界凝元后,就会受到界面法则之力的积累压力,也就是这股压力的存在,会让你根本无法在当下境界中再次破界凝元。 第258章 是时代不同,也是帝王心术的差异。 “在其他地方,成了逆臣狂悖。百姓听谁?信谁?” “若有一份报纸,将事实原委、朝廷立场,明明白白印出来,发到天下人手中,那些歪曲之言,还有多少生存之地?”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几人都是心头一震。 孔颖达脸色变幻,显然在激烈思考。 窦静此时却眼睛一亮,抚掌道:“殿下此议,妙啊!如此 此时林雨涵坐在客厅定制的鹅绒沙发上,明明刚自己就要看到和自己那段记忆有关的新闻了。 有传闻钱学冲的二弟子吴无我不管是能力,天赋,都在柳无前之上,下一代的霸刀门门主,恐怕柳无前这个大弟子未必坐得稳。 而在旁边一直属于家庭弱势地位的大老板和晏禾,则偷偷地凑到了一起。 姚如烟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公子。”然后细细的把自己手中的鸡腿吃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之后,对他们二人说“如今天色已晚,我想早去休息了,失陪了。”说着便回了马车。 上面有不少在金陵市投资的外籍富商,差不多都是东南亚来华夏投资的大富商。 “我们就是随便来转转,在家呆着无聊散散心,还麻烦你父母干什么。”顾云棠客气的说道。 江薄没带着晏禾直接往镇上走,而是凭借记忆先去了一趟云郎家。 正所谓爱屋及乌,婶婶对温夏也是发自内心的好,不然不会早早准备好见面礼。 霸刀门最近声势鼎盛,行事不免有些霸道。吴无我出真气试探,便是霸道。但这不代表吴无我没有脑子,这一试探他便知道张宁也是天境,并且真气还在他之上。 只不过现在她因为带着铃铛,所以根本就看不到秦司桀和赵凯莉的魂魄。 一百美金能拿那么多股份,估计这家伙是在说笑而已。不管她手头的东西值不值钱,只要刘畅真的愿意投资了,这家伙到时肯定会有变化。 一道由雷遁查克拉牵引天灾的雷霆之枪,随着南斗抛射的动作破空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苍白带着些许蔚蓝的弧光。 任惊喜抬头打量了一眼杨先生,发现他说话虽然狠厉,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与漫不经心。 “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个官,手底下十几号人马,未来妥妥的元老之一,我可舍不得放弃!”姚言以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老兽人双目没有丝毫如寻常兽人那般暴躁的情绪,相反,老兽人虽然身形岣嵝,但身材高大,面容充满了无比平和的,他双眼中充满了睿智。 修身的裙子,很好看,束手束脚,甚至比职业套装还要难受,不敢有大动作,生怕走光或者扯烂到什么部位,很尴尬。 她知道阿钰的遭遇比她更可怜,所以她愿意给出更多的同情与宽容。 “你是?”来人先是为自己的不请自来冲白煦道了个歉,十岁左右的男孩一眼望过去便给人一种干净的印象,再仔细观瞧又会觉得他仿若出尘般一丝不染,如同……不在此世。 第二天早上刘畅起来的时候,李曦已经起来了,还把早餐做好了。她换了一身装扮,看起来比较正式。 大队的水泥厂是几十年前的产物,不过现在已经完全荒废了。那片地方现在也空了,想着老张手上有水泥厂,大队干部想把这个顺手也处理了。 待宋初一听完她需要帮什么忙后,不由黑线,她难道成了替别人挡桃花的专业户了吗。 第259章 太子搞出来的这东西不堪一击。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日,朝堂会相对安静。” “世家官员们会埋头做事,至少表面如此。而这,正是我们筹备报纸,悄然布局的大好时机。” “正是此理!”李承乾一击掌,脸上露出畅快之色。 “信行让青雀去折腾,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孤且看着。” “但这教化人心、引导舆论之事,关乎国本长远, “唔不要嘛!”童颜欣娇滴滴的说着,可却将萧羽的手,紧紧的抱入怀中。 这位神灵子嗣虽然离开了,但有关他的议论声在这里却久久不散,不少人亲眼见到了杜格斯出手,对于神灵子嗣的真正实力,都是一阵骇然。 这就像大世界里面邮寄东西,必须知道对方的地址和邮编,才能将东西邮寄出去,如果不知道对方的地址和邮编,根本无法办到。 既然如此,那城主,大哥,我们就下去先修炼了,”说完,龙二等六人便下去了,大殿中只剩下龙元宇和龙一两人了,等龙二他们下去后,龙一和龙元宇也离开大殿去修炼了。 所以,可以说,这张专辑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三人行这个组合积累人气的。 一声剑鸣,那口‘插’在远处山峦上的赤月仙剑受到了感召,被紫衣年轻人招了过来,化作一轮血日,迸发出强烈的大道杀意,朝着季默劈斩了上去,拦住季默这一拳。 云少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眼前的萧羽,根本就没打算放了他,要么把他打成一个智|障,要么废了他,变成太|监。 听到秦岩的话,刘少顿时火冒三丈,他没有想到秦岩居然不给他面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想杀了他,我扪心自问:是不是他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纠缠我们了?我真是烦透了他。 时隔数个月,那岐被陆羽打得残缺不全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如初,论恢复力,那岐甚至要超过陆羽。 风依旧吹卷着窗帘的角,飘荡着,空空荡荡的房间飘出来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吓人。 “总之,你们进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就好。我们的博弈,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殷离说道。 穆厉延也侧头,虽看不见,但他能感受身旁人儿的情绪,两人相视一笑,暖暖的,舒心的幸福。 陆羽早在神魔死地,吸收大帝之心时,就第一次看到了道宫九星境界,接着在混灵天宫中,吸收鸿蒙灵珠精华,触摸到了道宫九星境界的门槛。 他自然是知道,即便刚刚他想跑,估计也会被追上,索性他就不跑。而且,周围有其他人,他还能趁此机会,把局势变成切磋。 他本以为这里会是他发现秘密的地方,却没想到,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到极点的山头。 当初在神魔死地,陆羽和叶雪两人加起来,才吸收了鸿蒙灵珠精华中的一成,而现在,在这白起之墓中,陆羽一人就直接引入了两成精灵入体。 面粉厂后来因为没有订单,又负债甚多,那些员工闹事,带头的也是李叔,回想完这些,一直以来,她忽略的人是李叔,这个可能知道全部事情真相的人。 容景垣点了头,突然一把拽住苏婉,“别动,是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徐心云已经基本上适应这边的生活,而且别墅区里面有专门的运送服务。到时候可以直接从超市那边送菜过来,到时候扫码支付即可。 第260章 好毒的算计! “因为彼时并无‘信行’,亦无‘平准使’。债是太子以‘西洲之事’名义募的,乱子是齐王惹的,争执是陛下与太子之间的……” “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顿了顿,让李泰消化这番话。 “可如今,不同了。” 杜楚客的声音更冷。 “信行设立,殿下出任平准使,专司债券发行、评估、信用维系之 至今,他犹不知,如天清这等,如何才算过关,应劫中应劫,史无先例,纵人王伏羲再次,也多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若应劫过关,必定是一场逆天造化。 “无尘?”凤连城低低地念,纤细修长五指一下子握住了茶杯边沿。 心中是很不舒服,但看到展昭自责的样子,苗若兰又心痛得很,这事又怎能怨昭哥呢。 朱升源认定关锦璘11人揍了军统的第二个标志是34个军统都是把手高高举起,就像战场上战败的敌人投降那样;被关锦璘的人押着走进屋子里把门给带上。 可皇上随着年龄增长龙体越來越差,别说怀孕了连宠幸的力气都沒有,无奈何我只好出此下策,借你的种來完你我的心愿。 若兰平常在教中处事公平为人和善,无论职位高低凡是有人求助她必然想法相帮。 就仿佛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由气云形成的巨大旋涡一般,在露出的阳光照射下,壮丽无比。 关锦璘正跟伯拉德交谈,杜月笙在建筑工程师带领下从侧门进到实验室来了。 “那最适合我了,我一定吃得烧烤店老板亏血本为止。”金发光拍拍肚皮,以他的饭量,吃自助餐很赚的。。 能感觉到的是,朝仓夫人感觉到自己的套裙里面,忽然就有些湿。 短发青年一脸讥讽的看着李清风,认为他是一个菜鸟,刚才只是运气好而已。 赵学长一脸委屈,他费尽心机讨好这个红姐,结果红姐惹下了麻烦却把他当成了出气筒。 “居然恢复过来了。”烈古洛斯目光一闪,作为圣魔导术与黑魔导术的修炼者,他很清楚两种相悖属‘性’融合的痛苦和可怕,那是极其容易让魔导师‘迷’失自我的。 这原本就让她昨晚上一晚都没睡好,要是被大娘知道,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张云鹤心中很激动,很兴奋,他刚才可是听到李清风说自己获得了硬乌藤,那可是最坚硬的药材,是他软骨毒的克星,他心里能不高兴吗? 马程峰举过头顶晃了晃,里边还是噼里啪啦作响,也不知道上百年后,里边的宝贝是否完好。 莫凡眉头紧锁,那老头虽说把他送了过来,可这该怎么开门,那老头是只字未提。 “哈,我的了!”铁雷八宝将金枪拿到手之后,立刻丢给了身后的士兵。 而且他能感觉到,即便是召唤出了武神强者出来,也不可能击败他。 “秦老弟,这几位都是华夏收藏协会的元老,也是著名的古玩鉴赏家。”霍东元简单的跟秦凡介绍了一下。 “不算太难。”点点头,如果连白殷衣也办不成的事,那么她着急也没有什么用。 想到自己之前说的,陆羽的身份根本配不上苏雅琪,她就感觉到一阵脸疼,这无形的打脸,比直接打脸还疼。 不一会,火花冲天而起。阳兰终于转头看向外面。却见暗流涌动的湖面上,飘流着几十具尸体,而那商船,却燃着熊熊大火。 第261章 究竟想做什么。 十五日后。 晨光初透。 百官肃立,绯青袍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却无人交头接耳。 自卢承庆、崔仁师之事后,朝会的气氛便一直如此——表面平静,内里紧绷。 李泰站在诸王队列的前端,微微垂目,心中却在反复推敲着稍后要向父皇奏对的内容。 现在李泰以平准使的官职正是进入朝堂议事了。 青鹏神帝与楚轩两拳对轰,哪怕只是神体的碰撞也依旧惊人,四周的虚空和地面瞬间被震爆开来,更有实质冲击波横扫开去,瞬间地动山摇,无数巨石和参天大树化作齑粉,地面也是被撕裂开来。 她惊慌地抬起头,是倪廷宣,他黑亮的眸子正看着自己,眼神之中是焦急的关切。脸颊上还带着溅起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凌峰知道今天的事情不久就会传遍整个无尽还原,再加上自己这一番话,相信一定能够打动许多术炼师,到时候游天池也不必总是向自己抱怨人手紧缺了。 车内的莫天跃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但即使他亲身经历,估计也会选择和徐诚一样的方式处理。 三车匪早被这阵阴风给旋在空中,再被重重抛下,一个个被砸得鼻青脸肿、哭爹骂娘。 诅咒之力形成的黑暗门户就此崩解了,有着漆黑的鲜血迸溅,那是黑暗君王的。 这个事实,比起龙飞刚才还要凶险万分。至少,刚才的凶险是来自于龙飞自己。如果不是他有着一颗倔强的心,这种危险随时都可以解除。 算了,懒得再想,都已经决定要分开了。起身,对着洗澡间说了一句自己出去交话费后,莫天跃走出房间,来到了大街上。 望着门口的警卫,莫天跃壮着胆子把车开了过去,但结果连大门都进不去。 随后,大帝转世身眸光微微一闪,也是闪身没入了第十天关后的浩瀚帝战疆域中。 原本魁梧强壮的身体蓦地化作了一团模糊乌黑的影子,在沙地上几个闪烁后,突兀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内。 郝任曦很自觉地进了屋及关了门,她是第一次來,难免有点好奇,发现这房子沒啥特别。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就是屋子特别的干净整齐,她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男人住的地方,还要是单身男人。 “不,伟大的神,我是要证明,我们神殿没有被神抛弃!”马修斯腰躬得接近脚趾,惶恐说道。 充满杀机的两个字,像道惊天的炸雷响在范建的心里,使得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就那么飞了起來,然后再重重地摔在地上,接着,一滴精血从嘴里吐了出來,溅在虚空中。 牢房的角落里,沐一一无助的蜷缩着,一只手轻轻揉着自己的脚踝,试图去减轻一下自己的痛苦,可是揉着揉着,竟忽然难过亮起来,原来归根结底,只有这牢房才是她的安身之地,想到这里,不免觉得自己有些悲哀。 秦扬留意到那荷官的脸都已经青了,看来该是时候收手了,秦扬看了看那黑西装,那黑西装也正看着秦扬,微微一笑,这次却并没有点头。 “看来你的那传说中的‘身份‘也能吓跑不少’麻烦’”萧羽传音给黑蛖道。 “笑话,不要说这件事情不是我师弟做的,就是我师弟做的我这个做师兄的也不会跟着你们去搜查我师弟。”张武涛笑道。 顾不得什么,率先吩咐底下不要走漏消息,他自己就火速朝着凤栖宫赶去了。 萧羽特意重重地突出公平二字又用了魔力整个校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来到靳烨华和谢雅琴卧室‘门’口准备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和哭泣声。 “上吧,各位,成败在此一举了。”随着庞军的大吼,所有人一鼓作气攻了上去。 纪乐瑶浑身一僵,转头满脸惊讶的看着身旁的男人,他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睛漆黑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换句话说,只要满足当世价值观,大家都觉得很好,那就算是逆袭成功了。 这一刻,萧晴觉得自己已经无地自容了,毫无颜面再去面对萧钰。 陶彬的房子已经找好了,陶修带着陶彬和兰儿去看过样板,他们也很满意,就等着今年年底房子建好,他们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这句话是丁卅问的,许二少一脸震/惊诧异,张着嘴巴都愣住了,怀疑自己听岔了,根本没有出声。 从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面的熟练不已,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置信。 中午陶修下班后,顾轻狂便载着陶修到了医院,把许颖和兰儿载上,顾轻狂把陶彬背上车,然后顺路去接了顾轻雅,再去餐厅吃饭。 纪惟言不复之前的温柔,此刻又恢复到了他一贯冷峻的模样。他身上的衬衫换了一件新的,周身的气质还是一如既往的尊贵。 英无双虽然话不多,但他思维清晰,沉着冷静,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做出对的反应。他跟着萧炎的目的很简单,一点是感觉萧炎很熟悉值得信任,二点就是他希望成长历练到时候认识自己在死亡之谷的其他亲人。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有什么理由让一个新丁来负责这样一个重要的项目。 此时车门口踏上来雷龙,他脸色有些阴沉,边上车,边向草地中四下观看。 易容之术虽然已经失传,但在这样的高科技时代,通过一些高明的手段,想要让面容完全是转换,确实还是有可能的。 白衣圣使杀人之术,真可谓残忍。取其性命不得,便掏空其心,令其愁肠百结,欲说还休,直到自我毁灭。 “难道你想看着北岸的人猖狂地在南岸当街杀人?不必事事报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闪亮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不必多言。 第262章 为何选李逸尘? “是。魏王近日忙于协调三部,拜访重臣,条陈已得陛下批准。” 李逸尘道。 “江南世家,对此颇为热心。” 李承乾笑了笑:“他是该忙。信行初立,首桩实务,若做不好,往后就难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知道,太子并不担心李泰的水利债券。 害怕?毕晶觉得自己不但不怕,还有点想笑,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战士玩家知道,他们的大势已去,得到宝物的几率近乎为零,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是徒增尴尬,与戴玄待在一起,只能是与虎谋皮,这点他们怎么会考虑不到。 回到更衣室,换好了衣服,唐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约宁毅见面。十几分钟之后,唐尼就驱车来到标靶中心外边,接上了宁毅。 司马瑞安这位朝中举足轻重,更是天子之师,今天能亲自登门拜访沈藏,要说他不吃惊是不可能的。最令沈藏吃惊的还是司马瑞安刚才与自己的一席话。 上官朝雨有事而来,不好推辞,掩饰厌恶。却被一个穿着黄衣的姑娘误以为是雏儿,娇笑着就要攀附到上官朝雨身上。她吓了一跳,连忙挪开身子。 经历过多次险情的苏然不敢贸然开启这口富贵之棺,只能将其收进自己的膀胱,待得回到领地之时,再去开启这口珍贵的棺材。 这一天,糖果儿成了唐三剑的跟屁虫,他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不过因为事先和唐霜有约定,所以她忍住没问奶奶的事情。虽然憋在心里很难受,但她确实做到了,因为怕惹得爸爸伤心。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最起码在当天的训练结束之后,毕晶就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浑身酸痛欲死了。难道还真是功力大进了? 无论是四神将,还是高高在上,俯视蝼蚁的雷千绝,在这一刻都是面色一变。 “本来是要过段时间的,但是伊芙强行打破了咒语,我就立刻赶了过来。”理拉德坐在我身边,连着被子一起把我抱住。 “君浩!”她起身扑向他,抱住了正转过身去的裴君浩,脸贴在他的背上,听到他的心脏“砰砰”的狂跳声。 见韦蓉蓉笑了起来,李浩也只是微微一笑,紧紧的搂着王晓敏往外走去,似乎是在向韦蓉蓉示威一样,你漂亮怎么样,你一笑倾城怎么样,我照样不鸟你。 明明要给她自由,却再次让她陷入痛苦的深渊,而他,就是这个悲剧彻头彻尾的缔造者。 白洛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闪过以前,现在,好多好多张脸,从林宇到郭飞羽,脸庞不停的在跳动。 日子还是要过,她林涵溪不能倒下,林涵溪知道她这副身子的主人生来苦命,可她不信命,她不能让这种苦难继续延续。 沙曼正在兴头上,突然没有了血液,立刻扑到薇薇安腿边,伸手想要抢。 跟在康熙身边这么多年,她又岂会不知道这皇上的意思是让她自己把话收回去呢?索性指着一旁脸颊红肿的翠梅要了过去,既然木惜梅不能成为她的人,那么就找一个最仇视她的人到自己身边。 “我擦?”夏雨一愣,这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出现交际舞的派对,他也就从电视上见过,这还是第一次参加呢,不由的看的出神,始终保持着好奇,盯着场中的人。 所以虽然德古拉在心里替辛德拉解释了一番,但是德古拉想要拉特雷西亚下水,辛德拉就有必要牺牲掉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宋依依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听说济世堂的药材都被万海收购了,现在看来,只收购了一部分。 如此一来,这一切似乎都能解释的通了,现在就不知道水郡是否清楚自己合作伙伴的真实身份了。 夜光考虑好要辞职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要把鬼吹灯的广播权给李德隆了,他是靠着李德隆的关系才进入电台,并且能迅速的当上电台主持,这些天李德隆对他照顾有加,这是恩,得报!夜光是个知恩必报的人。 蒲红玉咬牙,这个混蛋也太霸道了,连这种事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这个时候,原本就离得不远的常金州也赶了过来,持有护盾的他并不怕那只恶鬼,虽然它每下攻击都是势大力沉,可是常金州却也能堪堪挡住,不过每次承受攻击之后,常金州的生命值都会掉落一大截。 两次废掉,又重新站起来,并且敢于在天下人面前说出这番话,这是何等的张扬,何等的自信?既然,他能做到,自己为何不能做到? 时间在众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中流逝,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一刻钟过去了,无论采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检测,眼前这棵“神树”的检测结果都很是矛盾,众多检测数据都不符合常理。 惊魂未定的临海王慌乱中已经乱了方寸,他只管高声的指挥着守军放箭,可人家压根就没有靠近上来这箭放出去又有什么用呢?也只能给自己壮壮声势罢了。 那个字,辛少阳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末末刚刚才失恋,这样贸然的说,真的不好吧? 一见面,沈立行便笑盈盈地道:“恭喜殿下”,李陵明年就要当父亲了。 完颜勇闻言面若死灰,他完全沒有想到,这个三皇子妃编起故事來,根本不需要打草稿。 这话让我猛地一愣,我仿佛此刻才发现孜孜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了,她几乎都不出门了。 高世曼被对方控在手中,之前还以为遇到劫道儿的了,后来一想这路上的石头、又是太平盛世、京畿腹地,暗叹自己运气也太差了些,幸好对方只要银子,可一听对方竟然还要什么辣椒,心中便明白了些什么。 第263章 这不像是在争权,更像是在……布道。 李世民让李淳风候在屏风后侧,只留王德在身边,而后沉声开口。 “传朕口谕,召李诠,即刻来见。” 王德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不过两刻钟,旨意便递到了御史台。 李诠正在值房内整理一份关于京畿道春耕扰民奏报的摘要,忽闻内侍传召,手中的笔顿在半空,墨滴坠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渍。 “对不起,吴圆,我要走了,不能让我爸知道我来找你。”伊晨掰开吴圆的手,帮着盖好被子。 “好了,不要拍马屁了,我们先去斗兽场吧。”今天是双人赛,这赛制必定不同,昨天四人赛剩下多少人,目前他并不知道,若是猜测的不错,应该剩下五十多人。 “说明那毒是我儿子安知远的后抹上去的!”安知府突然抬头,他眼睛发红,却又目光涣散。他循着声音看向杨桃,眼神却穿过她的肩膀,散在了虚空之上。 本来她对它应该是害怕与惊恐的,可是那天即使她对它攻击了那么多,而它却没有反击,更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即使它把她推进了火池里,可那对她也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相反它还成全了她。 顾笙去人事处报道之后,Drew一听说他过来了,便亲自找了过来。 那长毛怪的笑容很憨厚,它微微欠了欠身刚要说话介绍自己,却听得碧池惊讶的大喊起来。 “苏牧大人,我们已经进入王城外围城池了,您若是要去王城,可以自行下车,我们卸货就在这里。”周麟在马车外提醒道。 刚跑到所住的城中村路口,远远的就看见巷子里有个体态健硕的黑影,正在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他突然想到什么了,耳朵居然可疑的红了起来,林宴一看就知道顾笙的脑子里肯定都是一些黄色废渣。 “好吧,我可以说,但是那你必须放我离开这里。”还有三十秒钟的时候,其中一人终于说话了。 那人跌跌撞撞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微低着头,头发散‘乱’着,深蓝‘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乍一看去,根本就辨别不出他原本的模样。 “说话之前要叫报告长官,你们部队里的教官没教过你吗!”雷翻了翻白眼继续大吼道。 被电磁炮弹命中并击穿的巨兽佐利姆因为疼痛开始了不规则运动,头部不断的摇晃,因为摇晃也让本来稳定的虫洞出现了漏洞。 “哎,不出声,那就这么定,我们进去吖,不等他了,他到了会给我电话的。”李新顿时拉着两人的手进入 御景山庄里面去。 今年一年时间竟然挣了这么多钱,即便是以关宏达的城府,也感到有点飘飘然,在这个千元户都极为少见的时代里,他老关家手中却都已经有了十来万,这是什么概念? 而且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个红衣少年看他的眼神有些揶揄,就好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一般,满是不屑和鄙夷。 听过林老师课的人都知道,林老师除了对于电子游戏行业的发展了解的十分准确,详细,随口一句,就可能说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解开很多人心中的某个疑惑。但是林老师最强悍的,还是对游戏发展的展望。 “这个全部打了出去。”未来跟斑鸠乔治摇摇头,刚才已经把斯派修姆导弹全部发射了,此时战机上只剩下激光了。 第264章 太子得之,何事不可图?(求月票!!!) 翌日,清晨。 长安城各坊门刚开不久,一些衣着整洁、臂挎竹篮的半大少年或青年,便出现在了几处主要街口。 他们并不吆喝,只是将一份份折叠整齐、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纸卷,摆放在身前干净布垫上,旁边立着块小木牌,上书五字:大唐旬报,五文。 起初,行人匆匆,无人留意这不起眼的摊子。 直到一 胡媚娘答应了一声,心知白生在这里,不便施展,当下将白生带到藏尸洞洞外,太乙教众道士都是听到了声音,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齐向洞内张望。 杨芸倩离开后,杨边把两个本子打开对照,发现两本记录的资料有相同的,也有不同的。 摩天轮的领域范围,是和之前的繁星阵一样,直接涵盖了整个艺柳城。而且,空间混乱颇有些无差别攻击的意味。不仅令池桓受到威胁,还波及到了盛丰年。一个转眼间,他们双方就齐齐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看到青衣那笼罩在幽蓝色长袍下的身影,左君的眼神渐渐开始变得凌厉起来。 筑基期渡劫时,使用正常炼制的灵符傀儡确实可以安然度过,但元婴与化神期的傀儡还需要各种天材地宝的辅助炼制,那些灵物,易轩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易轩看完玉符内的讯息顿时大惊失色,赶紧将众人叫来商议对策。 四人起身之后,就只剩易轩两人无法离开,更加不知要等多久才能重新凑满十人。易轩正准备发难,却被纪阳秋用力按住并暗暗摇头表示息事宁人,易轩只能闭目埋头、强自忍耐。 但他又不能将他脑子撬开来看,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要怎么知道呢? 而且在她看来,这也不算利用,就算楚惊天日后真的去找白眉剑宗寻仇,那也不过是自寻死路而已。 半响,她有些回过神来,他其实只是蜻蜓点水了一下,薄唇却几乎贴在她的嫩滑肌肤上,缓缓游移着,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脸上。 现在大家都相信他,愿意拿自家珍藏的宝贝出来,自然是对周游的一种认同和信任。自然而然的,他也是礼尚往来,给大家开的价格基本上都接近极限价格。 当然,封杰没有把心里的这个疑问给说出来。反正烦恼的人应该是郑吒,跟他又没有什么关系,封杰心安理得的在一边打算看好戏。 但是,眼下哪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呢。他一边跟着高怀贞过去,一边竭力想着应对之策。 而且明天就要去上溪乡碰碰运气。周游自觉得自己的实力还算可以,即使撞不到好的大红袍,精品级别的东西也可以,空手而归的场面应该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周游透视进去,下一时刻就将它列了出来,成为今天第八个竞争目标。 “你是为了给我拿掉饭粒?”夏筱筱幽幽地问,那语气十足哀怨与不满。 这个草屋依在山壁而建,显然本就是为了掩饰这个地道,早已是破坏不堪,一放眼,透过破窗,便见外面似有蝴蝶飞过。 一道红色如魅般的身影迅疾的从那山谷后方闪来,立于了湛蓝色的天空之下。 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拥有大剑师实力的强大骑士杰克的,都是些退休多年还没有老死的拉利堡老兵。 茶叶迅速被水冲开了,在茶壶里上来来回翻滚着,慢慢的释放出它原有的滋味,随着水蒸气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杨卫华和晋阳两人顿时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的朝传香壶里望去。 第265章 传李逸尘!(求月票!!!) 报纸引发的热潮,在长安城内持续发酵,非但没有减退迹象,反而随着更多人的传阅、讨论,声势愈发浩大。 茶楼酒肆中,原本议论魏王“信行”与江南水利债券的声音,不知不觉被《大唐旬报》及其上文章的话题取代。 士子文人相聚,若不谈几句“先忧后乐”,仿佛便落了下乘。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太子如此奢靡,也不见御史弹劾。”王洵盯着发出柔和光芒、驱散附近十米黑暗的招牌无所顾忌地说。身边的都是心腹,自是不怕把话流出去。 尼撒在一旁苦苦支撑,一边担忧地望着凌月。湛蓝的眸子里是和凌月一样的毅然,竟是有几分神似的。 怪物沉吟片刻,缓缓道出他千年来所遭一切,不知为何,他信任着眼前的人类。 “她的情况简单来讲,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你说话利索了不少,不愧是我的造物,这恢复能力真强。要知道我这麻醉剂可是特殊浓缩过的,一针就足够麻痹五头大象了。”说着伸手掏出一把枪,biubiubiu的一阵连射,足足七根针管再次扎在了麦斯的身上。 国资部不就是换身皮的囚牛商行嘛!人员和物资打一开始就不在朝廷手上,朝廷对其根本没有多少管控力。 裴微微没有立即过去县太爷夫人那边,她做了一上午的菜,身上全都是味道,这样过去失了礼数。 “我爹娘那时候也跟你一样,总是说我调皮。”江遇回忆着童年,他的童年很幸福,但是也很艰辛。 这里在旧神时期极度辉煌,旧神陨落之后,她们被禁锢在这片空间里什么都做不了也出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方空间的灵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 如果经过努力,仍旧失败了,很有可能怨天尤人,感叹天道不公。 当初的赵无敌便是这样,直到现在,还是所有人心中驱散不了的一个噩梦。 除了一条由山底直通山腰的电缆车,这里的房子里连电都没有通,就连那辆电缆车,使用权限也受到了严格的控制。 至于他的伤势,则是在吸收T国军方拿出的三十多株千年老药后,恢复到了最巅峰的状态。也正是这样,他才选择乘坐飞机,进入港岛,并不害怕贼心不死的T国从高空,冒险动手。 而大勇可能是被江凯然给激怒了,觉得在这帮人面前被他无视很丢面子,于是,他忍不住了。 一方面是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收人和整编上,一方面是邵子枫觉得有江凯然为前例,如果这次办的活动,还不如上一次的话,只怕会被人骂无能。 至于陈浩的两位少将师兄,也是听到黄雷来的消息,连夜从自己管辖的军区赶了过来。 至于江凯然则是没有这等限制的,甚至他想休息都没时间,因为他需要带着校防大队的人在这里巡逻,保证学校不出乱子。 经过这几天的修养,铁蛋背后的伤已经结痂了,这还得多得叶无道那些宝贵的药粉,要是没有他这些药粉的话,铁蛋背后的伤,恐怕没有三两个月的时间来修养,根本就好不了。 “岂有此理,我们林中楼虽然经营杀手业务,但是却不至于要灭华夏武林,好歹也是同根同源,既然你要调查,往后我们也是可以合作。”柳城严肃道。 第266章 那首诗,可是李卿手笔? 东宫。 李逸尘在值房看着文书。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内侍趋步而入。 他先在门槛处停步,目光快速扫过殿内诸人,随即落在李逸尘身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 “李中舍人。” 殿内几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抬眼望去。 李逸尘心中微动,面上却沉静如常, 龙恩和茶颜往老婆婆的脚边看去,闪烁的灯光中,没有任何黑色的影子从老婆婆脚边延伸出来,但是,却有椅子的影子。 月无痕脸上勾起一抹浅笑,服下了解药。稍作调理后,气色恢复了不少。 “咔嚓。”捆绑在身上的锁链被粉碎掉,秦天的步伐,回到了正轨。 白若芷此刻脸上乃是一片蛋疼无比的神情,她自然也知道天目的重要性,她同样知道让萧让进入天目之中对术士来说会有多大的意义。 “我们可以进去了吧?”夏夏催促了一句,见到杨日不阴不阳的盯着我瞅不由皱了皱眉头。 “黑旗军、刘永福!”接下来的三天,李宁宇的脑海中不断出现这两个名词,根据李宁宇对黑旗军部分历史资料的理解认为,黑旗军只是在中华遍地民变时的其中一支,他不像太平军有政治理想。 “这段时间,攒了很多金币,该去系统商店,买一批合适品质的宝剑了”。 “是常朔的声音,他是常朔!”彭鸿才开口了,他转身对门外的人说道。 大树这个英雄,要控制有控制,要回血也有回血,后期打团也能控能抗,要是换线抗压的话,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牧仙荷倒是着急的冲昏了头脑,忘了身边就是有一个无敌盖世的天才人物。 作为侍者的白衣青年将一个个宗门弟子带进大堂接受测试,这些白衣青年并非某一宗门的人,而是五大宗门共同指定派出的,手脚麻利的低辈弟子组成服侍人手,临时为这座避暑山庄本次集会服务的。 “汤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邓布利多曾经对于这个学生十分的期待,但是没有想到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听了林雨的话,土狗瞬间变的更加可怜起来,嘴中不时发出“嘤嘤”之声,就连表情都非常戏剧化的露出一种“无辜”的神色。 数十米外,考生“秦究”和“考官a”背靠在教学楼墙角,警惕着另两位的动静。 “今天差不多了吧,要不下次再来?”洛羽为自己的做法感到了一丝的羞愧,想着是不是等下次呢? “我早就说过,不管你是杨炜的‘主人格’还是‘次人格’,我一点都不在乎。可是你如果不能完成游龙堂的任务,不能替我挣够业绩分数,那你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 “当着操场里这么多同学的面,本来还想给你留点面子,看来你是真的皮痒了呀……”苏姝说。 林雨打量枯瘦老者的同时,老者也在打量着林雨,一双浑浊的眼睛之中不时放出一阵精芒。 漆黑的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束起来,白皙的脖颈像骄傲的天鹅傲然挺立,锁骨清晰可见,足以撑下一个鸡蛋,再往下。 一般来说卧室藏东西不是在衣柜里就是床底下,不会藏太秘密的。如果真的要藏起来不被人找到是绝对不会藏卧室,而是会在厨房或者地下室,这也是人的心理。 第267章 朕要听真话。实策。 太子背后有人,是不是你? 或者,是谁? 李逸尘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回忆与思索之色,缓缓道。 “陛下垂询,臣不敢隐瞒。臣……臣确有些感触。臣入东宫,至今已有四载。” “前三年,太子殿下虽亦尊师重道,处理政务亦算勤谨,然……”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 在地球上的时候,山里也好,水里也好,王胜知道的是,无论如何都要防备蚂蟥。下水之后马上要检查身上是不是有蚂蟥。丛林行走也是一样,如果不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很容易被蚂蟥趁虚而入。 跟在欧远澜身后走进了屋子,林清清的惊讶溢于言表。如果从外面看起来这个房子只是豪华,那么里面的装潢布置简直可以用奢华来形容。 真是要被自己这个吃里扒外的朋友气死了,林清清悲哀的摇摇头。看来以后交朋友还真是要谨慎,损友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看到众人都戒备起来,陈立这才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自己的正前方,猫着腰,轻轻转到了一个大家看起来都不起眼的地方。 结束了刚刚的比赛,摄像机短暂的关闭,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所有的人出现在了一楼的大厅内,拍摄继续。 当眼皮微微抬起,整个迷蒙般的世界里没有太多的亮光,莫非是夜晚?可是微微可见的视线里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占据了一席之地。 “莫非的,是有什么同党的不成?”一片吸气声里,边上的几人都是震惊了。眼看着那拦腰斩断了成了两段的人儿,一个个的都是难以置信。是仇天歌吗? 一身洁白的紧身的护士制服将她婀娜的身段凸显得淋漓尽致,而那开口极低的衣领和几乎短到大腿根部的短裙,更是让众人的目光忍不住要陷进去。 那低级的元素战士恐怖的数量。还有那高级的元素之师的举手间天崩地陷的恐怖实力,让陈立心中泛起了一种怪怪的感觉。 “有没有,有没有,那个,姜茶?”大饼脸的黑衣人吞吞吐吐的问。这里的茶庄一般不卖酒,想想也就姜茶能定惊了。 而西方二人组则不同,他俩本体就是灵根,没事收集别的灵根干嘛? “叶离,叶离……”刘天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大力的按住她的手臂,将她抱在怀里,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拥抱她,好像要把她嵌入骨髓里,又好像一松开手,她就会消失不见,就这样一路上,抱着她反复的喃呢着她的名字。 苏白点头,他明白赵空青说的是补充药剂,以及晋级D级灵能者的事情。 把马交给了马厩的人员,无视了守卫们的搭讪,交了些银币便进城了。 成为公众人物,面对的人就鱼龙混杂,到时候骂他的人,污蔑他的人就不要太多。 但防守亦阳可没有那么简单,和他硬怼,明显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虽然这是温总的私事儿,但是温总你作为一个单身母亲,又是温氏的领导人,我觉得风险还是太大了。”说到这句话时,他的语气中带有了不屑与轻视。 姜尤听完亚瑟·莱因哈特的话,想起莱因哈特家族的确是自己的血脉后代,脸色不由更加温和了一些。 毕竟最开始,翼人没有设置阶梯的需求,即便是高台,也就是直接飞上去。 第268章 这才是帝王之道。 李世民看着下方垂手而立的李逸尘,目光深邃,久久不语。 李逸尘提出的三条建议——控制发行范围、设立专项费用、以信行债券筹措——条理分明,切中要害,且并未固守东宫立场,而是站在朝廷角度考量长远。 这份见识,这份格局,再次让李世民心中那杆秤微微动摇。 若此子真能如此为朝廷着想,倒不失为可 迟华一击得手第二击紧跟着又至,乌骓马狠狠的一甩头,马头的正面和盾牌再次相撞,这次却是双方各退了两步。 阿伊莎的声音仿佛有魔力,慕容朝阳感觉背后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它按着路云浠的身体,再次张嘴咬了下来,它要吃掉这个可恶的人类。 “沈林,你……”林方想要说话,看着沈林那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振和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的眼神在陆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陆晨的脸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似乎所有永宁镇的人都知道了,天堂会今天中午邀请镇上的所有势力头目开会。 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黑衣喽罗数量恐怕不下二十个,更有两名黑衣喽罗精英,如今都已经成了尸体。 赵强自虚影中走出,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乌黑肿胀的嘴唇呈现一个鬼域的角度,喉咙诡异的蠕动,一些液体自嘴角滴落。 “羽嫣,你增派的军队已经赶去,你不用着急。”一位黄衣男子站在一旁不断安慰着。 ”哈哈哈,陛下,看来这一局是臣胜了!”立政殿内,一道清脆的棋子落盘声响起,李靖长身而起,对着对面的李世民笑道。 汪氏点头,伸手夹了一块。菱形的糕点里夹着黑色的枣泥,看着便赏心悦目。她低头轻轻的咬下,满口的清香让她不由的睁大了眼。怎么会如此好吃,那入口的一瞬间仿佛舌尖都在颤动。 楚钰淡淡勾唇,幽暗的眼底闪过笑意,他没有多想,抬手便把册子递了过去。 庄园主最怕的就是奴隶或荫户哗变,所以乡豪的势力越大,武备就越强,这武备大多倒不是对外的,反倒是对内更多。一旦庄园中有人生变,对待他们的就将是强硬的镇压。 接下来几天,顾南芵总是如影随形,她在顾母房间时她也在,她推顾母出去晒太阳时她也要跟着,还要和她抢轮椅,就连她给顾母换衣服,她也一定要来参一脚。 “你想再要一个孩子?”叶宁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连心都是痛得好像被扎了一个洞,鲜红的血从里面泊泊的流了出来。 无论他这话说的是真是假,陈白起都觉得这孩子是个懂事的,至少他的心还没有被仇恨充浑变黑,变得不可理喻。 居然是燕、燕王,曲悠满脸八卦的靠近楚钰,那眼底闪烁的金星,令人浑身不由一颤。 平复了半响的呼吸,她才慢慢地转身,见他不知何时下了车,扶着车门站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没有半点表情,看不出喜怒。 迄今为止所以在战争中牺牲的莫斯特的战士们的姓名,他可是都很用心的记了一遍。 孙承宗气的重重的将手中的拐棍在地上顿了几顿,脸上亦是通红的一片。 一道冷冽的声音中,剑光化作一柄长剑,抵在了少年的眉间。长剑雪亮光华,宛若一抹寒霜。 李察一边喃喃低声自语,一边默运内力驱逐体内的寒气。他双手手臂上的白霜渐渐融化,化为一道道白雾蒸腾,苍白的双手也渐渐有了知觉,恢复了血色。 第269章 挖角李逸尘,固然是一步好棋, 李泰在魏王府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脚下的软毯几乎要被他踏出印子来。 他手里攥着那份刚从宫里传出来的、王德亲自来宣的口谕抄件,看了又看,脸上那股压不住的喜色,让他原本就显富态的面颊泛着红光。 “先生!”他猛地停下,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杜楚客,声音因略显亢奋。 “父皇 李泰在魏王府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脚下的软毯几乎要被他踏出印子来。 他手里攥着那份刚从宫里传出来的、王德亲自来宣的口谕抄件,看了又看,脸上那股压不住的喜色,让他原本就显富态的面颊泛着红光。 “先生!”他猛地停下,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杜楚客,声音因略显亢奋。 “父皇 楚修的左手膨胀着狠狠的轰在了地面上,地面整个坍塌了起来,并且恶魔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样虚影变得扭曲并且不稳定。 “不不不,当然有区别。”新泽西对自家司令官摇摇头,笑着为他解释起来。 当然了,她是不会承认自己是不放心卡妮娜才来这里,而不是去计划好的暗精灵那边进货物的。 一个奴隶贩子惊恐的跑动着,而在他的身后,一大片哀嚎着的亡灵不断的追逐着他,并且在他的身上啃出一道道的伤口。 天黑之时,陆岩已经到了洛北峰,转过山脊,下面就是大本营了。 看到是自家司令官亲自问话,新泽西老老实实的开始回想和换算起来。 但对于奥斯汀而言,这种造化玄奇的手段,却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虽说对屑风总督答应的非常坚决,但当她真的做出了割裂自己过去的举动之后,她才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么的让自己撕心裂肺。 然后陆续有两名士兵拿着麻醉枪也跑了出来,楚修对这麻醉剂反感透了,他似有明悟忽然运转体内水滴,瞬间就挣脱了五名特异功能大师的束缚,然后三拳两脚把这些人都给收拾了。 但手摸上去,便会出现重重涟漪,昭示了这里便是整个大罗天星域的界壁。 黎启明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两手紧紧压在腿上,手背上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 “不好!”炎魔领主顿时感觉到了一阵不安,但到了这时候,它已经来不及改变扑击的方向了。 就比如说九环之塔的伊恩大魔导师和加若大魔导师等人,都已经决定要在回到九环之塔以后,要极力的劝服九环之塔的最高塔主等人,和精灵王室以及奥克斯王国展开更为紧密的合作了。 这要是在游戏里,这只长矛即使不是神器,也是顶级的暗金武器了!这让手里拿着一支“蓝装”的竹棍的罗杰要怎么打? 所以,陈星宇一路的踢馆也让无数看到利润的记者们,都如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围到了他的身边。 神人下界虽说有着一定的限制,但是却并不代表神人不能下界,只是修为强大如雷神之流无法下界罢了,但是想要派遣一些低阶神人或者是分神下界的话却也并不难做到。 白粟叶知道,夜枭的言下之意是,她要加的这条,不过就是摆设。哪怕没有这条,他夜枭也不会对她再纠缠不清。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身的处境,“拓植三之丞”怪叫了两声,接着便随意的丢弃了手中的铁炮。 但对面李通倏然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的浩荡之力从红尘线上迸发而出。 火灵儿更为着急了,这可是自己唯一一个师弟,如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可就糟糕了。她看上去,比陆野本人还要更为紧张。 众人沉默后,也是纷纷说道,语气大多有着叹息,虽然陆野不一定有好名次,但是这份天资足以让很多人去拉拢。 叶凌风再度无语,不过李崇天那么热烈的让他留下来吃饭,这个时候离开,肯定不行。 目前为止,傅烟儿在瑶思卿眼里,落了个识大体的好印象,而且傅烟儿言辞上都一再的捧着她。 “好。”多儿淡淡的答应一声,随后就没了声音,但是表情依旧在微微变化,看样子是在和林钰然传音,随后就恢复了平静。 “顶级队伍排名第三的领导者,杜川”看到来人,有人在切切思语,。 “很漂亮是吧?即便人类不会灭绝,后面也不会有多少次机会可以观看了……”马斯克教授淡淡的说道。 “最后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们的是,就在你们遇袭的当天晚上,三圣一的查亚峰基地也被攻陷了!”蔡正华淡淡的说道。 王佳搞不清杨睿的变化出至哪里?甚至连杨睿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哪里发生了变化。 “流放?”霍宝讶然,只是流放的话,应该还有一定的自由,眼下这情景哪有一丝自由。 正说着,却见剑晨摸完了床沿,一把将床上的被褥掀了起来,露出粗糙的床板。 祖龙山脉的源头,有龙域最高的巨峰,很像神龙的龙首探入苍穹。 而林越与其说是在抓她,倒不如说是在引导她,刚才的步伐走下一圈算是记熟,但更重要的是融汇,不一定在第一步后面要接第二步,根据实际情况排列组合,这才有游龙的意义。 落水不可怕,可怕的是落水之后的胡乱动作,那种无条理的胡乱折腾,会加人向死亡的进。 观音菩萨早就有莲台在手,所以她在佛门才会地位超然,比其他修佛之人都要悠哉。 “上车!”鹏哥摇下车窗冲莫辰二人喊道,孟歆瑶一脸不知情况的看向莫辰,见莫辰毫不犹豫的坐进副驾驶,孟歆瑶便也毫不犹豫的钻进了后座。 “南宫婵!”苏妙妙作为玉阙宫的少宫主,早就知道南宫婵来了。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磨合,似乎有了一点突破的希望,所以易世风华加紧运行体内周天,不多时一股阴寒直冲头顶,练功出了岔子,他也不可能停下来了,只能借助岩流阻止阴气使自己不至于耗尽阳元。 “别说这是在局长办公室,就是在省厅办公室,老子也照样打你不手软!”叶龙冷冷的说道。 第270章 是时候向主家秀肌肉了。 延康坊的李宅,在暮色中显得比往日更安静些。 李逸尘是傍晚时分到的。 他知道最近家里不清净。 来探问的、攀交情的、递名帖的、甚至说媒拉纤的,恐怕络绎不绝。 他不回来,那些人找不到正主,还不至于太过纠缠他的父母。 他一回来,消息若传开,这门庭怕又要被踏破。 所以他特意 “围住他们!”胡峙也反应过来,朝那些青龙杀手大吼,便要朝丽娜冲过去,却又被唐玥一剑封住去路。 虽然让徐子菊耽误了时间,不过赶晚上的火车还来得及,正好火车票没退。 好可怕。云溪若双手捂脸,万一被飞溅的黑水碰到脸,会破相的。 “山川一本,终于见到你了。”徐采薇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畜生,恨不得现在就上前打死他。 她知道姑姑疼爱她,也知道她就是凭着这个,在宋家才会被区别对待。 苏禾云带着李桂香还有顾双菊和顾双桃她们,一起把该上货的东西全部上架。 云芷兰想着孩子们喜欢什么她就买什么,总归要让他们更喜欢她一点。 她嫁的男人虽然自身条件不怎么样,但是家里的房子和伙食是真的不错。 第二日方丈普云大师亲来请各位掌门人到少室山等各处随喜,其实也就是浏览观赏山景。 老鹰队这边一球不中,热火队那边韦德马上还一个打铁,刘莽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慢慢拉开比分。 其他两名男子听到命令,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名男子拎起黑色大皮包,都是跟着眼镜男朝着外面走。 “该死的那混沌魔神的精血之中还有规则晶石,这种好东西你竟然就这么浪费了!”他愤怒的说道。 不过现在好了,我手里有确切的证据,这些不管你说什么,宸哥哥一定不会相信你的,到时候,宸哥哥又成了我的了。 我心里疑惑,想了一会,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早见到的那一抹艳红。 我心里诧异,也有些担心老怪物发现她,便开口和老怪物胡扯起来。 又一个箭头,从木精灵的南部森林一直往北。这次轮到法芙娜仅仅拽住马丁的护臂了。 但知道美丽背后的危险,众人也是清醒过来,毕竟没有到达半圣就想出保护圈,无异是找死。 要知道,连已经在卡奥斯大陆上消失的高等精灵才自诩是青铜之民,法兰姬丝竟然说母亲是白银之民,这可是不得了的大消息。 “不等了,直接上!”她可受不了这些恶心的怪物,靠近她的房间。 邵琪在一边不由挠头了,她基本上都和陆凡在一起的,怎么她从来不知道村子里有个三靴子? 这个储物袋原主的下落虽然不明,但却仍旧活着,要么是运气好,逃了出去,要么就是被捉住了。 “从卫兵的面前撞过去?”海马眉头一皱——这种事情,就算是傻子都不会做的吧? 林白白看着光幕上随着灯泡的话语不断变幻的画面,正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万,无数的星辰绚丽其中,震撼人心。 在它掌握了吞噬黑洞这个异能技可以使用吞噬能量后,蛇尾这个能力自然又可以被它使用,当然会让所有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人感到惊异。 “还不知道,我们一起听吧!”说着就揭开了传音秘术的禁制,司马千千的话爆出来,问他们准备得怎么样? 第271章 可你自己呢? “杜先生。劳你费心,替本官——和本官的家门——筹谋得如此周全。” “本官在此谢过了!”。 杜楚客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那点运筹帷幄的从容却凝了凝。 年轻人骤然得势,爱摆官威,他见多了。 他顺势放下茶盏,拱手,笑容里掺进恰到好处的歉意。 “是杜某疏忽,李舍人见谅。” 那么干脆找块布头掩住嘴巴和鼻子,使用最简易的口罩。给其他人演示了一下,让他们知道情况,等着他们外出时带着,不要轻易和陌生人说话,保持足够的距离,至于其他的根本就没有想过。 在法宝没有选择有缘人之前,它的自我意识会天然排斥其他人,这个时候若是有人抢夺,那就会遭到法宝的自主攻击。 这些能量十分驳杂,这样一股脑吸收入体,会给肉体带来极其巨大的负荷。 叶飞一觉睡了足足两天,他醒来的时候,只听到一阵阵轻扬的琴音传入耳朵,说不出舒缓和放松。 虽然说刚才她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似乎根本不介意叶苍天动手打了黄克一般。 她不能让玲珑有事,可她也不想帮沐南天,去害南宫墨!该怎么办? 两年前来吴家租家具,遇见了吴双,威逼利诱娶了吴双,又拿吴家的东西铺路,从此才顺风顺水,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一个纠察官板起脸想要过来,不过岳鲲双目如电,扫了他一眼,让他脚步一窒,顺势转了个圈,往一边走去了。 战争不仅仅拼的是前线战场上拼杀的兵士们毅力和勇气,更要有着强大的后盾,还有一个十分厉害的后勤保障力量。 殊不知,在唐墨,凌影冽这样的人精面前,她这点心思瞒不过谁。 而现在古求要做的事情,就是担任漂流船船长,开始指挥漂流船。 “若是没有丝毫措施,你认为我会让怜儿开门?”见阮娇娇惊疑不定,阮绵绵又加了句。 “那个老大,我们从灰骷髅带回来三十亿资产,加上之前我赚了一些,你就有这么多钱了。”韦科斯得意道,好像是在夸奖他赚钱的能力。 “哈哈,嘴硬!我就喜欢你这劲,当你的血沾满我的单刀时,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心情笑出来!”绝无尘奸笑道,幽冥教的人不但精于武功秘术,更是阴险狡诈。 大概十分钟左右,王明阳的车开到了那栋别墅门口,车子刚到大门就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之后最后在房子面前停住,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了,车一停等候在那的人就过来把车门打开。 “我可不是家教,不接私活的!”罗强一天这么多事情,忙都忙不过来了,每天还要抽时间陪陪自己的两位娇妻,说不定以后的队伍更加庞大,到那时候哪里有时间管你? 这一刻像是被定在了半空中的方紫薇,似乎也听到了那一声又一声,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清脆声响。 “万年前那个少年的身份便是东海天龙宫少主至于现在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也不清楚了!”血夜淡淡地道。 在刘萌的眼中,此人拥有无限可能,甚至比古求的潜力都要巨大,或许这人就是她们姐妹要找到的人。 在轮回商店里开发一级到五级的脑力价格分别如下:三千、五千、一万、两万、五万。 潘凤苦笑不提。这青州军阵中由飞出两匹战马,周瑜急忙双手一挥,两名副将一催战马,马上迎了上去。 第272章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翌日,两仪殿。 白骑司统领李君羡一身常服,立于御案前,垂首禀报。 “陛下,昨夜,魏王府杜楚客,乘车至延康坊李宅,停留约半个时辰方出。” “臣派人在外监视,未近前窃听,故不知具体所谈何事。然观杜楚客离去时神色,似非愉悦,眉间微蹙,脚步亦显沉重。” 御案后,李世民正批阅着一份关于 翌日,两仪殿。 白骑司统领李君羡一身常服,立于御案前,垂首禀报。 “陛下,昨夜,魏王府杜楚客,乘车至延康坊李宅,停留约半个时辰方出。” “臣派人在外监视,未近前窃听,故不知具体所谈何事。然观杜楚客离去时神色,似非愉悦,眉间微蹙,脚步亦显沉重。” 御案后,李世民正批阅着一份关于 一座阵法,两人同时构建,两人的阵法造诣得到同时的提升,这对苏白和清阳大师来说,都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 爆出的钱也少如果不是组队的话从1级升到2级至少要死10下。 山伢子笑着拿过菜单给他看,段灵琳点了两个菜,山伢子做好了端过来,坐在他对面。 “呵呵……姐姐,你过的幸福吗?”陈鱼看到她满脸的喜悦,就伸手拖住自己的下巴,很认真的问道。 “真烦,真是讨厌,一个个的那么多事,”原本她是没想那么多的,但是被一个个的提着,她没有办法,不想也得想一些。 第三件事就是要让这个丫头忘记这一切,对她来说,这期间一定经历过什么非人的折磨,定然是被威胁过什么,誓死不从之后那人才会行如此残忍的手段。 “是谁,出來。”这座府邸是郭嘉下令建的,他又是庞德亲自引入其中的,董卓倒是沒有考虑什么刺客的事情,不过这一连串的未知,让他心中的怒气越发的多了,也不上前,董卓随意走到一处软榻上坐下,这才低喝出声。 来到偏殿,也就是一众人用来祭奠白茹云的大殿,苏子枫和白茹云安详的一起躺在水晶棺中,水晶棺是用千年寒冰特制的,几乎可以完好的保护着二人的肉体。 “不过,接下来第三关,没有通过考验者,皆会身死,你们可有想好?”再次响起李霄声音。 大夫人一听,知道百年白家,完了,毁在自己的手里。若是没有自己的多事,或许,白家不会走的惨烈。 越前和也知道,无论在哪里,有个好的老师都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林雷有德林爷爷,萧炎有药老一样。 一个就职了【海盗】或者【水手】的人物,很可能在人物等级达到五级的时候,就触摸到了天花板,尽管依然可以升级,但是升级时收获的人物强度已经少的可怜。 而今年,荣登“世界短跑之王”宝座的郭子昭,可是再也没能逃过了。导演组是直接杀到了郭子昭的家里,大有你不答应老子就不走的架势。 “你知道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徐逸尘在参谋的言语中听出了对人类的淡淡讽刺。 现在最差的结果是伏地魔让他用哈利来换回三名人质,而最好的结果就是参与行动的食死徒没有完成这次行动的既定目标——活捉哈利——然后用人质来把哈利逼出来,在抓住哈利后他们再向伏地魔邀功。 原来,遮住了自己的嗅觉,也依然是没办法阻止苏千雪做的手脚? 啧啧,没事梦到桃花做什么,难道是有桃花运?不不,不要桃花运,还是不要乌鸦嘴了,肯定是这段时间看着天喜那张脸,不免想到桃颜,而想到桃颜,不免想到桃花。 哈利和纳威他们打招呼后看到禁林里面没什么事了,就返回了城堡。 “大名还有其他要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得赶回去。”商议完事情后,越前和也雷厉风行地提出了告辞。 第273章 天子门生 长孙无忌放下竹箸,目光在李逸尘脸上扫过,又转向皇帝。 他心中也在思量陛下提出的这两个弊端——公荐行卷之风,吏部关试之弊。 这是朝堂上许多人心知肚明却难以触碰的痼疾。 陛下此时对着李逸尘这样一个年轻官员发问,是何用意? 试探其见识深浅? 还是真想听听新鲜见解? 李逸 随着她的行走,她那及至脚踝的漆黑长发和浅色的衣裙,被气流带动,翩袂起舞,让她愈发的清冷而美丽。 顾念兮缓缓抬起手,不敢去看头顶那双炙热的眼睛,心乱如麻却故作镇定的给秦傲天脱衣服。 “我们也要和师傅他们一样去巡游天下吧,那还要那东西干嘛,惹来杀生之祸吗? 回家的路上,昏暗的路灯把背影拉得长长的,我沿着路上的直线一直往前走着,我想,黑夜再长,属于我的好时光一定会来的。 宫宸夜不做声,只是直接拨打宫烈的号码,一见那边接通,就将手机扔给苏婧,让她自己问宫烈萌宝的情况。 “横竖不是宫里,我要送她去义父义母的身边。”离歌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略略带着苍凉之感。 我回去,发现大家都沉默无言,一个个都拿着手机,时不时地看看炎彬,炎彬一言不发,呆呆着望着桌面出神。一大桌的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大叔的老伴大婶也在。 他俊美冷漠的脸上带着茫然之色,双眸之中隐约浮现浓烈的不安。 从床头拿过手机,发现发来消息的居然是手机上的召唤系统APP。 丘明阳运起漫游叠影身法,向树林深处行去,至于周围,想必是没什么动物了,因为丘明阳在这里练了一天掌法,掌法的威力这般大,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动物敢留下来。 “我来数123!”方木脚尖点地,经过灵魂宝石改造后的方木,身体素质虽然称不上多好,但踹开一个铁门还是没问题的。 胡朗月带着大款回了后院,坐在院子里看着胡蔓的屋子,门关的很严实,他不知道胡蔓是睡着,还是不想出来。 