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太子妃》 ☆、01 立秋已过,夏日的炎热却没有褪去半分。 窗台外的绿叶被晒得萎靡,只能趁着日光西斜喘过一口气。 张氏一进屋,就看见了坐在窗台下的小姑娘。 小姑娘是刚刚及笄的年纪,墨黑的长发挽成一个小巧的发髻,额前留着细碎的短发。 风一吹,额发微微飘起,露出弯弯的柳眉。柳眉下是一双大大的杏眼,此刻映着外面的霞光,仿佛细碎的星光落入其中。 这不是张氏第一次见裴苒,却还是惊叹她的容貌。 这三年来,她亲眼看着这小姑娘一点点张开,如今这风华便是连她都不忍离开目光。 只可惜,她只是一个孤女。 若是有显赫的家世,以她这般的容貌,前途也未可知…… 张氏瞧得入神,思绪也越飘越远,连面前人站起来都尚未发觉。 裴苒已经习惯张氏这样的目光。她静静地起身,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张氏回过神来。 窗外橘色的日光正好洒在裴苒的周身,只是那般看着她,便叫人心情愉悦几分。 张氏身边的丫鬟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袖,张氏顿时回神。 她看着低首而立的裴苒,勾出笑容来,“瞧我,又晃神了。思臻不肯吃饭,我哄了他许久,倒是让裴姑娘等久了。” 严思臻是张氏的小儿子,平日里最是闹腾,张氏也是劝了他许久,见他吃完饭,才过来见裴苒。 张氏边说边笑着向前,目光终于从裴苒的脸上移开,落在一旁案几上的木盒。 裴苒轻轻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张氏,“我也没有等许久,夫人不必多想。” 裴苒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的吴侬软语,听得人心头舒服。 桌上的木盒雕刻简单,裴苒说完,将木盒拿起,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木盒里铺着一层锦布,锦布之上叠放着一方绣帕。 张氏单单只看那么一眼,眉间一动。 “这是夫人要求的绣品。夫人看看,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张氏已经忍不住展开绣帕。绣帕以白色为底,绣着金黄色的桂花。 桂花枝头,或含苞待放,或绽立枝头。 张氏摩挲着桂花图案,笑开来,“怎会不满意?你的绣品我最是放心。” 那朵朵桂花仿若真的一般,张氏哪会不满意? 裴苒闻言,心头稍松。 虽然她相信自己的绣艺,但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 如今见张氏满意,她心中的那股担心消去,唇边勾出一个小小的笑来。 她脸上尚有些婴儿肥,一弯唇,两颊微微鼓起,一个小小的酒窝就露了出来。 张氏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裴苒笑着的模样。 裴苒的酒窝生在右边脸颊上,一笑起来,小小的酒窝凹陷下去,让人忍不住想要戳一戳。 张氏轻咳一声,暗中提醒自己不要失了长辈的分寸。 “这次让你来,看这绣帕只是其一。我主要还是想拜托裴姑娘另一件事。” 严家是陵县一方富贾,严老爷年少经商为严家打下一片天地。如今身子骨不如以前,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般走南闯北。 可严老爷却还有一个念想。 他想再去看看大漠日落之景。 严老爷的身子骨不允许,张氏作为儿媳却想尽一尽孝道。 “我特意找人绘了这副大漠落日图。如今就是想让你把这副图绣出来。你也不必着急,慢慢绣。老爷子大寿还有三月,在这之前你能绣出来就行。” 按理说要给严老爷子做寿辰礼,找外面的绣娘自然最好。可张氏心里清楚,陵县上下根本没有人比得过裴苒的绣艺。 裴苒听明白张氏的意思,她看向那副大漠落日图,面上有些犹豫。 平时她绣的都是些小东西,如今张氏让她绣的是寿礼,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张氏只是看着,便明白裴苒在担心什么。 “你也不必多想。就是真的绣坏了,也没什么。我还准备了其他的寿礼,只是想着能完成老爷子的心愿。裴姑娘不必有太大的负担。” 张氏此言便是在打消裴苒的顾虑。 裴苒再次看向那副大漠落日图,眼中隐隐有光亮闪过。 她其实也愿意尝试有难度的东西。 张氏见裴苒心动,便知此事成了。 两人又确定了一些细节,裴苒才离开。 她刚出张氏的院子,便将面纱带上。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的容貌,只剩下一双琉璃色的双瞳。 严思远紧赶慢赶地回来,刚踏进宅门,正好撞上裴苒离开。 他一眼撞进那琉璃双瞳中,只觉得呼吸一滞。 还好,他让思臻拖住母亲,不然他怕是遇不上了。 严思远悄悄松了口气,放慢脚步,端起温雅的笑容,上前道∶“裴姑娘要走?我送裴姑娘一段。” 裴苒见过严思远很多次。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她来给张氏送绣品,十次有九次都能碰见严思远。 严思远是严家的孙子辈,如今要跟着处理产业,平日里并不是很得闲。 裴苒思及此,浅笑着摇摇头∶“谢谢严公子好意。严公子刚刚回来,还是先去歇息。回去的路我识得,严公子不必相送。” 裴苒不住在陵县县里,她要回的是白云村,有一段路。 严思远好不容易赶回来,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无碍,我今日并不怎么忙。你是一个姑娘家,我怎可让你一个人回去?” 严思远势必要送,裴苒见劝不动,也便作罢。 今日是七巧节,如今临近黄昏,不少人都出来摆摊。摊子上摆满了各式的灯笼。 裴苒瞧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什么日子。 难怪今日街上比往常热闹许多。 裴苒只是随意地看了看,严思远却一直注意着她。 见她看了几眼灯笼,便买下了一个兔子灯笼硬是要裴苒收下。 裴苒看着那胖嘟嘟的兔子灯笼,有些无奈地伸手接过。 “多谢严公子。” 严思远见她收下,心中喜不自胜。 他悄悄侧目看向裴苒。 裴苒正低头摆弄着兔子灯笼,一下一下地点着小兔子的鼻子。 许是兔子的憨态取悦了她,她微微弯唇小小地笑了一下。 面纱挡住了大半容颜,严思远只能看见那双盛满笑意的杏眼。 他看得痴了,连裴苒停下都没注意到。 严思远要送,裴苒也不可能让他送得太远。 出了城门便是回村的路,她打算自己回去。 “多谢严公子相送。回村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严公子还是早些回去。” 严思远送过裴苒好几次,每次两人都是在城门处分别。 裴苒看似是个软和性子,可有些时候却固执得可以。 她如今不让严思远再送,严思远说再多也不行。 西边的天空已经被残阳染成一片红色。 裴苒走在残阳下,一手拿着画卷,一手拎着兔子灯笼,脚步轻快了许多。 严思远跟着,她到底还有些拘束。如今一个人走,才自在许多。 白云村落在城外,离城里并不是很远。 这段路裴苒走过无数次。 自从母亲过世后,她一个人生活。义父虽照顾着她,她却不好事事都依赖着义父。 如今做绣活也是想要替义父分担一些。 路不远,看着离村口的一段距离,裴苒露出轻松的笑容来。 夕阳将村落笼罩在其中,远远地就能听见鸡鸣狗叫,隐约还有孩童的欢闹声。 处处透着温馨和舒适。 裴苒脚步轻快地往前走,蓦地,她停下脚步,视线忽然转到另一边。 村子前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月老庙。也不知是何年建的了,破落着也没有人修建。 平日里倒是没有人会往那庙里去,裴苒也是直接走过去。 今日她瞧着庙门上隐约的“月老”两个字,心中一个想法隐隐动了。 今日正好是七巧节,裴苒低头看了看手里胖嘟嘟的兔子,点了点它的鼻子。 “你说我要不要进去?” 虽是问着,裴苒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兔子被点了鼻子,晃了晃,裴苒就当它是赞同了,往月老庙走去。 月老庙经年不修,破落不堪。 偏偏月老的雕像下放着两个崭新的蒲团。裴苒一看,便猜到也有别的姑娘们偷偷过来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信庙里没人,才将手中东西都放下,整理裙摆跪到蒲团上。 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不安地动着,裴苒双手合十,缓慢又小声地道∶“月老在上,信女愿……再见他一面。” 裴苒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求姻缘,只求一面。” 裴苒许完愿,对着月老又磕了几个头。虽然她不太信,但既然求了,就还是要虔诚些。 远处的鸡鸣声更明显了些,裴苒将东西收好,起身就要往外走。 倏忽间,她鼻尖一动,眉尖微蹙。 裴苒转身往后看。 月老雕像有一人多高,加上下面的供奉的案桌,后面应当还有一大片空地。 裴苒轻轻咬了咬下唇,微微攥紧手中的灯笼,还是抬脚往前走。 眼看着离后面越来越近,裴苒脚步放得又轻又缓。 月老庙破旧,地上杂乱,枯枝落叶也不少。 裴苒脚下一个不察,踩到一片落叶。 “咯吱”一声,裴苒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已经走到了雕像旁边,只需伸头一看,便会发现后面…… 没人。 裴苒脚下微动,蹙着眉头有些不解。 她还想往前走,脖颈边忽然感觉到寒冰一样的冷意。 裴苒不需侧头,能感觉到架在她脖颈上的冰刃有多锋利。 锋利到只要后面的人稍稍一用力,便能了结她的性命。 裴苒第一次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 她没敢动,身后的人也适时开了口。 “小姑娘,好奇心可是要害死猫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 预收文《嫁给反派摄政王》已放文案,喜欢可以收藏呀 宋虞死后方知自己是别人真爱的试炼石 她救下信王,凭借救命之恩嫁入信王府,最终却被亲妹妹推下悬崖 重来一世,宋虞冷眼看着亲妹妹冒领她的救命之恩,与信王浓情蜜意 一朝真相揭穿,信王懊悔不已,转而求娶宋虞为妻 众人面前,信王情深意重 宋虞冷哼一声,转身抓住身后人的衣角,笑靥如花∶“阿辞,有人要娶我呢。” 带着半边银色面具的摄政王低头看向娇笑的小姑娘,目光宠溺纵容 银色面具下唇畔微勾,腰间长剑出鞘,剑尖直抵信王喉间,抬头间目光冷厉如刀 “信王要娶本王的王妃?” —— 京都无人不知摄政王谢辞心狠手辣,半张银色面具下难辨心思 但只有宋虞知道,她的相公亲一亲脸就会红,哄一哄心就会软 也只有他,会在她死之后杀光欺她害她之人,为她讨回公道《 》 ☆、02 “好奇心可是要害死猫的。” 身后的人说的很懒散,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威胁人的话语。 如果没有那把利刃,倒真像一句悠悠的调侃。 裴苒早在听见那句话的瞬间便僵了身子,她没回头,指尖用力地捏住灯笼的竹竿,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双琉璃双瞳却亮得惊人。 身后人感觉到刀刃旁的身子僵硬,慢悠悠地收回刀刃。 刀刃又缓又慢地从裴苒的脖子边离开,冰冷的刀面隐隐擦过她的脖子,激得裴苒一个战栗。 身后人见恐吓到位,也松散了些。 小姑娘家家的,就是不经吓。 “我若是你,现在就捂紧双眼,跑出去,绝不回头。” 身后人说完,打算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 可裴苒站了许久,久到身后的人有些不耐烦。 她鼻尖的那股味道也越发清晰。 她猛地转身,目光直挺挺地落向身后的人。 萧奕正上下把玩着利刃,想着这小姑娘是不是吓傻了,不敢动了。 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烦。 萧奕想着怎么再恐吓一番,刚要开口,一下子就对上了裴苒望过来的目光。 亮晶晶的,仿佛他是什么宝物一般。 直挺挺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萧奕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看着有些不自在。 他心中觉得好笑,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了,手中的匕首重新拿正。 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如寒冰一般,没有半丝柔和。 “耳朵不好?” 看似调侃的反问,但他的神情却与调侃毫不相关。 裴苒却像是没听到那句威胁的话,她的目光依然在对面人的身上。 萧奕似乎赶了许久的路,身上的藏青外袍沾染上灰尘,衣角有些深褐色的痕迹。 裴苒几乎很快确定,那是血迹。 她往前走了一步,削葱般的指尖指向萧奕,目光毫不躲闪,肯定地道∶“你受伤了。” 她刚刚闻到的就是血腥味。 她对血腥的气味一向敏感,所以才会猜测这里有人。 “所以呢?” 萧奕觉得好笑,这小姑娘倒是敏感。她的手指着的地方正好,还真是他受伤的地方。 裴苒不再言语,她犹豫了一会儿,忽的放下手中的灯笼和画卷,像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萧奕看着她跑走,不明白她怎么跑了。 难道是害怕了? 可刚刚看着也不像。 萧奕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他有些累,干脆拖了一块蒲团过来垫在下面,倚着柱子闭目小憩。 忽的,一阵脚步声传来。 萧奕一睁眼,就对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瞳。 裴苒跑回来有些急,额头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的手上有些污泥,不知从哪里扒拉出几株草药。 萧奕扫一眼,心中拢起几分好奇。 裴苒手中拿着的都是止血的草药。 她四处搜寻了一番,找了块石头将草药砸碎,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挪到手心。 萧奕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也不制止。 裴苒半蹲下身子,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做。 萧奕伤的是腹部,他的衣衫上如今还有血渗出,应当是伤的不轻。 可她,也不能直接掀开他的衣摆啊。 裴苒犯了难,萧奕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似的。 裴苒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先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萧奕的伤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能近距离看到他。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远处的村舍也接连点起了灯。 裴苒只能借着微薄的光亮去看他。 纵使一身血污,面前的人也不显半分落魄。 一双凤眼微微眯起,薄唇微勾,似乎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事物。 裴苒一眨不眨地看着,脸上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害羞。 萧奕被她这般盯着,有一种错觉。 面前的小姑娘看上他了。 若是以前谁敢离他这么近,怕是这一双眼就要废了。 可如今看着眼前的亮晶晶的琉璃瞳,他竟有些不舍。 血腥的气味飘忽在两人中间,裴苒总算回过神来。 她手指微动,指尖抵在萧奕腰间的玉带上。 玉带冰凉,冷意顺着指尖传过来,裴苒冷静了许多。 “你受伤了,要包扎。” 小姑娘语气又轻又软,小心翼翼地和他商量。 萧奕不知怎么起了逗弄的心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身子松懈地靠在柱子上,他慢慢道∶“我动不了。” “动不了”三个字钻进裴苒的耳中,她脸上微微起了层薄粉。 她低头试探道∶“那我帮你,要是痛,你就说。” 萧奕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纤细的指尖上。 小姑娘有些胆怯,解玉带的手犹犹豫豫。 一个玉带解了半晌,才听得那“嗑擦”一声。 玉带解开了才是麻烦。 裴苒再胆大,面前到底还是一个成年的男子。两人还离得近,裴苒觉得她都能听见头顶上的呼吸声。 裴苒努力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才慢慢拉开萧奕的衣裳。 外袍一拉开,就露出了里面染血的里衣。 里衣尽湿,有些血迹已经干涸。 裴苒眼睛忽的睁大,心尖泛起丝丝心疼。 血染成这样,该多痛。 裴苒觉得鼻头有些酸,她手下不再停顿,小心翼翼将染血的里衣掀开,腹部狰狞的伤口露出人前。 裴苒将草药敷在伤口处,正想着从哪里拿绷带,忽然听得“呲啦”一声,萧奕直接从自己里衣衣摆下撕下一块布。 裴苒讶异地抬头看向萧奕。 他刚刚不是说自己动不了吗? 萧奕一点被拆穿谎言的羞愧都没有,坦然地将白布塞到裴苒的手中。 “包扎。” 萧奕觉得,小姑娘大概要生气自己被骗了。 可是,没有。 裴苒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过布,复又低头去小心翼翼地包扎。 白布不够长,裴苒环抱住萧奕,勉强将白布打了个结。 她靠得很近,就像是扑到了萧奕的怀中一样。 萧奕隐约能闻到一股奶香味,不甜不腥,反倒带着点清新。 还没等他想清楚那是什么味道,裴苒已经拉开了距离。 衣裳依然拉开着,裴苒看着勉强包扎过的伤口,心中更加松不下来。 这样包扎,伤口怎么能好? 萧奕倒是不在意的样子,开始把外袍拢起。 裴苒蹙着眉尖看着,没忍住开口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我家里还有草药,可以帮你处理伤口。” 萧奕正在拢着外衣,听见这话,眉间一挑,看向裴苒,“小姑娘,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裴苒皱眉,摇了摇头。 她不是发善心的大善人,会救他,只是因为是他。 萧奕不太相信,只当她涉世未深不懂防人。 他拢好外衣,扣上玉带。见裴苒依然蹲在他面前,忽的靠前几分。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鼻尖几乎要对上鼻尖。 裴苒能感觉到对面人扑过来的温热呼吸,她脸上的薄粉加深,却还是睁着眼定定地看着萧奕。 不躲不闪。 离得近了,小姑娘的面容看得便更清楚。 眼中那股执拗的光也更加明亮。 萧奕摇了摇头,“小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别总是这么好心。” 今日是他,若换作别人,难保别人不会动邪念。 裴苒扑闪着睫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萧奕,也不知听没听懂。 萧奕看着那双琉璃双瞳,感觉好像一只缠人的小猫咪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似乎在求,带她回家。 萧奕觉得好笑,甩开那些奇怪的想法。 裴苒感觉到萧奕要走,她见萧奕起身,也跟着起身。 萧奕往前走了几步,她也跟着往前走几步。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一眼望过去都是黑乎乎的一片。还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裴苒单是听着那风声便不安。 她忽然冲到萧奕面前,一下子拦住他的去路。 “你就和我回去待一晚。现在天黑风急,你又受着伤,这样离开要是出事怎么办?” 裴苒有些时候是很执拗的,比如现在。 她不放心萧奕,不想让他这么走。 萧奕皱眉,他不懂小姑娘心防怎么这么低。 他只是一个陌生男子,她竟要带他回家? 他刚要开口,心口处一阵熟悉的刺痛传来。 萧奕眉头顿时蹙紧,心道不妙,那股刺痛却迅速向周身蔓延开来。 裴苒几乎立刻注意到萧奕的不对,她赶忙扶住萧奕,声音又急又切∶“你怎么了?是还有哪里受伤了?” 萧奕皱紧了眉头,只觉得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想开口,却已经没有力气。 彻底昏迷前,萧奕飘过最后一个念头∶看来他今夜还真要和这个小姑娘回家了。 他竟一点也没怀疑裴苒会不会害他。 萧奕一昏迷,他身上的重量几乎压在了裴苒的身上。 他的头歪在裴苒的肩上,裴苒侧头能看见他皱紧的眉头。 裴苒鼻尖又有些酸。 刚刚给他包扎伤口,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应当是很痛了。 裴苒抽了抽鼻子,双手环抱住萧奕,附在他耳边,小声又坚定地道∶“别怕,会好的。”《 》 ☆、03 夜色深沉,村口的一棵古树下,一只大黄狗卧在树下,摇着尾巴感受着夜里凉风。 白云村里,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笼。零零散散的蜡烛光从村头照到村尾。 及至村尾,一间三舍小院也悠悠亮起了灯光。 裴苒小心翼翼地把萧奕放到床上。他还是没有意识,眉头下意识地皱着。似乎梦中极其难受。 裴苒是绕小路回来的,她住在村尾,若是从村口进,少不得要让人知道她带人回来了。 裴苒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萧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闭着眼,薄唇抿得很紧,似乎在抵抗着什么。 裴苒蹙起眉尖,眼中有困惑。 他的表现,不像是伤口引起的疼痛。 腹部那样的伤势,他都能淡而处之。可如今,他却像是遭受了什么致命的伤害一样。 裴苒抿了抿唇,拉起被子给萧奕盖好,几步出了屋子。 家中还有些草药和绷带,裴苒取了草药,将草药碾碎成药汁,又拿了剪刀,搬来清水,重新回到屋里。 萧奕依旧躺在床上,只是身上的被子被扯开,他似乎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裴苒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凑过去仔细地听着。 萧奕的话含糊不清,裴苒只隐约听见一个“热”字。 热? 裴苒下意识地看向外面。 外面呼啸的风声不止。夜里是有些凉的,所以她刚刚才会给他盖上被子。 他却嫌热。 裴苒不解地蹙起眉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一手摸上萧奕的额头,停了良久又缩回手,不解地看着自己手心。 他不仅没发热,体温还比自己低许多。 不是伤口引起的炎症。 裴苒压下心中的困惑,准备先处理伤口。她将毛巾用水沾湿,回过头去看萧奕。手一伸,在碰到玉质腰带时,冰凉的触感让她一愣。 屋里点了蜡烛,更能看清楚躺在床上的人是何模样。 他的肤色偏白,狭长的凤眼紧闭着,薄唇紧抿。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让裴苒生出一种荒缪的感觉。 好像一个病美人。 而她,正准备亵渎这个病美人。 裴苒赶紧摇了摇头,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在月老庙里她都解过一次了,现在这不算什么。 裴苒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小心翼翼地解着玉带扣。 有过一次经验,这次就要顺利许多。 “咔擦”一声,玉带扣解开。 腰带松散地落下,拢好的外袍松开了些,隐约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心口的地方能听见小声的“擂鼓”。 裴苒按了按自己心口,安抚自己不要太紧张。 或许是他昏迷着,她反而比在庙里时更紧张。 生怕……他忽然睁开眼。 而正好像一个登徒子一样在解人衣衫。 裴苒越想越紧张,一边解开外袍,一边极快地看了几眼萧奕。 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解人衣衫,里衣被她豁然掀了上去。 裴苒极快地瞟了一眼萧奕,萧奕的眼睫似乎动了动。 裴苒立即吓在原地,指尖还点在里衣拢起的尖尖上,动也不敢动。 裴苒仔细地看着萧奕的动作。 萧奕却又安静了下来,仿佛刚刚眼睫那点颤动只是她的错觉。 裴苒停了好久,见萧奕真的没动静之后,才回过头。 一侧头,便能看到那染血的白布。 白布一剪开就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 腹部的伤口很深,伤口周围的血渍已经凝固。 裴苒仔细检查了一下,用清水将伤口周围的血污小心地洗干净。 她的手有点抖,又生怕弄疼萧奕,动作小心无比。 裴苒越擦越觉得难受,鼻尖越来越酸。 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将毛巾重新洗干净。 一盆清澈见底的清水转眼间被血水染红。 先前的草药起到了止血的作用,裴苒将伤口处理一番,重新敷上新的草药。 绷带很长,裴苒起身,半俯下身去。她双手绕到萧奕的背后,一点点把绷带拽出来。 绕一圈,再拽出来。如此往复,没有一点不耐烦。 她专注地包扎伤口,没有注意到自己离得很近,耳边的一缕碎发落下来,正好落在肌肉分明的腰上。 一晃一晃的,在萧奕的腰间来回扫过。 躺着的人眼睫动了动,眉间的川字加深了些,却只能徒劳地闭着眼睛。 崭新的白布将伤口包扎得完好。 裴苒松下一口气,将屋里重新收拾好。 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月色如水。 裴苒回到屋中,打算再看看萧奕的状况。她走到床边,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萧奕重新盖上被子。 躺着的人忽然呢喃了几声。 裴苒赶紧低头,将耳朵附过去。小小的热气流在耳边来回,裴苒却无暇顾忌。 她听见,萧奕在说……冷。 裴苒抬起头,仔细地观察萧奕的状况。确信他真的没有清醒。 她呆立在原地,心头渐渐升起一个猜想。 她发呆的时候,萧奕又呢喃了几声“冷”。 裴苒赶紧甩开脑袋里那些想法,把被子抽过来,给他严严实实地盖上。 似乎是好受了些,萧奕眉间的川字浅了些。 裴苒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她坐到椅子上,双手搭在被子上,虚虚搭在萧奕放在被子下的手。 她想握住他的手,但是有点不敢,就只能这样虚虚地握着。 “你到底怎么了呀?”小姑娘的声音很苦恼,又很心疼。 那种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有些难受。 “我陪着你,等太阳升起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这是以前裴苒生病时,母亲常对她说的话。 裴苒微微握紧被子,就像是在握紧萧奕的手一样。她慢慢地说出这句话,安抚着萧奕的难受。 月至中天,呼啸的风声小了些。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这种天然的催眠曲渐渐催发了人掩藏的困意。 裴苒看着萧奕,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裴苒脑袋一下子歪倒在被子上,人就睡着了。 小村也渐渐静了下来,四下听不到一点人声。 村尾小院的屋顶上,掠过来几道人影。 暗影看清屋中的情形,一时拿不定主意。 “要不要放迷香,将殿下带走?” 杜安是一路寻着萧奕留下的标记过来的。他看着屋中的情形,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暂时不要惊动,等殿下醒了再说。” — 清晨,鸡鸣响起。 院子里响起熟悉的狗叫声,裴苒在鸡鸣狗叫中渐渐清醒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所及是记忆中熟悉的人。 裴苒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眨了好几下。混沌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对了,昨日她将他救回来了。 她刚在月老庙求一面,转眼间便见到他。说不得,这就是月老给她的缘分呢。 裴苒又想起先前看得那几本话本。 书生救了小姐,小姐都会怎么回报来着? 裴苒心里想着,不自觉脱口而出∶“对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杜安在屋顶上听得一激灵,差点没摔下来。 这小姑娘倒豪放,感情她打得是让太子殿下以身相报的注意。她怎么敢? 裴苒当然不敢。她只是没管住自己的嘴。 好在床上的人还躺着,听不见她的话。 外面的狗叫声又大了些,就像是表达什么不满似的。 萧奕还没醒,裴苒怕吵醒他,赶紧关了门出去。 屋外,一只大黄狗正精神奕奕地站在大门口,见裴苒出来,高兴地围着她转圈圈。 裴苒一蹲下去,大黄狗就想往她怀里钻。 大黄狗已经成年,自然是没法像小时候一样钻进小姑娘的怀里。 裴苒笑着摸了摸它的头,给它顺毛,“大白,不能叫了哦。屋里还睡着一个人,你这么叫会吵到别人的。” 小白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摇了摇尾巴,倒是没再叫唤了。 裴苒又给它顺了一会儿毛,直到它心满意足才转身往厨房去。 昨夜回来,她在大白出声前就做了“噤声”的手势。它虽然不高兴但还是乖乖窝在了窝里,没有给她添乱。 现在天还早,她可以好好做个早饭,给大白也做些好吃的。 裴苒在厨房做早饭,大白就晃悠着尾巴在院子里欢腾地跑来跑去。自己也能玩得很开心,玩累了,就歇在厨房门口,不时嗅一嗅厨房里的香气。 萧奕意识恢复时隐约听见狗叫的声音。他睁眼时,正好听见小姑娘的说话声。 萧奕看了看屋中的陈设,猜到自己是在哪里。 腰间的伤口重新包扎了,身上的衣物还是之前的。手一摸,还能摸到干涸的血迹。 萧奕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准备起身,就听见门口有响动。 萧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裴苒做好了早饭,逗了逗大白,就端着早饭进来。 粥的香味飘进来,裴苒放好甜粥,回头去看萧奕,见他还在睡着,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他不皱眉了,应当是不难受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可他又没醒。 裴苒上前几步,靠进了些,低头去看萧奕。白天阳光很好,顺着日光看过去,能将他的容貌看得更清楚。 明明是风餐露宿的人,脸却好像比她还要白一些。 裴苒不自觉地靠近了些。 他的睫毛好长啊,就像一个小扇子一样。 裴苒想着,指尖微微往前伸,很快就要碰到那纤长的睫毛。 “怎么,想轻薄我?” 低沉的嗓音响起,裴苒的手一下子被箍住。 她抬头看去,那双狭长的凤眸已经睁开,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 ☆、04 翻车了。 裴苒心中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不是的,我只是想……” 裴苒边解释边想起身,却忘了手还被人箍着,刚拉开距离,身子又一下子跌回去。 正好跌进了萧奕的怀中。 那样看着,倒有几分投怀送抱的感觉。 裴苒脸上升起红意,手忙脚乱地起来。萧奕适时地松开手,小姑娘也就顺利地起来了。 她刚站起来,就听见萧奕语调不明地道∶“我还在想哪家的姑娘这么不怕生,连陌生的男子都敢带回家。原来姑娘是看中了在下的容貌,起了邪念?” 萧奕故意咬重“邪念”两个字。他看着裴苒,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姑娘家家的,竟然想亲薄男子。 裴苒脸红了彻底,她赶紧摆着手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想喊你起床。” 声音又小又软,还透着几分委屈。好像做错事的人不是她一样。 “哦……”萧奕故意拉长了音调,“原来喊人起床要扑到人身上喊啊,还真是在下见识浅薄。” 裴苒急了,她靠近几分,又急又快地道∶“我没有邪念的。