一击未能建功,天空的乌云疯狂涌动了起来,颜‘色’直接从乌黑转变成了血红‘色’,变成了一片血云。 “颜儿若想杀人,本王也不会拦你。”离墨一边将面具戴上一边说道。 黄昏时,喜鹊在另外一个禁卫的陪同下,假作夫妻带着萧琅玥来到了这里,洛卿语到底没等到陆君竹又或是德贵妃,眼下,这心里头百转千肠,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 所以说,丘明阳他只需要去静观其变,那也是可以知道,这后面的一切事情了。 李木双拳紧握,他脑海中想起来了从未曾谋过面李重天和赵依依,那是他的生身父母,一个是生是死尚不可知,一个被关押在绝情宫十几年了,身为人子的他,怎能忘记。 河水涨落是自然现象,可现在是在万里沙海下面,那么问题来了,没有外来的水源,为何河水会突然暴涨? 十五天了,展云歌在里面待了十五天,她是否打开了广阳二十关的石门呢?众人都停止了修炼,看向广阳二十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边朱博城是真松了一口气,就怕自己没照顾人被臻柏算账怎么办? 顾家暗卫忙不跌地点头同意了,甚至已经开始给自己找掩体了,还有的则是商量着要不要挖两个坑什么的,再也没理会顾安这个主子。 第274章 陛下,白骑司急报。 “回世伯,不是思虑多久的问题。”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读史时,常有一种困惑,反复盘桓心头,挥之不去。”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困惑?” 李逸尘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 “小侄读《尚书》《左传》《史记》,看三代至秦汉,常发现一 “还有最后一瓶高级毒药了。”白松一击得手,立即远扬千里,而这时候嗜血鳄赶了过来。 改变相貌后的纳铁也是不会去接触安赖树,他选择了安赖树办公大厦对面的大厦的顶部,他准备在那里试着狙杀一下安赖树,如果能一次性狙杀那就好了,如果不行的话,就当是试探他保镖的实力。 一句好似嘲笑自己的话,被男子沙哑的语调,说得如夜半的笙箫,哀凉无助。 一直以来,岳璟虽然也有指点清琴几人,那只是偶尔之间。进入玄武大陆之后,指点的有限。一直都在外奔波,没有静下来全心的指点。这一次有这样的机会,而且还是实战的指点,岳璟哪里会错过。 推开屋门,卿鸿将自己狠狠地摔在床上,用力的伸了个懒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看着婉宏霜的出现,紫月痛苦的眸中闪过一抹希望的光芒,眼眸恳切的凝视着婉宏霜,悲痛沙哑,带着浓浓情深的声音从紫月的口中颤抖的说出。 辛夷抬眸看向宫墙外,长安城中冒着春笋般的千家房顶,隐隐辨得城东辛府的宅子尖,依然还有乌鸦盘旋未去,在一城春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推开看热闹的路人,宋天佑走到了蔡好好的面前,他大声地叫了蔡好好的名字,当看到蔡好好突然愣住了的时候,宋天佑一直不是很确定的心情,终于算是平复了下来。 “那你见过死人吗?”宋天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蔡好好能够感觉出来他的用意很深,今天的这一场化装舞会,确实是给所有被牵扯进来的人上了很生动,很震撼的一课。 唐悠然很想要辩驳,但是看到贺辰逸那一脸不满的样子,她又退缩了。 凤举还是气郁难消,环顾左右,抱起一个花瓶走到萧鸾身后,高高举起。 自己好像说过,无意之间说起了喜欢乌斯怀亚,不为别的,只为一个美好的意义。 花自己钱,就算被人贪了些,只要大面不错,她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这两天公司忙的一塌糊涂,她连休息的功夫都没有,还溜达!这混蛋,咋就这么敢说话呢? 既然如此,那么,圣廷该来了才是,西方大战落幕的第一时间,叶飞遍已经得知了消息,那么,这意味着圣廷该到了。 以及之后要走的路,她不是很喜欢钱,她只是想让夜氏发展的更好。 秦梦雪成立大C玻璃厂并且大获成功的消息,安庆徽是知道的,但是真正看到她与人谈判的风采,他还是震惊了。 “耍我很有意思?”赵公子抬起头,猩红的眸子,仿佛是困兽出笼一般的瞪着许欢颜,低吼道。 但不等九龙神火罩发威,在黑色雾气化成的鬼脸上方虚空中,一道道蓝色闪电突然撕裂空间出现,狠狠的劈了下来。 而这里讲的其实是代沟问题,孩子之间的友谊不仅纯粹,而且彼此之间的隔阂并不大,这也是单纯的孩子与心思复杂的成年人之间很难沟通,而在成年人之间有很难再构建起诚挚的友谊来。 第275章 这李逸尘……究竟是何人物? 李世民手中朱笔“啪”地落在宣纸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你说什么?” “陛下,白骑司急报。” 王德伏得更低,声音带着颤。 “李舍人在家门口被人行刺!” “李逸尘如何?” 李世民霍然起身。 “李统领就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你们是如何变得这么幽默的?”艾尔旁敲侧击地问道,也许从这些家伙的经历中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阿紫眼中浮现出决绝犀利的光,在这一秒,她放弃防御,以飞枪术,选准一个方向,骤然移动,魁星没想到阿紫竟然不做防御,结果就让阿紫以身上伤口,多添了几道为代价,从刀兵幻雾中闯了出来。 曲吟幽走在街上,身后的乐声慢慢热闹的传来,隐去了所余无多蝉鸣。 “师父此言差矣,若说梦是虚幻之物,难道那锦斓袈裟和九环锡杖也是假的不成?!”悟空急不可耐地言道。 一根筷子击中的狼三的腹部,狼三被轻松击飞了出去,并且在半空之后还吐着血。 驻地的训练场上再次变得热闹起来,除了各团营能够自主招兵以外,孙伯勇的后勤当然要招兵,按照廖凡的话说,即便招募上来的新兵用不到,也可以放到地方上当民兵使用,一旦战事发生,也可以重新把他们给招募回来。 说完这番话,王铁石收住了话题,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着前面的攻势。在督战队和敢死队组织起来后,果然攻势有了很大的进展。面对着身后的机枪和大刀,以及一皮箱的联银劵,前边的伪军明显动力增加了许多。 军校内的教员大部分都是廖凡教出来的,只懂得军事,根本不懂得世界地理。 现在已经是午间了,看起来卿睿凡还是铁了心要在这里过一天。杨怜儿没办法,只能把食盒交给守卫,叹口气退下。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杨怜儿坚信自己能用柔情让他软下来,但现在不是时候。 德莫斯用最恶毒的语言过于直白地表露了自己对他的轻视,使他胸膛里那颗男子汉的自尊心在瞬间遭受到无情的重创。 “价钱都上亿了要是还用我担心那就……呵呵……”雷笑着了一下不言而喻的说道。 那人摇摇头很无奈,有你这样的军人吗。就这么点事儿把你吓成这样,于是,他带着李新向着前方走去,殊不知,他也将自己性命带了进去。 胡傲眼睛一亮,顿时叫道:“神器认主!滴血认主!”不错,但凡神器,都有灵性,并不是你拿到手里,便可以随意控制。如果强行获得神器。甚至可能被神器反噬而搭上性命。 “波地,你休想得逞!”多多说完,纵身一跳扑向波地。本想抢过木晶石。可波地身手敏捷,微微一斜,多多只把粉碎机抢到。波地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还手打了多多一掌。 正在这时,舞台声灯光再次一暗,紧随其后,是一束五彩灯光亮起。 遭此重击,雷辰当场就喷了一口血,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震碎了,浑身更是连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因为要想扩建自己的势力,就必须有着足够的经济实力,他总不可能一直都靠着任务吧,有着一些产业,这样子至少能够提供最基本的开支。 第276章 需刺激魏王。 李逸尘与李承乾对视一眼,起身开门。 只见一名身着浅绯宦官服的内侍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手中捧着锦盒。 那内侍见到李承乾也在,忙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又转向李逸尘。 “李舍人,陛下听闻舍人遇刺受惊,特赐宫中安神香料、御用药膏,并传口谕:李卿受惊了,好生将养, 顿时,张晓枫耳边便再次传来了系统客服妖妖那一脸殷勤地提示音。 而焦九那些人正如灵儿所预料般只走到洞口,远远看着,没人愿意再靠近些。 “你的意思……”浩然懂了,便将目光转到了重泰市方向,虽然身处地下,但他好像看到了尸海再蠢蠢欲动。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但是对于修神者,也别是还有些野心或是牵挂的修神者来说,这样的寿命却依然不算什么。 “条件?”秦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显然是不大喜欢自己受到别人的束缚,但是又无奈只能答应。 恩公,恩公,怎么叫起来这么的别扭?木槿曦忽然想起了那个美如冠玉的人,不由得晃了晃神。 火云儿的枪花变化莫测,而长枪之上,火花闪芒,吞吐不定,每一次火花闪现,秦翎都感觉混身燥热的难受,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要觉醒一般。 易经卷轴的光芒又再次散发出来,这次根本不是林炎的控制,而是自主护体。 齐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比不上心中的难受。他将口中的血沫吐掉,并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慢慢地爬了起来。只要灵儿安全便好。 那名黑暗总部的高层瞬间被张晓枫问得一脸懵逼,当场就直接歇菜了。 一睁眼便看到一双足有鸡蛋一般大的双眼,如果不是杨风青意识坚韧,大有可能会吓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会舍弃自己的大道突破希望而来夺取州领之位。 石浩自己身体素质好,所以当仁不让地当陪练,格斗的时候他要求所有人必须拿出全力,结果无一例外被他打趴下。 这雍浩说来也是意志坚定,得到修真法决后日日夜夜拼命苦练,除了给陆枫准备一日三餐外时时刻刻都在修炼,简直比陆枫还要疯狂,短短大半年时间就修炼到第一层。 薛婶,我们现在搬到西头的老房子里去住了,薛婶有空的时候去我们那里去坐坐吧。 姐,咱们这两日的生意不是不好吗,我就想着咱们能省一个算一个吧,再说了,我身上都是力气,用用怕什么的。 乔如意看着羊羔吃的欢,又亲自将马苋齿放在乔如心的背篓底下,乔家的人没有人动这两个背篓,乔如意也放心。 而在十方柱之中解咒不亦乐乎的顾非却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解咒多少。 如今,态势终于有了变化,王向东担心薛定远的状况,想要悄悄地寻找。 安立邦接着说道:你这里生活的也太苦了,不如明日我让人送些吃穿来,也好让你在外面不这样的辛苦。 谢志刚听了谢老的话,点了点头,他会找个时间跟林思影说清楚,只要林思影不同意,想来谢妈也就不能强求了。 听到乔西的质问,宋宇宁整了整自己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一脸不屑的说道。 而且机会难得,普通人连进入星海大厦参观都难,他们却有机会在里面住两夜,这值得珍惜,也是一种令人难忘的体验。 第277章 他若做不好,则更显无能。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 “殿下,臣以为,当下最直接有效之法,便是立即加大《大唐旬报》的发行量。” “不是小幅增加,而是数倍,乃至十数倍地增加。” “长安、洛阳两市,务求铺天盖地。各主要州府,亦需加急增送。成本,暂且不必计较。” 李承乾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镇纸,目光 大地下,混乱狂能最狂爆处,一道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响彻整做神灵古矿,就连外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句实在话,在这种万物凋零的时节却要逛花园,其实是显得挺逗逼的。 可当这两人一看到她的时候,立即就开始搬出凤姑出来,尤其是许玉儿,从刚刚见面到现在一直喋喋不休,扰得她耳根子不能清净。 而一旁的严谨王者护卫,却有些疑惑的杵在原地,没有急着加入战斗,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对这片辽阔的土地很满意,粟末水与难水、北难水三江交界的这大片平原地势平坦不说,几条大河给这里带来充裕的水源,而肥沃的黑土地上生长的草可是比大草原上的草长势好得多。 天宇上,那庞然大物十二声长啸,无数人爆体而亡,就连紫凌天都感受到了体内血气一震翻腾。 若是魅轻离想要找她肯定早就来找了,而且自从那天的架势,她也看出来了,魅轻离压根一点都不在乎她,说甚么要她滚出离府,从今以后便与自己再无关系。 刘虎雄血洗苏氏,多年来对他们母子百般欺压,在大比上更是想借刘彦等人之手杀他,在他心中,早已是必杀之人。 “那么,我现在能做什么?或者,你们需要我做什么?”船越北忽然插话。 妖兽见到始终还是无法摆脱龙腾,于是,便在一处空阔之地,停了下来,转身一双充满杀戮森然的眼睛瞪着龙腾,向着龙腾便低吼了一声,“喵!”,似乎在询问,龙腾为什么非要追着自己不放。 梅奥和诺维茨基以及卡曼的频繁挡拆,让步行者队防不胜防。他积极的突破造成了很多犯规,而梅奥的分球又总是能够助攻德克投篮得分。 岗亭队长冷笑一声,队长肩头的传呼招呼两声,眨眼功夫,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就从医院内涌出。 时值午后,估计抵达鹿角岭都已经接近傍晚,因此林恩不介意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李总慌忙拦住即将要走的救护车,他可没忘记,赵翔和他说过秦泰得了传染病肝炎的事情。 “咯咯,还算有点见识,帝释天,还愣着干嘛,将这头老蝙蝠给本公主杀了!”罗刹公主狂笑。 尽管林恩没有相信弗拉尔的单方面说辞,但他却不难从对方的话里觉察出种种可疑的蛛丝马迹,如果他想解决心里的疑问,那么他必须与关押在卢瓦尔要塞的塞西莉娅悄悄见上一面。 不过她的媚气很纯净,除了几个男人正在追求她之外,并没有什么杂质。 “赵大师!”李刀看见赵翔到来,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两天他眼都不敢合,就怕有人突然冲进家中绑人。 从后门直接到了停车场,庄轻轻在车上一遍遍看着霍凌峰,问题总是萦绕在自己的嘴边,但是没有办法问出去。 猛龙队在比赛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士气高涨的。他们不想成为步行者队的陪衬,也不想沦为步行者队领取总冠军戒指的看客。但比赛仅仅打了6分钟之后,猛龙队的锐气就消失了。 “可是我比谁都了解你,你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所以,你说嫁,我就嫁!”沐一一继续说着。 吴杰想起当初进攻血色城堡时爆出来的那个店铺证明一直在自己手上没用掉,马上取了出来,递到npc铁匠的手上。 她看着眼前的傅砚今,就像是一个无缘无故的被抽去了心智的人,傻里傻气,连那惊恐的眼神看起来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才会有的神情。沐一一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着,却猛然的碎了一地。 刘宇已经开始思考了,我也陷入沉思,这BOSS攻击力这么高,光靠药水想和它硬拼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不硬拼的话又该怎么杀呢? 惟有十大强者级别的存在依旧一动不动,真神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即使前面几乎聚集了大陆所有的神器,要想收拾掉克莉丝多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而且既然他们收拾掉了,又如何能从他们的手心逃脱呢。 有力的双臂将身前瑟瑟发抖的没人环保在臂弯里面,今儿便转过身去,朝着龙榻走去。那怀中的人儿,在他每走近龙榻一步的时候,就会让他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恐惧。 事情经过刘老倌和李师师的一番解释,吴杰终于知道了一个大概。 果然,吴杰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就连后方的祭师都恨不得拿着法杖上来敲死几个对手了。 没办法,阴暗地行龙可是160级的魔鬼级怪物,高出玩家等级太多了,平时想要宰杀一头都几乎不可能,但是现在有吴杰这个战阵的帮助,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天大的便宜,要是放过这种机会,那就只能证明他们是傻子。 酒过三巡,陈宇五人好像千杯不醉似的,看着地上横七竖八、少说也有百来个酒瓶,就可以想象他们喝了多少,但见他们的神情,像是醉了吗? 第278章 《寒门烛》 李泰听得眼中光芒闪烁。 是了,压力可以转化为动力,危机亦可化为巩固联盟的契机。 东宫逼迫越甚,自己越有理由向那些观望的世家伸手求援,也将他们绑得更紧。 而教化债券……若成,不仅解了办报的燃眉之急,更是一笔可观的政绩,也能让父皇看到自己理财、筹措的能力。 “好!便依先生之言!” 要知道,放在以前,姬家的武技和功法,把其他古武者压得死死的,但现在,似乎反过来了,处处被反克。 问题是,现在这个家伙似乎并不是在做一件关系到他种族信仰的意义重大的事情:他的全身上下都在无法自持地哆嗦着,身上的铠甲不住地发出“哗哗”的响声,听起来简直要把全身的骨头都抖碎了。 “向羽,我就知道是你,怎么现在不跑了,要回来自首了。”高满堂大叫道。 见到木邪铖算是放过了自己的两位师妹,郑佩慈心中也是舒了口气,要是现在木邪铖真要对自己几人出手,自己几人还真是没有任何的还手余地。 雷诺转过头来,直视着比他高9倍的巨大机器人,那锋利的目光让驾驶舱中的夏亚都感到丝丝寒气。 随后便是传来一人的鼓掌声,周围的灯光突然大亮。向羽一时间适应不了,赶紧闭上了眼。 看着向羽的眼神,锦国忠也是忍不住全身打了一个‘激’灵,这才点点头转身就走。 正当此时,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她一愣,自己在这里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艾怎么会有人来找,难道是房东? “下一个!”药铺的伙计,吆喝了一声,早就等在门口迫不及待的一个家伙,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了进来,看他那熟练的坐在帘子面前,伸出手的模样,就知道,这一位绝对不是第一次来了。 轰!虚空的雨雾中腾起一团巨大的蘑菇云,剧烈的轰鸣震荡令风云色变,大地震颤不巳,空间为之一阵扭曲。 霍斯北收到对面楚奕投过来的一眼,面色不动,心里却知道楚奕大概在腹诽,今天谢导师格外兴奋,看来这个新项目很合导师的口味。 看着这些自己不禁在心里感到叹息,不过这不是自己最悲伤的,因为还有一个地方的变化更让我感到心痛,那就是达拉然,如果不是还残存着一些残垣断壁我真的很难相信这里曾经彻夜通明的辉煌。但现在已经什么也不是了。 不能不说,方晴虽然对于他们而言,有很多的不足,但是在教育孩子方面呢,其实还真不错。 但是对于见过赵统武艺的人,没有一个不为其所震撼的,虽然说如今距离其父赵云的武艺,还差上一大截。但是在他这个年龄中,能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枪法者,当真难以找到第二人。 在一瞬间,长须器王老者前面的鼎炉之中,金红色的烈焰火势大做。爆发出强烈的炽热温度,随着龙鳞和磐凤之鲜血放入其中,鼎炉之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抖。 凤素素如果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位真正的灵神境大能者,就算再目空一切,睥睨孤傲,也不敢狂妄的与之叫板,这纯粹是在寻死找虐。 “想起这事儿,我都不想让孩子将来出国了!”韩子禾忽地,这么说道。 朱雀颇有灵性,竟已听懂了他的话,扑打的几下赤红的羽毛,脑袋直点。 所有技能都留了一张备用,以防以后的时候需要还得去花大价钱购买。 主位上的韩志明还没表态,旁边坐着的韩家成员就开始奚落了起来。 一瞬间,盛诡的手臂连同身子都被按下去了一些,他愣了一下,抬起了头,看到了一张无比憨厚的脸。 “罢了,冥顽不灵,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最高贵的邪修,和你们普通的通天榜十的差距在哪。”邪煞冷笑一声,一掌携带恐怖煞气朝着黛紫烟疯狂涌去。 一边的黑泽熏则是看的津津有味,毕竟能够大规模羞辱调戏警方的人也没多少。 而祁大娘子则是端着仪态尊容,将浑身上下收拾的利落整洁,正襟危坐,倒真真有高门大户的主母风范了。 不知道,三修尊者这个护身符到底起不起得到什么作用…林风看向了三修尊者。 林枭松手,一脚踹在盛诡丹田处,顷刻间,一股黑色煞气上窜下跳。 林枭急忙道:“不要动她,我废不了自己,否则我一定废,我的实力和修为没有关系,我只是练气三层。”说完爆发自己的修为。 “我记住你了!”矮地龙狠狠的瞪了高飞一眼,然后气呼呼的走了。 而就在这胶着的战斗中,突然间,虫海方向,居然出现了一直巨大的肉红色的大虫。 “太棒了,那我来这干什么?”梁动拍了黑人男子路易斯·安那一把,准备转身离开。 一行人来到这里,说不紧张是假的,对于这里的这些……天使来说,他们就是最弱的存在。任何一个都能够轻松杀了他们。 “滚蛋吧,穆尔登,我就玩过一次。”托尼·巴塔里那当然知道梁动在说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邵苧看着碗里水中的符,一口吞下,但还是依旧无力,唯一的感觉就是感觉自己的身体与灵魂有了一点更好的贴合。 殊不知他的观念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了,这些年物价横飞,货币贬值,通货膨胀得厉害,现在的一千块能抵十二年前的两百块就算是不错的了。 “队长哥,我们现在很忙诶。”,又练习了一遍,暂时停下的金学俊说道。 里面竟然是一个类似于通道的地方,就像是仙尊镇里的帝王陵一样,黑洞洞的直接通向未知的地下。 第279章 恃险负隅,劳我中国。 贞观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肃爽些。 关中平原上的粟米垂下了沉甸甸的穗头,官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层。 长安城的坊市间,多了些叫卖的吆喝声。 朝堂之上的氛围,亦如这天气般,表面明朗,内里却自有一种渐深的凉意。 魏王李泰今来,不可谓不勤勉。 信 观风塔总共九层,塔高三十三米,地势极佳,站在九层塔顶之上,整座福通山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主仆几人嬉闹了一阵,银谷就隐约觉得,宜儿表面上虽没什么,不过在彭家的这事上,终究还是在心里存了个结,或许是第一次干着这仗势凌人的事情,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的。 “瞬移是空间变异者的能力,它一个水属性变异兽怎么会这种能力,这应该是水遁。”不死老人笑着解释道。 局长微笑着出声,没有反驳他的话,实际也认为超级百货商场的借口有点烂。 “这里的这些石头,对我们而言,也没什么挑战性,我们就玩一个比较新奇的比试方法,我站在地上,只要你能把我举起来,就算我输。”石天开口说道。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千毒门以前的八大金刚在天觉镇被灭了六个的事。只有千叶樱子和千叶慧子以及那个神秘高手知道,此时当他们听见我那么一说之后,当然会好奇我怎么会知道这事。 电话里苏巧巧的声音传来,而且她的声音很急,仿佛有着什么大事儿一般。 他们仿佛认定是她们三个推的人,那眼神仿佛要将她们三个给吃掉般。 一路飞奔着从房间里跑出来,韩梓柔直接扑到了王晨怀里。电视台周围都是有人把守着的,没有外人,所以也不用顾及那些。 耳边陈氏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只是苏慕瑶已经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在一个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她一边看一边笑,可是眼睛里流下的却是眼泪,她的心时刻都在矛盾纠结中跳动着。 这是观众比较看好的人选,欧朗当然唱的也很不错,但失误就是失误,这种严重的失误是没有办法进前四的。 与此同时,塔提拉也撑起了一个火红的防护盾,然而她的防护盾却似乎并不打算保护孟庆箫,竟然一下子把孟庆箫给弹开了。 他就是阴谋论了,他就是没良心不念养恩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要去猜测:这个也,是不是对标了悦悦的难产。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火焰对这头龙没有用处,盖沃德与邓布利多都没有再输入魔力。 他被微博官方提醒了!由于违反社区条例,被禁言一万天!禁言期间无法删除或者管理微博。 不少员工在暗处偷笑,他们还真以为叶天能创造奇迹,现在看来不过是投机取巧之举。 说话的是顾鑫利的堂叔,此刻正一脸不虞的看着楚歆歆,显然是觉得她不懂事。 “等车南这次歌曲发完,便雪藏了吧,还有那乌列,这段时间你留意下他工作方面和作风方面的问题,有什么情况立刻向我汇报。”叶天成冷淡的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顾枝看出来阮初夏很抗拒她的道谢,好像听到别人说谢谢她有很大的压力。 地下世界最大的危险来自于黑暗,这是共识,也是因此,地下世界的诸多种族都进化出了黑暗视野、红外视野之类的能力,就算没有这些能力的,也至少会有个“盲斗”之类的技能,否则的话,在地下世界根本就寸步难行。 “哥哥,你先把衣服自己脱了,我给你拿养肌粉,哎呀,算了,你别动还是我帮你脱吧!”上官婉儿摇摇头说道。 他们忽略人家,人家可不可能忽略他们,看到这个动作,那些刚刚到来的家伙也立刻感受到了眼珠子瞪出眼眶外的感觉。 说着,叶俊轩还吩咐服务员,把苏涵之前穿的衣服、裙子全都处理掉了,根本不给她换回去的机会。苏涵就算再有节操,也不可能把身上的西装丢到垃圾桶里去,那她就只有裸奔的份了。 他需要的不是安静。而是喧闹。好像只有宣泄一场才能排挤他心中的苦闷。 她好像变得更憔悴了,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他也可以洞悉到她灵魂的疲惫与不堪。他中被送到医院,最担心难过的人一定是她,还有父亲,他们这段日子一定都为他着急疯了吧。 除了心痛,还是心痛。纵然他还是如此深爱着她,可是,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玩弄他的感情。 “我碰都没碰过她,孩子是你的。”吴冰不想再和他废话了,直奔主题。在这时候他不介意说实话。 水涟月只是打量了一番,便靠在一旁的被卧处闭目养神,折腾了一夜,直到天明她也没能定下心来入睡,清晨又被人叫起来折腾了半天,此刻只觉得一阵阵倦意袭来。 箭矢从战士的肩膀位置掠过,然而骷髅骑士却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了一般,手中的重盾顺势一摆,灵巧地磕开了致命的箭矢。 在经过了三个月的发酵之后,这场比试早就已经不仅仅只局限于刘昂星等人之间了。 一股脑将心里的槽吐完之后,张伟堆积起来的郁闷顿时减轻了不少,抓起桌上的杯子便猛灌了一大口水。 虽然有着贝尔的特殊料理,在最后关头因为“喝了之后能够促进实力增长”的流言关系,成绩瞬间飙升,但是这最终还是没能够取得足够的优势。 “两百亿了,还有没有更高的?两百亿第一次,两百亿第二次,两百亿第三次!成交!”高台上的中年男子,大声喊道。 归根结底,全都因为他是个孤儿、没房又没车的缘故,所以才会遭到对方父母的坚决反对。 不愧是天剑城,纵然是夜幕之下,钱庄之内依旧人头涌动,好不热闹。 王诗雨仍然是抬着头看着洛夏,手里抱着盘子,眼神中满是茫然之色。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真没想到,本来只是来查资料的,没有想到,却忽然冒出来一个知识竞赛?”杨秦在那里暗暗想着。 元素三连之后酒仙二连,龙破斩、升龙斩,元素毁灭,几乎是我能够使用上的技能一时间全部释放而出,连续的轰炸中这个只有20万气血的BOSS哪里能够抵挡的住,气血在虚空结界短短的8秒钟时间里猛掉三分之一。 第280章 这是机会! 魏王李泰则显得更为活跃些,频频举杯向二位将军致意,言谈间不乏对兵事、边务的关切询问。 努力展现其“博学多识”与“关心国事”的一面。 酒过三巡,宴酣耳热之际,李世民放下酒盏,环视殿中,开口道。 “今岁秋光甚好,辽东又传捷报,正是天朗气清、人心振奋之时。朕意,三日后,往骊山猎场行秋狩之 贺氏没想到婆婆如此内外不分,这个府里,只有她和王妃才最亲近,才应该一条心的,董侧妃有自己的儿子,她掌了权,受益者会是谁?很显然是钱浩,王妃怎么看不破这一点呢? 他说:“中江大了,灾民有十几万,我手里也才不到一千兵,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外面灾民饿得狠了,谁知道他们下一家,会抢哪一个? “不找你,叫你干嘛?你帮我们去将见血叫出来一下,就说我们在b战区等他。”蔷薇拉了黄连一把。 南霸天,风头正劲的人物,武警里面的好多人都是认识他的。这些人却搞不懂,难道南霸天和警方还有合作吗? 张三选一脚踢空还奇怪人呢正愣神间拳头已经到了正正打在鼻梁上周围人都听到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声音。 剑身,以妖兽脊椎骨祭炼而成,注入雷属性能量呈现青光,莹润而锋利。 康长顺端着上位者的架子,点了点头,在宋中豪的引领下,往上桌走去。 “同志,我们这里禁止参观,如果你在不听劝告,我将会强行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用枪指着她的战士收回了枪,还给她敬了一个礼。 钱隽听说此事,一笑,他早就猜出这桩亲事石宗汉不愿意,无奈夫人自作主张定下了,他肯定约束妻子不许再长袖善舞,老老实实在家,宁可吃亏,也不许攀交贵人,然后,找机会退亲了事。 其实,经过上回桑叶的事,紫瑛已经把静和身边服侍的都清理了一遍,这些人也都是信得过的,而且静和打算和隋大太太说的话也并无不可告人之处,但是静和为了不让隋大太太那么拘束,索性让些闲杂人等退下。 在集训的时候,欺负我欺负得很舒服是吧?等着,今天本宗主就给你上上眼药,让你知道,为什么叫做来自队友的gank。 看他们脸上的神色,笑嘻嘻的,周秉然感觉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也就没多问。 少了弓箭手的压制,敌人也开始了撞击城门。几乎五十米长,直径有一米的撞杆,被几百人抬着,直接就向着城门方向冲去。而老九第一时间,就让弑神弩,以及所有攻击范围内的床弩,展开了火力覆盖。 所以几人羡慕归羡慕,但还是没有胡来,都是装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游戏中也一样可以共度良宵。而且还不用担心一些危险情况发生。 刺杀失败,荣光能不能重现他不知道,但是让江山图这个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丢丢脸,他觉得还是没什么压力的。 “那石宝再问你们,既然你们让你们先行前来找石宝说明一切,并让石宝相帮从中周旋,若石宝也是坐视不管,这是不是义?”沈刚,沈泽两人还是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挣扎了许久,但她还是因为身高不够的缘故,尽管已经点足了脚,但还是没能将那边的情况看清楚。 看着洛雨安慰完自己变身一副怒骂自己不成器孩儿的暴躁老母亲样子,原本有些忧虑的孟红尘简直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了。 第281章 生死难料。 一声闷响。 弩箭深深扎入了李世民左大腿外侧,劲力之大,几乎穿透!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绛色猎服。 “呃!” 李世民闷哼一声,剧痛传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倒。 座下“飒露紫”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护驾!!” 程咬金目眦欲裂,声如炸雷,猛地抽出腰间佩 而且若是这个时间马有才也睡着了的话,那苏娜突然出现将其吓醒,效果更是会翻倍。 看到自己辛苦学了半年终于有所提高,萧遥内心很激动,毕竟人的智商到了这个年纪就不会有所增长,还是要感谢有了系统的帮助。 “超级赛亚人!变身!”下一刻,贝吉塔的头发直接缠绕起了武装色! 我们三人却绝对不会!毕竞,永不屈服苹果牛现实里,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玩家而已。 大手一挥还特意送了她一套房子,就在学校附近,美名其曰,她不想住校了,也好有个就近的落脚点。 揉着惺忪的眼睛,望着此时坐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包裹着自己的白轻语。 何雨水:“还有回锅肉!今天食堂的伙食,这么好吗?”何雨水都有些流口水了。 “少爷!”苏二,苏三,苏四三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了出来,来到苏云身前。 现在烧转厂已经成立,但是厂长还没选出来,何雨柱也在考虑谁来牵头,这关系到以后的计划。 造化之力不光对肉体起作用,对灵魂同样如此,灵魂的各个部分都吸收了数量不同的造化之力。 顾墨尘在大明宫中受的气还没消,众黑影的尊称,顿时没好气道。 纯情公子把秦阳领到柜台,亮出二星猎魔人的身份,那名黑袍老者面现恭敬,不敢怠慢。 元力的容量会变大数倍,战斗力更持久,而且到了这一境界,大部分武者都会觉醒血脉神技。血脉神技相当于武者的天赋武技,每个武者只能觉醒一种血脉神技。 暴王把目光一沉,身体猛然疾速跳动起来,就像脚下踩着两个强力弹簧一样,左蹦右跳,以此来迷惑金圣哲的视线。 “不是——你们怎么耍赖——”姜云瞪眼,云璇还穿了一件外衣,他刚刚脱那一件外衣根本没有起到作用。 这个回答和点头,让澹台余年深深的看了叶飞一眼,心里一惊,接而一喜。 安安急得几乎跳脚,她想亲自追上去,可却被玉虚真人伸手一挡,无奈停下脚步。 他单手一挥,虽然没有穿冰而过的本事,但外围这一圈冰墙却是他自己所凝,要想解除也是一念之间的事。 而秦阳,同样吸收了十道神火本源,身上的气息似乎没有一点变化。 事实上姜云未必没有办法杀他们,只不过若是杀了这些人,恐怕九幽圣域等要彻底疯狂了。 陌离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解释道,说完有挥去几个玄术,霎时周边的温度陡然下降。 只见五个恐怖的指印华丽丽地出现在了萧夜晨的左脸上。萧夜晨疼痛不已。 而任务可以升级的任务是指此主任务还可以从E级任务升级为D级任务,甚至有可能升级为A级任务或者更高的S级任务。 海水碰撞轮船的声音不断地加大,四周的雷电呈现爆炸式的疯狂打下,引得水轻音不由的蹙眉。 姬行芷上前两步,从满箱子的金银珠宝中取出一个淡粉色的花篦,花篦的篦齿以白玉制成,根根洁白圆润,花篦上的花是常见的牡丹,淡粉色的牡丹中有金色的花蕊,有绿色的叶子,应分别是翡翠叶、玉花瓣、金蕊。 第282章 不能乱,绝不能乱。 “刺客身份、幕后主使,可有线索?” 房玄龄看向李勣。 李勣摇头:“事发突然,刺客被杀,所用弩机是军中制式,但已老旧,难以追查源头。猎场人员庞杂,一时难以厘清。”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等太子殿下到来。”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清楚 赵兴邦一愣,心中暗笑,太子爷不愧是先生的学生,这隐忍的功夫和先生如出一辙。 一夜之间,他当然没办法自己捣鼓出一家公司,也无处去找上百号的员工。 因为在这外院,有很多欺负过方正的人,现在正好,依照方正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等于是替有些人解决了麻烦,何必要说出去呢? 他这番话说得异常地艰难,割地赔款,对于鲁尼人来说,简直是从来没有过地事情。那是鲁尼人无法承受的耻辱,可是在蓝羽军的威胁下,他们却不得不吞下这个难咽地苦果。 忽的一阵冷风,背刺袭击而下,直接就是朝着吕云峰刺去。不过现在的吕云峰防御能力已经是强悍到了一个程度,又怎么是一个刺客破得开的呢?淡淡一笑,直接承受了这一下,紧接着便是笑容泛起。 他身后的人一股脑的冲了过来,我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里昂戈出来了很多人,直接迎了上去,我没有加入进去,我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颇有些怨气得将河灯递到他眼前,让他看看那被惊吓之下写出了一撇,好歹也是花钱买的,结果就这样浪费了。 风离踏步而上,于此同时四人终于突破阴阳太极图冲了出来,风离手一招将其收回,没入体内,他看着四人,眼中射出两道神光,化为道则神剑穿杀过去! 方家等人顿时一个个露出惊讶之色,没有想到方彻闭关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方正单挑?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眉眼含笑的看向了曲清染,当她的目光一落到曲清染的身上,那种笑里藏刀式的寒意就从脚底窜进了心口,冷的曲清染直接打了个哆嗦。 正当奚家护卫准备上去擒住这两头怪物时,它们的身体却突然一僵,原本还在剧烈上下起伏的胸膛直接静止,同时眼睛里的红芒迅速散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而它们的气息也随之彻底消失。 这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正因为如此,在她离城的时候,竟有许多百姓专门守在城门口送她。 不是他不愿意讲,而是通倭之事牵扯太大,万一深挖出什么大人物,以大明那炒不熟、砸不坏的监察御史们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要上达天听,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于抗倭大业毫无益处。 “你想干什么?难道还想跟我这个裁判打上一场么?太放肆了,你这个没规没矩的东西!”古板裁判气急败坏地怒吼着,但是巨大的吼声中却带着一丝色厉内茬。 身后那青衣人闻言微微思索,摇头一笑,那些老妖这次只怕会很郁闷的。 再加上外界不少癌症患者想要用这个药,所以特别阮彬可以出售一部分KE素给一些需要的癌症患者。 金鹏头低的更深了,虽然没有争辩,却依旧倔强,依旧桀骜不驯。 “欣然,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罗成,咱可别跟他再有任何瓜葛了好吗?”微微不知道怎么,突然变得出口成章。 第283章 孤之仁,不施于乱徒。 李承乾的声音落下后,没有片刻停顿。 他转向长孙无忌,目光沉稳得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司徒都暗自一怔。 “司徒,”李承乾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父皇既已口谕监国,孤自当担起责任。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朝局,安定人心。” 长孙无忌迎视着太子的目光,缓缓躬身。 “殿下所 摘星叟何等人物?经他稍加调教点拨,哪怕是条泥鳅,都有机会一跃化龙。 彻底消散在天地间,自己竟然感觉不到摩罗的气息了,这让摩侯震怒,不管凶手是谁,自己一定要杀了他。 莫豫闻言后也是一慌,他家虽然老兵户,但他这一生几乎都没碰到过马,更无从教导婿子,正待抬手拍肩鼓励,想到莫仲言到肩痛,忙不迭收回了手掌。 善家村村长连同许多村民早早在村口迎接,他们已经得到消息,柳逸风会亲自来帮助他善家村。 “不是神犬,这是云犬,有极大的几率成为五阶灵兽。”蓝黎说道。 这四个盛京高中的男生,自持家境不错,长相也还算英俊帅气,在学校中自称F4。 他突然伸出手,直接捏断了佣兵的脖子。对于敌人,他向来不会心慈手软。 进去酒店里面后,冷轻语特别选了一个比较好的豪华套房入住,房间有两个。 这一次整顿军伍,石虎手段可谓强硬,借着诸军集防的时刻,甚至就连原本主力的羯国老中军都不能幸免,凡年龄超过三十五岁、又或身体有明显残疾的中军老卒,俱都裁汰出去,只保留下精壮士卒整编入伍。 他见过不要脸的人,可这家伙完全是没有脸了,这么无耻的话居然张口就来,而且还这么一本正经的说出口,他已经无耻的完全没有下限了。 “兄弟,你回头看一下。”后面的员工很明显着急了,明明自己好心提醒他,没想到竟然被他误认为是在打扰他进行学习。 只是此时的韩林儿还是得面对事实,那就是此时他就是皇帝,就是一国百姓的期望,他只有不断地使国家变得强盛,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的百姓。 凌风努力想要伸手,试了几次却是动不了,只得说道:“把它交给……交给……”他话虽然还没说完,眼神却看向了陆飞。 “我们家也没有这个工厂,你不是有个朋友有生产雨伞雨衣的吗?你将这个想法卖给他好了。”苗西说道。 沈洛这个时候也是把身下的汽车进行了再一次的提速,速度直接飙到了80码,沈洛目光平稳,正在计算。 丁红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得罪络腮胡,于是又和魏坤、曹立仁商量起来。 其实韩林儿的骑马技术是很差的,所以他宁肯坐马车都不愿骑马,此次是碍于自己都有士兵了,怎能还不骑马,让他人见到其实不好。 最终导致懵懂幼年的宫连,心里被烙印下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思维——自己千万不能再被欺负了,不然妈妈气的会杀人。 也不知道两个姑娘偷偷摸摸的交谈了一些什么东西,然后苏归晚脸上的神色就开始变得更加的跃动了起来。 她紧紧地握住的手里那武器,然后她的眼睛亦是死死的盯着苍狼手里的笼子。 “每个杰里科导弹,五亿美元,外送一箱红酒,为了和平。”斯塔克举起了杯子,看着周围的人笑了笑说道。 第284章 知道谁才是天命所归! “那该如何?”李泰急道。 良久,杜楚客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一明,一暗。明路,攻其不备,乱其阵脚。” “暗路,积蓄力量,以备万一。” “明路如何攻?暗路如何积?” 李泰立刻追问,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癫狂的光。 “明路,攻其根基。” 杜楚客目光锐利。 萧凡默默地施展了神级祝福术,以他如今半神圆满级的修为,神级祝福术效果很强。 爱密倾慕祁漠,在祁漠未婚妻还没有找到的时候,爱家当然想要一手促成爱密和祁漠之间的好婚姻。 顾今歌没有扶他起来,经过今日之事,她相信沈亦君肯定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行了,练完了去做饭吧,明天在弄个行军灶。你们也别做了,都过来一起吃吧。 周树仁与沈氏打过无数次交道,双方还有一些商业合作,习惯了沈亦君的态度。 傅氏的实力有目共睹,若真的竞争起来,陆氏恐怕没有什么胜算。 很多男人在年轻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白月光,而林雨薇就是很多人心里的白月光,林雨薇也当得起白月光。 “我名镜流。并无恶意,也没有什么目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镜流纳闷的回答。 “可是现在是巡视组看不上我们,不要我们配合工作呀!”黎瑞祥抱怨道。 “放心,就在柏舟,保证是公共场合。”傅亦彦说罢直接拉上了林佳佳的手。 这也难怪,肖辰的相貌确实变得很多,就连表叔杨德玉都认不出他,更不要说已经六七年没有见过面的陈欢。 无法看他那双盛满情意的眼睛,因为多看一眼我都会脸红心跳,我只好微微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见着杨梅离去,林佳佳不禁拧了下眉,杨梅会这么做的原因她多少猜得到几分。 可是,它想骂街,后面一连串的话却怎么也骂不出来,肚子里那一连串的脏话硬生生的卡在喉咙里,分外憋屈。 肖辰默默换上消音器,又是一枪轰出,这消音器不同以往的那种,附带了最大程度的幻象攻击。 解救出哈奇以后,现在这金黄色的老鼠又是一个问题,到底该如何处置它还真困扰着我,灭它简单,但心里有又些于心不忍,留住又怎么留呢,放到我空间里面去么。 话说道这里韩振汉也听了个明白,刘整心里也有了盘算,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一个尖细的叫喊声,让韩振汉等人为之侧目。 而且冯若白……冯若白做了这样的事,我根本连报警的勇气都没了。 另一头,泰勒作为轻弩猎人,与怪物短兵相接极为不利,她只是声东击西,吸引着目标黄速龙王的注意力,且战且退,不断拉大战场。不久便已经走入峡谷中央,远离主战场很远。 袁熙寻思着自己的地盘上,哪里会有着多大歹人,不过危险的生物倒是有可能。 一个卑贱的普通人类,居然冲进了他们天人族的皇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而响叮当之势的速度,杀连他们天人族四名传奇强者? 幽冥山的术法,在魂魄上钻研极深,而且来的诡秘防不胜防。如果今天秋梦是来行刺杀之事的,那么张风云即使是心中早有应对的想法,也有一定的应对措施,也说不得要费上很大一番功夫才能脱身。 第285章 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两日后。 尚书省,值房。 烛火通明,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照得清清楚楚。 李逸尘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在靠窗处另设一席,面前摊开着今日从六部送来的各类呈报。 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要停留片刻,手指偶尔在纸面上某处轻轻一点,似在思量。 值房内外,吏员穿梭,抱牍疾行,低声交谈与翻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们三个就一定走不出去?”杨成开口打断了老二的话。 看到王启走了,顾念更加的担心了,尤其是之前说的话,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 其余的人也都更加的震惊了,他们已经完全呆滞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秦恒,只觉自己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不停地回荡着秦恒的话。 “傻妮子,有什么紧张的,我就在幻虚戒,碰到什么事你直接可以召唤我出来嘛。”杨成来到宇佳面前,扶住她的双肩,微笑着看着她。 李易受了这样的委屈,心里哪里甘心,幽怨的眼神落在了蓝梦的身。 外头已经下起了薄雪,细细点点。她给云崕披起大氅,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当中。 普通的钱财,恐怕还会被仙人所厌弃,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条带有神秘色彩的项链能够拿出来了。 米国,iic医院,这里是米国为异能者所创立的专用医院,此时一间病房内,拉斯躺在病床上,诉说着和杨成的交手过程。 ????在这家出售到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能否把自己所要的炼丹材料凑出来了。 多准备一会,赢得干净利落一些,或许就可以他们在最终的名次争夺上,获取极大的优势。 林卓刚刚要站直,看到她这个表情,二弟又愤怒了,他只好无奈地再度躬下身去,有点儿蛋疼,也有点儿海绵体疼。 奈何,面对王开此等心思缜密,不放过任何细节的登徒子,着实没有半分办法。 即便是不曾修炼过的巨人,力量都能堪比混沌武宗,甚至成年的巨人,还没修炼的话,都可堪比混沌武王。 连微博都有大量批判的声音,连杭雨的粉丝,都不再盲目地站在他这一边。很显然,大部分民众都把游戏当成玩物丧志的东西,包括杭雨身边的人。 “将军,在您的英明指挥下,我们前方的敌军已经被清空,只需要两个全速,我们就能摆脱这个该死的包围圈,进入满剌加海峡……”大副激动地鼻涕一大把,黏糊糊的涂抹了一脸,喜极而泣。 李知尘也看了过去,缓缓走近了两步,道:“那是什么?”天龙寺主身子一纵一跃,便到了玉门前,身上金刚罡气也涌动起来,眼光仔细端详着玉壁。只见玉壁柔和若水,清烟潋寒,白若羊脂。 四人稍微整理一下后便要再向前行去,李知尘忽的看向地上熊尸蟒尸,道:“或许他们还有些用。”说着,走向熊尸,手上一凝,一把玉剑便握在手上。 陈溪的一席话,确实是让白家那男子显得异常尴尬,令其难受得要死。 可事实已经清晰无误地证明,安格玛并不是一名合格的老师。他把伊瑞尔教的太任性了。 不仅如此,仿佛有一股力量自冥冥之中亘古神秘之地跨越时空降临而来,天地为之变色,无数看不见的剑气如雨落下,融入剑履山河的每一道剑气之中。 第286章 法理上要严,情理上要通 侯君集点头。 “是,小婿确在东宫当值。” 李泰笑容愈发温和。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若他……也肯为朝廷、为本王尽心效力,本王定然不会亏待。” 这话暗示得已相当明显。 侯君集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美意,老臣代小婿谢过。只是年轻人见识浅,还需历练。” 焕焕听了哥哥的描述只觉着皇宫无聊得紧,连哥哥那样调皮的人,去了皇宫都不敢笑颜,肯定很压抑。 忽然那青年男子转过头看来,猛然慢去虽面无表情,但细看之下青年男子双眸浮笑,瞬间一股寒冷气息充斥着江长安的身体,在此人面前江长安感觉恍若透明。 林易没有去多看一眼马晓妮,他把东西放下,然后就静静地站在图雨嫣身边,没有说话。 少年瞪大了眼,自己一觉起来怎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出了这么多的变故? 看到的人忽然都能理解,眼下传得满城风雨的“故事”了,这么美……难怪风流俊俏的幽都花花少主,都被征服得从良了。 而他在深夜十一点的时候曾经去隔壁看了一下林易,发现林易居然在悠闲地玩着乐器,丝毫没有一点比赛的模样,这让杜浩奇又恼又气。不过却也让他察觉到了这个所谓音乐天才的不过如此。 焕焕没想到,南烬尘会突然问这么一句。年少时,元宵灯火里,李泽叡就曾买过西域额带送她,其中寓意,焕焕清楚不过。想到此处,焕焕不禁脸红,幸好脸有面纱遮挡,不至于被南烬尘发现。 而不自然的现象则在于天空裂开的几条缝隙,相同的裂缝他已经见过了许多次,之前克洛佩拉创造出的空间濒临瓦解之时,相似的裂缝随处可见。 胡俊的帝冠,就是从阿斯曼开始传承下来的亚特兰至宝之一,和亚特兰王座一样,都是阿斯曼大帝亲手锻造之宝。 那一眼和平常几人打闹的神色不一样,此刻他低垂的睫毛,带着点儿拒人千里的冷调眼角有凛冽的寒光,那么陌生,如匕首一般。 此时正处于黄睿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她内劲修为深厚,对食物的需求量很大,没在意两位大姐姐满脸红润,抄起桌上的三明治咬了开来。 现在还没有进入万维网时代,还属于大型局域网。蒂莫西提到的网络编辑器功能,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他将处于同一局域网的人们相互之间实现网上交流变成了现实。 电视开着,里面嘈杂的声音涌入耳朵里,她无聊的看着上面正在播报的天气,“我想睡觉了,头有些懵,你帮我煮点姜汤,等下我起来喝。”,乔宋说着,躺入被子里把自己紧紧地裹成一团。 可白行知脑子里心里都是关于乔宋的,哪里会注意到这些,扬了扬手,头也不回的说道,“明天见!”。 “自然是圆边的好,这荷叶边,瞧着好看,但孩子皮薄,水嫩,荷叶边容易扎着,不舒服。”宣夫人认真看着纸上样子道。 大厅里的人都乐的看热闹,再怎么这里看很多人都是亲友关系,订婚典礼上闹上一闹,也没人会置喙。 徐媛媛已经被邹风雅骂了,可心里一旦生出抱养孩子的念头,哪有那么容易消减下去。 周明辉算盘打的叮当响,自然也没注意到夏慧眼里的深沉的目光。 第287章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李中舍人所言,思虑周详。” 他声音沉稳,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扫过。 “先依律判决,再以监国特权赦宥,既全法度,又顺人情,更将此事从单纯的‘杀官案’转为彰显朝廷惩贪、体恤、重申法度之范例。” 他顿了顿,看向刑部郎中段申。 “就按李中舍人说的办。刑部即刻拟定判决文书,判赵四郎斩刑 净真道:“叶施主,请坐。”叶天涯见无桌椅,便在西侧的一个蒲团上就座。二尼转身入内,回出时净真斟了一杯清茶放在矮几上,净尘则捧着一只托盘,呈上四色点心。 一进屋子就远远看见后堂里冉岁神仙似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我一步一步走向冉岁,脚重的跟灌了铅一样。 认为风无痕是游戏中一颗流星,他在游戏中的光芒已经消失了,有可能他被游戏淘汰了,跟不上游戏的进度,所以消失不见了,不然的话这么长时间没听到风无痕的消息。 这些日子来叶天涯一直便住在王府之中,却从未见过这位封王袭爵的清贵如此失态,竟尔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在‘情’字上,看来我不如你。”大雨打在窗上,发出空洞的嘭嘭声,他对着雷声轰隆的雨夜轻声咕哝,他的声音却被窗外的雷声覆盖了。 强力的红光无比刺眼,照亮了整间理发馆儿,屋子外的寒风吹得更烈了。 镖局与土匪本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如今土匪规模日益壮大,也让方珏看到了商机。这才让方珏萌生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 “大哥,师父给你下了什么咒了?”我狐疑的抓起冉岁的手狠掐了一下。 神刀堂堂主与毒手堂堂主一直都有图谋宗主之位的野心,这一点师尊一直都清楚,却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他们翻脸。 也不知道乌尔奇奥拉这个名字当年是怎么出来的,安逸所幸就干脆给了对方。 现在所有人,包括妈妈也知道唱歌的不是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己男人都这么大了,居然说动手就动手,都不知道顾忌点,自己还都在呢,就这样了,那要是自己不再那得打得多狠。 他往机场外面走去,因为心有挂碍,所以走得慢吞吞的,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临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甚至,他都没有感觉到疼痛的机会,那颗属于他的头颅,便再也不属于他了,而那发出惨叫的,却是他身边之人。 “皇上,光明正大寻找太子,太子难免会遭遇陷害。不如暗中查访。”凤南阳建议道。 龙九儿一路走过去,速度不慢,却留意着每一个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关键。 身上的男人,是陆采儿最为熟悉的。她很爱他,也很想把自己给他,却不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他们拜过堂成了亲,她有的是时间与信心,让他爱上自己。 陈家辉收回动作,往后退了一步,他冷眼看着周昊给何大伟打了电话。 帝萧胤叹息一声,也不知道他留下来的后手,能不能够动摇到她,就目前而言,怕是难!还是非常难的那种难。 毕竟一个上古残魂,手段无数,背景未知,这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他有歪心思,那么叶楚就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对于他现在来说,什么消息都已经不重要了,如今西凉军占据司隶,他身为西凉军师,西凉将领都离不开他。 第288章 此非常之谋,非常人可语 “房相,自秦汉以来,北患难消。历代应对,不外乎筑城戍边、和亲纳贡、或倾国北伐。” “然筑城耗费民力,仅能守点,难御广漠。和亲纳贡,示弱于人,养虎为患。倾国北伐,纵然一时胜之,大军一退,胡骑复来,旋踵即至。”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平稳却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室内。 “其根本,在于以 随后,林河目光望向手中的地罗丹,随后没有丝毫犹豫,双指夹住丹药,将之放入口中,开始进行突破了。 跟着清明,慢悠悠地从村子中间的道路穿过,那些村民并没有管他们,最多就只是看一眼,根本就没有在意。 看着眼前的金色丹药,在场的几人吞了吞口水,随后周晓梅陷入了沉思。 在农村方适吃的蛇不少,蛇胆有几种吃法,一是混着高粱酒吞入,二是包在菜叶中吞入……前提绝对不能破,必须是完整的蛇胆。这么大的蛇胆吞是肯定吞不进去了,先拿着吧。 这一下,其他三旗的人对郭婆的黑旗船避之不及,都没了还击的欲望。 要知道在丽都娱乐城,基本上都是百十块一局而已,超出一千的都很少。 在这种灿烂的天气中,萧子宁起早赶了早市,将中午要做的菜全都买齐全后,回到家就赶紧拾掇起来。 短短一刻,情势却瞬息万变,似乎还没交手,这雄霸与聂风、秦霜就败了,败得比起先前的步惊云不遑多让。 一抹金色出现在两人眼前,这抹金色是如此耀眼,尤其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当中,更让人完全无法忽略。 “试试,没试怎么知道?”李武心里也明白,这个距离d的萨尔,应该是没有机会杀掉这个水人,但至少能打他消耗一波,他想要走,就少说得交代一半的血量和一半的蓝量。 杨言冷冷的说了一声,然后原本已经被关掉的卷帘门突然又打开了。 然后在寻找这些的时候,还发现了……母亲的遗物,也发现了那个……禁-忌的秘密。 “不错,道友若是真要这水龙蟒内丹,就用你的剑交换吧”陈冬开口道。 药圃见到了,可这丹房在哪里呢?李山很奇怪,他四下里寻了好几遭,除了一望无垠的药田,哪里有什么丹房呀? 焦东升大吼一声便带着手下的几百名将士冲了上去,和已经登上北城墙的叛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双方都是拼尽了全力,都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占有城墙。 要是有识货的人就会发现,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来自现世,全部都是属于隐世的东西。 秦心语不敢动作,只是死死抓紧着被子,狠咬着自己的下唇,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韩连依知道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还会来,尽管父亲已经派人保护她,可他,是她心里的恐惧,她真的很害怕。 奢崇明一听也是惊骇不已,放眼望去果不其然,五十门大佛郎机炮正在填装炮子,用不了多久就要开炮了。 只见他手中魔刃如狂风般挥动,卷起汹涌澎湃的魔气,将近身的藤蔓和枝条搅得粉碎。 这来的三人看上去年纪和他不相上下,问话的叫楚千钧,是他的师弟。 葛风将方才说让白子玉和白子青陪卿酒去京郊和放花灯的事复述了一遍,以及他要去找葛华、不能一同前去的事。 翡翠的管理权已经被自己的七弟抢去,现在,一直是他在负责的毒品又出了问题,如此下去,不说今后继承王权无望,恐怕连这王子的身份都将不保。 既然决定了反抗,那就反抗的彻底一点,她这是用行动向叶家人宣布,他不会屈服,他要反抗,与其胆战心惊的等待,不如轰轰烈烈的去爱。 随着林祁将那些纸摊开,从宴蓉那个角度大概可以看清,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仔细一看,似乎每张纸上面写的字迹还不一样,应当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放肆!”宴蓉清楚自己唯一能震慑住这些奴仆的,便是她世子妃的身份。 只是当她那私处一展开的时候,宴蓉望之一怔,手上拿着的药盒子险些落在地上打翻了去。 “挺好看的,今天太晚了,没太多时间折腾,改天发饰拿下来,给你上妆看一看效果。 铁易身边的李沐然长袖挥洒,接引月华下界,化为一道清亮月光,从天而降,射入洞天门户,从源头处消磨魔气,同时,也是为了逼这魔头从洞天中出来。 所以南宫丹丹也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不是母亲说的那样危险。 谁也不想直面16楼的怒火,这帮畜生连黑社会都干翻了,他们上去,估计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又是两声枪响,这两个坏事做绝的骗子,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她万万没想到,明锐会通过一天一扔的土豪办法,来解决对她来说不是问题的问题。 在摘下一朵西洋进贡的花之后,一声轻轻的“喵”从草丛中传来。 【你的意思是说,几个命运线之内的挂,他不能用了?】沈唯询问道。 盛问音这时直接拿出手里的推荐牌,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挑战”两个字。 “我居然忘了,明日便是各子城城主前来朝拜进贡的日子,这戊昌城已经是最后进十方城的一支队伍了!”玄恪也跟着来到窗边,往下一望,立即一拍脑门,想起了重要之事。 巨大的光柱,落到了地上,瞬间将戗骁以及其他魔神的身影所吞噬。 满心欢喜之下,等于是遭受了当头冷水。最后,他心灰意冷,随着无意间结识的焚天,去了上乾宗。 然而他刚对白浔升起一股愧疚感,白浔便指着拓跋紫,对着他阴狠恶毒地开口。 “丁馗,怎么不去拿点战利品?尽管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以当做跟大家一起分享嘛。”薛充来到丁馗跟前。 话说的还算谦虚,可是一开口,前台后台所有人都惊呆了,第一句就跑掉了,接下来更是忘词,错词,完全就像一条得了鸡瘟的病鸡在哼哼,听的人汗毛倒数,偏偏他自我感觉良好,双眼放点,头发甩甩,自以为勾魂。 “或许我还会回来。”李凡说的很含糊,他现在就只惦记着自己母亲。 “大爷,以后大娘再给我们做饭时,让她多做点,给你二老的也做出来,我们吃一样的就行。”董磊在厨房里对着大爷说道。 第289章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债券抛售量持续增加,价格开始缓慢下行。 虽然跌幅不大,每日不过跌个几十文钱,但这种阴跌的态势,最是消磨人心。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先是陆续有官员上疏,以“探视圣体”、“呈报要务”等理由,请求面见陛下。 这些奏疏来自各部各司。 上疏的官员官职不高不低,多是五六品的郎中、 即使是愚人众的那些先遣队,也是通过邪眼或者改造身体来达到操控元素的目的。 两年没用,旧的微信账号已经被冻结了,还好之前的手机号她虽然没有用,却一直在续费。 坐在明康公司的会议室里,大家都在低头认真核查数据,忽然听见叫骂声。 “你的实力提升了,但是我这段时间提升的更多。”江离风轻云淡的说道,然后朝着后台走去。 傅津言可不信她的鬼话,他食指在她红唇上摩挲着,往她嘴里面按,唐苓紧闭牙关,被他给吓到了。 林夕自顾自地走进去,随手端了一杯果汁。她巡视一圈,在场的似乎没有一个认识的,她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回头瞟见沈南意正在对着自己微笑。 另一瓶则翻腾着红色液体,熟悉的杀戮能量渗透而出,虽然没有达到高维能量级别但也足有浓郁。 无论是哪个时代,天之骄子近乎是一批接着一批出现,各种擅长侧重的天骄都有。 “于家主,我的确挺开心的,就是有些人因为我而不开心了。”莫言法端坐在椅子上,轻声笑道。 整个选拔过程,都会由龙牙军团的闭路监视系统跟空中侦察机,甚至地面的暗哨监视。 最后只剩下了,七处最大的土匪。典华决定先处理最近的炸天帮。炸天帮的地方是一座山顶,易守难攻。东西南三面的山脚前面是开阔地,从山脚到山顶全部是防御工事。只有最北面是完全垂直的断崖。 “可以呀,有做家庭煮夫的潜力。”她阿谀奉承着男人,给他挖了一个坑。 典华上任后,发现汉灵帝的圣旨上面有一条:典华可以在辽东郡制定法律。 “要看他有没有真本事,那也不用等到他晋升真人之时,这次的明镜湖之行,就可以试试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宫羽海眯着眼睛说道。 唐知夏不由弯唇一笑,触上男人的眼神,那里面注满了对她无限眷恋的爱意。 “这不是我肚子里的宝宝想我们知道他的存在嘛,我们忽略他,他不开心啦。”秦曦带着哭腔哄着白恣意,白恣意紧绷的脸一下子绽放了笑脸。 “哈哈,今天的运气真是太好,一百二十个青晶竟然买了一件鬼魔器。”卡罗兴奋的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宫素君听完之后,神色复杂的看着远方的天空,心里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己当初是怎么败给这样的家伙的。洛宸尬尴的想着,想把他拉到一旁,等第二天他的朋友来找他。哪知等洛宸走近了,林威不知从那摸出来的匕首,径由下往上刺向洛宸。 一旦到达这里签订契约,这狮子算是恶魔城的一部分,那么洛克就可以用意志来控制它了,也因此才会直接带着它随处走动而不怕它会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听言,几位长老看向龙天的目光都是多了几分柔和,虽然未有开口,但从他们的关注程度来看,龙天回归家族的难度少了几分。 第290章 历史真的会自我修正吗? 最让他心惊的是——陛下遇刺这件事本身。 李逸尘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他原本以为,自己改变了那么多。 李承乾没有谋反,没有与侯君集、汉王李元昌等人勾结,没有在贞观十七年被废。 李世民没有亲征高句丽,避免了历史上在那场远征中受伤、导致健康状况急转直下的 池原夏靠在门上,呼吸有些不稳,她脸上染上两片酡红,像是微醺的样子,格外诱人。 瞥见可比克笑得春风化雨,楚朝阳心里发毛,全身汗毛倒立,发动汽车开足马力头也不扭地直奔目的地。 巨大的阴影罩下来,万十娘抬手照着万庆元的后背猛地拍了一掌。 甚至于这种妩媚,远远超过了她们真实年纪该有的气质,倒是有点像修炼了什么媚功一样。 洛安荣已经屏退了所有的护卫,大厅里,就只剩下他、皇上和皇后。 唯独坐在梳妆台这边的杨若晴,啥话都没说,但是眼底却都是狐疑。 那些家里没条件的,识了一些字后就辍学回家帮着家里人下地干农活去了。 无论是对谁都好,如果有误会的话,也要有机会面对,才能解决不是么? 老夫人的话音落,有不少的人都配合着她笑着,沐槿熙知道那些都不是真心的,可是她不在乎别人。 甚至进入风流沙域之中,没有实力,就只能够做别人的走狗,或者被杀死。 “同学,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留个你的电话吗?”男孩子拿出最新款的翻盖手机,目光一直盯着程媛,就不曾离开。 在金丽房间里。我求金丽陪我去医院确认一下。金丽两口子听到这个消息的简直惊讶的不行。当我说起,有不要这个孩子的打算时。 从得知了病情开始,她就一直沉默不语一言不发,看上去很难过的样子。 云苏掐指推算,高兴地发现明日便是一个极好的日子,即便是在一年之中也能排进前十,乃是真正的吉日。 这样的状态,似乎要比前两天更加严重,罗母看在眼里担心在心里。 自己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能量不停地朝下输送:风池、天突、膻中、神阙。。。。 还真别说,像徐靖宁这样油盐不进的人,我行我素的,没有江城,怕是都改不了。 墨敏中也曾想到孔府来,可是一回到京都就被任职到翰林院当职,等他抽、出空来要来孔府时,孔嫄却进宫了。 然后屋顶处便缓缓的升起了一座玉台,媚娘正在看着,就突然觉得身上出现了一种吸力,直接将自己吸到了那玉台之上。 话音落下,她迅速的拿过手机,推搡着御瑾轩出去赶紧按下了接通按钮。 紧接着周围环境也瞬息变化,自己顷刻间回到了营帐之内,又躺会到了床上。 而秦始皇此言一出,铁面就发现李知时身体微微一颤,紧接着身前的张良便挺身出言。 她打算找出背后那个邪修,这种为了谋利而用术法害人的邪修,她必须找出来。 而今晚盯梢御史张所府邸的胖子会和他们迎面撞上,到时候结果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面对哈扎维帝国军数量惊人的援兵包抄过来,犹豫就会全军覆没。 庞天师会进入这片鬼域之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好友。 “什么?你要去拜访历家?你吃错药了?”陈旭东听到陈最提出这个没谱到极点的请求后,手中的油条掉在地上。 第291章 朝中那些老狐狸,岂会看不出其中关窍? “所以需要一套机制。”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 “一套既能代殿下初步梳理政务、提出方略,又能确保最终决策权牢牢握在殿下手中的机制。” “它并非分权,而是助殿下更有效地行使权力。” 李承乾的眼神专注起来。 “具体如何?” 李逸尘开始在脑中整理措辞,将内阁制的核心精神, “是吗?我比较喜欢这个全麦面包,松软柔韧有嚼劲,满口麦子的醇香。”张驹说着,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 这场刚进入新年便爆发的危机,使得大多数人都忘记了美越双方签订的协议,以及美国大兵终于能够较为体面地退出堪称噩梦的战场。美元的大幅度贬值,也让无数人意识到接下来的几年将会很难度过。 但是安德鲁不同,他已经有些“叛徒”的迹象了,全身心倒向当局这一边。 然而他心里气归气眼前这个男生看上去并不好对付尤其是他镇定自若的眼神好像自己根本就打不过他似的…确切地说他根本就没把自己放眼里。 再也没有什么比眼前的画面更加刺激视网膜的了这是言语难以形容地自内心深处的震撼只有唐劲自己能够体会当拥有如此强大力量之后心里是何等感想。 林熠坐起身下床穿了靴子,将仙剑解下负到身后,循着琴声出门。 魏东风面无人色,当即将所有干警叫到看守所的操场集中。由于正处于凌晨,不少干警本来睡得正香,于是嘀嘀咕咕地着牢骚。 怀抱的容若蝶就像一瓣行将枯萎的幽兰,零落成泥烙刻心田。他拥着她,他就在她的身旁,为她的凋谢热泪盈眶,却无法寻找到温暖的阳光。 电视里正在叙述吴道子的事迹唐劲眼睛盯着屏幕上吴道子的画像然而电视和现实里的画像是不一样的没几秒钟就会切换一个镜头这样一来唐劲根本无法连续注视画像3o秒。 按照道理,这些邪狼蛛虽然是七级的魔兽,但是应该没有什么智慧,真是邪门,自己几人遇到的这些魔兽,怎么还会知道逃跑,而且还是在数量众多的优势之下? 万灵如同浪潮一般,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片,有草木生灵,有鸟兽虫鱼,有日月星辰,伴随着混沌之气镇压而下。 对此我只能浮现在他的附近的空中,用火焰吐向地狱火敌人来标示着我的存在,是的,也只有这个办法让他闪现到我这里然后带她逃出生天。 况且,自从无诸的大营被东楚军趁夜袭扰之后,驺摇便落荒而逃,起初回到自己营寨的时候驺摇还惊魂未定,可当他回过味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无诸轻敌所致。 短暂的蓄力之后,立刻,他疯狂的将自己的巨拳,狠狠的朝向着地面砸落而下。 陈寒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提前去一趟拍卖会,看看有没有自己需要的材料。 傲大公子一脸的自信,依靠这样的诡计,他不知道干掉了多少挡路的存在。 在路上,我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打开着沉闷的气氛,可是就是想不起要说什么。 这场阶段性的战争算是结束了,我们粉碎了燃烧军团想要南北围歼联盟于此地的意图,而且在短时间内,我们可以安稳一阵子了。 下一刻,两个互不相让的家伙已经捋起了袖子,杀气腾腾地滚在了一起。 第292章 糊名?誊录? “纵使眼下品级低微,然‘近水楼台’四字,分量何其重也。只怕……争抢荐人者,不在少数。” 李逸尘神色不变。 “所以,选拔需快,程序需公开透明。且首批人员,不宜全部外选。” “九人之数,其中三人,直接从东宫现有属官中择优选调。” “这些人本就在殿下麾下,熟悉东宫事务,调任顺理成章 老者的神色之中带着一丝喜悦,右手轻挥,古朴的长剑发出一声哀鸣,飞向李奇锋。 “等我摧毁你们的遗地,我看你们还怎么藏!!”奢华狠声说道。 坂东龙男是一个典型的岛国人,对意志坚强的战士,从内心里感到由衷敬佩。 好在张一鸣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吸住伤口,眉头微微皱起,一股斗气从咽喉提起,他要以斗气的吸力,把刘筱希体内的半截断刀吸出来。 等级排行榜除了第一的位置一直没有改变外,其它位置的竞争一直都很激烈,今天你第二,明天我第二,甚至一天内都能变幻数次。 辰锋等人各自休息,后半夜倒是平安度过。一大早出门,正好碰到端皇家的三人回来。 冯忠义颤抖地捡起地上的宝剑,原以为他会垂死挣扎一番,没想到他丢下宝剑转身就跑。 除了三位海归,其他的队员也很出色,例如唐凌、黄宇、刘建伟,包括十八岁的梁希然,这些球员都是安荣亲手提拔起来的,而他们也没有让安荣失望。 不远处,两个男人依旧在你死我活地打斗着,正是佛系男和眼镜男,只不过,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打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 叶潇回到长安城,拿出一张羊皮纸,不断的在上面写写画画,同时还拿出了自己现在获得的所有市政树卡片和科技树卡片,心中渐渐有了一番定计。 自己看到齐玉白被黑山熊抓住,现在又押到后山,他手中的东西肯定被黑山熊得到了,自己向黑山熊哭诉哭诉,也许他会念及旧情还妖丹与自己呢。 密林中也有其它修士,看到面前这一幕大感惊讶,纷纷议论了起来。 雷鸣一时无语,他环顾四周,星罗洲里静悄悄的可怕,有心想大声叫唤几声,又怕引来野兽的注意,正在低头寻思的时候,关大宝吸溜着鼻子,突然兴奋的说道:“前面有水,果然跟着你运气好。”说完拔腿就跑。 这一刻,宋家这些二代子弟们全都大声叫嚷了起来,至于宋家的这几个三代子弟,他们倒是知道自家的警示之音,但是他们谁都没亲耳听过。在听到家主确认是警示之音后,宋家这些人俱都一脸不可置信的互相讨论了起来。 闻言,白幽也是有些失神,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龙星麟这个样子,旋即,轻轻的点点头。 此老妪正乃魏不伦之母,一恶婆也。车远离花灯处,魏母掏出手帕,向程英抖之,程英顿觉天旋地转,失去知觉,昏倒于车中。 “哎,腿脚不利落,就让大家讨厌了,苦头来沙子营前,听说在金刚寺当过几年和尚,你不妨让他帮你驱鬼,和鬼待得时间长了,免不了阳气有失。”陆严周嘟囔了一句,随即告辞。 离天亮还有段时间,雷鸣确实感到累了,回到窝子里倒头便睡,沈屠虽然阴损,教的法子痛苦不堪,但威力奇大,这点雷鸣还是很放心的。 第293章 此念当存,此志当坚! 吏部铨选,科举常科,制科特举…… 哪一项不为人情请托所困? 哪一处没有世家豪族影响力的影子? 陛下和他,以及朝中有识之士,并非不想解决,但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太大,只能徐徐图之,在细节上不断修补。 而眼前这两个办法,简单、直接、有效。 它们不改变考试内容,不触动任何人的 红妹将目光从穷野那颗烂头,拉回到阿关身上。红妹冷冷看着阿关,嘴巴喃喃念着,似在念咒一般。 假大空高大上,场面话,在和采访组接触之前林木就汤维说过了。 厨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看着在里面忙进忙出的三个身影,愧疚感突然间萦绕心头,赶之不走,又挥之不去。 楚梁看着他的背影,只觉这人虽然冲动,但是还挺明事理的……一见是蜀山的立马就不动手了。 进入艾斯特级别的花落,武器上泛着一丝丝的蓝光,通体来看十分柔和,丝毫不像一把杀人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人家有第三,就算是空的你也要加上去是吧?”楚荧嬉笑道。 所以,在训练营中,每个球员都非常积极的表现,以期打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反正不管谁,只要涉及到这玩意上,一定要脱,还要露点,而且贼详细。 一进入白塔,就看见镰鬼丑陋的虚影在铁牢中漂浮,楚梁上前,毫不犹豫地按动“炼”字。 “他是我朋友,有问题?”杨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脸的不耐看着眼前的眼镜男。 当乔治-布拉克等人接到阿兰-贝尔纳的求援信息后,他们虽然担心我中国区玩家联军会趁虚而入,但是本着同气连枝、唇亡齿寒的原则还是各自派出了十几二十万的援军驰援圣火联盟驻地。 芮冰脸色不禁微微一变,外面的情况她心知肚明,看向西耶的眼神骤然变冷。此时的芮冰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寒气四溢。两名手下脸色又是一变,死死盯着芮冰,心下却是后悔,早知如此,该把下面的人带来才更为保险。 叶重不由微微一笑,这一笑没想到扯动了伤口,叶重顿时咧着嘴嘶声倒吸冷气。 林洛溪直接的跃身而出,三十米之上高高的跳了下去,瞬间就来到了两头血魔兽的面前,睥睨天下的气势油然散发,现在两头血魔兽的主人是谁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杀人让那个强大存在醒来。 当我将黄琪儿和黄娟儿安顿下来以后,我便陪着黄家姐妹在客厅之中闲聊起来。在此期间,黄琪儿给我简单讲述了一下她起身来此的前因后果。 不过叶卫没这个想法,倒是杜云鹏有这个想法,叶卫是敢说敢看不敢做,杜云鹏却是敢说敢看又敢做,这钓洋妞的事,也只有他兴致勃勃。 往嘴里塞了一颗红药水,李九洋回头再次shè出三支羽箭,将BOSS仇恨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之后,他也不恋战,朝着巨石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对于一个制作面具都不在话下的机构而言,模仿指纹做一个指套更简单,尼维尔当即就答应了。而易军则忽然想到,尼维尔这家伙级别很高,用他的指纹岂不是更好?更能开启权限更高的电梯门。 “你就这么相信他?”似乎从再恋狂刀的眼神与言语当中感觉到了他对李九洋的尊重,林哺心好奇的问道。 第294章 最终仍是李治渔翁得利? 两日后,吏部告示在长安官场激起了滔天巨浪。 “文政房?东宫增设?” “正七品编修……协助太子梳理奏疏?”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东宫要招人?直接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只看文章才学,不论家世背景……这、这可当真?” 人群中,一名穿着浅青官服、补子已洗得发白 要说打了一场还能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本身就认识,而且是生面孔,这样看来是梁栋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到了这一步,布莱特即使再恨,那也没有办法了。有苏菲在,他不仅杀不了王彪,要融合神王神格,那更是不可能的。并且,继续呆下去的话,搞不好还有生命危险。 “那当然是好了!不过,难道不吃了饭再走么?我已经让仆人们去做了,现在已经差不多了。而且,我可是还有事情要和你们说呢!”艾弗森说道。 “死神?”林西凡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在黑色死神军团中,又有谁能被称之为死神的呢?那自然就是死神军团中最强大的存在了。 傍晚7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过周围的灯也已经亮起来了,将紫河公园中的广场照耀得如白昼一般。 哪里还会主动走进来和自己说这一件事,而且听他的语气好像对方是很有依仗的。 王彪慢慢的向恐怖天使费尔走去,他面带微笑,显得很和蔼。但他手中的‘杀破狼’剑上闪烁光芒,却是越来越浓烈,给恐怖天使费尔带来的压力,也是越来越大。 “不好,他们要发狂了,大家做好准备。”有人这样叫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戒备起来。 但是,他真不知道她会是澹台家族的嫡系,那个神秘而古老的家族,庞大的让人无从想象,虽然他们凤凰皇朝可以算得上是和澹台家族‘门’当户对的,他自己知道,骨子里面是又差别的,不同的。 摇摇头不再想这些烦人的事情,梁栋又想起了临走之前自己所做的。 她的妧儿还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现在莲丫头却要被封为县主了,这命运怎么就差这么多? 我背后的大龙一个起伏,发出一阵清脆了骨爆之音,随后身体贴地而行,一招当年爷爷的绝招飞龙升天,朝着后退的囚龙便追杀了过去。 见一行清泪从晴姐眼中像流水一般落下,像清晨的露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恍然大悟,晴姐这是带我来看她当初是怎么死的。 这个众人启发,纷纷掏出手机百度,结果一大半人百度不出结果。 贺东风不知道他还会搞出什么变态的事,他现在只想元宝回到自己身边远离白宇鸣,在他身边,他才会放心她不会傻傻的任由白宇鸣摆布。 “对!我们一直坐在这,怎么可能去拿你的会员卡!”张凤硕也是立马道。 杀了人之后,他本欲直接离开,但见陈应熊出现后,便悄悄躲到了一边,连陈应熊都没有发现他的气息。 朱林东涨红着脸,知道自己的脸是丢进了,不过还是没有出声求饶。 “我可以寄存在你的雷火桃木剑中,让你的桃木剑更加的具有威力,然后你一剑斩那黑将军的耳根处,他必亡!”白玉对我说道。 他已经心满意足了,以叶南在滨城地下势力中的地位,他说没有势力来影响学校,那就肯定是不会有了。 第295章 ‘欲行篡逆\’——你,可拿得出证据? 翌日。 太极殿。 辰时三刻。 五品以上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这是太子李承乾监国以来,第一次主持如此规模的正规朝会。 丹陛之上,御座空悬。 御座左前方略低处,设一紫檀案几,李承乾端坐其后,一身明黄储君常服,头戴远游冠,面色虽仍显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 听到景子的话语,明美不由得有些期待的看向了对方,现在明美唯一庆幸的事情就是没有和身为警察厅官房长的景子闹翻,否则的话,这次可真就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同样天生道骨,张鲁道生前算无遗策,却还能算尽死后数百年。她确实不如他,不如他胸怀豁达、怀拯救苍生之志,不负天下不负族人。换作她,她做不到。 眼下新任大天师还没听说过什么消息,怎么这一抬肩舆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大街上?而且看着肩舆的方向,好似还是从皇城抬出来的。 谢宫宝发现,阮梦莹眸中隐泪,瞳孔里似乎孕育着几十年的悲情和爱意;同时,谢宫宝又发现她脸带忧色,应该是担心被人栽赃。——也不知道为什么,谢宫宝对她极有好感,为了打消她的顾虑,友善的朝她笑了一笑。 自从获得飞剑锻造大礼包后,杂七杂八的锻造技能就合并为了飞剑专精,倒是简洁了不少。 县城内水源问题得到了解决,而黄巾军的攻城问题却迟迟未能解决,终于,在围城的第八日就要面临粮食危机的黄巾军终于收到来自宛城的消息。 黑田听到那位北条先生的解释,才知道拘置所里根本就禁止食品交换。不过……或许是担心自己被对方报复吧,黑田还是不敢说出那份后但是是被人抢走的事实。 至于损耗精血,张沐阳不在乎,这一次比前世好太多了。即便损失了,张沐阳也有自信自己可以崛起。深吸一口气,张沐阳掐诀念咒,运气血寻诀。 头顶进贤冠,脚下飞云靴,眉眼中的淡淡笑意,更让“他”平添出三分妩媚。 这几章写的绿茵肝肠寸断,哎……还是不喜欢写悲剧,一点也不喜欢……不过剧情需要,有什么办法? 但是远东有一个比较难办的问题,那就是补给线,东北地区毕竟是晚清政府的土地,硬拿过来不好,但是却切断了朝鲜和外蒙古及外东北之间的联系,所以这样的问题,让李宁宇很是头疼。 故事听到这里,今夜远东情报组北方基地中,几个情报员憋的脸颊通红,因为他们不敢因为自己笑声吵醒,刚刚睡下不久的头头,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台专用电台,在安静中响起。 这一个帖子异常火爆,有不少玩家都在下面留言,清静试着往下翻,有不少玩家都因为这个任务展开脑洞,想象着要是这一次三道试题的任务是清静赢了,是不是真的能迎娶黄蓉,剧情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可是,那三队鬼子敢死队并没有一窝蜂冲击的,虽然他们是排成纵队,但前后分得散,这样就很少人被子弹打中。 因为,他看见山脚下,躺着一个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人—王忠。 在林云刚刚回答完了之后,门居然被推开了,这让林云的眼睛猛的眯紧了。 林云看着二团长冷冷的一笑,雷电的力量猛的用上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力量再次的增加,重重的撞击在了二团长的身上。 第296章 史鉴昭昭,殷鉴不远。 “陛下若在昏迷中,如何通传?若已清醒,却仍需静养,御医会允许通传吗?” “你们所谓的‘通传问安’,说白了,就是要一个陛下已知尔等来过了的答复,以满足你们自己已尽臣节的心思。” “同时向朝野展示你们敢言敢为的姿态。” “至于这过程中,是否会干扰陛下休养,是否会让御医为难,是否会让真正 当家的听罢说道:“一路风尘,可否请姑娘先行沐浴更衣,我与……这位有些话说。 听到这话时,南何第一时间就觉得,若是她现在睁开了眼,帝何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原本应该是我在那里沏茶的,但是她们两个主动承包了这个任务,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促进她们感情的事,所以就没有拒绝。”他还是回答了她问的那个问题。 “我确实是已经记起来了,原来居然是你,难怪就在之前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你有些似曾相识呢。”陆彦看着她这个模样,才在一旁点了点头,如今的一个事情之下,无论如何,他倒是完全没想到的。 他的手中同样有一把剑,一把和李江手中一模一样的剑,只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轰隆隆……”与宙神之盾的碰撞,使得跃出水面的魔兽,在吞噬了杰西卡之后,就被强大的反震之力压回了水下。 当黛西生母看到陆彦也来了,自然脸色还是不好的,不过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好。 “想好啥?”罗青阳瘦弱的身体蜷缩在水中,像一只落水的鹌鹑,一脸茫然的看着徐哥他们。 随着夜色降临,当御膳房中摆满了各种美食以及酒水后,老九终于感知到了其她人的到来。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浪漫餐厅,老九嘴角不由的挂起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青玉姨正在耐心讲解捉鬼招术时,种猪回来了,顾不上跟我们打招呼,匆匆忙忙上楼去了。 月如在营帐外走来走去,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她家王妃怎么样了,都怪她,刚刚没注意,被那郡主得了手,她又不敢冲进去,怕把事情弄的更糟糕。 不过好景不长。当上支部的部长,实际体验过,辉月才知道支部部长这个职位,具有怎么样的难处和意义。 这个时节,花已落尽,满树枝叶郁郁青青,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偶尔飘落一两片叶子。 “切,搞得我很想知道似得。”周岩努力想表现出不以为意,可不停乱转的眼珠子却出卖了他。 只见他左手拿着一条香烟,右手一袋喜糖,走上前去,直接就找到了对方的带头大哥。 月奴在傍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是没听明白他俩在说什么,反正无所谓,只要他人在,能在他身旁的一定是自己。 看过宁玉杀人之后,士兵们再看宁玉这软甜的笑容,就感觉瘆得慌,感觉身上一阵阵发麻。 陆行远先前明显是在给自己处理身上的伤势,桌上还有几盒打翻的药盒,盒中黄白膏体散发出浓烈的药味。沐言祖鼻子动了动,丹参、当归、赤芍、蒲黄、莪术……一般的活血化瘀药而已。 接着镜头不停地推进,一只白色的狗爪子搭在了周晓背后,吓的他不敢动弹,吓得林山连滚带爬。 一大团火焰狠狠砸在沐言祖背上,沐言祖闷哼一声,忍受着背上的灼烧感,继续逃跑。 第297章 熬鹰? 李逸尘说出了对侯君集旧部和世家子弟在军中担任将领的担心 “军队。”窦静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得对,文斗再凶,终究是嘴皮子上的事。真要乱起来,还得看刀把子在谁手里。” 李逸尘点头。 “侯君集在军中经营多年,旧部遍布十二卫。即便他如今赋闲在家,只要振臂一呼,仍能聚 伤情惨叫的同时,花莲也被震了出去。果然,她身上有防身的法宝,而且很厉害。光是反震就让她忍不住喷了一口精血,好在……看着自己手中那个上身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元婴,花莲冷笑。 这时候就听到前面有人在嚷嚷,说有人擅闯,看来闹腾的还挺大的。 对于旁人的出言带刺,祝氏如此回敬,她当年真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 “恩人,好吧,恩人,要不要跟我去菜市场?”乔楠拿起乔栋梁留下的线,戴帽子,穿好长袖准备出门。 三个孩子有点蔫蔫地叫了翟升,没像以前似的,欢喜尖叫地扑向翟升,让翟升陪他们玩儿举高高的游戏。哎,妈妈不在家,糖都没有平时吃着那么甜了。 其实,这一瞬间,刘雪花也是蒙的,她完全没想到这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天霖愣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看到云落枫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天尊来找我还有什么事么?”刚刚道德天尊将所有人都支开,说要与她单独聊聊,看这架势,是准备摊牌了。 就在距离伤情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花莲的身影突然自伤情眼前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她面前,手毫无阻碍地插进她的丹田。 比如无理和尚、黄达他们,在世俗界混了那么多年,却是一件法宝都没混到。 膳食过后的下午,天空几朵白云交织,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封城。邪王府中,大堂内四名男子围桌而坐,其中穿着褐色锦纹长袍的男子,促狭的睇着封柒夜感叹着。 此人武功高强,瞧见了那一幕,因着太过震撼,现在还记忆犹新。 给敌人机会就是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经过欢迎酒会那一夜,顾恋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这点。 “这些本来是为庆功宴准备的,看来有点不合时宜。”印容玉说道,在吧台那边随意拧开了一瓶红酒,倒了半杯,自己喝了一口,有些颓然。酒杯内晃动的酒液倒映在纯柚木材质吧台漆得油光水滑的台面上。 既然是梦的话……是梦的话那么把奈落君当成父亲撒娇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对方已经明确了彼此身份不给他们装傻的机会,顾恋再不明白陈茂晴的心思此时也不得不说些客气话,有些惶惶的,心里一点底气也没有。 “话是这么个话,但是你们说陛下的这个命令究竟能够成功吗?而且塞里亚,你说实话,就算是我们真的能够将华夏帝国困在阿扎克城中,我们就真的能够将之扼杀吗?”之前的那个将领道。 猛虎帮的帮主叶良晨,拍着胸脯向黎天明表示,他已经安排妥当。 早上醒来后,没有时间去欣赏这座陌生城市的美景,第一时间便是找家手机店去修理手机,那师傅说这只手机主板坏了,修不好了,让我买过一只。 我没有答话,只是定定的看着曾雅静的背影,一点点的消失在楼梯口。 所以只要他觉得一件事的可能性大到了一定程度,那就从主观上先确定下来,证据是没必要找的。 第298章 便越显得天命所归。 “魏王,是我们‘杀手锏’的掩护。” 李元昌心脏猛地一跳。 “杀手锏……”他喃喃重复,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 “先生是说……” “王上莫急。”骨咄禄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容在下慢慢说。今日朝堂之乱,只是开胃小菜。” “目的是让水浑起来,让各方势力都动起来,让太子以 同时,他一拍道袍,立即取出来了数件法器,宝光外放之时,企图吓退那‘渡劫’之人。 憾生抱了无双走到二层,无双几乎已经把自己身上衣裙完全撕开了。 下一瞬,随着这些禁制的消失,四周威压也好,天雷也罢,还有那冰刃和火海,都在眨眼之间,如被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使得一直笼罩此地的威严和肃然,顷刻之间横扫一空。 而说来可笑,那一夜,他正被拍到从青梅竹马的多年好友香闺中深夜出来。 凌雪走后,秦朗扫过陈婉莹红肿的面容,心里滋生一抹烦躁,他真没想到陈婉莹对他的执念这般深。 刚刚挥手,顿时幽香扑面,那大床周遭竟是腾起了水雾,顿时使得床内风光一片朦胧之意。 顾夜锦呆在那里,好像自己的确对林城森有些心动,每次看见他的信息,她的内心都会漏掉半个节拍。 秦钊回身,看到侧门处,烈阳煌煌,厉慎珩一身黑衣,带了随从迈步而入,面上威仪毕现,已不复往日见到长辈的清和温润,却是锋芒毕露的尖锐和强势。 失去的二十年,因为这一声清脆的呼唤,全部得到了最完美的补偿。 陈婉莹当然听到了秦朗冷漠如冰的嗓音,心头砰然一击,她疾步走上前拦住他们。 而叶苹的刺杀清泠计划似乎只是嘴上说说,始终不见动静。叶凡问她,她只说没找到合适机会。 胡傲只是淡淡的看着菩提向着自己狂轰,连眉头都没有拧一下,仿佛菩提再攻击他人一般。 虽然血流失了很多,但是徐驰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一些液体顺着那翡翠回流到自己的身体里。至于是什么液体,他就不得而知了。 那是一团黑sè的鬼影,即使是隔得这么远,丁言也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个冤魂身上散发出了恐怖气息。 气氛在一霎那间极其压迫,那是一种直击内心的压迫,我可以感觉到三道视线中有两道变得孤疑,威严,探视。 “我们没有开玩笑,说的是真话!”无二上前了一步,凝视着贝尔道,如果他们不是忌惮贝尔身后的李新,相信此刻已经不会有那么多的废话了,直接上前将关心莲拿下。 她本来是打算趁着人都去了东街那边然后就趁机逃走的,却没想到居然会碰上这么一件事。 狞笑一声,赛特亲王欺身上前,锋利的双爪朝着一位来不及撤退的战士剐去。在这些战士之中,赛特亲王唯一顾忌的就是林铭的意识波攻击。 空间戒指内部的时间处于静止,放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取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我捏了捏眉心,光台词就够我熬半夜的,虽然很多演员会用对口型后期配音,但我一个新人敢这么干,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用我? 第二天早晨,方圆去了一趟砖厂、水泥厂、沙厂,又在镇上买了塑料管、不锈钢网等。 原来九公主身子不好,昨夜回去后,对关袭月又是喜欢的紧,便加紧做了一个香囊给她。 第299章 是巧合吗? 次日午后,李逸尘在东宫值房内,拿到了内侍送来的两份药方抄录。 一张是陛下所用,一张是太子所用。 纸是寻常的竹纸,墨色尚新,显然是刚抄录不久。 字迹工整,是太医署常用的楷书。 李逸尘将两张药方平铺在案上,先看陛下的。 药方列了十余味药材,每味后面标注了剂量。 方头写 接下来的谈判,自然有谈判专家来进行,唐纳德就一直安静待在隔离房里面,对谈判过程基本上没有半点干涉。 这却还不是全部,楚歌已经是在瞬间上冲,纯粹是将两人给碾压了,抓住了他们的脖子,好像是赛垃圾一样,直接塞进了他们的车子之中,拍拍手,悍然离开。 随着铁箱的被挤压,仅仅不到三十秒,铁柜便开始变形并最终爆开。 毕竟是第三次吸收尾兽查克拉,而且青空体魄也达到了钢铁之躯,此次封印吸收七尾查克拉的过程十分顺利。 但是现在亲眼看到楚歌让自己的枪械变成废品,带来的震撼显然更深。 再看着眼前的庄秋面色虽然平静,但是隐隐的周遭绕着一丝冷气,男子到底挨不住了,一把抓过桌子上的合同,转身就要走。 其他人也是这样的心态,唯独江舒丹无所谓,反正只要孙缘战斗力提升了,她就开心。 扑嗤!听潘雅这么一说,孟匀易差点没把喝到嘴里的茶喷了满地。 “你,你……”雪染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的话却也是磕磕绊绊,她干脆又闭上了嘴巴。 蓝柒捂着鼻尖,他面上带着一点嫌弃,眼底是挥洒不去的傲娇。高贵王族怎么可能会收取这样一个没有价值的灵兽,就算是当做宠物兽都被人嫌弃。 将大秦的水军彻底覆灭,使得这一方海域彻底的成为自己的地盘。 不过应天长忽然笑了,他以前也觉得陈临安自负又傻,但到现在傻笨的只有他应天长。 童谣听我的吩咐先是用绳子裹住门口的重物,然后拖走,随即打开门。整个过程,用了十分钟不到就完成了。 摸着单薄的手臂,夏日里的阴凉气息蒙在天气里,她心中总是怀着一缕困惑跟疑虑。 “谁是老铜锁?”萧聪随口问道,不知是在拖延时间还是真的有所惑,可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么会想不到不速之客口中的老铜锁就是他所认识的守庐道人呢? 只是这放在以往难以想象的事情竟然于近几月成真了,才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李凌眼睛瞟向沙发,只见上面摆着各种零食,酸奶,沙发前播放着综艺节目,简直就是宅男必备。 北澜来叶嘟哝着唇瓣,在看清楚了来人是谁之后,便拄着手臂开始在这个时候转起了圈儿,表情里也带着一些复杂。 “耀东你闭嘴,有你说话的份么。”陈辉回头训斥了一句,不过屋内的所有人都能听出来,所谓的训斥也只不过是做给江辰南看而已,最起码这个叫耀东的年轻男子没有在意,依然充满挑衅的瞪了楚怀南一眼。 ,“话不能这么说,我还是有一定责任的。当初我发现这人有些不对,若是能坚持一下,或者多做调查,说不定就能避免这次的悲剧了!。。 而有喜欢吃冰冷东西,就像这一只一样,所以皮肤都是灰白色,攻击方式也是寒气攻击,这可能都是和这家伙天生吃下面冰魔晶有关。 李准奕挑战的难易度是两星半,题目是“头脑的壁垒”,大家都开始低声讨论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泡沫墙。李准奕歪歪头,却是没有太多的头绪。 然而此时,李烈火却已经不在了,他的身影早就在瞬间术的启动之后,飞到了几十米外距离的一颗树上,背靠在上面,强行将体内的雷霆电气镇压住。 四大天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露痕迹地白了白眼睛,前前后后站在阵营前头。 这一批货,价值就有近百万,大老板要在家里装饰的东西,他哪敢选太差的。 对于志向是夏甲的樱高来说,不论后面春甲能走到哪一步,但只是春甲的作用,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吧。 可越是没反应,老妖婆就越发的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便立即身形微微一个转身,堪堪从周枫的身侧从容的退走了,除了给周枫带来了一阵含着浓郁水汽的清风之外,便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田七郎用力咬破手指,猛地向阵心甩了三滴鲜血,然后大喝一声,抬脚连跺地面三下,但……等了半天,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亦晨的咆哮声很大,不止电话这头的苏欢欢听见了,连她旁边的南宫善予也听见了,而且……一字不落。 “是你们一路上借机轻薄我!是你们在撒谎!”娘的泪像断了珠子,美丽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深深的屈辱与怨恨。 而此时,兽人大军的精锐部队,比蒙巨兽军团,也开始偷袭天龙军军营了。 昆特脸色煞白,他连忙松开手,将剑刃上残余的怒气全部驱散,石柱上的裂缝才终于停止继续扩散,暗暗松了口气,昆特连忙朝四周望了望,脸色越发难看。 ella擦了擦嘴角原本就不存在的口水,开始羡慕妒忌恨涂宝宝了,在她看来现在的涂宝宝是爱情事业两得意。 与独舞的见面只是很段的时间,之后独舞就离开。她找寻张凡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说一声自己要离开圣殿了,根据她所说这里不是她应该存在的地方,在各大城市内寻找任务赚取黑晶石,修炼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第300章 臣冒犯了。 李逸尘抬起头,迎上李承乾探究的目光,缓缓道。 “陛下方中,亦用了轻粉。虽为祛湿利水之需,但……与朱砂同属一类。” “臣斗胆,想求殿下允准,让臣去探望陛下,亲眼看看陛下伤情。” 李承乾瞳孔微缩:“先生是怀疑……父皇的药也有问题?” “臣不敢。”李逸尘立刻道。 “只是陛下伤 脱离了险境的宁荣荣,连忙催动着七宝琉璃塔,打算给众人施加增益状态。 又和慕容炎拉开些距离,却没发现慕容明玄和慕容炎对视一眼,孟多觉得很奇怪,视线完全都在慕容明玄身上,虽然他也是一脸的冷漠,但相对来讲,他慕容炎更让人亲近些。 刚才进入探取空间,以为那卷起来一团的是什么,没想到拿出来发现是这种东西。 下午的菜肴格外丰盛,有番茄炖牛腩, 有南溪荌喜欢吃的鱼香肉丝,还有两个凉拌素菜。 这一刀不携魔焰,未见光华,只是犹如凡俗武夫的铁刀一般砍下,可那三劫修为的老者阳神,仅差一步,便能登仙的大修士。 直至阿森纳连续开出第三个角球,何塞这才瞄准机会,抢先一步没收了开出来的角球,不得不说,“偷月摘星”对于接高空球确实很不错。 他们是当年追随范天肯的骨干成员,其中就以罗家和谭家成员最多。 这个词苏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知道斗罗世界在魂环规则出现之前肯定有着其他修炼方式,但具体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洛剑心自顾自地喝着酒,从外表上来看,并不能知道他在想一些什么,也不像是在品鉴着酒香。 那国企服装厂为了息事宁人,不仅好言相劝,还给予老潘一部分金钱补偿,看来不管是二十世纪还是十九世纪,发疯一直是最有用的。 除了第一天听了摇翠生香的劝说,见到裴朔的现状,而后回到厨房一亩三分地,在她能力范围内做出更好的补品,厨房之外的开国侯府,那不是她好奇和冒险的地方。 今儿一大早既派了人来告诉这样的话,他也该想到,崔旻会追问,越是不坦言,崔旻心里的疑惑就只会越重。 虽然已经不可能救回来,不过柳玄渡过去的一丝木灵气还真起了作用,木乃万物之灵,专回复主生命,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卞子祥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炙心说着还揪了揪,张潮嗷——一嗓子就发飙了,吓得炙心差点把他扔出去。 “傅大哥你这是要走吗?那以后我想念家乡的味道了怎么办!”听出了傅天祥语气之中的离别之意,卓越不舍地道。 “俺请你们,咱们兄弟们喝一盅酒。”李福成却以老大的身份说话。 “燕翕也不愿意让步呢?”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诚然,他是清楚的——燕翕当然不肯让步。 昨夜的笑容好像只是上一秒,次日,望月被衙门的衙役抓进大牢扣押。 其实学院也有过几段混乱的时期,那个时候学院之中也是矛盾重重,各大势力在学院中拉帮结派,老生欺压新生,相互仇视相互攻击的也不在少数,整个学院一片乌烟瘴气。 阿瑶和燕窝互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看这不给她们点时间相处就立刻蜜里调油。 对于燕歌嘻嘻哈哈的招呼,傲无常直接无视,一双狭长的眸子扫向了在场的众人。视线划过唐川和残魂的时候,微做停留,最后把眸子定格在了皇甫奇的身上。 第301章 该如何阅卷,才算不隐秘? 文政房考核当日。 天还未亮,崇文馆旁临时辟出的考场外已聚了数十人。 皆是青绿官服,品阶多在七、八品之间。 人人手里提着考篮,内装笔墨纸砚,面色或紧张,或凝重,或强作镇定。 王助教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考篮的提梁。 他昨夜几乎未眠,将近年经手的国子监庶务、见过的 这天傍晚,傅容希乘着自己的私家飞机离去,虽然说郑琛珩冷情,但是最后还是目送他到飞机升至高空远走为止。 车管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但是该给的钱他也不会赖掉,更加不会说少给,要不然以后他还想不想找人办事了。 吕树的战力到底有多强现在成迷,幽明羽、钟玉堂、赵永臣、郝志超他们曾猜测,也许吕树便是当今A级之下的第一人,没有谁能与他抗衡。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向着另一栋房屋走去。 “熙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希望你能够说出你最真实的想法!”丛惠芳终是不甘就那么的放弃,她还想要试一试。 巨幅的浮雕讲述着曙光战争时代的最后一场战役,白银之王率领的骑士大军,攻破最后一座浮空城,彻底击败古魔法帝国的北疆总督的黄昏战役。 一行人点了点头,互相望了一眼,然后目光望向了那鹏鸟爪下的九级妖兽,眼中都带着一丝笑意。 事实上天罗地网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步步为营的推进战线,并且找到最适合展开战斗的地理位置和对方对峙,因为如果是山林之间的战斗还是更加有利于海外各大组织。 积蓄魔力,构建魔力回路,学习魔法理论,解析法术模型,再将法术转化为等价魔力路径,构建固化法术的魔法回路。这就是血脉术士的正统修行之路。 同时,这些金色光辉在原地生成了一个减速带,身处其中,亚索移速变得缓慢起来。 那人刚刚靠近王四爷,后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男子,王四爷连忙起身靠近沈思思,手中铁扇指着中年男子道。 “好。”大幽冥王猛地伸出右手,一股强烈的吸力突然爆发,暴起的吸引力扯接引僧飞向了大幽冥王。 但是叶开不会给他机会的,伸出拳头,直接向着黄玉忠的后脑勺砸了过去,这一次他控制了力度,甚至把血纹龙的力量都打消之后才挥动的拳头。 当然,如果惜月屁股后头,没有跟着不之客,林卓的心情肯定会更好。 “千万不要乱来,我们马上过去。”说完,冷奕挂断了电话,招呼了穆柠莜一声,又去了白素素也夜妃的房间把他们叫醒。 这个时候,没有了罗盘的自爆之力,第一阵师几乎成了一个待宰的羔羊,他眼神恐惧,且有纠结。 “大人,若要缓解压力,就不必以打促和,且饶过张居正这一遭,我去请于兄出面,直接跟张居正做个交易也罢”王家屏也是锐气勃勃,哪怕是寻求妥协,嘴巴里丝毫没有把当朝辅当成一盘菜式。 “失踪?”李云枫皱了皱眉,冯娇娇死了,在意料之中,但是李云杰失踪是什么情况? “轰轰轰。”接连的爆炸声响起,随后啪嗒一声就把刀疤男的身体在爆照的区域内给扔了出来,掉在了地上成了一具尸体。 “收拾好了,赶紧干点儿别的。”说完,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 第302章 又被那个跛子算计了。 李泰一滞。 “臣弟并非此意,只是……” “你说入选者多寒门小吏,世家才俊无一人选。” 李承乾打断他,目光扫过殿中。 “那么四弟可否告诉孤,你口中的‘世家才俊’,具体是哪几位?他们此次考试文章如何?比之入选者,高在何处?” 李泰张了张嘴。 他确实私下了解过几个世家子 “拆骨鞭?可是上官弘烈的拆骨鞭?”叶坤的声音几乎都有一点发寒。 沈国也种得有很多木樨树,他们很喜欢木樨花的花香,会把这种花做成很多东西。 呵呵,这里除了我俩,那还有人呀,呵呵,看来你是喝醉了,呵呵。听见他这么说,高林往四周看了看道:奇怪,真是奇怪,刚才我明明感觉到了呀,奇怪太奇怪了。 就犹如老道士画符箓一般,他的每一次挥动,空中都会留下一条黑色的痕迹。 “仙儿,你没有做梦,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现在安全了。”上官弘烈只感觉心中一疼,握着仙儿的手不自觉的用力道。 思及此,便毫不掩饰的紧紧盯着赵虞娇,好像是在嚼她的肉一般。 “不错!我万象谷的弟子不能白死!接下来,我会给仙游谷一天的时间,陆辰华若是想救人,便在这一天之内过来找我!若他一直不出现,那我就要为死去的师弟们报仇,先把这五人杀了!”周途顿时冷道。 听完他所说后,我才明白他为何如此坚定了,原来他之所以如此,不单单看到你的才华,而是看到你未来定将超过他,带领公司走向更高辉煌。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那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 “雪燕,你去吩咐厨房给我做一碗冰莲子羹,中午的时候天气太热,没好好吃饭,现在居然有点饿了。”仙儿依旧是那么半靠在座椅上,颇为慵懒。 当她正准备开第二间房门的时候,主卧里一道细微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 “最后,我原本能够一击得手时,突然出现的监考官打开了车门,放跑了那个虚空族。我现在有很大的把握,想那东西现在肯定被林世家的人藏起来了。 周围天地之间的大道,灵力全部都汇聚了过去,注入这一座宫殿之中,像是万物都在朝着这边臣服跪拜一般。 聂婉冬则坐于一旁随机应变,毕竟是乐曲治疗,怕出现什么意外。 而他似乎来到了一个奇幻的异世界,虽然没有再次经历死亡,但是他觉得他需要牢记他在地球的人生,毕竟他的三观是在他的第一世养成的,他认为自己一直都是“陈晨”!但是在大海上的奋斗也是他人生的重要部分。 武境往往是赛不过寿命,所以这命很重要,人只要有命才能练武。 张珂一下令,道院中留守几人,其他人皆去天门峰下,近距离观其景。 回身又上了一阶,压力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他却稳稳的站着,身形挺拔,犹如一根标枪。 在叶立二人交手的气息之下,这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空间壁垒,犹如碎纸一般,瞬间破灭。 赵璞挡了他的爱情道,但他又不好在聂婉冬面前太过跋扈,他一忍再忍。 白清歌和白素约一身孝衣,答谢来宾。来客并不算多,都是亲戚好友,那位张先生脸上淡然笑意不见,他哀痛望着那帧遗像,久久不肯离去。 第303章 震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李積他们是聪明人。只要陛下尚在一天,他们都不会倾向于那个皇子的。军方只效忠陛下,这是规矩。” 李泰点点头。 这倒是。 李積、程咬金这些人,都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老将。 他们忠诚的是父皇,不是哪个皇子。在父皇还在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明确站队。 启云闻此声,眉头不经一皱,下意识脱口说道“剑鸣!这是剑鸣之声。”以他对剑的了解,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这一次陈青帝的远道而来,直接促使西霸天和南城虎义无反顾的首次合作。此番合作,双方倾力而为,几乎拿出了自己所有力量。 “陈青帝?”诸人狐疑,一时半会想不起江南道有这么号年轻人物,但出手就是五个亿,绝非俗人。 “哈哈,没想到我这老周居然出席了你三次的开机仪式了。”周伟带着周曦曦来到摆的香炉前说道。 可谁知道,当雪柔冲上前去之后,那陶瓷娃娃眼睛突然发出了一道红光。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雪柔竟然消失在了原地,不知所踪。 “你不是少林寺出生的吗?怎么能盯住人家那里看呢?”看了汪宝的比划,他更加能够肯定是她们来了。 大概又追了一两个钟头,我们已经远离京城足足一百多公里了,叶凝才突然一脚刹车再度将车子停了下来。车停稳后,我们三脸上终于都忍不住的露出一丝怀疑来。 “你那浑身是血的模样真是让人吓一跳呢。”山白看见自己的战友又活蹦乱跳的也是松了一口气,哪怕这只是个临时的战友,但是目前为止他们的合作还是不错的。虽然说世界脸上有些苍白,但是活着就是一件好事。 “我去,为什么都不相信我呢?算了随你们了,这次观大一次性更新了十万字,够我看一会了,不和你们聊了,我闪…!”徐家九少发完这条信息后,头像就变成了灰色。 凌晨时分,连天城之上空的万相园中,皎洁的月色投洒下来,映得遍地银光。 李婉晴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玉清真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下一刻,一股莫名的滋味传遍周身,并不断发酵酝酿,让她呼吸都有些艰难。 她告诉了许知远这个秘密,那么,她是否已经告诉了许知远,关于自己的事情呢? 见到师父被掌门呵斥,乔雪就知道掌门肯定不想让林兮杳离开,她立刻递出台阶。 她跟着身子一僵,本想将那只作怪的手拿出来,跟他说孩子还在呢。可是话还没出口,卫七郎另一只手便是摸了上来,捂住了她的口,就听他一声轻笑,一翻身,人便是压在了她身上,将她整个儿护在了自己身下。 克劳德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各位舰长,他们马上点点头,把战舰的高度降了下来,慢慢的进入到了大气层。 逵爷向四周看了看,确实如同江寒所说的一样,应该不大可能是他说的那种情况。 任剑说,嘘!苏菡你能不能别那么一本正经?这种事我们要替领导着想,别动不动就给领导出难题。 他们很久没回来了,唯一接触这个世界,还是上次陈锋降临的时候,他们迫切的需要了解这个世界。 在众人万分惊愕的目光中,仿佛炸开的不是铜甲僵,更是他们求道几十年的道心。 第304章 是谁不重要。 “殿下请细想。这二十七人,为何偏偏是这二十七人?” 李承乾目光扫过名单。 “皆世家出身,官职多在五品至七品之间,散布各部及各衙……” “正是。”李逸尘截断道。 “他们并非各部主官,亦非中枢要员,却皆是承上启下、掌管具体实务之中层官吏。” “崔呈在吏部考功司,郑远在礼部主 就在这个时候,青光大盛,开始变得无比刺眼,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直视天幕,能够感受到的也只有无数剑意。 那时候他还是幻想做比尔盖茨或者乔布斯第二的少年,不晓得什么是公关,也不知道南家轩这个名字,其实代表着特别不平凡的出身。 认识她以后,她给他带了一次一次的惊喜,还有暖到他心底深处的阳光,让他感觉活着的那些年,只为等她出现。 朝青秋的剑撕开一个口子之后,便没有了半点动作,叶圣感受着镇妖碗里的动静,知道那一柄剑肯定是说不上半点力有不逮,只是藏于某处,等着之后给他一记重击。 霍余晟当时见余思慕并不想说地样子,也并没有问,而是有意无意地跟偷偷跟在了余思慕的身后。 同时,一道危险的眸光传来,带着浓郁的杀意,夏瑾侧目望去,映入眼眸的却是男子那双赤红色的双眼。 林颜娘回想着昨日叶氏给她米糕时的情景,她自己也吃了米糕,路边的孩子也吃了米糕,别人都没有事情,唯独她有事? 我从来没去看过她,因为我不想再忆起我们的纠葛,一点都不想。 陆九桥被我损的脸色一变,阴的能拧出水,继而冷笑一声,探手把我抓了过来,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起来,逼我与他对视。 前世,安锦云就不是特别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他娶回家的妻子,所以一切该有的尊重,安锦云都给她了。 “终于说实话了,跟谁没什么?从实招来!哪个她?是谁?”程夏自然不可能放过一点点关于好友的八卦。急忙问道。 王大海是这个镇子上有名的纨绔子弟,见今日春光好,便带着几个爪牙出去找乐子。只是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混世魔王,能躲得躲,能避得避,出來游走了一圈,竟然毫无新意,不由觉得有些惺惺。 “声音不错,如果再温柔点就更完美了。”秦千绝在心里感慨了下。 可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把人救活了,可是救人的人却永远的不在了,亲人就算重新活过来,知道了真相,就真的会开心么? “去把那对双生子还有慕容家的那个孩子给我叫过来!”低头吩咐身边的闻人雅。 果然,他们是知道他的身份的。连他的名字都能准确无误的叫喊出,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众人愕然。扭头望去。却见齐煜婷一脸冷肃的站在门口。眼睛喷着愤怒的火花。死死盯着赵虎跃。 “赵全,你一会要谈判,一会要攻城是什么意思,要不是你坚持要谈判,本汗早就把宣府打下来了,还用在这里受这个气。”俺答汗气哼哼的训斥着那个叫赵全的汉人。 众人见两位老爷也不闹了,锦儿也不需要嫁给那钱柏江,契约的事情也暂时告一段落,总算心安了,颜慧露出一个舒心的笑,与姜君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如释重负地笑出声來。 “狼狈为奸么?哈哈,这个词我喜欢,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谁让你们偏偏要相信我呢?哈哈!”目光嗜血,直直得盯着两人。 它们长的就像无规则的单细胞生物变形虫,通常呈现半透明的淡蓝色,它们的体内含有一些特殊物质,死灵生物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刚刚突破,需要花费时间巩固修为,方才不会显得不稳。当然,如果是罗这种经验老到的人物,何时何地都能稳固自己的修为,仅是一念之间的功夫而已。 雪儿没有放开她,而是以一种及其平静的目光看向“朵朵”说道。 轮到倒数第二份时,林寒星手指动作顿了下,俯身居高临下看着齐珍珍。 这颗四号星球,因为有珍贵的星晶,所以成了各族势力的热门争夺对象。 所以曾经作为赛南达家族左膀右臂的宋氏和宫氏集团,是真的要和他们决裂了? 刚开始他们还会闹着要给VICSON打电话,她假装拨打,再告诉他们没有人接。时间久了,他们也不会再吵着要给他打电话了。 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真相就可以这样不明是非吗?就可以这样乱说了吗? ‘‘土豆呢?’’夏凌涵点了点头,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还好亲爱滴没有怀疑到她。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了,起床穿好衣服,她的肚子突然叫了两声。 她丝毫不知,帝都那边正紧锣紧鼓地在追查自己和元梦见面的事情。 东方衡、林枫、南宫琉璃一行人走在路上,保安队长跟随其后,对于东方衡对林枫的讨好,队长看在眼里,在心里对林枫的身份,不断的猜测起来。 我今天本来想着保底4更,保4争5,让大家开心一下的,没想到,中午一个电话又让我滚去加班了,真的难受,晚上看看还能写多少。 宁黛直直看着他,看着他僵着表情的面上,眼神闪烁的打量自己。 天阴老妪挑衅的看着杨枫,虽然这些攻击很强大,不过她觉得杨枫不会再放一次了,因为她看到这种攻击需要很多很多的灵石,而且还是极品灵石。 宁黛往寰宇国际拨了数通电话,始终没见接通,再一次重拨时才突然反应过来,眼下时间尚早,才八点不到,没人接听是正常的。 第305章 你信世间有仙术么? 两仪殿后的暖阁里,药味比前些日子淡了些。 李世民半靠在软枕上,背后垫着厚厚的锦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虽然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些许疲惫,但整体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这是自遇刺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头脑如此清晰,身体虽仍虚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稍微清醒片刻便昏沉 “师妹,我们永远在一起,灵儿”之类的话语,倒是弄的咏灵满脸通红,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了。 但苏伶歌总是想要确定,或者,潜意识里,她只是需要一种勇气,甚至是鼓励。 蓝翊泽一听是公事,更加松了一口气,既然回到办公桌后,一副公式化的样子面对她。 轩炽的脸色难看无比,看着韩云离开的背影,轩炽眼中杀意疯狂蔓延。 紧绷的神色之下,薄唇异样的阴鸷,忽而,他眸光一闪,“停!”蓝翊泽忽然开口,视频停留在迪士尼一道鲜有人出入的大门,一个男人带着帽子。背了一个熟睡的孩子仓促的跑出门外,到了门口时,那男人还回头看了一眼。 在到家之前,泪珠儿心下却在思量,这些事情,要怎么告诉公子呢? 随着孔丘立下“儒道”,天上落下一大团功德,这功德当真无量,比那兵家、农家功德多了无数倍,又有无穷气运和先天灵气涌入这孔丘体内,转眼间,孔丘气势大变,转眼间便自一个凡人化为准圣境界。 她的眼睛只能看到整个基地在瞬间坍塌,然后一道黑色和白色的光芒在空中不断的发出碰撞,然后在那两道光芒的碰撞下,那座几百米的巨大山峰就这样倒了下去。 西林铭綦轻轻的将她揽在肩头,在心中感念着:灵儿,不知何时,你的心才会真正为我开启,不过,我永远都不会放弃的。或许费尽全力的争取你,便是我这一生命定的劫数。 说着,司机先生无意中保证的一个抬头撑身动作,竟让他的身体本能向前一倾。 听到诸葛冥的话,卡卡罗特眼神中的凶光散去了一些,然后放开了双手,一道血箭冲出,这是卡卡罗特尽力保住的生命之血,这道血箭喷出之后,卡卡罗特就死定了。 两人同时点下是,然后便不多话的径自拉开任务栏查看任务详情。 “走,上车,出发!”