要真的有邪念的话,我昨夜就可以做些什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 萧奕“嗯”了一声,半支起身子,又接了一句话。 “你没有解释。” 裴苒一下子傻站在原地。 是,她没有解释自己刚刚的举动为何。 裴苒微微鼓起脸颊,有些气恼地低下头。 她以为他听进去了呢。没想到还这么较真,非要与她分说个清楚。 她干脆闭上眼睛,一鼓作气地回答∶“我是觉得你很白,很好看,睫毛也很长,就想摸一摸。”裴苒极快地解释,还不忘补丁,“真的只是摸一摸睫毛,没有其他的想法。” 白,好看。 萧奕凤眸微眯。 小姑娘拿这些词来形容他。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他的面说他好看,以前那些背地里说的人最后都怎么了? 萧奕撑着床铺起身,半靠在床头。 裴苒见着想帮忙,又不敢动。 萧奕抬手招了招,裴苒不解地上前,又听见他道∶“头低些。” 裴苒更困惑了,但还是乖乖地低头。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捏住了她半边的脸颊,不轻不重,偏让她躲不开。 裴苒瞪大眼睛看着萧奕,眼里有几分委屈。 以前只有她做错事时,娘亲才会这么捏她的脸。 可她刚刚真的没说谎啊。 小姑娘眼睛很大,这样瞪大了就像两颗葡萄一样,灵动有光。 她脸上还有婴儿肥,脸颊捏起来又软又嫩,有点像白嫩嫩的豆腐。 原本欺负人的那点罪恶感消失怠尽,萧奕觉得捏得还挺舒服。 “以后不许夸好看。” 原来他不喜欢别人说他好看啊。 裴苒明白自己错在那儿,用力点头保证∶“我记住了。” 小姑娘都保证了,萧奕自不好再欺负下去,慢悠悠地松了手,捻了捻指尖。 小姑娘脸颊的触感是挺好。 裴苒脸颊解放,微微揉了揉。见萧奕不再计较刚才的事,又喜笑颜开,“我给你煮了粥,你尝尝看?” 裴苒端着粥递到萧奕面前,萧奕看了看清淡白粥,不大有胃口。 但他毕竟是小姑娘辛苦熬的。在军中的时候,更难吃的也不是没吃过。 萧奕脸上没有显出丝毫的不喜,他端过白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白粥凉过,热度正好。 裴苒从萧奕端起白粥,就眼巴巴地看着,现在见他喝了第一口,浑身更是僵硬得不敢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萧奕一口尝下去,微微挑了挑眉。 裴苒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好喝吗?是不是太甜了?我是根据自己口味调的,你要是觉得太甜,我再重新煮,你别逼着自己喝。” 小姑娘的话跟连珠炮弹一样,伸手就要把碗拿走。 萧奕躲了躲她的手,抬眼看她,不言不语。 裴苒眨了眨眼,不清楚他的态度,又不敢拿碗,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裴苒全身上下都写着紧张两个字,萧奕清楚地感知到她是怕自己不喜欢这碗白粥。 他松了松眉头,难得勾出一个笑来,“挺好喝的。” 能让他评价挺好的,那就是很合他的口味了。 屋顶上的杜安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都以为殿下要口出毒言了。 毕竟是人家小姑娘起早熬的,若真说什么不好听的话,还是不太好。 裴苒见萧奕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你喜欢就好。待会儿我去买些菜回来,中午熬汤给你喝。你喜欢什么汤,我都可以熬。” 小姑娘殷殷切切地看着他,似乎是期盼他给出回答。 萧奕不爱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的喜好,可如今看着小姑娘殷切的目光,没忍住还是回答了。 裴苒欢欢喜喜地记下,收拾碗筷就打算出去。 萧奕看着她的背影,凤眸微眯,好似寻常地问道∶“这甜粥是你自己学着熬的?” “是啊,我跟娘亲学的,但是我娘亲熬的更好喝。”小姑娘不吝啬地夸奖着,提到娘亲,神色有些低落。 萧奕大概猜到她低落的原因。 裴苒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呆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什么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小姑娘又跑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套男衫。 她将男衫放在床头,笑着对萧奕说∶“这是我义父的衣裳,不过是新的,还没穿过。你身上的衣衫脏了,先换这套。我先出去洗碗,你需要什么就喊我。” 裴苒神色正常,好像刚刚失落的样子不存在。她端着碗筷出去关上门。 萧奕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想起刚刚小姑娘难过的样子,觉得胸口有点闷。他扫了一眼长衫,不冷不淡地道∶“出来。” 话音刚落,杜安翻窗而进,转瞬就出现在屋内,而屋外的裴苒丝毫没有察觉。 “属下无能,让殿下受苦了。”杜安单膝跪地,眼中尽是愧疚。 他们身为殿下的暗影,本该拼命护殿下周全。可如今竟让殿下受伤,罪该万死。 萧奕神色淡淡,他看了看衣衫上沾染的血迹。 这里可不止他的血。 “处理得如何?” “刺客已尽数诛杀。肃王和上京那边都已以为殿下失踪。只是……”杜安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冯成文失踪了。” 萧奕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盯紧肃王那边,将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 冯成文会失踪绝对和肃王脱不了干系。杜安明白其中利害,点头应是。 外面响起裴苒的说话声,她似乎在和那只狗说话。 萧奕想起刚刚那碗白粥。甜粥的味道很熟悉,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尝到过。如今竟然在这偏僻的村子里重新尝到。 还真是,有趣。 萧奕没再开口,杜安忍不住开口∶“殿下,我已让人准备了住处,您可要现在动身离开?”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萧奕抬眼反问。 杜安微睁眼,不明白萧奕的意思。这小院陈设简陋,难道殿下要住在这里? 况且…… “殿下,您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些人必会蠢蠢欲动,您待在这儿不安全。” “安全?”萧奕嗤笑一声,“杜安,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 对他而言,这世上从没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 “让人去查查这小姑娘的家世,越仔细越好。尤其是她的父母,查清楚身份。” 杜安点头应是,见萧奕不再言语,便知他不能再劝下去了。 屋里重新恢复安静,萧奕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裴苒在院子里和大白玩了好一会儿,想着萧奕应该换好衣裳了,便摸了摸大白的头,安抚道∶“乖乖在外面待着哦,我进去看看。中午给你烧肉吃。” 大白大概是听懂了“肉”字,尾巴兴奋地摇了摇。 裴苒又摸了摸它的头,才往里屋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伸手敲了敲门,“公子,你好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萧奕拢外衣的手一顿,淡淡地“嗯”了一声。 裴苒闻声推门而进,一抬眼就瞧见坐在床边的萧奕。 之前染血的脏衣扔在一边,萧奕正在拢外衣。里衣也宽松地开着,露出精瘦的胸膛。 裴苒没想到他还没穿好衣裳,目光所及,正好是开着的里衣上。 她惊讶地下意识要闭上眼睛,却忽然一顿,目光凝住。 里衣太开,裴苒直接看到了萧奕的心口处。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斜着横贯整个心口,隐没在衣衫之下。 裴苒整个人都呆在原地,目光紧紧看着那道伤疤,眉头越皱越紧。 萧奕原本想看看小姑娘吓到的样子,现在见她不躲不闪,便将衣衫拢了起来。 他系好腰带站起来,几步走到裴苒身前。 萧奕身量很高,长身玉立,几乎将裴苒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他伸手弹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瞧傻了?” 裴苒闻言抬头看向萧奕,琉璃色的双瞳里倒映着萧奕的影子。 里面,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很快,他便听见小姑娘开口。 “你中毒了。”《 》 ☆、05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杜安俯在屋顶上,腰间的利刃已经出鞘。他紧紧盯着屋里的两个人。 心里止不住地奇怪。 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背着他下毒的? 屋内的萧奕同时升起这个疑问,但很快他就将这个疑问打消。 不可能,她不可能下毒。 萧奕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笃定,他好像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她。 裴苒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引起了什么变故。 她依然直白地看着萧奕,语气十分笃定,“你不用骗我。昨天晚上我守了你一夜。你忽冷忽热,体温比我还低。那种表现根本不是受伤引起的。” “你中毒了。” 裴苒昨夜就有了这个想法,但心中一直踟蹰着,不知该不该问。 可刚刚看到他胸口的伤疤,没忍住就说出来了。 直白得相当于点出别人隐瞒的秘密,裴苒心中还是有些发虚的。 萧奕低头看着昂着头强忍着虚心的小姑娘,退开几步,抚额轻笑。 他笑得真切不像生气的模样,裴苒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 中毒是一件很好笑的事吗? “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萧奕笑完了,才懒懒地丢出这句话。 “好。”裴苒乖乖地应答。 她上前几步,靠近萧奕,上下看了看那套男衫。 她拿的是一套青色长衫,长衫上绣着青竹,显得雅致。萧奕身量高,衣裳有些短,但不会过分奇怪。 他穿上这套青色长衫,仿佛一下子把周身的凌厉气势都压了进去,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衣裳有些短,待会儿我去买几套新的回来。还有伤口也要换药。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一并带回来。”裴苒弯着杏眼笑着道。 话题被转开,她丝毫不提刚刚说出的中毒之事。 萧奕凤眼微眯,第一次有些正式地打量面前的人。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百褶花裙,裙摆上绣着翩翩的蝴蝶。蝴蝶远看似真,绣功很扎实。 小姑娘皮肤白,眼睛大,唇也是粉的。这么一看,她自己倒很像一只小蝴蝶。 还是一只大胆敢随意采蜜的小蝴蝶。 屋里摆着桌椅,萧奕随便勾了一只椅子过来,懒散地坐下。长腿一伸,几乎将裴苒整个人拢在他的领地内。 他单手撑着脑袋,抬眼瞧着小姑娘,“为什么不问中毒的事?” 裴苒轻“啊”了一声,歪着脑袋似乎有些困惑,“你不想说,我为什么要问?” “我有说不想说吗?” 裴苒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好像是她先岔开话题的。 她眉弯眼弯地笑着看向萧奕,“那你愿意说吗?你告诉我的话,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但是你如果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谁都有秘密呀,强迫别人说出自己的秘密是一件很过分的事。” 裴苒一直笑着,白嫩嫩的脸蛋在日光下好像会发光似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单是这样看着,就能让人和她一起开心起来。 萧奕看着她的笑,突然点了点她,淡淡地道∶“不许笑了。” 裴苒一怔,有些不解,但还是收起了笑。 眉不弯眼不弯,脸颊还微微鼓起,带着点委屈。 萧奕觉得这样舒畅多了。他换了个姿势,又点了点小姑娘,“靠近点。” 裴苒听话地靠近了几分。 萧奕心中“啧啧”了两声。 太听话了,长得还挺好看,有点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看我。”萧奕简短地道。 裴苒视线一直没敢全部放在萧奕身上,现下听了他的话,极快地抬眼。两人视线撞在一起,裴苒一点害羞的意思也没有。她直白地盯着萧奕看。 萧奕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点红,不像昨夜那般没有血色。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将他拢在光晕里,一瞬间让裴苒觉得有点不像真人。 还是好看,裴苒心中暗道。但她知道这样的话不能说,乖乖地收回目光,重新和萧奕目光对上。 萧奕轻“嘶”了一声,有点想捏小姑娘的脸。 他让她看,她还真的认认真真地看了。 萧奕不再兜圈子,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一字一句地道∶“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句。 裴苒一愣,对上萧奕锐利的目光,她一下子缩回目光低下头,使劲地摇了摇脑袋,“不认识,我不认识你。” 小姑娘难得嘴硬,萧奕挑着眉道∶“我是在问问题吗?” “别嘴硬。你认识我,不然昨夜不会非要救我。你的目光也瞒不住人。但是……” 萧奕故意停顿一下,裴苒耳朵动了一下,他轻笑一声,继续道∶“但是,我不认识你。” 萧奕根本没打算给裴苒反驳的机会。 他既然要留在这儿,总要把一些话说清楚点明白。 裴苒脑袋低垂得更厉害,她低落地看着裙摆上的蝴蝶。 这件裙子是她亲手绣的,义父都说很好看。她今日特意穿出来的。 可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以为能多瞒些日子的事也被他一下子点出来。 而且他还说,不认识她。 裴苒心里有些难受,但她觉得这种感觉不对。 恩人不记得她很正常,毕竟都过了这么久,她不能怪他。 裴苒重新抬头看向萧奕,目光依然那样直凌凌地看过去,没有一丝闪躲的意思。 萧奕知道,她要说实话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小姑娘说∶“是,我是认识你,我还知道你叫沈意。” 沈意…… 萧奕眉尖微挑,这个名字他许久没有听见了。 裴苒看着萧奕,透过他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坐在马上一身凌厉气势的少年将军。 明明过了许久,可有些回忆还是那么清楚。 “四年前,陵县遇盗匪,他们进城的那日,我正好和母亲一起进城,正好遇见这群盗匪。他们烧杀抢掠,白日里到处都是火光。我和母亲无处可躲,只能藏在一扇柜子里。可是,他们还是找过来了。” 柜子外是恶魔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她们这边走来。那脚步声好像踩在她的心上,她被母亲抱在怀里,整个人止不住得发抖,捂着嘴巴的手都在颤。 她听见外面的人打开一扇又一扇的柜子,桌椅被掀翻在地。 然后她听见母亲在她耳边说∶“别怕,待在里面别出声。” 柜子很大,大到可以藏住两个人,可以将当时的她很好地藏在里面。 她拽住母亲的衣袖不放,眼睛睁得大大的,呜咽声被她压下,眼泪滑落眼眶。 她看着那片衣袖一点点从她的指尖脱出。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灭顶的绝望。 “可是,你来了。就在他们要打开柜子,就在我母亲要冲出去时,你来了。” 带着士兵,带着武器,带着不可抵挡的镇压,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透过柜子的缝隙,她可以看见一个身穿铠甲的少年将军瞬间将那些恶魔踩在脚下。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燕国的百姓?” 少年嗓音低沉,眼神凌厉,里面藏在无尽的杀意。 裴苒透过缝隙,看着那张侧脸,却一点害怕都没有。 “之后我想尽办法才问到你的名字,他们说你叫沈意。昨夜见到你,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当时她和母亲一起从柜子里出来,她才真正看清楚了他的样子。 狭长的凤眸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温度,甚至带着杀意。可裴苒不怕,她直视着他,不躲不闪。 她想要记住恩人的样子。 “你解决那批劫匪后就离开了,我一直以为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所以她起了心思去求月老,却没想到真的见到他了。 时隔四年后,她再次见到了她的恩人。 萧奕沉默地听着这番往事。 四年前,陵县,劫匪。这些关键词放在一起,他很快想起当初的事。 当时他从边关回京,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烦绕道而行。谁知到了陵县时正遇上那伙劫匪。 说是劫匪,其实里面藏了东楚余孽。不然也不会一伙人能直接冲进陵县里作恶。 他为了行事方便才化名沈意。 他救了很多人,就连那件事都不怎么记得清了。 如今听裴苒说起,有些记忆又翻滚出来。 当时,他确实救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从柜子里出来时,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 他没甚在意,不过又是一个被吓坏的小孩子。 可他刚这样想,就见那小姑娘抬头直愣愣地看向他,目光不躲不闪,眼睛很亮。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 “你的眼睛很漂亮。” 完全是为了安抚人。他以为小姑娘那样看着他是已经吓傻了。 现在看来,可未必是吓傻了。 “你想起来了吗?”裴苒一直看着萧奕,见他不言语,以为他想不起来了。 萧奕闻言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想起来了。” 裴苒眼睛一亮,突然又听见萧奕说∶“我还记得,当时你一直盯着我。昨夜也是一眼就认出我了。如果不是记性太好的话,那就是……” 萧奕故意卡顿一下,嘴角渐渐勾出笑意,“你喜欢我。”《 》 ☆、06 裴苒只在话本上见过“喜欢”这两个字。 话本里的公子小姐通常一见钟情,公子总会瞒不住自己的心思,忍不住对小姐说出自己的心意。 除了喜欢,还有心悦这样的词。 她看话本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是喜欢? 话本里写得含糊,她看不明白。问过义父,义父说她一个小姑娘家不能问这样的问题。 可现在,萧奕说她“喜欢”他。 裴苒突然高兴起来,她小小地往前走几步,笑着看向萧奕,“喜欢,什么是喜欢呀?” 屋顶上的杜安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他以为他能看见大型告白现场,结果就这? 萧奕也一愣,他仔细地看了看裴苒的样子,确信她不在说假话。 她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也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懂什么喜欢。 再大胆,还是懵懂的。 “喜欢……喜欢是见到一个人会不自觉的开心,会想对她好。见不到呢,会想她。想她是不是在想自己,想她在干什么,想着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萧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就解释。他难得耐心地向一个人解释什么是“喜欢”,却越说越觉得有点奇怪。 军营里那些大老爷们什么话没说话,“喜欢”这样有点小羞涩的词更是随口脱出。 可是谁也没问过,什么是喜欢。 萧奕觉得,他不能再解释下去了。 “你多大了?”萧奕话峰一转,忽然问道。 裴苒一愣,她正在等下文,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里,但还是乖乖答道∶“十五。” “十五,太小了。以后不许问什么是喜欢。”萧奕独断地道。 “为什么?义父说了,等我及笄后就能问这些问题。我已经及笄了呀,为什么还是不能问?” 裴苒是真的很想知道什么是喜欢。 萧奕都解释一半却又突然不肯说了,她有点不甘心。 萧奕可不是那种会管缘故的人,他笑了笑,不容反驳地道∶“我说不行就不行。不仅不能问我,以后也不许问别人。记住了?” 萧奕说一不二,他根本不打算给裴苒反驳的机会。 裴苒觉得有些不公平,但她看着萧奕不肯再言说的样子,只能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她想着萧奕刚刚回答的那些话。 喜欢一个人是会开心,会念着他,会对他好…… 这几点,她好像都符合哎。 裴苒像是突然发现什么,她突然有些兴奋地看着萧奕,“你刚刚说喜欢一个人会开心,会念着他,会对他好。我见到你会开心,这四年我也想见你好多次,你受伤了我只想好好照顾你。那这是喜欢吗,我是不是喜欢你呀?” 小姑娘思维天马行空,胆子也是大得不得了。喜欢的话随口就来,一点羞涩的样子都没有。 萧奕有点无奈,他看了看裴苒,站了起来。 裴苒的目光就随着他一路往上,仰着头看着他,眼里都是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 对上这样的眼睛,萧奕觉得自己心跳都有些不正常。 他伸手毫不留情地遮住裴苒的眼睛,将那光芒掩盖住,“不是喜欢。” “为什么?我都符合你说的呀。”裴苒不解,还想躲开萧奕的手。 “不许动,”萧奕低声警告,又耐心加了句解释,“喜欢一个人,是不可能一点害羞都没有地说出喜欢的话。你那不是喜欢。” 害羞,她确实没有害羞。她刚刚只有激动。 激动于自己也体会到“喜欢”这种感觉了。 可萧奕否决了她。 裴苒也没觉得太失落,她又笑道∶“好。不是喜欢就不是喜欢,这也不影响我想对你好。” 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轻轻刮在手心,有些痒。 萧奕看着她,忽然想到,他还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 没等她发问,裴苒自己先想起来了,“对啦,我忘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呢。 “我叫裴苒,苒是荏苒的苒。” 小姑娘欢快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萧奕却在听见“裴”字时眉间一动。 裴苒被遮住眼睛,自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变化。 她听见他问∶“那你母亲呢,可还好?” 裴苒原本欢快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她嘴角的弯勾平下来,“娘亲去天上了,见不到了。” 裴苒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不知道“天上”的意思。但她还是不愿说出“死”这个字。 好像不说出这个字,她就可以假装母亲还一直在天上看着她。等到夜晚星星降临,她就又可以和母亲说心事了。 死这个字,在任何时候都是残酷的。何况是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萧奕移开自己的手,那双眼睛有些暗淡,不再像刚刚那么亮了。 萧奕没有选择继续这个话题,他拿出一袋子银钱,握着小姑娘的手,把钱袋子放了上去。 “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这是借住的费用。你拿去替我买些东西,剩下的银钱你留着。若是不够花了,再来找我。” 裴苒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她看着手上的银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小姑娘果真高兴地笑了。 “好,那我去买菜回来,你等着我哦。” 裴苒说走就走,外面又响起狗叫声,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萧奕一抬头,就看到门口处探过来一只脑袋。 大白警惕地看着屋内的人,黑黢黢的眼睛紧紧盯着萧奕。似乎只要他有什么异动,它就立马冲进来。 这件小院没住过什么陌生人。 萧奕是头一个,大白有些不安。 萧奕看了它一眼,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大白有些炸毛,眼神也变得恶狠起来。 萧奕却好像看不见,抬脚就出了屋子。他淡然地从大白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大白一眼。 大白有些发愣,那呆萌的样子一瞬间和裴苒很像。 但它很快反应过来,又恶狠狠地跟了上去。 萧奕随意打量了一下这间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有三间,左右的瓦舍似乎是后来盖的。左边有一口井,右边离门近的地方种着些蔬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 小小一个院子收拾得挺干净。 萧奕随意地看了几眼,脑中却在想当年裴苒身边的女子。 当时没怎么注意,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但是,不是没有可能。 姓裴,会煮甜粥,已经有两个重合点。还会有第三个重合点吗? — 同济药铺里,裴苒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药包,笑着道谢。 药铺掌柜随意摆了摆手,“不用,这多的药你就拿着,就当是我对金捕快的感谢。要不是他帮忙赶走那伙流氓,现在我这个药铺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嘞。” 裴苒听见他感谢义父,弯着眉眼笑了。 药铺掌柜看着那双带笑的眼眸,没忍住还是问道∶“你义父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小姑娘独自生活总归是不安全的。” 裴苒的义父是陵县的捕快,武功高强,办案厉害。陵县的人投鼠忌器,大多也不敢随意招惹裴苒。 但是也不是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 这几年,药铺掌柜是看着这小姑娘长大。她长得越开,便越让人担忧。 “大概还有几天就要回来了。”裴苒不懂掌柜所想,只是笑着回答。 “那就好。你这几天也别随意出门了,没事就待在家里,有什么事也等你义父回来再说。”掌柜忍不住叮嘱道。 对上裴苒不解的目光,他又补充道∶“赵家那公子身上的伤好了,最近几天嚷嚷着说要找你义父算账。我怕他迁怒到你身上,你还是要注意些。” 赵家公子,就是前些日子被义父揍了一顿的那人。 裴苒没什么深的印象,只是听说那人被揍得挺惨,很长时间都没能下床。 裴苒倒不觉得自己义父凶狠。 能让她义父下狠手的人,肯定是做了什么恶事。 “好,我注意点。谢谢掌柜提醒。”裴苒笑着道谢,拎着药包走出药铺。 她还要去买别的东西,出了药铺便往别处走去。 自然没注意到,身后有几个人在盯着她看。 赵志荣躲在暗处,目光狠毒地看向裴苒的背影。 就是因为她,他才会被打得那么惨,险些没撑过去。现在身上那些伤口还隐隐作痛。 赵志荣只觉得心中的戾气难压。 金冶那个穷捕快,竟然敢这么对他,他绝对饶不了他! “查清楚了没,金冶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还有五日。奴才打听清楚了,如今那小院只有她一个人住,爷可放心。”身旁小厮笑着道。 赵志荣听完嘴角勾出恶意的笑容,眼里带着得意。 五日,足够了。 等到金冶回来,一切已成定局。 单是想想金冶那无能狂怒的样子,他就觉得心中痛快!《 》 ☆、07 院子里,萧奕懒散地靠在廊柱上。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男子暴怒地看着他,大白也站在一边,有些炸毛的趋势。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在小苒家里?你若再不分说清楚,我就要送你去报官了!” 郑清淮气急地看着面前的人,脸上因为怒气而发红。他上前几步,想要拽住萧奕的袖子。 萧奕动也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从郑清淮伸过来的手上一扫而过。 明明眼前的人什么都没说,郑清淮伸出的手却一顿。他觉得手臂上好像压了千斤顶一样,再也不能往前一分。 他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大白几乎一瞬间冲了出去,迅速跑到裴苒身边绕来绕去,大尾巴摇来摇去昭显着它的开心。 “咦,郑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裴苒刚到门口,便看见正屋门口对峙般的两人。 她赶紧开门走了进去,看见靠在廊柱上的萧奕,眉间不自觉地蹙起,“你身上有伤,不要久站,要多多休息。” 裴苒是一个人出去的,买的东西很多。她将篮子挎在手臂上,另一只手还借力地拉着篮子的把手。 萧奕从侧面看过去,能看到被勒得有些发红的手心。 萧奕眉心一皱,手就伸了过去。 “怎么买这么多?”萧奕接过篮子,随手感受了下重量,眉间皱得更紧。 重量不轻,难怪手心被勒得那么红。 篮子被拿走,裴苒手心的红痕就看得更清楚。她握住手遮住手心的红痕,不在意地笑道∶“这不算什么的。以前更重的我都拎过,义父还说过我力气大呢。” 裴苒没有撒谎,母亲走后,义父虽然搬来照顾她,但是也不是时时都能顾得到。她需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拎着一大篮子的菜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裴苒说自己“力气大”时,语气里还带着点夸耀自己的成分在。 萧奕抬眼懒懒地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道∶“力气大很开心?” 京都那些闺中女子们哪一个不是养的身娇体贵的,什么麻烦事都是交到下人手中,这么重的篮子她们怕是连碰都没碰过。 她倒好,还夸自己力气大。 裴苒被说的一怔,她能感觉到萧奕有些不开心。 是因为她力气太大,不像是个姑娘家吗? 裴苒想到萧奕可能嫌弃自己,就觉得有些难受。脸上的笑容变浅了。 郑清淮一直在旁边看着,看见裴苒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开心,他有些生气地看着萧奕,“我看小苒去买这些菜都是因为你,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在这里冷嘲热讽,可真好意思。” 郑清淮也看到裴苒手心的勒痕了,他心疼得厉害,结果旁边这人说话还这么不客气,他自然气不顺。 他说完也不管萧奕的反应,关心地看着裴苒,语气心疼地道∶“小苒,你买这么多的东西怎么不叫我?你看你手心都勒红了,要是我去也能帮你拿着,这样也不用你一个人拎回来了。” “郑大哥没事的,这些红痕很快就会消的。你要读书,我怎么可以打扰你。” 裴苒倒不怎么在意,她看着两人都还站在外面,萧奕还一手拎着篮子,便笑着说∶“你们别站着呀,先进去坐着,我去把菜送到厨房。” 裴苒说完就想去拿萧奕手中的篮子,萧奕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裴苒手一顿。 反应过来时萧奕已经拎着篮子往厨房去。 裴苒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对郑清淮道∶“郑大哥你先进去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萧奕步子很大,人很快就进了厨房。 裴苒进来时他已经将菜都拿了出来,篮子里就只剩下几套衣裳和几包药。 “对啦,我忘了说。这是我给你选的衣裳,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萧奕拿过那几套衣裳,随手翻了翻。 几套衣裳花纹都不复杂,偏雅致。和他以前穿的自然不能比,但颜色和花纹出乎意料得符合他的喜好。 “怎么样?我选了好久的,你喜欢吗?” 裴苒期望地看着萧奕,萧奕一低头就能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 对着这样的眼睛,萧奕听见自己淡淡地应道∶“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瞬间让裴苒高兴起来。 “你喜欢就好。还有这些药,我找药铺掌柜帮我配的,一日两次。我晚上熬给你喝,你一定要喝哦,这样伤口才能好得快。” 裴苒的话就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她又拿出一包糖果,把牛皮纸撕开,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小糖果。 糖果一个都是圆溜溜的样子,裴苒献宝一样放在萧奕面前,“这些糖果都可好吃了,又酸又甜。药太苦了,你喝完药吃几个糖果就不难受啦。” 她自己不爱喝药,便担心萧奕也像她一样怕苦。 萧奕听着觉得好笑,他看了看那些圆溜溜的糖果,问道∶“我像是怕苦的人吗?” 裴苒惊奇地“咦”了一声,萧奕说完就往外走,她也赶紧收好糖果跟上去。 “怎么会有人不怕苦呢?那么苦的药喝进去怎么会不难受呢?你不用骗我,怕苦不是件丢脸的事。我也怕苦的,每次喝药都要鼓起好大的勇气,做很长的心理准备,所以你不用怕我会嘲笑你。” 裴苒还以为萧奕在骗她,小嘴嗒嗒就说出一长串的话。 萧奕觉得耳边聒噪得很,但心中却没有太大的不耐烦。 他也没再重申自己不怕苦,任由裴苒嗒嗒地说着。 两人一路回到正屋,郑清淮正坐在椅子上,一见两人回来赶紧就站了起来。 他有些敌视地看了一眼萧奕,裴苒对萧奕的好再明显不过,他有些介意。 “小苒,他是谁,我之前怎么没有见过。” 郑清淮知道,裴苒家里几乎没有什么亲戚。他住在这里这些年,从未见过有人来裴苒家。所以他见到萧奕第一眼就以为他是不怀好意的登徒子。 “他……”裴苒顿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先前她一直觉得萧奕不愿透露自己的行踪,所以连带他回家都是避开别人。可却没想到会让郑清淮撞上。 裴苒抬眼看向萧奕,大眼睛眨了眨,在询问萧奕的意见。 萧奕低头看着她,随口答道∶“表兄。” 裴苒得到回答,立即转头看向郑清淮,“对,他是我表兄。也是一个捕快,这次来陵县本来是办案的,没想到被人所伤。所以我就让他在这里养伤。” 裴苒很快将萧奕为何在这儿的缘由补充清楚。 两人刚刚对视的样子太过明显,郑清淮皱了皱眉。 他看向萧奕,目光带着审视,“不知公子姓甚,刚刚是我太过心急,以为公子是擅闯他人家中才误会。若是有什么不敬之处,还请公子莫介意。” 明明是道歉的话,却说的一点歉意也没有。 裴苒感觉到郑清淮的态度不对,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听得萧奕简短地道∶“沈。” 姓沈。 萧奕压根不理郑清淮的敌意。郑清淮自不好再针对下去,只喊了一声“沈兄好。” 正屋里一时有些安静,裴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不早了。 她回头看向郑清淮,问道∶“郑大哥,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郑清淮正审视着萧奕,闻言和缓脸色看向裴苒,“我过来看看你。伯父不在家,你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却没想到会正好看见靠在廊柱上的萧奕。 郑清淮说到这儿忽然萌生一个想法。 “小苒,你一个姑娘在家,若是和沈兄住在一起,怕是不太好。不如让沈兄住到我那儿去,我一定好好照顾沈兄。” 郑清淮一说完,屋里就安静下来。 萧奕挑眉看着郑清淮,眼底有嘲讽之意。他想开口,却突然停住。 他侧头看了看身侧的裴苒。 他想听听小姑娘怎么说。 裴苒早就皱起了眉,她有些歉疚地看向郑清淮,“谢谢郑大哥的好意。但是你也要读书准备科考,我怎么让表兄去打扰你?若是伯母知道也会不开心的。而且义父很快就要回来了,你不必担心。” 郑母如今最关心儿子前途,怎么会让家中平白无故多一个人,而且多加一副碗筷就多一份负担。 郑清淮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的存在,但他一心想让萧奕离开,也就没想那么多。如今裴苒点出,他也不好再无视。 裴苒见郑清淮没什么要紧事,又叮嘱萧奕赶紧去休息,便自己去厨房忙了。 正屋里只剩下郑清淮和萧奕。 郑清淮借口自己还有事和萧奕说留了下来。 萧奕懒得理他,脚一抬,就要往屋外走。 郑清淮忽然开口,语气中尽是咄咄逼人之势∶“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小苒的表兄。你到底是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你要是敢对小苒不利,我绝对饶不了你。” 郑清淮压根不相信裴苒的解释,但他不想当面反驳裴苒的话。 萧奕脚步一顿,懒懒地听完。 他回头看向郑清淮,凤眸冰冷,眼底嘲弄。 “凭你?”《 》 ☆、08 郑清淮是被气走的。 萧奕到厨房时,裴苒已经开始清洗蔬菜,大白窝在门边,眯着眼休息。 萧奕一进来,它立即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萧奕低头看了它一眼,大白立即站起来,气势汹汹地看着他,站在门口,正好拦住萧奕的路,一副不给他进去的架势。 萧奕看着,蓦地轻笑出声。 裴苒被笑声惊到,她一回头就看到大白气势汹汹的模样。萧奕长身玉立,正低头看着大白。 见她抬头,抬眼看向她,嘴角微勾,“它倒比你警惕。” 裴苒一愣,放下手中的菜,几步到了门口,轻声道∶“大白,不能这么对客人。” 裴苒将大白赶到一边,又皱着眉看向萧奕,“你要休息,怎么过来了?” 萧奕没回答,三步做两步地到了案台边,一盆子未洗的菜就到了他手边。 “你别洗呀,我自己就可以了。”裴苒跟上去,想要把菜都拿过来。 萧奕没抬头,极快地将菜都洗了干净。 “没听见你郑大哥的话,我可真好意思。”萧奕漫不经心地将郑清淮的话重复了一遍。 裴苒没忍住笑出声,“郑大哥也是好意,他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好意?敌意倒差不多。 就差没在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喜欢两个字了。 小姑娘傻,看不出来,他可没心思做牵线的月老。 “还有什么要做的?”萧奕洗完菜,又从裴苒手中抢了几个活。 裴苒见他真不走,也就罢了。 但萧奕毕竟不会做菜,最后一个站在灶台边,一个站在调料区。 正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萧奕将手中一个调料递过去,一抬眼就能看见裴苒专注的侧脸。她全副心神都放在锅中的菜上,炒菜升起的烟雾将她半边脸都裹在其中。 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琉璃色的眼瞳透着光亮,像不可多得的宝石一样。 仿佛一只白色的猫儿踏过一片烟雾化成人形来人间体验烟火之气。 萧奕心尖微动,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裴苒烧菜很快,最后一道汤由萧奕端上桌。 裴苒几次争夺无果。 一桌子饭菜色香味俱全,飘出来的香味引得小白直嗅鼻子。 裴苒盛了一碗大骨汤放到萧奕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尝尝。” 大骨汤单是放在那里闻着就很香,萧奕端了起来尝了一口,在裴苒期望的眼中点点头。 裴苒弯着眉眼笑开,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小小地喝了一口,双眼微眯,那模样瞧着就像是一只餍足的小猫儿。 她边吃边给萧奕夹菜,裴苒吃得慢却很香。萧奕时不时看她几眼,再低头时只见小山一样的饭菜快要见底。 萧奕执筷的手一顿。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得这么多。 用完饭两人一起收拾了残局,裴苒给大白准备好吃的,亲眼看着萧奕进了屋躺着,自己才回屋休息。 大白吃完饭后也躺回自己窝中,尾巴摇了摇随意地摆着,双眼一闭就打起呼来。 小小的院子重新恢复安静,伴着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显得安静又祥和。 日光一点一点倾斜下来,霞光渐渐铺满天边。 萧奕推开窗子,往院外看去,一眼就能看见天边五光十色的彩霞。 以前看到这种景色总是在边疆营地,耳边都是士兵们吵闹的声音。 如今却是在这样安静的一个村子,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复杂的局势。 人心好像能在这一刻获得宁静。 萧奕笑了笑,眼底带着些嘲讽。 才一天而已,他竟然对这种生活有了留念。 他没有这样的资格。 裴苒端着药进来时,正好看见萧奕站在窗边。 明明是笑着,她却感觉不到一点开心。 晚霞照在他的身上,萧奕整个人却好像处在黑暗的深渊中。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去,双眸中带着没收回去的冷意。 仿佛,冷到了骨子里,怎么也暖不起来。 裴苒心尖一刺,面上却没有表露丝毫。 她笑着把托盘放到桌子上,端着温热的药递到萧奕面前,“喝药啦,是温热的,正好能喝。” 裴苒眼眸带笑,身上仿佛覆着一层暖意,悄然破开了萧奕身上的寒冰。 萧奕收起那些思绪,眼底恢复漫不经心的样子,伸手端过药碗。 他手一抬,一碗药就见了底,前后就是眨几眼的功夫。 裴苒愣住了,她低头看看空了的药碗,又抬头看看毫无异样的萧奕,眼睛越瞪越大。 看起来,就像是受惊的小猫儿一样。 萧奕抬手就弹了弹她的脑袋,“傻了?” 裴苒抬头捂住自己微红的额头,眼里的震惊没少一分,“不苦吗?” 这话问得傻乎乎的。 萧奕看着她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眉一挑,把药碗又端了起来。 碗底还有些残存的药液,黑乎乎的。 “不苦,你尝尝。” 萧奕说的不像假话,眼里连一点心虚都没有。 裴苒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起了怀疑。 她犹疑地看了看药碗,最后心一狠,拿过药碗就尝了一口。 即使是残存的药液威力也丝毫没减少。 裴苒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她像丢开怪物一样丢了药碗,眼睛瞪大地看着萧奕。 “你骗我。”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眼眶微湿。 她自小最怕苦药,这药直接把她逼哭了。 眼泪就在眼眶里转着圈,好像下一刻就能掉下来。 萧奕也有些怔愣,他没想到裴苒真会喝。 那药碗毕竟是他碰过的。 但小姑娘明显没注意到这些。 托盘上还放着几颗糖果,是裴苒中午买的。 萧奕直接拿了一颗,极快地拆开糖纸,两指一送,就将糖果送到裴苒口中。 甜丝丝的糖果在嘴里化开,裴苒吸了吸鼻子,眼泪总算没掉下来。 药的苦味渐渐被糖果的甜味取代,裴苒脸色好看很多。 她抬头气鼓鼓地看着萧奕,第一次对萧奕表现出明显的不高兴,语气都带着控诉的意思,“你怎么可以骗我,药好苦的。” 那药实在太苦了,裴苒都忘了眼前人是自己的恩人,要对他好。 她现在只觉得委屈。 小姑娘气鼓鼓的,眼睛瞪得又大。萧奕心道,温顺的小猫终于炸毛了。 “苦吗,我以为是不苦的。”萧奕有些无辜地道。 一句话成功把裴苒所有的委屈都打散了。 他觉得不苦,可药明明很苦。除非……他喝过更苦的药。 裴苒的满腹委屈又变成了对萧奕的心疼,她有些迟疑地问道∶“你真的觉得不苦吗?” 萧奕肯定地点头。 裴苒彻底不委屈了,她反而有些难过。托盘上还有几颗糖果,裴苒一低头就瞧见了。 她拿过其中一颗,拆开糖纸就递给萧奕,“那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萧奕挑眉看着那糖果,对上裴苒期待的眼神,还是接了过去。 糖果又酸又甜,味道还好。 见小姑娘还期待地瞧着自己,萧奕简短地道∶“挺甜。” 两个字又让裴苒开心起来。 苦不要紧,她有很甜的糖果呀。 “那剩下的糖果我都给你留下,你觉得难受就吃一颗。吃完就不难受了。” 裴苒以前生病难受时,娘亲都是这么安慰她。她便也拿这话来叮嘱萧奕。 萧奕点了点头。裴苒就高高兴兴地端着药碗出去了。 看着小姑娘欢快的背影,萧奕慢慢地捻了捻指尖。 刚刚塞糖果时不小心碰到了小姑娘的嘴唇,很软,比她的脸还软。 接菜篮子时碰到她的手也是软的。 小姑娘娇娇小小的一个,手软脸软,还敢说自己力气大。 哪个力气大的像她这么娇软? 萧奕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 天色暗得很快,夜色迅速降临。 萧奕坐在椅子上,能听见屋外裴苒和大白的说话声。 渐渐的,说话声没了,关门声响起。 小院又恢复了安静。 萧奕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声,杜安瞬时翻窗而进。 “殿下。” “查得怎么样了?” “裴姑娘的母亲叫林柔,十六年前怀着孕独自来到白云村,说自己夫君在战乱中去世了。起先只有她们母子俩生活在这里。裴姑娘的义父是十一年前来到这儿,之后就一直在陵县做捕快,平日里照拂着她们。林夫人四年前过世,裴姑娘的义父就搬了过来,陪她一起住着。” 不知想到什么,杜安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裴姑娘的义父,姓金名冶。” “金冶”两个字一出,萧奕眉尖一挑。 这个名字,还真是熟悉。 “殿下,会不会是他?” “是不是等他回来便清楚了。” 小姑娘说了,义父还有几日就要回来。 到时候他自可知道一切是不是巧合。 杜安应是离开。 小院安静,虫鸣可闻,萧奕推开门往外走。 正屋有三间,他对面就是裴苒的屋子。萧奕抬脚往那间屋里走,门一推就开。 萧奕皱眉。 裴苒竟然没有上锁。 他抬脚走了进去。屋内格局简单,青色的帐子正半开着,露出里面躺着的人。 裴苒已经熟睡,两个胳膊都露出被子外,一只手里还松松拿着一本话本。 萧奕走进来,她丝毫感觉也没有,依然闭着眼熟睡着。 警惕心太低。 萧奕在心中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盯着裴苒看了一会儿。 若是细细看来,其实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那时他年少,记忆本就模糊。 不然也不会对面不识。 话本被安放在一边,青色的帐子悠悠地落下。 门被关上。 裴苒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她艰难地翻了个身,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被子塞得好紧。 念头一闪而过,又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裴苒在一片吵闹声中醒来。 大白在外面叫得极凶。 裴苒有些迷糊地起身,她看了看落下的青色帐子,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 昨夜她好像没有放下帐子,话本也好好地放在一边。 裴苒来不及想清楚,大白的叫声更凶了。 她快速地收拾好,随手拿了个木簪子将头发挽上,快步走了出去。 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伙人,个个是家丁打扮。 地上放着几个箱笼子,箱子上都系着红绸。 裴苒皱眉瞧着,她一抬眼,就能看见大门已经被人暴力破坏。 众多家丁的身后,似乎还站在一个人。 家丁们让开,身后的人露了出来。 裴苒眉头顿时皱紧。 她认得那人。 赵家公子,赵志荣。《 》 ☆、09 赵志荣一眼就看到了晨曦下的裴苒。 裴苒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百褶裙,裙摆处绣着繁花朵朵。她脸上不施粉黛,一双琉璃色的双瞳正惊讶地看着门口的人。 那副受惊的样子让赵志荣十分受用。 一想到以后只有他能看到裴苒这副模样,他就更兴奋。 赵家家丁依次散开,赵志荣像是走红毯一样,摇着折扇一步步走到正屋门前。 正屋前堆砌了几节石阶,裴苒就站在石阶上看着下面一群不怀好意的人。 大白站在裴苒身边,龇牙咧嘴地看着赵志荣。只要裴苒令下,它立即就能冲出去咬人。 “赵公子今日来不知所为何事?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连门都不会敲吗?” 裴苒不爱对人摆脸色,说话也向来温和。可如今她看着赵志荣,肃脸质问,目光也带了咄咄逼人之势。 她知道赵志荣是个怎样混账的人,也明白今日他大张旗鼓地来这儿绝不是善事。 对于这样的人,再好的态度也不能改变他们丝毫。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强硬对待。 只是她没想到,昨日药铺掌柜才提醒她,今日赵志荣就上门了。 赵志荣摇着扇子,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容。他原本也算是个清俊公子,只是如今脸色蜡黄,眼下青黑明显。看起来倒似一只恶鬼一般。 他听见裴苒的话脸色难看了些,但一想到今日的目的,便又笑着道∶“裴姑娘莫怪,这都是我家下人不懂事。” 他装出歉意的模样,转过头去就训斥了一番下人。 裴苒冷眼瞧着,目光中透着嫌恶。 赵志荣训斥完下人,一转头就挂上自以为俊雅的笑容,用折扇点了点四周的箱子,“裴姑娘可知这些箱子都是做什么的?” 箱子上都挂着红绸,看样子重量都不轻。 裴苒只扫了几眼,冷冷地看着赵志荣,“赵公子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总不能这大清早的过来,是来让人猜谜语的。” 裴苒又一句呛了过去。 赵志荣笑容淡了淡,心道裴苒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刷”得一下收起折扇,力道没用好,扇子一下砸在手心里,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恼羞成怒地把扇子扔在小厮手中,怒道∶“什么破扇子!” 扇子破不破不知道,但裴苒知道底下这个人到底有多蠢。 “我也不与姑娘打哑谜了。这几个箱子,是我送来的聘礼。里面极尽贵重之物,想必姑娘是没见过这些东西的。今日我让你开开眼,婚期我也择人看了,今日便是良辰吉日。纳妾嘛,自然不能如正妻一般。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 赵志荣自说自话,话中带着得意。 仿佛他带来这些聘礼就是天大的恩惠。 裴苒在听见“聘礼”两个字时,一下子握紧拳头,目光变得如冰锥一般。 赵志荣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他想要背着义父不在,将她强纳为妾。 裴苒不是慌,而是气。 她冷冷瞧着赵志荣,打断他的话,“赵公子莫不是糊涂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公子活了这么大,连这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吗?还是说在温柔乡里躺久了,脑子和下身连在一起了?” 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裴苒没真的骂出来,但任谁都能听出来。 萧奕站在窗前,听着裴苒骂人的话,讶异挑眉。 这样的话,她一个姑娘家从哪学来的? 赵志荣一直能感觉到裴苒鄙夷的目光,现在听见她如此说,胸膛气得直起伏。 “裴姑娘,我现在还在对你好言相劝。你若是识相,就收下这几个箱子,我也不在意你刚刚的态度。不然,你也看到了。” 赵志荣张开双臂,昭示着他后面十几个家丁,笑得张狂得意,“这些家丁,可是都受过训练的。对付你一个小姑娘,可是绰绰有余。” 表面那层人皮撕下来,下面就是吃人的恶魔。 裴苒一直知道这赵家公子行事荒唐,不顾王法。 如今看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 “强抢民女,重可流放。赵公子,你可想好了?” “流放?”赵志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恶狠狠地盯着裴苒,像一匹饿狼,“我带着聘礼上门,你无父无母,婚事由自己定。你我两情相悦,我也顺应礼法,何来强抢?” 裴苒气得身体都抖。 赵志荣就是算准了义父不在,她又孤女一个。若今日真被他抓了过去,到时一切自由他分说。 “赵志荣,你觉得我会任你摆弄吗?” 裴苒冷冷地说出这句话,衣袖轻轻一摆,一柄短刀就露了出来。 短刀出鞘,刀口锋利。 这是义父留给她的护身之物。她没想到真有一日会用上。 “赵志荣,你今日敢上前一步,我必会让你后悔。” 短刀泛着冷冷寒光,裴苒将刀尖直指赵志荣,眼里带着决然之意。 赵志荣看着那锋利的刀口,和裴苒冷厉的神色,张狂地笑道∶“你觉得我会怕这么一柄小刀。裴苒,你未免太过天真。” 裴苒当然知道一柄短刀拦不住赵志荣。 她忽然轻笑一声,手臂一弯,刀口就对准了自己脖颈,“那这样呢?” 刀口锋利,只是轻轻一碰就是一道细细的血痕。 “若是我血染此处,你今日便会背上强抢民女和杀人的罪名。你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村中必有人看到了你。就算你使钱让他们闭嘴,可等到我义父回来,你又会是什么下场?” 裴苒说到义父时,赵志荣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他还记得上次所受的折磨。 “赵志荣,你应该不会忘记我义父的手段。他怎么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就会怎么对你。当然,你有钱,我义父可能不能将你绳之以法。但是还有最后一条路。” “一命换一命。” 裴苒在赌,她赌赵志荣会害怕。 金冶的手段陵县无人不知,就是因为他这层顾忌在,鲜有人打裴苒的注意。 赵志荣就算再恨,也不想拿自己的命换。 双方都在僵持着,只看谁先败下阵来。 裴苒看似镇定,握着匕首的手却在微微抖着。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才让自己的害怕看起来不明显。 直到裴苒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裴苒正要回头,一只宽大的手掌就握住了她执刀的手。 耳边是男子低沉的声音,“刀尖是要向着敌人的。指向自己,是下下之策。” 萧奕站在裴苒身后,一只手轻轻取下裴苒手中的短刀。裴苒抬头看他,眼角渐湿。 明明刚刚她还能镇定地威胁赵志荣,可是一看见萧奕,她所有的淡定仿佛一瞬间破碎。 萧奕低头看着裴苒,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轻轻一笑,“别怕,有我在。” 萧奕走下石阶,随意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嘲弄居多。 赵志荣觉得不对,他本能地感觉到危机,却依然强硬道∶“你是谁,敢拦本少爷的路。我劝你最好赶紧让开,不然……啊!” 赵志荣的话没有说完,他捂着自己手臂,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那把短刀如今就插在他的手臂上,对穿过去,血流不止。 “你,你……”赵志荣手抖着指着萧奕。 萧奕每进一步,那些家丁就往后退一步,眼底都带着惊恐。 “不是受过训练吗?上。”萧奕淡淡地看了那一圈人。 家丁们都倒吸一口气,不太敢上前。 赵志荣疼得脸色发白,见他们都怂得不敢动,怒哄道∶“上啊,都是傻子吗?给我往死里打!” 主子发令,家丁们只能壮着胆子上前。 十几个家丁蜂拥而上,裴苒看着,忍不住担心地往前一步。 萧奕被那些人围在中间,眉眼神色未变。 他有些嫌弃地看着那些家丁没有章法的步伐,将一个家丁伸出来的手轻松折断。 长腿一踹,几个家丁跟串葫芦一样倒下,纷纷发出哀嚎的声音。 碾压性的打架没有什么意义。 萧奕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看着地上狼藉的一片,摇了摇头,嫌弃道∶“啧,怎么跟纸片人一样。” 地上都是哀嚎声,赵志荣站在最后,看着这场景眼里尽是惊恐。他踉跄地退了几步,转身就想跑。 “等等。”萧奕懒懒地开口。 赵志荣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萧奕慢悠悠地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淡淡地看着赵志荣。 赵志荣身子都在抖,他抖着嗓音开口,“饶,饶命。我,我以后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赵志荣还要求饶,萧奕觉得聒噪,他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嘘。” 赵志荣不敢说话了。 萧奕目光转到赵志荣的手臂上,他轻轻一拔,匕首带着血出来。 赵志荣疼得在地上打滚。 萧奕拿着短刀站起来,刀尖指向赵志荣,“带着你的人和那些箱子,滚。” 赵志荣一看到那刀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赶紧吩咐下人连人带箱子一起滚走。 院子的地上还散落着些血迹。 裴苒站在石阶上,看着萧奕转过身来。 他背光而站,日光笼罩在他周围,短刀往下滴着血。 眼前的人渐渐和那个少年将军重合。 一身杀伐之气,却让她前所未有的心安。《 》 ☆、10 萧奕一步步走上石阶,他低头看着裴苒。 裴苒脖子上那道细小的血痕还在往外冒着血珠子,在白玉般的皮肤上十分明显。 萧奕一只手伸过去,手掌就握住了裴苒的半边脖子。 他的大拇指压在那道血痕上,伤口冒出更多的血珠子。 裴苒疼得轻“嘶”一声。 一直紧张着自然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如今全身松懈下来,便感知到丝丝的疼意。 萧奕那么一按瞬间加重疼意。 “疼。”裴苒忍不住道。 萧奕冷哼一声,将手拿开。指尖还凝着一滴血珠。 “刚刚不是挺有骨气的,我还以为你不怕疼。” 裴苒看着那滴血珠,有点颓丧地低下头,“不那样做又能怎么办?他就是仗着我义父不在才敢胡来,我若不是不震慑住他,今日若真被他带走了,那便没有回头之路了。” 裴苒其实是有些难过的。 萧奕没出来前,她一个人面对那十几个人,再镇定其实都是怕的。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反抗那些人,所以只能拿自己性命做赌注。 “你说的对。”萧奕不反驳裴苒的话,他拿出一张手帕,一点点擦掉裴苒伤口上的血珠。 “所以你觉得我会放任你被他欺辱,宁愿拿着自己性命以搏,也不求我出手。” 裴苒是知道他会武功的。 可刚刚那个情景下,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方向。 萧奕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裴苒的不相信,还是气她蠢到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不是的。”裴苒有些激动,她一下子握住萧奕的手,“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那样做的。” “是吗?” 萧奕低头和裴苒的目光对上,“你刚刚的表现可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目光对视,裴苒的手还握在萧奕的手腕上。萧奕目光有点冷,破开那层漫不经心,里面的冷意足以让人感到寒意。 裴苒有些失落地放开手,她低头看向那柄短刀。短刀上尽是血,看着触目惊心。 赵志荣被伤得那么重,他真的会就此甘心吗? 不会的。 其实她想过喊萧奕帮忙,一闪而过的念头。 可她和他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她怎么能把他卷进自己的麻烦中。 但她终究还是把他卷进了自己的麻烦中。 裴苒低着头不再解释。 萧奕收回手帕,看到手帕上的血迹更觉烦躁。 他冷冷地道∶“解释不了就别解释了。” 萧奕说完就转身往回走,看也不看裴苒一眼。 裴苒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转身回自己屋子。 萧奕还没有关门,他一侧头,就能看见裴苒低着头回屋的样子。 仿佛被水淋湿的小猫儿,无精打采。 其实他没有理由生气。 裴苒不信他,是应该的。加上四年前那次,也不过是两面而已。 若是裴苒全心全意地信他,那才有问题。 他不该发脾气。 萧奕皱了皱眉,将那把染血的短刀扔到桌子上,手指烦躁地在桌上敲了两下。 杜安一直注意着院里的情况,听见声音赶忙进来,“殿下。” “解决他。” 萧奕没有指名道姓,杜安知道指的是刚刚来闹事的那纨绔子弟。 他低头应是,正要走,又听见自家主子道∶“有没有什么伤药,能祛疤的。” 萧奕一个大男人,自然不需要什么能祛疤的伤药。 杜安知道是为了谁,他仔细想了想,在自己身上找了找,还真找出一瓶药来。 白色的瓷瓶上绘着桃花,小小的瓶子看起来很漂亮。 杜安高兴地看着手中的瓶子,“殿下,这是柳大夫之前留给属下的。说是能治伤祛疤,柳大夫的药肯定不会有错。” 柳元青的药。 萧奕有些嫌弃地看着那瓶药。 明明知道自己不会用祛疤的药,还偏偏留下这一瓶。 杜安看见萧奕皱眉,猛地想起柳大夫留下这瓶药的原因。 上次主子受伤,柳大夫觉得他不爱重自己身体,下手极重。 主子抱怨了几句,当时柳大夫说:“怎么跟个姑娘似的,你不是很能吗?” 这瓶药,明显是故意留下气人的。 他怕主子生气才一直没拿出来。现在倒好。 杜安一时不敢开口。 萧奕看了看那瓶药,嫌恶地皱眉,还是伸手拿了。 杜安松了一口气,才翻窗而出。 一个身影在村落间跃过,很快消失在白云村。 裴苒坐在梳妆台前,倒出一点点伤药,往伤口上涂去。 手指刚一碰到伤口,她就疼得轻“嘶”一声,瞪大眼睛看着手上的伤药。 怎么这么痛? 伤口明明看着很浅,怎么涂起药来这么疼? 裴苒看了看伤药,又看了看镜子里那道细小的血痕。纠结了一番,将伤药一放。 算了,她不涂了。 反正这么浅的伤口,放着也能好。 裴苒放下伤药就要起身,她刚在椅子上转了个身,一回头就看见萧奕正靠在门框上。 她的门只关了一半,萧奕正靠在另一边看着她。 萧奕的目光从那瓶伤药上扫过,看了看裴苒脖子上根本没有怎么处理的伤口。 “怎么,不疼了?”萧奕悠悠地问道。 裴苒站起来向往前走几步,但想到他们是闹矛盾的关系,停下又不敢上前了。 “不是很疼了。” “是吗?”萧奕淡淡地道,长腿一跨,几步就到了裴苒面前。 他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按去。 裴苒的眼睛瞪大,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疼”字,委屈地看着萧奕。 萧奕冷笑一声,放开手,“不是不疼吗?” 裴苒忍不住捂住自己脖子,委屈地解释∶“你这样按肯定疼啊。” “哦,那是我的错。”萧奕冷冰冰地道。 裴苒没敢再说什么。 她觉得萧奕现在脾气有点坏。 明明是他按疼她的伤口,还不承认。 “把手拿开。”脾气有点坏的萧奕又强硬地道。 裴苒有些不放心地拿开手,她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萧奕,生怕他又按过来。 萧奕对于裴苒的提防很不满。 他没说什么,拿出白瓷瓶。里面的伤药是有些粘稠的液体。他倒了一点在食指尖,手一伸过去。 裴苒下意识一缩,对上萧奕的目光,又乖乖站着不动。 萧奕将伤药抹在伤口上,慢慢地解释∶“这是能祛疤的药,不要怕疼就不涂。” 冰凉的液体抹在伤口上,减缓了些疼痛。没有刚刚那伤药那么疼。 萧奕低着头抹药,神情专注。裴苒看着他,一瞬间有种错觉。 好像,他很珍视她。 裴苒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是个好人,所以才对自己这么好。 她不能乱想。 萧奕仔仔细细把伤口来回涂了好几遍,他把伤药放在桌上,看着裴苒道:“记得涂,要是让我知道你没涂,我就让你脖子上的伤口伤得更重。” 