既然他姓杨的决定不再插手,那今天老子就让整个市里知道知道,敢得罪我吴局,会有什么下场,带着满心的怒火下达了命令,吴局坐上警车,一行四五辆警车,在夜色的掩映下,悄然直奔远方而去。 整个后宫,除了偶尔去喜瑶宫里向喜妃请安以外,她便没有交好说话之人。记得上次见到皇上,还是众嫔妃齐聚喜瑶宫里祈福的时日。细细算来也有近三月的时日了。此时却愕然闻得皇上驾临,怎不叫她心中又惊又喜。 眼见劝不住哥哥,‘你不是混吗,我也混’,妹妹脑袋一热去了金雅轩当公主。 准确地说应该是王涵和成子蕙主动找到了高鹏,当蓝蕊告诉王涵,她和凌峰这次将都不去北京,只有师兄高鹏去时,还特意嘱咐王涵和成子蕙,去了她们的地盘,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的这位师兄呢。 “我也不想去,去了实验室也没有意思,每天就做实验,实验,我都烦死了实验。”蓝蕊翘着嘴,表达她对无休止实验的不满。 第306章 为官一任,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祥走出吏部衙署,穿过皇城内宽敞的甬道,往尚书省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心里反复掂量着该怎么向房相开口。 尚书省值房的门虚掩着。 小厮通传了一声。 刘祥推门进去,看见房玄龄正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书,手里握着笔,却似乎没有在写。 “下官刘祥,参见房相。”刘祥躬身行 车内总共三人,开车的是黑色长发,戴着独眼眼罩的俊美男子,气质温和中透着锐利。 同出一脉,对于利用流质战斗的密武,黑水真功高层次完全可以彻底压制低层次,让其来拿半成的力量都用不出来。 陈冲极为狼狈,他的四周所有藏龙宗弟子,要么就是四散开来,要么就是被身后追击之人所杀,此刻的他再无丝毫怀疑,他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急速的逃遁,去拖住对方,让那些散开的弟子,将此事告知宗门。 他们法术水准粗浅,当然不知道这个气焰嚣张的理事被潘尼不动声色间扒了一层衣服,巫师笑了笑,才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一众学徒的嘴巴渐渐张大,不过随后兰德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这也让潘尼有点奇怪。 “维克多传奇骑士大入您是维克多传奇骑士!!”那个双剑剑士中户缓过气来,嘶哑的喊出声。 以前,他只让座下大弟子擎苍出手,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证道,一个蝼蚁般的人物,还没有资格让他出手。 不过这一招的威力太大,对身体的负荷也大,一朝爆发,全身的精气神全部喷薄而出。即便是现在叶寒六道渡厄金针刺穴,飞剑入体,激发了潜力,只是在打过这一招龙蛇盘后都觉得有些乏力。 苏夜心中禁不住微微一跳,和这里的仙灵之气相比,始皇界广阔区域中游离着的那点仙灵之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整个始皇? 界,也只有那些凝聚成团的仙灵之气,可以和这地方相媲美。 “格林说得没错,家族部队已经派出去了。那个雷蒙只要还在诺拉就逃不过长老会的眼目。”芙兰一身白裙,慢慢走进来。双眼盯着丽丝佩尔面色平静。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收敛了身上的精神波动,变得和常人一样。 这片区域终于恢复平静,却已是沟壑纵横,地面随处可见紫羽火雀的尸体。 水梦痕脸se微变,如今的她修为已接近极限,可面对这黑衣男子,她竟然有一种心颤之感。 “我可没BL倾向……”昊天苦笑的躲开洞房不败的拥抱,惹得其他人是哈哈大笑,洞房不败也算脸皮厚,根本就对昊天的话不以为然,反而是看着白灵对昊天猥琐的笑,是男人都知道他在笑什么。 “刘星,怎么样?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刘艺菲见刘星脸色难看,连忙问道。 这样的关系。话不用多说。随时随地打个电话。他们就都会提着脑袋瞬间出现在你的面前。 刚刚一碰触,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就对孟翔乘坐的隐身球发动了攻击,而且攻击力度极大,即便他将隐身球重炼制过了,但是要是遭遇了它们的正面攻击,它也必然难逃碎裂的下场。 选择其一,就必然意味着对另一方的舍弃。这一点虽然不曾有过言明,但具体的行动却是会表现出来,更何况,这种公会间的交往,也不会对外很是明确地言明吧? 第307章 这次……这次都是要害职位。 不。 他想起李逸尘之前问他的:你想当什么样的皇帝? 那时他答不上来。 他要做的,是一个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皇帝。 是要让这天下,因他李承乾的存在,而变得有些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热。 “先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培训班,什么时候能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埋在被子里头的唐施心提到了极致,随着脚步声一听,她的呼吸也紧跟着一窒。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和霍庭深,两个自以为很聪明的大人,确实被这个四五岁的孩子完全糊弄了。 美国队长仅仅是打败了九头蛇和红骷髅,为同盟国的战争胜利创造了机会,就被美利坚军方捧到天上去。 所以,接下来,叶晓峰可没有头脑发热,他迅速开启了防御模式,靠着灵活的步伐和锻炼出来的全方位防御稳稳的把比赛拖到了第一局的结尾。 但他又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并且从程处默这几日的出手阔绰来看,他应该是得了些好处。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五口锅内的香味逐渐散开,并且越来越香。 所谓的神魂梦境之术,便是将目标给放入一个编造的梦境之中,由此梦境,将要隐瞒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 那两条警犬听懂了李哲的话,立刻就转头向那蔬菜地里跑去,左闻闻又闻闻,差不多将整片蔬菜地都闻了个遍。 这次叶晓峰完全变成了进攻的一方,而村田则变成了拼命防守的一方,和第一二局的场面完全相反。 他也没让楚国人失望,登基不过几年,似不费吹灰之力便打下魏国,吴国。手下少将军肖祉,人称阎罗将,更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每及枫尘御驾,肖祉亲征,敌军便闻风丧胆,不战而败。 晚上10点半,系统公告,正式宣布‘国色天香’守邑成功,建起夷水城的第一座邑地。约20分钟后,尚隆天就被电话吵醒了。 “陪你妹,哎,你装备咧?”韩炳总觉得有点不对,这时才反应过来。 “我们公司,可以为你提供任何和理财有关的服务,从提供财经咨询到委托我们进行资金的管理、操作,并以最专业的角度,及时为你提供一对一的投资建议。 所以塑造出的英灵,更多是受到了宝具的影响,结合灵脉,诞生的人造英灵。 “吗的,老子还有两件防装没有使用,就这么败了。”杨百丈叹息。 “好!二师长你请坐。”李俊昊心里感叹完后说道。同时心里暗自庆幸发现一个很具有战略眼光的人才,他现在很是异常的兴奋。 尼斯听后心里虽说有点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但是为了大英帝国的万万年。也只有牺牲这些黑人了。随后就没有再说话。 “来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居然让万尸城派出两位尸灵抓捕你。”上官廉颇摊了摊手,笑道。 虽然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凛的脑子里却有几个重点字眼飘着。尤其是后面的三个字,让他走着走着都差点绊倒。 袁英左手一揽,一把将戴安娜搂入怀中,右手依旧不老实的挤捏着,俩人开始在水中激吻起来。 武安君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多等待一段时间,那些送给白天行的材料来源有限,如今八成是浪费了。 第308章 任何人不得擅自返工。 太极殿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李承乾坐在御阶下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 文官队列,空了近一半。 五品以上的官员,缺席者尤其多。 那些熟悉的面孔——崔氏、卢氏、郑氏、王氏的子弟,以及与他们姻亲故旧关联甚深的官员,今日一个都没来。 殿内气氛凝重。 站在前 吴子煜又按照记忆里的样子,一口气画了一个平安符,一个宁神符,还有一个水球符,一个火球符。 “你们当中一人现在就跟我走,等苏公子闭关出来确认你们真的是友非敌之后,我再把其他人放出来,然后再给你们赔礼道歉,你们觉得如何?”人鱼族族长笑着问道。 嗖的一声,太极八卦图镇杀向了叶峰,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像是随时都会崩裂一样。 这些问題都不是很严重,重要的是,白冉冉的心思好像很重,总是皱着眉头,又极度不配合,挂水的针头,总是被她折腾的出血。 段无情的话音刚落,魔气已然攀升至巅峰,段无情嘴角带着狞笑,身形一动,比之刚刚强横了数倍的魔气手印当空砸下,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魔气,将坚硬的沙砾纷纷腐蚀。 他看看手中的药瓶,唇角扯起一个邪魅的笑容,随手将瓶子轻轻一弹。 面对布鲁斯的攻击,那个怪物明显反应很慢,被布鲁斯结结实实的打中了,而且因为力气很大,这个怪物的脑袋竟然被布鲁斯打穿了,头上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白冉冉一副我是土豪怕什么的模样,引的白震又是一阵笑,萧逸然也是无奈摇头。这丫头,说话太口无遮拦了。 “这是能强身的养元丹,你虽然不凡的灵力,但是身子太弱,这养元丹就当是赔偿你的损失!”男子说道。 自从易嘉帧和童然袒露心声在一起后,易嘉帧从來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和童然之间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于是易嘉帧顾不上休整,立刻回到公司开始工作。或许只有繁乱的工作能让他不去想这些。 虞清清伸出手指覆盖在他的眼眶上,而后用中指和食指分开他的眼睛,轻轻的吹了几下。 “……”萝莉没说话,但是突然强大起来的气息倒是正好回答了他们的问话。没错,她想直接在这儿-干-掉两人了,只要弄死这两个,她就有了喘-息的时间。 门外人山人海,一时间把医院大门挤得水泄不通,就是连外面的公路上也是人满为患,严重阻碍了交通,很多交警都在维持秩序。 “你们在这里守着,浅悠不见了,倘若她跑回来,你们抓住她别再让她跑了,我去找人帮忙找。”曦娘哪里顾得上洗漱,简单交代了几句话,便往前头跑,今日慕清留守军营,她也算说得上话。 但是陈飞凭什么?就凭借之前他获得了一个狗屁武术节大赛冠军? 那么,你越是红,就越遭人妒忌,自然而然的,一系列的麻烦也找上门来。 司机跑来家里接他,等抵达会议室的时候,双方的代表更是各执一词,险些要打起来。 “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你是来找我对账的吧?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霏儿瞟了眼桌上的账簿,试图转移话题。 “紫虎妖圣,你们南赡部洲联盟以前是遇见过地仙界的隐藏势力,但是这说明不了什么,而且这数百年只有你们南赡部洲联盟遇见过地仙界的隐藏势力。 第309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什么?”李元昌一愣。 “让本王进宫?去看陛下?” “正是。”骨咄禄点头。 “王上是陛下亲弟,兄长重伤,弟弟多次探视乃是人之常情,谁也说不出什么。” “王上此行,一则可彰显孝悌,堵住悠悠众口。” “二则,可亲眼看看陛下究竟恢复到了何种程度,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亲眼所见总 “不必多说废话了,让爷爷来,打得他们全部趴下,就知道混吙爷爷是谁了。”混吙走上来直接打断张蒙的话,脚下一动,顿时炸出一个大坑。 李昊龙接过烟点上,笑了笑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都过去了还提他干啥”。 虚空中,九条青龙追赶盘旋,在它们中间一把银白色如水晶般的大弓,安静的悬浮在那,又是九道龙吟响起,一道模糊的虚影自躬身上虚幻而出。 “哎呀!别哭了,谁叫当初你和人家好了的!”王四丫心情烦躁,没好气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就不怕被太上皇知道,将你斩杀了!”冥枫脸色苍白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颤抖着。 “算了!就算把吞血盟的人都杀了,想来也不会断了他们杀人的宗旨,这次失败他们定会再次卷土重来的!”叶翔语气担忧的说道。 想着回府后老夫人知道会是这样,怕是又要发一场大脾气了,至于在侯府内的徐妈妈,得了自己来的消息该寻机会过来的,怎么到现在还一点动静没有呢,难不成是出事了? 轰隆隆,有如潮汐般的轰鸣响彻大地,而一侧的金岩在听到水漫金山时,面部表情就不禁一阵抽动。 他似乎早有预感的开口,这句话更是让龙烟华担心,眉头交起,本身也不高兴听到林逸云说这种话。 “出来,该死的人类,给本王出来。竟敢来挑衅龙宫,那就不必躲在这龟壳之中。”白发白眉的冰蛟用灵力死尽的敲了敲微微等人的潜艇。 沈妙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给她开放一个空间,难道是怕她没地方放东西? 于祂而言,神明已经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奇迹,并不需要再考虑其他。 “姐,有架打么?我们也想活动一下。”许景菱怀里抱着棒球棍,笑嘻嘻地走到许景洛跟前。 之后想了想,又买了一盒消炎生肌止血的药,重新包装了一下,让人看不出是现代的东西。 这样在广陵郡郡试的时候,就算大放异彩,也没法达到他理想中的那种,逆袭的感觉。 看此人样子非常憔悴,而修为仅仅是元婴初期,而且气息不稳,似乎元婴随时要崩塌,跌落境界的样子。 元刹继续用手指不断点在黑风旗上,雾气翻卷,不断四散开口,向之礼和风老怪连忙各自施展神通,抵御着这些雾气。 就算不是,也不能把个丫头宠到,害了自己的儿子,抢了自己相公还要原谅她的程度。 郁可安离开了,张家爷俩好久都没有入睡,还在想着郁可安的话,和收豆子的事情。 而此刻,老者正用高阶灵术源源不断攻击着,宫殿中朝着他奔涌而去霞光,以此来暂缓霞光拥来速度。 走进去后,只觉得皮肤和毒雾瘴气触摸,冰冰凉凉的,好像莫秋给她泡的澡和涂的药膏,真的能阻隔毒雾瘴气。至于从鼻腔呼吸进入身体的毒雾瘴气,被体内解毒丹宣布的药气中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第310章 朕还有一个困惑。 皇城。 汉王李元昌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今日他特地换了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腰间只系了条寻常玉带,头上也未戴亲王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显得格外低调。 宫门前值守的千牛卫认得他,验过牌子后便放行。 殿外廊下守着的内侍见有人来,微微抬眼,看清是汉王,便垂下眼皮,躬身行礼。 不过从来没有想过,这灵符也有益处,不过看对方的表情,绝不像撒谎的样子。 不过,维克托也知道进退,他要是敢走进那些范围内,保证连一秒都撑不到,就会被轰成渣。 “暂时还不需要,等报社那边一上,咱们就先在学校宣传。现在我觉得咱们应该找怜怜那位大叔,问问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曲飞明显是受他指使的。”马晶晶看像黄怜怜。 所有人都没料到楚江王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全都惊愕地盯着楚江王。 她爱的他,也正好爱着她,这样的场面让欧雅一时间有些慌神,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其实这鬼魂吃东西和活人不同,鬼魂吃东西,只要用鼻子闻就够了。 叶风趁此机会,冲出了包围,飞出数千丈远,这个时候才缓下身来。 这些生物可都是他们培育出来的,和忍界上面那些通灵兽不一样。 张烨现在后悔没有及时将这个峡谷中的封印术拔除,不然现在张烨早就使用飞雷神之术逃离这里了。 而且叶星辰猜测,本次苍疆的拍卖会,所拍卖的商品,多与丹道有关的东西。 空中,一阵剧烈的爆鸣声,君阳抬头,赫然发现空中竟然有着岩浆开始滴落。 貊越族在这地方生活的时间不短,期间和各村寨火拼的时光更多,被其他村寨联手进攻的次数不下数十次,其中还包括最近一次,东瓯王派出堪称的精锐的部队。但每一次进攻,都被被貊越族给击退。 这几名犯人都是普通犯人,并不是从外面‘混’进来劫狱的,所以修为一般,被连想一招”旋风斩”绞杀干净。 那个鬼子传令兵没有出去多远,就让草虎看到了,草虎看到他急急忙忙的,就知道他一定有什么特殊任务,想到这里,他抬手就是一枪,那个鬼子兵身体向后一仰,叫了一声躺在了地上。 “我想得到的,没有什么能阻止……”被逐出宫、流浪在帝都的街头生死难知的晴雪,在碎吟出这话时,银牙狠狠的咬住了下唇。 君阳苦笑了一声,在吸收完树魔之心的混沌之后,君阳的混沌能量已经增长了不少,但还是在这短短的几息时间便消耗殆尽,可见这融合之后的混沌之力,消耗是何等之大。 想想外面即将选择离去的乡亲兄弟,那都是这一段生死血战过来的骨肉,一朝别离,便可能再无相见之期,便是天人永诀,怎么不让人心情沉痛如压着万斤巨石? 冲在最前的那名骑士胸前插上一支晶莹的魔法箭矢,瞬间残血,速度一缓退到了后面,水系攻击是有青龙之戒35%的攻击加成的。 “你是好人坏人我们都不知道,那能让你随便看到我们进山的路呀。”玉玲在他身边说。 “他们说的那些事情,都是你干的?”凌素韵很是好奇。管事和项梁之间的对答,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自从卸任了神盾局局长,弗瑞发现自己在家闲的慌,上次离开神盾局也是迫不得已,这样的安排他还是比较满意。 第311章 人心诡谲,最难测度。 “朕方才说起玄成托梦之事,你答得有些道理。” 李世民神情很专注,缓缓开口说道。 “你喜读书,朕忽然想起两个人物,想听听你的见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 “曹操,司马懿。你读史时,对这两人,是如何看待的?” 李逸尘心头凛然。 曹操,司马懿。 这二位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有半分钟,梁蕾忽然反应过来,将林炆推开,转过头,掩饰住自己通红的脸蛋,“吹什么吹,我找我们家蓝蓝去了。”说完,梁蕾扭头向俞思蓝走去。 “‘升仙大会’,我沈云一定要进入千人之列。”沈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自语了一声,目光中流露出坚定的目光,良久之后,才平复下激动地心情,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或许这就是有钱人和没钱人之间的差别吧,有钱人家的宠溺是靠物质和金钱换来的,而他们这种穷人家付出的却是真正的关爱。 俞思蓝不知道该怎么劝谢庸了,他们注定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就算以后自己和戚修远离了婚,她也不会和谢庸在一起的,她根本不爱谢庸,这样对谢庸是不公平的。 毕竟,一直泡在苦水药缸子里面,只有有人愿意给你吃口糖,即便是毒药,也甘之如殆。 而修仙界的修士,根据修炼的侧重不同,又分为淬炼肉身的体修、修炼掌法的掌修、修炼剑道的剑修等等,但是,这些修士无一例外,都是建立在凝练法力、提升修为的基础上。 白榭吓得六神无主双手颤抖,他慌乱地将俞思蓝抱到车上送她去医院。 周叶感觉,那巨蟒可能是沙雕,山峰和它又没仇,一直撞有什么意思。 戚修远打开手机,看着祁松的电话号码,手指在拨通键上纠结着,陷入沉思。戚修远犹豫着究竟要不要打电话过去。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了,但是,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果然跟她猜测的一样,孙如冰没有死,不仅活着而且还活的好好的。 “剑虺?”烟云也是一惊,双掌齐出,便有数条烟龙围上剑虺,与之缠斗一处。 “希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过夜了么?”佐儿抹掉了眼角残余的眼泪,睁大了眼睛。 他没有为自己考虑过,她觉得孤单极了。她的心再被那一句毫无温度的凌绍君,荒凉的如同一池死水。 “凤凰山上有妖怪!”妖怪就在身边出没,李公甫到底是男人若是知晓,防备一二总好过一无所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采因你抱着孩子去里间好生照顾,就说孩子身体虚弱不能见风。”石慧镇定道。 “她就是钱玥涵?你好!”苏倾城盯着我道,眼中并没什么变化。 今天才发觉会一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尽管他们都用怪异的眼神望着我,可我丝毫未受到影响。 清冷的夜,西北风呼呼地刮着,何楠西落寞地在大街上走着,风吹干了她脸颊上的眼泪,可吹不去她心里的悲伤。 声音尖锐的男人怒吼!他是个瘦子,看起来如同枯树皮一般的脸看起来格外的狰狞。 吃完了午饭后,李振国的爸爸、妈妈去休息了,赵蕙和李振国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便去何方波家拜年了。他们先坐车到了何方波家,何方波正在家里和他哥哥下相棋,见李振国和赵蕙来了,便停了下来给他们倒茶了。 天已经黑了,依旧不见沈云回来,就连刘奕辰也没有回来,窗外闪过一道雷电,轰隆隆响起一阵闷雷。心情也变得越发烦躁,不安。 而这几年,随着华夏奶业的迅速增长,对美国奶业市场来说也是不少的打击,现在海尔家族也在为华夏销量而担忧。 萧剑功力较弱,此时也不好受,他胸腹内真气翻涌,也受了些轻伤,玄铁剑险些拿不住。 他是个明白人,只要司令员交下这个朋友就不会帮这个孙子了,这是因为欧阳宁也知道这个孩子有些野了,但没有时间管,而龙剑飞也知道他们祖孙的关系,自然会掌握这中间的火候,所以没有必要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了。 “好,这个好办,咱们兄弟不就是办这事的人吗,你就情好吧”,熊二一听这事,双手不时的用力的搓了搓。 公孙霸以一敌二,虽说被两人逼得步步后退,仍是不露败象。他双掌内含极为霸道的真气,并不近逼敌手面前,只是凌空出掌。哪怕双掌不及敌手之身,可那刚猛的掌风也厉害无比,若是被他一掌拍中,定会命丧当场。 刘浩宇也给自己的胳膊上搭上了一个纹路,植入了芯片。顿时自己也忍不住呲了呲牙,那一瞬间确实挺疼的。 除了极个别地方因为环境的原因,空气中含有有毒物质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富含氧气的空气,而且氧气含量比地球还要多了很多,基本不存在什么有害成分,像雾霾什么的,这颗原生态的星球上自然是不会存在的。 “美元?”张磊略微思考了一下,若只是把货币单位换成美元的话,意思就是说88万美元起步,按照人民币和美元的汇率,等于是上涨了六倍多,倒是比十倍低了一些,不过也有几百万了。 “兄弟,我和你开玩笑呢?”一见这个传令兵被自己搞得为难的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佑敬言痞痞的微笑着道了这样的一句话。 张元昊手持一杆赤色火枪,脖颈间环开一圈血色刺青,伸手一掷,便将一名瘦猴模样的筑基中期修士刺穿,轰地一声钉杀在十余米外的山岩上。 “我毫无自知之明的上场献丑,哪里能够入得了姬师兄法眼,你这么说真让我无地自容了。”武浩微微一笑客套了两句。 第312章 雷霆之怒,恐难承受。 李逸尘面色平静,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不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在想,如果没有司马懿,或者没有曹操,那么汉朝和晋朝,相比历史记载,会延续更长时间吧!” 李世民眼神微凝。 李逸尘这个回答,看似简单,实则极深。 没有曹操,汉末会如何? 而这会只见整个浩瀚星空只剩下成风和帝君,剑圣前辈,还有宗主天门华战仙他们了。 上士急了,怕少尉讲话太痛,他急着回答:“我和车长是老乡,今年咱俩就要退伍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参加军演,也是最后一次。 清莲回过头,嘴里正叼着一只老鼠,那老鼠吱吱直叫,摇头摆尾还在嘴里挣扎,冬青吓得大叫一声,清莲刚一张嘴,老鼠趁机逃走了。 越犹豫,越是无法开枪,总是想着——是否再瞄准一下,下一枪的效果会更好? 白冉冷冷的看着夏提刑,由着夏提刑把脑门磕的直流血,却也没说一句话。 叶尘就连柳都上层圈子都融不进去,又如何可能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叶大师? 如此黑压压的一大片骷髅鬣狗,众人看到后都下意识的摸自己的屁股,一股毛骨悚然的的感觉就开始蔓延全身。 郑云金提到之后,人们还想到,当华拓医院开张时,网上看电视,热门视频,人们自然而然地看着,现在看到一个真人在我们面前,谁会怀疑他的丹液真或假。 只是华战仙从贿赂了剑魔与成风以后,一直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心理,他目前完全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另外,人物属性里现在还没有灵气值,这意味着需要以后合适的时机开启,这样一来,先期加体质也是没有太大的必要的。 只是从白煞对着嗜血圣姑说话的口吻便知道黑白双煞的地位必高于嗜血圣姑,否则也不会透出些许傲慢命令之意。 待准备出发的时候,琪琪格和卓克的马匹却已被人盗走,虽然客栈赔了些银两,可却没有代步的马匹,木言远出于过意不去,自愿掏银子为大家买马。 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十分诡异,绿‘色’的头发一点点变长,分成一条条的,每一根头发都好似一条条蛇。 但是烟花又很符合日本人对美的精神追求,日本人喜欢刹那的芳华。 放下手机,秦老打了个电话,打给军区的,没多长时间,一辆绿色军用越野车停在王家楼下。 只要受过高等教育的都算是人才,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完整的知识储备,比较好用,好用的人就是人才。 虽然这里是昆仑,但也不是原本的昆仑,有很多地方都是普通的山石。只有一部分大‘门’派的领地,才是昆仑残脉,那里灵气十足。而最好的地方,就是琼华原本的地址。 一辆出租车上,满脑袋的纱布,拿着一个手机的卷毛,对出租车司机说道:“我再加二百,给我追上他们。”出租车司机高兴的接过钱,然后发动汽车。 风善铜说道这里也皱了一下眉头,本来他是要进入七连遗迹历练的。 不夸张的说,那些修了一辈子佛,死后能烧出几十颗舍利的得道高僧,看到她这幅样子,恐怕都得犯色戒。 虽然笹川了平完全不在乎,反而更……热血了。极限地燃烧自己的笹川了平在雾气上来的时候,也是非常热血,一路打着拳从加州清光的面前……消失了。 第313章 先生筹划周详,本王无忧矣。 李泰盯着杜楚客,脸上阴晴不定。 方才那番谋划虽然解气,但杜楚客提到的风险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避开父皇的眼线?百骑司那些鹰犬,可不是吃素的。” 杜楚客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殿下所虑极是。百骑司的确无孔不入,尤其在陛下遇刺、太子监国这等敏感时节,长安城 当然这也只不过是传说而已,但是千凡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确有很大的变化,周围本来汽化的灵力已经变为了粘稠的液体,像是烧开的水一样翻腾气泡。 “哎哟,这山路难走死了,许诺,过来扶着本姑奶奶!”伊伊声音刁蛮的道。 按照龙虎军的规矩,若是打了胜仗那可是要开荤的,做为曾经替父从军的邓巧玲也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原本清冷的徐家一时间热闹异常。 说完,聂老爷一个手势,管家连忙上前将他从位置上扶起,孟曼刚有动作,就被聂老爷摆摆手拒绝了。 不过时间长了,那些流言蜚语就像应了验,两人颇有旧情复燃的意思。 这一天,浑浑噩噩地,元沁也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而后接连的几天,她没再来,等她再拎着东西出现的时候,不似以往雀跃,脚步也是徘徊不定,明显犹豫。 双手紧紧缠绕在男人腰间,踮起脚尖,桑元沁就重重堵到了他的唇上,撑着眼睛维持着清醒,却不得不将身体渐失的力道转移到了男人强壮的身躯之上。 他感受到了召唤,就在前方,在一处海洋与陆地的交汇处,属于他的鹰山正在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 没想到今天让自己接待的人,却是可以让他随便拿物资。刚听到这个命令时,他非常的不解,甚至怀疑是高层搞错了。没想到高层却把他斥责了一顿。 如果不是一旁有人扶着,就她刚才的举动就足以从轮椅上落下去。 我闭起眼睛,任眼泪在我脸上肆意流淌。之后,我便被两个婆子架了出去,她们把我扔进了柴房,又狠狠的踢了我几脚,才泄恨的把门锁上了。 毋旭说完,就想起身离开,被一旁的向岩拦住道:“毋首领,先听李刺史怎么说,既然来了,不如让李刺史把话说完,也好显得奚人有诚意不是”。 这世间的事又是怎么能提前知道的。若是早知道,都是日后教人难受的由来,不如不想。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被人摇醒。睁眼一看竟然是夜遥。她的手中竟然还端着那盘已经被我抛在脑后的粟子糕。也不知道在戒备森严的御龙殿。她是怎么进來的。 沈冰燕是个急性子,一看沈雅兮丝毫没有要喝酒的打算,心急如焚的拦着凤云倾。 在座的粮商一愣,原以为李烨会用强硬的手段强迫自己交出隐藏的粮食,没有想到李烨竟然是在跟自己商量,而且是用借的还有一定的利息。 看到王修这幅认真的样子,邓超就想给王修打上一拳。这混蛋,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 我盯着手中的圣旨发呆。明明是冰冷的丝绢却让我觉得无比滚烫。汀湘郡主。说的好听。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工具。 一声声尖锐的吼叫声不断的从其的嘴中传了出来,王杰心中一横,张嘴一声轻啸,那高亢的龙吟声使得巨大的宫殿一阵颤抖。 一个个本来就是战斗狂,光是看着别人大杀四方,说实话,恨不得自己来一次。 第314章 李舍人,太子妃有请。 杜楚客对此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殿下,百骑司再厉害,也不可能监控整个关中。” “此事关键,在于‘分散’与‘间接’。” “所有环节都被拆解,由不同的人、不同的渠道去完成,中间设置多重隔断。” “即便某一环节出事,也追查不到上一环,更牵连不到殿下。” “百骑司或许能察觉到 原来圣洁的玉白色墙壁与地面也成为被烈火炙烤过的土红色与炭黑色。 冰雨破击的范围很大用这个情意技覆盖一下基本上就能让雪月的阵线向前推出很远接触面一旦扩大那些弓箭手和法师自然挡不住雪月的铁蹄了。 “等等。”就在梦儿要下达攻击命令的时候,这一个邋遢的大叔走了出来,满脸的胡渣,一脸的颓废样。 行事鲁莽的对手不足为虑,可若是在经历起落后,行事克制的人才令他忌惮。 艾漠雪翻了个白眼,继续把耳机带上,然后把音乐声放到最大,这次,她是真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可怜两个被扁的可怜蛋被扁的不断惨呼,却难以抵挡,嘴里不断的发出嗷嗷的惨嚎声。想跑却又跑不了。 “我巨魔一族也可以!”巨魔老祖也是感慨的说道,罗德也算得上是巨魔一族的成员,给他这个名额不过分,甚至,将来不出意外的话,巨魔一族的族长也会是他。 米世雄竟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一动,牵扯到了手术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的嘶了一声。 其实说起来,这个任务是很简单的。15级的任务又能难到哪里去?别看是五星,实际的难度最多只有一星而已。 顿时男生们嫉妒的目光把我杀掉了n次真要计算的话足够掉回零级了。 “悦儿,连狗都不吃的,本座为什么要吃,本座和你们一起走。”龙千绝看都不看潇梦蝶一眼,就更上了蓝子悦和蓝奕奕。 向晴借着手机那点微弱的光,开始没头没脑的在楼盘里搜寻了起来。 离家时,母亲就告诫她,京城里的人情世故十分复杂,她若不想周旋于其中,就安静在简府呆着。可外祖父和舅舅都觉得她满腹才华,若关在深闺里实在可惜,舅父是好心送她出来见见世面,可一切并不那么顺利。 如此一来,中原就会分崩离析了,也就是楚国趁势而入的最好时机。 这在没有坍塌之前,是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的,摆放方块,整体的形状有些摇晃,这是正常的现象。 湘湘却记得方才慕茵看简风的眼神,简风肯定不是大英雄,可若是恋上了,简风一定会是个好丈夫。她晃了晃脑袋,笑自己实在是想得太远。 “这位公子,您的眼光真好,这是本摊上的镇摊之宝,三十两银子。”摊主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满脸笑容可掬的看着龙千绝。 夏侯紫,当初如若跟她一起走了,今日何曾会有这样的下场?蔺沧海怎么能对她狠下这个心? “白清,我劝你不要插手我龙子与姜镇的战斗,因为这是我四爪金龙一族内部的事情,你若出手,那便等同于向我四爪金龙一族宣战,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希望你考虑清楚。”龙云淡淡道。 商定计策后,曹真又抓紧时间,一反常态的大肆操办王朗出殡一事。 “ 什么东西那么珍贵,要用五品丹药跟你做交易? ”水凝问道,又落入了姜镇设置的语言陷阱里。 第315章 要秉公办事,不顾家族了? 宜春殿是太子妃寝殿,位于东宫东北侧,自成院落。 宦官在殿门外停步,对守门的宫女低声说了两句。 宫女点头,转身入内禀报。 片刻后,宫女出来,对李逸尘道。 “李舍人,殿下请您进去。”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衣冠,抬步踏入殿门。 宜春殿正厅宽敞明亮,陈设雅致。 地上铺着 清心再次大喝一声,他浑身顿时之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精神度大幅度提高,这是他唯有在三个鬼头给他激活不死之血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感觉。 或许以前他还有些不敢肯定,但是经过上次的刺杀,从那个杀手看到三师傅送给他的匕首时的表情,和说的几句话里,他可以肯定,三师傅就是一个杀手,并且还是一个让人恐惧的杀手。 现在杨天龙的实力已经提升了许多,可以运用天极之眼探知到章雪宜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大人,此马就交给您了,平时它就在这一带活动。”弟子说道。 这庞大的鬼气,全部被鬼渊之气吸收,融合在鬼渊之气中,增加鬼渊之气的力量,等鬼气完全消失后,洛大的天空之中,只剩下罗法一个血淋淋的本命元神,中间裹着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停的催动魔功。 安羿枫离开没多久,有人来报说是风将军府的公子在宫门口求见。 一直等待夜晚十一点多了,仍然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大家不免有些心中急躁,只是碍于校长大人在此,谁也不敢有意见。 话刚刚说完,她便立刻踩着横梁,朝着温泉而去,脚下健步如飞,矫健的身姿在一根横梁之上迅速轻点移动,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所以便朝温泉而去。 被叫做格瓦思的家伙到很是直白,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难处,那就是他不是萧秋雨的对手。 干妈尴尬的笑了笑高了别,老两口走了之后,秦婷这才缓缓舒了口气,清心则是还在回忆刚才干妈所说的那些话。 轻易的便找到了几棵蒲公英,花梨忙回到洞口,舀了一点点水开始清洗起来。 夏池宛知道,若是黎序之在的话,看到这个情况,一定会很开心。 谁又能想到万朝大陆百族和平的表面下,竟流动着这样波涛汹涌的巨大阴谋呢? 孙氏和于氏倒是看戏看得热闹,眼里神色莫明,不知在想什么。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没想到,夏雨欣年长一岁之后,越发讨厌,讨厌到让人恨不得她死了才好。 街上跟她们一样的行人,或赶集的或逛街的,照样闪躲不及,匆匆忙忙和他们一样很是狼狈地往就近的店铺里冲去。 既然如此,曹丕和曹植应当十分不合才是,为何这么晚了曹植还在曹丕的府上? 这事儿还是几天前的事了,当时刘宗敏大发脾气,差点砍了来使,曹营的使者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到底是李自成劝住了刘铁匠,将两个使者客客气气送走,只说闯营力薄,而且将士思归,得罪之处,将来见面了喝酒赔罪。 刘世勋听到花梨的话,便知道花梨这是在故意推脱,一想到在乡下庄子里面的刘世林,刘世勋的心中更是无奈起来。 红菱见着花梨把馒头吃完,又递了一个馒头过来,花梨感激的对着红菱点点头,把馒头拿着吃掉,肚子开始有点饱了。 第316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厅中气氛凝滞。 李福盯着李逸尘,脸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郎君能有今日,入东宫,为太子近臣,难道就没有家族的助力?” “当初若非家族在朝中多方斡旋,郎君如何能被选为太子伴读?” “如今 “师兄保重!”如意转身微微一笑,随后再不迟疑,脚下白光一闪,认准一个方向激射而去。 看看议事堂里华贵雍容的陈设,背后张贴的巨大的大汉地图,堂外夕阳西下,余晖慢慢变温,仿佛天下早已尽在手中。人生也不过如此吧!刘范心中感慨万千。 墨倾焰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竟这般不信西玉大仙吗?你可知他…”说到这里,他停下了,大概是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你的实力还是太弱,看来训练要加重了。"瑞尔斯冷淡的说道。 这移筋换骨的功夫,原也是在西湖底下的牢房学的,想不到如今又用在了牢房。 然而独孤舒琴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示意林鹏继续往下讲。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间便走出了后山的树林。 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为什么要自投罗网的又把自己送到他面前去。 天佛圣君见到这些胆大妄为、残暴无比的狼兽妖竟然敢围攻天佛寺,便施展自己的法力变化出来了数千天兵天将保护百姓,做好了反击准备。 “你的意思是…”花墨云脸色骤变。那漆黑的眸子一闪而过一丝慌乱。 "因为……呃……"拉诺尔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看到雷伊他们越来越怀疑的目光,拉诺尔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是的,但是那些土著贵族一个个都只敢嚷嚷,没有一个有胆量推翻现有王国。”高等精灵。 只是,在宋朝这样一个热爱阴柔美的朝代,他怕是不大符合大众口味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罗素猛地抬起头来,大鹫确实说过让她来第三桥寻找青蛇,那么,这个莫不就是青蛇本尊了?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兴奋的视线搜寻一番,最后停在了水晶宫殿金色的琉璃瓦上。 八岁那一年,家里来了一个道士。本不关他的事情,但是那道士一眼便相中了他,要收他为徒。想来那道士在朝廷之中帮过许多官员做过法事,驱过妖邪,积累了一些名声,与父亲一说,父亲便同意了。 穿山甲等人都是识货之人,一眼认出这正是越北那些古老的探险者家族里代代相传的收纳锦囊,不由都双眼透出惊羡的目光。 梁敬贤明明是三房的少爷、先前也喊了梁三夫人“娘”,怎地又成了梁大夫人的亲生儿子? 太夫人折回来后心绪一直都难以平静,先是闭着眼把这件事的好处、坏处各想了一遍,又拉着余嬷嬷讨论了一番,最后方才让人把顾筝请了过来,打算把梁太夫人的意思告诉顾筝、听听顾筝自个儿的想法。 他潜意识想摸出手机联系搭档猎鹰,但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进入对战区前按规定都得把所有非对战物品寄存,手机自然也在寄存之列。 见最后物品栏还剩下三个空格,陆少曦便不再放秘笈了,留下备用。 陆少曦知道她有能看透别人实力的异能,对她的判断结果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第317章 此人野心勃勃 李逸尘在宅中歇息了一日,次日清晨便骑马返回皇城。 晨光微熹,皇城各门刚刚开启,值守的禁军查验过腰牌后放行。 他先到文政房转了转,处理了几份积压的文书,待到辰时末,便有内侍来传话,说太子殿下召见。 他整理衣袍,随着内侍往东宫方向去。 两仪殿偏殿内,李承乾正坐在案前翻阅奏疏。 “好吧,我错了。”楚南抱着她也亲了一口,好一会才把这妮子哄好。 如今,好不容易得知云逸的骨血还活在世上,他们自然是想要让林薇然认祖归宗的,也算是对他们夫妻的一个交代,也是给他们活着的人一个补偿的机会。 一个筋脉尽碎的少年,再也修不成武力的废材,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逆袭成了高手。 特别是每天选择一只个股离开电脑十米左右看其缩略图十五分钟,这个方法的确有点意思,才开始张元一并不觉得这个方法有多大作用,但慢慢的却发觉了这种方法的奥妙。 让张元一感到欣慰的是,在建仓的同时,盘面上的买多盘也在持续增多。 说完,好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没再理会张元一。 庄不凡并不知道这点,也没有打算问,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接下来,是谁,要干什么,他都不会去想的。 “大哥,你陪大嫂上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云裳说道,也是希望云韬可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妻子。 -------虽然在各种意义上,这场波澜壮阔得如同史诗一般的时间旅行,只是为了把到一个妞罢了。 “-------”连夜扶了扶额,不过虽然这个特点的时崎狂三分身虽然想要撒娇,但是她自己也很清楚返回未来的时间节点是必然的。 娱乐城里也一样人满为患,舞池里像是下了饺子似的,挤挤挨挨。想要跳出一点‘花’步,还要担心背后撞人。偶尔跳‘乱’了节奏,就会带动其他的几对‘乱’成一团。 三人一进屋,夜凰倒是意外的瞧见了黛娘也在屋里,只不过此刻的她倒是一脸苦瓜像,好似受了屈一般。 见幽影使者动手了,龙皇也是战意盎然,风驰电掣的接下了麦克伦,似乎想与之一较高下,同一时间,龙族十大长老中又走出了四个高手,向麦克家族另外四个空间掌控者包围了过去。 而且彭越不同于萧何、樊哙等人,他并不是刘邦的死忠,他之所以效忠于刘邦不过是因为刘邦笼络人心的高超手段。若想让彭越对刘邦死心,只需要让他们两人心中生出猜忌即可。 等张蜻蜓转过去再到邝家的时候,周奶娘她们都已经到齐了。瞧着她来,周奶娘当时就有话想问,可是张蜻蜓根本不予理睬。 比如今天晚上的宴会,据说是闫老太爷的寿宴,顺带为她送行。由此可见,闫家和康家的‘交’情,非是一两代的延续。 对于galgame之中的一些不合理之处,肯定不可能去追究太多。尽管感觉到许多不合理之处,但是这个游戏还是得继续进行下去的。 突然密室之中瞬间被事先准备好的烛火点着了,里面出现了二道人影,不用说自然是雄霸与该隐,二人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后立马就消失了身影。 当欧阳雪四人发现慕容三人时,双方都不用说话就动起手來,已经沒有必要再说什么了,大家都心知肚明。 第318章 冤假错案,数不胜数。 两仪殿偏殿内,李承乾将方才暖阁中议定的方略,简明扼要地向李逸尘说了一遍。 “……父皇与英国公、房相他们已议定,开春便对薛延陀用兵。” 李承乾说完,看向李逸尘。 “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坐在锦凳上,手指在膝头轻轻点了两下,略一思忖,点头道。 “此时用兵,正是时候。” 这等恐怖的流动资金,足以狙击华夏国任何一个城市的金融体系。 虽然李清远恨不得直接张口答应,但是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当苏樱回到欧家的时候,沙发上的欧昊天迅速的将手中的东西藏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佐藤美和子的身手嘛,还能算得上不错,可是要说道猜谜,那可就真的要了她的亲命了。 一路上,珊珊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外面的风景,悠闲的模样令司徒炎不由的瞥眉。 似乎是某种提示。那些倒在地上的黝黑身影缓缓爬起,手脚并用,眸带贪婪爬向牧苏。 梦龙宗太上长老话刚落音,周浩就缓缓的走上擂台,与此同时,梦龙宗的秦雪芹,也从他们梦龙宗的体息区里出来。 AIC为何不离开其因成迷,不过它已经毁灭,也就没了追究的必要。 此时,可以说眼前大堂经理的这幅毕恭毕敬的姿态,是给予了慕白最尊贵最顶级的待遇。 因为伤口在右手上,他处理起来略显笨拙,坐在对面的苏蔓看的也很是揪心,但还是表现的极其淡漠。 公孙明玉不由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看起来玩世不恭,但身上隐隐地藏着一股深沉的力量,一双眸子,深邃莫测,给人一种难以揣测的感觉。 摊主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他这摊子上没有金钗,这不是要把到手的生意轰走么? 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想要那大把的金钱和未来的地位,他甚至没有一丝的愧疚,反而露出一些疯狂。 华夫人在刘姑姑的搀扶下走进房中,自若的坐在冷月身侧,而另外两名姬妾坐在下首。因初次见冷月,那不友好的眼神时时射向冷月。 “他怎么说的?”冷月放弃了拉着封灵儿步入前厅的举动,反而拉着她的手,慢慢走向前厅回廊的拐角。 屋子里忽然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气氛当中,千倾汐那方不说话,冷秋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那红豆汤,也不是她煮的,隔壁大婶卖剩的红豆汤她厚着脸皮讨了回来充饥而已。 岳云跟随父亲岳飞征战多年,对官场之事比较了解。就在两人闲聊之际,对面林子传来了打斗之声。 好在宋依依往年跟老师出去科考,在外面也曾经住过比这更糟糕的地方,倒也还算能忍受,只是乖乖地进去,嘴巴上叫了声翠儿姐多多照顾,把一点儿铜钱塞了过去。 赵福昕接过大牛手上的巨斧交给了欧阳枫,欧阳枫看着手里的金斧爱不释手,轻轻抚着这金斧,在斧刃处只是轻轻一摸就把手指划破了。欧阳枫吸了吸伤口,将巨斧还给了大牛。 乐逸看着这个对话,瞥了一眼,发现夏姒寂确实是躲的时候,时不时拿起筷子塞一口,毕竟不放技能的话,确实能稍微解脱一下右手。 虽然男子戴着墨镜,但仍旧能够看出他缩紧的瞳孔,以及慌张的神情。 三人穿过花廊,两侧的土地上种着各种各样的绿色植物,走到尽头能看到一栋两层的宅子。宅子的门是半开的,奚珞跟两人直接推门进去了。 第319章 无头公案? “当初纥干承基是诬告还是攀咬,都因那场父子对决被掩盖了下去。” “所以太子若真与此事有关,当初的事情又会翻出来,魏王是无法拒绝这个诱惑的。” 李元昌愣愣地听着,只觉得骨咄禄这套说辞一环扣一环,听得他背脊发凉。 “就算魏王信了……” 他声音干涩。 “他又如何证明此人是太子 “公公的弟子自然是好的。”苏如绘这会也没心思去多夸,不过客套了一句,示意浮水去拿了个装着金弹丸的荷包出来给丁长,丁长见李光点头才收下,谢了苏如绘。 额,今天第一章更的比较晚,因为刚才眼睛里出现血块,很担心的检查去了,好在没什么事,说过两天就好了。 只是,贺兰瑶也着实厉害,这样一条人命,她仍旧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法神一样。这就是,上位者吗?宁儒熙心里想着,淡淡的跟上了。 不是紫衣,也不知道是谁的丫鬟。贺兰瑶微眯了眯眸,重新看向那丫鬟。 而随着白汐的动作刚落,那跟随着郑从国来的黑袍男人,却是缓缓的朝白汐走了过来。 豪命的嘴角苦味更重了,他的眼里已泛起一丝充满世故,充满了解,但又免不了微带讥嘲的笑容。 沈笑想着,姑姑都说了,对方家长都定了,表哥要是跟偶像结婚的。 重新躺回床上,白汐又想起前几天自己给自己算的那一卦,她的直觉,应该和今天回白家老宅有关,不然她那堂姐白莹雪也就不会特意给她打那个电话了。 自己家这个府邸太大了,丁丙没有说话,当两人到了目的地之后,陈洛望着面前的景色,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柳烟,要不……你单独走在前面,我悄悄跟在后面,怎么样?说不定能把那个鬼东西引出来。”叶知秋说道。 紫色光芒看起来无比的梦幻能力,但是就好像是最高强度的硫酸一般,这紫色的光芒刚刚进入这片世界之中,所遇到的所有东西,包括山川大地,森林植被,还有这世界之中的任何生灵。 大雨狂下,汇成洪流,混着泥屑、砂石,发出了雷鸣般的轰响,向着人间直灌。 也就是陆皇帝国内还没彻底摆平,天祚帝也没打趴下,主力大军去岁征战,现如今还在修养当中,那是腾不出来收拾他们。不然,杨志、宋江两部全力攻杀去,打不到黄龙府,辽阳且还是能拿的下的。 他这话倒不是给自己壮胆,而是他相信神宵峰弟子确实有这本领。 你们更为强盛,所以有事了,理应你们去出力,我妖域分不到好处,一直强大不起来,那凭什么让我们守卫天元? 其实强哥说得没错,金哥送到这里后,杨牧如果想让它乖乖地听话,或者想去治它撕家的毛病,说不定还真得先跟金哥干上一架才行。 有养过边牧的狗友说,一条精力得不到发泄的年轻边牧,纯粹就是一打了鸡血的多动症儿童,分分钟可以做到上房揭瓦,它可以把它的智商全部用在反·人·类上面。 观众看球也有个逐渐进入状态,逐渐兴奋,然后持续兴奋,然后疲劳消退的过程。 这宋江可不简单,背地里在江湖上做下了好大买卖,曹京深知道这等人的能量,故意笼络结交,这郓城的事物里,只需要把这宋江笼络的好了,县境内自然就平安无事。 第320章 受田不足而税如故 “是。”杜正伦起身,知道太子需要时间思考,躬身道。 “臣这就去准备。” “有劳杜卿。” 杜正伦退了出去,殿内又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却没有坐下。 那份关于税收的奏报就摊在那里,冰冷的数字刺痛着他的眼睛。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 越是这 刘镒华向苏珊招招手,苏珊听话地走了过来,又坐在了刘镒华的大腿上。 刘镒华说完挂了电话,然后一咬牙,在自己的手机上,输入了,2015年的,时间,只不过电话提示无法拨打,看起来,这部电话,能超越的未极限。 金恩心觉得有必要劝劝她的“偶爸”,最近学校里风声很紧,偶爸别因为这事儿被当成反面典型了。万一崔成元被遣送回国,她就没办法跟偶爸朝夕相处了。 其实,钟氏家族与佳宁集团之间的大多数合作,都属于左手换右手的假交易。 祝童也多喝了几杯。本来他没准备喝那么多,但是在宴会上看到了一个熟人:传素大师。回禾吉为松井式邀请的祈福大师竟然是他!所谓他乡遇故知,不得不多碰几杯。 夏阳也是只是玩笑话罢了,自己根本都没当真,那安琪这意思是? 宋师道也未想到这宝剑会如此厉害,全力一催竞能出剑罡,而且还是一看就知厉害无匹,无坚不摧的剑罡。 想想这事,叶泽涛也是摇头,如果让那格林西有了时间展开风行术的话,也许就没那么容易击杀他了,很可能他还会召来那些修炼者对自己来一个围攻。 所以,张艺谋尽管功课一直名列前茅,年年被评为“优等生”、“三好学生”,但是依然是一名被学校师生歧视的人物。 “对,我刚来。”王子君想要趁机将手抽出来,只是那胖院长实在是太热情了,手握得紧紧的,王子君也不好意思硬抽,只能任由自己的手被这胖子给攥着。 顾心童喉头一哽,她不会撒谎,却没有办法告诉靳辰东真实情况,阳阳很喜欢他的爸爸,几天不见,想念极了。 两个超级高手拿着剑,挡住了郭灵凌的剑气,余势不减的朝郭灵凌刺去。 黛眉微蹙起,绝美的脸上现出难色。夏君曜是个高傲的人,让他主动去讨好自己母亲还真是难说。 “怎么说事情也跟我有关系,如果他真遇到麻烦可以跟我说,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让宋朝安插手”刘佳薇屡次想对白简星下手,宋朝安那边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这么听话的墨景深,如果不是他脸色苍白的让人实在担心之外,季暖居然还能感觉他有点萌。 梁静这时才真的意识到龙鹏涛的可怕性,像那样的男人别说是自己惹不起,就是稍稍靠近一点都会害怕被他的凌厉所刺伤。 龙天阳举着手机,并没有说话,可沉稳的脚步声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却清晰的钻进了丁伟的耳中。 再调理积攒的内力同时,夏君曜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那一块块凸起的肌肉,上面的血管都明显看见。 顾璟生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在桌面上,一下一下。 他以前从来没有吃过冰淇淋这种东西,不过今天晚上心情不好,于是干脆跟崽崽一起吃。 都不成摇了摇头,对此也是无奈,谁让自己这么优秀遭人恨呢,既然知道了凶手,便也不纠结了,反正对方那他没办法,日后有空再还回去就是了。 第321章 耕者有其田、税者有其度 “前提是征收过程相对简明,地方官员和胥吏能够有效执行,且朝廷能实施有力监督。” “租庸调虽条文简单,但具体征收涉及大量实物的验收、储存、运输、折变。” “粮食有干湿好坏,绢布有长短粗细,折变有市价高低。” “这其中每一步,都留有操作余地。” “胥吏可以挑剔粮绢成色,压低折价, 虽是春寒陡峭,远处的山也开始变绿,庄子里的树是更绿,花也开得特别的早。 包厢里的蛇头早吓得不敢吱一声,眼神不断看着包厢门口的阿虎。他正在驱赶闻声赶过来看热闹的食客和服务员。 对面雷蛟那波人,看到张弥勒的变化,也是震惊不已,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奇人,一时间却是不敢动手了,都看向了雷蛟。 阎十一笑笑,没有说话,带着她一直走到谷地的边缘,眼前出现了百丈峭壁,直插天际,峭壁光滑如镜,连一点可以攀援的突起都没有,上满还长满了灰绿色的青苔,除非有特殊工具,否则只靠双脚根本出不去。 “不是你把东西拿回娘家的吗?”一直呆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陀螺一般搜刮家里东西的魏无羡终于发话了。 “唐兄你的这顶金冠该有几斤重吧?”李吏惊为天人,直直的看着唐伯虎头上那顶金光闪闪的帽子,忍不住啧啧赞叹。 “这个不必担心,设备不行,我们可以重新更换,只要你们能将这上面的制造流程在生产中运用就行了!”林天淡淡的说道。 因为李真他们这边的在不断的上菜,所以包厢门是虚掩着的,外面若有什么大的动静,里面当然就听到清楚。 从刚才元爷的话语之中,陆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元爷在五年之前的绝望之感。 血屠的形象让刘雨生觉得很耳熟,按照白涯的描述,血屠受到阵法反噬变得神志不清,那么有没有可能人也变异了,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火龙果? 牧师们在河岸边画着十字架,为首的主教目光呆滞的囔囔自语道。 连刚从洞口中出来的南宫河和南宫泽,都向南宫承投去了羡慕的眼光。 肖艳红不清楚,其他人都知道这个厨师不是他们这里的,是从京都调来的,可厉害了。 但是他此时此刻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如果可以轻易的搬家,他早就这么做了。 一楼已有人住,也是租客,一家四口,挺热情,看到肖艳红抱孩子,搬东西,赶紧过来帮忙。 肖艳红真的很想看外面的一切,但她知道后果,万一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哎呦,该说不说的伊伊这个酒楼生意是真的不错,照这个情况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赶超名数第一的鸿鸣楼了。”黎王看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咽了咽口水。 还有两枚一个是场景,夏亚直接扔到38线附近,洞穴一半在朝鲜,一半在韩国。 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鹤熙端起了桌上属于自己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青月玲脸色一沉,随即微微点头,这消息并未出乎她意料,只是没想到兰梦爱居然已经察觉到了,她之前还以为麻将城对此一无所知呢。 "这叫劫,只是刚好遇到了你。没住师父就是算准了,我死活都不肯下山,所以才把我丢在山下的吧。"浮云暖语气平平淡淡地道。 第322章 李逸尘没参与? 信阳长公主微微一愣,有些惊讶陆凝会说出这些话,陆凝伸出脚踝,一只晶莹雪白,另外一只明显有一圈青紫痕迹。 那就不对,都没有看到凤翎的尸身,凭什么就认为她撕掉了。灵佑难以置信的摇着头,拒绝接受这个消息。 顾青云于是恍然大悟,是他想当然了,他想到的,他爹娘肯定也会想到的。 一行人往家走去,姬风华馋着温暖的胳膊,走在最前面,温暖感动却也无奈,搞得好像她是什么大胜归来的英雄一样,其实,她真没干什么呀,真是受之有愧极了。 “哎,忽然便的太美,我这不是不敢面对嘛。”曲悠幽幽的叹了口气,慢慢的掀起了眼帘。 等她再想进来看看时,发现空间和她之间的联系好像被阻隔一样。 当年神采飞扬的探花郎变成了如今满脸沧桑的中年人,实在是相差太大。 谢启临没有想到当年还会有这么一场生死危机,若那个时候容瑕没有出现,班婳……会不会已经死在了冷冰冰的水中? 心情烦躁,她作画的时候也难免带出了几分,所以画出的梅花便显得有些阴暗。 只是四五年前,有一年突然大旱,鄞县附近靠近甬江边有一块地□□了出来,呈现龙腾地势,当地士族豪族啧啧称奇,便找了术士来看,占卜吉凶。 半路突然杀出了个“程咬金”,吓得萧晴晴立刻停下了前进的意思。 魏武感觉他浑身暖洋洋,很是舒服,随即他感觉腹部那里,宛若是火山爆发一般,有着一股可怕的能量从那里爆发而出,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秦凤青话音刚落之时,郭生野的精神力释放,陡然融入能量液之中,精神之火瞬间点燃了能量液。 典庆带着陈玄行礼后退出了洞府,然后在巨蛮峰上叫来武开简单的说了下万河谷大会以及几月后的行程。 幕后之人不会马上开启帝坟,他绝对是要等到事情不断发酵,等到这张网中钻进去了足够多的鱼儿之后,才会收网。 汪景宸对她的压力和威胁一直都是笼罩她心里的一块心病。想着趁着他车祸的事能够扭转乾坤,没想到真的面对面较真,她在气势上还是输了一截。 万妖王庭率先赶到的真王仰天长啸,虚空中一头头巨大无比的妖族身影泛现。 于这对侄姑来说,良知和道德底线算得了什么?能让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吗?能让她们升职加薪吗?统统不能。 一枪掷出,道级大阵被撕裂,原本的天道巨人重新分裂出来,可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见一杆长枪再度刺来,无痕无迹,还未祭起防御,整个身体便被洞穿。 而陈玄几人冷汗直冒,他们还真就从未与墨云浅说起修炼相关的事宜,除非她问起。 萧衍虽然由此上位,但他对这幕后黑手全不感激,只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和林老爷子那边处理好关系,苏夏夏最近学习上层的礼仪表现突出,被老师夸赞,林老爷子和老太太竟然有所了解,对苏夏夏的表现甚为满意。 段增的军令仅仅发出去一刻钟,各部军队才刚刚开始调动,结果冯芳就派人前来通报说,南城外的寨墙已经被守军焚毁,南营营地里也遭到袭击,如今营中一片大乱,请求段增立即发兵增援。 苏夏夏的语气不太好,让周围的人听了有些好奇,这个苏夏夏难道不想在娱乐圈里混了吗?竟然对待林家千金这样的态度。 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算是有点嫌疑,丁凡还不能直接跟牛队长当面说清楚这件事。 “先生此言何意?若是朝廷不是对我另有安排,那朝廷为何在此时召我入京?”段增惊讶问道。 他虽说“我们”,但这么一跪,边上的人都是又惊又疑,纷纷后退,把他凸显出来。 当然,星天锥是后来被赋予的称谓。最初的发现者凭借锥体后方的断裂认为,它应该是某件法器上的部件,在遗迹那一次变故中剥落下来。 赶在他真正发怒之前,陈友方就跳了出来,把那两人打的半残,然后在跪地求饶,想要让秦恒吃一个哑巴亏。 “妖精!”贺允琛被贺显晖给撩得起火,将贺显晖拉底,吻住贺显晖。 柳无心受这几拳,并没有什么大碍,于是一个翻身就从地上挺身而起,但此时目光往四周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无数人影团团围在了空地当中。 略显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她也没多想。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她转身收拾好换洗衣服便向洗浴间走去。等到浴室门被关上之后,杜飞急忙掏出手机编辑一条短信发了出去。随后,他开始耐心等待。 “魔神大人,你们神祗也吃凡物饮酒?”南宫璃月看到有一桌的好吃的,当即拍手称好,随后也不等魔神大人说话,一点都不客气地伸手便拿,边吃还不忘开口问话。 第323章 改良,是需要的。 通过这个当年的渡劫之地后,他们的面前是一马平川,看不到村落也没有人烟。地平线上唯一能看到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秦云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他现在虽然已经明白楚雄当时为什么放他出来,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跟了出去。 作为另一位广受关注的杜嘟嘟,却不似他这般气愤,他见程雪哭成个泪人,哪里还管得了丹药,赶紧上前安慰去了。 只是两方俱是怒气冲冲,两相有意下,旁人的劝阻压根就没什么效果。 长公主的注意力并不在柳下君子的笑话中,而是仔细揣摩着柳下君子所说的话的可行性。 贺楮墨知道他父亲嘴上没说,但心里肯定担心,立即让人查一下这件事情,想找到他母亲的下落。 那是不是表明,让她们两个都有着同一想法的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是真的? 说着,他们便挣脱了阵法,掌门加在他们身上的阵法,只是低阶雷击阵,主要是为了提醒他们,让他们注意场合,不要冲动,以他们身上的宝物,自是轻而易举就能破阵。 他为什么这么蠢,还要提起婚约的那件事情!这不是让整件事情更加的乱么? 刚刚贴上郑绍禹就反应过来,往前一步摆脱袁三爷,回身就是一掌,袁三爷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飞了出去。 “傻丫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怎么会抛弃你呢。至于你妹妹嘛,虽然我和她一清二白,但是你愿意与她共侍一夫,相公我还是不介意的。”梁榆笑吟吟地说道。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是骨子里天生的,从基因中带出来的东西。就像人的智慧高低,人的品格高下,人的胆识魄力。 她虽然在离夜的恶补下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解了不少,但到底学的时间太短,也没有太多的破阵经验,要想解开这个阵法,可能还要费一番工夫才行。 除了第一次来时听过他的琴音之外,后面他可是一直都很吝啬的,就算她求他弹他都不会答应。 云未央有些黑线,她难道有那么可怕吗,以至于她们两个怕成这副样子!? 待方辰把那家伙拉出湖面后,那湖底的家伙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这一露面可让方辰吓了一跳。 就在二人准备继续向前,到天云大殿之中看看有没有适合任务领取之时,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却是突然在二人的身后传来。 报应,或许真的是报应,或许真的是上天对萧傲的报应,在萧傲最辉煌的时刻,兄弟,爱人,相继离开了自己。 可是在看到陆元那严肃的表情,听到那认真的语气后,李逸轩意识到,这根红绳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来吧,尽情的感受生死的乐章吧。”司徒浩闭着眼睛,脸上有着一丝恬静的笑容,一道白光不断闪现,那是他的秘密武器,顶级攻击神器:魔魂。 当然,凉秋姐也很美,可是两种美是不同的,凉秋姐是中性之美中的极致,而裴七七的长相很脱俗,像是空谷幽兰一般,一眼就让人惊艳。 冰晶玉髓每次用就一丁点就足以,用来淬炼的过程,过多反而破坏药性平衡,达不到淬炼的效果。 渐渐的,我也被她们的精彩演艺所吸引,浑然忘记了,自己也是那个即将上台‘一鸣惊人’的主儿。 不过她脑中却异常清楚的认知到,何近乃当朝皇后之兄,如今官拜大将军,整个长安都在其控制下。 于是乎,云瑾瑶立刻跑了出去,御剑飞行到沙漠鹰面前,吸引对手的注意。 “是嘛?”白凤娇语带涩然道:“人家早就将我的老底查得清清楚楚了,你不觉得当初我做的那一切,在他的眼里就犹如看杂耍吗?”。 想当年,朱碧与月夏都还未进仙班,六界也未划分地十分清明。月夏乃是洪荒十三洲唯一一株姻缘树,朱碧不过一缕机缘巧合被系在树上的红线。后来他们双双被慧颉老祖收入门下,渡化修仙。 不知不觉的,我就像是生了根一样,傻乎乎的愣在原地,不进不退、犹豫不甘。思量着到底是鼓足勇气走上前去敲门而进、还是为了那突然在脑海中迸出的假设危险而打退堂鼓、从而放弃充满诱惑的赚钱之路。 想到这里,梦泽怒火中烧。她伸手招了一片云,立刻朝着月神府去了。 南宫浪一想,确实如此,若非云瑾瑶给予消息,他肯定不会多看一眼。 随着炸药桶接连爆炸,璐璐和发条先后被炸死扎残,而有着三相加速、风骑加速、被动加速、炸药桶加速的船长几乎是一瞬间便跑到了发条面前一刀将其砍倒。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肯定是人心不定的情况,很有必要在常委会上进行一些通报才行。 “江公子,你……”林兮从入定状态醒转过来,看到江东的瞬间大为惊喜,美眸担心的在江东身上打量。 “赵星露,不用演戏了,我们组作品被毁,其他人虽然也在看热闹,但是没有人像你一样,这么得意忘形,甚至故意来看我们凄惨的样子!”于忧继续瞪着赵星露。 他看了一眼叶妙,不知为何,私心里并不想让叶妙和简明嘉见面。 就算撇开这些不说,姜云卿已经跟王府定亲,再过两月便是王妃。 米香儿下意识的跟了一步,这才觉得自己有点傻,连忙停住脚步,可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紧随着救护车,直到它消失在山脚。 第324章 造不了假! 不过因为顾忌赵寸皇族陛下的身份,并没有将这不满说出来罢了。 目前为止大家都知道城池坚固的防御再加上现有的兵力完全可以抵挡无心宗的进攻,但若是走出城池与他们正面开战的话反而胜算不是很大。 而那些大男人则是更爱这里的水果,毕竟作为一个热带城市,有很多水果是国内不常见的,还非常的便宜。 几个魂师顿时一愣,徒手接寒冰刃,这要身体强大到什么地步,接来下来,他们就看到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家伙竟然没有在下面进攻,情愿皱着眉头,这让他非常不高兴,他走上前一把抓着周生。 可是换一个条件,那就是你愿不愿意在你最喜欢的明星刚刚睡过觉的床上也睡上一晚,并且那个明星本人就睡在你的床边地上。 如果专门去找前台,让人家帮忙开门……也不是不可行,但这样未免显得太怂了吧? 乔仁是今天下午接到他那个渣爹的电话的,渣爹在电话中说他姐姐住院了,让他把姐姐家的钥匙送给自己,自己好回去帮姐姐收拾一些衣服。 而从现在开始,这之后的很多秒里,金泰妍一直都在以十分剧烈的心跳开始燃烧体内的血液的环境下度过。 “怎么回事!”这一次换白发老人惊讶了。这一击的力量有多强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是自己巅峰力量的两倍。如果在李峰的计算角度来看就是七百多的力量指数。但是还是被李峰这样接下来了。 吃完早饭,我准备去外面转悠一圈,让自己肚子里面的食物消化一下,然后回来在打几套拳。 孙旭和知秋一叶只觉所在的空间一阵震颤,然后就觉得那股潮湿的感觉忽然又回来了。片刻间,这环境竟然也逐渐转亮了。 细细的看了几眼,能看出这几只动物像是野猪,但是却有很多的差别。 看着窗外电闪雷鸣,我也不受影响,就准备睡下,可这个时候,我的电话却是响了起来。 两个兽人战士节节败退,我也灵儿乘胜追击,橙子斜地里杀出,一剑一个,将两个兽人战士就地正法了。 楚云盯着他,道:“伯父,为什么要选我?”要说这里面没有报复的问道,楚云才不信呢。 孙旭长出了一口气,道:“吴班头辛苦,烦你把这里处理一下,然后张贴安民告示,我便回去休息了。”说完就回转孙府去了。 我瞅了瞅刚刚走出营地的一队兽人战士,一共50人,不在话下。 毕竟姜云刚刚得知白霄有了自己的孩子,如果八歧妖王在跟过去的话,确实有些不合适。 “这位兄弟是为了我出头,我看着他和你们起冲突心中不安,这里有一万块,是我身上全部的现金,还请几位高抬贵手放过他吧!”老人掏出一沓钱祈求道。 “那就是魔神。”众人听到了炎晨的指示,马上转头查看,映入众人眼底的是一只血红色的鸽子。 我这招式属于人鱼一族的禁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使用的,使用过后多多少少会有些副作用。 徐长安看的双眼直发愣,他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做个头发也是如此的麻烦,绝非自己平日间随意的披肩那般容易。 这些,炎晨当然不能和楚怀玉说。“我好像听说过。”听完炎晨的回答,楚怀玉的脸色更加难看“你听说过?”炎晨只好回答“我听说过。”其实炎晨哪里是听说过那么简单,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关于这一点,其实结婚的时候郝佳丽的父亲就已发现,但陈凤成分好,再者郝佳丽的舅舅陈清当时是生产队队长,有权,郝佳丽父亲为了脱离农村泥腿子的生活硬着头皮娶了陈凤为妻。 毕竟,他身为西天神府圣子,乃是西天神府未来府主继承人。今日他被苦情仙海震断一臂,也算是报了当年救命之恩。 在冷风心里,如果不是犯了大错,白玲都不会将冷晴从程陌身边唤回来,而且惩罚这么长的时间。 “是的,我是该谢你家少主。”王云扭头看向南宫仙儿,但一个谢字就是说不出口。 “师父,毕竟我还不确定这个东西会不会有其他的什么妨害,我想试验一下,等我将这个东西彻底掌握之后,我才会放心。 他们品尝了这两款产品的确是都比魏绵计的好,可也不需要这样吧? 所以祝阿娘这块地,对于赵姝芳而已那可就真是太合适了。一来宽敞,二来本身酒楼也是连接着餐饮各种。等到时候搭建出来后,还能跟着丰富反哺酒楼多上一些新吃食。倒也不会完全是方便了她自己。 这些年,他在江宁投资了几乎全部身家,就是因为相信卢生林,以及他背后的力量才这么干的。 虽然隔着电话,但王强何其老辣,仿佛一眼就看穿了郑凯峰的那点心思。 “霖哥,我去准备了,要上台唱歌。”赵沫幽怨的看了楚霖一眼,便朝酒吧DJ台那边走去。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片刻后,赵姝芳总算是停下了那双作怪的手。接着就听言哥儿皱眉严肃道:“这次就当是例外了。下次的话,不!已经没有下次了。”怎么说他好歹也是男子汉,怎么可以任由如此的随意对待。 张火龙还在狡辩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们只是贪图方便,称这些贴纸为纹身贴而已,实际上这也是经过政府娱乐部门等进行认可的产品。 主要也是调查组人手不够,拢共也就二十人,就算有八爪鱼的手,也没那么多脑袋。 顾若娇觉得要不是怕被炒鱿鱼,袁振星都想在机场拉横幅欢迎刑律旅游回来了。 丁磊满脸不服气地抬起头,他不敢逼问王强,就故意将气撒在张亚东身上。 第325章 这封信来得太巧,巧得让人不安。 杜楚客接过信,展开,垂目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眉头从微微蹙起,到越皱越紧。 看完一遍,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泰。 “送信的人呢?” “已经控制住了,本王让人找了个大夫给他治伤,死不了。” 李泰语速很快,带着得意。 “先生觉得如何? 当沈飞被林逸风打倒在地的那一刻,秦凯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嗡嗡!”在魔蝎老鬼被缠住时,那大阵之中,千丈火山也是越来越庞大,火焰在上面翻滚着,隐约间,仿佛有着滚滚岩浆滚落下来。 闻言,我大为吃惊,震惊的嘴巴都歪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我震惊的不是王鸭子说的那些离奇经历,我震惊的是王鸭子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太让我震撼了。 从紫无烟的发言中还可以发现一个信息,那就是系统还能够帮助她将端木燧分身的魔力转化成灵力,为她冲击星圣境中后期提供灵力来源,这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福利了。 “原来如此!好诗!好名字!只是未免太伤感了些…”李运衷心赞道。 你怎么一大清早醒来,坐在这里一声不吭地在纠结,会影响一整天的精神状态。我们可不能这样,残疾村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呢。 不过黄玄灵早已将灵识覆盖周围,崔凤发的一举一动都无法瞒过黄玄灵灵识的查探,见崔凤发的铁尺即将射到自己的右肋,手中的溯风枪,一旋,溯风枪化作无数光影,轻轻一磕,就将两把铁尺给磕飞。 面对向朗黄慎还是履行着下属的本分,华夏对此也是十分讲究的,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黄慎亦不希望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天费列特三世召他前去的确是有要事商量,主要还是针对今天出现在宴会上的罗马人基埃撒。 风声如巨兽低吼,沿着大地平起,沙尘闪耀着金鳞鳞的光,洒向一堆又一堆的尸体。 这一刻,他倒是稍微的有一些后悔自己所做的这件事情了,他一时的童心大发,却真的是难为身边的这位兄弟。 朱原显的母亲当然就是梁亲王朱堪直的王妃杨王妃了。她竟然在这里? 钟薇往右方向指了指说:“喏,他们一见你来就都跑了!”钟薇毫不客气的将欧阳欢几人出卖掉。 白幽兰睁开眼睛,缓缓转头望去,就看到了洛铭轩淡然的脸庞,目光缓缓下移,看到的是自己的手,被洛铭轩微微用力的握在了手中。 压下心里的不安,她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脆生生的回话,面对大坤最尊贵的三人一点都没有惧怕。 沈婉瑜眼睛一眯,冷笑的看了一眼脸色变得煞白的二姨娘。懒得再与她说话,她绕过她朝着前面走去。 宫赫与宥熙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肯借十亿出来?他可不是那种一掷千金的男人,况且,她不觉得宥熙长得国色天香,肯让这个男人不惜用这么大的价钱设局誘宥熙进局。 一想到以后住在别墅里能够随时吃到自己种植新鲜的草莓,苏梦的心情都美丽上了两分。 虽然当初他也因为有着情迷香在作崇,才会那么坦然的接受了跟苏梦亲吻的事情。 更何况许梦瑶现在所说的话哪是就打人而已,若是她真的那样做,根本就是要将自己给毁了,别说是艾德学校,以后还有哪个学校敢要她。 第326章 先生以为,会是谁? “宅中看守、采买,皆出自侯府旧人。”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其中一人,据曾送饭食的仆役模糊回忆,正是跛足。” 李君羡的声音更低了。 “然约李逸尘刺杀案发后,此人不知所踪。几乎同时,宅中又住进数人,身形样貌与先前离去者颇有相似。” “然……经外围观察,新来者中,并无明 “嘿嘿,先来一个猜成语的,跑到梁山,找鲁智深了解倒拔垂杨柳的事。打一成语?”胡跃嘿嘿笑着说。 电视屏幕上,韦斯特布鲁克正持球突破。这个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勇敢,直接!但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韦斯特布鲁克突破之后的得分效率高了很多。 流动的鱼汤经过冷冻,已经凝固成半透明状,犹如胶质一般的鱼冻。 因为是在这庭院内,绝招什么的范围自然不能搞得太大。所以演练招数的时候,阿诺德都故意只是释放百米范围的风之空间。 脸上粉雕玉琢,像是新生的婴儿般看着柔嫩,似乎一掐就能出水,一看就是那些昂贵化妆品呵护之下的养尊处优。 他在意的不是收入,而是圣厨之心。但现在看来,这个圣厨之心,也并是从每个食客身上都可以获得的。 安杰刚刚腾空而起并将篮球直接抓住的那一刻,无数球迷的脑中都忽然一阵空白。几秒钟之后再回味那画面,所有人又都被吓了一跳。 肃霜表情冷淡,但是眼中多了一丝不忍的情绪,他拍了拍索克肖的肩膀,示以安慰。 在修改到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的时候,是一个星期之后的周五晚上了,差不多是11点钟,我在伸了个懒腰之后,立刻掏出了手机,给徐清影打过去了电话。 “你说呢?除了那个郑氏,还有那个郑氏值得我们三星这么重视?”李在镕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和根本分不出是什么的声音充斥着刘帅的大脑,像是洪水猛兽一般,随时要涨裂他的脑袋逃出来。 那位二当家,长得普普通通,取个名却叫孙帅,属性同样普普通通,没有天赋,也就比同阶兵种强点,聊胜于无。 精纯雷电能量虽然可以转化为雷霆,但是和天雷的力量比起来却是差了许多,不过就算是这样,对方能抵挡住霹雳雷神炮,的确可以称之为怪物。 正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低头三尺鬼不同,追鬼落到被雷劈,真是无语到家,而现在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享受这日光浴了。 然而苏寒问了下,对方也没有给出具体的答复,竟然转了话题,苏寒楞了几秒无语的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只有一句话,丑人多作怪。 卫青大军出发了,吴易望着那队紧随羽林军的重装步兵,李嗣业和他的陌刀队,这算是他们第一次出战,可惜,这一战注定无法让他们发挥全部的战斗力的。 “不得同练,这祖上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遗训,若是同练会怎么样呢?”墨成规继续问道。 说罢,我催动了莲花神功,一道道内力将铭燕包裹住,犹如一颗尚未绽放的花骨朵。构筑了一个坚壁的能量法阵!藏于废墟乱石中,如此这般,在这场厮杀终结前,她应该是安全的。 无论是白骨精还是猴子,都没办法真的将镇元子如何。反过来说,镇元子也拿他们没办法,有七宝妙树在身的猴子,不会如同原著中展现的那般,被对方轻易镇压。 恶鬼倒了,就骑在它身上打,一拳一拳,一下一下。只打得它皮开肉烂,筋断骨裂。身上出现一个又一个血洞,周身被污血完全浸染。 学院几乎天天都被围堵,无论出动再多的警察也无济于事,为此校长大人也束手无策,最后为王子们下达通牒,允许他们期末考试之前在家复习,到时候来参加考试便可以了。 希望这帮孤儿有个好的归宿但是又不想让他们离开,人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动物。卢迦望着阿奈,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来,哥,你肯定还没有向你以前的同学兄弟公布风铃姐吧?”我干笑了几声。 肖爷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床上,手撑着桃木剑。气吁吁的生着闷气,或许在他看来,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是他接受不了的,而且这挑衅还是借助于我的身体来实现的。 接着,我又看到了一个魁梧的年轻人骑着一辆电动车从我边上过去了,那身上,浓浓的红光,都从脑门子上面透了出来,那是血气之光。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千千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应该开心才对!可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呵呵…”苏雨然擦了擦眼泪,苦笑着。 “什么?你住我家隔壁,不是吧!我还不想太早死呢!求求你让我多活几年行不?”可可说完立刻双手合十抵在自己的下巴处乞求他。 这也激励了所有怀揣梦想的学弟学妹,只要他们努力,也是可以功成名就的。 对策凌来说,蒙古是蒙古,京城是京城,在京里,他也得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体面,总不能贝子府的修缮还得从公主府出账吧!还有一些应酬,当然得用贝子府的名义,而不该是用公主府的名义。 第327章 还是……你们两个都有份? 李逸尘垂下眼帘。 “臣不敢妄加揣测。百骑司既已拿人,陛下必有圣裁。真相如何,想必不久便会水落石出。” 两仪殿,暖阁。 炉火比前几日烧得更旺了些,但李世民脸上却无多少暖意。 他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的锦被换成了更厚的貂绒,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李君羡立在榻前 可是,虽然它是一种复合型炼金材料。但是炼金术士们为了抬高这种金属的价值,把它给吹嘘成了什么天上星星陨落时附带的金属,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材料,这才得名“星陨钢”。 而失去科斯塔要塞作为支撑点的霍克帝国军队在那之后只能退出了西部的山地,并且让出部分平原地区作为缓冲来防守斯托克帝国的进攻。 “大哥放心,他完全可靠。张律师是我在银川认识的,他也是我们帮里的人”。刘勇淡淡的说道。 “吼!”,狐身男子的话语还未说完,前方突然间响起了一声猛兽的大吼声。 “不错,我正好想买一辆车,看来你也挺懂的,有没有什么好建议的?”发现王培避开家世,林风也没去多问。朋友相处,别人不想说的也没必要过分去追问,对彼此都好。正好提到车,林风也正在想这个。 紧接着,轰鸣之声从天而起,震耳欲聋。几乎是瞬息间,众人便看到四周全部被黑压压的黑风包围。这些黑风化作无边呼啸,纵横无忌的向他们吹来。 紫蓝色的剑锋不时之间有狂暴的电弧闪耀跃动,还没有攻击,雷剑的周围的空气直接被解离闪耀起起了点点滴滴的流光溢彩的光芒,显示着自己无可匹敌的无尽暴戾。 血红武圣有些意外,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徒弟实力不强,心性倒是有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让他对其刮目相看,可是如果她的行为是莽撞行为,明知不可为却为之,自己撞上去送死,那么就是另一番意义了。 “老大你没事吧?”雷格纳低声问道,他刚才似乎从科尔达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仇恨,科尔达克他究竟怎么了? 如果灵药充足,他有着信心在这一个月内,直接将修为突破到元丹境,到时候再遇到龙坤的话,谁找谁霉头就说不准了。 可凡事都得讲个道理不是,你舅舅一出面就让我直接将烈酒生意全部交给戴家,还说可以出两万两银子直接买断,你让我如何是好? “当然,这些血神乃是用金兵的神魂炼制而成,可以说是不死不灭的存在,即使是马家神龙也无法杀死它们、”叶玄点了点头,解释道。 看着大美淋漓尽致的购物,许律师特别的高兴,他觉得大美正在变成原来的那个大美。 果然,辛海涯和刘墨鸿神色剧变,意识到不简单,如果刘墨鸿刚刚得逞,折辱李峰,注定要引起那位创星界渗透师的震怒。 虽然不知道张龙图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显然面前的事情已经指望不上张龙图什么了,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条件是那柄无上神弓,我要研究万年。”紫杀域之主眸光闪烁精光,在裂宇神弓上打量,无上神兵有很多奇异之处,常伴身边有大用。 有了这个干爹,王力在王家那可真如鱼得水,生活的无比的惬意。 “詹姆斯梅林卡罗尔!”秦御笑着说道,忍不住的就抱着言千夕亲了口。 第328章 又来了。 两仪殿暖阁。 碎瓷和药渍已被内侍战战兢兢地清理干净,地毯也换了新的,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却丝毫未散。 李世民独自靠在榻上,闭着眼。 外头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给殿内染上一层灰白的光晕。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意从内心里渗出来,任凭炉火再旺,也驱不散。 侯君集死了。 偷听了半天,除了这句,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安鹤轩直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按响了门铃。 面子问题应该被姚贝贝彻底排除,她做出了两个极有可能的结论。 不等路胜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一把掀开画布,把下面的两幅画都展露出来。 英雄联会里到现在为止,其实已经有不少英雄,被吸收进入了四神教。 王羽无法想象这丝怎样的一种能力。实力达到王羽现在这个境界,实际上已经跟华夏国古老的神话传说之中的神仙差不多了,但是比起夸仆能够预知到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的事情,还是差了很多。 除非,是能够真正参透自然之力,感应的到自然气息流动的高阶圣剑师,恐怕才能够看出端倪。 马上便有第一个士兵被袭击。他们是亲卫,同时也是乌鲁斯麾下最精锐的战士,在简单的适应了下敌人的怪物形象后,他们没有人害怕,就是临死也猛地拉动身上炸药。 “怎么?你是不是晚上有安排了?”看到了安维辰神情之间的犹豫,丁雅兰的神色略过一丝不安。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得寸进尺了,接二连三地向他提出无理的要求。 虽然,即便是没有人支持,天幕守护也能够起到保护作用,但是很显然,有了异能者支持的天幕守护能够发挥出更加强大的作用。 石乐的父亲在三年前犯下了一个错误,他不仅骗取了天真善良的姑娘宣儿的贞操,还想不负责任的将她甩掉,他实施了一个残忍的计划。 他却觉得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是一回事,自己做得又是另外一回事,只需在日后让他们脸啪啪得疼就可以了。 “难道?”孤雨心中一惊,看着满天蓝光涌向了他所处的位置,顿时脑海中闪过一丝惊骇的想法,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就实在太可怕了。 “我回头找机会问问再说吧。”王鹏说这话的时候,孙梅梅捧了水果从厨房出來。 “……”苍渊无语得只有仰望天空了,实际上他也只能仰望天空,甚至连天都看不到。 “来人,给朕去请云先生过来!”端坐在黄金龙椅上的大炎皇帝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这些天晓宇请云龙和花少大吃了一顿,并在晓宇的执意下将游戏生物舱的88万rmb还给了花少那家伙!云龙和花少得知晓宇打出建帮令后竟然打算赠与别人,差点就破口大骂。但是听完晓宇的解释两人倒也释然。 晓宇和孤寂急赴皇城,与此同时,华夏区的皇城更是早已经生灵涂炭,作为系统的象征盘古城,那尊高耸入云端的盘古神像直接被破坏成为灰烬消散在黑暗的天空。 这天,刘倩雪正在会客室值班。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京剧声音:“我正在城头看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字正腔圆,抑扬顿挫,颇有几分谭派真韵。 这才有了大王城目前最严重的金融危机,由于货币极度短缺引起的危机。 第329章 巡察 两仪殿偏殿。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点起了数盏油灯,将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奏疏,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 侯君集死了。 死在天牢。 然后,刑部发现了一具死尸,怀里揣着指向东宫的信。 房间还是这个房间,月亮还是这个月亮,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可他却感觉失去了全世界。 岑秋桐震惊睁大眼,眸底泛起一丝惊恐,完全没敢相信她竟知道了。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心脏跳个不停,仿佛要跳出去了一般,临湘就想着推开泽一。 这蓝莲花还真是痴人说梦,登上皇后之位,想多了吧,人家南宫流云可是对上官慕儿不知道是有多好。 “好!现在贤妃一定满世界的找我和你娘,我们现在不能露面。出去办事也属实不方便。”君傲天说道。 “我哪有心情吃饭?你别管我,要吃你自己去!”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但沈轻轻此时情绪十分压抑,控制不了自己对他发脾气。 顾浩云原本想转身就走,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没有选择那么做,而是跟在她后边走进去。 看到他与阮总监相处甚欢,尤其是用餐时体贴地为她拉开凳子,下楼梯时扶着她的腰与手,还有,对着阮总监亲吻与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林昔儿心里五味杂陈似的。 心里憋了几年的气一直没法出,贷款还清了,他故意留下5万元不还,说这5万不是他的,是某个“贪官”的。 “无量佛,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位施主听我一言——”师傅单手打了个道辑,脸上古井无波,只是相劝飞人。 仿佛回到了最开始修炼的时候,每一次个位数的增加,都是极大的提升。 “是的,夏隆死于心脏病,这一点毋庸置疑,听夏安安说,夏隆猝死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同事,同事是亲眼目睹夏隆在睡梦中突发心脏病的。”冉斯年说着,眼光转向夏安安,寻求她的确认。 箱庭各处都充斥着战斗,每时每刻都有数量无法估算的生灵和神灵陨落,但有一处地方,却好像被世界遗忘了一般,静悄悄一片。 “你是?”老师清了清喉咙,一边上下打量冉斯年一边平静地问。 中苏一下子就是明白了过来他的目光之中有几分惊奇之色,猛然转身想要离开。 “奇怪吗?为何你没死?”龙象蛟蟒看着聂天咧嘴笑道:“外面的蛟蟒和现在的我皆是分身,我负责掌管神武界,黑渊洞。 “没关系,我会帮你的。”这一会,冯爱娟完全放松了,何况老板娘虽然十个鬼魂,但是一点也不凶恶,看上去还比较善良,这样的善良无论是人是鬼,都不用害怕。 其实也难怪他这样,姐姐离世前的嘱托,他唯恐自己能力有限无法办到,因此这些年在对于两个亲外甥的教导上从未敢有一次懈怠。 四周的人越来越少了,都是属于该回家的回家,该去别的地方都去别的地方了。 “多谢白妤顾念。”郑观音感激不已,原本以后此后将与儿子再无见面之期,没想到林白妤会给她如此一个惊喜。一年,足够了,她满足了。 顾晨风因为陈默的动作,明显的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反手将陈默也拥在自己的怀里。 第330章 甚至危及性命的? 太子提出的理由很充分。 皇帝遇刺,国朝震动,然案件侦办至今,毫无实质进展。 柳奭、李逸尘遇刺案,亦悬而未决。 刑部、大理寺身为朝廷最高法司,职责重大,却表现如此,难辞其咎。 为彻查要案,整饬法纪,提升朝廷办案效力,震慑不法,特请派遣重臣牵头,组成巡察组,进驻两衙,进行全面深入 苏锦赶紧披挂上马顶着寒风绕到皇城北门外的旷野,马汉带着三千骑兵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童染抬手揉下太阳穴,最后的印象是被押上轿车,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光芒一闪,林天消失在黑岩城的传送阵之中,几秒钟过后,就到得了麒麟城的传送阵之内了。 腐坏的东汉王朝已经没有苟延残喘的必要,它现在的存在只是让人利用来保持争斗中的平衡,反倒从某种程度上将乱世拉得更长。 而欧阳潇潇则是趁着这个机会,连忙运起了灵力来,随后便是见到欧阳潇潇的身形一闪已经跑出老远去了。 他只觉得一团金光进入到自己的体内,使他身上的压力,立即倍减。 直到此时,蓝宛婷这才明白,原来这赤血宫明里是江湖门派,实则是皇上秘密设立在江湖上的杀手组织,专门为皇上办事,怪不得它能财大气粗,稳立江湖呢,有皇帝撑腰能不牛X吗? 想到便做,当她将净化玉盘祭出来以后,仿佛大地回春,四周的人都觉得暖洋洋的。 “把他们的金币还给他们,我们打道回府,会疯牛镇去。”孟郊冷声喝道。 通过询问,萧逸云才得知,原来真的有很多亡魂被吸引了进来,不过在用剑气和杀气招待萧逸云的时候被他收了起来,上天虽然困住了他,但是只要他不出光幕便可,其他都没有限制。 可是这样的天赋能力,反而让它在大海之中,留下了清晰的轨迹。 十八号构装先把自己身上上下能提升的部分,都提升了一下,吸收粉碎的龙魂,让他获益良多,这次提升十级都是少的。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着,安若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很慢。 没有人的样子,事情似乎变得紧凑了一点了,来自风中的气息,要过来了吗? “真不知道你眼睛是怎么长得,居然看上了她,愚蠢至极。”华伯听了叶云的话,对着纳兰珩一顿数落。 正常情况下,虽然是几百万人的转移,你能咬下五万人,就算你是强者了。可是多伦硬是咬下超过三十万人。 “父神闭关,四大族就敢如此肆无忌惮,派出十五位神邸长老来城外截杀我吗?可是你们没有想过,结局是你们十五个神邸身死,而不是我吗?”李云牧摸着颤抖的巨虎,缓缓的说道。 只是此刻吕布却不管那么多,胸中一口闷气散尽,手中方天画戟化作道道弧光,如同一道道闪电般朝着两人落下来,两人以二敌一,竟然反被吕布隐隐压制,眼看着吕布越战越勇,再这般下去,恐怕非输不可。 “没听到你们二嫂说什么吗?”冷鹰沉睡在温柔乡,冷冷的爆出一句。 “只有这么做你才有机会扳倒你想扳倒的人,然后把公平正义带给教皇国的信众。”菲德不知道死去的教皇是否希望把公平正义带给教皇国的信众,但拉沙德心目中的教皇肯定是这样的。 第331章 所受攻讦诽谤,不知凡几。 骨咄禄的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石头的害处! 他甚至知道作用机理是“损人精气”! 这怎么可能? 骨咄禄压下心中的惊骇,反问道。 “在下倒是好奇,李中舍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紧紧盯着李逸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他 可神识刚覆盖这张巨弓,突然一股巨大的抵抗力传来,差点儿把苏灿的识海震散,苏灿忍不住“噗”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脸上发白,脑袋疼痛欲裂,显然受到了反噬。 听到这话,药尘和公输班心中惊骇不已,对古岩再次高看了几分,暮成子两人乃是三大圣地都不敢冒犯的前辈,整个荒古大陆最神秘的两人,竟然对古岩那般尊敬。 “师傅?师傅是您回来了吗?”龙毓猛地转过身去,只见大殿外的台阶上,站着一道人影。那人的身形与空灵道长十分相像。 于是初六的这一天,鸟语花香,和风送暖,皇后打头,带着一众妃嫔陆续来到了西福宫中。 血魔王连忙道:“对对对,呃,杨兄弟,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可没有笨到认为杨峰是专门来找他聊天的。 “天地良心,话是你让我说的,手铐也是你给我戴的,怎么到最后反倒赖我了呢?”王奇装出一副无辜状看着白子秋说道。 在这等危机的时刻,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那个总是戴着冰冷面具的少年身影:如果,他在这里的话,应该会来救我吧? 不过有他的两次阻击,也取得了很大的效果,老二、老三和老四分别重伤倒地,也给了朱红颜喘息的时间,同时蔡婷芳、蔡振芳、柳生也冲了过来,把老大包围了起来。 这些都是古岩得知远古传承之中的一些零碎的信息,因为在远古时期的情况和现在很不同。在远古时期,四大洲域之间经常发生这种大规模的战争之类的,就是为了争夺修炼资源。 然而,在烟雾之下,叶风却没有发现,这个木剑修士在叶甲的保护下,无论是狙击枪还是手雷,都没能对其造成多少的伤害。 杨冲身边的汪广几人虽然也是宇宙海盗,久居高位,手下死掉的不知道多少人,但被特殊的意志针对,他们也吃不消。 柳意看到周剑锋丝毫不慌忙自信的笑,心中的紧张冲淡了不少,点头跟上。 只见顾远山手上的冰魂剑一闪,一道光明的剑光闪过,石头上的空间晶石的光芒猛地一黯。 一半,这下在场人员的热情又被调动起来了,一个个都在低头与左右的人交流起来。 但陈霄的神识和所有地府生灵的神识,却在这一刻得到了解放,不再受到束缚。 “世子有来吗?”威虎本打算偷偷打探,被她撞上了,就干脆直接的问了。 “没有,我身上真的没有风魂晶!”叶风自然又是一面认真地说着了,毕竟,他是真的没有。 正为自己只要扫扫地就能不惹那两位变态发怒而庆幸的吴秀莲,见众人质问,将自己又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十分愤怒,她总不能说自己把那男子看成了丧尸吧!惹怒了他倒霉的还不是自己? 青墟真人的身体经由丹气的长年滋养,本身各方面都得到了长足的提升,尽管比不过妖兽或体修的纯粹肉身,但是也不是寻常攻击能伤害得了的。 第332章 识字会 李世民半坐在暖阁的御榻上,背靠着厚厚的锦垫。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但他仍觉得有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腿上的箭伤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不停地扎。 他闭上眼睛,李元昌那张扭曲疯狂的脸,还有那些诛心的话,一遍遍在眼前晃。 “杀兄,他完成了!逼父,他完成了!现在就差‘杀子’了!” 万一我前脚刚表白,后脚这恶鬼就将我的身体使用权夺走了,那我岂不是想干啥干不了,想说啥也说不了了? 她在黎王府留的日子不算长,但那几十日的种种,却几乎是刻在了脑子里,也是午夜噩梦的来源。 傻妈妈,现在12点多正是饭点,哪有什么工作,分明就是自己挂电话偷偷哭去了。 “言归正传,那你现在是打算答应那个男人的要求了?”红姨问。 二人这一番赶路,不比之前,真正是昼夜不停,四五日间,驰骋一千余里,八匹骏马虽然轮换着骑,也都累得口吐白沫,好在他师徒二人内力深厚,倒还算神采奕奕。 又过一日,这大雪并没有就此停止的迹象,反而在继续加大并且温度很明显的又下降了几度。 各家的首领回去之后,虽然心里面都有些不舍,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照做。 缝尸人缝合尸体,用的是自身的精气,而我当年只有九岁,精气本身就不足,只能缝一会儿,休息一会儿。 “对了,公司还有多少钱?”不能一拍脑门就立项,投入资金多少,决定了拍部什么剧。 六年前,蒋老痊愈后,他就来医院坐诊了,不过他的号一号难求,他在中医界被誉为活神仙。 “前晚分别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风寒吗?”温墨疏无心理会内务府或是其他什么人,屏退一干不相关的下人后寸步不离守在言离忧床边,忧色更胜病色。 “一定没错。刘铤虽号称大明第一将,也难脱俗。”以李永芳对明军的了解,将军们总是让士兵去探路送死。 但是叶一却沒有办法把他们驱逐出去。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讲。但这也是一个沒有人知道的事情。 “别坐!这块石头不对头,让我看看!”启蛮嚷嚷着,蹲下来盯着那石头细看。 “跳!”封悯之大喊,猛然跃起,接着地陷水漫,滔天骇浪舔舐在他的脚跟。可这不起眼的水花,打在身上却像是一柄重锤,震得骨痛如裂。封悯之转眼,看见祝宛熠动身稍迟,半边身子已经浸在水中,痛得花容失色。 随着五国使者出访渊国的消息迅速扩散,中州内外往来大渊买卖的行商越来越多,与南庆国出现严重邦交问题的短暂风波也没能影响如今渊国正值火热的商贸,层层因果下来,君无念也为此变得异常忙碌。 掏出手机,田爱媛将这边的情况向上级黄齐帆汇报了一下。黄齐帆一听证据是陈默凡拿到的,马上决定去申请搜查令。对于国安局特勤组这块比金子还值钱的招牌,他的信心要比自己的部下大的多。 徐鸿儒与于弘志率人出屋后,里面便只剩王好贤和两个堂主、虚玉及魏四他们仨。 天雷宗在二十年前的时候,就将雷家掌控,自然知道雷诺的事情。而大波安作为天雷宗的少宗主,并且还颇受剑尊大波拉培养,自然是也接触到很多机关秘密。 第333章 外放历练,亦是保全之道。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陇西李氏丹阳房已选定嫡女,不日将启程赴长安,与太子中舍人李逸尘议婚。 李世民的眉头缓缓皱起。 陇西李氏丹阳房。 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联姻的方式,将家族与李逸尘这个如今东宫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属官紧密绑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陇西李 她知道,一旦李大哥真的杀了自己的哥哥,那她,便是连偷偷喜欢李大哥,也是不可能再有了。 笑声传来之际,椭圆形的战舰再度冲撞而来,宋铭操控的战舰顿时裂开了一条十米长的裂缝。 就这样,天默他们又开始四处扫荡了,不得不说,他们是在太能买了,就一会儿就买了太多东西了,还好空间戒指够大,要不然,搬死他们,活该。 安排好了青媛的事情,也就等于有了一个中层军官可以调派出去。 康瑟夫这下被镇住了,作为天启军团的情报头子,他确信自己控制表情和眼神的能力绝对没问题。所以,他的确是通过对情绪的感应得到了结论。 “军费?要不要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说你自己带了军费过来?我看看你还能剩下多少,哼,给我一半你还能剩下一半呢!别不知足!”艾米丽微笑着,一副吃定你的表情。 “大恩不言谢,公子,来日必相报”一行人都是感激地行礼说道,然后便离开了。 就听外面轰的一声轻响,门口震了两下,门板都凹了进去,这下真贴上了,亲密的贴了上去,和撞上去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还不够完美。”压着心头的震动,项羽努力使自己冷静,淡淡说道。 不过上官修罗解释说,这其实是一场纵横几千年的博弈,就目前为止,云纹寺和昆仑山已经输了,而且是输得彻底,就连华胥一脉也彻底输了。 由于捷足先登,苍云宗人可说是占尽先机,彻底立于不败之地,方乾元也因此有了空闲,把其他事务交给属下,自己亲自审问起了海荣阳。 据沈临仙所知,王国华的饭店环境不错,菜色干净,她心善,也实诚,不会用什么虚假的东西,更不会给大家吃不干净的食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怎么今天竟会出事呢? 待得叶昱穿着一条裤衩,浑身冒着蒸腾热气的从浴室里出来,看见苏酥就躺在床边,一头湿润的头发随意披散在枕头上,那水气还没来得及干掉,将枕头床单都浸润了些许。 二楼放了几排崭新的蓝色皮椅子,看样子可以吊水,然后就是一个个房间,那些房间里头的面积也很大,有一些可以做雾化的硬件设备,备了两三间病床,三楼便是医生办公室,和一些化验血常规的仪器。 如果蒂亚尔能够获得这个名额,那么在古雷尔的教导下,扎雷克有极大可能进阶黄金阶。而等他儿子进阶黄金阶之后,就会自动成为大萨满,未来甚至可能接替古雷尔,成为蛮人的守护者。 在罗生只用了片刻时间,就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将战神教会的天才比尔拍死之后,局面一度十分微妙,甚至布尼尔都已经做好了带着罗生逃离王宫的打算。 他在今天早上终于回到了京城,回京城第一件事情他就是回家好好的洗个澡收拾一番,然后去找沈临仙。 “胖子,什么事那么开心,一大早就嘻嘻哈哈的”崇祯打着哈气,对着胖子问道,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在崇祯特意结交之下,二人交情还不错,主要是胖子好吃,又赚不到钱,天天来蹭吃蹭喝,这样怎么可能不出交情。 宋临仙眼前的景物一变,原来丰富多彩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二色,在这一片黑白中,一个散发着红光的物品分外惹人注意。 “这次是我失算了。不要再出手,等光明教廷那边的结果吧。”帕雷克叹息一声,收起自己的法杖,看着在城墙上大展神威的罗生,摇着头说道。 一时间,四面八方围聚而来的魔族,不由把目光全部投注在两人身上,同时远方亦不断有破空声响起,更多的魔族正在赶来观战的路上。 不过段辰对此却丝毫不知情,因为他此次闭关修炼的目的,乃是打算借助那枚朱炎果的力量,一口气将九阳魔体修炼到五阳之境,因此除非有很重大的事情发生,否则他并不打算中断此次修炼的。 更何况他现在确实过得很好,时不时看场好戏,还能凭借靳宸现在没有的法力,从靳宸那交换好处。 随后附着在血晶剑气上的九阳冥火,便顺势沿着伤口涌进了那些食人花怪物的身体内部。 多本诗之香不是很在意冷木和B组的战斗,也许是不想继续打下去,也许是知道冷木开始融合大地之光和海洋之光,打起来的胜率不是很高,反正是素描原因,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楼下,江翰已经将碗筷摆好,粥也盛好了,只是两人在楼上耽误太多时间,此时有些凉了。 林云染不由奇怪,既然林老夫人这么宠爱林三爷,又怎么会让他娶一个自己根本就不喜欢的人呢? 而不懂得越多,想知道的越多,就需要钻研更多方面的魔医之道,这注定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还是这鸟样,有酒胆没酒量!”看着李正想笑却笑不出来,帮李正在沙发上调整好睡姿,唐志勇带着马云飞关上门走了出来。 因为有人算计自己,苏情便满满开始活动起来,她会关心妃嫔们的怀孕,也会去西宸宫给皇后请安时,看一看皇后的情况。 第334章 若隐瞒不报,又恐失职 王德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陛下!太子殿下对陛下孝心天日可鉴,怎会……” “罢了。” 李世民打断他,自嘲地笑了笑, “朕问你做什么。”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在口中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高士廉说得对。 他不能动摇储位,不能给朝局 方运虽然楞了一下,但是随即就沉着冷静的回答了蔡县令的问题。 而一开始的那个大神基本上被许多人所崇拜,还有另一个建筑水利系的大神,这个两个大神被观看的人奉为大神,当然也有其他的人观点都很不错得道认同。 “三十石,少了些吧!三十五石。我就替我家郎君应下了!”左清瞪了秦梦一眼,热情的回应道。 回归正转,九天之上,景宇带着方天画戟冲击天地法网,相互间一直在对抗起来,不过景宇现在有点失利而已,其实此时此刻,景宇也不是没有任何收获,毕竟天道法网的强度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不给众生一点机会。 如何证实历史进程可以加速、缩短、偏转,秦梦在送走荆轲之后,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帮助信陵君扶立魏王第三子魏灵为王位,岂不是彻底就能证明历史可以发生改变? 好像没事人似的,还能继续攻击,这就是刚才他想不通,浪费了一点点时间,给了张绣准备的时间,同样毫不示弱的高仙赫然发现。 只听见一声闷响,顿时,脑袋传来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随后眼睛一黑,满脸不可思议的倒在地上。 最终,黑气渐渐耗尽,而种子上缭绕的绿光,也只是变弱了三分之一左右而已。 再说阮霖霖,在迫不得已之下迅速返回魂族。她原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一切都还来得及,但是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天才,他黑如瀑,壮硕如山,身影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朽丰碑般屹立,任谁也无法撼动。 两名临界者碰撞所带来震撼感,也是让那些第一次看到如此过招的学员心惊不已。 天罚巡逻使感觉苏逆就是自己的克星,不知为何,就算在天罚之中也有一席之地的他,来到这下届囚牢之中,每一次都要装孙子不说话,这种感觉,几乎让他疯了。 “还不错,继续加油。”张筱月公式化的浮出一个笑容,用着鼓舞的话语对其说道。 再后来,他受燕北之邀前往酸枣与天下诸侯会盟,领兵在其部下从攻董卓,军事败绩非凡,燕北虽不见怪,可终难于其麾下骄兵悍将共处一室。 最近海拉似乎有些奇怪,尤其是最近似乎越来越活跃,之前一直催促自己将她送回冥界,最近却说“不急了”。 实际上燕北心里也是这想的,一方面想让太史慈立些功勋,将来独领兵马也能服众;另一方面呢,是担心出现问题,也有些依仗太史慈高强的武艺在乱军中保护孙轻的想法。 那中年男子眼中杀机一闪,再也不去与其分说,骤然出手,周身上下有火云伴生,威势滔天。 忽而,尹孤玉的影子在脑海里恍若止步,接着,她跳舞的身姿仿佛映于星空之中。张圭心中不禁惆怅难平,此时此刻,他竟是有些嫉妒陆予思了。 第335章 莫非……时机已至? 李逸尘听了太子关于婚配之事的提议,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微微垂首,声音平稳。 “殿下关怀,臣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终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父家母尚在,此事还需他们做主。” 李承乾闻言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松。 “学生知道,先生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朝中私下议论 “儿子,你可以的。”阿景走过去,低低说道,坚定的眼底有着如山一般的沉稳,似乎有他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林木森看表,又继续玩他的踩地雷,还有五分钟,必须在五分钟内破关。 这一吹,可能不是最近几个月,但未来的乐坛,估计都平静不下来了。 这是因为他是怪兽的身份去奥特曼世界的,谁知道中途出了差错来到了海贼世界。 那卖翡翠原石的,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大多都是没得翡翠的,卖没卖相的破石头,却是依旧能卖出个天价,是什么道理? 李航说完,又有些羞涩了,装作云淡风轻,然而红彤彤的耳垂出卖了他。 多了愁绪,唱腔不带技巧,却感情充沛,原本骂莫黎的人,因为歌曲,莫名的心里感伤。 老狼与伤要上飞艇离开这里,自然要和多年的老朋友打声招呼,也要和新朋友们多加认识。 黑金刚副驾驶的车门“咔嗒”一下从里面打开,路西费尔从容地推开厚重的车门走下车来,与前来迎接的张不鸣伸手相握。 “该死的,这个家伙鬼地爆天星?”加雷特震惊道,这个基多拉的引力光线居然能够吸他过去,实在是太恐怖了。 盟军一方没有兵力优势,但拥有物资、火力和士气优势,李明勋用尽方法要把这类优势发挥出来,用更为稳妥的方式取胜。 他说得字字铿锵,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围观,指着墨北霄窃窃私语。 现在孝期未满,桓磬一时间也不好处置桓珝。可这日子一过,桓珝最好的结局怕也是被放逐了。 浑身上下酸痛地要死,某处还肿得一走路就疼,这样她怎么上班? 虽然面对合众国陆军的时候,这类古典方阵已经完全落后,但实际上这便是如今这个时代的最强代表,即便是陆军开到欧洲,与法国、西班牙、瑞典等欧洲陆军强国对阵,也不会遇到更好的了。 美子没有接科隆的话,这个命题实在是太庞大了,而且作为一个日本人,她天生对中国有无法抹去的自卑,以至于完全不敢讨论这类话题。 其取出金箍棒,轰击开古墓的石门,随后,与秦霖烟一起进入其中。 “那是,就你当皇帝这事,帝国内部估计早就吵翻天了。”李君威说道。 李江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海盗虽然比较分散,可这次那是两万多人,突袭之中死了数千,但光是海雅岛这岛上就有七八千海盗,这么多人,怎会只俘虏了这么点人? “所以说,你可以指责我投机取巧,但我确实是利用的黄金城堡里的东西做礼物。”杜雷耸了耸肩膀,理所当然的说着。 宁崎心道你倒是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看来这不把话说明白,这个圈子就得继续这么兜下去了。 这白发青年的攻击固然强悍,但他的力量同样不弱,在同样的招式没变之下,林轩就能够强行破掉。融合武学和融合法则最强的魅力,就是在于找准对方的弱点击破,以最强的相克之力击破对方。 第336章 也不能让太子独吞。 “朕准了。就按你奏疏所言,先在五处试点。” “所有账目,民部、御史台需派专人监督。” “人员选拔,需公开考核,章程报朕批准。” 李承乾心中一松,躬身道:“儿臣遵旨。” “至于‘官员无派系’之理念……”李世民顿了顿。 “钱庄可先行尝试。若确有成效,或可推广至三省六部及其他 “朕准了。就按你奏疏所言,先在五处试点。” “所有账目,民部、御史台需派专人监督。” “人员选拔,需公开考核,章程报朕批准。” 李承乾心中一松,躬身道:“儿臣遵旨。” “至于‘官员无派系’之理念……”李世民顿了顿。 “钱庄可先行尝试。若确有成效,或可推广至三省六部及其他 祖凤海以为祖祥海说的是邢云,也就没太当回事,可是祖祥海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而就是这一句话着实让祖凤海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候,身材高大、英俊帅气的于越敲了敲门后,走了进来,笑眯眯地挤着眼睛,以调侃的口吻说道。 几根倒塌的圆柱被掩埋在黄沙中,在那圆柱的底部,还可以看到一片断壁残垣,黄沙没有将此地掩埋此前,应该是一座古老的庙宇。 “桃花,你、你怎么了?”面前的人一脸茫然,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无措的抬手想给桃花擦脸,却又觉得不合适,手抬起又放下。 火焱的内心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他其实也很想知道巫无心此次出关意欲何为? 从选手到教练,从解说到观众,几乎所有人都是抱着这个念头,甚至就连导播和裁判也都已经做好了重新再来一遍BanPick流程的准备。 驾驶员打着呼噜被扶着坐在那里,但是身体是被大家扶着的,脑袋也低垂着。 “简易,137灵力!”巨魔王又吃一惊,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闪烁着点点灵光的项链。 是的,因为大家都是同期的,在早一些时候也都有过交集,认识,如今四个带队的老师和着其他的一些上忍,如鹿雪的父母,还有一些比较耳熟能详的上忍。 哼哼,友情提示,作者君是在LPL夺冠后的凌晨完本,你们琢磨一下到底啥时候给我寄刀片,哈哈哈,先挖个坑,希望有生之年能埋。 见到来人是鹰,朱离氏的阵容里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东土就那么大,祭巫实力的强者,手指加脚趾便能数的清。再加上以往鹰在姑儿山战场之中不时的出色表现,眼下的朱离氏队伍中,最起码有一半人辨认出了鹰的身份。 慕玥越来越奇怪了,这么一个吊坠怎么会引发两个邪灵势力之间的战争呢? 战场上燃烧的火焰仿佛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的牵引,纷纷飞到天空中,最终涌入刘濞体内。 “……那就要看你本事有多大了。”丛离殃沉默了半晌后才说,声音听上去不像刚才那样轻松,其中几个音显得略微颤抖。 我心下大喜,这活人在此出现,岂不是说明梦魇之地的法术真的解开了吗?我说我不会听错的,那虫鸣正说明了这一点不是吗? 崔华灿吐出烟圈,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抖动,在一旁的烟灰缸中抖落着烟灰。 如今金一剑的奶奶去世,对金一剑的打击自然是巨大的。金一剑因为这个打击奋发努力,很正常。 李寻欢眉头皱了起来,刚刚那一刀,他已手下留情,为的就是让这少林知难而退。可惜,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能感觉到刘安已经冷静下来,江阳自然是紧跟着说一句;“徐姐是我的朋友。”能这样说,自然是想让刘安放宽心。 怎么回事?这网不是已经将我罩住了吗?怎么会跑到地面上去了?我有点茫然。 第337章 天家 “殿下忘了汉王是怎么死的?” 李泰脸色一变。 “汉王刺杀陛下的案件都已经侦破了,” 杜楚客盯着他,一字一句。 “难道殿下觉得,当下还是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吗?” 李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汉王府被甲士围困的那天,想起李元昌被拖出两仪殿时凄厉的嘶喊,想起 想的多是很美好的,可过来挑人的人同样挑剔,若是不能入眼还管你有多厉害? 陆尘一言不发,一拳直接朝着那名老者轰去,体内积蓄已久的力量,随着这一拳倾泄而出。 九尾轻轻的叹了口气,想到萧炎正是自己那个冤家选中的传承者,心中不由得五味陈杂。那个家伙修炼天赋,炼丹,炼器都已经空前绝后了还不知足。选传承者竟然也是如此的慧眼。自己真的是输的心服口服。 既然雪耻营跟枣庄支队,都是由战俘组建而成,那么胡彪扩编部队,也会优先考虑补充解救出来的战俘。这样的招收标准,更容易让被解救的战俘们归心。 “什么好消息坏消息,赶紧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这瞎贫。”布天微怒的说道。 位太太心里是清楚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先去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如果心性方面不能过关的话,想要有远大发展,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流光消散,再次出现已经到了晕倒过去的萧炎身边,将萧炎手中几乎足矣毁天灭地的火莲取到了手中,一口吞到了肚子之中。 从九步往八步迈进这条路,这其的困程度,一次徐潇做突破的时候,已经深刻感受到了。 刚一进门,胡彪便闻到浓郁的中药味道,看着略显凌乱的家具摆设,也知道居住在这样的环境下,尼娜父亲跟哥哥,能把尼娜保护的这么好,已经极其难得了。 但是在不在意是谭清竹的权利,但他却是必须得要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这一番举动才行。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本来就没有想跟他们继续交流下去的打算,所以她们的适当离去,对于沈寒凛来说,也算是不错的选择吧? 当初宋光明找到自己就是为了接盘京城一号,但是由于晶城实业死死的霸住不愿放弃,拼命作垂死挣扎,另外还有四大公子从中作梗。使得她即使很看重那块土地,却没有机会插进去。 在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是不是,只能用与之相同的方式来“复仇”? “柳禾?你居然敢害我们!”三姨娘雷霆大怒,一拍桌子就要发落了柳禾,却被四姨娘赶紧按住。 但罗仔珍不能明白,这伤口一没破皮二没流血,怎么着就不能见水了? 院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让很久没有吃过肉的木安楠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男人不修边幅地躺在宽大的沙发上,黑暗刹那侵袭上来,遮掩了他面上的表情。 何天东拿到纸一看,竟都是外伤药材,通常战争时候才会大量收购。 陆先生说,他正在被股东和董事长代理围攻,情况相当急迫——那也应该直接报警,一键报警她最擅长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柳明才做完所有的准备工作,舒缓下筋骨之后,开始了冰肌膏的正式制作。 与琪琳的攻击相仿,气浪之上只是发出数道奇异的响声,随后销声匿迹,湮灭成渣。 第338章 热气球 利益、情感、观念、处境。 四个词,简洁,却精准。 他想起玄武门那天。 利益——皇位,天下。 情感——多年的猜忌、打压,还有那些死在东宫和齐王府的部属。 观念——能者居之,大唐需要最强的君主。 处境——再不行动,就是死。 四种力量交织在一起,推着他走上那条路。 