这样的威胁对裴苒没有任何作用。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萧奕,“嗯,我一定会记得涂的。” 裴苒一笑,萧奕心中原本那点烦闷也消失了。 他转身想走,衣袖却忽然被小姑娘拉住,身后响起小姑娘低低的声音。 “我不是不相信你。” 萧奕脚步一顿,他转身看着裴苒。 裴苒鼓起勇气继续解释:“你受着重伤都不肯去找大夫,一定是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踪迹。如果你帮我的话,依着赵志荣的脾性,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会被卷进这桩事情中,说不定还会让人知道你的行踪。我不想给你造成麻烦。” “但是,我还是让你卷进了麻烦。” 小姑娘脸上尽是歉疚的表情。 萧奕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他伸手揉了揉裴苒的头。 小姑娘头发又软又细,摸起来像绒毛一样。 萧奕没忍住多摸了两把,裴苒的嘴巴就有些瘪了。 她的头发要被揉乱了。 萧奕收回手,忍不住评价,“傻。” 裴苒想反驳,萧奕却摆了摆手,“去给我熬药。” 萧奕提醒,裴苒一下子想起来他受伤的事。 刚刚他打架,伤口岂不是…… 裴苒还没开口,萧奕就看出了她的担忧,他摇了摇头,“没事,伤口没裂。” 萧奕面色如常,裴苒也相信他的话,叮嘱他好好休息,自己赶紧去厨房熬药。 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萧奕回到自己屋子,将门关上。 他靠在门上,外袍一散开,能看到里面染血的里衣。 刚刚动作有点大,伤口还是裂了。 不过还是不要让她看到,不然又要担心了。 一想到小姑娘为他担心的样子,萧奕忍不住笑出声。 真傻。 对他好,却不指望他回报什么,还怕给他造成麻烦。 不是傻是什么。 不过,他也好久没有遇见这么傻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奕:我收了张好人卡???《 》 ☆、11 陵县县衙,一个蓝底黑袍,腰间配刀的男子大跨步走进县衙。 男子眉目疏朗,看着三四十岁的样子,肃着脸,看起来生人莫近。 他手里还拖着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身上衣衫尽破,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下。双眼紧闭着,已经昏迷过去。 吴川最先看到金冶,他几步跑到金冶旁边,瞧了一眼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 “这不是那个采花贼吗,你怎么抓到他的?” 金冶手里正是陵县捕快屡次抓捕失败的采花贼。这采花贼极其狡猾,县衙捕快们为他头疼得要命,个个都恨得牙痒痒。 他自己快活了,却毁了人家姑娘的未来,谁看到都想啐一口。 吴川倒是没啐,他狠狠地踹了一脚。 那采花贼下意识颤了颤,还是没醒。 “碰巧遇到的,就抓回来了。”金冶简短地解释道。 吴川佩服地拍了拍金冶的肩膀,“也就你能说出来碰巧这两个字。他怎么了,要死不活的样子。” “废了。”金冶简明扼要地解释。 “你帮我处理一下他,我去见县令。” 金冶是外出查案的,如今回来自然要向县令汇报情况。 吴川“哎”地应了一声,拖着那采花贼就往里走。 他走到一半,猛地回头,身后早已没金冶的影子。 吴川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我这破脑袋,刚刚还记着。怎么人一回来反倒忘了。不行,我得快点,不然回来还不定能不能见到人。” 县衙捕快皆知,金冶每次外出办案回来,汇报完就会立即回家。 不快点,是堵不到人的。 案子办的漂亮,还抓回来一个采花贼。 县令笑得合不拢嘴,听见金冶说要先回家一趟,大手一摆就同意了。 金冶快步向外走,正想着要不要去买些甜食带回去。一想到小家伙开心的样子,金冶眼里就带出点点笑意。 但他刚踏出县衙门,就被猛冲过来的吴川拦住了。 “哎呦我天,你就不能慢点吗?”吴川扶着金冶的肩膀直喘气。 金冶皱着眉看他,将他搭着的手拽下来,“我要先回家看看,要喝酒等明天。” 金冶以为吴川是来找他喝酒的,毫不犹豫地回绝。 眼见金冶要走,吴川赶紧拦住他,“别着急走,就几句话的功夫,是关于你女儿的。” 一听见和裴苒有关,金冶顿时停了下来。 他眼底渐渐蔓延出寒气,“又有谁不长眼。” 金冶这个模样,吴川坚信他只要说出一个名字,金冶马上就能冲出去。 “还真是有人不长眼了。还记得那个赵家公子不,你之前不是因为他要下药的事把他揍了一顿。他现在好了,不对,又不好了。” 吴川前言不搭后语的,金冶只听见赵家公子四个字眉头就皱出一个川字。 那赵志荣沉迷声色,竟敢对苒苒心生邪念,意欲下那种肮脏迷药。 金冶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险些连理智都没了。 好在吴川劝着,他才冷静下来。 只是打个半死不活,早知就不该留他性命。 “他做什么了?” 一想到赵志荣可能趁着自己不在欺负小苒,金冶就冷了脸,掩盖在其下的是暴怒的火山。 吴川看着那捏的“咯吱”响的拳头,赶紧拍了拍金冶的肩膀,“别激动,别激动。没出事。他带着聘礼跑到你家,想要趁着你不在以两情相悦为借口强抢你女儿为妾。我得到消息立马就去打探情况了。没出事,他自己手臂反倒被匕首捅了个对穿。伤口发炎,高烧不退,眼瞅着人怕是不行了。” “那赵家夫妇急得不行,硬说有人给他家儿子下毒,还要抓你女儿。我去了一趟,单说赵志荣做的那混账事就足以下大牢。他们夫妇怕自己儿子带伤还要进牢里就没敢闹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 金冶面若冰霜地听完这些话,他听见聘礼,强抢等字眼时,目光更冷,如刀锋一般。 吴川说完又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冷静。 “不过这事说来也奇怪。那伤口我看了,直接捅穿了,一般人还真没那力气。那赵志荣发烧也奇怪得很,按理说那样的伤口也不至于就能要了他的命……” 吴川还在那儿嗒嗒地说着,一看身侧,金冶已经走远了。 吴川瞧着他去的方向,是出城。 吴川摇了摇头,心想不是去赵家就好。 不然闹起来又不好收场,这件事就这样了了才是最好。 ——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屋子,正好洒在窗边的立式绣架上。 绣架上绷着宽大的绣布,绣布上绘着底图,还未动针线。 萧奕走到门边,一眼看过去就见屋里没人。 小姑娘不防人,门只关半边。 萧奕斜靠在门边,等着人回来。 赵志荣的事发生后,裴苒就不进城了。 需要什么东西就让邻居佟婶帮忙带一下。佟婶是看着裴苒长大的,自然愿意帮忙。 裴苒抱着丝线回来,一进正屋就看见萧奕靠在她门边。 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裴苒有些心虚地上前,看了看只关了半边的门,“我走得太急,忘了。” 他之前就提醒过自己记得关门,结果这次又忘了。 裴苒小步上前,轻轻扯了扯萧奕的袖子,小声道:“别生气了嘛,我下次一定记得关。今天是急着去拿线,就忘了。” “看来十二生肖少了个鱼。”萧奕冷着脸道。 裴苒知道他在说自己记性差,也不反驳,笑着看着他。 小姑娘一笑,那个圆圆的酒窝就露出出来。 萧奕本来想说傻,看着这笑容忽然就说不出来。 从小姑娘第一次笑他就注意到这个酒窝。 圆圆的,小小的,让人想戳。 萧奕伸手,裴苒以为他又要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下意识捂住了脖子。 结果那骨节分明的手一转方向,食指往前一戳,正正好戳在那个酒窝里。 酒窝凹陷下去,嫩嫩的,软软的,还带着点温热。 手感很好。 萧奕在心里评价。 裴苒不笑了,她鼓起半边脸颊。白嫩嫩的脸颊鼓起来,酒窝就不见了。 裴苒不说话,但眼神中明显带着得意。 看,没有酒窝啦。 萧奕读出她眼中的意思,冷哼一声,食指和大拇指一捏,白嫩嫩的脸颊就落入了敌手。 “还敢不关门?” 裴苒小幅度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敢了。” 强权在前,必须低头。 萧奕冷笑着放开手,低头看了看她怀中的丝线,“拿这些做什么?” 这几天就他们两个待在家里。 小姑娘一般下午都会待在房里,也不知做什么。 现在看来,是要刺绣? “我答应了别人要绣一副贺图,正在准备,你要不要看看?” 裴苒说着,就拉了萧奕进去。 她拉着萧奕的一片衣袖,带着他走到绣架旁边。 萧奕低头看了看被拉起的一片衣袖,最终什么也没说。 阳光很好,能看到绣布上浅浅的底图。 绣架旁的桌子上该放着一张图。 滚滚落日悬在天边,大漠千里无人,荒凉寂寞。 图不错,但功力还不够。 “你画的?” 萧奕拿起那副大漠落日图打量着,裴苒摇了摇头,“不是的。这是严夫人给我的图,她想要让我绣出来作为严老爷子的贺礼。” 裴苒一摇头,萧奕就将画扔在一旁。 他低头去看绣布,绣布上未有一针一线,只有底图。 看来刚做好准备。 “你看我底图是不是绘得很好?” 裴苒不是很期望别人夸奖的人,但是对着萧奕,她总是不自觉地希望能听到他的夸奖。 好像他的夸奖和别人是不同的。 萧奕点了点头,“是不错。” 裴苒一听见这夸奖就笑了,她将绣线都放好,回头看着萧奕,“你要不要看我刺绣?不过可能有点枯燥,我这儿还有话本,你可以再拿几本回去。” 裴苒说着又拿出几本话本,递到萧奕面前。 萧奕看了看那些话本,想到裴苒上次骂赵志荣的话。 这种情爱话本有害无益。 萧奕一伸手将所有话本都拿走,裴苒一愣,她微张着嘴,有些可怜巴巴,“你全拿走啊。那我没有看的了。” “以后不许看这种话本。”萧奕直接独断地道。 裴苒微微瞪眼,一伸手就想把话本都拿回来。 萧奕手一举,话本就被举得高高的。裴苒使劲伸手去够,也没够到。 她有些生气地看着萧奕,“为什么不让我看,那是我的话本。” 有一本她正看到一半还没看完呢,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拿走。 裴苒够不到话本,愈加委屈。 她低着头不去看萧奕,抽了抽鼻子,觉得更委屈了。 小姑娘之前都很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这还是第一次委屈成这副样子。 萧奕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裴苒的眼睛已经红了,眼眶湿湿的。 再委屈下去,怕就是要哭了。 “这话本有这么好?” 湿漉漉的葡萄眼睛眨了眨,裴苒想点头,但下巴被人捏在手中,她只能小声道:“嗯。” 看起来是真喜欢了。 萧奕还想说些什么,他还没开口,忽然听见“嘭”的一声推门的声音。 门外,一身蓝底黑袍的金冶正寒着脸看向屋内。 从他的角度看,裴苒和萧奕离得很近。 近到好像要亲上去。《 》 ☆、12 金冶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冰冷地看着屋里的人。 那男子背对着他,他看不清模样。 金冶一想到可能又是个不要命的登徒子,只觉得满心怒气难压。 他几步跨进屋内,抽出佩刀,刀尖直指萧奕脖颈。 裴苒早在听见那一声巨大的推门声就反应过来,她侧头看去,就见金冶大跨步走进来。 裴苒面上一喜,忍不住往前走,欣喜地喊道:“义父。” 她刚喊完,就见金冶抽出长剑,直指萧奕。 裴苒有些怔然地看着那柄长脸,不明白义父是什么意思。 金冶见她有些被吓到,面上神色稍柔,朝她招了招手,“苒苒,过来。” 裴苒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金冶身边,有些着急地道:“义父,他不是坏人。他只是……” “是不是得由他自己来说。”金冶冷着脸打断裴苒的话,他剑尖往前几分,已经碰到萧奕的衣领。 “怎么,不敢回头看我吗?有本事欺负我女儿,现在却怕了?”金冶厉着声音,面色严肃。 裴苒没见过义父这么凶的样子,她想解释,金冶却一手将她护在身后,不愿听她说。 屋内安静得可怕。 萧奕感受到颈边锋利的刀尖,他轻笑一声,负手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多年不见,您不认识我了吗?”清朗的男声在屋内响起。 锋利的剑尖直指萧奕的喉间。 剑尖微抖,金冶瞳孔微睁。 萧奕一指推开那柄长剑,浅笑着道:“故人许久不见,不知可愿与我叙旧?” 金冶深深吸进一口气,将眼里的不可置信压下。 他收起长剑,转身看着裴苒,将手上的一个纸包放到裴苒怀里。 “这是你最爱吃的糖,我特意买的。你先在屋里待一会儿,我和这位公子有话要说。” 裴苒不放心地拽着金冶的衣袖,认真地道:“义父,他真不是坏人。” 金冶笑了笑,安抚地摸了摸裴苒的发顶,“我知道。别担心,只是叙叙旧而已。” 萧奕随着金冶一道出去,裴苒往前走了几步。 萧奕回头看着她,裴苒就停下脚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放心,没事。”萧奕笑着道。 门被关上,隔绝了裴苒的视线。 萧奕走到窗边,将竹窗拉了下来。 阳光变得有些薄弱,屋里视线昏暗。 萧奕抬眼看向站在前面的人。多年不见,他与印象中的模样并无大不同。 只是,少了那份盛气。 屋内完全安静封闭。 金冶低头,蓦地单膝跪地,拱手道:“草民叩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从剑尖颤抖的那一瞬间,萧奕便确信金冶认得他。 金冶也知自己瞒不住。 萧奕几步上前,双手扶起金冶,“金将军不必如此。” 金冶听着“金将军”三个字,嘲讽一笑,“草民只是一介武夫,早已不是什么金将军。” 金将军早已死了,死在十六年前的京都。 萧奕没有反驳。 当年之事,改变了太多人和事。金冶会如此他早已有预料。 “不管怎样,您都是孤的长辈。如今在外,孤且称您一声金叔。” 金冶想推辞,萧奕看出他的想法,笑着道:“您一路回来,想必也听到了不少流言。我如今是裴姑娘的表哥,称您一声金叔是应当的。” 萧奕称“我”,金冶就知道他推辞不得了。 他一路回来,本以为是哪个混账小子骗了苒苒,却没想到竟是太子。 这么多年,他以为不会再和京都的人扯上关系了。 “我知金叔不想再和京都的人有关系。这次平南剿匪,我中了计,因缘巧合之下被裴姑娘救了。如今在这养伤。我也是见了她之后,才起的疑心。” 裴苒做的那碗甜粥,味道和他母亲所做一模一样。 那样的配方,只有两个人知道。 杜安说裴苒的母亲叫林柔。 可萧奕清楚,四年前那个从衣柜里出来的女子,不叫林柔。 她叫裴萱。 是曾经的信国公府嫡女。 少时几面之缘,再次相见,他却没能认出当年的裴姨。 “裴姨她,什么时候走的?” 萧奕一提到裴萱,金冶眼里就流露出痛苦之色。 裴萱走了四年,可他只要一想到她,还是痛到难以呼吸。 他以为他能护住她们母子俩,却抵不过天命。 金冶拼命压住那股痛意,哑着嗓子道:“四年前。她身子本来就弱,带着身孕离开京都。生产的时候差点没熬过来。我找到她的时候,苒苒都四岁了。病根埋在身体里,终究没能熬过去。” 萧奕眸光微闪。 又是四年前,如果他当时认出了裴姨,有柳元青在,会不会有转机? 可世上没有如果。 “金叔也是因为四年前的匪徒进城一事认出我的,是不是?” 金冶离开京都十六年,连爵位都扔在一边不管。按理说不该认出他。 唯一的交集只有四年前那次陵县相遇。 金冶点点头,“殿下化名沈意,并不难猜。” 沈乃太子母姓,他暗地里也一直关注着京都的局势。 他看到萧奕的一瞬间,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萧奕和他父亲,很像。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八年征战护燕国边境,就连这次平南剿匪,也是不到一月就尽除根患。 这般雷厉风行,与那人当年相比也不遑多让。 只是…… 金冶想到如今京都局势,忍不住发问:“如今外面都在传太子平南剿匪,回京途中遭遇刺客下落不明。甚至有太子身边的侍卫拿着带血的布回京。众人都在猜,殿下是不是已经凶多吉少。草民不明白,您为何还要待在这偏僻小村。” 金冶明白他在京都有多难走,这样的流言传出去对他不会有好处。 萧奕倒是不甚在乎,他笑了笑,道:“金叔放心,我心中有数。” 萧奕这般说,金冶便明白了。 他既这般安稳地待在这里,想必已有安排。 话既已说明,多留无益。金冶打算出去看看裴苒。 他刚要告辞,萧奕却突然开口。 “还请金叔不要告知裴姑娘我的身份。她以为我是四年前救她的沈意。” 金冶一怔。 他忽然想到刚刚看到的画面。 他并不觉得萧奕会做强迫女子之事。 但是,他不能不防。 “那也请殿下不要告知苒苒她的真实身份。她如今过得很好,不需要搅入京都的那团浑水里。” 金冶的话听起来好似只是让萧奕隐瞒裴苒的真实身份。 但萧奕明白,金冶是在说,他不会让裴苒回京。 所以,不要打裴苒的注意。 萧奕笑了笑,应下金冶的话。 “孤明白。” 金冶得了萧奕的承诺,才放心地出去。 他一出去,就看见眼巴巴站在门口的裴苒。 裴苒一见金冶出来,就抱着纸包上前,“义父,你没事?” 裴苒不知道怎么了,但她觉得义父和萧奕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她怕他们打起来。 金冶怎么会看不出来裴苒的想法,他摇了摇头,将纸包拿过来,边拆纸包边说:“没事。义父只是没想到会遇到苒苒四年前的救命恩人,所以多说了会话。别担心。” 纸包拆开,里面是各色的糖果。 金冶拆了一个糖纸,将糖果递给裴苒,“尝尝,新出的糖果,看看味道怎么样。” 裴苒听说他们只是说话,放心许多。 她接过糖果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让她立刻眯着眼笑了。 一笑,那酒窝就露了出来。看起来比糖果还要甜。 金冶看着她的笑,心情也舒缓些。 他看向裴苒脖子上的那道浅浅的伤疤,叹了口气,“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裴苒“啊”了一声,顺着金冶的目光,发现他在看自己脖子,赶紧伸手捂住脖子。 裴苒什么都没说,但是吴川的话在前,金冶前后想想,就知道这傻丫头用了什么法子。 “没事的。沈公子把他们都赶走了。你看,这伤口也好了。” 裴苒指着自己脖子上那道伤疤。 伤疤已经很浅了,那祛疤药的作用极好。 金冶笑着点头,“那我得好好谢谢沈公子。这前后,你可欠了人家两次恩情。” 金冶说着大跨步往外,“今日便我来烧饭,好好谢谢沈公子。” 裴苒想跟过去帮忙却被他赶了出去。 小姑娘往回走,金冶就站在原地,笑着看裴苒回屋。 眼前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粉衣女子正回头对着他笑,喊着他的名字。 金冶用力地按在自己心口处,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偻下来。 北临一战,父亲战死沙场,信国公府遭人陷害。裴萱绝望出走,他无处求情。 那些过去,他宁愿永远瞒下去。 只要,裴苒能好好的。《 》 ☆、13 义父不让帮忙,裴苒只能乖乖地回去。 她抱着纸包刚踏进大门,就看见萧奕从屋里出来。 萧奕手里拿着几本话本,是刚刚抢过来的那几本。 义父突然回来,裴苒都忘了之前她还在生气委屈。 萧奕也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扬了扬手中的话本,“想要?” 裴苒小步上前,眼睛亮晶晶看着他,还把纸包往前推了推,“我拿这个和你换。糖果可甜了。” 萧奕扫了几眼纸包,慢悠悠地翻了翻话本,不去看裴苒。 “不大有诚意啊。” 诚意? 裴苒歪着脑袋看着萧奕,萧奕翻着她的话本,似乎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微勾。 裴苒很好奇话本上是什么内容,可她又抢不到。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纸包,又抬头看看萧奕。 眼睛一亮,裴苒快速打开纸包,在五颜六色的糖果里挑了好一会儿,惊喜地拿出一个模样不同的。 大多糖果都是圆溜溜胖嘟嘟的,但有一些是被做成了生肖的模样。 裴苒刚刚就发现了,她拿出一个憨憨兔子模样的糖果,极快地拆开糖纸。 萧奕余光一直注意着她。 见她拆糖纸,还不太清楚她想做什么。 他抬眼想要看一看,唇上骤然一软。 裴苒两只捏着那只兔子糖,抬手就喂到萧奕唇边。 裴苒不留指甲,软软的指腹和硬邦邦的兔子糖一起按在萧奕唇上。 薄唇被压下一个弧度,萧奕鼻尖能闻到甜甜的糖果味。 两人视线触碰,裴苒高兴地看着萧奕,“我亲自喂你吃,你快吃呀。” 萧奕说诚意不够,那她就亲自喂。 萧奕没张嘴,眼神有些晦暗。 裴苒注意不到,她把兔子糖又往前送了送,薄唇压下的弧度更深。 “你尝尝,可甜了。” 小姑娘眼眸澄澈,里面不参杂任何杂质。 她只是想要喂糖而已。 萧奕低低笑了一声,唇舌一卷,兔子糖就落入了他口中。 裴苒指尖触碰到湿濡感,她没有在意,将手收回来,还眼巴巴地看着萧奕。 “好吃吗?” 她刚刚看了,纸包里只有一个兔子糖。他吃了,她就没有了。 所以,一定要好吃啊。 兔子糖是夹心的,外壳是甜的,里面的夹心酸甜,中和在一起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萧奕眉眼舒展,点了点头,“挺好吃的。” 裴苒一见他满意,就更加高兴了。 “那你要不要把话本给我呀?” 裴苒态度极其好,好到萧奕这个“强盗”有些不好意思。 他扫了眼手中的话本,问道:“哪本是你正在看的?” 裴苒眼睛一亮,赶紧说出名字。 萧奕拿出那本,翻到最后一目十行看了几眼,见没什么问题才递给裴苒。 裴苒立即宝贝地接过,抱在怀中,眼睛又巴巴地看着剩下的几本。 萧奕轻笑一声,摇了摇剩下的几本,“这几本我先看。看完再给你。” 听见还要还给自己,裴苒也不急了。 她现在也有一本,可以看很久。 “那你记得快点看完还给我哦。”裴苒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一下。 萧奕笑着点头,看着裴苒宝贝似地带着话本和纸包回屋。 他捻了捻指尖,感受着口腔里残存的甜味。 唇上似乎还能感觉到软软的触感。 萧奕叹笑着摇了摇头。 小姑娘大胆是大胆,就是个不开窍的。 不过,不开窍未必不是好事。 只要那双眼睛一直那么澄澈,他就会一直保持理智。 裴苒并不知道萧奕还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听话地记住关门,一回房就把话本好好地放到枕头底下。 她笑着看向怀中的纸包,从纸包里拿出一颗糖果。糖果正要喂到嘴边,她忽然犹豫了会儿。 裴苒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伸手往自己唇上按了按。 唇很软,按下去就像白嫩嫩的豆腐一样。 裴苒拿开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又按了按自己嘴唇。 然后,她肯定地点点头。 “还是他的比较软。” 裴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刚刚那个触感。 她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裴苒不是爱给自己找麻烦的人,想不通的事她干脆就不想了。 外面阳光正好,抓紧时间绣贺图才是重要的事。 关注力都放到绣图上,时间就过得飞快。 裴苒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整片竹窗都拢在阳光下。 门外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传来金冶的声音。 “苒苒,出来吃饭了。” 裴苒“哎”了一声,将针线都收拾好,快步就往外走。 金冶正在往正屋端饭菜,裴苒正要跑去厨房帮忙。萧奕几步走过来拦在她前面。 “我去。” 菜只剩几个没端,萧奕进厨房时,金冶正在盛汤。 他就站在一边,准备帮忙端汤。 金冶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赵志荣的事,多谢殿下。” 匕首捅穿手臂,会废了手,但不至于要命。 金冶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我应该的。毕竟裴姑娘也救了我的命。”萧奕倒不甚在意那件事。 金冶听见这话笑着摇头,“殿下不必瞒我。苒苒她不清楚,但是我明白。就算那日殿下没有遇到苒苒,殿下也不会出事。苒苒欠殿下两次恩情,若是日后有什么能帮忙之处,我必尽心。” 金冶的意思就是要替裴苒还恩情。 萧奕端菜的动作一顿,很短的一瞬间。 “不必。她并不欠我。” 萧奕端着汤跨过门槛,又补充道: “是我欠她。” 金冶一愣,萧奕已经端着汤走了出去。 他看着萧奕的背影,皱了皱眉。 萧奕毕竟是太子,金冶从没敢把他当做晚辈。 金冶不后悔自己说的那番话,不管怎样他都不想让苒苒和萧奕扯上关系。 可他看着萧奕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时移世易,不能忘记那些事的又怎会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都学会了隐藏。 —— 金冶向县令请了几天假,打算歇一歇,顺便陪陪裴苒。 他一早就进城去买东西,裴苒醒的时候,厨房已经备好了早饭。 她一进厨房,就看见萧奕正在煮药。 药液沸腾,热气呼呼往上冒。 萧奕听见脚步声,回头去看。他看见裴苒的样子,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裴苒刚醒,还有些困,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听见萧奕的问话,抬头茫然地看向他。 她没反应过来萧奕的意思。 萧奕目光有些冷了下来,他看着裴苒眼底下的青黑,语气不太好,“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裴苒听见“睡”字一下子反应过来,对上萧奕有些凉的目光,她小小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让萧奕看她的脸。 她起床照过镜子,眼底下的青黑好重的。 她刚刚有些迷糊,一时就忘了,也没想到萧奕会在厨房。 萧奕看着裴苒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说,昨晚做什么亏心事了?” 小姑娘脸白嫩嫩的,眼底下的青黑就显得更明显。 明显到刺眼。 裴苒赶紧摇头,想抬头又不敢。 她就低着头小声道:“不是亏心事。” “那是什么?” 裴苒不敢说,萧奕也不追问了,重新回到药炉旁边。 他拿起扇子,悠悠地扇着火。 “看来等金叔回来,我要和他好好说一说。某只夜猫子天天躲在被窝里看话本,一看就是一宿。” “没有一宿。”裴苒下意识地反驳。 反驳完,她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眼里都是懊悔。 完了,她不打自招了。 “哦,那就半宿。”萧奕很好心地改了口。 裴苒瘪了瘪嘴唇,一步一步挪到萧奕身边,小小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别说好不好?” 要是义父知道她晚上不睡觉看话本,肯定会收了她的话本的。 萧奕侧头看向裴苒委屈巴巴的脸。 小姑娘在装可怜,萧奕怎么会不清楚。 他慢慢把自己衣袖从裴苒手中抽出来。裴苒不愿放手,死死拽着最后一片衣角。 那么点力气,萧奕一挣就能挣开。 衣角还在裴苒手里,萧奕看着她,“下次还敢吗?” 裴苒立即摇头,幅度很大,生怕萧奕不信她。 “没有下次,一定没有。” 萧奕冷哼一声,目光凉凉地看着裴苒,“记住,没有下次。” 萧奕一答应,裴苒赶紧点头。 插曲过去,裴苒也不急着吃早饭了。她急匆匆地回了自己屋子,对着镜子就开始用粉遮盖眼底的青黑。 小姑娘再回来时,眼底青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萧奕顺手给她盛了碗粥,正要让她过来,外面忽然响起男子的声音。 “小苒,你在家吗?” 裴苒扭头看向门外,就见郑清淮正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摇了摇手。 裴苒有些困惑地看着郑清淮,不明白他怎么这么早过来。 她走过去将门打开,刚要问一问,双臂就被人箍住。 郑清淮急切地看着裴苒,双手握着裴苒的胳膊,语气都急得不行,“小苒,我才知道赵志荣的事。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他欺负?” 萧奕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裴苒胳膊上的那双手。 他眯了眯眼,目光变得有些危险。 那双手,看着还真刺眼啊。《 》 ☆、14 郑清淮知道得太迟了,迟到裴苒脖子上的伤口都细到看不见。 裴苒胳膊都被箍着,有点难受。 郑清淮的力气用得有点大,她正要开口,身后就有人走了过来。 萧奕长腿跨了几步走到裴苒身边,手慢悠悠地搭在裴苒胳膊上的那只手。 一瞬间,裴苒就看见郑清淮脸色变了。 似乎,是痛? 萧奕看着只是松松地放上去,郑清淮却差点痛得惊呼出声,但到底还是顾忌面子没有开口。 他手臂微微颤抖地松开,急切的脑子也清醒些。 他被母亲日日拘在家中读书,不甚清楚外面的事情。今日还是母亲说起赵志荣病重的事才漏了嘴。 郑清淮没有想到,裴苒受过这样的委屈。他一急,就有点失了分寸。 “郑公子,可不要学登徒子那一套。” 上来就抓人姑娘胳膊,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郑清淮理亏,不和萧奕斗嘴。 “小苒,刚刚是不是捏疼你了?我太着急了,一时就失了分寸,实在抱歉。” 郑清淮真心实意地道歉,裴苒笑着摇摇头,让开一边,“没事,郑大哥先进来。” 三个人都站在大门处,总不好在大门口说话。 院里摆着一张石桌,萧奕坐到石桌旁。大白就蹲在他旁边,萧奕伸手逗着大白。 大白不像初时那般炸毛,他现在已经有些接受萧奕了。 有人帮它顺毛,它就顺势躺在萧奕脚边,摇着尾巴眯着眼,极其开心。 裴苒和郑清淮就站在石桌不远处,两人的说话声轻松地传到石桌这边。 “小苒,我才知道赵志荣来提亲的事。你那日有没有受欺负,他有没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你别怕,说出来我帮你做主,实在不行我们还能报官。”郑清淮一串话问出来。 裴苒浅笑着摇了摇头,“郑大哥放心,他那日被我表兄赶走了。我没有受什么欺负,义父也知道此事了,他会看着办的。” 报官哪有找金冶方便。 郑清淮也意识到他糊涂了,他笑着摇摇头,“是我忘了,伯父已经回来了。你没事就好,只恨我没有早点知道这事,不然我必不会让他完完整整地离开村里。” 郑清淮说到最后有点咬牙切齿。 他刚说完,石桌那边传来一声嗤笑。 两人扭头去看,石桌边萧奕正摸着大白脖颈边的软毛,头都没抬。 碎发落在他侧脸边,晃晃悠悠地让人想要抓住。 裴苒定定地瞧了一会儿,正在想那缕头发什么时候会定住,又听见郑清淮在她耳边说话。 “小苒,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郑清淮有些结巴,面上也红了一半。 大白只觉得后脖颈上的那只手捏得紧了些,它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 裴苒回头茫然地看着郑清淮,“郑大哥你有事就说,我听着呢。” 为了表示她听着,裴苒还特意专注地看着他。 郑清淮对上那样的目光,只觉得脸都要烧起来。 “小苒,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啊?”裴苒不解地讶异一声。 她看着郑清淮红彤彤的脸,意识到他可能要说什么难为的话,又道∶“好。我们去屋后。” 裴苒住在村尾,村尾再往后接着是上山的路,那边有一块空地。 裴苒说的屋后就是那里。 两人先后走出去。 裴苒走到一半,又忽然跑回去,定定地瞧着萧奕,“你要喝药哦,别忘了。” 郑清淮来后,萧奕一直坐在那里都没动过。 厨房里的药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裴苒怕萧奕忘记喝药。 萧奕抬头看向她,又侧头看了看门外的郑清淮,点了点头,“早点回来,粥凉了我就不热了。” 早上金冶走了后,萧奕便一直热着那粥。 裴苒笑着点头,欢快地应答∶“知道啦。” 她快步往外走,和郑清淮一起消失在门外。 萧奕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凤眸微眯,手下力气加重。 大白一个跳起,炸毛地看着萧奕。 萧奕冷冷地起身,抬脚往厨房走。 大白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也慢吞吞地跟了过去。 刚刚他顺毛还是顺得很舒服的。 裴苒一路走到屋外的空地。 没有其他人的监听监视,郑清淮心里的紧张却没有缓解丝毫。 “郑大哥,现在没人了,你说。”裴苒好意提醒。 郑清淮只觉得心脏要从心口跳出来。 他抬头直视着裴苒那双琉璃色的双瞳,里面澄澈不含杂质。 郑清淮觉得更紧张了。 他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攥紧,一鼓作气道∶“小苒,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做我的娘子。” 郑清淮声音有些大,裴苒被他吓一跳。 她听着“喜欢”、“娘子”这样的字眼,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裴苒和郑清淮是从小熟识,她一直把郑清淮当作年长的大哥。 可现在,郑清淮说喜欢她,想要她做娘子。 裴苒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但她直觉不对劲,甚至有点为难。 她只是把郑清淮当作兄长,从无其他想法。 “郑大哥,我……”裴苒想拒绝。 郑清淮一下子睁开眼睛,他看清了裴苒眼里的为难,他上前几步,有些急地道∶“小苒,我知道这些话让你为难。但是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的。我明年就要参加会试,我一定能取得好成绩,到时候我定会八抬大轿前来迎娶你,不叫你受一点委屈。” 最难为情的话已经说出口,接下来的许诺只会说得更顺口。 郑清淮想,只要他许诺得够多,诚意够深,裴苒一定不会急着拒绝他的。 毕竟,他们青梅竹马这些年,他不信裴苒一点感情都没有。 郑清淮这样想着,急切地看着裴苒。 裴苒对上那样热烈的目光,只觉得浑身难受得紧。 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拉开了和郑清淮的距离。 就那一步,郑清淮眼里的光熄了一半。 郑清淮想要笑,但嘴角好像僵硬了,怎么也扯不出笑来。 “小苒,你……” 裴苒愧疚地低下头,她不敢看郑清淮的脸色,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那样的目光,让她更难受了。 “郑大哥,对不起。我,我不喜欢你。” 她只是把郑清淮当哥哥,从未想过其他的。 她可以轻松地对萧奕问出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但却从未想过对郑清淮有这个可能。 “郑大哥,我只是把你当我的哥哥,从来没有其他的想法。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裴苒是个甜软的小姑娘,可是不代表她不会说出重话。 她知道这样的话会让郑清淮难受,可她必须这么做。 娘亲曾经告诉过她,不要给别人不确定的希望。 那样的希望不是希望,是带着恶意的施舍。 裴苒不想那样做,她不想让郑清淮留着不可能的希望。 郑清淮想笑,想说没关系。 出门前,他还在想,依小苒的性子,就算拒绝,肯定也不会不留一丝余地。 他只是说出自己的心意,不会彻底断绝这份感情。 可如今…… 裴苒抬头看向郑清淮,郑清淮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在拼命地笑。 裴苒觉得很难受,“郑大哥,对不起。” 郑清淮往后退了几步,拼命扯出笑容,“没关系,小苒。这是你的选择,你的答案,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愧疚。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地拒绝我。” 风吹过树梢,树叶哗啦啦地想着。 秋天到了,枯叶落地,显得有些凄凉。 郑清淮看着卷到自己脚底边的枯叶,不再笑了。 那样的笑容,只会让人更难过。 “小苒,我有些固执。虽然你说没有可能,但我还是想等一等。明年我会试,若我取得好成绩,会试后我会再来问你。如果你答案还是一样的,我……我绝不再纠缠。” 他想要给自己留一丝微末的希望,哪怕几近于无。 裴苒看着他,想说什么,唇畔动了动。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郑清淮离开。 裴苒觉得很难受。 她明白,她伤到郑清淮了。 裴苒低落地低下头,看着脚边乱舞的枯叶,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有人缓缓摸了摸她的头,裴苒抬头去看,就见金冶站在她旁边。 “没关系,他会想明白的。” 金冶本想上山,不想却撞见这么一幕。 那种情况下,郑清淮不会希望再看见他。 “义父,我是不是做错了?” 金冶摇了摇头,“没做错,不能给人希望,那就要彻底断绝他心底的可能。苒苒,你是对的。” 残酷,有时候也是种善良。 裴苒跟着金冶回去时,还有些垂头丧气。 萧奕靠在门框上,一眼就看见了拉耸着脑袋的裴苒。 金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进了厨房。 萧奕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我好像伤害到别人了。”裴苒低落地道。 萧奕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揉了揉裴苒的脑袋,“傻,人生在世,怎么可能完全不伤害到别人。有意也罢,无意也罢,问心无愧便行。” “是这样吗?” “嗯。” “那你不小心伤害过别人吗?”裴苒忽然抬头问道。 萧奕一愣,扶额轻笑。 他啊,他就是原罪啊。 “我是一个大善人,别人只有感激我的份。”萧奕眼也不眨地道。 裴苒自是不信,她被逗笑,拽着萧奕的衣袖,认真地道∶“你说的对。我不可能完全不伤害到别人。但是我一定不会伤害你和义父。” 小姑娘郑重的许诺,萧奕看着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这是新的话本,要吗?” 裴苒眼睛一亮,赶紧点头。 手中的话本被拿走,萧奕忍不住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他往厨房那边看了看,金冶正看着他,眉头皱着。 萧奕无所谓地拿下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金冶转身,他才忍不住皱紧眉头。 心口的刺痛时强时弱,萧奕呼吸加重,闭上眼睛。 看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 ☆、15 鸡鸣声响,外面日光微薄。 黑暗中,萧奕猛地睁开眼睛。 心口处的刺痛不断加重,全身的力气仿佛在流失。 萧奕看向竹窗外那一点微薄的光亮。 他伸手在光影间转换,双手一抓,却什么也没有。 萧奕扯着嘴角笑了笑,也不知在嘲讽谁。 他半坐起身,眉头皱紧,手按在心口处,感受着那里的跳动,一点点抓紧。 像是,恨不得把心脏都挖出来。 杜安一瞬间惊醒,他透过屋瓦缝隙看到萧奕的状况,立即翻身进了屋子。 “殿下。”杜安焦急地喊着。 萧奕没看他,低着头,等这波疼痛过去。 天光渐亮,萧奕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他像是虚脱一般靠在床头。 “殿下,不能再耽搁了。如今毒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您若是再不回京,可能……” 杜安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 萧奕冷冷地看向他,“我自有分寸,出去。” 命令已下,杜安只好退了出去。 他翻身到了外面,将一个暗影招了过来。 “去,通知柳大夫,让他速速来此。” “可是,殿下不是说过,不准通知柳大夫吗?”暗影有些犹豫。 “出什么事我担着,去。” 殿下不肯回京,他就只能让柳大夫来此。 但愿,这几日不会出事。 暗影消失在白云村。 萧奕躺了一会儿,等到身体恢复才收拾好往外走。 院子里,裴苒正和大白闹着。 她把球丢到远处,大白就撒着脚丫子跑过去将球捡回来,一人一狗玩得很开心。 清晨时分,村里渐渐有了人声,能听见远处狗叫的声音。 大白听见狗叫也会兴奋地应和两声,裴苒就在一旁瞧着,眼里是亮晶晶的笑意。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去看萧奕。 “你起来啦,义父去衙门了,早饭已经烧好了,是南瓜粥哦,你要喝吗?” 萧奕来这儿已经一个月了。 平常他起得都很早,这还是第一次起这么迟。 萧奕脸色有点苍白,裴苒站起来后立刻注意到,她一下子就急了。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伤口恶化了?” 萧奕的伤口已经基本好了,现在也不喝药了。 可萧奕现在的脸色,无端让裴苒想起他受伤那日。 萧奕早已准备好借口,他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夜里有点凉。不是有南瓜粥吗,喝点暖暖胃就行。” 萧奕摆出轻松的态度,裴苒也将信将疑。 两人一起往厨房走,裴苒拿着碗盛南瓜粥,萧奕就靠在一边看着她。 晨光形成一片金黄色的黄晕,将裴苒整个人拢在里面。 她周身好像都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萧奕觉得身体有点冷,他不自觉地伸手想往前抓住那份温暖。 目光好像有些模糊,眼前的人似乎转身了,在说什么。 萧奕听不清楚,他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小姑娘惊呼一声。 随之而来的是瓷碗落地的声音。 瓷碗落在脚下,热粥撒了一地。 裴苒慌乱地上前,双手环抱住往下倒的萧奕。 萧奕睁着眼,但目光涣散着。 他只觉得全身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心口的刺痛疯狂席卷全身。 仿佛万只蛊虫在啃噬着他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裴苒眼眶已经红了,她扶着萧奕,声音中带了哭腔,“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我去找大夫,你等等,我这就去找大夫。” 裴苒想扶起萧奕,想扶他回房再找大夫。 萧奕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如纸,无尽的寒气席卷他全身。 他按住裴苒的胳膊,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事,扶我去屋里,不要找大夫。” “可是……”裴苒还想说什么。 萧奕摇了摇头,“相信我。” 萧奕几乎没什么力气,他的重量都压在裴苒身上。 仿佛又回到那个时候,裴苒千辛万苦地把萧奕带回来,守了他一夜。 萧奕躺在床上,裴苒把所有被子都抱过来裹在他身上,眼眶通红地道∶“冷不冷,我再去找被子过来。” 萧奕幅度很小地摇摇头,他握住裴苒的手。 裴苒的手很暖,那么一点微末的暖意仿佛能驱走无尽的寒意。 萧奕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要休息。 “别走,就这样陪着我。” 他闭着眼,不再说话。 深入骨头的刺痛和寒冷席卷全身,萧奕没有皱眉,放在被下的手攥紧,掌心渐渐出现血痕。 萧奕握着裴苒的那只手很松,裴苒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开。 她低头看着萧奕闭眼的样子。 纵使忍着,他的脸上还是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裴苒只觉得喉咙哽咽,她坐到床沿,将两只交握的手一起放进被窝里。 她轻轻拍着被子,轻声道∶“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萧奕听着这句话,有点想笑。 不知是笑这句话太傻,还是笑自己太天真,竟然也想相信这句话。 疲惫感来得很快,萧奕渐渐昏睡过去。 睡梦中的他,眉头紧皱,唇抿得极紧。 裴苒慢慢停下拍被子的手,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 无声,又难过。 日头西斜,光线交替间,便到了黄昏。 金冶回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皱了皱眉。 他走进屋,就见大白正守在萧奕的屋门口,见他回来,走到他旁边摇着尾巴。 门没关,金冶往里走。 几步就能看到床上的人。 萧奕昏睡着,身上盖了好几层被子。裴苒倒在被子上,两人交握的双手从被子下微微露出。 金冶皱眉,正要出声,萧奕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躺在自己身上,脸上满是泪痕的小姑娘,微微动了动手。 裴苒被动静闹醒,她有些迷茫地抬头看了看。 目光捕捉到萧奕,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直起身子,“怎么样,你还难受吗?” 萧奕摇了摇头,松开握住裴苒的手,“没事了,金叔回来了。” 萧奕提醒,裴苒才回头看了一眼。 金冶正站在门口,见她回头问道∶“怎么了?” 裴苒正要解释,萧奕按了按她的手,“我来和金叔说。你先出去,脸上跟个花猫似的。” 裴苒哭了很久,眼睛还是肿着的。 她听见萧奕的话,乖乖应了一声,先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萧奕起身,将被子掀开。 他的里衣已经湿透,是后来热到的。 这次毒发,他只能感觉到冷了。 金冶看着有些狼狈的萧奕,想起上次他捂着心口的样子,眉头皱起。 “殿下,你……” 金冶不知道该不该问。 萧奕轻笑一声,抬头看向金冶,“没什么,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死不了。” 萧奕说的轻描淡写,金冶眉头皱得更紧。 “当初我并没有听说这样的事,王妃的样子也不像……” “不像中毒是吗?”萧奕打断金冶的话,“确实不像,不然也不会没人察觉。下毒的人很会算计时间。如果不是当年那一战,也不会揭发得那么快。” 心伤至极,引毒而出。 “谁是下毒的人?” 金冶想不通,谁会在一开始就起了这样恶毒的心思。 就算是要针对萧奕,也不该在他还没出生时就下毒。 “金叔想回京吗?”萧奕不答反问。 金冶一愣,忽然反应过来。 他不会回京,太子中没中毒,谁人下毒,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萧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 秋风凉爽,仿佛能把一身的燥气都吹走。 他看着天边的云彩淡淡地道∶“金叔既已下定决心,便不要再管京都的事。我的事,亦同理。” 金冶在心中叹了口气,口中还是应了声“是”。 萧奕今日的状况有些吓到裴苒了,晚间吃饭时她一直注意着萧奕的状况。 目光时不时地就转到萧奕身上。 等到要休息时,她还踌躇地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萧奕早就听见动静,他打开门,看着门外犹犹豫豫的小姑娘。 “怎么了?这么晚不睡觉,又想要新的话本?” 裴苒赶紧摇头,“不是。我,我有点担心你。” 裴苒怕萧奕夜里再难受,有点放心不下。 她昂着头看着萧奕,很认真地问道∶“你真的不难受了?” 裴苒怕萧奕是为了让她放心所以骗她。 “骗你有糖吃吗?”萧奕懒散地靠在门框上,悠悠地问道。 裴苒听见这问话,歪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她忽然跑回自己房间,然后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几颗糖果。 她将几颗糖果全塞到萧奕手里,“这是剩下的糖。你不骗我也有糖吃,所以不要骗我。” 萧奕一愣,他看了看手中的糖果,扶额低笑出声。 他笑了一会儿,抬眼认真地道∶“嗯,不骗你。” 裴苒得了承诺,也相信萧奕。 她回房,萧奕就靠在门口看着她回房,伸手剥了一颗糖果丢到嘴里。 很甜,仿佛那些痛都不存在了。 萧奕转身关上房门,他抬眼看过去,只见桌子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衣裳,在夜晚中极其扎眼。 “难怪我们的太子殿下不肯回京,原来是陷入了温柔乡啊。”《 》 ☆、16 萧奕懒散地靠在窗边,将竹窗推开一半。凉爽的秋风带着夜里的凉气吹进来,他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从柳元青那个角度看,此时的萧奕特别像一个脆弱的贵公子。 若是再侧头看着外面的月光,那股忧郁的气氛就有了。 萧奕没顺应柳元青的想法,他只是靠在床边,任由冷风吹得他衣角翻飞。 “什么时候到的?” “你还好意思问?”柳元青几步上前,一把将窗户关上。 “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吗?我要是你,我现在就拿几床被子裹住自己,不热死不算完。” 柳元青一身月白衣裳,眉清目秀,单看十分像个文雅书生。他这么一开口,那份文雅就破坏得干干净净。 萧奕也不气,慢悠悠地道∶“你不是来了吗?有我们柳大夫在,死不了。” 柳元青气得很,萧奕无所谓的态度恨不得让他立即甩袖离开。 但他到底还是压住了脾气,“不能再迟了。京都都快闹翻天了,你再待下去难保不会有人查到这儿。你的身体也不能再等了。” “萧奕,你必须回京,即刻。” 柳元青认真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眼里不是再开玩笑的神色。 萧奕低垂着眉眼,他又将窗户推开。 夜里的凉风似乎能吹走心头的烦躁之意。 他慢悠悠地应道∶“再等等。” “等,等什么等!”柳元青厉声道,“这次是连着一天毒发两次,要是再有下一次你能不能醒过来都是问题。我知道,你想陪着这小姑娘。但现在不是时候,你难道想像今日一样让那小姑娘再为你哭上几个时辰?” 萧奕迟迟不回京,柳元青自己预感到不对,日夜兼程赶到这儿。 他刚到的时候,正是裴苒哭得最惨的时候。 萧奕知道裴苒哭过了,她脸上的泪痕那么明显,眼睛红肿。 他不是瞎子。 萧奕抬眼看着柳元青,慢慢道∶“还有几天就是中秋了。过了中秋,我就走。” 柳元青还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窗户大开,萧奕的怀里被塞了一瓶药。 “一天三次,若是毒发,让杜安来寻我。” 萧奕看着那白色瓷瓶上的桃花,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道∶“多谢。” 柳元青听着那声几乎不可闻的道谢,冷冷哼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桂花满树,香飘十里。 一阵秋风吹过,花瓣如花雨一般落下。飘零的花瓣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如夏起里飞舞的蝴蝶一般。 裴苒闭眼坐在树下,她背靠着树干,一只手还圈着身旁的酒瓶。酒瓶上沾满泥土,瓶口微松,有酒香微微泄出。 零零散散的桂花落在她的身上,肩头发梢都带着桂花的香味。 她闭着眼,似乎在浅眠。 萧奕踩着落叶走到树下,弯下腰看着裴苒。 风吹过,衣角翻飞,两人的衣角相碰又分开。 裴苒唇角微微勾着,面上神情轻松,眼角眉梢带着抹笑意,似乎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萧奕侧过身子,在她身边坐下。 他伸手拿过裴苒圈着的那瓶酒,打开瓶塞,酒香瞬间溢出。 裴苒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一旁的萧奕。 她眼眸中带着光亮,细碎得如星子一般,“香吗?” “嗯。”萧奕将瓶塞重新塞回去,放到两人中间,“桂花酒,什么时候埋的?” “四年前。”裴苒低眉看着那瓶酒,一手抚着酒瓶瓶身,她的手上沾了不少泥土,但她并不在意,只是爱惜地看着那瓶酒。 “以前要到中秋的时候,我会和娘亲一起来这棵桂花树下摘桂花。若是前年埋了酒,就将酒挖出来,一起带回去。等到晚上,月亮最圆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月饼,石榴,还有桂花糕。” “嫦娥奔月的故事听过无数遍,但我还是会央着娘亲在中秋夜里再说一遍。看着那玉盘一样的月亮,听着娘亲柔柔的语调,好像真的能看到嫦娥起舞,吴刚伐树。就算是假的,那一刻也想当真。” 裴苒慢慢地说着以前的事。 萧奕侧目看着她,只能看到她微弯的粉唇,碎发晃悠,衬着雪白透亮的侧脸。 小姑娘很少说以前的事。 他待在这里一个多月,她连提及娘亲都是很快就带过。悲伤失落总是一闪而逝。 仿佛她真的相信娘亲去了天上。 萧奕没有说话,他安静做着那个听客。 裴苒说完了中秋夜里的传统,她抬头看向萧奕,两人目光相碰,瞳孔里只看得到对方的身影。 裴苒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傻,很容易骗?” 萧奕一怔,裴苒盯着他看,他想说什么,却还是裴苒先开了口。 “我从不和义父说娘亲的事,因为我知道,义父比我更思念娘亲,娘亲的逝世就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把刀。这坛桂花酒,我也等了四年才敢挖出来。我也知道,你和义父之间有过往,那些过往你们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不问。” 裴苒停顿了一下,她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低头看着萧奕,“我还知道,你要走了。” 一阵风过,吹落桂花,卷起满地的枯叶,带着裴苒的声音钻入萧奕的耳中。 他抬头看着裴苒,她浅浅笑着,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却那么难过。 萧奕起身,站到裴苒身前。 他伸手,大掌放在裴苒头上,然后,混乱地揉了一通。 裴苒立即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把我的头发都揉乱了。” 她说了那么多,他就只想揉她的头吗? 萧奕忍不住又笑,他收回自己的手,“谁说你傻了?你看,你不是比谁都聪明吗?” 裴苒放下护在脑袋上的手,显得有些丧气,“可是我并不能阻止你的离开。” 就像他毒发的时候,她只能陪着他,看着他自己一个人熬过去。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早晚要走的。 “你会阻止吗?”萧奕反问。 裴苒低着头,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阻止。 可还是会难过。 “别难过。人总有分离之日,也总有重逢之时。不管怎样,我现在还站在你面前,今晚的中秋之夜我也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起看月亮,一起吃月饼,要是你想听,我也可以给你说嫦娥奔月的故事。所以,别难过。” “你想,你四年前也没想到现在能再见我一面不是吗?” 哪怕是最微末的希望,抓住了,也有可能变为现实。 裴苒抬头看着萧奕,萧奕眉眼弯着,脸上神色柔和。 他弯腰抱起那坛桂花酒,又看了看满树的桂花,回头笑着看向裴苒,“要摘些桂花回去做桂花糕吗?” 裴苒怔怔地看着他转身而笑的样子,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跳,跳的有些快。 她笑了笑,丢掉那些难过,“好。” 中秋之夜,月满高空。 小小的院子里摆着一桌子糖食糕点,月饼石榴堆放在其中。桂花糕飘出香味,和着空气中的桂花香,飘满整个小院。 大白在院子里撒丫子地欢奔,追着木球满院子地跑。 裴苒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挂在高空中的月亮。 天气很好,能看到满天的星子,月亮又大又圆,月辉落入凡间,照亮夜晚。 金冶和萧奕一同从屋子里出来时,就看见裴苒昂着脑袋看月亮的样子。 那般认真,好像真在月亮上看见了起舞的嫦娥。 裴苒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回头笑着看向两人,“月亮很圆,你们快来看呀。” 金冶笑着应了一声“好”,抬脚往圆桌旁走去。 三人坐在圆桌旁,金冶说着白日里听到的趣事。裴苒笑得很开心,还不时把糕点都推到萧奕跟前,催着他吃。 许是团圆之夜,村子里都很热闹。 外面人声鼎沸,似乎有什么热闹事。 裴苒还没来得及去问,隔壁的佟婶就跑到她家门口,对着院子里的人喊道:“哎呦,你们怎么还在院子里,外面都在烧宝塔了,都快要放烟花了。赶快出来看啊。” 烧宝塔? 裴苒疑惑地看看金冶,金冶笑着起身,“许是哪家小子回来做的宝塔,走,一起去看看。” 白云村里没有烧宝塔这个习俗。 裴苒也很感兴趣,三人一道和佟婶往烧宝塔的方向去。 宝塔已经烧得很旺,通天的火光从宝塔四周冒出来,风吹得火星子向上炸开,一瞬间如同盛放的烟花。 宝塔旁摆着几个烟花,有人正要上前点。 裴苒看宝塔看得专注,没有注意到,周围又都是说话声。 萧奕站在她的身后,烟花的引线已经被点燃。 在烟花向上炸开的那一瞬间,萧奕忽然伸手捂住裴苒的耳朵。 略带凉意的手掌覆在她的耳朵上,漆黑的天空炸开一朵朵烟花,绚烂之极。 裴苒抬头看着那满天的烟花,琉璃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绚烂的景色。 周围都是人们的欢呼声,大家都在拍掌欢呼,说着吉祥的话。 裴苒忽然伸出双手,覆在萧奕的手上。 她抬头看着满天的烟花,轻声开口:“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 ☆、17 宝塔周围人声鼎沸,宝塔已经烧到最旺的时候,还有人在周围跳起了舞。 金冶往四周看去,人群中早已看不见裴苒和萧奕的身影。 他想到萧奕说的话,最终还是转身去看烧宝塔。 满天的星子之下,清辉洒向大地。 裴苒拉着萧奕到了目的地。 半山腰上的一块草地,草地还未变黄。 裴苒跑到草地中央,抬头看向挂在高空中的月亮。 与在院子里不同,这里的视野开阔,仿佛也离月亮更近了些。 那些星子仿佛也是触手可得。 裴苒回头笑着看向萧奕,“你看,这里是不是更适合赏月?” 月光清辉,笼罩着裴苒,在她周身覆上一层柔光,仿佛偷溜下凡的小仙女。 萧奕抬头看了看月亮,点了点头。 他双腿一屈,席地而坐,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子。 “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 “很久了,以前都是我一个人背着义父偷偷过来。你是第一个陪我过来的人。”裴苒笑着说。 她坐到萧奕身边,向着天空张开手掌,然后慢慢收拢掌心。 “看,这样像不像把星子握紧了手中?” 裴苒把握着的手掌伸到萧奕的面前,萧奕看着小小的拳头,忽然伸手包过去,将裴苒的小拳头整个包裹住。 “送给我。” 裴苒掌心向下,缓缓松开手掌,萧奕手掌向上及时地收拢住掌心,仿佛真的抓住了一颗星子。 裴苒开心地笑着,“那你要好好保管这颗星星哦,下次见面你要还给我。” 萧奕收手的动作一怔,他点了点头,应道:“好。” 一直抬头看着天空有些累,裴苒坐了一会儿,就仰面躺在草地上,萧奕也顺着她的意思躺在她身边。 两人躺着看向又大又圆的月亮。 裴苒的目光渐渐下移,她从高空的月亮看到天边的星子,最后落在了萧奕的眼睫上。 借着月光,裴苒能看清萧奕那长长的睫毛。 睫毛扑闪,挠的人心痒。 裴苒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萧奕侧头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呼吸温热,扑打在对方的脸上。 裴苒稍稍侧了侧身子,她很认真地问道:“我可以摸摸你的睫毛吗?” 萧奕想起一月之前那次未成功的“轻薄”,罕见地应了声“好”。 裴苒眼睛一亮,她撑起半边身子,伸出食指缓缓往前。 指尖触碰到长长的睫毛,萧奕眨了眨眼睛,裴苒感受到睫毛在指尖划过带来的细碎痒意。 她的指尖来回扫过萧奕的睫毛,粉唇微张,眼角眉梢带着真实的笑意。 她低着头,鬓边的碎发落了下来,扫在萧奕的耳边。 轻轻扫过,又离开,带着抓不住的痒意。 萧奕没来由地想起七夕那夜,在他腰上扫过的那缕头发。 那种挠不到的痒意。 裴苒正玩得开心,萧奕忽然伸手握住她细细的手腕,“赏月。” 裴苒有些遗憾地收手,乖乖应了一声“好”。 她挨着萧奕躺着,夜风有些凉,她不自觉地靠近萧奕。 夜晚虫鸣声响,悠悠的风声像是催眠曲一般。 裴苒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因为寒冷她攀上了萧奕的胳膊,紧紧抱着不放。 萧奕看向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姑娘,缓慢起身,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惊醒她。 他打横抱起裴苒,裴苒往他怀里缩了缩,依然没醒。 小姑娘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就像冬日里要取暖的小奶猫一样,又乖又软。 萧奕抱着她一路回到小院,金冶正站在门前,看到裴苒缩在他怀里,让开身子没有说什么。 萧奕抱着裴苒回屋,将她放到床上,替她脱了鞋袜,又将被子给她盖好。 枕头下面露出话本的一角。 萧奕将话本往里推了推,藏住它。 他起身,低头看着似乎在熟睡的小姑娘,慢慢地开口: “以后睡觉记得关门,不要熬夜看话本。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要再随便带陌生人回家。受什么委屈,要及时跟金叔说,别瞒着。” 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唇抿得很紧,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萧奕,手紧紧拽着被子,眼睛还是闭着。 萧奕无奈地笑了笑,最后道:“我走了。” 脚步声一步步远离,又在门口停下。 萧奕最后回头往回看,原本正躺着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萧奕浅笑,“还会再见的。” 他轻轻地带上房门,裴苒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掉下来,她委屈地抽着鼻子,却没有动一下。 院外还能听见些脚步声。 但他和她的道别止步于此。 院外,金冶看着一身玄衣打扮的萧奕。 眉眼锋利,衣着华然。 如今的萧奕,是京都的太子,是燕国的战神。 “殿下,此去,多保重。” 京都风波已起,此一去,棋局就开始了。 萧奕笑了笑,对着金冶弯腰行礼,“晚辈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料。如若有缘,自会再见。” 金冶没有后退,他受了萧奕这一礼。 夜风起,月光下暗影闪现。 一阵冷风吹过,卷携着空中的桂花香气。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金冶一人。 金冶回头看向裴苒的屋子。 那里,能听见细碎的哭声。 压抑着不敢放大。 他垂眸看着脚边的枯叶。 没关系的,伤心会随着时间变淡,一切最终还会回到原位。 —— 一场秋雨一场寒,冬月将至,京都的天气也变得愈加寒冷。 青阳侯府里,一个冠玉的公子急匆匆往里走去。 李氏正在镜子前梳妆,她刚刚小憩醒来,精神不太好。 对着镜子,可以看到眼底浓重的青黑。 李氏原本正在画眉,看见镜子自己的模样,眉间一皱,就甩了眉笔。 她重重地把镜子合上,转过身子去问下人,“巧儿可用饭了?” 下人听见这问话抖了抖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姑娘,姑娘还是不肯用饭。” 李氏一听见这话,将手边的饰品盒子一挥而下,恼怒地看着跪在地下的仆人,“你们都是废物吗?姑娘要是饿出个好歹,我唯你们是问。” 这些仆人本就是伺候李氏的,就算要怪也怪不到她们头上。 但下人们知道如今说不得话,都安静地听着训。 孔嬷嬷一进来,便看到奴仆跪了一地。 这些日子,这样的场景很常见。李氏劝不了自己的女儿,就只能拿下人出气。 “夫人,大少爷来了。” 孔嬷嬷话音刚落,那个冠玉的公子就急步走了进来,“娘,我有急事和您说。” 李氏见自己儿子过来,也就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出去。 “敏之,你妹妹还不肯吃饭,这可怎么是好?她要真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活下去?” 李氏越说越难受,最后忍不住哭起来。 余敏之赶紧过去安慰,“娘,您别急,妹妹的事许是有转机了。” 李氏一听,赶紧擦了擦眼泪,急切地看着自己儿子,“你说什么,难道这婚可以不成了?” 余敏之摇了摇头,李氏不解,只听得他说:“娘,你可还记得裴萱?” “裴萱”两个字一出,李氏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我记得她作甚,你莫不是也要拿她来气我?” 