秦唐所想的若是成为现实的话,那恐怕就是要载入史册的事情了。 既然了解的差不多,这些还是难不倒赵杰的,不过还有一件事并没有确定,所以他倒也并不忙着完成任务,而是盘坐在树枝上,闭目感受着周围的树木。 天地一片的血红。云彩都是那种淤结干涸的血液的颜色。人类的眼睛中闪动着的是贪婪是残暴是无情的杀戮。 网上关于此次事件的新闻在不断的刷新报道着,事件愈演愈烈,只要打开微博,几乎都是在谈论这件事情的。 陈再兴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响。难道罗林她决定提前将权位让给弟弟罗勤。想到这里,陈再兴决定还是先试探一下妻子的真实想法再说。 哈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看了看面容上已经流露出坚毅的神色的战士们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看了看身边的驻军领们哈特思索了一下微微的侧开了身体示意他们也说几句。 半兽人这只军队有着绝对的战斗力,平时没有战事还能陷入沉睡而不用人养,每次沉睡力量还在些微增长。这种有着如此不正常状态的军队理应是反派,但他的指挥者若没有邪恶之心,或可以用作正途。 出于对老前辈的尊重,我答应在贝尔加多停留数日,协助法利亚先生处理河道工程的实地规划与数据验证,并委托一名信使向拉斯蒂上校解释这里的情况。 现在又说自己是什么妖邪!?黄泉承认自己是鬼,但是妖邪跟自己沾不了边吧,而且夺取他人躯体? 陈墨讶然的看着她,关于自己以前的事她说的分毫不差,但之后的事却越来越听不懂了。 凭借着玩拳超人的嗅觉,他们感应到了这一出生命气息的旺盛。想着这一出飞速的赶,想要达到他们的目的猎杀那些奇怪的生命。见他们作为自己反应,因为这个星球上目前为止已经一无所有。 最让邱云轻无语的是,就连李公公李婆婆也拿着两个树杈惶恐不安的看着自己等人。 现在的情况明摆着,她要想赎回猫,然后再弄死我们,最好的办法也是先答应我们的要求。所以,她得容忍,哪怕是一时。 正在关城门的守卫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赵易,斩杀于剑下。 “呵呵,看来你是觉醒了我之前的记忆,对吧?不错嘛,离开了我的神识,你还能想起以前来,但是我要告诉你,就算你觉醒了以前的记忆,你依然不是我。”万灵见叶飞这样说,便笑着回道。 所幸手电还在,有它提供晃晃悠悠的光线,还能驱赶些许压抑与恐惧感。只不过这圆洞下面我无法形容,反正看到的就是另一个世界,深不见底,洞壁光滑,似乎是因为那种莫名其妙的植物的缘故,看久了还有些刺眼。 而且,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生死的威胁,还是来自赵易的身上。 而叶飞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对付那条巨蟒,倒也挺悠闲的,反正那几人虽然打不过,倒也没什么危险,叶飞也不想出手。 第339章 思想教化很重要 陇西李氏丹阳房如今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此人按辈分算是自己的族叔,官拜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正四品上的实职。 这样的人物,平日不会轻易登门,更不会在休沐日一早来访。 “请李长史到主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李逸尘对福伯说道,声音平静。 福伯应声退下。 李逸尘转向赵小满 眼眸猩红的她定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这副逐渐狰狞的面孔。 最关键的是,洛克斯一死,他的那些手下都成了威霸一方的大海贼。 他们两个若有所思,侍卫来报,说是元笙漓要见姜云黎,但姜云黎不见,侍卫却说“她已经几日未进食”。 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右前方的灌木丛,宇智波霁月依旧冷着脸说道。 他身为蒙古密教金刚宗的宗主,又是吐蕃西域两地叱刹风云的一派武学宗师,自己此次登门讨教,本来是为大弟子朗玛报仇而来。 要是还有其它魔植,应该把它们全部灭掉,反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他们都以为收复是迟早的事,但顾北王府的人,却和北境断了联系,也没有收到捷报和平安信。 本应远去的破空声,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发清晰,卡卡西下意识往上一瞥,顿时发现,半空中竟还有一枚风魔里手里剑正在急速下压。 金色剑锋与紫色光束剧烈碰撞,随着力劲的四散,无数光影碎片漫天而舞。 这就意味着,未来的世界政府大会,他们都不用参加了,而且也很可能面对海军方面的压力。但是这些和能沐浴在眼光下,和人类共享那海面上的世界来说,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魂兽成神就意味着他们的规则被打破,这对神界来说影响是很大的。 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腰间,那双比星辰还要璀璨的紫色眼眸一片亮光,那姣好的面容上是平静的神情。 随着大娃林鹤将不倒翁禁制解开,兽人受不了,一阵干呕,在洛祈的尖叫声中成功在店内制造了一堆呕吐物。 云染往伤口上撒了一些药粉,也不知道是药好,还是这伤,本就跟一般的伤不同。 蒙毅在嬴政的指挥下,慢慢地走向萧何,将萧何递过来的那把铁剑拿了过来。 太子只是温柔地揉着她头发,告诉她不要害怕,又告诉她他相信自己。 贺祈年就爱吃这套,满眼心疼。他刚要为纪言姈开口说话,就被她伸手给按住了。 昏暗中,他的轮廓显得阴暗又危险,带着冷冽的气息,好像是随时可以将人吃掉的野兽。 若非如此,便是萧缘表现得再和善,原身当初也不会全心全意信任她。 赵关山之前在战斗中就发现对方可以搞出伪天命来压制他,当时也没有多想。 宋琦暗恨,转头看向林宇轩。林宇轩嗤笑道:“怎么?宋师兄还想让在下做炮灰,我可不是他对手,你自己上吧!”他也对宋琦大为失望,原本只以为对方性子冷傲,想不到如此无情。 于是,直接转身,抓住桃木剑,用力一掐,桃木剑直接断成两节。 海风长得不错,人又热心,虽然刚开始因为被人风传和闫玉可能有基情,而大减了不少形象分。 当熟悉以后,现传说中的冰神其实也没那不食人间烟火,至少谈话的时候不用顾及什么。 轩辕泽这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巩固修为希望今早的突破凝气境界达到下一境界——化丹境界。在轩辕泽这个年纪能够达到凝气巅峰实数逆天,被人称之为旷世奇才,更是被世人冠上修炼界的鬼才。 突然从李红口中获知的信息,一下子将夏沫从自我思考中惊醒过来,瞬间点燃了她的八卦之火,惊奇地看着李红,两只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 孙元良冷哼一声,扫了眼剑无涯和武乾坤,这两人果然勾结在一起,眼见得程翎占据第一,门下弟子竟然都不挑战。 不得不说,米拉的到来,给慕容辰带来了相当大的帮助,别的不说,单单那一百异形娘就足以保证洛阳城的安全了,也就是说,慕容辰可以带着手下那一千陷阵到处去浪而不用担心被人抄家了。 虽说这个过程之中必然会有不少的损耗,但是,将其作为一种资源储备的话,不论是用其作为能源储备还是物资储备,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陈松表示同意,也不管身后的师弟了,将身法施展到极限,一路朝宗门狂奔。程翎落在他身后,保持十几丈的距离,也不敢太靠近了。 这一次,沈幼清和李宓一直在威虎关待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因为他们这一次离开以后,要再和沈云舒见面,怕是就会更久之后了。 看梅臻阳显然还是一无所知的样子,梅若彤就只好把自己和外祖母的猜测说给了他听。 萧立一把伸手就抱过魔王走向卧室,丝毫都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她冷笑着看着犹豫不决的男人,他如此担不起事,也难怪有人要向王家下手了。 代表朝廷的官军将领董卓,突然率兵造反,这事震惊朝野,轰动天下。 毕竟,云和雾的本质一样,山上的雾,在山下的人看来,可能就是云。 严婆子是严太太娘家的人,只在梅若彤到凉州城的那天远远地看见过她们主仆一回,并不是很识得青竹。 失恋的意义被伟大地升华了:他凝望着自己的烟头,觉得自己是个沉思的哲学家。 而如今董卓虽然被断了去凉州发迹的前途,可他毕竟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刘历就不放心。 有事没事就拉着自己闲聊,吹嘘他当年的光荣历史,还说:“姑娘,你就算你跟我儿子成不了,这事也不用慌,你还是我们周家的座上客,你千万不要觉得有负担。”云云。 千泽双手做了一个分开的手势,海饕餮顿时又沸腾起来,钻进水底,刹那间,整片海域被一条线分隔开,露出海底的沙地,沙地露出的越来越多,渐渐露出最深处的一大片礁石。 第340章 今后此类‘惊心\’之事,只会更多。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份《钱庄学堂章程》上轻轻敲击,眼神却已不在纸页上。 而是望着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气,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李承乾垂手立在御案旁,屏息等待着。 他注意到父皇的眼神在变化——从最初的审阅,到思索,再到此刻那种逐渐凝聚的锐利光芒。 那是李世民做出重大决策前常 唐天认为只有大姨和党玲说清错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就是再有大的事,大姨夫会谅解。 绿毛虫实验体确实颜值不佳,即便阿列挑选的实验体再威猛,观众也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岩山上长满了琳琅满目的珊瑚,有的是蓝色的,有的发青,更多的则是粉粉嫩嫩的颜色,相当好看。 洞的藏物应是从南边吊上来的或还有入口,日后有的是时间再找。 本来零号带给我们的压力就够大了,我不过是想缓解一下气氛,活跃下士气。 而这少年的眼神和气质,颇有几分楚战当年的风采,但容貌就有点差别了,想必是继承母亲。 党玲看到了条子,唐天跟傻蛋要过了条子,当着党玲和众人的面撕扯掉。 瀛离松了松身子,继续打量着周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的路无修有些奇怪,但她说不出。 原因无他,最近教主经常来找他们玩“牌”的一种东西。这姐妹们待在一起也是无聊,先开始他们以为教主不开心过来夺命了,而后才发现教主只是和他们一样无聊。 “来者何人?!”苍初晨得意洋洋的神色,在这一刻,完全消失,取而代之是震惊。 其中悟道丹针对的乃是后天境大圆满的修者,服用此丹,能够引导后天境大圆满的修者进入悟道的状态,增加其突破先天境的概率。 只见她一溜烟的回到府邸,再次将那青年拎进房间里,发泄心中的怒火去了。 在后面,梦楚儿与灵幽、凤菲一帮人走来,却一个个很是醒目停下,看着前面的林逸,众美面面相望。 后悔那是必然,只可惜后悔也没用,摆在面前的问题还是得需要他亲自去解决。 “你们说,如果本将立刻出兵对张志二人发起追击,有没有可能在他们赶到连江前就追上他们?”张可宗眼神闪烁,显然是想独吞击败张志的功劳,不想与刘存分功。 那炎阳转速到达一定程度激活天赐道纹,引动骨骼道纹连锁效应,顿生明白恍然大悟。 “你,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的弱点是人脑。”轩辕吃在地面上打着滚,头上流满密急的汗。 修士化身赌徒是疯狂的,仨恐怖分子没敢进城,以本源通讯连线博哥,希望提供点情报支持,好从中闹事黄了大比。 这八翼天使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管的着叶浩川,撒腿便要逃遁。 “暗夜仙门的修仙者,速度来北门处集合。”发话的是流水,流水是三品仙门暗夜仙门的领军人物。 “那为何王才人的胎儿至今好好的?”江氏的心可真够大的,不过也是,若是江氏能生下皇长子,想来日后便不用愁了。 李如海从奈奈子胸口收回了手掌,说起来,奈奈子资质真心不算好,不是说她先天经脉发育不良,而是她从悟性上来说,就有些迟钝呆笨。 这里天魔元气旺盛无比,在虚空深处有一轮巨大无比的天魔九相轮。而在天魔九相轮背后有一座古老的大漩涡,这大漩涡正是天魔路。 “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密室炼丹。”素雨仙子挥手一道灵光,包裹住齐玄易,消失在亭台之中。 我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真正灭掉他们。更加无法真正困住他们。 “我要你救李真。”顾长青再次低声说道,之后又四下里扫视着,见没有可疑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之前两人一直是通过聊天软件联系,突然间通话,还真有点别扭,就跟网友见面的尴尬开场似的。 与此同时,无数法宝流光闪烁,四面八方,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仙君围绕过来。 熊玉仙看到铁行受伤,跑过去,封住了铁行的几处穴道,不让伤口继续流血。 “没错,我是这里的医生,以后你们若有什么头痛肚疼之类的,可以来找我。”李真点了点头道。 薛千自然是非常看重林奕的医术,多次的治疗结果已经说明了,这家伙的医术比起王维康这个首席医师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能够将其带到省城去的话,对薛千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四声雷鸣般的声音在天际间响起,冰块骤然碎屑纷飞,而深渊刀魔惨哼一声的砸落下地,撞倒了数栋房屋,埋在了废墟当中。 大白天穿黑衣服,也许并不能起到掩人耳目的地步,甚至还有可能因此而更受关注,当然这是对于一般人来说。 “即便是放到修界,龙门也能成为一大顶级势力!”一名神通境的修界修炼者感叹不已。 而后方的家族武士显然经验较为丰富,采取了一些轮流追赶的作战策略,这样所消耗的体力明显要比夜枫少很多。 太史慈本來在后面正准备追杀这三人。然而沒想到刘天浩要叫他生擒活口。等到那三人滚鞍落马之后。太史慈的戟端已经悄无声息的指向了其中一人喉咙部位。火把照耀下。戟端寒光闪闪。直把那人吓得肝胆俱裂。 第341章 阿娘怎么说? 晨光初透时,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宫墙。 没有正式的诏书,没有明确的说法,只是几从宫内透露出来的风声—— 陛下和太子殿下体恤各方举荐的苦心,对于那些想为朝廷效力的年轻人,会“另行安排”。 就这么一句模糊的话。 但足够了。 那些昨日还在忐忑不安、担心自己白跑一趟的官员 珊瑚与香婉儿刚准备好一切,便听到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她示意香婉儿躲藏,然后坐在圆桌前,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燕不归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无聊的杀意,这个世上怕死的人有很多,不怕死的也大有人在。 “来,交杯酒。”凌司玦将酒杯递给百里婠,百里婠接过,看着酒杯若有所思。 到底是西域的人,沈明轩若是伤了他们,那就是摆明了在和西域王作对。 “你看本来是带你出来轻松一下的,结果又绕到工作上了。别想太多了,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高浩天刻意放松了表情。 “那就再找一个呗!”楚楚乐滋滋地看着我,我想她大概是理解错了我所说那个“走”字的含义,不过我并不想解释什么,即便是解释又如何,那些安慰的话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嗨,死贝,话说你回来这几天有什么安排么?”我刚想探身安慰安慰浩子,却不想浩子竟突然抬起脑袋,不怀好意地冲我笑了起来。 这一刻撅了半天屁股的钱不光眼中闪过了一丝兴奋,急忙说道:“谢盟主!”说着弓身退了下去。 “贝子猪,到了。”乐乐边说边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带着我径直就往里走,全然没有顾及门口保安异样的眼神。 沫凌欢的瞳孔睁大,这话语好熟悉,只是模糊的不知道该从哪里想起。 对于这一比试阶段,曾经也是备受争议,许多人都认为,既然是年轻一辈的大比,那么就应该比实力吧?存活又算什么? “是,师兄!”大家异口同声,不过却没有任何气势,毕竟都累坏了。 “呵呵,太极玉王看毛料很不一样,居然是走马观花似的看!”许阳其实已经发现过来的翡翠王。 古帆有点无奈了……这个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看来回去后应该好好的收拾收拾,是打屁股好呢?还是打屁股好呢? 孙言望了望绑腿中的双刀,头一次感觉自己赚大发了。随后又伸手点开了天赋技能的兑换列表。 明明之前这儿停放了一个超大型飞行宫堡,怎么这地面还是如此平整? 而且在有了决断之后,不用如其他人那般分割灵魂之后,萧铁的步骤明显要容易太多。 众人在山腹中走了整整一天,然后又穿过了两条数公里长的隧道,才抵达了熔炉堡。 凯撒对此不置可否,而李察和屋大维则是皱起了眉头,他们原本还考虑过攻下熔炉堡,现在看来是想多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毒蝎在狠狠挥舞手中球棒的同时,突然感觉到身体猛地一轻,压制在身体上的沉重度突然消失。 者接触的瞬息间,两枚暗器便突然爆开。下一刻,滚滚烟雾弥漫,短短眨眼时间,方圆数丈之地就变得肉眼难见,模糊一片。 白墨寒附身,低声在容凌天耳边说了几句,容凌天眸光一亮。“好主意,那我们就按照你说的这个法子来!”容凌天一听到白墨寒的主意,只不过细细想了一阵,便立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第342章 你倒是实诚。 提到妻子,李诠脸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你阿娘……”他叹了口气。 “她自然高兴。这些日子,她为了你的婚事,不知求了多少神,拜了多少佛。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也总念叨。” 李诠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前日她着了凉,咳嗽不止,我问她为何不好好歇着,她说……她说想趁身子还能动,帮你把婚 林天说到这里,眼里却是凶光闪动,“相信你也会往地球的方向而去的,别让我查出来,否则的话,你死定了。”林天冷冷地道。 龙玄空再弄了六个玄兽晶石之后,发现剩下的六人依然那里累死累活的拼命,微微一笑,双手结印,神通束龙便再次使出,束缚住一个长达千米的海兽头骨,然后只牵动头部,向上挪移,尾部依然在海底支撑。 “嘿嘿……”刑天冷漠的狞笑,双手不停迅速的把能量阻击步枪拆分成零件迅速装进了皮箱子中,放入储物手镯,然后抹掉了他在楼顶上留下的所有的痕迹,施展疾风步,转身便已经离开。 陈方平是多么的薄情寡义的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自己是知道的,此刻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天知道那是比火星撞上地球都难得的。 看着逐渐陷入昏迷的一夏,陈方平直觉的心跳都要停下来了。面色铁青的他,根本想不到,那些人会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来对付自己,那种暴风雨般的汹涌暗沉汇聚眼底,双手紧握,青筋暴起。 古皇的眼中也释放出了一抹的贪婪,但是看了看被五色环保护起来的云江南,那丝贪婪便一闪而过。 由着是秋日,石椅上都铺了丝绸做的软垫。垫子做工极是细致,上面的花色各不相同,不过大体是些歌舞升平之类的喻意画,倒失却几分意境。 西餐厅的装潢设计简约却精致,厚实的绒布铺在餐桌,餐具掉落在上面,也不会发出刺耳清脆的声音。餐碟与刀叉光亮崭新,三个孩子满意地把餐巾纷纷系在脖子上,互比着听话地等待美餐上桌。 如今破晓将至,已经耽搁了太多的时辰。如今既然已经确定这凌云令可保你二人的安全,你们便速速入阵去吧。 一阵阵剑气相交的闷响声,比武台上尽是霞光,炫目非常,众人也被激烈的剑招比拼,完全夺去了心神。 说起来,曌国自从两年前肇启皇帝正式从监国大臣手中接过皇权,这朝堂突然就变得不是很安宁了呢。自己这顶乌纱帽也是戴得怪不安稳的。 打开房间两人便火热的抱在了一起,一路吻着倒在了大床上,衣服到最后几乎是用撕的,碎衣服块散了一地。 司徒千辰脸色一沉,心里能猜出个大概,可华月肯为慕家亮出他最后的底牌吗? 然而,这一路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平平静静,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到了京城外的第一个县,他们进了县城,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住下来,休养生息,补给粮食。 他们就算是巨帮不说,他们也是不敢去找帮会的麻烦,因为他们可都知道,自己不是县太爷的对手。 “这里是季大夫的医馆,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初菱看浮云暖气色已有恢复,心中稍安。不知何时起,已经把浮云暖当弟弟来看了。 他记得,凌剪瞳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戚了,难道她还要回天渊国的都城去找凌之双不成吗?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初菱用了什么方法,季大夫是杀人凶手的消息也并未流传出去,县令大人去亲自为季和风的灵柩送行,以季大夫积劳成疾为由,告慰父老。 原来那豹猫的脖子上挂有一块铭牌,而且这豹猫毛皮柔顺靓丽,也确实应该是人养的。 牛大力心里憋了一股火,下手越发灵力,长剑对穿不够,还一掌打在领头人的天灵盖上,“呲”一声,是天灵盖碎裂的声音。 早上全家都要去正院给夫人请安,做儿媳的要服侍婆母用早膳,若夫人心情好,便会留几个合心意的孙辈陪她用膳,今次是婧儿头回给祖母请晨安,自然被祖母揽在了身边一起用膳。 张毅按年龄算来只是比刘爽大九岁而已,所以当年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刘爽已经有十一岁了,多多少少对于张毅的长相什么的还是有很深刻的印象的。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刘明宇逐渐发现自己这师父,有太多优点。 不单单是他,手中的蝴蝶更是化为本体,翱翔飞舞,风卷残云一般的吞噬着此间的血狼英灵。 “那你在这里待着,我回去,成吧?”说着蚊子看见车辆停靠一溜烟就钻了进去。 萧玉深呼吸一口气,任由叶炎的那一双手掌,在自己后背上摸着。 傍晚时分的日头还有几分暑气,婧儿怕晒着,宫人给她打着伞,姜骏去池塘里摘了好大一片荷叶下来,让婧儿撑这个。 接着雷厉出现的地方,是在这风中之城的天空之上,他手里高举着蛮神重剑,一道硕大的青紫色电芒从天而降,像是十道众人熟悉的,深深雨夜里劈下的闪电捆在了一起的模样。 历史车轮前进妄想扭转的丑角色只有袁世凯适合扮演,而这类丑角自然最后是以身败名裂而告终。 当人们注视着这个缓缓旋转的战灵螺旋和它的下方那一片缓缓浮动的星云的时候,也是有许多人在关注着三月的变化。 随着两架远东空军战斗机升空,李宁宇的专机也滑向起飞,随后又有两架护航战斗机起飞,至此送行仪式落寞,但无论是飞机上的李宁宇,还是乘车离去的赵朵朵,一个从上向下看去,一个由下向上看去。 第343章 你随学生一同见他。 寅时三刻,长安城还笼罩在冬夜的墨色中,皇城方向已传来低沉的鼓声。 三百记晨鼓,由缓至急,自承天门前的钟鼓楼次第传开,穿透坊墙,漫过街巷。 这是元日大朝会的信号。 李逸尘站在东宫前庭,身上穿着七品文官朝服,外罩玄色大氅。 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他抬眼望去,宫城内灯火通明, 不过马上就被否决了,这丫头也就模样长得好,哼,论心智,怎么也是斗不过她的。 这时候的操场和花坛空无一人,时沐望着远方,林立的楼栋错落,马路上的车急速驰过,带有这座城市逐渐而起的繁华,她侧脸在阳光的碎影柔和美好的不可方物。 金瑞面对儿子的疑问,他把眼睛瞪大,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看着眼前已经回到家的农场,一栋四层高带泳池池的豪宅,全是靠他父亲留下基业后他再一手一脚打拼来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此罢休。 角落处有数十万金币,另一边还有不少灵粹,都是这斗气大陆的高级药材。 见杨大哥这样痴痴的望着自己,云珊羞涩的低下头,心咚咚的狂跳,像是一湖净水被丢进石子,激荡起喜悦的涟漪,一点点的荡漾开,嘴角抿起幸福的笑容。 南宫湛的脑子特别灵光,一看士兵使唤不动,他便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被夜辰控制住了。 千百万年!都不知道是多久的时间,甚至于千百万前,有没有人类都不清楚,可吕布却说这些东西,乃是经历千百万年才可形成? 对普通士兵而言,一般中正步枪超过两百米射击目标,子弹根本是浪费,能够打中敌人,靠的是运气。 她讨好他,他要么不理不睬,要么嘲讽鄙夷,从来就没有欣然接受过。 可惜进度感人,神格是外星科技结合魔法的造物,以他的知识水平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何物?拉倒吧。 雷将军准备那些东西原本打算找个资质优秀的弟子传承衣钵,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清廷十大高手暗算,死在了藏兵洞,结果东西没用上,最终都便宜了自己。 各个国度的科学探查报告,全都在第一时间传到了最高长官耳里,全世界的科学探查设备,全部失灵。 她以为北霆打算训斥一下那个粗鄙的下人,给她讨个公道,好歹她也算半个皇亲国戚。 屏幕上的画面不停变化,最后一座如蜜蜂巢穴般的建筑物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程尔林担心说的多了要露馅,便想离开了,听着他说,脑子里便开始想了退路问题。 算了,等自己在进入修真界之后再考虑这事,现在姜幽幽明显是很享受这样的生活,随她去吧。 就在此时,一声微弱的脚步声忽然从他身前三米外的一处向下走道内传开。 毒祖刚刚吞噬赵易灵魂,耗费太多的精神,现在需要一个活人来恢复他的精气。 “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杀了吧?”箫若冰无奈的道。她不是不知道这个结果,只是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花费太大的精力,对方那个三少爷明显很有势力,因为这点事跟他们死磕不值得。 “呸!”这几年的怨气在刘佳氏口中集结,不顾头晕目眩,一口唾沫精准打击在程尔林的身上。 可未等南门莫悬着的心落地,昏迷不醒的云凰骤然飞离了他的怀抱,身体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 第344章 老天爷不会帮他的。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君羡一身深青色常服,腰佩横刀,快步走入殿内。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眉宇间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臣李君羡,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抬手示意他免礼。 “李卿不必多礼。情况如何?” 李君羡站直身子,目 斯特恩在开场白后回身在后台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拆开口!大声宣布道。 不一会儿万青便找到了那处遗迹所在,万青直接没入泥沙之中,向着河床的底部而去,李建国见状只好呆在一旁等候,谁让他不会土遁呢? 遇到一般人,我们勉强点战斗力。遇到边境的变异耗子,变异蜘蛛,我们只能等死。光是赛跑,就跑不过那些变异动物。 简单来说,就是将被控制者与施术者的神识连接起来,这样才能完美控制。 “啥?”吕海秀只感觉自己脑袋发晕,五点五亿,就这一个地方?完全是颠覆性的,加上这一个她之前以为这一辈子不会有交集的数字,却是她儿子的家? 青瓷,身后乃是万兽之王,其一声令下,万兽齐出,谁又敢轻易招惹这么一支虎狼之师? 火星城上的医疗水平,能够攻克这一切,而且会宣布只要成为火星城的居民,便可以免费享受这一切,身体这一种疾病的人,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至于孙之详,则是一名修士。而且孙之详已经达到了先天之境,能够感应到灵气。 这里是云朵之上,放眼望去,整片世界到处都充斥着白云,并伴随着淡淡的水雾飘散,当阳光走过之时,顿时出现无数道美丽的七色彩虹。 其实,若真的攻击宫门的话,张让那边的禁军数量虽然多,但是质量么,可就未必能胜得过袁绍与曹操这些日子新近训练出的那批士卒了。 对上她那双布满恐惧的大眼睛,他立即明白了,她怕!她仍然处于不久前的阴影中。 可惜,王胜的想法太天真,五千天空秘法展开骨翼,纷纷凌空而起,手中的长枪齐发,瞬间把王胜射落在地,被人用长枪串成肉串,那滋味真不好受。 杨缱左耳进右耳出,在对方批完一叠时迅速摆好下一摞,动作流畅得一看就是熟手。 黑夜幽灵的首领,全名樊凡,拥有幽灵异能,可以化作幽灵作战,施展异能后无影无形,可惜遇上帝沐妃,光是神念的捕捉之下,樊凡算是遇上克星了。 比翼鸟如今总在混元珠飞行,晃眼就是好几年,平日里也曾服食混沌水,而今其身上的妖气暴涨,也是堪比筑基五重了。 那火光,红彤彤的,仿佛就在眼前,她能闻见气味冲鼻、浓烈的松油味,看到了咻地一下窜起老高的火苗。 这个冯叔叔, 叫做冯喜明, 是一个中医大夫, 跟周鸿祎是至交好友,冯老爷子跟周云烨关系也极好,最关键的是,他要是过来的话,这人参到底有没有价格,一下子就能够鉴定出来了。 这当然不是坏事。京中需要一个漠北军少帅做“质子”,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漠北军同样也需要一段平稳的时日来恢复元气,袁铮便是维持这难得平衡的桥梁。 谢存辉有些话说得没错,人在得意的时候,千万别顾着太高兴,高兴得忘形了,倒霉事就爱找上‘门’来。 可惜她虽晋升太子妃,娘家苏家却并未感受到太多喜悦,因为苏家大房终于在年节后正式提出了分家。 这深深的打动了蒋光头,因为目前在华夏的倭军部队已经不足为患了,随时可以吃掉。而美帝支援的物资,他完全可以用来武装自己的部队,为以后对付先锋军和延安人民党做准备。 所谓的最终选拔,也就是在囚禁着诸多普通鬼的藤袭山上存过超过七天。 吴知非清楚所谓的蒙田根本不存在。至于蒙田的师父孙大圣,那就更不用去想了。十年的时间,林一已经成长到如此程度,那一百年会是什么样,两百年三百年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吴知非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苦也不觉得累。 他说:我为嘛要骗你?公司有账目可查对!这还只不过是单项地皮价,还不包括房屋价呢。 而林一临了想起,之前大真人对他的惩罚,却被闲鹤大真人盯得极紧,根本有没跑路的机会,便被捉住带进了天茅洞天当中。 如果非要说按学院林一表现的实力来看的话,一个林一对付三个王阶高手,虽然胜算不大,但是以林一未有失败的成果来看,还是有一些可能的,只是身边累赘太多,更是添加了不少难题。 细崽说:幸亏,我们在旁边,看见她噎得翻白眼,大姐赶紧朝她后背打了一拳,‘肉’咽下肚子,她才缓过气来。 一触之下,便像是触电一般的酥了,她急着抽身而去,但是江明野怎能任由她离开。 这本应该是暮气沉沉的表情,但是在落在巴克那张牛脸上的时候却显得格外阴暗。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巴克在轻蔑眼前的所有人,将他们视作是劣等生命一样。 这些都是日向德间重点监视的对象,到了后面,还有猪鹿蝶三族。 这种能够随意变换形态的操控能力,说明他对于这能量的操控上了一个台阶。 然后众人恍然大悟,随后话语便转移到了这次比试的另外一个主角身上。 “子墨” 风隐看见子墨身后插着一杆铜杆令红旗,因急走风猎猎做响,好个朝气蓬勃英姿飒爽少年,不过就是衣服破破烂烂,好像一个装疯卖傻的。 第345章 何事要见魏王? 魏王府位于长安城东北角的永兴坊,府邸占了大半条街。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覆着薄雪,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尚未熄灭,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府邸西侧角门处,两个门房正缩着脖子烤火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了吗?明日识字会,东宫要发雪花盐!” “早知道了,满城谁不议论?啧,太 百姓说得卑微若此,不过是为了讨上一条性命罢了。乱世如此,人命如此,陈诺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悲怆。 仇九天直接飞出了另一个别院之上,吐血不止,全身的五脏六腑具损,比之李峰受到的伤害要严重很多,没有数月的调息,他的修为很难恢复如今。 周思思似笑非笑的看着韩天,说完困难任务后,她就没有再说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从玉藻前身上飘荡出来,蔓延到宫本次郎鼻尖,宫本次郎只轻轻一吸,就觉得浑身燥热,几乎把持不住,只想把眼前的绝世尤物压在身下,用最暴力的手段撕开玉藻前的缁衣,狠狠的蹂躏一番。 李峰冷哼,混沌尸魔幡将漫天的混沌风暴收了起来,缓缓走向前去。 “夜里,吾会亲自探一探七皇子的府邸,若是里面没有玄机,那吾便出手,将其身边的护卫斩杀。”相国突然开口道。 就在他看到云龙空灵之境的冰山一角,正准备窥得全貌的时候,突然自云龙体内自发的迸射出一道神圣璀璨的白芒,迅速于他体表化为一层护体结界,阻止着任何外力的探测。 方惜缘猝不及防之下上半身往下重重一抖,随即左手紧紧抓住右肩,龇着牙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原来如此,竟与传言相差甚多,流言蜚语果真不可尽信!”云龙沉默片刻,轻叹道。 从这里向西到达西方佛国,有十万大山阻隔,妖魔鬼怪数不胜数,自己虽然不是唐僧陈玄奘,但是碰到那妖魔鬼怪,万一打不过,恐怕也少不了出现人身危险。 埃米尔看着包着自己的大手,他可不打算就这么束手就擒,眼睛又是两道石化光线射出,只不过这石化光线就如刚才一般,径直穿过了这双手,击打在了一块树木上,这树木顿时变成了一棵石雕树。 悬浮在黑暗星空的视讯设备,根本承载不起此等威势,直接向后翻滚了成千上万次,濒临极限状态,紧跟着寸寸断裂。 这两人之间的暗暗较劲,搭配她们二人之前的冲突,也让四下不少知情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将注意力放到了她们身上。 “那么现在,我就去巡逻了。”2B看了看时间,然后起身踏上自己的飞行机甲。 变成动物的苗迷自己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变得爱说话了,明明是人的时候十几年都没有认清几个邻居的说。 韩东面露诧异的瞥了眼,扭头询问,他坐在第一排,后面坐着武术生林则凯。 正在闭关的天一宗宗主等人顿时感觉到危机袭来,二话不说纷纷飞了出来。 届时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就只有两条,一条是坚持用自己现有的基板,然后做自己的游戏,接着研发新的街机基板。 刚才拦截叶重马车的那人鼻青脸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叶重是如何如何的嚣张,如何如何不把公主您放在眼里,添油加醋胡说一通。 第346章 他错过了那个高人,也错过了李逸尘。 李承乾看着李君羡传来的消息。 “李君羡说,长安城里的胡商提供了几条线索,指向怀远坊和普宁坊的几处可疑地点。他准备天亮前动手,一并清剿。” 李逸尘精神一振:“具体是何处?” “怀远坊西边新开的皮货店,普宁坊那支‘贩马’的突厥商队,还有崇化坊那个药商院子。” 李承乾道。 “ 点点头,释然一笑,他总是这般霸道,霸道的让人难以抗拒,温顺的任由他将自己放在床榻之上,盖上被子,然后,缩进他的怀里。 以前的他虽能够和一些掌元境武者抗衡,但并未真正进入到这个境界,所以未能感受到这个境界的玄妙之处。 喝过汤药之后她似乎有了一些力气,但是依然生不出来。梁侍医进来替她把了脉,又不知说了些什么,不久又有些温热的汤水灌进喉咙。 常宽有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后面的老首长推开他,淡然自若地走了进去,常宽也跟着走了进来。 介于这个世界其实也是古代,她勉强的在马尾的绑扎之处插上一个玉钗,毕竟她现在可是夏王妃,要是被说成不修边福出门,不好。 但问题是这原始森林中有着无穷无尽的妖兽,若是一直这么下去的话,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天河海。 “你,你什么你。他呀,在海训的时候竞拉我们的后‘腿’。我说蕾姐,像他这样的废物,你就不要考虑了,还是考虑一下我吧。”李明故意和刘凯开玩笑。 郭鏦知道她的意思,往后宫中妃嫔多了,每日早晚问安,个个身上都能招蜂引蝶,怕是再多的花香也不够驱散那些美人香了。 木叶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背脊直发凉,后退了半步。她不知为何这样怕那人,连他的名字都叫她有些胆战心惊的。 黎兮兮体内,天穹之上,镶刻着数百枚湛蓝星钻,彼此相映生辉。 川原上熊听他说完,就像一个他手里的木偶一样,掉转刀尖就插进了自己的腹中。 他拿着“通天镜”观望一番后,却是发现敌人数量有三千多,十分恐怖,也就是说,自己带过来的这一千人,比对方少了两千人。 大殿里没有点灯,窗幔只微微的拉开了一点,显得十分昏暗。地板上的凉透过罗袜从脚底传来,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这大殿十分阴森,有点毛骨悚然。 “宇冰,这有点不合适吧?当初我可是见过了的,慕婉教练答应的选手里面可没有你!”慕雨说道。 一线战队嘛,资本还是在那的,至于对内设施,那就得看俱乐部是不是舍得下成本了。 这边王霖琅还在装病,又有御医在旁看着,她根本就来不及命人阻拦,眼睁睁地看着裴韵儿从她屋里跑出去了。 但是回应他的只有继续飘落的鹅毛大雪,还有那伴随雪花滚滚而来的风声。 叶枫说完,便是让白媚娘以及金行者等人迅速出动,他一马当先,手里的飞刀变得硕大无比,跟着水怪交击起来。 他还没说完,不知是谁抬手就一枪,把车楼里的那个鬼子也打死了。 秦焱看着汤普森这副模样,突然间想起来后世火箭和勇士季后赛的时候,貌似哈登和汤普森也有过这样的一幕,当时还是为了争夺第一分卫的名号。 不过想想也正常,当年这个战术,也正是布尔霍登泽教练和他们一起设计出来的,现在拿来用也正常。 第347章 纵观贞观朝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上元节的灯火在长安城亮了三夜。 朱雀大街的彩灯还未完全撤去,各坊的百姓仍沉浸在领到雪花盐的喜悦中。 那雪白晶莹的盐,许多人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雪花盐用油纸裹得整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小袋碎银。 坊间议论纷纷。 “东宫真是大手笔……” “我表兄在安上门当差 吴凯挂断电话,就想到远在yf的林雨暄。吴凯觉得应该跟她说一声,自己现在告诉她总比以后让她自己从其他渠道得知这个消息要好很多,想到这里吴凯咬咬牙,就再次掏出手机给林雨暄打了过去。 毫无疑问,年轻黑龙从这些词汇里知道了尤斯蜘蛛的身份,一位神明的宠物虽然并不放在黑龙的眼里,但也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欺凌的弱物了。 周皇后这么问,其实也有试探太后到底想对许氏垂青到什么地步。 眼看着雪狼就要扑倒贺兰瑶了,贺兰瑶却一个闪身,向右就地一滚,让雪狼的这一招扑了个空。 墨尔先后效力于苏格兰格拉斯哥流浪者队、门兴格拉德巴赫队,2005年夏季以自由球员的身份加盟英超纽卡斯尔联队,也就是叶枫离开斯坦福桥的当月,所以………他并未亲自领教过叶枫的厉害。 天芷冷冷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将目光移回到手中那根长钉上。几根发丝垂下来,遮住了李珣打量的眼神。 韩爽看的是满头雾水,不知道面前这个钢铁怪物在做什么,春来估计出了个大概,知道段老师是在做光谱分析,利用激光让外壳汽化,根据光谱测算出这个合金外壳到底包含了什么。 腥臭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血液不断的向着巨石下方滴落下去。 老人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听道张司令的回答,就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种迫切提高自身实力的紧迫感至始至终的压迫在多罗的心灵上。 这时萧青洲也扬去大戟,甩在一旁,顿时威风凛凛,威猛的神情,刺猬一样的环虚,方耳,阔口,双眉扬飞,好像振翅高飞的大鹏。 冷若冰果然留意到了沈在南话里的内容,她秀气的眉头也微微皱了皱。不过看的出来,这个沈在南似乎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她也只当做没有听到他的话。 许是陈硕的行为真的引发了三人深沉的怨慨,当天晚上,黑压压的天空一声雷鸣,憋了两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榊游冀这时恢复了平静沉声道:“我可还没有放弃自己的未来!这个瞬间,我发动宇宙耀变龙的效果①:可以把场上的这张卡直到结束阶段除外从以下效果选择1个发动。 胡五娘的那栋别墅失火引起了有关部门的关注,他们检查了屋里屋外,并没有发现胡五娘的骸骨,倒是有两滩动物形状的灰烬令人生疑。 具体的任务目标,地点和要求萧龙在路上逐一得之,于是萧龙一鼓作气,直接是急行军来到了一处秘密据点。 他随即跃上了D轮,开启了决斗系统,展开了决斗盘,双方的决斗系统对接,锁定了决斗目标,立体质量幻象启动,决斗随之展开。 李白掐了下叶倩的仁中,她依然晕的那么美丽。他只能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找最近的医院。 李白接了电话,听了电话内容后,面色便变得凝重起来。本来他答应打辰辰去游乐场玩一会,但他现在的事情很重要,便让冷若冰带辰辰去。而且还要她们自己解决中饭。 委托者那时候不想自家姐姐失望,把自己的白衬衫当做内衬穿在了里面,这种乱搭的服装风格自然得不到别人的赞美,锦初想了想,低声在班长耳边附耳几句。 其实乔安明的做法没有问题,以两人目前的关系,该防的还得防,该守的还得守,只是这过程,难免还是让杜箬觉得心里刺。 之前那两名对骂的观众都是有些傻眼了,他们俩互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别过头哼了一声。 唐枫琢磨着宋艾佳撂下的这句话,脑海中浮现出胖子和林招娣站在一起的样子,不禁乐了……。 她向中年男人使了使眼色,想要离开,没想到看到的这一幕更是狠狠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情况跟往常一样,你爸妈在上面陪着的,你赶紧上去看看吧!”这个叫王姨的应该是季庭予家里的阿姨。 上一世洛城郡主也曾经在和亲人选之列,不过叶倾城那时候闹的太厉害了,名声传入大齐使团的耳朵里面,倒是免掉了远嫁的苦楚。虽然嫁去大齐要比嫁去柔然要舒服的多。 只是这一刻他变得太过贪心,希望时间停止,希望天光都不要亮起。 “巫师弟,这搜寻工作乃是宗主亲令,我们自然要做做样子。而且若这唐婉莹真的已经中招身死,这白捡的功劳我们为何不要呢? 既然事实的真相都无法撬开墨翎染的榆木脑袋,蓝雨辰觉得,就算是自己再怎么多费唇舌,也不会让墨翎染回心转意的。 就在他退出2步的时候,林珑的远程磁轨炮弹正好到达,‘砰当~’一声震响,磁轨炮弹正打在牛魔机胸口位置的厚重装甲上,装甲顿时凹进去一大块,上面出现了许多裂纹。 以历史上廖化的漫长寿命和极强保命手段,刘咏相信,让他去做这件事,比任何人都适合。刘咏丝毫不怀疑,自己能建立起一支媲美锦衣卫的人马。 第348章 这算什么?败家子吗? 李承乾说完“后日便以此奏对”后,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章程上。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先生,章程写得周密,但有一事,需先定下。” 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李逸尘抬眼:“殿下请讲。” “盐道衙门的盐道使,该如何安 叶潜惊讶的发现,自己带着的那个枪头悄无声息消失了。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他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已经发生了,而且,他无法改变。 站客厅里的枫虎,是能看见两无常,已押着自已的老友,那飘荡着的魂魄,忙从衣兜的里面,赶紧掏出一张符,一边念动着邪咒,叫王家的两儿子,能看见客厅里面,那自已父亲的魂。 大狼没有一丝改变,也没有一丝痛苦之色,仿佛也懒得有痛苦之色。 解沐微微一笑,“前辈说笑了,这里是您的地盘,您想到哪里坐就到哪里坐,我可拦不住,请坐吧。”话虽如此,解沐依然将一个单人沙发搬了过来,这可没有半点想让姚子霖进去坐下的意思。 说曹操就到,叶潜的眼前,刘少将穿着工整的军服,带着自己全副武装的战友们来到了这里,他抬头看见了叶潜,“待会儿再说吧。”几辆装甲车驶过,而叶潜清楚地看到,每辆装甲车上都有被撞击过凹陷的部分。 惊天大响仿若晴空霹雳,龙影之后,高空现出一道飘渺的白影,一个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十分陌生的少年,眼看他拔出背后的大剑,那是一把十分怪异的剑,剑身弯曲,有鳞片密布。 如此一来,塔德拉尔发现,自己还真的只能像提贝斯特一样,趁着士兵们还没有被各个王国所召回,提前发动最后的进攻。 自始至终,姜卓方都没抬头,安琳退出去,将醒好的红酒推进来,斟了两杯放在他们面前。转身正想离开,见屏幕上有一枚导弹飞近,但她并没有惊慌,只是停下来好奇地观察着。 狂暴的雷电之力奔涌而来,林语的身体有些麻木,那绕体的雷电几乎能够刺穿皮肉直袭向五脏六腑,林语急忙稳住心神,运转七星剑诀,奇经八脉中流转的雷电之力逐渐被被他吸收。 长枪刺穿他的身体,他退后两步,长枪拔出,再次刺穿了他的身体,血液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地上,它向前走,叶潜向后退,它拔出长枪,再次刺穿他的身体。 “是昨天夜里叶非夜亲口跟我说的!”法海继续用那种夸张地口吻说道。 只听见它的嘴中不自觉的念叨着什么东西,双手更是不断地掐着各种手诀。 “妈妈,以前好像是你不准爸爸买东西给我的,记得爸爸买了一个游戏机给我,你还偷偷的高价卖给了隔壁那家伙呢!”金田一一脸黑线。 天还没黑,独上青天外面就汇聚了很多人,都是各大家族,各大门派的公子哥。 所有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手里虽然有两亿左右的资金,可重新创业需要的时间,肯定是比原计划要多。 “我们这挖矿的工作,只有公众境界三重以上的网络作者才能胜任。因为这里挖矿不比凡间。这里矿山上的可都是玄铁矿,坚硬无比,凡人的身体素质太差,根本就干不了。 呼喝声,喊杀声,金铁相交的声音紧接的传过来。过惯了平静日子的人们将身子紧紧的蜷在被窝里,紧张又兴奋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349章 灾难,只是时间问题。 更让他胸闷的是,自己原先那番算计,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几日前,李泰提议发行二百万贯战争债券时,李世民心底是有一番考量的。 五年后国库若还不上,便可顺势让太子“为大局计”,用那深不可测的盐利来填窟窿。 既解军费之急,又能不动声色地削去太子过于膨胀的财力,还能避免父子直接冲突。 难道是随同石棺一起被收进了法旨之中?那可就糟糕之极,几乎已没有找回来的希望? “恭送三位盟主!”正气盟的诸位玄者,一齐高呼,再次跪伏在地。 游戏里面的BOSS爆出的成品装备,有很多就是这种放在背包里面生效的特殊护符,除此之外,那就只有神魔武装了,护符道具缘分天空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但是传奇品质的护符道具,却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韩破军的斩马长刀,只是天阶玄器,如何能够对抗宝器?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黄金长龙就惨然败退,发出凄惨厉啸,返回韩破军手中。 就在吐蕃人吃惊之际,没人注意到,刘远放在胸前的手,悄悄打了几个特别的手势。 整颗蛋,黑紫双向辉耀,便像是将诸多紫色繁星,祭刻在深邃黑暗的天幕上,美轮美奂,璀璨绚烂。 李鑫的下场可想而知,和颜悦色的交警们忽然变了脸色,强行破窗将他拖出来,上了背铐塞进警车,直接拉到医院去抽血化验,超跑被清障车拖走,两分钟内道路恢复畅通。 “……魔王也会亲临现场?有意思了。”王陆轻声说着,然后接过了阿巴的门票。 惟其如此。当他看向身畔雷妃时,却又转为含情脉脉,愈显他对雷妃的与众不同。从雷妃的举止反应中。便知她非常受用。 原以为要挂了呢,但是让胖子没想到的是,一道白色的光圈突然出现在胖子身上,对方的围攻先把这光圈打破了以后,才对胖子造成了伤害,以至于胖子竟然神奇地在这一轮围殴。 其他人也都把紧急集合的架势拿了出来,是以最多三十秒以后大家就都冲到了操场上。 秋民这时补了一句:罗廷尉!听说王府被烧时的状况和十几年前我家被烧很像?此话可当真? 至于为什么他没有怀疑太子,在牢房时,太子对将军府的人很是照顾。 “沈先生,我并没有讨厌你……”一听沈羽的话,夏幽便不禁解释道。 “让他进来。”卢利知道松井国夫是为什么来,野添幸平毕竟曾经在他麾下工作过,他们又都是泥轰人,告诉松井国夫也不让人意外。 在经历劫难之后,铃木雪跟铃木绝二人能够过得前所未的幸福,这是让她最为开心的地方了。 稍稍上前想要触碰,这青石板发出了一阵刺芒,逼得秦枫只能后退。 而主神老者担心古树与长袍人去而复返,所以提议将古树与长袍人,挪到秦枫的空间芯片之中。 “为什么是你?”云沫的问题问完之后,桃雨却讽刺的大笑了一声。 秋民的这个语气就是开玩笑的语气,众人都不信,纷纷拿起串串来吃,可明城补了一句话镇住了他们。 众人各怀心思,暗中聚精会神,磨刀霍霍,只等着那鬼怪自投罗网。 温瑜手腕一转,卸掉最后力道,手中长剑便斜着与长枪一路摩擦出火花,划向宗四钧握着武器的手掌。 第350章 损失厌恶 李逸尘得到通传迈步而入。 一股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龙涎香的淡香扑面而来。 阁内只点了三盏灯,光线昏黄,李世民斜倚在御榻上。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榻旁的锦凳。 李逸尘依言坐下,垂目静候。 他能感觉到陛下的目光落 “大汗,暖燕自知犯了不可饶恕的罪错,也不敢妄自求得原谅,请大汗赐罪!”夏暖燕上前两步,挽起裙摆,跪倒在耶律长洪面前,天地为证,她是真心的,她真心想过,要论罪,來获得心里的求赎。 在医院内呆了两天,当鸣人重新回到家里后,不再显得那般稚嫩了,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刚到达地面,李地一就仰面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来,这一趟,面部向上,他也自然而然的看到了立在上方的沈博儒。 “这个先不急,提起这个雷音寺,倒是让我想起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来。”灵少的影像不慌不忙的说道。 昊天的剑法虽说不是特别的厉害,但是也是可以的,他的草雉剑直接将击出的水拳破开,然后自己又是从直接将地上的石头直接的击碎。 “人到悔时方恨迟,这么说来,这位嫔娘娘,是怨皇上,也是怨自己了!”夏暖燕喃喃,却在心里,打了个哆嗦,她是怨深宫薄爱,还是怨君皇寡情? 这一番道理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李靖宣怕是会马上觉得对方不明就里装模作样,可萧翎晓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深邃明眸之中,却似乎充满了对他李靖宣的激励与信任。 “喔。”听到分组的成员后,许多学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是跟不喜欢的人分到一组了。 沈博儒拳头紧握,深吸口气,目光坚定,毫不犹豫踏步向山上走去,进行这盼望已久的测试——毅力。 黑衣人一听这话顿时恼羞成怒,他飞身冲过去与戴斗笠的男人打斗起来。 “让布琼尼元帅同志继续坚守。另外,给南方面军调集援军吧!”约瑟夫说道。 张意点点头,立刻从背包中拿了一个红色药丸,直接丢入口中,立刻朝着领主级BOSS而去。 “我想,我们可以在发射之前,先做好装填的准备。鱼雷发射出去之后,立刻进行装填。完成装填后,立刻发射,然后逃离。这样的话,英国人就不容易发现我们了。”枪炮长建议道。 “其实要找到医生和警察非常简单,只要稍微动一下脑筋就可以。”蓝海辰又笑了笑开始解释。 说完鸢一折纸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中,程立无奈的笑了笑,也是进到了自己的房间。 “可以的,在每次收集空间震数据的时候,时间都会缩减十五天左右。”残酷天使的回答,让程立隐隐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这赤果果的现实,不是本少帝不想跟你抗争,而是,没错,本少帝是懒得跟你抗争。 “呃……不想听。”李安安便回复道。这样的套路,对她来说根本没用。不就是想骗她说想听么,但她偏偏要说不想听。反正……最后对方肯定都会忍不住说出来的。 木寻纠结的不行,有心效仿某讯,但心里还有几分迟疑,几分摇摆不定,但让他自己像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一时之间又想不来。 方才那是幻觉吗?这人扪心自问,不,刚才一切都如此真实,怎么可能是幻觉。 “既然你是来找我的,那咱们就找个地方,好好的说会儿话。”苏湄笑得一脸灿烂的开口。 “我有点累了,你们自己商量吧!如果明天晗晗在家,她明天就由我来陪着,我先进去了。”宋堇安淡淡然的开口,撂下这段话后就直接往傅柒晗房间的方向走了。 随着“当当当!”一阵阵兵刃相接的声音,双方的战斗也跟着进入了白热化。 他的话音刚落下,就在云江火周围落了几道剑气保护着她,看了她一眼,转身执着剑带着满身怒气想胡寒殷打过去。 但是她最在意的是,最后火颖看出了风雅真的没有打算把自己打死,所以才情非得已之下出手,但是却不料结界被破,而她也被救了,火颖反倒被打伤了。 “校长,照你这么一说,测量装置跟复印机的功能差不多了。”蚩尤疑惑的问道。 司徒攸宁并没有听到刘胜说的最后一句话,待她匆忙离开之后,丽姬的身影出现在了刘胜的身边。 “继续搜救,就算是还有一丝丝的希望,我希望你们都别放弃。”陆毅恒郑重的拜托着他们。 官萟冰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握着下巴沉思。他微微眯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擦着嘴唇,像个变态。 叶晨没说太多,只是展示了自己一身恐怖的体魄与力量,独孤鼎虽然早就知道,但还是惊的目瞪口呆。 我在心里已经推测出怎么回事了。第四人找机会上到车上,最有可能是装作偶遇,他想弄成一个意外,杀死李依。但是他的计划失败了。李依拼命的反抗,结果火在他下车前就烧起来了,就把他也烧死了。 这时我才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味道并不浓烈,但是回味悠长。 理智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一场梦,但崔华还是咬了一下右手食指的指扣,很疼。 听到艾常欢的问题,杨安心忍不住捂唇笑了,笑的艾常欢都有点不好意思。 乔局长听到马鲁这个名字,嘴角抽搐了几下。再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可是要说她不是凶手,那为什么会在地下管道中找到有她自己的黑色信封。怎么想也想不通,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我需要安静一会儿,才能把问题想清楚。 陆战柯一直把她送上车,又吩咐司机一定要安全把艾常欢送到艾家。 南宫权还是一如既往地的将真气灌注到拂尘,然后挥动拂尘将那些真气想甩手榴弹一样向着金昊天甩去。 看来侧妃在掌家期间应该是贪污了公中的银子,现在齐王妃要收回掌家之权,她怕露出马脚,想要卖了自己的陪嫁铺子补上窟窿。 第351章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杜楚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香炉升起的青烟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太子这一手……却是有点让人看不明白。” 李泰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是吧?先生也这么觉得?” “仅仅是朝堂上一点风波,按道理来说,太子不应该把雪花盐制法交给朝廷。” 杜楚 扫鬼行动组那边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组员们对雷万钧哪里还存有半分好感,对这样一个借着背叛扫鬼行动组上去的叛徒,逮着机会不往死里整都算是仁爱有加了。 根据咖啡厅的现场,五松派出所这次來的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共识:打人的家伙非常危险。 随着酒足饭饱,吵杂声才慢慢的减少,大部分人都钻进了帐篷沉沉睡去,四下里这才算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李游苦笑着自嘲。坤符让他赶紧逃走,这就足以证明对方比他强大了。 也只有向东阳这种类型的人,在战时,才会做到保持着极高的理智。 接下来的时间,就相对比较沉闷了,大家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如同嚼蜡一般吃着桌上那些可口的饭菜。 说来也怪,原本现在已经是入夜,黑夜之中的丛林光线更加阴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两眼一抹黑,可是安天伟从刚才的飞驰到借用飞云爪飞荡,再到现在的观察地形,视线受限的程度只达到了百分之六十。 “不对,有古怪!”看到了此人的眼神,苏焰的心便陡然一跳,一种不安的感觉直接笼罩上来。 我感觉伤口处顿时疼痛难忍,就好像有人拿出刀子,一点点的在上面划。 “哼,方氏集团吗?好,很好,我记下了。”陈少眉头微皱,眼神中之中迸射出一丝精芒,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第二招不行,阿兹莫丹只能动用最后的一招了,植入自己的体内,他强忍着剧痛,在自己的身子上切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把宝珠给塞了进去,然后等到伤口自然缝合,阿兹莫丹开始感受起了自己的身体。 南宫元长老震惊后抚着自己的胡须,也许这一战之后,古超便要离开外门,进入内门了,古超,祝你能走得更远一些。 得,现在跳舞场所管得可严了,凡是国人的面孔都要看证件,连日本人和香港人都查,边建功是彻底混进不去了。他能不恼火吗? 由于作为原料的灌钢碎块含碳量较低,坩锅钢非常柔软。李胜忠不得不又去炼了几锅坩锅硬钢。 琼斯家族这样的势力,放在洛奇王国还能算响当当的,但是放到多塔大陆,屁都不是,能弄到冰封王座的碎片,只能说运气好让人惊讶。 一路疾步而行,头顶的太阳开始从正中央慢慢朝西偏移时,林东到达武测院。 可以说,长社一战已决定了天下大势,胜负已经见了分晓,再后来的战事不过是张角等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挣扎。 可问题又出现了,双方各自阵营也不是牢不可破,魔鬼和恶魔组成的团队能有多牢固?分配战利品成了最大的难题。 卞南庄族学的建设时间短,张涵还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如,厕所、水塔、浴室、蓄水池、游泳池、操场等。因此,住房的数量就有限。 一道淡淡的光波从许志杰的身体中散出来,缓缓的荡漾出去,看似软弱无力,但轻易的将帐篷外的沙子顶了开去。 第352章 可贯日月,可昭千秋。 贞观学堂的正中央,是一座新建的“明伦堂”。 此堂与国子监那些传统的讲学堂不一样。 设计之初其形制虽仍遵循唐代官式建筑格局,但内里却经过精心设计。 堂宽九丈,深五丈,高约三丈,可以容纳四百人同时听讲。 