外人都说青阳侯和其夫人多么恩爱不疑。可只有李氏自己知道,余正德曾多少次拿他那个前妻来戳她的心。 裴萱,曾经的信国公府嫡女。 而她不过是个落没候府之女。就算如今裴萱已离开,信国公府已消失,可还是有人会想起她。 想起曾经的青阳侯夫人是裴萱。 余敏之见自己母亲生气,赶紧道:“娘,你别气。妹妹这转机或许就在她身上。” “当年,她拿着和离书离开,是怀着身孕的。父亲不知,可您清楚不是吗?若是她生的是女儿,便比妹妹年长,这婚约或许可转嫁到她的头上。” 李氏一愣,她倒没想过这个。 “可若她生的不是女孩,又或者那个孩子根本没活下来呢?我们怎么去寻她,也是个问题。” 若不是为了自己女儿,李氏心里还是希望那个孩子是死了的。 一想到裴萱还生下了余正德的孩子,她就膈应得慌。 “我怎么可能没想过这个?若不是有了眉头,我也不会来和您说。您听我说……” 说话声掩在风声中。 枯叶被卷携着往前飞去,落在一处占地广袤的宅子前。 宅子的牌匾上书着“太子府”三个大字。身着铠甲的侍卫守在门口,森严着让人不敢接近。 有赶路的百姓路过,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摇了摇头。 如今京都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失踪一月,寻回时身染重病,已药石无医,说是怕熬不过明年春日。 当初那么意气风发的燕国战神,如今却成了一个等死的病秧子,谁人想到都要叹个气。 只是可惜了青阳侯府的嫡女,原本嫁给太子是一桩美满婚约,如今怕是要嫁过去守活寡,受罪呦。 那布衣百姓又叹了口气,身影在寒风中渐渐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要走回京的剧情啦,太子要下线一段时间哦 不过等到大婚又可以在一起啦,到时候我们就是名正言顺发糖的小夫妻!《 》 ☆、18 冬月已至,天气变得愈加寒冷。 裴苒推开窗户,一眼只能看到无尽的雾气。 窗台下摆放着的绣架已经收起,那副大漠落日图安好地摆放在一边。 裴苒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话本。 话本中间鼓鼓囊囊着,似乎还夹着东西。 话本一翻开,就露出了夹在里面的物什——一块雪白无暇的白玉。 白玉正面刻着腾龙,背面光洁。裴苒放在掌心摩挲着,又想到义父临走前说的话。 等义父这次办完案回来,他们就要搬走了。 义父很决断,她根本无法劝说。 天渐渐亮起来,雾气一点点散去。 裴苒盯着玉佩看了良久,才将玉佩收好,包好绣图,往村外走去。 到严府时,天光已经大亮,清晨的寒冷雾气已无踪影。 张氏身边的嬷嬷将裴苒迎了进去,张氏正在屋子和自己小儿子说话,见她过来,立时笑道:“快快进来,外面冷得很。我不是说过了吗,让下人去取就好,你又何苦送过来。” 张氏亲昵地拉着裴苒坐到炕头上,她接过裴苒手中的绣图,打开细细的审视。 绣图几乎和那副大漠落日图一模一样,却又立体真实许多。 张氏满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交到你手里是没有问题的,等到老爷子寿宴,他定会高兴。” 裴苒听见这夸赞浅浅地笑笑,“夫人过誉了。若是夫人对这副绣图没有不满之处,那我便先回去了。” 张氏闻言,眉眼一动。 她拉过裴苒的手,笑得热情,“你才刚来,好歹也得歇口气再走,不然不叫别人觉得我们严家没有待客之道?” 张氏说着就叫下人搬来糕点茶食,笑着就让裴苒去尝。 裴苒不好拒绝,便坐在那儿,细细品尝着。 张氏在一边看着她,眼中是愈加满意的神情。 识礼大方,虽容貌出众,但却不以此为傲,最难得的是这心性纯良。 张氏愈想愈满意,她借口外面有事出了屋子,一出屋子便向下人问道:“少爷还没回来吗?” 下人摇了摇头,也是困惑。 严思远传来的消息,今日上午便该回来了。 他远至京都办事,来去已有一个多月,张氏也是思念自己儿子。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 张氏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裴苒正在嬷嬷的催促下尝一碟新的糕点。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去前面盯紧点,少爷一回来就赶紧来通知。” 但张氏到底也没等到自己儿子回来,眼看着就要到用午膳的时辰,张氏也没劝得裴苒留下,只能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离开。 眼见着人没影了,张氏才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想给他创造一次偶遇的机会,他倒好,回来得这么迟。” 张氏想给严思远和裴苒创造机会,谁能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旁边嬷嬷闻言也是笑道:“夫人别担心,这以后日子长,少爷自己会有办法的。” 张氏想到之前大儿子让小儿子闹脾气拖延时间的事,笑着点头:“也是。” 裴苒早已走远,自然不知张氏等人的话。 她能感觉到,这几次见面,张氏热情得过分。 但不论怎样,她就要走了,有些事情也不必太过探究。 裴苒一路回到村里,她还没走到门口,便有一个妇人急匆匆跑到她身边,面上都是急色。 “小苒,你可回来了。你家不知怎么来了一群人,说是要见你。他们衣着不凡,我怕出事,便赶紧来提醒你。” 说话的人是吴川的夫人。 金冶走时,特地让吴夫人过来陪着裴苒住在一处,又叮嘱吴川多多注意着。 他怕再出现上次赵志荣那样的事,而裴苒孤立无援。 “吴婶,他们有说自己是什么人吗?” “我问了,他们说自己是京都的人。京都的人怎么会找到这儿来呢?” 吴夫人还在困惑,裴苒却眼睛一亮,她急步往回头,吴夫人都没来得及拦住她。 从村头到村尾,裴苒心中一直抱着自己说不出的希望。 可当她停下来,看到那一群人时,心中的希望顿时消弭。 不是他。 小院门口站着一群人,男女皆有。人多得很,但出奇得安静。 裴苒看着那群人,微微蹙眉。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些不安。 等走近了些,裴苒才看到一个熟人。 “严公子?” 小姑娘的声音甜软,一群人都随着声音回头。 余敏之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眉目如画,仿若仙女下凡。 余敏之呼吸一滞,心下那个猜想顿时落实。 他找对了。 严思远闻声而动,他有些激动地走到裴苒面前,“裴姑娘,许久不见,你可好?” 严思远满心满眼都是裴苒,一时都忘了身后的人。 裴苒浅笑着回道:“多谢严公子关心。只是不知,后面那些人是……” 严思远立即反应过来,他回头就想介绍身后的人。 余敏之先他一步,往前几步走到裴苒面前,负手笑道:“在下是京都青阳侯府余家的大少爷,余敏之。今日来此,是为寻亲。” 余敏之负手而立,眉眼神色中都带着倨傲,他身上衣着华贵,凡所饰品皆非廉价之物。 他想,只要他一开口,面前的小姑娘必定要惊喜非常。 可是,没有。 裴苒蹙眉地看向面前的男子,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认识你。” 小姑娘眼中没有惊喜,从退后的那一步中能看出浓浓的警惕。 她甚至没有想要询问“寻亲”是为何意。 余敏之何曾受过这样的慢待,他先是在寒风中等了近一个时辰,如今又明显不受眼前人欢迎,他心中不快,面上神色也不大好。 “你我从未见过,你自然不认得我。不过你母亲没有告诉过你吗?你父亲是京都的青阳侯,我是你长兄。” 余敏之的话音一落,周围因为热闹而出来围观的村民都惊在原地。 京都,青阳侯,长兄? 京都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可触及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人说,裴苒是京都青阳侯府的姑娘。 余敏之觉得,他说得已经够清楚了,裴苒该露出惊喜和急切了。 谁不想攀到京都侯府呢?面前的小姑娘也不会例外。 周围都是议论声,裴苒眉目冷了下来,她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余敏之,“我不认识你。我也不知道京都青阳侯府是什么。我父亲死于战乱,我也并无长兄。您寻错人了。” 裴苒说完,转身就往院子门口走去,走过余敏之身边时,连一丝目光都没分给他。 余敏之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裴苒在说什么,心头一股恼怒骤起。 他转身就把住了即将关上的木门,“你就算不承认,这些也是事实。你难道不想认祖归宗?这里可不比京都,等你回到京都,你看到的,得到的,都会是最上乘的东西……” 余敏之还想要继续描绘京都的繁华生活,裴苒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公子莫不是耳朵出了问题。我说,我父亲死于战乱,我并无长兄。” 空气凝滞。 余敏之不可置信地看着裴苒,两人僵持着。 寒风吹得人直发冷,余敏之最先受不住,他放开木门,挤出笑容道:“你不承认也无大碍。想来是你母亲没有与你说实话。你不知实情,我作为长兄自不该计较。只是,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外面太冷了,余敏之不想继续在外面受冻。 裴苒看了他几眼,余敏之的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他若是不愿罢休,今日这事便结束不了。 “你进来,那些人,等在外面。” 裴苒松开木门,不再看一眼余敏之,转身回屋。 屋内烧着炭火,裴苒一进屋,才觉得满身的寒气驱走了些。 余敏之已经跟了进来,吴夫人陪在裴苒身边,青阳侯府的那些下人还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 裴苒回头,便看见严思远也跟了进来。 严思远从刚刚开始就察觉到不对,他有些歉疚地看着裴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余敏之到底是他带回来的。 “公子有话便说。” 裴苒没看余敏之,但这句话明显是对他说的。 余敏之恼怒裴苒的慢待,却又不好说什么。 他走到炭火边,边取暖边道:“你母亲当年与我父亲和离,拿着和离书离开京都。后来我父亲才知你母亲有了身孕,这些年一直在找寻你们母子。只是没想到你母亲化名林柔,到了这偏僻之地。我也是通过严公子,闲聊之下才猜想你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如今见你容貌,我更坚信,你就是我的妹妹。” 余敏之暖和了些,心情也好了些。他面色柔和下来,努力想做出一个和善兄长的模样来。 裴苒目光放在炭火上。 炭火烧得很旺,裴苒没来由地想起年少时不小心偷听到的话。 她一直知道,她的父亲没死。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相信娘亲,更相信她的选择。 娘亲当年既然选择离开,说明那里必是是非之地。 裴苒终于抬头看向余敏之,余敏之脸上的笑容很大。 他觉得,裴苒心动了。 然而下一瞬,他就听见面前的小姑娘冷冷地开口:“我不会和你们回京都。”《 》 ☆、19 炭火烧得通红,“噼啪”声响。 余敏之面上笑容尽失,他觉得自己耳朵是真坏了。 “你说什么?” 裴苒将双手放在炭火之上,静静地取暖,重复道:“我说,我不会和你们回京都。我也不想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天气严寒,这里容不下侯府的那些下人,请离开。” 明晃晃的逐客令。 严思远也讶异地看着裴苒。 他一直以为,裴苒是个甜软的小姑娘,在她身上,不会出现特别强硬的一面。 可现在这个坐在炭火前取暖的小姑娘,她低着头,神色冷漠,话语强硬不留余地。 一点都不像严思远之前认识的裴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京都青阳侯府的女儿,自该跟我们回去。父亲他也一直思念着你,你如今这般冷漠,怎么对得起父亲这些年为寻你而做的努力?” 余敏之来之前便做好了一套谎言,他会把青阳侯府描绘得十分美好,只要裴苒能回去。 他甚至想过,只要他说出自己是谁,裴苒就该急匆匆地和他们回去了。 可现在这个连头都不抬的小姑娘,却处处驳他的话。 “寻我?你怎知我母亲就是你所说之人?” “我给严公子看过画像,他肯定地告诉我,那画中人就是你母亲。还有你的容貌,与你母亲太过相像。只要见过你母亲的人,必知你是她的女儿。” 严思远一听到自己,面上更是愧疚。 他看出来了,裴苒并不想认青阳侯府这个亲。 “裴姑娘,抱歉,是我擅作主张。”严思远低着头道。 如果不是他,余敏之未必能寻到这儿。 裴苒没回严思远的话。 她站起来,转头对吴夫人道:“吴婶,严公子,能麻烦你能先出去一下吗?” 吴夫人有些担心,裴苒对她宽慰地笑笑,她无奈地轻轻拍了拍裴苒的手,“有事就喊我。” 一起住这几日,吴夫人也是打心眼里心疼裴苒这个孩子。 青阳侯府再好,若是裴苒不愿回去,那又什么好的? 屋里只剩下裴苒和余敏之。 裴苒抬头看向余敏之,双眸中没有什么温度,“他既然一直在寻我们母子,那当初又为何会和我母亲和离?” “这……这是长辈们的事,我作为晚辈怎可打探?”余敏之眼神躲闪,有些不敢看裴苒。 他怕自己被看出什么破绽。 可裴苒根本没想过他会回答。 她淡淡地问道:“如果我坚决不回京呢,你们会怎么做?” 裴苒的话太直白了。 仿佛她知道余敏之必会威胁她。 话至此,余敏之也不愿再绕圈子,“我此次来就是带你回去,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想,这里也没有人会阻拦京都青阳侯府的人来寻亲。” 这便是威胁要以权势压人。 裴苒听完这番话,面上没有惊讶,只是垂在双侧的手突然攥紧。 良久,又无力地放开。 “我会跟你们回京。” “如此最好,车马我都已备齐,外面那些人也都是沿途伺候你的,现在就可启程。你放心,这一路回去必不会让你受苦,等回到京都,母亲会为你安排最好的……” “不用再说了。”裴苒打断余敏之的话,她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寒风一下子吹进来,余敏之被冻得一个瑟缩。 “后日启程,麻烦你先带着那些人离开这里。” 裴苒开着门,冷漠地看着余敏之。 余敏之咬了咬牙,还是压下了脾气,一甩袖子离开。 他一走,吴夫人和严思远相继进来。 吴夫人担忧地看着裴苒,刚想开口,就听见裴苒冷静地道:“吴婶,我后日和他们回京,还麻烦您再陪我住两日。” 吴夫人一愣,想说什么。一想到刚刚那些人的阵仗,又咽下了要说的话。 权势在前,他们这些普通人什么法子都没有。 吴夫人叹了一口气出去。 严思远踌躇着站在原地,他看着裴苒的背影想开口,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自作主张替裴苒找回亲人,说他明知有不对劲的地方却还是刻意忽视。 他不是好心办坏事。 这份好心里从一开始就参杂着其他的东西。 青阳侯府的势力,能帮到严家产业很多。 裴苒没有回头,她说不出没关系这样的话。 “严公子,若没有其他事,请您先离开。” 客气疏离,连往日好不容易攒起的熟悉感都不再。 严思远痛苦地闭上眼,“对不起,我,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余敏之明显是借着权势硬逼她回去。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益。严公子,请回。” 逐客令下了两道,严思远只能懊悔地离开。 屋里空了下来,裴苒走到门口,将木门关了起来。 寒风被尽数挡在外面。 她一步步走到炭火旁边,蹲下身子坐在地上,环抱住自己胳膊,将下巴搭在臂膀上。 裴苒看着眼前烧的正旺的炭火,从袖中掏出那块白玉。 白玉无暇,裴苒慢慢摩挲着刻在上面的腾龙。 这是他临走前,塞在自己枕头下。 回京都,是无法抗拒之路。 那她,能再见到他吗? 裴苒将头埋进臂弯里,屋里安静得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大白蹲在她旁边,昂着脑袋看着她,不时用脑袋蹭一蹭裴苒的大腿。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裴苒终于抬头,火红的炭火映着有些发红的眼睛。 她扭头看着卧在自己身旁的大白,拍了拍它的脑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裴苒说完,有些缓慢地起身。她回屋,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提笔开始写信。 一日时间过得极快。 余敏之派人守在裴家门外,直到后日约定日,他一大早就带着带着十几个人站在裴家门外,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外,彰显着主人的财力。 裴苒将正屋的门带上,走到吴夫人身边。 “吴婶,这是给义父的信。还有大白,就托吴婶帮忙照顾了。” 裴苒将大白的绳子的交到吴夫人手中。 吴夫人看着面色有些憔悴的裴苒,心疼得无法言说。 “好好照顾自己,等你义父回来,婶婶一定赶紧告诉他。” 裴苒笑了笑,对着吴夫人作了谢礼。 大白在吴夫人手中不安地动着,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裴苒一往外走,它就开始挣扎。 吴夫人只能蹲下来抱住它,裴苒回头看了看大白,还是走回它身边,蹲下来拍了拍它脑袋。 “大白,要听话哦。不能给吴婶添乱,等义父回来,就能回家了。” 大白听不懂,它只想回到裴苒身边。 裴苒揉了揉它的脑袋,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直到余敏之在外面出声催促。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大白,勾出一个笑容,声音低软,“要乖乖的哦。” 大白像是明白了什么,挣扎得更加厉害。 裴苒攥进肩上的包袱,一个狠心,转身往外走。 她一走,大白就开始叫起来。 吴夫人没抓住它,它一下子就窜了出去。 裴苒没回头,她听见身后的动静,背着身子很严肃地道:“大白,不许跟过来。” 大白从小就跟在裴苒身边,它听得懂裴苒话中的语气。 它一口气跑到门口,听见这句话又一下子停下来,眼巴巴地看过去。 裴苒踏着矮凳上马车,掀开车帘前最后看了大白一眼。 大白站在门口,见她看过来,高声叫了几下。 裴苒扭头就进了马车里。 车帘落下,阻隔了外面一切景象。 严思远站在村口处,看着那几辆豪华的马车远去,双手紧握成拳。 马车驾得极快,很快就只能听见风声和车轮的轱辘声。 裴苒没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景象在一步步地倒退。裴苒努力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着外面远去的景象。 车内安静得过分。 环儿坐在另一边,忍不住看了裴苒好几眼。她是奉着李氏的命令过来照顾裴苒的。 便是她这样在京都见惯美人的,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裴苒的容貌当真是出众。 可是再出众又怎样,还不是要嫁过去做寡妇。 环儿这样一想,心中也就平衡许多。 她挤出一个笑容看着裴苒,努力用柔和的声调安慰道:“姑娘莫伤心,等到了京都,夫人定会将最好的东西拿来,不叫姑娘这些年的苦白受。” 环儿受了李氏的命令,警记着要说李氏的好话。 裴苒听见受苦这样的字眼,她回头看了一眼环儿,“他们都觉得我是在外受苦了吗?” 环儿一愣,点了点头,“您是侯爷长女,却从小生活在这种地方,可不是受苦吗?您放心,侯爷和夫人定会好好弥补您的,您到了京都就会发现,有许多东西不是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比得上的……” 环儿还想往后说,却忽然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凉。 她抬头去看裴苒,就见裴苒冷冷地看着她,“你若再说一句不好,你就下车。” 环儿手心一下子攥紧,但想到李氏的话,又低头应了声“是”。 马车内重新恢复安静,环儿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裴苒,见她正在闭眼休憩,勾出讽刺的笑。 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对她使脾气,等到了京都,有的苦让她受。 单是大姑娘那副嚣张跋扈的性子,第一个就不会让她好受。《 》 ☆、20 马车行了十几日,到京都那日,正好是腊月初一,飘飘扬扬的白雪从空中落下,染白了瓦头街道,京都的第一场冬雪开始落下。 马车从京都郊外驶进都城中,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雪越下越大,马车顶棚都积攒一层厚厚的白雪。 离城门不远处,青阳侯早派了一队人马等在那里。二房长子余敏恩站在最前面,张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看到青阳侯府的马车过来,他立即驱着一群人上前。 “大哥,一路可好?”余敏恩将手插在袖子中,隔着车帘问道。 突然下雪,天气骤然变冷。 余敏恩本来是为了讨好大房,才故意说要去接余敏之一行人。 谁成想撞上个这么鬼天气,冻都冻死了,他还要守在这里等人。 心里虽这样想,余敏恩还是挂着笑,看起来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余敏之掀开车帘往外看,寒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皱紧眉头。 “你怎么来了?” 余敏之倨傲地看着余敏恩,眼底都是不屑。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他这个弟弟看着处处恭敬,实际不就是想占他们大房的便宜。 “侯爷让我来的,这初雪刚下,天气太冷了。侯爷恐忧大哥这边准备得不周全,让我带了马车过来。这马车里备了炭火,铺了厚厚的毯子,热水茶点都备着。妹妹刚来,总不能让她冻着,不是吗?”余敏恩笑着说出一长串话,只当看不见余敏之眼里的不屑。 余敏之闻言冷哼一声,却又不好当着外人面发作。 余敏恩说的好听,无非是在暗示他准备的不周全。 心底虽不满,但这场戏,还是要做的。 “去,跟姑娘说一声,天气太寒,恐她冻着,我们换辆马车。” 下人领着命令走到后面,嬷嬷站着车窗底下对车里的人道:“姑娘,天气太冷了,我们换辆暖和的马车,若是冻着便不好了。” 车里的人闻声而动,打开车窗。 裴苒往外看去,一眼便看见一个觍着脸笑着的嬷嬷。 她看着窗外肆意飞扬的白雪,眼底有些困惑。 余敏恩一直注意着后面,他伸长脖子想要看看这千辛万苦接回来的姑娘长什么模样。 裴苒一打开车窗,他便愣住了。 不止京都冷,回来的路上天气便不好。 如今裴苒坐在车里,身上穿着鸭卵青色的厚实袄子,袄子的领口边坠着毛绒绒的领子。 她手中握着一个汤婆子,脸蛋带着淡淡的粉色。寒风一吹,绒毛扑到她的脸颊上,羊脂白玉般的皮肤更加通透。 不止余敏恩愣住了,一边围观的百姓也有不少看呆了。 京都美人不少,但像她这般出众的却没几个。 嬷嬷见她掀开了帘子,赶紧道:“姑娘快放下,风寒,不好受冻的。” 裴苒听见这话却没什么动作,她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白雪,伸手出去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融化在她的掌心,带来丝丝的凉意。 裴苒有些困惑地看着那嬷嬷,“你们觉得冷吗?才下初雪而已,怎么会冻着?” 裴苒自小便没有那么怕冷,再加上如今只是初雪,又未到化雪之时,哪里有那么冷。 余敏之和余敏恩觉得冷,那是因为他们在锦绣堆里待久了,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裴苒一开口,连嬷嬷都愣了愣。 她还以为这小姑娘会迫不及待换到更好的马车里,谁成想她会反问。 余敏之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这么一遭,本就是做戏,好让外人看看他们青阳侯府多么重视这个寻来的姑娘。 可如今裴苒明显不配合。 嬷嬷还想在劝,裴苒却先问道:“这里离侯府还有多远?” “回姑娘,不到半个时辰。” “那就走,我不冷,也别麻烦你们了。”裴苒说完,就把车窗放下。 嬷嬷呆住,她看了看紧闭的车窗,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路边的余敏恩,一时拿不定主意。 余敏之听全了后面的对话,脸色黑沉。他一把放下车帘,咬着牙道:“既如此,走。” 裴苒不肯领情,他总不好逼着人下车。 别到时候好话没传出去,坏话却传了千里。 余敏恩难得看余敏之这般吃瘪的样子,虽然自己被忽视在原地,他心里倒也痛快。 大房千方百计找回来的替嫁品,可别到时候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马车稳步上前,裴苒翻着手中的话本,专注地看着。 她没带什么行李,倒是把没看完的几个话本带了出来。 环儿瞧了裴苒好几眼,脑子里转了转,笑着开口:“姑娘你看,夫人多关心你。这还没到侯府呢,就怕你冻着。便是大姑娘夫人也不曾这么关心过呢。” 反正是闭着眼睛说好话,环儿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这一路说了不少京都的繁华,李氏的好,裴苒都没什么动静。 但听到这句话,裴苒抬头看了看她,忽然道:“京都的人身体都这么弱吗?” 环儿一怔,对上裴苒认真的目光,一时竟不知她是故意怼自己,还是真发问。 “可能突然变冷,大家没反应过来。” “哦。”裴苒应了一声,复又低头去看话本。 环儿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今日好话量告罄,一时也懒得开口了。 马车内恢复安静,裴苒低头看着话本上的内容,原本那么吸引人的内容,她却一点都看不进去。 但是她还是翻了一页,假装在看的样子。 她不知青阳侯府的人为何来寻她,但她直觉自己不能露怯,哪怕心里再慌,也要装出无畏的样子。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稳稳地停下。 裴苒听着外面的说话声,和耳边环儿的提醒声,把话本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青阳侯府的门前等着不少人,青阳侯打头,李氏站在他身边,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笑容。 站在外面等了这么一会儿,李氏只觉得自己要冻死,脸都僵了,却偏偏不能不笑。 裴苒想背着自己包袱下车,环儿一下子接过包袱拿在自己手中,“奴婢来就好,怎好让姑娘动手。” 环儿最先下了马车,她一下马车,侯府门前的那些人心都一下子提起来,都巴巴望着那张略微晃悠的车帘。 裴苒双手攥成拳,深呼吸几下,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许多。 她掀开车帘,搭着环儿的手下马车,头一抬,就对上侯府门前的那些人。 寒风呼啸,夹杂着霜雪。 李氏几乎瞪着眼睛看向站在底下的小姑娘。 鸭卵青色的袄子搭着下身的湘妃色衣裙,裴苒的脸上还泛着微微的红。 她微微抿唇,提着裙摆踏上侯府门前的石阶。 一步又一步,李氏只觉得那脚步是踩在自己心上。 她仿佛看见裴萱正在一步步朝她走来,周身带着她不可及的风华。 当初裴萱离开侯府时,也是这般的模样。 明明她的身后已无人可依,可她脊梁不曾弯过一分。 这是李氏最恨的地方。 如今她看着裴苒一步步上前,只觉得心底的怨气如毒水一样冒出来。 她攥进手心,险些让指甲戳破掌心。 “父亲,母亲,儿子不负所望,接回妹妹了。” 余敏之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耳边,青阳侯府众人纷纷回神。 有人悄悄看了看李氏,见她脸色僵硬,又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余正德站在最前面,清晰地看到裴苒的模样。 眉目之间,都与裴萱极其相似。 他眉眼动了动,心下微颤,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裴苒面前。 “多年不见,我儿可好?” 余正德身为青阳侯,混迹官场多年,最是会变脸。装出一副和善父亲的模样自是不在话下。 他眼里含泪,像是盼望裴苒归家许久。 有看热闹的百姓围观在一边,见青阳侯这副模样,心下也替他高兴。 多年不见的女儿一日寻回,可不得高兴。 余正德听见那些善意的议论声,更加情真意切起来。 裴苒看着面前含泪的人,抿了抿唇,简短地道:“我很好。” 裴苒干脆利落的三个字让余正德的表情一怔,险些没装下去。 李氏见余正德吃瘪,上前就要挽住裴苒的胳膊,“好,那就好。快都进去,别待在外面受冻了。” 一群人早就想进去,听见李氏的话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转身就走,奈何还要先等余正德他们。 余正德的戏还没演完,对于李氏的插话有些不满,但到底没说什么。 一行人往里走,裴苒被簇拥在中间,微微躲开了李氏的手。 李氏想挽她的胳膊,落空之下目光不太好。 风雪在走廊外肆虐,眼瞧着就要到寿安堂了,众人仿佛都感受到寿安堂里暖融融的地龙了。 忽的,前面几人脚步一顿,后面的人刹车不及,险些撞到前面的人。 有人正要开口抱怨,就听得最前面传来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父亲,母亲,你们是要抛弃孩儿了吗?” 余敏恩眼睛一亮,单是听这个声音,他便知道是是谁来了。 余月巧,他们原本尊贵的太子妃。 好戏,开始了。《 》 ☆、21 风雪欲大,不甚宽阔的走廊上站着一群人。 众人之前,一个身穿藕色衣裙,披着淡色斗篷的女子站在那里。她面色苍白,脸颊上几无血色,全靠身旁的丫鬟扶着。 外面风声呼啸,她纤弱地站在那里,声音又凄又切:“父亲,母亲,你们是要抛弃孩儿了吗?” 余月巧的话音一落,李氏原本提着的心就落了一半,她怜惜地上前,一把扶住自己的女儿,“你怎么出来了?风雪这般大,若是冻着可怎么好?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 李氏似乎说不下去了,她自顾自地抹着眼泪,脊背也弯了下去,显得分外伤心。 余正德本来有些恼怒余月巧拦了他们的路,现下看着她们母子凄切的样子,到底还是心疼自己女儿。 “胡说什么?谁跟你说的这混账话,我非要拔了他的舌。” 余正德说的威严有力,裴苒正看着前面两个哭得很惨的人,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京都的人,都这么凶残吗? 裴苒心中的想法还没落地,余月巧已经走到她面前,冰凉的双手握住裴苒暖和柔软的手,面带泪痕地道:“姐姐,这些年是我占了你本该得的东西,好在如今你回来了,我这便将一切还给你。我的院子,我的奴仆,我的金银首饰我都通通给你,只求姐姐不要记恨父亲母亲这些年的忽视,他们其实都心疼着你。姐姐拿了我的一切,一定要答应妹妹,将来好好待父亲母亲,好吗?” 余月巧脸上都挂着恳求的表情,一串话喘了三次气。李氏站在她后面,兀自抹着眼泪。 余正德表情不太好,原本他很高兴这个女儿能回来。可如今她刚至,便将巧儿逼着这个样子,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余正德正要说些安慰的话,身旁的小姑娘却抢先开了口。 “你是生了重病吗?” 一言问出,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 一道稚嫩的童音插了进来,“母亲,大姐姐不是因为绝食才虚弱的吗?” 说话的是四房的小少爷,他年岁尚小,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有疑问就问了。 余四夫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低着头不敢瞧前面人的脸色。 她想看戏,但可不想成为戏中人。 余正德原本要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他忽然想起,余家现在的困境就是面前这个以绝食为威1日 日寸 珖胁的好女儿引起的。 李氏最会察言观色,见余正德脸色不对,她立即就要上前。 但到底没快过裴苒。 “啊,原来是因为绝食。你怎么可以不吃饭呢,不吃饭身体会很虚弱的,很容易就病倒,也会让家人担心。你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吗,那我扶着你。” 裴苒说着就上前扶住余月巧的胳膊,余月巧拧眉刚想要挣扎,又听见身旁的小姑娘道:“还有,你刚刚说错了哦。我母亲已经去天上了,你的东西我也不会要。