堂内并没有设置高台,只有一处略微抬升的讲席,以三尺高的木台为基,上铺青砖。 “今天就探索到这里吧,走吧现在回到出发的地点。”陆玄立刻说道。 在他们的眼里,完全不受影响的罗德显然已经是完美的化身,是美德的代表,是人性真善美的诠释者,否则这对所有人都有影响的殿堂为何会对罗德毫无影响呢? 再联想到昨天毕阡陌的反应,林碧霄心底的不安瞬间又扩大了好几倍。 大挂车用一看就用来给大型工地运送水泥的,用的都是罐子运送,这一罐子是120吨,用挂车拉运就是十个轮胎的那种超长大挂车。 “你说那些魔族的人,都七魄少了四魄?”天梦公主奇怪的说道。 我们进到山谷腹地之后,我隐约就察觉到周围的那些山头上正有一些身影在活动,没过多久,就听到一阵狼嚎狗叫传来,一队强盗土狼,数量足足有两三百,直接从一处山坡上冲下来,把我们给围住了。 罗德眼睛微微一亮,这个达拉然年纪不大,虽然算不上天才,但是天资也是不错了。 只是李道真很好奇,这林薇薇真的是修真者吗?她的实力又如何?她是不是那血族的对手?而且那血族会飞,林薇薇又如何对付他? 只见此时的罗德静静屹立在海底的大地之上,身上金光闪烁,以他为中心数百米的范围尽是完好,海族们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自从那天在左岸咖啡杜采薇跟她回西郊别墅之后,杜采薇就一直住着,目的呢,已经从一开始的跟左岸斗气变成赶走林碧迟那个碧池。 “我并没有想到,你会将流沙解散。韩非留下来的流沙,这不是你一直战斗至今的原因么?”盖聂偏转目光,看向了卫庄,问道。卫庄为何要在韩非死后,仍然掌控流沙?为的不就是完成他们之间共同的目标么? 山间风云莫测,正如刘季所预料的那样,过了两日,开始下起了雨来。 就算有红后,星梦等几人的协助,这个审核,依然的难度非常的大。 一目千年,在幽幽的漫长岁月中,只有那静静燃烧的古卜莱仙火没有发生过变化。 长烟落日,战场之上,那如潮的黑色骑兵一阵一阵的涌来,摧毁着战场之上所有的威胁。 毕竟,任谁听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向往与幸福。 而且现在唐海卖东西回国,国内肯定欢迎,海鲜商和终端加个价就能赚,他们也开心。 他没想到事情现在竟然闹得这么大,本来在他看来,洛阳得知自己被淘汰后,肯定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些变化虽然不像长个子那么明显,但是在佟晚晴眼里却璀璨如明星,让她由衷生出一股自豪感。 本来心中不满的众人听陆广这样一说也觉得在理,他们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出的,基本上就是李坏和深蓝的功劳。 顾云希浑身颤抖,没想到莫北焱为了苏清甜居然这么对她,她抬起头来,还想说什么,可莫北焱已经一把横抱起苏清甜,转身朝外面走去。 第353章 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明伦堂的课散了,但堂内的空气仿佛还凝固着那四句话的重量。 学员们在沉默中陆续起身,行礼,退出。 没有人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洗礼后的肃穆,以及眼底深处难以平复的震动。 房玄龄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讲席旁,目光落在李逸尘方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 欧阳若风紧咬牙关,维护着玄冰。只不过豹妖实力超出欧阳若风实力太多,虽然受制其中,但玄冰也是开始慢慢碎裂,这灵力的反噬对他自身带来的伤害更大。 玄远上前敲了三下,也不见有人开门,当下着急,在门外叫了几声“王中兴“,欲踢门而进。 她放下背上背的双肩包,从里面取出一把折叠铁锹。她依稀记得时间囊埋藏的具体位置,开始下锹。 在尝试了十几次以后,我终于放弃,端坐在棺材乃,托着下巴,仰头看着棺材的底部,九条龙魂在周围游荡,深山闪烁着淡淡的红色光芒,那是被我拒绝在外的夺舍者。想来现在一定很是不甘心吧。 “可惜时间太紧,不然我还想再跟你玩一玩。”胡庸眯住眼睛,一个身影从他背后窜出,正是淫,欲化身,只见它变幻莫测的脸上双目一亮,邢微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脖颈一痛便晕倒在地。 “琉星,你和夏川同学吵架了吗?”阿熏一边喝着盒装草莓牛奶,一边问道。 在经历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以后,我以后住的地方也只能呆在这里。队长的房间与队员没有任何的区别。房间里除了床铺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倒是在庭院里有那么一刻杨树显得有着几分生机。 学校的校长,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们都像是看着怪物一般看着琉星,活了100年了,还像是20岁都没有的样子,应该不是人类吧。 大家皆沉默不语,王中兴也做出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如丧考妣!玄远见这场景,只好乖乖地跟着走。 “都说了我和他已经非常清楚地分了,你这么无理取闹,有意思吗?”声音是在楼梯口第一间客房内传出来的,或许是情绪有些激动,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直躲在公寓大门附近的邵薇薇看见乔装后的庄梦蝶走向公寓的大门,立刻乐得直拍巴掌。 听到魏子轩的喊声,眼镜和烈火直接跳入了海里,之后三人就朝着岛屿的另一侧游去。 丁子健吃了一惊,松了手,刘真真趁机闪过一边,摆脱了丁子健的控制。 叶天风哪里会知道无茗现在在哪里的?怪老头的圆盘世界因为怪老头出事了,无法跟他说,而他的第六感先前也没告诉他:无茗和他其实就近在咫尺的,就是在他的后面追着来。 陈骁墨趁着劫匪头子不注意,将这里的情况全部拍下来,传给秋亦菡。 剑宗之内,倒也有关于医王谷的传闻,说是医王谷被一人踏平,整个谷内高手悉数被斩杀。 反倒是同伴的鲜血和空气中的浓郁的血腥气,更加激发了它们的斗志。 这个时候是上午,一个普通的天气晴朗的上午,叶天风想起开初,自己跟随黛丝组织去参加公海上的豪赌那一天的情景。 他这是给中原分会拉仇恨呢,意思是墨舞要是不服,可以去找许瑞平理论。 火焰中夹杂着银蛇一般的电弧,还有风系能量的加持,朝着鸿钧大神笼罩而来。 第354章 账,算不明白 太极殿。 常朝。 殿内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站在御座下边的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今日着一身储君朝服,玄衣纁裳,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具剑。 但姿态沉稳,面色平静。 今日常朝只有一个重要决定宣布。 由杜正伦正式宣读 说完,夜云溪回头,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大海,一边走,她一边用手指撩起冰冷海水拍在身上,等自己完全适应了,这才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没想到铭奕还是个大少爷吗?”百里兮没多想,只笑了笑,看他。 虞幼薇一直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长辈总喜欢用一副“为你好”的样子,安排她的人生。 老人颤颤巍巍的接过李起手中的大饼,眼睛里面已经是如泉涌一般,眼泪是不住的流淌。 关阳话为说完,素星辰用被绑起的手从口袋里扣除择鬼石碎片扔向关阳,阎天瑜猛地站起身一把握住碎片,直接按在关阳脑门上。 兴奋地呼哨一声,双腿一夹骷髅马的肋骨,策马越过前冲的骷髅杂兵,冲在锋线的最前方。背后一阵马蹄急响,原来是妩娘也抢了一匹骷髅马跟了上来,与明心并驾齐驱,身上背着不知从哪个倒霉骷髅手里抢来的一对长剑。 一只手接过云舒手中的水,另一只手,对着空中的某一个方向随手一抓,一个凳子便出现在了君曦面前。 对于高杰在驿馆之中杀死刘泽清的事情,刑氏和他的手下一众大将刚开始都以为这只是李起为了收高杰兵马大权,这才找出来的借口,栽赃陷害而已。 听了这话,叶家三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她们终于想起来,能找到食物和水的人是谁了。 一座长丰城,卡加诺尔根本没放在心上,直到战斗开始,卡加诺尔才发现,长丰城中可不止驻守重兵那么简单。 而安扬向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所以就更不可能遵守这些纷杂的校规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池夏,她和张莘不知道是正常的,可李翰和刘大牛来基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他们难道也不知道么? 她本来想回来好好跟他聊一次的,然而回来路上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想理人,然后就自己躺凉席上生闷气了。 但安扬并不是医生,并不能解决什么绝症的问题,而且看样子,这个土御门石瞳更想要找到“北森悠”,而不是安扬。 飞行兵种,一直以来,就是守关者的噩梦,特别还是龙族这种强大的生物。 时严嘴角含笑的跟在身后,余光留意到不远处一道黯然的目光,心情更好了。 他说谎了,他胸前确是有颗红痣!云棠紧咬下唇,这十公主连他那么隐秘的地方都看过,看来二人关系匪浅……两人还亲吻过……为何她会觉得此番自己在这处却是个笑话般的存在? 随着他的动作而来的,是后方瞬间扭曲的空气,还有那劈啪作响不断抽搐着,一片一片倒下的丧尸。 在斯巴克的强大攻击力下,护卫们如土鸡瓦狗一般被屠戮。即便遇到自爆的,斯巴克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张开远古誓言的护盾。 突然,空间一阵波动,五道空间裂缝被撕开,刚刚被送进异度空间的五个时械神从里面飞了出来,而且攻击力全都变成了四千。 第355章 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儿臣以为,此次北伐之后,治理草原,当行‘分而治之’之策。” “分而治之?”李世民眼神微动。 “是。”李承乾重重点头。 “具体而言,可分三步。” “第一步,大军击溃薛延陀主力后,不必急于追剿残部。” “而是传檄草原,宣告:大唐只诛首恶一族及其死党,其余部落,只要肯 “有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沈长风看了一眼那个弟子,有些着急的说道。 太阳彻底西沉,天边只剩下只剩下一抹血红色的余辉,将赤古荒原渲染得一片苍凉。 没法去找蒙郭勒津的麻烦了,阿喇哈青森也只能在遗憾之后带着大军来到了赛汗山脚下,这里是之前自己和巴图蒙克商量好的地方。 黑衣刀客旁边,是一名身穿黑袍,长相俊逸的男子,一双黑幽幽的瞳孔之中,散发着让人心悸的阴戾之气。 悍马车在两扇钢铁围墙般的大门开启后,丁修才算是真正到达了中央军区。 就在王乐心有所想的同时,不忘将那块从废弃的源石矿脉深处,所发现的矿石材料指给外公和掌门师伯看一看。 卫青的脑袋嗡了一声,三个最高级指挥官居然都如此下场,实在是让人出乎意料之外。 她怎么样了?庞统的药是不是能药到病除?战斗一结束,卫青的心里立刻就惦记起这件事来。 说到这里,郑歌的脸上露出犹有余悸之色,显然是想到自己当时在战场上落单,要不是有三弟王乐及时出现,今天就战死沙场了。 然而这样安宁的日子却在一个星期前被打破。几个陌生人闯了进来,告诉她,她的父亲背叛组织已经被处死。接着,不知所措的陆灵儿就被扒光衣服,关进了一间铁笼子里。 大家全都当做玩笑话,之所以转发评论,也是为了吐槽博主脑洞大开。 他淡道,“那件事虽然是纸包不住火,但你可以改变那三成的把握的不是吗? 夏晴天看着镜子里正在给他专心描眉的柒月,疑‘惑’的问道。心里默默哀悼,泽哥哥又错失一个好机会了。 饶是他是东玄国公主,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的财宝,但好歹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并没有激动的上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的……”蒋青箩不好意思的笑了,她按着太阳穴,昨天她本想要干什么来着,却突然睡着了……她晃晃脑袋,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只能放弃。 手掌伸进衣服内拿出自己的白色手机,按了半天发现没有半点反应。萧雁拿起手机黑暗的屏幕放到王尊面前。 玉龙双剑在手,一道白光闪过,那金元素墙直接被慕紫划开一条缝,可刚划开一条缝的时候,就被外面的人迅速补上。 许是因为难受,也许是因为心里压力过多,锦妃即使是在昏迷当中,也睡得极不安稳,那不时蹙起的眉头,似乎带着无限的忧愁,梁总管心一叹,想着这一对帝妃主子,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杨采嫔刚刚哭过,这会儿眼睛一抹,就瞪眼说道,完全就是在赌气的成分。 原本,她还打算等到吃了烤肉后再去洗洗干净的,现在看来,一刻都等不及了。 那牛角又尖又大又锋利,连鬼头大刀都砍不断,可见那牛角有多么厉害。 经过几番“互动”,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很多,已不像之前那么生分。 第356章 暗流与根基 李诠坐在李逸尘对面,父子二人隔着一张榆木书案,案上摆着两盏清茶,茶汤早已凉透。 “你想让焕儿来长安帮你?” 李诠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担忧,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逸尘点点头。 “是。孩儿如今在东宫事务渐多,实在分身乏术。想着置办些家业,也好让家中宽裕些,总需个可靠的人帮着打理 在不知道第几次顾阑珊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到餐桌的正中央,还放着的那个大烛台,上面‘插’满了很多红‘色’的蜡烛,燃烧了一大半,那是前几天的时候,盛世下班早,心血来‘潮’的让人准备了一桌烛光晚餐。 痛感传来的同时,身体却被洛倾月的另一股力量给弹飞到了花丛中。 “这么说,是有人对玉古族的人,下了咒?”洛倾月粉拳握起,说她残忍,原来,她的残忍在一些事情面前,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而已。 夜倾城下意识伸出手,去遮挡阳光,猛然之间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动不了。 想到当初那两姐妹的死法,赤焰到现在都还会唏嘘。惨不忍睹,完全不能形容当时那两姐妹被狗凌虐后的尸体。 轻兮泛尘呲牙,其实,忻离也是一个那样的人,他无父无母,还带着前世惨遭灭门的记忆,吃的苦,受的痛不必谁少,可他从来不说出口。 无数个问题,席卷了顾阑珊的脑子,她有些转不过弯来,可是她的心底,却有着一个猜测,慢慢的浮动了出来。 因为姚清沐胳膊还是疼的厉害,只能在一旁看着,荣荔便举着纸鸢,让杏儿往前跑着放线。 阿雪见此,也不再问了,只是粉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刚刚她看到的白色力量,怎么消失不见了? 顾柔一直在说话,语气却十分的低落,不同于从前装出来的柔弱,现在的顾柔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认命感。 愈发往前走去,她感到这周围更是寒冷了,魔界不同于人界,魔界的冷热,对于她来说,是切切实实的,何况她是妖界花族,对于严寒天气,真的不能抵抗。 如果说,方才是对手占据优势的话,那么此刻情况便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直播间里看戏的骂人的凑热闹的都没想到这场风波竟然会扯出瞿若。 “你放心。”似乎感受到顾盼的疑虑,纳兰衍凑过来说了这三个字。 帝后情深,纳兰衍能夺得帝位,绝不是心善之辈,他早就知道,纳兰衍绝不会轻易绕过 他,如今只是给他赐婚,已经算是比他想象中要仁慈了,他如果再次拒婚,只怕整个中南侯府都有被问罪。 这就和普通的老虎的头顶上有王字似得,只不过这只眼睛非常逼真。 “放心放心,我们都做好准备了!”张桂花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的道。 提及苏砚郗,易儒脸上的表情微变,正好被钟晴夏捕捉到,心底沉了沉,俏容上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说实话,她真的一点都习惯。但是,不习惯也得习惯,现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仔细想想,也是正常。 这句话,像是路凌还给陈涵的一样,是看着她说的。但是在安若听来,却是让她的心头微微一颤,视线根本就无法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麦子难耐的摇了摇头,感觉头脑木然,眼皮沉重,睫毛颤抖了几下后,又再次睡了过去。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别说像是李云牧、郑权他们这些新一代降临者,联系找不到他们的存在。 “因为我和阿斯拉公爵,当初就有盟约,否则我也吞不下这边的土地。”斯诺维斯十分直白地回答。 若是前世见过的话。不是无果就是那祸害千年的诅咒。她不愿意也不想和纳兰珩是这样的相遇。 陌白眼眸一深,“是的。”他对养父没有什么情,因为他只是救过自己,但是却从未教过自己如何做人,自己只不过是他拿去杀人的机器罢了。 仅此而已,在这里待的越久,便越留恋,就更加舍不得离开,她如今的心情,没人能体会的。 直到今天挥兵过来,才发现这袁术军的大营竟然分了两个,而且相互之间,似乎都想争夺育阳驻军的控制权,若非有人拦住了另一半人马,今天这一仗也不会如此顺利。 “我可以多给你钱,把玉佩还给我!”为了挽留她的一点面子,苏清歌下出最后通牒。 埃里克森品尝过那种饮料,他认为那肯定会非常有效果,重要的是,欧足联没有把它列为违禁饮品,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检测,在没办法检测的情况下,列为违禁简直就是笑话,因为球员们喝了,欧足联也检查不出来。 “别想多了,现在狐狸精是褒义词,很多人想狐狸都没有资格呢。”李薇薇理直气壮的说道。 在几人兴致阑珊爬山的时候,某个区域某栋豪华的别墅里,听完暗卫的报告一直默然不语,等暗卫离开之后,一直沉寂着的男子猛地将桌面上的东西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剧 烈声响。 “这样真的行吗?我怕公主知道了你的身世,更加不会放过你。”桑儿担忧道。 溧阳这段时间在这兰渊寺其实过得也不算是很差,之前就有人说这溧阳说不定还真的有机会回到皇宫中去,没想到这才没过了多长时间,这句话就已经一语成谶了。 从没见过奥兰特出手的慕云城等人听到奥兰特的话时就忍不住在战斗时对他微微侧目,当他发出攻击之后,他们都愣住了,这就是奥兰特的攻击? 第357章 丹药 这些猴急的表现,蓝少的爱能不能长长久久,实在让袁秋华大大的怀疑。他忍不住,她也推开他,是不是真心的爱,还需要仔细观察。她只是拖延时间观察,他却红杏出墙给她看,越发证实了他情史丰富的感受。 身后的熊妖自然不可能就这样让他们逃走,喉咙中发出吼叫,两只熊掌拍打着地面。 一声清脆的巨响响起,刺耳无比,下一刻,周越手中的火把熄灭。 在129师阵地,3万多名人民党战士正在与前方的国民党部队疯狂的激战着。 同时,先锋军的重型坦克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就冲了过来,无情的直接把国民党的坦克给碾压成了一堆废铁,并且从报废的坦克缝隙中不断的流出鲜血。 哈索尔看着他一笑,“去帮我打水,我命令你。”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双眼中带着金色的淡淡光芒。 一个还挺熟悉的背影,坐在椅子上,她旁边的一个助理拿着一个吹风筒正在给她吹头发。 他们没去想预知未来这种事,第一想法是——组织里难道还有青枫的耳目,促成了这件事? 秋风中的落叶徐徐飘落,落在凉亭的台阶上,这个独立的世界又和外界融合到了一起。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紧张了一下。生怕扶巧这么说了,沈老夫人会让我们再吃一口。 天甚至是突然之间就黑了下来,四周围全都是斑驳的树影。生苦仍旧仔细分辨着路上的脚印,但是在黑暗中却再也看不太清。他抬头看了看树林的深处,不由的轻叹了一口气。 照理说韩玉凤在这后院里,虽说并未能得到慕容羽多少宠爱,但也是顺遂一生,怎的会对这些言语之间有这般造诣。 见她一脸无声的怒容,潘花的唇边泛起淡凉的笑,她拿出手机,直接拨了电话。 金辰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卫谦一眼,他有些后悔同意他和他的妹妹来了,是的最早的时候,其实并非是他主动找上他们二人的,而是这对兄妹在听到他在寻不同灵根的时候,主动找上的他。 一边,波本虎视眈眈,另一边,阿摩瑞特隐而不露,却在悄悄放冷枪。 机会只有一次,他只能出一剑,如果没有击杀或者击退对方,他必死无疑。 “糟糕!”柯南只顾得上喊了一声,白色圆球破裂,催眠瓦斯弥漫开来。 子楚兴致勃勃地看着朱襄教导孩子。那神色,好像这两个孩子和他无关似的。 除了拿房卡和签到,还 要拿一些恒游准备的团建礼物之类的,礼盒里面基本是丝巾和香水。 拿到新手机后leon压根就不关心店员嘴里的保修服务和超值加购套餐,他安装好电话卡,第一件事是打开拨号界面按下一串数字。 花瓣是好?东西,蜂蜜是好?东西,加以蛋清进行调和,再加上一点点的独家秘方。 人是有自尊的,哪怕是孩子,哪怕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应当有资格抬着脑袋活着。 蔡泽听蔺贽又将话题转了回去,从非常严肃的长平君入楚,调动两位封君护送接应,变成了如何折腾政儿,不由又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打瞌睡。 秦晚吟开心,漂亮的狐狸眼清润润的,腰间的围裙把本就纤细的腰肢勒得更是轻盈。 始作俑者似乎察觉到了简嘉的犹豫,低下头先是抵着鼻尖,然后又试探的吻了一下简嘉的双唇。 七月二十九,宫中来了两名嬷嬷和三名绣娘,来给姜舒量身做喜服。 如此慷慨赴死的一句话,听到陆珏耳中心中十分沉重,他十分感激抱拳真心诚意道:“我陆珏代我妻谢过各位。”身子一曲弯身九十度,官于属下这可是大礼。 顾笙笙把一半的牛肉和猪肉拌入酱料腌制起来。这些牛肉品级很高,无需腌制就能尝到牛肉最原始的滋味。 而燕破岳就是在最后一组子弹打中土坡,枪声还没有传来的时候,猛地跳了起来。在成功将石块甩开的同时,也将萧云杰吓了一大跳。 后面的事情,不用再说大家也懂了,就是在“保障安全“的这一段时间,燕破岳和萧云杰这两个超级坏胚子,往数量不详的黄瓜里,注射了红色药水,让这两车黄瓜变成了只能看不能吃的东西。 澹台容若负手而立,命令众人整装待发,这次他带了一百个殒境弟子,加上林越和端木芷歌一共一百零二人,准备踏上巨大的飞行战兵。 晚饭是三菜一汤,龙井虾仁荔枝肉,清炒豆苗和一碗菌菇老鸭汤。顾笙笙宣称自己今天运动了,胃口大开,多吃了半碗饭。 看到自家队长想要说什么,老成持重,更已经练出一幅火眼金睛的参谋长,对秦锋微不可查的略一摇头。 顾厚柏泄愤地嚼了两口,表情一变。再定睛一看桌上的菜:凉拌芦笋,香茅虾球,番茄绘牛肉,清酒鲍鱼……一道道菜色香味俱佳,饶是他满腹心事,也被激发出了无限的食欲。 他自然觉得昨天的端木芷歌不是真的为他去取封龙大阵,可是现在,封龙大阵和当中 的要点,全都摆在他的面前。 店主答应请求,三日之后,张大千借得购画钱款再到店中,而店主却告知已为张少帅以六百大洋购去。张大千遂不作他想,但是郁郁不乐多日。 随后,告死天使就全力感知起这一击所造成的结果来,只是……效果并不是那么好,毕竟那人藏身的地方,是魔网未曾覆盖的东方,她无法通过魔网来监控;而风飞扬的神力,用在遥视、监控方面,也有点不大好用。 “你觉得有用吗?”王泽林冷笑了一声,用看傻子般的眼神冷冷看了对方一眼。 第358章 识人辨才之道,可有心得? 翌日。 李世民是在一阵微妙的通透感中彻底清醒的。 窗外鸟鸣啁啾,晨光透过窗纸,将暖阁内映得一片柔和清亮。 他维持着半坐的姿势,仔细体察着身体的变化。 左腿腿伤处的痛楚确实消减了大半,不再是那种沉甸甸拖拽着意识的钝痛,更像是隔了一层棉絮的轻微不适。 更显著的是精神,仿佛淤 洛寒霜只感李一生不知何时起便是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然后她便是感觉到,她的玉颈之处,李一生的手掌已经握了上去。 这时,岳昊身边一个长老踏出一步,想要去帮吴东,岳家的人在此出了奇耻大辱让他有点受不了。 江尘的身手他可是亲眼见了,岳家老家主,天南数一数二的人物,都在江尘手下撑不过一回合。 波澜涌动之后,一切重归正轨,签约仪式如期进行,秋若雨与苗慧英作为华远的代表登上主席台,双方经过确认条款无误,梅与秋若雨分别在合同的甲乙双方签上了大名。 “凭这血族大阵顶多也就是拖延一时半刻而已。”作为离尘三重的巅峰强者,托雷自然能够凭借感应,大致判断这血族大阵的强弱。 “走!a字楼还没搜完呢,还有五厂房的包也没舔呢。”王昊喊道,还是选择从k字楼南门跑过去。 而在同时,沈工也没有闲着,手掌在储物袋上一拍,一只散发着黑烟的骷髅布幡,疾速飞了出来,悬在面前,展露出滔天的鬼气,即便是胡啸,都不得不侧目。 “不好意思,宠物不可以上车,请您谅解!”专车司机不好意思的说道。 “玄老,其实刚才都是他计划和操控的刚才那一战,您应该夸奖他。”王冬指着霍雨浩说道,很没义气的将霍雨浩“出卖”了。 看到刘致泽这副淡定的样子,曹信差点喷血,特么的,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装逼,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弄死他了。 白莫歌从未听陈王说起这些,不由又惊又诧,却绝不怀疑陈王所言,知道陈王从不虚言夸张。 纸张的一角被重重地折出一条皱痕,金夜炫不自觉地定住了自己的身体,不敢相信地抬起了双眼。 当萧寒将关于企岖职工权益现状这份资料一摆开,虽说其也涉及到国营和集体企业,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不是萧省长主要意图,萧省长更为注重的是那些外资或者私营企业,因为不管怎么说,就工人权益来说,那里是重灾区。 “到底是什么意思 ?”袁洪心中明白,这两句黑龙不能理解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这红丸乃是鸿君老祖用来节制门下几大圣人的秘密武器,可以说是天地间最大地秘密,若不是自己来自后世,也是断断不会得知的。 “就算这个事情情有可原,但其心可诛。”钱丁洋的大手在空气中狠狠砍了一下,让赵政策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感觉这一手刀就是对准自己脖子砍的。 “这个出发点简直就是没道理嘛,为什么会这样看”?郑老神色十分严厉,看着萧寒问道。 我自嘲地冷笑了声,抱紧了手臂,缓慢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坚定。 “叹…你们两个也真是的!”忽然张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我手中的碗放在了柜子上。 这一刻,庄万古到达了冀洲城下,银发、气质淡然地中年男子,便这样静静的站着,看到这中年男子如此安静的站着,城头不平静了,站在城头最中心的是苏护,身边则是他的儿子苏全忠。 第359章 莫非便是此子自身? 翌日清晨,李逸尘照常入宫点卯。 他在文政房处理了几位属官拟写的关于鼓励关中农桑的条陈初稿,提笔修改了几处。 接近午时,一名青袍吏员轻叩门扉。 “李中舍人,房相遣人来请,请中舍人往尚书省值房一趟。” 李逸尘放下笔,心中了然。 应是调研之事有了定论。 他整理衣冠,随着 这些人马上就要死了,却没有几个求饶的,反而以凶狠狰狞的目光看向李勋等人,直至他们被拉下去,全部处死。 所以邱枫烈自己就不管什么,直接按口味加盐来吃了……直接有了盐之后味道确实提升了不少,之前那种“土豆泥”也能更美味了。 我也不知道卫虚画的是个什么鬼,反正他画在符上的那个符号,看上去歪歪扭扭的。 若是能有些时间,让他把体内的内力熟练掌控,铁风自问,那时再与那雾先生未尝不能一战,至少不会像那时那般一击即溃。 不过张绍庭却闭过气去,一旁家眷和仆役连嚎连推搡,张绍庭这才悠悠转醒。 身为史诗巅峰的强大战力以及拳圣职介所带来的生命值加成,首席在被比蒙正面重击下并未当场身亡,而是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存活了下来,但也命悬一线。 恭冰之前离开的时候,国家军队才刚刚进城没多久,那会人形怪物大概都还没完全消灭殆尽。 他们都意识到了,渺苍天是想借着大阵,榨干他们最后一丝的力量,用以抗衡那最后一道金芒。 林羽马上尝试着利用妖妖灵抓妖旗传递信息,惊讶发现还真的啥都传不出去了。 水泥石块碎裂,莽狼再次吐出一大口鲜血,撞在了一辆轿车上,将挡风玻璃撞成大片冰裂纹路。 他丝毫不怀疑那家伙会有何等的下场,亚卡人的身体素质虽强,但是还没达到能够再宇宙中不依靠任何的防护装置就能生存的地步,所以战斗服和头盔这两样东西还是非常重要的。 而夏新就属于那种会拼命护着自己妹妹,不让妹妹受一点伤,只会提供正面的信息,不会带给对方任何负面情报的类型,所以,他连自己的处罚都没说,他只会尽全力的给妹妹一个阳光,美好的环境。 看着在球场上力挽狂澜的刘明,她的眼睛不禁湿润了,有委屈、有后悔、有落寞。 付了钱走出面馆,脑袋里带着种种疑问在市区里毫无目的的闲逛了起来。 “欸。怎 么涟你也这么说。”明石有些气恼的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卢克拍了拍座椅。 我真是庆幸我今天穿了防弹衣在身上,不然我就真的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甚至,我开始怀疑,这世上到底存在不存在这么一个墓穴,到底存在不存在一个豢养灵兽的大拿。 “呃……其实是这样的,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是如此,即使你把他们全都杀死,只要你的身体一离开那个房间,他们的房间里的怪物都会立刻复活。”前辈道。 我脑海中的这个凌芊芊是闭着眼睛,真实到我甚至能‘看’到她的眼睫毛,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在这十里八村的,少离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所以柳大红对少离打她这件事,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呆愣愣地看着少离。 凌漠的眉头非常不悦的皱了起来,想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竟然在他忙碌的时候,闯进来。 第360章 并无虚妄荒诞之处。 三日后,贞观学堂“调研旬日”的第一阶段结束了。 四百名学子在东西两市奔波了三日,分组走访了布帛行、药材铺、茶肆酒坊、大商号。 也观察了市署胥吏收税的流程,记录了不同货物的税率,探问了商户们对税制的看法。 甚至暗中记下了几种常见的偷漏税手法。 这三日,长安东西两市出现了前所未有 杜雯雯把东西放下之后她看着程娇说道,“你在做菜吗?,走吧!我和你一起去。”程娇微笑的看着她点点头,两人就这样走进了厨房里。 旋风,风暴,冲击!霍动用这三个技能越来越熟练,而且霍动有个魔法水晶,成片的魔法下去,也才用了魔法水晶一半的魔力,这种刷怪方式太爽了。 他先是饶有兴味的看看罗云,然后看看兰朵朵,最后目光落在兰朵朵手里的不明物体上。 门并没有受力,却自己开了,这要是以前,吴宇一定会惊讶不解。可是自从在寿衣店跟于辰学习了一段时间,也算是了解了一些。 “叫苏哲是生死兄弟曾经救过性命。”白玉清神色郑重答。知们白家和黄家关系见不得人所以必须苏哲和关系往死里说只这样黄旭才可能接受苏哲。 放下了手中的发卡,那股刺鼻的血腥味立刻消失不见,吴宇好似脱力了一般,缓缓的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孙晓奚所在是床边。 “我还有事,先走了,这房卡你拿着,按照上面提示去新手村外面找,很好找。”林轩挥挥手,和甲壳虫道别。 吴昊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心绪不宁,这两天自家玻璃被砸,他更是觉得心里压抑的很。 就在孙妈妈想要拉着孙晓奚离开的时候,算命先生突然朝着孙晓奚身后的空气中拍了一掌,就是这一掌才让孙妈妈和孙晓奚觉得算命先生是真有本事的。因为孙晓奚和孙妈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后空气中似乎有东西被击飞。 凌晨睁开眼睛,体内凝练的气流,要比刚才大了不少,依旧储存在丹田之处!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骨牌,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反应。 “你…咳咳~咳~”千傲话还没说出来就咳嗽不断。奚宁心疼的走上前,眉头紧锁,手一下一下的为他拍背。 心底一阵哀嚎的乐如意,看着自家二爷一脸慌张的为自己忙来忙去,可面色却毫无愧疚之心,顿时怒了。 “好啦!把这些人类无法享受的美食都拿去倒掉吧!”说完他卷起衣袖, 打开朔料袋子里剩下的食材,挑选一些出来放在自来水下冲洗。 “哈,哈,哈。”耗费了神力的她长着嘴巴呼出浊气,眼皮酸涩的又要昏去。 平时的饭桌上,吃的最欢乐的乐如意,也因为裙子事件而勉强扒了两口就蔫蔫的回到自己屋子里面去了。 就算赵云不喊,也没多少人敢阻拦如此众多的骑兵,赵云这一嗓子完全是为了耍帅。 战船穿过域门的一瞬间,所有人几乎都短暂的失去了意识,说不出来的感觉。 心里纵然有再多的疑惑和不解,也因为进入这大殿之后,看到吴晗紧绷的脸色,还有江逸辰那虽然依旧淡然,却面色多了一副沉稳的样子,乐如意的心也紧绷起来,甚至不敢抬头。 郝栋一发话,手下的人统统把白布一掀,露/出那二十五具,大都不成人形的尸体。 第361章 平衡,永远是最难的。 贞观学堂的明伦堂内,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四百名学子结束了三日实地调研后,第四日开始分组整理见闻、撰写文章。 但第五日,当各组的初步报告汇总交流时,矛盾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最初只是几个学子在课间争论。 “赵兄,你那组写的‘商户税负已属合理’这一条,我实在不敢苟同!” 甲班 上官羽方才的温和姿态竟然一瞬间变了个样,话语不乏挑衅之意。 顿时天空中几股闪电击了下来,那些潜伏在土里面的人一下子全部都被现身出来了,“轰隆”一声地面下直接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这实在也太可怕了吧。 他拿起资料,浏览起来,外公,两个舅舅,五个表兄妹,其他杂七杂八的他没有继续看。 “淮城,你是不是很夏盈去米兰玩,就不管人家了。”江母大半夜接到宁夏盈道委屈的电话,顿时心疼的不得了,立马就打了电话给江淮城。 “教主,您虽武功盖世,但既然老教主交代我们四人与教主共同治理凌云峰,我们理应为凌云峰着想。”孙无言道。 两人拉拉扯扯的远去,声音逐渐消逝在飘散着微微花香的晚风中。 扫视了一下四周,见那些黑衣男子和随幽竹一块出来的姑子们都愕然的杵在原地,身旁的倚翠也是呆愣的看着她。 在赵明入定之后,赛华佗睁开眼睛,那里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皇上,奴婢不敢有所隐瞒,粥是红萼姐姐端给奴婢的,那之前,奴婢看见……看见……”菊香吞吞吐吐的开口,溜圆的大眼睛闪烁的瞧着慕容晴莞。 几位长老没有跟去,宁江跟着月怜溪,来到了掩月宗的后山,在这里见到了一位老人。 陆少曦对此了解甚多,因为他也是其中一个参与者,燕都好几个血色骷髅的干部就是他带着凛悄然出手干掉的,只是他出手隐蔽,事后又有秦如绚的人帮忙收拾残局,倒没让人发现,无惊无险便增加了两枚真气内丹。 岑碧青无所谓地笑笑:“她有分寸,没有伤及人命,只是被吸了些精气,调养一段时日便好。”至于这段时日有多长,就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清……清淡么~素素囧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就不许他闷骚么!”其状犹如护食的老母鸡。 他也不介意,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并不想和吕青禾牵扯上过深的关系,萍水相碰即可。 秦如绚 刚迈出的步子一下子停了下来,她霍然回头望向陆少曦,眼眸里闪过奇异的色彩。在凝视陆少曦一会后,她忽然嫣然一笑。 “母亲可有什么事么?”二夫人装得极平常,但是眼中不免闪过一丝焦急。 陆铁和天下的父亲一样,不擅言辞,也不会把“爱”挂在嘴边,但他们骨子里对孩子的疼爱,总会在不轻意间流露出来。 这位威海公一路行程情况,已经传到帝都。雷厉风行的血腥手段,引起朝野震动。也足以让吕厚道这位礼部大臣,不敢有半点怠慢之心。 顾筝虽然不后悔将计就计的设计了岑四娘等人,也不会觉得自己愧对罗夫人等人,但此时此刻她却还是愧于和太夫人对视,只将脸贴在太夫人的膝盖上,等待太夫人开口。 其实老傅话语里的暗示说的很明白:明年八月之前就别指望见面了,他们在国内,或者是某个地方有新的任务。 第362章 为政三要 两仪殿偏殿。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将殿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李承乾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工部呈上来的奏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 奏报是关于那架“高转筒车”的详细说明。 工部几位工匠联合发明的这种新式水车,在京畿一处山庄试制成功后,工部立刻绘制了图纸,编写了制作之 难怪了,自从她跟龙擎渊互许终身,他就一直维护她、宠着她,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但唯独在她生母这件事情上,他始终态度不明朗,能拖则拖,原来他是有意为之。 “废物,难道就不会用这张狂等人的命来威胁他们?”李瀚一瞪。 没错,前世做为特工,她除了做为特工该有的本事技能之外,还有一项家传的技能,就是用符。 大人不像孩子那么好骗,看丈夫的眼神,再看翻到在地上的桌子,她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林修将所有灵力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点,再以叠浪枪法的技巧打过去。 “让他先自己反思反思。”梁绿珠二话不说,这就往外头走,倒也管不得梁大海叫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咳咳咳——”辛多夫被冰冷的海水直接冻醒,现回了人身,希格和路法西连忙把他拉上木筏,但辛多夫却是半昏迷状态,躺在冰冷木筏之,奄奄一息。 当梁绿珠和吴歧坐上前往清水村的马车后,梁绿珠这才发现车里面堆满了东西,倒像是要给人送礼的一边,本想问问他该不会是送到自家去的,可想了想,又觉得这未免自作多情了一些,只好作罢。 梁绿珠咽了一口涎水,只瞅着杨荣跟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缓缓地往这边走来。前阵子听人说秋莲嫂有个亲侄子叫赵玉瑾,刚刚当了安县的县令,难不成这人就是赵玉瑾。 “他买的。”梁绿珠淡淡的回了一句,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 楚无礼神识强大,感受到周围的各种气息,所以他很镇定,以正确的方向带路,避开了前来的妖兽,继续望着妙语森林内部行进。 赢修和苏苏把戒指交给神殿门口的老头,老头让两人在选一把钥匙。 虽然‘宇智波斑’动手的突然,但是一直将注意力关注在他身上的野原琳,立刻调来一具傀儡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呼!呼!呼!……一拳又一拳,那势大力沉的拳头不得不让野原琳不断闪身躲避。 修真界的丛林法则是赤裸裸的,比世俗 界更加的残酷,更加的无情。 “好说好说!”看了下交手的双方,张硕只是稍稍沉吟,便抱拳离开,没有上前去抢人头。不说抢到人头,击杀后不一定会获得多少收获,要是没有抢到人头,反而又得罪了玄冥二老,那可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忽然,公孙沧溟那被鲜血覆盖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笑得很开怀。 对于那天被张坤刷了面子,王医师其实一直耿耿于怀,只是一直没抓到合适的机会而已。 阿奴成为噶尔丹的皇后之前,是他大哥的夫人,所以噶尔丹对阿奴除了爱之外还有相当多的敬重,阿奴被俘让噶尔丹肝胆俱裂,难以承受,同样,她的归来也让噶尔丹喜出望外。 男孩子有时间打的头破血流,可往桌子上一做,几杯酒下肚,又开始称哥们了。 正当他走过去,准备捡起瓶子之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身体不受控制陷了下去。 第363章 何为‘民\’? 夜色深沉。 两仪殿偏殿内的烛火已经续过两次,值夜的宦官悄悄添了灯油,又将灯芯拨亮了些。 殿内依旧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李承乾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边缘的规律声响。 他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方,是六个格外端正的墨字: 务本。 一颗硕大的人头,骨碌碌的滚落到地上,正是那丁府叔祖的模样。看他瞪大的双眼,就知道他至死心中都有着无限的恐惧。 到底是魔鬼身材、天使面容呢,还是魔鬼身材、魔鬼面容呢?熊启很是期待,心中非常希望是前者。如果是后者……熊启觉得自己应该为了刹帝利国民的安全,旅行一名军人的职责,替国民除魔卫道的。 “宁儿。”还未等到长宁走近门前,江氏就急急地跑了出来,只是穿着白色的中衣,披了一件嫩黄色的披风。脸色有些憔悴,发丝微乱。 悬浮车那良好的隔音效果没能阻挡住那巨大的爆裂声,相反,那深入的巨响在车内有限的空间内折射,震得熊启双耳一阵轰鸣,一时间竟产生了眩晕感。 急停的斥候回过头观望的一刻,恰好看到自己‘射’出的一箭刺入几十米外敌人‘胸’膛的一幕,仅仅传来一声闷响,只见敌人仰面栽倒。 托托莉愣了愣,撇了撇嘴巴,就转身向外面走去。老爸老妈不在家里面,似乎也没有进去的意义。天知道碇源堂有没有弄有什么埋伏。好吧,就算有也不怕。 被击碎的内脏碎片和血肉散落了十几平方的面积,让现场异常的恐怖。 或许是受到此泉的影响,大厅内雾气翻腾,温度明显比外界高出许多。 当然,事先毫无防备的罗马军团不可能不付出代价,当一份份加急战报如雪片似的随着骑兵斥候驰入远在伯尔尼的前敌指挥部时,接替了奥卡的职务负责前线态势的罗马将军的愤怒咆哮声,整个军事指挥部内都能听得到。 但叶白又有点想笑,那童桥分明中了自己的手段,根本就不可能再硬起来,不知道他的手还能不能给他带去兴奋感觉。 “皇,不知为何这一次族会,太上长老会有这样的意思?”雪褚也是一脸疑惑,在场的一众强者,怕是只有狼皇三人知道,那些知道的长老今天都没有过来。 没有幻梦的纠结,白羽凌却是立刻就决定提苍穹火莲,神圣之焰很珍贵,但除必要时刻基本是用不到,换来幻梦的提 升是绝对不亏的。 “萧儿……”听到情深处,含笑没有多说,只是紧紧的将她拥在怀里,彼此倾听着对方的心跳,以及脉搏跳动的声音。 当看清了来着的眉目之后,插在裤兜里面一直抓着贝雷塔手枪的手慢慢的松弛了下来,右手慢慢的从裤兜里拔出来,眼神狰狞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保安。 就在这时,子溪,莉莉回来了,一坐下便唉声叹气埋怨,不是太贵就是不合心目。 “我们只办婚礼不登记,我叶白的家事,谁都管不了。”叶白轻松的道。 像老者圣官这种年纪的人,在光明大教堂的教义的熏陶之下,多半会将这处教堂看得很重。 褔缘在冥冥之中天注定,几年后她才明白,今天丢失了什么,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个闺蜜的家族,搭上陈星海这条船,乘风破浪,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第364章 望诸生细思之,深研之,践行之。 明伦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四百名学子,四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讲台上的太子李承乾。 那些目光里有茫然,有困惑,有思索,也有隐隐的期待。 李承乾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们习以为常的认知锁孔里,却怎么也转不动。 四民之分,古已有之,圣贤所定,难道有问题? 可太子的诘问 史蒂芬一进入密室便是不由好奇地打量,这里面有许多的囚牢,但最醒目的还是密室深处的巨大镣铐。附近的牢笼都被打开了,还能看到一些怪物的石像,应该也是被石化灵气给干掉了。 罗猎笑道:“抱歉,失礼了。”他抽出一支香烟递给了安藤井下,看着那香烟缓缓飘浮而起,当香烟平稳在虚空中之后,罗猎打开火机帮助安藤井下点燃了那支烟。 ——晚上六点,凯悦大酒店最大的宴客厅高朋满座,政商名人悉数出席,上流社会圈子里的人,基本上都到齐了。 戴维斯科特拿过字条,只看了一眼,便惊诧地瞪大了双眼:“汉斯?”虽然戴维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一声汉斯叫出后,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吴杰的唇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回去的路?过去对他而言已经太过久远,他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漫长而孤独的路途他甚至不愿回首,他和罗猎,和龙玉公主完全不同。 久而久之,这件事情也就这样被人淡忘了。那六件神衣,也成为了玛法大陆上传说中的至宝,只闻其名,不见其身。 这足以让祂发生彻底的蜕变,一跃成为真正的上古邪物,但是祂必须要等待机会,因为目前主宰整个战场的是可怕的死兆之星。 地面轻微震动,紧接着一道道黑影从地下钻了出来,迅速地将他们给包围了。 数声倒地声响过后,二人手上旋即多了两把铁刃,以及几串其他牢门的钥匙。 “我相信莫大哥一定是有苦衷的,再不就是被人控制了,你看陆啸不就是个例子?你能理解陆啸,为什么不能理解莫大哥?”楚水谣虽然不愿意提及陆啸的名字,但还是以此来解释给慕云澄听。 这时,恶风才发现面前这家伙攻势凌厉,急于取胜,根本就不去提防他的霸王镰。黑枭的双斧挟带着‘呼呼’的风声,在恶风身体的周围飞舞,有几次甚至贴着他的肉皮滑过,让黑煞星惊出一身冷汗。 “爷爷你一直都在?”柳忘情一听这话,顿时泪水夺眶而出,她好后悔,后悔自 己年轻时的任性,害得家人如此担心。 闫胜利很想放几句狠话,可是想到顾北城刚才的威胁,他心中就有些犹豫不定,因为没有人比闫胜利更清楚,沈春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前都是有仙婢帮她梳头的,现在家里别说是仙婢了,就是一个仆人都没有。 “什么狗屁巡游,我看他是已经逃走了吧?居然会下这种命令让我去送死,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不会去的!”刘秀愤怒地吼道。 “这是个好人选!”李坤闻言一张嘴,将嘴里的肉喷的到处都是,拍手叫好。 “平身。”慕容霆的声音明明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有雷霆万钧之势,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真的,那他真的得好好考虑了,就算答应,那也得为自己谋取一些福利,至于身份问题,上院执事就上院执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365章 勉为其难地承接了吧。 夜色,深沉如墨。 两仪殿暖阁内,烛火通明,将李世民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手指按在那份密报上,许久未动,纸面已被体温焐得微温。 王德垂手立在殿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感觉到,今夜陛下心中的波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剧烈得多。 李世民的 “谅你也不敢!”杰强重重地哼了一声,同时依旧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 灵翕垠坐在床边摸着肚子,似乎吃饱了的样子,但其实什么都没吃。 骆玥信他说的前面所有的话,因为她也见到了易傲天,但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阴谋太大了,搞得她也很懵懂。 她着急的穿好衣裳,打坐起来,身体的灼热慢慢消退。她的身体已经彻底透明化,除了衣服还能用肉眼可见,人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这话说的安钰有些脸红的低下了头,看起来这个安钰的性格不像她母亲一样火辣,反而有些腼腆。 一阵抵抗后,那些气慢慢变少,一个熟悉的人目光呆滞的走了过来。他手中凝聚着一个金色的剑,毫不犹豫的攻击骆玥。 “妈?怎么了?”陈东看着慌忙的林春丽问道,不出意外的话,绝对是林春花又在七海门惹了什么麻烦,不然不可能这么慌张。 大家一起去百色镇看看沈泉一家的,都因为墨教立足未稳,又时有三合会的人滋绕,才没有早日却会沈泉这个老东家。 苏守望也知道,这份大礼不会送得无缘无故,更不会是所谓的“礼”。这里没有产婆,也没有任何待产的准备,只有那心慌慌的尖叫,像要炸开那座花洞。 林尽,便得一个天然洞穴,宽阔无比,洞深无限,急切间,也不知道通往何处? 赤红那边,那个天蓝对他所说的话,似乎和叶绿对子芪所说的一模一样。 “给你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一个月后就是魔法学院晋级测试,能分到什么样的班级就看你自己的努力了”院长虽然语气略显严肃但,但好像还是给了张天一个机会。 他们也仅限于调查,不敢贸然出手,想必应该也是惧怕犯罪者联盟的力量。 青龙学院的入口就在广场的尽头,此时正有几名值班的学生在门口守着,摸了摸身上的青龙令牌,张天便径直向门口走去。 此时的徐阳心中充满了初入仙道的喜悦,翱翔九天之上的惬意,怎一个爽字了得 。不多时,隐约有轰隆隆之声入耳,绕过一座山峰后,美景尽收眼前。 白色鬼域内,骷髅人的两侧又是两道白光乍现。是一具额头上有刀疤的骷髅人和另外一具脖颈处戴着一条金链子的骷髅人,它们是鬼谷瓒的三命同归骷髅人的另外两个。 老人这么重要的人物,真的要让这个年轻得不像话,自称是医生的家伙来给他看? 体育馆下水道在体育馆与大学食堂交界处的花坛里,就是那里堵住了,一行五名男学生蹒跚前进,暴雨阻碍了他们的视线,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摸到花坛处。 “别别,你这劲也太大了,我都要散架子了……”蒋恪赶紧笑着摆了摆手。 塞哥瓦尼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却是卡里阿斯那一张满是嘲讽的脸。 这一刻,所有人的都是面目狰狞,五官扭曲,哪怕是彭乐诗秦可等人,也是死死捂着嘴,瞳孔这种不停反射着刺目的闪光,耳畔间的刺痛,似是随时将会刺穿大脑。 第366章 突然说教起来? 税制改革。 李承乾看着自己的写,陷入沉思。 这事,该动一动了。 但如何动,何时动,却需谨慎。 任何新政的推行,关键在于地方官吏的执行。 而官吏们的态度,往往取决于上意是否坚决,方略是否周全,利益是否平衡。 或许……可以先在贞观学堂里议一议? 那些学员来自各地 但感激怎么能换成感情呢?这不仅仅对吴桐的不公平,也是对自己和秦黎瑜的不公平。 临走之前我看了一眼躺在血泊里的头狼,它眼睛都还没闭上,干净的灰白色皮毛衬着月亮的冷光显得分外寂寥,身上的那一滩血格外的触目惊心。彩云从后面走过来道:“别看了,这是命,进去吧。”声音听起来很悲切。 夭华也没有说话,与澹台玥对了一眼后,目光有意无意落向仵作。 死又有什么好怕的,难怪多年前,洛清为了能和她夫君相聚,连死都不怕。 在闭关之前,我还是按照老规矩,‘弄’了一个定时炸弹,时间一到,炸弹就会自动爆炸,然后将我吵醒。不过每次都会吓得我心脏狂跳。 果然听到她语调一转,变成娇滴滴地,“紫狼哥,你尝尝我娘的手艺呢,这块肉肥而不腻,很是好吃。”这话说得差点让染青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兰馨。”罗恒远痛苦的呻吟着杜兰馨的名字,兰馨我到底该怎么做。 那道目光太过凌厉,萧浣溪感觉喉咙一凉,手抖的几乎握不住簪子。 前面数落了荣佳佳一大堆,在陆瑾言听来不过是一些无聊的事情,可是看韩浩那样子却像是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他觉得他非常可以理解为什么荣佳佳对这个家伙爱答不理了,现在他就是这样的感受。 一时间,处在空间钥匙四周的不少天帝被斩杀,落在祭坛当中后,化为了能量。 撵车内坐着的身影,自然是金安金仙,宛若矗立于众生之上,这等场面、气概,莫说是浮云大陆,即便是放眼东胜神洲,也没有三人能够有这样的排场了。 自从余海事件解决之后,王青就暂时没有离开摩纳哥,一直在这边处理青训学校的相关事务,这次接到王青的电话,云盛猜测应该是那边的事情。 龙公蛇婆孟依然,三人立刻走来,龙公一挥手布置下魂力屏障,隔绝声音。 艾菲特也感受到了何晨光的威胁,因为不仅是在捏着他的大 腿,更重要的是拿着手术刀在他的脖子,后面比划着。 “原来如此!你果然不属于这个世界”其实穆苍早就怀疑花月羞不是元武大陆的生灵。 天仙人物,意通天地,一个念头,便能够在天地间以规则的力量呈现而出。 好在荀天已经把影子空间技能交给了他,足够躲避大多数危险了。 艾莉亚这一次变得认真了。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长剑砍向了苏源。她没有学习过任何剑法。只能凭借本能乱砍。而苏源则是单手轻松的隔开她全部的攻击。 最终,荀天感知到在荆棘之下貌似有一座全部都是由骷髅建造而成的城堡。 言落,强大的威势将天地元素席卷而起,只见天神真身的右手手指轻轻一弹,一股恐怖的冰寒之力便是爆发而出,掀涌而起一波又一波气浪便是朝沙加席卷而去。 第367章 清饮涤烦,学思明净 孔颖达端起茶盏,并未就饮,沉吟片刻。 “陛下的《为政三要论》,逸尘可曾细读?” “已然拜读多遍。陛下高瞻远瞩,提炼精要,下官深受启发。”李逸尘谨慎答道。 “是啊,‘务本、务教、务民’,言简意赅,切中肯綮。”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亦在学堂大力倡行。此乃国家之福。” 孔颖达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半包纸巾,这还是上次贝蒂那个主持人朋友laura用剩下的呢。 那他就只能捡起安切洛蒂的战术,在此基础上进行修改和缝补,使之更加适应自己的战术理念。 他匆匆的将剧本过了一遍,又向她请教了一些疑惑的地方之后,就起身告辞了。 “呵呵……你有本事就都喝了,就你那点儿酒量谁不知道咋的!”宋福笑着对海哥摆了摆手,走进了海哥父母的房间。 敲门声从急促变得缓慢,宴离月干脆就不敲门了,踹门总行了吧!? 没办法,两人不在一个城市,平时都挺忙的,加上李昂国际比赛日有时间的时候,迪马利亚又飞回了南美去踢国家队比赛。 原田先生先是鞠了一躬,然后“马鹿马鹿嘎”、“稀里糊涂哒”的白呼了一通。 在卓不凡深入浅出的教导下,战智湛又懂得了决定景物影像清晰范围的景深。 如今这金马利和金利来更不知所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雨,竟使这“魔鬼双兄”顺利逃脱,怎不令人懊恼?他本想抓得一条活口,用以问清他们的幕后真主,这下全泡汤了。 可惜这种跨时空的对比自然是没法没法成行的,所以现在皇马和拜仁的对决就是当世最受关注也是最顶尖的两支队伍的比拼较量。 那头半虚级别的暗虚生灵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不少黑色的血肉翻滚出来,有的甚至可以看到骨头。 姜预脑海之中闪过一丝疑惑,能够让暗虚王收手的,必然是实力极高之辈,过去整个罗虚大陆都不见得有这样的强者? “若你有心,那我便传你最强战技,若你无心,那这最强战技你便不要放在心上。”灰发老人说道。 村主抿了口水,再等着心跳回归正常。他抹了把额头,端坐于凳上。 一直守在远处的两个黑甲壮汉,见朱天蓬望过来,也慌乱地跳入河中,只听到“扑通、扑通”两声,两人就在河水中沉没不见。 昼夜交替之时,西北风正刮的紧, 天空上,只有几颗星星睡眼惺忪的眨着眼睛,但谁也没注意到,天空的星星似乎多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低。 他随手一甩,那孩子就脱离布匹,被丢了出去,就像丢一块垃圾一样。 “各位不用麻烦了!帝君不知道什么时出现在叶晨后面,突然冒出一句话。 “去反省!看看你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荒唐之事!以后该怎么做!如果还是死性不改,那么,家里的所有财产,你别想得到一分钱!”落无霜冷道。 天剑山之所以成为天剑派的山门,完全是有原因的,若是天剑派被攻打,除了现代热武器之外,要想攻到山顶上去,无疑是极有难度的,这里易守难攻。 其他的刺客面面相觑了一眼之后,便是一同的涌上前去,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大刀,朝楚轻凝和楚长歌他们砍去。楚长歌足尖点地,转了几圈之后,手中的长剑灵巧的刺入其中一名刺客的心口。这些人还奈何不了他楚长歌。 第368章 朝野震动。 两仪殿,偏殿。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 香炉中青烟笔直,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李承乾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文稿。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目光专注,时而停顿深思,时而提笔在旁批注几个字。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尘走了进来。 “这位先生,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罗伯特·菲尔德,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儋州属于边缘荒蛮之地方,在他到来之前可谓就是一片化外蛮夷之地,人教未开,因此他倒也真的极大扬了“在其位谋其政”的优良作风,很是认真的做着他觉得能做的事。 陆云飞,更准确的说是田海成,当他和田野到了美利坚的时候,因为时差的关系,时间依然是下午。 别看只是一枚低级的尸丹,其中蕴含的精纯灵力却是一点都不少。 他试着往前走,陆云飞那个混蛋果然没有骗他,既没有放黑枪,也没有栏他。 陆云飞拿过钱包,仔细检查了一遍,里边的现金和那枚玉佩都在。 刚才在那边,陆云飞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果然是一个已经疯了的魔鬼,死不足惜。 “鸣剑宗的弟子,今日有人侵袭我们鸣剑宗,我们应当如何!”楚天泽目光睥睨。 诸多攻击已经来到了那人身后,下一刻他即将殒命,没有一人关心他的生死,只在乎自己离宝物的距离是否在缩短。 “李先生,你不要我,父亲和哥哥一定会很生气的……”戴丝说着,身子一挺,直接就粘了上来。 那七十万叛军当中其实早已经有人想要缴械投降了,面对如此层次显然已经超脱了凡人境界的战斗,他们不过是如同蝼蚁一般的存在罢了!才刚见到林宇抛出橄榄枝的乞丐蛋子们,皆是仓皇跪下以示忠诚。 却说冷华庭,在屋里打坐调息了一阵后,始终觉得心神不宁,莫名地就感到心慌意乱,他骤然自床上跃起,换了身夜行衣,又戴上了面具,打开窗户,一个跃身便飞到院里的大树上,强自提气,几个起落向孙相府行去。 姬考一听这声音就是一愣,但心头更是一苦,暗想这不是成心与自己过意不去不是,但现在子竹身份已经是明了,姬考却也是知道其中要害,见着子竹走近,就是跪拜下去。 刘云飞没有时间揍这个家伙,即刻朝妖‘精’‘诱’‘惑’旅馆出发,希望能够在那里 找到一些凤凰‘花’去向线索。 五天的赶路中,距离天道城也越来越近了,这时的江辰显得格外兴奋,这还是他第一次要到大城市中去呢,不知会是一番如何景象? 秦无双面无表情,双臂一扬,从空落下一道金光,将她沐浴其中,挡住周身狂暴的拳劲。 “好,一言为定。”秋境高兴的道,她当医生是爱好,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赚钱,陈一刀给的工资高,而且还有股份,她当然选择给陈一刀打工。 却不想,这时候,那青龙石突然震天狂吼,丰乐也是意念一动,脸色巨变,从来没有想到,这般龙腾铠竟是突然之间那两者之间的意念竟是在逐渐减弱,当下便又是察觉那被龙腾铠缠绕住的斑斓虎,此刻正是在发生着变化。 玄都师三人听了龟灵圣母之言,面色一变,然后皆是警惕的看向龟灵圣母等人。龟灵圣母话中之意他们又何尝听不出来?想要承诺,可又心中着实有些担忧。 第369章 陛下那儿……也快没了。 清晨,长安城各坊的报童扯着嗓子喊叫时,那份刊载着《贞观税制渐进改革诏》的《大唐旬报》和《大唐政闻》,已经送到了各大府邸的门前。 崔瀚是在用早膳时看到报纸的。 他刚端起粥碗,管家就捧着报纸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家主,今日的报纸……头版头条……” 崔瀚放下碗,接过报纸展开。 皎洁的月光悬挂在天际,星辰闪耀着亮点点缀着漆黑的天幕,洒落下点点光辉,虽不能光芒四射,照亮苍穹,却仍然是这样的耀眼。 车厢内没有人喝骂。更没有人不满。有地只是钦佩。许多人甚至羡慕这个车夫。至少他还有一辆马车。可以为河边地百姓尽一份力。 即便是恶魔主君狄摩高根陛下也是无法引导深渊意识来为自己攻击敌人,也只有邪眼帝君这种邪眼一族中的顶级强者才有这种能力。 这种灵魂之线也只有神明这样的存才能够看见,至于恶魔这些存是不能看见的。 一道朦胧的光线从电脑屏幕里she出,形成一道光线,将被击晕后仰躺在电脑椅上的刘晓宇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随着疯狂头颅的一声暴喝,狄摩高根的触手急速的变长,直径的向着一位海姆化身插去。 智慧生物只是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他们生存在四维的宇宙里,而宇宙中,各个星球,各个星系都是一种生命,都存在着意识体,他们生存在其他的维度之上。 魏炀从黑暗同盟据点出来后,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依然不少,大多都是这次前往兽王城的各族族人,看来布鲁克也是有一定的经济头脑。 一个阴沉地仿佛要滴出水来的声音歇斯底里般爆发出来,然后,血光被虫兽一扑而散,露出其中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不是凌陨还是谁? 直到严纲上岸,翻身上了马背,他才发现背后衣襟已然被汗浸透了。一转身,见一艘又一艘的渔船纷纷靠岸,他才露出了解脱的微笑,剩下的就是木筏上的白马义从们了,他们上了岸,就真正的成功。 “解刨术的事情,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白森见系统不开口,继续说道。 辰羽沁俏脸煞白,光是看着那尸虫不断在身上蠕动的情形,就让她想要呕吐,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随后,他将叶晨和风庭梧等人一手抓起,送到了神灵境的灵地里面。 再加上这些舞蹈的配合,心志稍微有点不坚毅,就会完完全全的沉沦进去 。 一个个抬头仰望天空,仿佛那天上的白云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 少年,背现万丈雷电,眸子里星辰幻灭,周身鼓荡着的灵力状若汪洋,铺天盖地,淹没寰宇。 这时侯爵和李昀辉说话的声音,惊动了周围的那些黑阴尸豹,他们开始疯狂的,向着侯爵和李昀辉这边撞了过来,一边撞击着,一边吼叫着。 李元昊那里只要一发出动静,四周的侍卫就会全部都一股脑的涌来,等待他们的绝对会是一场恶战。 而就在两人勾肩搭背的去酒馆喝酒时,一份来自二番队的调查报告已经被送到了一番队,摆到了山本元柳斋重国的桌子上。 悄无人知的时候,那片静静的躺在李察德胸口的银灰龙鳞背面,多出了一个灰白死寂的竖立眼眸,那无神空洞的眸子似乎在传递着死亡的呼唤。 第370章 让需要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李逸尘心中了然。 清茶…… 李逸尘垂下眼,心中快速盘算。 茶叶生意是他布局的一环,但原本计划是慢慢推广,先在士大夫阶层中形成风气,再逐渐扩散。 如今陛下这一喜欢,等于直接给了这茶最高的认可。 机遇在于,推广速度会大大加快。 风险在于,树大招风。 一旦这茶成为 更低!真算起来人均甚至不到十块!当然也可以理解、2010年物价并没后世那么高,而且学生也没后世那么富裕。 刘素芬就按照昨天商量好的,没个态度,“你来有什么事。”石慧昨天带着刘母硬闯自己家,今天要是态度还跟以前一样好,傻子都知道有古怪。 领头的统领疏散了围观的众人,他朝着河道里望去,只了一眼,也是露出了一副惊疑之色。 毕竟古人带现代来了,不管是谁,都免不得好奇疑惑,以及诸多情绪的。 胡雷除了是商军大将外,他也是阐教弟子,师从火灵圣母,所以喊敖晴等人师叔一点不为过,来之前敖晴等人也知道此事。 锦衣卫们神情严肃,他们看的出来卢元正和郭元裴的真实水平,一眼就看到出来,这是正儿八经战场上厮杀才有的本领。 秦铭和吴江出了青霞岛,驾起灵光飞梭,向着天河坊市的方向飞去。 此时医馆里还有邹老以及几个还没看好病的病人,沈浩自然是不能放任他们就这样冲进医馆吓唬病人。 只见除了这柱子之外,密密麻麻的大致一看,竟然足有百十号人之多。 同样的大纲给他来写,至多也就是个解决温饱,脑洞常有,将脑洞写成爆款的却是寥寥无几。 南宫娴这句话,原本是出于简单的关切,但是莫凡尘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里格外不舒服。 对于闫思蕊提出的制度,温锐思和温景天都没有意见,既然是想把公司壮大发展,那么自然要有规矩,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 九千岁如同吃到了魔鬼级的辣椒,刹那间,黝黑的脑袋变得通红起来。 终于,又过了一会儿之后,在天筑兵们的强大攻势下,最终还是有天筑兵登上了天狼城的城头——单从这一点上来说,天筑兵确实就比青龙兵强。 几人各自拿出手机设置成手电筒走过去,在大黑面前的是一座黑金做成的棺椁。 做这些东西不能像做火药弹那样用陶罐,最好的材料 还是用纸张,这次为了击退王旗联军,几乎将以前采买的纸张全部耗尽。 宁凡站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经在磕磕碰碰中变得破烂,还好那个通道中并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不然真的不好说。 毕竟,当年开设银行的那些家伙,身边可是有着国际级别最顶尖的金融家亲自操刀。 莫凡尘他们这边的动静,立马就引起了金碧辉煌服务员们的注意,前台的接待急忙打出去了一个电话,不出片刻便从里面跑出来十多个手持棍棒的看场子的混混。 这几天李大胜都没去医院看他,百乐认为吧,这就是李大胜心虚了。 洛辰熙任由她扶着自己睡到床上,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突然张开大手把天雅搂到了怀里。 难道她早已经知道了今晚他们会举办伴侣仪式?不然,几天前她明明拒绝,自己刚才忽然提出来,她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第371章 先生何出此言? 翌日,李逸尘来到了两仪殿偏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李承乾已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疏。 见李逸尘进来,他抬起头,示意李逸尘在对面坐下。 “先生来了。”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逸尘能听出一丝疲惫。 “殿下。” 李逸尘躬身行礼后,在准备好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近前,望着龙涎草的韩枫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仔细打量一会儿之后,似是心中已经确定,面露可惜之色,不过想来也是,如龙涎草这么尊崇的圣草,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外围。 此时天上传来了阵阵的雷声,我心中暗盼着那白蛇别来看这场戏,因为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如果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师傅很可能就要殒命于此,我忍住疼痛,强迫自己的大脑飞速运转,从过去的经历中,寻找方法。 对于青青说的那些风凉话,丁禾并没有感到惊讶与意外,因为丁禾知道,因为自己给她介绍对象的事情,把她给惹生气了,再加上青青本来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所以知道他说这些话并无恶意。 他刚才都听到安晴打的电话了,心里有点慌张,第一个肯定是打给安国民的。 “行了,你们坐一会儿吧,我去给你们做饭,今晚咱们三个真要好好的聚一聚,救赎事件以后,我倒是天天见杨帆,他见不着我,而王韵,也不来天宁找我们玩。”霍心溪说了一声,不过真的就是这样。 一路走走玩玩下来,两人手中多了几件稀奇玩意,腻在一起嘻嘻哈哈好不开心。 许乐也了解了今晚发生的事,至于什么情况,还需要大金牙清醒后再问。 “什么被挤下去了?”朱戬眼睛微眯,敏锐的嗅觉似乎提前闻嗅出了什么。 最后关头,韩枫打着十二分的精力,如履薄冰一般地操控着赤经灵火的输出,稍有些许的变化都有可能让这炉淬体丹逃脱不了成为废丹的命运。 “还是朝霞好,香儿就会欺负我这个哥哥。”吕洪摇了摇头,逗得朝霞一笑。 蓝姬跟红蕾远远的跟在兰亚的身后,兰亚在跟陈琅琊简单的聊了几句之后,就坐在了木启森的身边,木启森跟兰亚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原本因重古老道及时赶回宗门所带来的希望再次破灭,因为即便重古老道再如何强悍,但他所面对的三名对手,也是只强不弱。 “就在前方,大概还有 千米之远!”大宫主伸手向前一知,只见前方不远处果然传来一点点的光芒,如果不是因为九霄塔的光芒太过明亮,天生早就能够发现了。 而天生则是挠挠头,不再说话,吞食元婴,总感觉有点那么的别扭。 不错,第一拳的时候,天生并没有动用天元力,仅仅是以本身所拥有的力量挥出的一拳,而空怒却是在拳头上凝聚了真元力。 艾丽莎失望了……她没有从叶铮的眼神中看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t好在老铁给自己每天定量就是二两,每人喝了二两之后就停下来。秦风吃饱喝足,抬腕看了看时间,马上八点钟,该出发了。 “那好吧,你跟在我后面,需要援手的话我会跟你打手势。”秦风想了想,对付两个蟊贼,他还真没放在心上,只是担心两个老人和孩子受到伤害。 第372章 渴望证明自己。 “必须清楚,大唐有多少耕地,平均亩产多少,按什么税率征收能得到多少粮食。” “有多少商户,每年交易额大约多少,按什么比例抽税合适。” “盐铁专卖能给朝廷带来多少收益……这些数据,需要民部、工部、各地官府长期收集、统计、分析。” 李承乾忽然意识到,这又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数据的 “我天生就是左撇子。”傅残眼神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没有丝毫变化。 眨眼间无茗拿起梳妆台上的金簪,抬手间一道血痕从额头至脸颊,恋蝶瞬间惊住,无茗邪魅一笑,一挥手又一道血痕出现在恋蝶漂亮的脖颈。 正一转身,夕红炎已经到了自己前面数百米,步伐之妙甚至在飞廉步之上。 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真没想到你的武功这么高,几个月没被我发现。”无茗冷笑。 船苗几个来回打死几个魔物,蛮力抓住了机会一跃而起抓住了船苗。 傅寒雨长剑飞舞,不断挡下一道道黑芒,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诸位宗师只能干看着,根本无法插手。 一击得手之后,丁火瞬间逃遁,火影傀儡术变幻出一连串的虚影,在那些惊愕愤怒的黑甲军围上之前,已经窜入树林,消失无踪,黑甲军也吼叫着追了过来,但已然无法找到丁火的影子。 林媚娩拒绝,道:“你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不等墨子云在说话便离开他的视线。 琳走出时,细腻的风华环绕在她的周身经久不息,像是一层风鸣的结界,把琳轻柔地环绕其中。灰白色的树叶服饰伴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在风华的带动下翩翩起舞,俨然如丛林中的精灵。 看见那高空之中突然显现出来的身影,在场无数人顿时都忍不住神色惊变。 接着,西陵漠河分元神已然化作淡金色的星星点点,那是元神散开后的模样。 第二节的后半段,双方战成45比45平,埃里克-斯波尔斯拉叫了暂停,他要让余一尘下来歇会,否则余一尘必然会在这种节奏中累崩溃。 掉到水潭的人想到潭中的鳄妖,顿时惊恐大叫,运气好的能上岸,运气不好的被鳄妖撕食了。 环顾四周一圈,发现这出现的妖兽怪物赫然有上千之数,而且每一头的实力都极为不弱。 同样是筑基一层,同样是雷动九天,他使出来威力几乎翻了一倍。 老叔那喋喋不休的埋怨戛然而止,也不知道是不 是听懂了。反正最后一段路,老叔再没有提陈老板给的五十万。 钱品颜深深的看了许潇潇的一眼,她要牢牢的将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人记在心里,许潇潇欺人太甚,将她逼到如此田地,她怎么可以就此罢休。 纯阳剑意的等级本来已经到了lv9,而且经过不断使用练习,lv9的经验进度条已经超过一半。 太乙真人和黄龙真人眼见着就要被黑色锁链缠住之时,多亏这巨掌飞入,立即缓解了两人窘迫。 项诛自然不必多说,当初可是圣教圣主,后来更是带着白阳教,又让白阳教成为四大顶尖魔教之一。 “陈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老夫说的都是事实,何来装逼一说?”李默沉声说道。 至于阿岩,他执意要跟着刘芒,刘芒只好由着他,但他却发现,阿岩无论是御空飞行还是施展其他武技,都有着一种水平很高的韵律,看样子他在陷入这里之前也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高手。 第373章 李靖复出 两仪殿暖阁,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腿上盖着锦被。 药香在殿内萦绕,混合着炭火的微温。 他已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面前摊开的奏疏只批阅了三份,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文字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一下,又一下。 王德悄步上前,将温好的药碗呈上。 李世民接过,一饮而尽,苦涩在口 人们的记忆都没有出错,他们刚刚从矿道中逃出来的那一刻,正是朝阳冉冉升起的时候,曙光已然点亮了半边天,而这个被照亮的范围仍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大。 “我感觉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那个醉鬼肯定有问题,为什么别人的手机、电脑和ipad经他的手没多久就进了修理铺卖给别人,而独独你们的电脑还没有送出去?”弯弯睁开眼睛说道。 当这两个印象在人们脑海里开始交织构筑的时候,在人们脑海里出现的影像,至少不会是眼前这一位大大咧咧的胖子。 蚩尤的神色相当戒备,他正面跟王昭陆陆续续地交手过几次,当然知道,对方的顺手,已经蕴含了她在两个世界的观察,肯定是最强的招数、最刁钻的角度。 此番打斗不过两个多时辰,诸位阎王的魂魄分离也用了,直接攻击也用了,都没有用,冰龙好像永远也杀不死。 按照我的猜测,旱魃在这里一定很出名,所以白荆楚一定会调查他。可是白荆楚并不知道旱魃的身份,那就是说,旱魃在这里都是隐瞒着自己的一切。可是这家伙是为何这么出名的?怎么感觉这里面的人都认识他呢? 江迁离开叶灵公司后,就返回自己的公司,和林雪简单谈几句话,就回到家,策划对付林家的具体计划。 “杜路,你居然想要脚踏两船,你可真胆真大,而且两人都还是京都四美,杜路,你就不怕被其他人打死吗?”杨亭说。 “白月,你到底是什么工作?怎么懂的这么多?”我好奇的看着对方问道。 累年的积雪不停的堆积到一个地方,最下层的积雪早已被压缩垒实,凝固成一块如钢板一样坚固的冰块。 虽然他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也不记得韩轻了,但脑袋瓜还是聪明的。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田氏代齐”,那么要斗法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犹太财阀”。 先是后背不知道被谁怼了一拳,而后就是肚子,肩膀,甚至是脸,都被打了。 生怕吓着孩子,叶昭昭 也不多说,后退一步将鉴定报告递给韩轻。 叔侄俩在别墅门口撞见,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气氛一时变得很怪异。 马洛里说话的语气就像是抓到了希金的什么把柄一样,语气里甚至还带着洋洋得意。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第二天一早,知意的头又昏又沉,鼻子堵的声音都变了调。 九花月躺回了大床,抱住手机,脑海中联想到了松前心春的形象。 花昔糯知道她在家里很受宠,也是全家的团宠,说什么,爹娘都恨不能顺着她的意。 可想到褚晏的所作所为,她真的没办法再说服自己留在褚晏身边。 李云东心中凛然,他也装作欣赏四周景色的模样,东张西望起来,脚下却是慢慢的往四周的树林中一步一步挪去。 回廊街道由内向外排编,分别是回廊第一街道,回廊第二街道,直到回廊第六街道。 第374章 史鉴不远,可不慎乎? “玄龄对此子评价如此之高,倒令老夫意外。” 李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房玄龄微微一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 “起初,老夫也未曾在意。毕竟东宫伴读,不过是个微末官职,年轻人有些才学,写几篇好文章,得太子赏识,也是常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则此人行事,与寻常 从沉思中回过神,看见慕容云天一脸失落,甚是不明,那种表情明显对自己不抱见,也好,到时失败也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因为自己实在不知这玉石在阵法中能发挥多大作用。 此刻,那些原本跟着咋呼要治赵皓罪的太学生们,许多人心中开始动摇起来,心中一阵天人争斗。 对于师兄鬼迷心窍般,迷恋那个雷梦妍实在是不能理解,难道他忘了师傅就是被这些人残害的吗?但为做师弟他只能把不满压在心底,希望有一天他能自己走出来。 复杂无比的情绪不断在玲的眼眸中划过重现,浓浓的哀伤就连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沉重,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而感伤,或者是幼狼们命运将终的哀叹。 “他太瘦了!”现场的球迷看到这一幕,已经对杜兰特露出不屑,如此瘦弱的身躯想要在内线强上中锋,实在太勉强了。 那一员年轻战将并没有打算放掉夏震,长矛被偏将架住,可是他又挥动着右手怪异的红色战刀攻了过来。“咔嚓”一声,偏将连同他的大刀被一分为二。喷出的鲜血和内脏溅向了后面的夏震。 而高俅的表情,最为精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怨毒、悲愤、震惊、失望……各种表情荟萃。 而詹姆斯之所以如此看重韦德,一方面的确是因为英雄惜英雄,出于对对方的欣赏,另一个原因,则是詹姆斯已经在计划打“兄弟篮球”了。 指导员很欣赏的看着王峰说道“不错,你分析的非常有道理,不过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师长的办公室那次,他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你还有印象吗?”指导员反问道。 “官复原职,但是最好不要在潮州,以侄儿看把他调到雷州任知州,那样我们来能为侄儿的活动范围就很大,再说雷州是个大岛,周围封锁后,根本就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杨石阴阴的说到。 这羽门之外,被设下诸多陷阱,也不知我被关起来的这几天,那三人在外面,有没有受伤? 恶佛王也不再缩手缩脚,口中念念有词,屁股下黄黑相间的舍利子光华大作, 钻入恶佛王体内。 远的不说,当日风入衣便曾中过白翎倜的暗算,最终风入衣还是活蹦乱跳地回到了大漠,以致商氏兄弟以此为鉴,转而将脑筋打到了“春醉细雨钉”上。 当日在清河时她同岳正有过许多接触,她还记得那少年谈笑风生,对帮中的兄弟满腔热情,便是岳凌云,当年对她也是有着赠‘药’续命之恩,如今时过境迁,不知怎的,竟到了他要亲自带着人去加害裴英男的地步。 吃完饭,我正打算回房拆见面礼,那天勤又发话了,让我今晚收拾收拾,明天跟他出门一趟。 魏时不在云崖酒肆是意料之中,慕云歌也没指望能见到她。她此行主要是找林逸,问清楚几个问题。 “爱卿且不忙着生气,朕问你,你是如何知道季如甫因何被慎刑司暂行关押的?”武帝拧着眉头,眸子几乎眯成了一团。 第375章 是信不过‘权力\’本身。 李逸尘微微颔首,没有接话,等待着太子继续说下去。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钟鼓楼报时的声响,悠长而沉稳。 “父皇如今对学生的猜忌不是一两件事情可以安抚的了。” 李承乾苦笑着说道。 之前李逸尘说过,父皇会采 李重延已是见惯了这场面,也不以为意,自入了前厅找了把椅子一靠。他来的次数越多,掩饰身份的意识就越淡薄,尤其是对曹府的下人们已经如同使唤宫人一般。 老爷子封印好第一枚丹药,然后马开启第二个,姜凡看到盒子的丹药,再次一惊。 她很确定一路都没有踩到水,那么浸湿鞋底的地方,一定就是眼前。 先不说两年前平叛之后,谢家踩着苏宣民的尸骨得了好处,谢渊更是借力更进了一步,可是苏宣民却是蒙冤而死。 要知道,祁然在隐身状态下,几乎可以忽视一切结界,如此看来,他应该可以进入第五层,甚至第六层乃至更高层。 说到这儿,他想到表哥那个狠劲儿就打了个冷颤,哪敢呢,连想都不敢想。 在积累如此大优势,徐景发展历程都已经完全不同的情况下,他为何还是能够和慕诗寒结为夫妻? “那下回你带两套衣服放这儿,也省得总是折腾,你在宿舍连热水也没有吧?”裴奶奶有些心疼道。 军需补给之事本是军中机密,然而苏晓尘把话说到这份上,霍青林想要不信他也难。而且苏晓尘一提到军需,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李承乾起床后嫌帐篷里空气不流通,便裹着狐裘走出帐篷,在山顶透气。 袁兴的年龄确定没有违规,风千的第十九场比赛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见状,风千没有动,只见紫电冷哼一声,灵力大手形成数条灵力绳索,将那些冲过来的百汇高手以及领头的那名化圣中期老者瞬间捆绑住,然后提着众人凌空飞起,悬浮在高空。 “嘎嘎!你?还是算了吧,连这点儿苦都吃不了,还怎么找男朋友?”它大声叫道,并且飞到了最高的货架上。 鹤慢看见墨君,急忙把食盒盖紧,不想让孩子看见里面的包裹。勉强挤出短暂的笑脸,问:“你怎么在这里?”墨君递给他一个点心,鹤慢摇头不要。 狂暴的攻势反过来了,常吾的喝声里在连续抽打下,不断后退,刚挡 下一棍,就用手在挨打的位置使劲搓几下,缓解疼痛,但在旁人眼中却是滑稽的一幕。 乌云挡住了月亮的光芒散发着暗淡的光晕,好似一只没有生气的圆盘,整个大地都进入了梦乡,处于一种安静。 他的堂兄那才是潘家真正的嫡系子弟,而不像他这般只是借着潘家名头在外走动的偏房子弟。 店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员工们怕被正在气头上的老板盯上找茬儿,都低着头找些零散的活儿干,显得自己是在努力工作,不是在吃白食。 这时,旁边走来一个白色西装,竖着背头的男青年,只见他脸色酒红,嘴里吞吐着浓烈的酒气,凶神恶煞的指着陈元道。 “是你自己脱?还是本少爷给你脱?”龙鳞飞瞥了一眼顾玲儿,冰冷的好似一把利剑,落在了顾玲儿的身上,这个男人随时随地都会给她一个什么意外,自己还是乖乖的识些抬举吧。 第376章 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 翌日,东宫集贤殿。 殿内陈设庄重,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 辰时三刻,受邀的朝臣陆续抵达。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联袂而来,两人身着紫色朝服,腰间佩金鱼袋,步履沉稳。 他们身后,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部重要官员鱼贯而入,各自按品级于殿中两侧的席位上跪坐。 卫国公 当然,好处也是林燃见识到了这个御兽世界的神奇之处,眼界更宽了。 她天生体质偏寒,每天晚上醒来时手脚都是冰凉的,今天却不一样,睡醒时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大型暖宝宝包裹着,温暖又舒服,忍不住想哼唧一声,抱着那暖炉接着睡。 刘启此举虽然有越俎代庖的嫌疑,但是他看紫鸿提起白莹时的脸色,俨然要把她当成心腹培养,他担心再瞒下去,等下次师尊回来白莹已经当上真传了,没准她的谋划都成功了。 张秦川嗤笑一声,瞄了眼后视镜,看后面没车,踩了脚刹车,打方向把车停在路边。 晏寻舟靠在窗户上,闭着眼睛睡挺香,完全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方陶听闻此言,心中的大石终于完全落下,对着陈老大夫重重地行了一礼。 连翘坐在对面双眼放空,看向窗外,试图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 炼药坊,居然没去灵植园,难道这里有灵药?刘启见两人进去有一会儿了,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也准备进去,可是刚走到门口,两侧的花朵突然向刘启喷射毒液,刘启急忙闪躲,反手就斩断了它们。 那些野兽妖兽魔兽看到越野车会感到非常奇怪,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寒螭射出了一道红芒打在了温雪身上,温雪身上的防护根本没用,甚至连他斩出的剑光都没有挡下这道红芒。 打死了红毛家猪,李元庆一步都还来不及走动,就感觉到身后有一股阴气袭来,心里大惊的同时,李元庆立即向前扑倒,身体在地上横滚了出去。 右相府有没有回年礼,别的人或许好糊弄,大夫人那可是管理府邸里一切事情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几乎只要他开口,这个谎言便直接被揭穿。 李荣华可以容忍自己被漠视,可见到李相儒对自己弟弟的态度,拳头却是忍不住攥紧起来,那到底是她母亲付出生命代价,拼命生下来的血肉,这样的血肉,也就只直一句恩吗? 彭家对待我和我爸,太过无理,太过霸道,这样的霸道,超过了我 的底线,我绝不可能像我爸一样,乖乖听他们的话,他们越是要我远离京城,我就越要待在这里。 赤鸟和羽蛇在空中纠缠、碰撞、撕咬,岚茨的灵消耗过大,手背上“眼泪”晶石愈发暗淡无光,羽蛇灵衣越来越稀薄,终于,羽蛇在赤鸟的一啄之下被击落。 老四老五老六,杜管家差点把自己都说蒙了,全场的其他人,更是听的木讷了,这件事的蹊跷,已经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超乎预料。 “天地无极,阳血破煞,弟子奉三清以除万邪。”孟琰急忙捞出匕首,然后一张破煞符缠在匕首上,顺势往手心一抹,匕首和符纸顿时就被阳血浸染。 从佣兵团通过三条铁索的情况,郑凡已然察觉到,之所以在臭油草气味被下方岩浆炽热气息蒸发的情况下,那些火蝠没有冲下来,是因为后续盘行索桥之人,在臭油草蒸发程度上,形成了梯次的不同。 第377章 去东宫请教? 李逸尘那句话说完,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辉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水渍。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逸尘,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敦 现在的情况,正是应了萧子语一句座右铭,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 张阳依然在托着那两颗青金球,不过此时的青金球每一颗都被张阳手中的火焰烧成了鲜红的颜色。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三大圣地依然是古武世界的正统,也是古武世界最为古老的三大门派。 这是欣柔第二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了,她开始怀疑是不是由于心急所以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登临圣位之后,刘枫只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力量,火焰的颜色也由带着金色条纹的色彩,转变为了淡金色,极致的焚烧高温与毁灭气息缭绕在周身。 若是平时,他定要将这位高人前辈迎接进来,但是现在是非常非常时期,他也不敢做主。 这两个想法都有道理,毕竟张阳已经在论道会中表现出了强大的战力,这已经说明岭南这片天地已经对张阳没有多少吸引力了。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那位“黑水之神”克塔亚特,它本身有流水组成免疫器物理攻击。 “太子妃若是如此想要回去京城,不如和殿下说说?”,嫣儿提议道。 司台怒吼起来,他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便主动崩裂了石头人的外表,换了一身金光包裹的战士模样,同时那些金色能量还在他的手中汇聚出了一柄战刀。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段吸引,两照山每年被当地人分成两季,暖季与寒季,以山顶的丹霞为分界线,又因山体中多为冰舂地形,风向转变时,会传出高低不同的音阶,被当地人称为是山神在唱歌,以寓来年风调雨顺,大好收成。 杜青丝临挂电话时啵的一声,送给赵子龙一个飞吻,这令他浑身一个激灵,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南柯睿印象中记得很清楚,当初裘罗为了救他的对手一命,毅然将他踢下竞技台,而非一剑格杀,也正是因为此,南柯睿才一眼相中了他,也才成就了今日的他。 自始至终夏铮都保持着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每一个安排的挑战也都没有出现任何的变故,这种掌控全 局的能力不由得让身边的弟子暗暗赞叹。 “不是不是,正准备收拾呢。”何夕没好气地回答,感觉戳中痛处。 正当二人处于甜蜜之中时,一名佣人走进来向杨薇说道。她的话令杨薇面色一黯,俏面之上流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情来。 魔神们都知道,方雨是至尊大佬的亲妹妹,所以,没有谁会不长眼给方雨脸色看,都很配合。甚至有的魔神因为无法趁这个机会接近方雨刷好感,急得毛发都绿了。 寅迄张大了嘴,样子有些滑稽,再细想为所欲为四个字背后的延伸,一张俊脸,居然慢慢红了,这是哪门子的妖怪事,他都记不得上回脸红是七岁还是九岁的时候,怎么遇上了孙世宁,事情总能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下去。 一旁的韩翎看着两人聊得如此热络,眼中y沉之色一闪而逝,自己堂堂一个队长竟然被人晾在一边,心中对于夏铮的嫉妒和恨意更加的强烈。 第378章 他只知道,自己拉不下那个脸。 众人神色各异。 吏部是朝廷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铨选,地位尊崇。 如今却要去东宫“请教”,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可陛下的旨意说得明白——让他们虚心请教。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接到吏部奏疏时,正在与杜正伦商议河西马政的细节。 李承乾有些意外。 父皇这是对吏部 众人听了那试酒人的言语,也不客气,都抢着来喝,特别是武松说的那坛能壮阳的,一下子便喝个精光,掌柜子也不介意,若能解决去腥的问题,便是将酒馆的酒全部送人喝了,他也是愿意的。 他的脸色依旧,只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就这样,鞭子声、孩子们和父母们的哭喊声夹杂在一起,让原本安静的镇子更添一份绝望和恐怖。 陈最打开了投影仪,墙上出现了一幅照片,草原上,黑气冲天,一个足有几十米高,笼罩住方圆几公里,完全由黑烟组成的类似城堡般的狰狞怪兽静静矗立。 马车从御史台到匠造府只用了两刻半,如今这四处走一走,这半刻便也不急不缓的过去了。 “诶?谁家杀猪了?”旁边一家贩肉的屠夫陡然凑过头来一脸警惕,心想难道又有人要来跟他抢生意了? 秦誉被他这极寒之气冻得瑟瑟发抖,脸上都慢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但凌寒却站在原地,目不斜视,如沐春风。 “可正是因为如此,现在我们两方已经可以说已经确定了敌对关系,如今敌暗我明,若是……”李知时的话让胖子更加焦急了几分。 看着架势,是要出院吗?真是的,怎么这个时候出现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仙门中人鲜有怕事之人。越是古怪的地方,就越能勾动人的好奇心与征服欲。反正一切的物资准备就绪,姬砚奚等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提出想提早出发几日,趁着顺路,进那邪门的“血壶道”看个究竟。 生平首次,有人当面对自己说这种充满了期许和善意的话,温若流心脏一跳,竟有些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这一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蝶泽城郊,星河天悬,寥落的林间长道上,鹅毛大雪絮絮飞落,猛烈地拂动驿站酒馆捆紧的竹帘,木窗结出了霜花,颤抖的窗纸透出了些许微暖的光晕。 所以,徐无忧仅仅只是有些心动而已,要说他会迫不及待的收走那枚大尊级的传承之晶,然后将之炼化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果战宠是魔兽就不同了。它们数量稀少、性情凶猛,天生不亲近人,虽然智商不高,但战斗力强得一批,只要主人能控制住,那杀伤力可不是普通仙宠能比的。 没有可塑性的物质,自然也就是垃圾,因此直接宣告了实验的失败。 它很想吃了这鼠妖,但是它毕竟是鼠妖,克制自己厉害。谁知道能不能吃成它,如果吃不成,反倒被它乱挖了洞,可不是件开心的事。 进入锁妖塔,并不是只有晚上才开放,很多人会提前完成挑战进去。 从刚才n2出手的时候林艾就偷偷地探出了脑袋,她想知道n2是怎么战斗来着,现在看到之后顿时有些吃惊。 “我是李方诚,这是我们公司员工的房间,我为什么不可以进去!”李方诚沉声质问。 第379章 看不见的手 “比如,一个百姓买米。他买第一斗米,是为了吃饱,这斗米对他的价值很大。” “他买第二斗米,是为了存粮,这斗米对他的价值就小一些。” “他买第三斗米,可能只是为了备着,这斗米对他的价值就更小了。” “也就是说,同一种东西,每多消费一单位,带来的满足感是逐渐减少的。” “这种‘逐 这种侵入式治疗,没有病患的同意,贸然施行,等下引起医疗纠纷就不好了。 “你和姐姐相亲过,现在和我一同说话是否有些不大合适?”叶嘉柔在心中分明认定了叶楚被陈息远拒绝,但还是想在陈息远口中听到叶楚吃瘪的场景。 这男子不论体态,五官,肌肤,每一丝每一毫,都好像完美无瑕一样。 陈浩聚精会神地盯着水缸,然后凝聚全身的灵力向水缸渗透而去,灵力如同淡蓝色的水波缓缓爬上水缸,正要进入水缸里,只见一道淡白色的光罩出现,将灵力悉数弹开。 闽王见大皇子精神头儿不大好,很是善意的劝了大皇子几句。景安帝却是下了朝便召秦凤仪进宫见驾,还赐他早膳。 人的互相疏解,大多都是从抱怨开始。或是你抱怨,他听着,或是听着听着,便生了感触。 她在见面会上喝下了加料的酒水,紧接着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大批人不分青红皂白的闯进房间里看热闹,而她的前男友脸色冷冷看着她,却温柔伸手遮住了新欢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肮脏的一幕。 木凡心里笑得不行了,可是还装出一副无奈的模样,要是陈浩看到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又在扮猪吃老虎,绝壁是一巴掌。 他嘴里这样说着,然而身体大幅度往前倾着,透露出危险的讯息。琳琅不得不再度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迫坐到了木桌上,腰后瓶瓶罐罐的化妆品,而背脊抵上了那扇华丽的古董雕花墙面镜。 “奎伯伯,你就不要笑话我了,我正担心一个事呢,这次李茂信身上的三清道符我恐怕是难以对付,要是我毁了三清道符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陈梦生忧虑的说道。 袁世凯闻言,只是冷笑一声,便从台上慢慢走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释迦虽然自己时刻装逼,但对这装逼的巴兰达很不客气,毫不留情地讽刺着巴兰达,希望能从中找到巴兰达的破绽。 恭喜玩家释迦获得一号商铺,作为第一个拥有商铺的玩家,特奖励玩家释迦10个npc仆 人。 马云鹭日日啃这个,可是啃了接近半个月了!就是这大户人家拿来喂猪的麸饼,还不能由她吃饱!每日里就是在半饥饿的状态下,熬着日子!人饿着肚子,又怎么会有体力和人交手呢? 按照况天明的猜测,一定是【秦盟】中存在内奸,才会使这一次秘密行动彻底败露,“天门五豹”如今只剩的四豹领着上百号人将况天明团团围住。 “王建川听令,将大堂之中的这些美军奸细就地枪决!”唐健命令道。 “草!又是这招!”释大帅哥悲催地发现自己只能后退,而后退之后想要再次跑进传送阵,那最少也是三秒之后了,三秒之后自己的气血还有多少?1000?传送还需要一秒的准备时间,那自己不是死翘翘? 第380章 火爆 在修真界,又哪有某个功法,某个秘术,某句指点,就能轻易直通大道的? 胡智撂下这句狠话后,头也不回的就下楼去了。这地方他是不好再呆下去了。只是少了一个这样能够混吃混喝,还能刷名气地方,让他心中心疼不已,心里面更是恨死了贾琮。 “随你们的便吧。不过,要把握好分寸,别惹急了那伊桑阿……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康熙派来给咱们中间插秧子的,这面上的功夫还是顾着点的好!”费老头说道。 熔岩蜗牛的躯干几乎都是由岩浆构成,岩浆能流到哪里,它的身体就能黏附在哪。 “四支?我进京的时候康熙对我说只是要建三支水师的呀!”于中奇道。 当然,前提是要在在全国每个县都建造孤儿院和敬老院的话,可是大工程,怎么也得要一两年的时间才行。 阴鲲原以为孟游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但没想到他将手一扬,居然真地将自己给放了。 “皇上昏倒的原因倒是不难查,主要是气血攻心……”听到慧妃的命令,那刘御医立即又接下来说道。 钢铁毕竟是一个国家的工业基础,铁矿资源往大了说那就是战略资源。 大坤国这边若是跟北庆国起了冲突,完全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就像贾琮刚才所说的弱国无外交。 安妮盛了半碗汤放在穆行锋面前,笑的那叫一个春风和煦,然后又盛了半碗米饭放在了安安面前,给他夹了一只油焖大虾。 “两个烂番茄臭鸡蛋而已,自然会有人对付。”华飞看到出现在田昊天身后的武圣,冷漠一笑。 一旁围观的人从不屑,变成了不解,你说这么两个,在穷开心什么呀? 忽然,目送吕布离去的貂蝉眉头一皱,急忙用手捂着嘴唇,随后跑了出去。 这可不是个好事情,等以后得让她知道,没有这药膳,他可以让她十个五天不下床。 但是,类似于这种评论,没隔几秒就会被其他王迅东的脑残粉亦或者祁屿的黑粉轮番攻击,然后再也不敢冒出一个泡泡。 “这些怎么办?难道真的要陪吗?”孙夫人是真的气不过,这凭什么要她们赔。 楚离看着她,若有所思,片刻后,将她的手抓过来,牵着往他的住处走去。 管家刚要派人去门口盯着,等顾纯情一回来就立即向他报告,奈何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道亮光就透过窗照进来,接着,他就听见了汽车的声音。 她哪里应了焦大 哥要请他吃饭?她刚刚要说的是她今天晚上约了人改天再请,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海域刚明,黄猿波鲁萨利诺端着一个茶杯轻饮一口茶水,接过海兵手上的资料。 王天凌挥手制造出一眠投影光幕,光幕显示的正是外界的情况,见天紫雷蛟果然朝千峰城去了,他们不由叹息。 “木系魔法具有生灵之气,可以缓解你的血脉枯竭问题,就让她试试吧。”久未说话的徐九幽出声道。 一阵天旋地转,她觉得自己像是从高处坠落到了软绵绵的草地上,睁开眼睛,眼前的事物都放大了数倍,就连她刚踩着的那块石头,都给了她一股泰山压顶的窒息感。 随着莫子齐的倒退,众人心里暗暗叫苦,这石狮当阵眼,还有可能打得碎吗? 晚自习,班主任不在,班级里有些闹哄哄的,聊天的,纸条的,还有蹲在地上下五子棋的。 “钱乃身外之物,就算你给一万亿,我也不会离开她。”江风诚恳的说道,发现龙四海他们是真心为了雨晴好,他不再争锋相对。 江临寒的目光虽然一直在苏恬甜的脸上,但依旧能感知南黎玔在看自己。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她咬开手上纱布的结,满怀紧张的一点点拆着。 ”喏!应该就是街对面那个商场的监控了。“鹿瑶指了指街对面。 “你是唐微微?”一旁边的水君临听到百里启的话,面色不定的看向唐微微,问。 看着生气离开的背影,元娘苦笑,她好像得罪了人,却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对方。 前进的速度稍微慢了下来,不过越级打怪后经验还是非常的可观。 曹丕深深地看了曹植一眼,他其实也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只是太过笼统,无法细细道出。 好在最后,在地球将马上就要毁灭的最关键的时刻,终于有惊奇世界的大人物出手了。 他不知道10多天他是怎么熬过来地,但是他知道这些年辰乙没有一夜是睡好的。 达无悔想到这里的时候,景逸已经把透明八卦拿出来开始准备打开石壁,看到景逸的透明八卦之后,达无悔想起卞利的纹八卦和木南儿的蔚蓝色八卦。 说完,不悔放下手中的电话,接着将脑袋埋进自己的双腿间,开始一阵阵的抽泣。 从中午太阳高高挂起,再到傍晚夕阳落下,楚阳整整在演武场待了的大半天,手上一直重复着刺枪,收枪这两个简单的动作。 世界再次加 速收缩,空间本身也开始破碎,尤其是那威震天身边,因为汹涌澎湃到了极点的恐怖破坏能量的聚集,时空更是残破不堪。 第381章 修缮 这个少年不仅理解了原理,还自己摸索出了油纸涂桐油的防水方案,设计出了可调节火势的铜炉。 甚至想到了用六角形结构增加气囊稳定性…… 四十斤的载重,十几丈的高度,一刻钟的悬停。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李逸尘的预期。 “好。”李逸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 “做得很好。” 等夏年收起手机,又一条短信传入电话当中,上面写着六个大字,兰轩大厦三层,悦月酒家。 华雄一点异常反应都没有,很顺利的就接受了杨神在幻术中给他施加的暗示。 这边刚喝完水,时晴就被花语烟训了一顿,时晴也知道自己这趟怕是把花语烟吓够呛,拉着她的手软乎乎地讨饶。 他们究竟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相隔了如此之远还能熟悉的知道彼此的脾性的? 她好恨,可是现在她还不敢跟他们硬碰硬,毕竟她现在还没那个能力去和这整个丞相府对抗。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认倒霉,也是自己太贪财了,想着七十万就能换来一个极品翡翠。 就好像把爱因斯坦丢到魔法世界,让他研究出魔法的原理,然后成为大魔法师一样。 萧固站在一个石室之内,唐利川就站在门口三步外,上面就是一个石山,这是一个山洞,还带着门。 夜倾城不解的眸光跟着看向,就看到了树下的残核,顿时明白了。 这段时日,他一直用繁忙来麻痹自己,可惜,效果并不算是明显。每翻开一本奏折,每写下一个字,他都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她。 身子微动,探过去吻他的唇,手指触及他的眼角,竟感到微微的湿意。 钻石的颜色以无色最好,色调越深品质越差。但是一些具有彩色的钻石,比如粉钻、红钻和蓝钻,则是钻石中的珍品,价值不菲。 霸道的舌一寸寸的侵占她的领地,触碰到她湿滑的香舌,一股诱人的甜美味道溢满舌尖,如琼浆玉露般让人流连忘返。 秦凡怔了一下,秦王剑在历史上可是鼎鼎大名,传说是秦始皇所配的一柄绝世宝剑,剑长四尺多,锋利无比。 念云犹记得那日他故意当着李淳的面嘲讽的亲昵。心里的谊早就死了,埋葬在了诡谲的政治斗争中。 打了那么长时间的架也没有见到一名警察过来,现在场面一乱,一下子冲出来四五个警察,他们发现有枪击的痕迹,立 马向上面汇报了。 每次翡翠公盘的时间大约在5到7天左右,竞拍的时候使用的货币既不是缅元也不是美金,而是欧元。 萧凌微微一怔,眼中有着讶然之色,不过他也不吃惊,药岭夏家财大气粗,放眼整个药域屈指可数。 他的声音被捂着又传出来,听不出到底是哽咽,还是被蔓蔓的身子堵塞住鼻子造成的鼻音。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够给你们数不尽的财富,让你们这一生,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郭宜萱伸出手,在她的右手上面,带了三颗宝石,闪闪发亮。 瑜贵妃正有模有样的伺候这个假西唐皇更衣,但其内心却是极其抗拒的。要不是莫挽菲派了人在一旁盯着,她真心不想演这出戏。 看到王建华,云姗愣了一下,总觉的眼前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具体是谁又一时想不起来。 第382章 立下百年之基。 窦静躬身退出显德殿,手中紧握着太子的手令,步履匆匆。 春日的阳光照在皇城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他心中思绪翻涌,太子突然问起修缮宫殿的耗费,这绝非寻常。 作为东宫官员,他本能地感觉到,这背后恐怕牵扯着更复杂的朝局博弈。 内侍省设在皇城东北隅,紧邻宫禁。 窦静 心中猛地一沉,墨子离连忙掐指一算,果然算出宫千竹此刻正在遇难,但也许是冥界距离太远算不出她到底是碰上了什么麻烦,但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紫月跪坐在地上,顾凌川躺在她怀里,冰冷的鲜血在地上缓缓流动,犹如一条血色的长河。 左右看了看骨精灵,鬼谷道士和黑白无常,不过在他们的脸上,似乎是并没有在意左右两边的牛头马面。 此时剑侠客已然把能算到的可能都在心里面过了一下,发现最不济也就是这一次说的话没有应验而言,即便是没有应验的话到时候也会这个预言也好祸水东引。 “其他行业我都不太熟悉,我只在传媒公司和广告公司上过班。”我说。 其实作为当今地球的魔法圣地卡玛泰姬可不是由至上尊者古一一人做主的,在卡玛泰姬里还有着一个与至上尊者这个位置平起平坐的组织,而且这个组织在有些时候甚至还有着比至上尊者古一更高的权力。 她一向不喜欢惹是生非,再加上她今日刚得了新剑,心情好到了极点,便也不同颜如玉计较。 收获了很多,得到了很多,大家有缘再见了。一个开始或许就是一个结束,一个结束又会是一个开始,或许现在就是结束的时候了。 剑侠客这边则带着三个将领和为数不多的少数精兵直径一路往江州衙门的内院当中走去。 经过了解,剑侠客发现原来龙宫传送使者似乎因为最近龙宫出现的事情而变的心事重重。 叶唯本在无聊的在弄手指,突听到舞台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穆家北,叶唯硬生生的呆在了那里。 做人,不敷衍,不讨好,不懒惰,早起早睡,不耽误别人,不错过自己,明白别人,看清自己,一定知道怎么去感恩。 在莫喧打胎针下去后,腹部的温热消失了,但是剩下的竟然是她的体温,两个孩子也没有打掉。 苏云贞瞪着那长得离谱的餐桌,那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数不胜数。 张大头还在做着他的升职 美梦,就被麦子兜头一盆冷水泼回到了现实。 最终李云牧还是做出了这样一个选择,大不了这远古之地想想其他办法进去,这系统总归是有办法的吧? “要不,我们走那边吧?”听到叶唯的这一提议,廖铮轩偷偷的扬起嘴角,叶唯也就这点把戏,哈哈哈,满足她罢。 林月柔经过李天这么一提醒,这才突然对吉风城的防御系统有了一丝警惕心,若是不好好利用吉风城来打防守的话,可能会让各方势力都有机可乘。 只不过人数不如天算,显然,严亚四人都没料到,他们走了十几天,但尽头仍然还未有完,以致全体出现了生疑,最后导致功亏一篑。 卡尔马龙第一时间将孙卓扶起来,奥尼尔已经走上前跟拉希德华莱士理论,现场响起巨大噪音,场面开始混乱起来。 一辆深色的悍马缓缓拐到靠近人行道的道上,车窗缓缓落下,唐盛铭的爪子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拍打着,最后直接将车子靠在距离莫晚桐几米开外的泊车位上,手指一下一下扣着大腿,观察着后视镜里的莫晚桐。 第383章 先听明白、吵明白。 “哪两件事?”李承乾追问。 “第一,容错纠错制度。”李逸尘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二,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 李承乾眉头微皱:“容错纠错?财政预算?请先生细说。” “先说容错纠错。”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阐述。 “这些县令之所以急于求成,除了热情,还有恐惧——恐惧 对于燕向天教导方式,陈元敬佩不已,能得燕老教导,他不光是炼丹术,就连修行也受益匪浅。 再加上今晚没有让他在如此重要的比赛中首发,他的心理很难受。 将拼接的竹子放在最下面,刚好竹子的中心有凹槽可以放火石,陆晨刚才已经试验过了,就算是火石直接在内部燃烧也不会引燃竹子,这样就不怕吃着吃着起火了。 因为他空蕴念剑在元婴境中的六重法门已经完备。剩下的的一切积蓄,是为了成道的那一步奠定基础。在归无咎并未修到元婴境圆满之前,访求此类机缘的优先程度,远不及弥补灵根、提升修行速度来得重要。 最后的引援是创德甲纪录的4000万引进毕尔巴鄂中场哈维-马丁内斯。 “哼!!”黄非忌惮畏惧的瞥了蓝老大一眼,然后不甘心的坐回了位子。 如果放在以前那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年代,就算给高老爷子再三个胆他都不敢做,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马里奥??里加蒙蒂球场,面对布雷西亚前锋的逼抢,佛罗伦萨耐心的在中后场倒球,他们希望能将更多的布雷西亚吸引出来。 因为【此世之恶】的特性,黑兔不能在称之为单纯的个体,所有兔子的思想都是连通,建立了类似精神网络的信息传递方式,行动整齐如一。 萧郎的话华鸣听得是目瞪口呆,这萧哥实在是太霸气了,竟然在老板面前说这话,不想混了吗? 众人退却,黑兽盈盈化作男子,墨发长髫,红边素衣,面容冷峻。 按理说,帝星只能有一个,于是他追其根源查探,发现了身处异世的南月烟。 她期盼的望着钟南浩,如果,如果他真的愿意要这么平凡的自己,让她经历她羡慕的人生。哪怕一次? 原本苍然就觉得这秦逸会在拍卖的时候出损招,好在孙向磊出面帮忙。 “我去烧水给你洗洗。”萧瑟说着便起身穿好衣服来到厨房烧水。 她醒来时,天光大亮,她拿开窗子,雨和雪都停了,今天是 个大晴天。 又是这一招,结果没有两样,剑气射出,穿膛破肚,全力发动剑招的第二空山,只用了几次这剑招便解决了战斗。 是日晨起,郑嫔室内,卢氏已将昨夜陛下晚至,而昭仪未至之事添枝加叶诉于郑氏知晓。 “他们既然是亲自来,那必定是看重瑟儿,看中你的手艺,我们多主动点,搞好关系,以后对我们都有好处。”黄氏抓着苏洛的手都是紧的。 “对了!之前听鹏哥说然姐想要弄玉器?”王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了似的。 “咳……”,喉间的腥甜味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一下,那种不受控制地被空间隧道反弹的眩晕和混乱让她一时无法分辨现实和幻象。 青大师离开的时候,一脸陶醉之色,江枫的炼术师之道,他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一个月五十块钱,一天还不到二块,的确太寒酸了。诺,拿去,凑够六十块,这样每天都能均到两块了。”楚离捏着十元人民币递到江南面前。 第384章 难道真的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长安西市,“清茶”铺子前的队伍,从晨光初露排到了日上三竿。 铺门尚未开启,已有数十人等候。 如今清茶铺已经开发出多种茶类。 与往日不同,今日队伍中多了许多衣着体面、神色却略带不耐的管事模样人物。 他们身后往往跟着一两个小厮,提着空篮或布袋,眼神不时瞟向铺门,又警惕地扫视四周, “嘶!”绿蟒突然嘶吼了一声,将脑袋再次抬高,浑身肌肉紧绷,随都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大蛤蟆的性格就跟他的眼睛一样,黄色的代表中立,你不去打他他也不会打你。 异空间中的神海,整体颜色偏灰暗,地面上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从大地中延伸出来的黑色血管。 不远处,几位美国同行在做着同样的工作,这个咖啡厅是一个记者经常聚会的地方,很多人都在这里写稿。 因为天气太热城门口的士兵个个赤膊,只穿着一条宽松短裤,头发也都给剃光了,在高温环境中长时间重复同样的工作,他们的心情极差,动作也因此难免粗鲁了点毛手毛脚的。 子弹准确地钻进赵长胜的眉心!晴朗的天空下,一朵绚烂的血花绽放开来。随着二次爆炸,赵长胜的脑袋被削掉大半个,红白相间的血肉溅了雷一鸣满脸。 “那好,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对凌素的禁足令也从此取消。”凌孟达肃然点头。 “轰!”一声巨响从朱晨的宫殿之内发出,传遍了天魔殿的每一个角落,众多天魔殿的强者都被惊醒,纷纷闪身而出,向着朱晨的宫殿飞去。 艾罗娜低声的看着面前的人,那个声音她绝对忘不了——她在录音机中听过好几遍他的声音,面前的人他居然这样大模大样的来到了咖啡厅? 被他这么一打断,余沫熙的心思也就飘了,一时间也就没发愁奶娘的情况了。 一名身着灰衣的少年,却如一缕青烟,从“西鹤楼”中飘飞出来,身形停在半空。 他只能收回一片草叶,一边开启燃血秘法加速吸收魇气,一边炼化自己的草叶来维持自己的巅峰状态。 张海生听张运居然冤枉他背后阴了他什么堂弟,羞恼的简直无以复加,对方堂弟是什么东西,什么身份值得他去阴,简直不知所谓,在他看来张运这就是借口,想要给自己扩张势力找的借口。 “龙族这种生物通常都喜欢收集一些珍宝,你这家伙,是看上了人家的空间戒指吧?”二蛋笑嘻嘻地问道 。 她刚才也就是那么顺嘴一说,依照叶氏以前的脾气,定然是不会去的呢。 他一直以为白锦曦一直念叨的颜姐姐是他的心上人,如今看来完全不是他想的那般,不过既然如此那肯定是这夫妻两人有值得锦曦那孩子亲近的地方吧。 由于俞思蓝上班以来,几乎一直在请假,同事们对她晚来或不来已经司空见惯了,总裁都亲口承认了俞思蓝是他的亲人,那谁又敢欺负她呢? “洪镖头,可有什么异常吗。”邹公子掀开马车帘布,高声问道。 第三。事关邢西洲和简南风的绯闻,在陵水城内掀起了无数的风潮。 “花了多少钱?”元君羡皱着眉头懊恼,他本想为家里多赚些钱,但是没想到贪心差点酿成大祸。 江逸风开始解上衣扣子,然后开始解皮带。一切准备就绪,江逸风跌跌撞撞的进了浴室,没一会,浴室里传来水声。 第385章 何必非要‘暂缓\’? 在这片被绿光照耀的区域当中,时间的指针就此停住,哪怕是有外人在这个时候进入,此人的时间也开始停住。 孔离瞳孔一缩,想要拦截住攻击,但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就拦不住。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下了决定,既然人型拦不住,那就恢复原型好了。 随着建房种地双面计划的开展,陶宝发现一个很严重的缺陷,这些人不懂计数,因为这个去缺陷,族人们之间的交流很成问题,特别是在建房上面,用砖数量几乎都是靠手比划,这样是很影响效率的。 那时候欧阳淼不过是四五岁的光景,正是调皮捣蛋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时候,而古姨娘平时见了她,也是绕道就走,可是那天午后居然一反常态的在她跟前凑热闹。 两人都喘着气,十分钟后终于分别了彼此,但一条晶莹细丝连接着彼此,过了许久之后才断开。 剩下的一大半空地则是留着摆放宴桌的,偌大的空间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每张圆桌最少都能容纳十人。分成左边两边,左边是莫家人,右边是方家人,中间铺着红地毯,留着给订婚的主角登台用的。 新城公寓楼下,南之乔远远地站在车旁树荫下,知了的鸣叫声,带着夏天中午的热浪,古城的夏天很炎热。 娱乐家拥有的所有舰只从全宇紧缩到了恶种星域,直至与联合舰队在恶种行星外围展开了前奏战争中规模最大的决战。 曹建军是天亮的时候才被放回来,眼睛乌青一片,一看就是整晚没睡着觉那种,现在他也不吭声了,脸色阴沉。 意识到这一点,众人的心随即悬了起来,岳观潮示意克力拿起猎枪,同时身后的几个伙计也抽出弓箭,随时警戒前方的未知物体。 虽然种种迹象表明雪清河和三位教委之间可能出现裂痕,但这个裂痕显然还不够大,雪星无法插手其中。 徐子越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被秦念安理直气壮的话给刺激的不轻。 但进入街道后,看到的场景却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自来也双眼藏在帽檐下警戒四顾,神色颇为凝重。 她跟地中海说过,不想跟乔司传什么绯闻搞什么热度,可这边还是流出来了,虽说她的脸被打码了。 沈清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很不甘心,明明是一次好机会,可机会就这么没了。 姜倩娆看起来状态闲适,但在心里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在疯狂的思考季肖成到底想干什么。 秦放低头闻了闻今天干了一天的活,一身的汗, 身上的味道怎么可能好闻?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胸口忽然长出了一根藤蔓,迅速地想要朝着人参的方向过去。 “撤退!!我们不能带着一支残兵去支援克里斯托夫西斯星球!!”伍尔夫-尤拉伦上将大声说道。 萧炎感受着在鬼魇幻柏身体之上所散发而出的气息,同样也是眉头轻微皱起,虽然自己对此亳不畏惧,但是萧炎同样也是不会对自己的对手掉以轻心的。 虽然说身为太监总管的他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风光无限,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苦,明明知道伺候的人是敌人,他还要每天强装笑脸伺候着,承受对方时不时的怒火。 “不过……问题倒是不大,那些人中也就你们所说的那个正主有点功夫,其他人你们和暗卫能解决吗?”恭亲王接着说道。 “他们为什么要吃我!?”吞光愤怒咆哮,显然刚才发生的事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在装睡而已,听到有人要吃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蓝娅带着两箱核力源晶离开,或许她清楚核力源晶的价值,却不知道这两箱核力源晶代表着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 我亲自出门送箫崇端,行至甬道,箫崇端转身道:“就送到这里,余下的路,臣自己走。”我道一声好,目送箫崇端离开。 其中那道雄霸天下的身影依旧在卵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让每一个将目光投射而至的人悚然而惊,如坠深渊。 阿庆满脸凝重,他扭头冲着另外两个筑基后期的修士点点头,一挥长剑,朝着t-9800冲了过去,剩下的几十个筑基初期的三代弟子也紧紧跟上。 方寒话音还没有落下,宏毅已经急匆匆的走进练武场,远远的唤道。 果然,这次天龙没有在数十息之后转醒,而是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气息均匀,然后又花了两柱香的时间,这才终于缓缓醒来。 横海节度使刘约讨藩有功,开府仪同三司,加同平章事衔,食实邑四百户,赐帛千匹,钱万贯,各式滋补珍品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