我有自己的衣裳,自己的首饰。你的自己留着就好,等你吃饭恢复力气,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体弱了。” 裴苒从小就是个乖乖吃饭的好孩子。 她不能理解这个世上为什么有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人。她觉得周边人态度不对,但是看着面前虚弱无力的姑娘,她又做不到无视。 裴苒的话把余月巧刚刚的准备良久的说辞一一驳了回去。 她说自己母亲去了天上,更是让李氏面色难看。 余月巧不甘,她想反驳,“姐姐说什么呢,我的母亲就是你的母亲,母亲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 裴苒蹙眉,她回头看了看李氏,摇了摇头,“她不是我母亲。” 果断干脆,不给人留一点面子。 风雪呼啸,雪花飞进走廊里,不少人打了哆嗦。 李氏捏住自己手帕,只觉得要将指甲掰断。 余月巧的身后,一个身着深色衣裳的老妇人正缓步上前。 “侯爷,外面风雪欲大,老夫人让您赶紧带着大家进寿安堂,也好取取暖。” 康嬷嬷一开口,身后也有人开始应和。 余正德肃着脸点了点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莫叫老夫人久等。” 他一开口,李氏便立即上前揽住自己女儿,“是是是,都赶紧进去,外面忒冷了些。” 两夫妻一唱一和,裴苒又被人簇拥着往前走。只是这次,余月巧走在李氏旁边。 一行人很快就进了寿安堂,扑面而来的热气才叫人暖和了些。 寿安堂里摆置华贵,余月巧特地瞧了裴苒好几眼,想看见她失态的样子。 毕竟这些华贵之物,她一个乡下的野丫头怎么可能见过。 裴苒是没见过那些东西,也觉得触目所及都是漂亮精致的物什。 但是她目光始终目视前方,不曾乱瞧。 她记着母亲说过的话,到别人家里不能东张西望,要守规矩。 余家对她,就是别人家。 一直往里走,最后掀开一道厚厚的帘子,便到了余老夫人待客的地方。 宽阔的美人榻上,一个头戴镶玉抹额的老妇人正坐在榻上。 众人的脚步声将她惊醒,她睁开双目,往下看去。 几乎一眼,余老夫人就将目光凝在最中间的人身上。 她眼神微微恍惚,好在底下嘈杂的声音让她清醒了些。 “都来了,坐。” 老夫人一说完,众人也都照着往常的位置一一坐下。到最后,正中站着的只有裴苒一个人。 她目不斜视,也不因自己一人有什么局促感。 余正德坐下才反应自己忽视了这个女儿,正要起身,便看到余老夫人对着裴苒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到这儿坐。” 余老夫人面目慈祥,裴苒能感知到她的善意,她一步步上前。 她刚走到余老夫人身边,老夫人便伸手握住她的手,笑着道:“你和你娘亲生得很像。” 老夫人说话不像假话,她看着裴苒的目光里也透着怀念,裴苒抬头看向她,“您知道关于我母亲的事?” 余老夫人点了点头,她拉着裴苒坐到自己身边,“怎么不知,你娘啊,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在你这个年纪时,骑马打猎无一不能。别人都说她不像个姑娘家,我倒觉得,她那样才是真的肆意开心。” 裴苒从未听过以前的事。她听到母亲会骑马,眼睛亮了亮。 在她眼里,母亲一直是温柔善良的样子。 她没有见过当年京都那个肆意张扬的裴萱。 “那后来呢?”裴苒忍不住问道。 余老夫人一顿,拍了拍裴苒的手,“后来的事我们以后再说。你刚到京都一路奔波劳累,先吃些茶点垫垫肚子。厨房已经在准备晚膳,你吃完晚膳就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裴苒虽急,但她听余老夫人这样说,也不再问询。 嬷嬷端上来糕点,余老夫人指着其中的几样让裴苒尝。 祖孙两个在上面其乐融融,余月巧瞧着这副场景只觉得心被扎着。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姐姐刚来,不知今晚要住在哪里?若是姐姐不嫌弃,我可以把自己的院子让出来,我住哪里都是可以的,姐姐万不可委屈自己。” 这话说得体贴大方,却将裴苒置于任性一方。 裴苒抬头看向那个笑得端庄的姑娘,忽然觉得那笑容有点假。 她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针对。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的院子,你的东西。不擅取他人之物,这是我母亲教我的。” 裴苒每说一次母亲,就是在李氏心上踩一脚。偏偏她又不能发作。 “巧儿是担心你住的不好,毕竟你刚刚归家,总不好让你受委屈的。”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侯府这般大,怎么就非要和大姑娘争地方?竹苑不是空着吗,我已经让人收拾了。你管家这么多年,怎么连提前准备都不会做?” 余老夫人将枪火对准李氏,李氏顿时不敢开口了。 她又看向裴苒,目光柔了下来,“你母亲教得很好,他人之物不可取。这道理可不是每个人都懂得。” “竹苑是你母亲之前的院子,你母亲走后便一直空着。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子,便让人按照之前摆置重新收拾了一番,若有不喜的地方,尽管说,我叫下人去换。” 余老夫人排板将事情定下。 余月巧只觉得牙银都要咬碎。竹苑是府中最好的院子,她之前央了老夫人好几次都不行,如今倒好,直接给这个野丫头了。 余老夫人尽显善意,裴苒也能感知到那份善意,她抿唇浅笑,“谢谢老夫人。” “怎么是老夫人呢?姐姐该跟我一样喊祖母呀。对了,都忘了问,不知姐姐闺名是何?”余月巧抓住机会就往上爬。 余月巧语气中的得意太过明显,裴苒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我姓裴,名苒。” “裴,姐姐怎么能姓裴呢?姐姐是我们侯府的姑娘,自该姓余呀。” 裴苒几乎下意识皱起了眉。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她改姓吗? “巧儿,你姐姐刚刚回来。改姓这事,不急的。”李氏故作和善地道。 母子俩一唱一和,余老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她想开口,就听见身旁的人十分坚定地道:“我不会改姓,我只姓裴。” 作者有话要说: 别气别气,摸摸头,都是助攻《 》 ☆、22 外面风雪肆虐,呼啸的风声传到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不语。 余月巧低着头,眼里露出得意的神色。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莫不是刚来京都不习惯。没事的,改姓这事迟点也可以。”李氏做着和事佬。 裴苒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眉尖蹙起。 京都的人都是这般听不懂别人的话吗? “我不会改姓,我只会姓裴。”裴苒又重复了一遍,她语气笃定,面色也严肃起来。 任谁都不会再觉得她是在任性说胡话。 余正德忍了忍,没忍住。 “嘭”的一声,桌子被拍得极响,四房的小儿子都被吓得缩进四夫人怀里。 他站起来,严厉地道∶“你是我青阳侯府的人,自该跟我青阳侯府的姓。当初是你母亲瞒着你的存在,给了你母家的姓。如今你既回来,自然得改回余姓。这事,没得商量!” 满堂寂静,任谁看得出余正德动了怒。 余老夫人皱眉看向自己的儿子,正要开口,忽见身旁的小姑娘也站了起来。 裴苒几步走下去,挺直身子站在余正德面前,没有因为他的怒气而害怕半分。 “我没有在征求您的意见。我自小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母亲于我有生养之恩。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不能报答母亲的生养之恩,就更加不能改掉她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我之姓,我之名,都是母亲给我最好的礼物,我只会姓裴。” 裴苒抬着头看着余正德,一字一句地说。 她眼睛亮得惊人,余正德对上那样的眼睛,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但裴苒最后一句话还是触怒了他。 “可你如今站在青阳侯府。你既然选择了回来,就该想到改姓这件事。” “我没有想过要回来。”裴苒极快地反驳了余正德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身扫视了屋内的一群人。 她目光每到之处,余家的那些人就忍不住侧头躲开她的目光。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余月巧身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还有你们,我看不到你们身上有丝毫的喜悦。你们并不欢迎我回来。同样,我也不想回来的。” 裴苒再次转身看向余正德,她的目光无畏无惧,“侯爷,哪怕您是我的亲生父亲,您也没有资格逼我改姓。青阳侯府,余家,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就算我如今站在这里,也没有丝毫家的感觉。你们对我没有照顾之情,甚至连邻里基本的善意都没有。您亦是如此。” “我母亲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我,教我读书,教我道理。她在临走前,一心都是怕我受欺负。可您呢,您和我母亲和离。京都之内,您是青阳侯,有妻有女,但偏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您于我没有生之恩,更没有养之恩。如今我回来,也是因为您的儿子用青阳侯府的权势逼着我回京。我如今会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回来,是因为您的儿子逼着我回来。” “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您,我不欠你们余家。同样,你们余家于我也没有恩,你们没有资格让我改姓。” 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裴苒直视着余正德,冷静异常。 她本不想说这些话,最起码不是在到余家第一日就将话说得这样直白。 余敏之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可见余家人也并非良善之辈。 可他们偏偏要一开始就往她的底线上踩。 改姓,她绝不能忍。 余正德气得胸膛直起伏,他看着裴苒,想要用侯爷的那些威势吓她,却不起丝毫作用。 小姑娘就那样挺直腰背站在他面前,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眼里没有讽刺,没有伤心,没有责怪,如清水般澄澈。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 如她所说,余家于她是陌生的地方。余正德于她,自也是陌生的人。 她不会对一个陌生的人生气愤怒伤心。 父女俩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对峙着。 余老夫人一拍小几,惊回了堂中众人。 “我看你是侯爷坐久了,连对我这个老母亲最基本的尊重都没了!”余老夫人厉声说完,忍不住咳嗽几声。 裴苒转身去看她,准备上前又停下步子。 余老夫人是唯一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可她,也是余家人啊。 裴苒终究没有上前,她紧紧盯着余老夫人,注意着她的情况。 余老夫人咳嗽着,康嬷嬷给她顺气,又端茶让她润了润嗓子。 眼见着老夫人停止了咳嗽,余正德立马低头道∶“儿子不敢。母亲莫要因为儿子而动气。” “你不敢?你不敢你刚刚在我面前拍桌子?青阳侯,这里是寿安堂,是你母亲的住处。不是你的朝堂,更不是你的院子。你要耍威风,尽可到外面去耍,别跑到我面前来耍你侯爷的威风。” 余老夫人训斥着余正德,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不敢抬头。 唯独裴苒抬头看着老夫人,目光中还透着关切。 余老夫人活了这些年,别人眼里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她怎么会分辨不清。 她只是对裴苒释放了善意,小姑娘就会担心她。 这般心性纯良的人,京都又有几个? “好孩子,过来。不要怕,他们不敢欺负你。” 余老夫人向着裴苒招手,裴苒有些犹豫,但见老夫人眼里的善意,还是缓步上前。 “老夫人,对不起。”裴苒有些愧疚地道歉。 不是因为刚刚自己说了那番话,只是因为老夫人一直在为她说话。 “你没有错。要说错,也是那些心怀恶意的人错。你刚来第一日,便让你受委屈,是我们对不住你。” 老夫人拍了拍裴苒的手,和善地笑着∶“你刚刚那番话说得很好,青阳侯府于你没有生养之恩,的确没有资格让你改姓。但你毕竟流着余家的血,这些年侯府对你也有诸多亏欠。如今你既已到京都,外面又是风雪不好离开。你便在竹苑住着,让我们好好弥补你,好不好?” 余老夫人放低了姿态,裴苒看着她脸上和善的笑意,压下了其他想说的话,点了点头,“谢谢老夫人。” “好孩子,放心,有我在,这余家没人敢欺负你。” 老夫人见裴苒点头答应,也笑了起来。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重,任谁都听得出来是对谁说的。 李氏低着头,牙咬得极紧。一个用力,就掰断了指甲,钻心的疼痛让她的脸都有些扭曲起来。 改姓的事就这样让余老夫人翻了篇。 余正德虽不满,但也不敢和自己母亲犟。 晚宴上,满桌的饭菜飘着香,裴苒乖巧地坐在老夫人身边。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完全没有因为刚刚的事而食不下咽。 反倒是桌上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吃不下。 晚膳吃完,余老夫人又特地派了人送裴苒去竹苑,拨了几个丫鬟一起过去服侍。 寿安堂人走楼空,余老夫人坐在榻上,手捏着佛珠,拧着眉心闭目休憩。 余正德去而又返,正在屋外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时,便听得里面老夫人道∶“都过来了,就进来。” 余正德进门,低头恭敬地道∶“母亲。” “嗯。” 余老夫人应了一声,也不看他。 余正德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母亲,她毕竟是我的孩子,不改姓,怕不太好。” “改姓?”余老夫人睁开眼,冷笑一声,“当初我让你不要攀那门婚事,你偏偏不听,非要去结这门亲。这门婚事本就和我余家没有半分关系。你硬攀上了,如今见太子……” 余老夫人顿了一下,咽下下面的话才继续道∶“如今又想让她的孩子去给你的女儿顶这门婚事。正德啊,我们余家欠她的还少吗?你如今怎么忍心做下这样的事?” “可巧儿……” “巧儿是你的女儿,那孩子就不是你的女儿吗?” 余老夫人质问着,余正德低着头不做答。 余老夫人看着自己儿子,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你要那孩子替嫁,可以。但有一点,若是将来太子真的……你必须护住那个孩子。她若受一点欺负,你便不必再见我了。” “母亲,您何苦……”余正德有些慌乱地抬头看向余老夫人。 余老夫人当初艰辛地把他拉扯大,余正德打心底里是敬重自己母亲的。 不然刚刚在堂内那般被训斥,也不会连个反驳都没有。 “你只说,应不应?”余老夫人看着余正德,没有丝毫退步。 余正德知道已无退步,只能点头应是,“是,儿子必会护住她。”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天不早了,去休息。” 余正德躬身出去。 他一走,余老夫人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康嬷嬷赶紧给她拍背顺气,“老夫人,您可不能再动气了。大夫都说了,您要静养。” “静养?余老夫人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他这般作为,我如何静养?早就告诉他,不要搅入夺嫡的浑水中,他偏不听。说不定我还没死,青阳侯府就先倒了。” “怎么会呢?老夫人您别多想。”康嬷嬷安慰着。 余老夫人不再说话,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会吗? 先是太子,后是肃王。他们还真当自己老糊涂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可知道又怎样,还不是不能阻止。《 》 ☆、23 一夜大雪,京都内外银装素裹。 太子府门前的侍卫依然动也不动地守卫着,仿佛感受不到天气的严寒。 正殿周围安静异常,每个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响动。 殿内,杜安掀开帘子,看着躺在里面的人。 萧奕双目紧闭,眉间蹙着,不见一起清醒的迹象。 外面丫鬟正端着药碗,恭敬地站在一边。 杜安叹了一口气,掀开帘子大步往外走。 周围的人都恭敬地向他行礼,直至越走越偏,到了一处几无人烟的小院。 小院门前积着厚厚的白雪,不像别的院子,早有仆人上前清扫干净。 杜安踏过积雪,推开木门直往里走。 刚进门,就能看到廊下升腾起的白雾,几罐药正沸腾着。 “柳大夫,我有事见您。”杜安站在门外大声道。 里面的动静停了下来,柳元青裹着厚厚的大氅出来,弯腰往廊下的药罐里加了几味药材。 “不是说了,无事不要到我的院子。太子府现在可不清净。” “我知道,要不是事情紧急,我又怎么会过来?您一直待在院子里,不知京都情况。昨日,青阳侯府的长女回京了。” 柳元青手一顿,药草掉进药罐里。 他看着那罐药,摇了摇头,伸手就倒了出去。 药量加得太过,废了。 “是她?她自己愿意回来的?” “怎么可能?单说金将军就第一个不愿意。我让人查了,是余家长子趁着金将军不在迫她回京。余家昨日那般声势浩大,领着所有人在侯府门前接人,就是想告诉京都所有人,侯府长女回来了。他们这般所为,怕是想要在婚约上动手脚。可如今殿下还未清醒……” “所以你想要我想办法?” “对啊,若是殿下醒了,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做,怕是会动怒。” “动怒,他有没有命来动怒都是个问题。” 杜安有些不满这句话,但他又不敢反驳。 柳元青摆了摆手,“我可没有什么法子。这婚约,本就该是退掉的。可如今新娘子换了个人,你们殿下什么态度我可不知。若是你们贸然让这门亲事吹掉,说不得他更生气。”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 “但是,余家那个如狼似虎的地方,裴姑娘一个人在那儿,若是受欺负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谁也不能一直护着谁。她既已回京,不论将来这门亲事成不成,她日后要面对都不止余家。况且还有她义父在。余家敢背着他把人带回京,就得承担后果。再等几日,金冶必会回京。” “那殿下?” 柳元青不耐地看了杜安一眼,踏进门里,“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门里传来柳元青不耐的声音,“这个疗程快结束了,他快醒了。” “多谢柳大夫。” 杜安语调高兴许多,他极快地离开小院,心里盘算着让人盯紧青阳侯府。 虽说他们不能明面上做什么,但是还是要暗地里防着。谁知余家那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恶心事情来。 — 青色的帐子悠悠垂落着,裴苒猛地睁开眼睛,她极快地伸进枕头底下,摸到白玉上熟悉的腾龙,面上的恐慌才少了些。 她把白玉放在手心紧紧握着,长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是噩梦。 她是被“沈意之墓”这四个字吓醒的。就算现在清醒着,但是一想到梦中那座孤坟,她还是心慌得厉害。 “姑娘,您醒了吗?”帐子外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 裴苒将白玉藏进袖中的口袋,应了一声。 青色的帐子被人拢起,帐外是一个柔柔笑着的女子。 裴苒记得她,她是老夫人派过来特意照顾自己的,叫佩儿。 “小厨房已经备好了早膳,您是要在屋里用早膳,还是过去陪着老夫人一道用早膳?”佩儿一边服侍着裴苒,一边询问着。 裴苒从小就是自己照顾自己,这样被丫鬟伺候着还是第一次。她有些不适应,几次想说自己来,但都被佩儿轻轻柔柔的语调打乱了。 等她反应过来,她一身袄子都已经穿好,佩儿已经开始为她绾发。 镜子中的小姑娘长得水灵,尤其是一双琉璃色的眼睛,瞧着你,就像是用一汪暖暖的清水包着你。 佩儿险些也看晃了神。 “老夫人是一个人用早膳吗?” “是,一般姑娘和夫人都是用完早膳才去请安。您要先用早膳吗?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佩儿说着就要去外吩咐,裴苒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我想陪老夫人一起用早膳。” 昨天老夫人为她说了不少话,她想陪老夫人一起用早膳。 佩儿一怔,反应过来。 她也只是按规矩问一句,她以为昨天发生那样的事,这个小姑娘不会想要陪老夫人用早膳。 却没想到…… “好,奴婢去拿件斗篷。外面冷,姑娘莫要冻着。” 下了一夜的雪,积雪深厚。 纵使下人们一早就开始清理积雪,还是有很多残雪。 裴苒走在小道上,忽然转头看向佩儿,“我能捏一个雪团吗?” 以前在家中,若是下雪,她都会出去玩雪捏雪团。如今看着深厚的白雪,裴苒就有些手痒痒。 佩儿一愣,她还没开口,身后的环儿就有些不耐地道∶“姑娘,外面这么冷,再玩雪,怕是会受寒的。” “可是我以前在家中也会捏雪团,我穿得这么厚,不会有事的。我就拿一块雪团,边走边捏,不会耽搁去见老夫人的。” 裴苒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眼睛亮亮地看着佩儿。 环儿还想要反驳,佩儿瞥了她一眼,环儿顿时不敢开口。 “好,但只能是一块,姑娘要说话算话。” 裴苒顿时笑弯了眉眼,她欢喜地应下一声,就跑到一块积雪跟前。 她蹲下身子,比划了好几下,才下手捏了一块起来,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看,就一块哦。” 小姑娘宝贝地抱着自己那一块雪团,一边往前走,一边埋头捏着。 她眼眉弯起,眼里都是细碎的笑意。 裴苒手法娴熟,一看就是捏过很多雪团。 她左捏捏,右捏捏,很快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就窝在她的掌心。 裴苒笑着抬头,举手就要将小兔子给佩儿看,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别把我和那个野丫头相提并论!” 拐角后,两个姑娘站在那里。 余月巧气得满脸通红,愤怒地看着眼前的人。 对面的姑娘掩唇而笑,“大姐姐怎么生气了呢?妹妹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但那位可不是什么野丫头,按照规矩,她才是正正经经的余家长女。按理说,姐姐和我的辈分都是要往后排的。” 说话的人是余月灵,二房长女。 她一向和余月巧不对付,现在找到机会可不得使劲恶心她。 余月巧也确实气得不轻,“什么余家长女,她姓裴,不姓余。余家族谱上没有她。再说了,她母亲当年和我父亲和离,谁知是不是因为什么肮脏事情。她是不是余家人都不一定。” 小兔子窝在温暖的掌心,逐渐化开。 佩儿皱眉,她想要上前提醒前面那两位,小姑娘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裴苒低头,转身到了刚刚那块厚厚的积雪旁。她将小兔子放在积雪上,又起身。 她直直地往拐角的地方走。 余月巧还在那里说着∶“要不是为了让她给我替嫁,她怎么配回到余家?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野种也配……” “野种,谁是野种?” 身后清冷的声音响起。 余月巧和余月灵一惊,两人同时看向拐角处。 那里站着一个粉红色衣裙的小姑娘,她抬着头,冷冷地看着余月巧。 余月巧难得心虚,她躲开裴苒的目光,“果真是乡下来的,没规矩,竟然偷听别人说话。” 裴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几步走到余月巧身前,又重复道∶“我问你,谁是野种?” 裴苒的目光迫人,余月巧被逼急,梗着脖子道∶“谁知道当年你母亲是不是做下什么肮脏事才不得不离开京都,不然她为何舍下青阳侯府的一切离开,定是心虚,说不得就是和别人私……”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啪”的一声响起。 裴苒的手刚捏过雪团,还没热起来,冷得很。 她这一巴掌用了十分的力,余月巧脸被打歪到一边,五个指印分明。 余月巧捂着自己的脸瞪大眼睛看向裴苒,“你敢打我?” 裴苒冷着脸,看着余月巧,眼里透出嫌恶。 “如果你再说我母亲一句不是,我还会打你巴掌,管好你的嘴巴。” 裴苒第一次在余家人面前冷了脸。 哪怕是昨日她被逼着改姓,她都能平静地陈述。 可现在,她浑身都透着冰冷的气势,一瞬间竟骇人得很。 她说完,侧过余月巧,直接就往寿安堂而去。 她昨夜走过一遍路,记得来回。 她走得又急又快,根本不等身后的丫鬟。 她需要去向余老夫人验证一件事。 余月巧口中的替嫁,究竟是真是假。《 》 ☆、24 康嬷嬷在看到裴苒脸色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她领着小姑娘进屋,转身就退了下去。 堂内空旷安静,余老夫人招手让裴苒上前,“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外面天气冷,本打算免掉你们请安的。” 老夫人笑得和善,裴苒却没有上前。 康嬷嬷已经带着下人下去,屋内只有裴苒和老夫人两个人。 裴苒抬头看向老夫人,抿唇看着老夫人和善的笑,忽然问道∶“您知道替嫁的事吗?” 老夫人的手一顿,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老夫人没有回答,裴苒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所以昨日您说让我在余家暂住一段时间只是为安抚我。如果今日不是余姑娘漏嘴,你们打算一直瞒着我,直到要出嫁那日,逼着我上花轿。就像你们逼着我回余家一样,是不是?” 裴苒的质问直戳余老夫人的心窝子。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佛珠放到一边,“是我们余家对不住你。可老身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婚嫁大事怎会让你最后才知道?更何况,你要嫁的人,不是普通人。他是……当今太子。”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 裴苒不可置信地看着余老夫人,“太子?你们要让我替嫁给太子?” 裴苒忽然想不通余家人在想什么。 嫁给太子,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余老夫人怎会看不出裴苒的疑惑。 “你刚来京都,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太子曾失踪一月,再回京时重病缠身,几无清醒时间。太医断言,太子活不过明年春日。” 裴苒听着忽然想笑。 难怪余家要她替嫁,“所以呢,你们就要把我推上前,好保你们侯府长女安好。可婚约定的不是余月巧和太子吗,你们这般所为,不怕圣上发觉?” 话已至此,再多隐瞒也无益。 余老夫人摇了摇头,叹道∶“婚约定的不是余月巧和太子,而是余家大房长女和睿王世子。” 裴苒蹙紧眉头,她愈发听不懂余老夫人的话。 怎么又提到睿王世子? 余老夫人继续解释着∶“当初圣上子嗣艰难,应大臣所提意见,招宗室子进京培养。太子就是其一,他是睿王的儿子。你母亲和睿王妃交好,曾与睿王妃约定,余家大房长女与睿王世子定下婚约,待来日两家结亲。我们本不知你的存在,这婚约也就落到了巧儿的头上。但如今你才是余家长女,这婚约自然是你和太子。” 一团乱麻分解开。 余老夫人歉疚地看着裴苒,裴苒双手捏紧,她摇了摇头,“不。我之所以会存在,只是因为太子重病。” 因为太子重病,所以余家不想再攀这门婚事。 所以他们才会逼着自己回京。 这样的话太直白,直白到让余老夫人都面上难堪。 “如今京都皆知余家长女回京,这门婚约的对象,已经变了。” 余老夫人将最后一句话说完,突然不敢看裴苒的眼睛。 对着那双眼睛,她只会愈加羞愧。 裴苒挺直地站在下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余家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从她一回京,她就注定要嫁给太子,做这个太子妃。 裴苒低下头,咬紧下唇。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再抬头时,双眸里一点温度也没有。 “多谢老夫人解惑。” 裴苒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她步履平稳,脊背挺直,像是不肯在余家人面前弯下去一分。 余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看到了裴萱拿着和离书离开的样子。 她从前,也是真心心疼那个孩子的。 可她也是青阳侯府的老夫人,她也是余家人。 “孩子,老身已和你父亲商定,若是有一日太子真的……到时候,余家必会护你周全。” 余老夫人站了起来,双目湿润地看着裴苒的背影。 裴苒脚步一顿,她已经走到门帘前,能感受到外面的寒风和身后的目光。 她掀开厚厚的门帘,没有回头。 冷风灌进屋内,又迅速被挡住。 余老夫人几乎瘫坐到榻上,怔愣地看着佛珠。 裴苒走在寒风中,挡开了佩儿伸过来的手。 她一步步往回走。 在这个余家,能让她感受到温暖的,只有母亲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 她不能怕。 她要冷静,义父很快就会来。 她一定,一定能等到义父。 — 从初一到腊八,京都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 青阳侯府的下人都忙着准备晚上的腊八宴,唯独竹苑安安静静,没有什么人过来。 院子里积了深厚的白雪,只有中间清出一条道路。 裴苒蹲着身子踩在雪地里,专注地捏着雪人。 佩儿守在一旁,看着低着头认真团雪人的小姑娘,心里忍不住叹气。 从那日被大姑娘戳穿替嫁的事后,老夫人便免了请安。 裴苒日日待在竹苑里,不是看话本就是团雪人。 她看起来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 “姑娘,今晚府中有家宴,您要不要换身衣裳再去?” 裴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雪水沾湿的裙角,点了点头。她把暖绒绒的围脖绕在雪人的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小声道∶“要乖乖地等我回来哦。” 屋内烧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 裴苒一进屋,环儿立即上前,要殷勤地伺候着。 她怕冷,不愿和裴苒一起出去,但又不能忘了自己讨好的任务,只能抓住现在的机会表示些。 裴苒却躲开她的手,指了指身旁的佩儿,“你帮我换。” 环儿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硬着。 佩儿扫了她一眼,她立即低下头。 她可不想被老夫人的人抓住不敬主子的名头。 雪青色的袄子换上身,佩儿正要拿桌上的荷包,裴苒极快地伸手过去拿走荷包,“这个我自己系就好。” 荼白色的荷包上绣着临枝而放的桃花。 裴苒认真地将荷包系在腰间,确保它不会掉落才往外走。 环儿跟在后面,几次扫到那荷包,目光又极快地离开。 佩儿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安分地走着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今日风雪刚停,太阳很好。 裴苒走到一半,突然很担心院中的雪人。 这么一来一回,雪人怕是要化了。 她心中可惜着,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长廊上也走过来一行人。 最前面的就是余月巧。 几天过去,余月巧脸上的指印已经消失。但是一看到裴苒,她似乎还能感受到脸疼。 狭路相逢。 裴苒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余月巧,抬脚就要往前走。 余月巧好巧不巧地拦在她前面,低着头软声道∶“上次是妹妹唐突,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望姐姐莫要在意。” 她低头做歉意状,整个人却恰好拦在裴苒面前。 裴苒目光漠然,“我在意,但是我已经打过你巴掌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你不必勉强来和我说话,省得我们都难受。” 本就是客套话。 余月巧也是被余正德训斥才来道歉,谁成想得这么一番话。 她狠狠攥着手帕,看着裴苒从她身边走过,嘴角勾出奇怪的笑容。 裴苒还没跨过去,就听见一个丫鬟大声道∶“你做什么,不许伤害我家姑娘。” 那丫鬟说得又急又快,周围人一愣。 裴苒迅速转头,只见余月巧正往后倒去,她的身后是一片残雪之地,没有围栏。 长廊之间本是赏花之地,下人们也只是清理了廊上的残雪,外头的可是分毫未管。 裴苒皱眉,她极快地伸手,一下子就抓住了余月巧的胳膊。 丫鬟的话还有余音,余月巧的身子却停住了。 裴苒拉着她的胳膊,她往后倒着,陷入尴尬的境地。 “你快放开我家姑娘,不许推她。” “我推她?” 裴苒奇怪地看了那丫鬟一眼,又看了看被自己拉住的人。手一松,余月巧就顺势跌在一片残雪中。 “扑通”一声,泥水溅起。 日光很好,残雪化了一半,余月巧跌落在残雪中,衣裙全部被染湿,还有泥水溅到她的脸上,狼狈不堪。 她手中还拽着一个荷包,丫鬟尖叫着。 裴苒本想抬脚就走,却忽然注意到余月巧手中的荷包。 荼白色的荷包上绣着桃花。 余月巧拿了她的荷包。 裴苒肃了脸,几步上前,却被丫鬟拦住。 “裴姑娘,大姑娘是您妹妹,您怎么忍心伤害她?” 丫鬟说得情真意切,佩儿立时就想反驳。 裴苒根本不在意丫鬟说了什么,她伸出手,直直地看着余月巧,“还给我。” “姐姐为何这么着急,莫不是这荷包中藏着什么不堪之物?” 余月巧得意地看着手中的荷包,她极快地打开荷包,掏出里面的东西。 温润的白玉在日光下泛着光泽,腾龙栩栩如生。 余月巧怔愣地看着那块白玉,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有太子的玉佩?” 裴苒上前的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别装傻。京都谁人不知这是太子随身携带的腾龙玉佩,世间仅此一枚。该不会是姐姐让人仿做的。” 裴苒呆愣地站在原地,余月巧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见。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白玉玉佩。 从枕头下发现这块玉佩,她便知晓这玉佩贵重。 但如今余月巧说,这是……太子的玉佩。 一个猜想渐渐成型,裴苒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远处有人熟悉的声音。 “苒苒。”《 》 ☆、25 雪后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裴苒随着那一声“苒苒”回头, 只见远处一个一身蓝底黑袍人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他一身风尘,长剑跨腰。 裴苒眨了眨眼,不自觉就湿了眼眶。她努力睁大眼睛, 不让自己哭出来。 金冶越走越快,大跨步地走到裴苒面前。 小姑娘眼眶已经红了,见他过来, 又轻又软地道∶“义父。” “嗯,我来了。”金冶应了一声,看见小姑娘脸上的眼泪, 就想帮她擦一擦。但看到衣衫上的灰尘,手又停在空中。 他匆匆赶过来, 不曾梳洗, 一身尘土。如今衣衫上都是泥点尘土, 脏得很。 裴苒注意到他的停顿,吸了吸鼻子, 拽住金冶的衣袖,“义父, 你是不是很累?” 走近了,她就能看到义父有多狼狈。 哪怕是以前外出办案,义父也都是干干净净地回来, 一点灰尘也不染。 可现在,单说身上的这件外袍,就已经很脏。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裴苒自知金冶是为了她才这般赶来京都。 小姑娘愧疚地低下头,手还拽着金冶的袖子。 金冶摇了摇头,“是我不对,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才叫他们趁着空子来欺负你。别怕,现在义父在。我倒想看看,今天谁敢欺负盛国公的义女。”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冲着其他人说的。 余正德没金冶走得快,刚走到前面,就听见这句明显威慑的话。 他压下自己不快的情绪,努力笑道∶“盛国公说什么呢,苒苒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让她受委屈。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余月巧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见余正德过来,赶紧告状∶“爹,是她把我推倒。要不是丫鬟拦着,她就要冲上来打我了。野丫头就是野……” 话未说完,余月巧只觉得有道冷冷的目光落下来。 抬眼看去,就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睛。 仿佛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个……死人。 余月巧打了寒颤,顿时不敢说话了。 金冶嫌恶地收回目光,凉凉地看着余正德,“原来青阳侯还知我是盛国公。我以为我这些年不回京,青阳侯已经不知我是谁,更忘了地位尊卑,都敢叫那些下人拦着我。” 金冶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身上的威势足以压低余正德的脊背。 余正德弯着腰,拱手赔笑∶“盛国公说笑了。您就算不在京中,爵位也摆在那里。定是下人们见识短,才敢拦了您的路。” “是吗?”金冶慢悠悠地反问。 他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抵余正德喉咙。 余月巧吓得尖叫一声,起身的动作落了回去,重重跌回地上,砸出无数泥点。 剑尖在喉咙上刺出血珠,余正德吓得丝毫不敢动,僵着身子抖着嗓子问道∶“国公爷,这,这是做什么?” 金冶神色漠然,剑尖往前刺入,血珠冒得更欢。 余正德只觉得脑袋发麻,动都不敢动。 金冶一向是个疯的,他怕自己一动,脖子真就多出道划痕。 “国公爷,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青阳侯府,您这样动刀动枪不太好。”余正德腆着笑脸道。 金冶冷漠地看着他,“余正德,我警告过你,和离之后不许再插入裴萱的生活中。看来,你是忘了。” 多年前被划痕手臂的痛又重新拢回心头。 余正德努力笑着,“国公爷说笑,裴萱都已过世,我又怎能,嘶……” 脖子上的疼痛让余正德闭了嘴。 “在我面前装傻没有用。你们敢背着我把苒苒带回京,就该想到我也会回京。还是说,只顾着把人带回京,却不知苒苒的义父就是我?” 金冶猜得正对。 余正德确实不知道裴苒的义父就是金冶。 他从李氏那儿得到消息,急着只想把人带回来,哪还想到那么多。 余正德恼怒着李氏的不周全,还要想法子应对当下的情况。 “苒苒到底是我的女儿……” 剑尖往前刺入,余正德立即咽下下面的话。 金冶厌恶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也配称‘苒苒’两个字?” “余正德,苒苒是裴萱的女儿,是我的义女。唯独和你,和青阳侯府,没有分毫的关系。” 剑尖在前,余正德不敢反驳。 远处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余家众人不知何时都走了过来。 李氏冲在最前面,她最先听到金冶的话,想也不想地反驳∶“她怎么就和青阳侯府没关系了,她身体里留着的是余家的血。” 李氏边说边往前冲,刚冲到余正德旁边,正要问询情况,闪着寒光的剑尖就指向她的喉咙处。 “再说一遍。” 金冶的话很冷,他像看一只蚂蚁一样看着李氏。 仿佛下一刻就能碾死她。 李氏嚣张的气势顿失,她吓得有些发抖,偏偏又不敢动。 “侯爷,救我。” 余正德正劫后余生地捂着自己脖子,听见李氏的求救只觉得心烦。 还不都是她,才惹出这些麻烦事。 余家的其他人也上前来,余老夫人被簇拥在中间。 他们原本都在寿安堂陪着老夫人说话,谁知前面家丁来传,说是盛国公来了。 这些年过去,他们都快忘了,京都还有个盛国公。 余老夫人看着眼前僵持的场面,上前几步,对着金冶道∶“盛国公,当是看老身的面子,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说。” 余老夫人将姿态放的很低。 金冶扫视了一圈余家人,长剑归鞘,“坐倒不必,我今日来只有一个目的,带苒苒走。” “她不能走,娘,她不能走。” 余月巧跌了两次,痛得厉害,几乎是挪到李氏身边。 如今余家人都在,她反倒不怕了。 “不管你是不是盛国公,你都不能随意从青阳侯府带人走。爹,你说是不是?” 余月巧期盼地看着余正德,她觉得自己说的很对。 若是裴苒走了,谁来替嫁? 余家众人几乎同时心头浮起这个问题。 金冶嗤笑一声,“我离开京都这些年,你们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逼着苒苒回来,目的我清楚。但你们觉得,我会放任你们所为吗?不想让大家脸面都难看的话,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拦着。” 金冶眼神凌厉,裴苒被他护在身后。 他单单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余家人心生胆寒。 一群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和一个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军到底是不同的。 金冶转身看向裴苒,缓和了脸色,“苒苒,我们回家。” 裴苒有些犹豫地看着金冶,她松开金冶的衣袖,指尖指向余月巧的方向,“她拿了我的东西。” 金冶皱眉,他转头看向余月巧。 余月巧一惊,吓得躲在李氏身后。 金冶抬脚就要往前走,裴苒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又坚定地道∶“我要自己拿回来。” 金冶脚步一顿,看了看弱不禁风的余月巧,点了点头。 “你别过来,娘,快救我。”余月巧委屈地哭着。 李氏心疼,就想拦在前面。 金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按在腰间长剑上。李氏一惊,赶紧让开,“巧儿,她的东西有什么好的。你若想要,改日娘给你寻更好的。” 余月巧不甘心地站在原地,一狠心将玉佩举高亮在众人面前,“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这块玉佩的由来吗?这是腾龙玉佩,仅太子所有。你怎么可能会有这块玉佩?” 玉佩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金冶看到白玉上雕刻的腾龙,紧紧皱眉。 裴苒并不回答她的话,她几步走到余月巧面前,伸手握住余月巧的手腕。 裴苒看着轻轻松松的样子,余月巧的手却被她拉了下来。 “好痛,爹,娘,她要把我的手捏断了。” 余月巧求救地看向余正德和李氏,余正德移开目光,李氏心疼地看着自己女儿,劝道∶“既是她的东西,你便还给她。” “可这是……” “世上相似的玉佩何其多。你只见过一块腾龙玉佩,不代表世上就只有一枚。我从未见过太子,又怎么会有他的玉佩。而你,不经我的允许,便将我的东西拿走。你母亲没有教过你吗,莫要擅取他人之物。” 最后一句话说得余月巧脸色发白。 她本就是从环儿那儿得知裴苒十分珍视这个荷包,心里起了疑心。何曾想到,荷包里不是什么私定终生的脏物。 裴苒那句话分明是在说她没有家教。偏偏她不能反驳。 裴苒用力将玉佩从余月巧手中夺过来,她低头看了看余月巧另一只手中拿着的荷包,退了几步,将玉佩收到自己袖中。 “你既这么喜欢我的荷包,我便送给你。只是它脏了,还望你不要嫌弃。” 脏得可不止荷包。 余月巧跌了两次,早是一身狼狈。如今看起来,甚至还没有那只荷包干净。 “老夫人,我的东西还在竹苑。不知您能不能让人收拾一下?”裴苒看向余老夫人,眼里沉静。 余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让佩儿等人去收拾。 长廊上,余家众人如初见裴苒那日,一群人挤在长廊上,看着裴苒离开。 只是这次,小姑娘身边多了一个盛国公,不再是他们能随意取笑欺负之人。 裴苒和金冶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后,余家众人沉默着。 午时本备着家宴,如今闹成这样,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愿先开口。 余月巧由丫鬟扶着,她忍不住跌倒的疼,低低哭泣起来。 余正德正心烦着,听见这哭声,狠狠瞪了她一眼,“哭什么哭,自己丢脸还有脸哭?” 任谁看不出余月巧是想要陷害裴苒推了她,顺便看一看她荷包中藏着些什么。 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自己跌了两次,痛得厉害。 余月巧一噎,哭声被硬生生压下去,一个不察,打了个嗝。 她浑身脏透了,脸又哭花,余家其他人好歹忍住了自己的笑。 余正德气得想要甩袖离开。 “行了,今日是腊八,都先回寿安堂。让大夫过来给侯爷和大姑娘瞧瞧。” 老夫人发了话,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长廊上只剩下李氏等人。 李氏忍了又忍,看着自己女儿惨兮兮的样子终究没忍住,“侯爷,她走了,巧儿怎么办?” 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余正德恼怒地看着李氏,“若不是因为你不谨慎,会有今日这闹剧?” 李氏被训,拿着帕子擦着没有的眼泪,“都是妾身的错,侯爷想怎么罚妾身都认。可巧儿何其无辜,她身体还那么弱,若真的嫁给太子……” 李氏剩下的话没说完,余正德却听了个明白。 他心烦地看着擦眼泪的两个母女,摸了摸自己脖子,看到指上的血,眼神变得阴翳,有些阴狠地道∶“他把人带走又怎样?我早在陛下面前禀明此事,我倒想看看,他怎么违逆圣意!” — 青阳侯府的大门打开,石阶下等着的两人抬头急切地往里看。 金冶和裴苒走出青阳侯府。 如来时一般,裴苒只带走一个包袱。 走下石阶,金冶还没有站定,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金承紧紧抱着自己兄长,声音哽咽,“大哥,你可回来了。我收到你的传书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 金承说不下去了,吸着鼻子一副要哭的样子。 “行了,都多大人了,还哭。” 站在金承旁边的妇人,一把拽过金承,硬生生将他从金冶身上扒了下来。 裴苒错愕地看着那个妇人。 尤氏对上小姑娘错愕的表情觉得影响有些不大好,遂松了金承的衣领,换上一个端庄温婉的笑。 “大哥,这就是裴姐姐的女儿,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孩子。你是叫裴苒,我能喊你苒苒吗?”尤氏温和地道。 她这副样子,与刚刚粗暴拽人衣领的样子截然相反。 裴苒抿唇浅笑,点了点头。 她一笑,眼里带上细碎的光点。尤氏看着她,都有些晃神。 “苒苒真好看。” 尤氏夸得直接,裴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金冶笑着摇了摇头,“先回去,有什么话回去说。” 毕竟是在青阳侯府门前,有些话不好说。 金承应了一声,让车夫搬来矮凳。 两辆马车陆续离开青阳侯府门前,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停下。 门口两个威严的石狮子守卫着,大宅门上书着“盛国公府”四个大字。 时隔多年后,金冶再一次看见这块牌匾。 他抬头看着那四个大字,似乎还能听见曾经的欢笑。 多年已过,却只有他一个人能站在这里,能回到这里。 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金冶一低头就对上裴苒有些担忧的目光。 他笑了笑,“没事。走,义父带你进去看看。” 盛国公府不像青阳侯府,整体朴素大气,细节之处却透着婉约精致。 仿佛一个武将和一个淑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单单是路过的那些庭院,裴苒就更喜欢这里的景色。 她乖乖地没有乱看,跟着尤氏一路往里走。 在马车上,尤氏就已经和裴苒说清楚盛国公府的情况。 盛国公府人口简单,金承是金冶的亲弟弟,他只娶了尤氏,如今还有一儿一女。 尤氏领着裴苒到了后院,她们刚踏进院子,一支利箭就呼啸而来。 尤氏眼也不眨地伸手握住那支利箭。 她气沉丹田,快步往院里走,“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院子里射箭。你是听不懂,还是耳朵聋了?” “哎哎哎,娘,别,疼。” 尤氏气狠了,都忘了裴苒还跟在后面。 裴苒踏进院子往里走,就见尤氏正拽着一个小姑娘的耳朵,恶狠狠地训斥她。 小姑娘本来正在求饶,忽然看见门口的漂亮小姐姐,赶紧转移话题,“娘,这是谁啊,长得真好看。” 尤氏闻言才想起裴苒,她极快地松手,瞪了自己女儿一眼,“别没大没小的,这是你裴姨的女儿,你该喊她姐姐。” 金映雪听见“姐姐”两个字顿时精神了。 她走得比尤氏还快,几步蹿到裴苒身边,咧嘴笑道∶“你长得好好看呀。第一次见面没来得及准备,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买。” 金映雪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胸膛,显得特豪迈。 以前尤氏不觉得什么,如今和裴苒站在一起,她才觉得自己女儿真不成样子。 “别站着了,快去挑一件新的衣裳来,你姐姐的衣裳脏了。” 裴苒虽然没有跌倒,但溅起的泥水还是脏了她的裙角。 裴苒低头看了看裙角上的泥点。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裴苒抬头,露出笑容,“谢谢婶婶。” 尤氏摆了摆手,牵着裴苒往里走,“有什么可谢的。刚传出消息时,我没想到青阳侯府长女会是你。若是我早知,定不会叫你在那里受这么久的委屈。他们也真好意思,事到临头了就想要别人帮他们顶,真是……” 尤氏想说些不好听的话,但还是忍了下去。 小辈面前,还是不好说那些难听的话。 裴苒一直静静地听着,尤氏看她这么乖巧的样子更是心疼。 余正德这个不要脸的,也真干的出这样的缺德事。 “对了,苒苒,你知道青阳侯府为什么要寻回你吗?” 裴苒一怔,抓着袖子的手有点紧,还是点了点头,“老夫人告诉我了。” 尤氏闻言更是心疼,她拍了拍裴苒的手,“你放心,如今盛国公府就是你的家,我看谁敢上门欺负你。” 尤氏刚说完,金映雪就抱着一件衣裳出来,还不忘接道∶“谁敢欺负裴姐姐,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又凶又狠,偏偏是一张小姑娘的脸。 裴苒没忍住笑出声来。 尤氏无奈地摇摇头,接过衣裳,“就你事多。苒苒,你进去,换好衣裳我们去前厅吃饭。今日是腊八,厨房做了不少好吃的。” 丫鬟一起进去帮裴苒换衣裳。 外头金映雪还在缠着尤氏问着厨房烧了那些菜。 裴苒低着头,趁着丫鬟不注意将手中白玉藏在了袖中。 她拽紧袖子,耳边还能响起余月巧的话。 身旁丫鬟担心地问话,裴苒抬头笑了笑,暂时压下那些思绪。 离开青阳侯府时时辰便已不早,等在国公府用完午膳,早已过了午时。 尤氏安排了院子,让裴苒先过去小憩。 院子里种着些腊梅,裴苒站在窗口,捏着手中的玉佩看着腊梅树兀自出神。 直到窗户被人轻敲,她才回过神来,抬头往外看。 “义父。”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苒鲜少有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金冶隐约猜到是什么事,但他没有直说。 裴苒捏着手中的玉佩,再三犹豫,还是把玉佩举到金冶面前,“义父,这枚玉佩,是太子的吗?” 金冶皱眉,他看向那块白玉,良久没有作答。 裴苒固执地看着他,将玉佩举着,等着他的回答。 金冶无奈地叹了口气,踏进屋子。 裴苒目光追随着他,等着他开口。 “苒苒,你真的想知道吗?” 裴苒肯定地点点头,“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太子。余老夫人说,太子失踪一月再回来时重病缠身,御医断言他活不过明年春日。如果他是太子,我怕……” 怕什么? 裴苒不敢说了。 她怕再相见,就像那个噩梦一样,只有孤坟一座。 小姑娘固执得很,不知答案不会放弃。 金冶接过那枚玉佩,看着上面的腾龙图案,“苒苒,我和母亲都希望你不要搅入京都这谭浑水中。京都表面看着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涌动。你若是有个万一,义父不能饶过自己。” “义父……”裴苒咬着下唇,眼眶微湿。 她知道义父对自己有多好,但是…… “可如果您不告诉我答案,我也会想法设法从别的地方问出结果。义父,我放不下这件事,我必须知道,他是不是太子?” 从看到腾龙玉佩,金冶就知道逃不过这番对话。 小姑娘什么都好,但是固执起来谁也劝不动。 屋内安静许久,才想起一人的声音。 “这块腾龙玉佩,是真的。” 既是真的,那拥有者便只能是太子。 裴苒瞬间握紧双手,她咬着下唇,看着金冶手中那块玉佩,只觉得心口处好像被针扎了一样,有细细绵绵的疼意。 余老夫人说,太子昏迷不醒。 老夫人还说,御医断言太子活不过来年春日。 这些原本让她生气的话,突然变成了细长细长的针,一个个刺进她的心中。 “可是,明明他走得时候还好好的……”裴苒近乎呢喃着。 裴苒觉得很难受,只觉得胸腔那里闷得厉害。 “苒苒……”金冶担忧地看着裴苒。 裴苒忽然抬头看向他,目光希冀,“义父,我想见他,一面就好。” 金冶想拒绝,想说不可能。 可他看着裴苒眼中希冀的光,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好,义父来安排。你好好休息。” 屋子里恢复安静,裴苒一个人坐在榻上。她捏着白玉,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图案。 好像,那样就能让她心安一些。 她知道自己任性了,可是她见不到人,她不能心安。 — 一日后,太子府。 柳元青背着药箱往里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那姑娘一身青色衣裙,帷帽及腰,遮住容颜。 柳元青出示腰牌,正要进去,守门的侍卫忽然道∶“柳大夫,您身后这姑娘是……” 柳元青一向独来独往,他身后突然多了个姑娘,侍卫们不免怀疑。 柳元青掀起眼皮看了那侍卫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药人。” 药人,试药之人。 侍卫还想说什么,柳元青冷冷地看向他,“我本就觉得这女子不行,要不,你代替她。等到殿下醒了,殿下定会好好赏赐你。” 那侍卫脸色一白,赶紧摇头。 有命试药,可未必有命拿钱。 “您请进。” 偌大的太子府,安静异常。 柳元青一路往里走,等到了正殿,他将药箱放下,“你们先出去。我要给殿下诊断,不得有外人打扰。” 这是柳元青的习惯,那些婢女都已经习惯,纷纷退了下去。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 柳元青停下取银针的动作,直起身,指了指里间,“进去,他就在里面。” 长长的帷帽遮住了视线,裴苒捏紧衣摆,慢慢往里走。 大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最里面垂着厚厚的帷幔,遮住了里面的人。 裴苒掀开自己眼前的帷帽,手捏在帷幔上。 她停在那里,不敢往前走。 裴苒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拽紧了帷幔,鼓足勇气正要掀开,里面突然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 “来都来了,现在不敢进来了?” 裴苒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她迅速掀开帷幔往里走。 帷幔掀起又落下,里面的空间显得有点昏暗。 裴苒快走几步,抬眼去看。 一片昏暗中,半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正扭头看着她,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裴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快。 她眨了又眨眼睛,眼前的人还是安好地躺在那里,没有消失。 一日多的担忧一下子爆发,裴苒一眨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无声地落着泪,脸上都是委屈的表情。 萧奕正想说什么,对上的却是一张哭花的小脸。 他哑然地看着,半晌无奈地叹口气,掀开被子下地。 他一直躺在床上,身上只穿了件中衣,显得消瘦。 “哭什么,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萧奕走到裴苒面前,揉了揉她的头,“不许哭了,再哭就不准再见我了。” 裴苒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汪汪地看着萧奕,却不敢哭了。 她这样要哭不哭的样子反倒更让人心疼。 萧奕轻叹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他一伸手,将裴苒的脑袋按在他的胸膛上,“想哭就哭,我听着呢。” 在他面前哭,总好过一个人委屈地躲在被子里哭。 裴苒一吸鼻子,只觉得更难受了。 她拽着萧奕的衣袖,又哭了起来。 胸前的衣襟被染湿,小姑娘却又愈哭愈凶的趋势。 她一点哭声都没发出来,眼泪却流得比谁都凶。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苒抽噎着抬起头,委屈地看着萧奕,“你骗我。” 小姑娘刚哭完,眼睛红着,鼻子也红着,手还拽着萧奕的衣袖。 萧奕慢悠悠地伸手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我怎么骗你了?” “你对我说你是沈意,你还说这个毒没事的。可是外面人都在传,传你……” “传我活不过来年春日。”萧奕不在意地说完,“他们还传我昏迷不醒。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吗?” 面前的人低头看着她,一身中衣穿得松松散散。 衣襟前全被染湿,隐隐透出肌肉分明的胸膛。 裴苒抬头本想看看他的情况,结果一眼不察,就对上被自己哭湿的衣襟。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声嗫嚅,“我本来不想哭的。” “那看来是我的错,我应该病倒在床上,这样你就想不起哭了。” 本就是逗人的话,裴苒却一下子抬头,伸手就捂住萧奕的嘴,“不许说这样的话。你刚刚才说你没事的。” 小姑娘的手微微凉,捂在那里,有些软。 萧奕挑眉,拿下裴苒的手,“你信我?不怕我再骗你?” 萧奕握着小姑娘的手没放,等着她回答。 裴苒有些沮丧地低头,“我怕,可是你不和我肯定有你的道理。义父告诉我,京都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所以你一定过得很辛苦是不是?” 裴苒说完,又抬头心疼地看向萧奕。 在她印象中,太子当是尊贵的存在。可面前的这个人,将自己中毒之事紧紧瞒着,又不跟任何人说清楚自己的病况。 可见,他过得并不平稳,所以才需这些隐瞒的手段。 萧奕知道裴苒不笨,可是如今他对上小姑娘心疼的目光却有些迟疑。 金冶说得对,京都这谭水可不平静。 “青阳侯府的事我知道了,我会帮金叔解决婚约之事。你不必担心,不会有什么替嫁的事。等这件事情解决,我让金叔带你离开京都。我有钱,你想要多大的宅子都可以。到时候在江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定居下来,不要再回京都了。” 萧奕一边把玩着小姑娘的手,一边冷静地说完这些话。 他刚说完,裴苒就往后退了一步。 小姑娘低着头不肯看他,显得有点固执。 “怎么了,是不想要我的钱吗?那我送你一些金银首饰怎么样,京都之内的珠宝首饰店随你挑,小姑娘家不是最爱打扮了吗?” 裴苒还是不作声,微微用力还想要抽走被萧奕握住的手。 萧奕皱眉,他握紧了些,“怎么了,不许瞒着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青阳侯府那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 “不是他们。”小姑娘终于出声,抬头抿唇看向他,“是你在欺负我。” “我?”萧奕好笑地看着裴苒,“我给你钱,给你珠宝首饰,怎么就欺负你了?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不好今天不给走了。” 萧奕说着,一用力将裴苒拉进了些,一副非要她解释清楚的样子。 裴苒鼓着脸看着他,愈想愈委屈,“你凭什么让我走?我不走。你自己都说了你的话不可信,我这一走,说不定就……” “就什么?” “就再也见不到了。你之前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我这次见你你就病得这么重,你只会骗我。” 裴苒委屈巴巴说完最后一句话。 萧奕愣在原地,可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想开口说什么,裴苒却捂住自己耳朵,摇头,“我不听你的话。我一定不离开京都,你不要再说了,我不听。” 萧奕怔了半晌,他握住裴苒的两只手,将她的手从耳朵上移开,“你若一直在京都,他人会拿你的婚事作筏子,你会成为我的拖累。” “拖累”这样的字眼有些伤人。 裴苒紧紧咬着下唇,沉默良久。 忽然,她抬头看向萧奕,目光坚定。“不是替嫁吗?我可以成为你的太子妃。我和你同进退,不论将来有什么,我都不怕。” 帷幔被风吹得有些晃悠。 萧奕觉得自己听错了,可裴苒的目光在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小姑娘说要成为他的太子妃。 萧奕想笑,又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他低头认真地看着裴苒,“你知道成为太子妃是什么意思吗?进了太子府,再想离开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裴苒肯定地点点头,“我明白。但是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你说他们会拿我的婚事作筏子,那别人就不会拿你的婚事作筏子吗?我不想离开,也不想总是从别人的口中知道那些虚假的情况。我想陪着你,等你安好我再离开,不行吗?” 行吗? 萧奕想说不行,但他没有开口。 小姑娘只是想要看他安好,傻得要命。 他低着头看着裴苒,屋里安静得过分,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响起闷闷的敲柱子的声音。 这是他们做好的约定,裴苒要走了。 小姑娘还在望着他,等着他回答。 萧奕将帷帽上的白纱放下,白纱挡住了裴苒的目光。 萧奕扶着裴苒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 他低头,在裴苒耳边低声道∶“回去好好想想,你到底想不想当这个太子妃。” “我说过,进了太子府,再想离开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合一肥章奉上《 》 ☆、26 雪花被寒风吹得四下飞舞, 屋檐上,街道上,到处落成白茫茫的一片。 太子府门前的侍卫看着不停咳嗽往外走的女子, 摇了摇头。 柳元青在一旁,冷着脸,眸中都是不耐, “现在的人怎么身体都这么弱,一个毒药而已都受不住,废物。” 说完, 一甩袖子走了进去。 侍卫目瞪口呆地看着柳元青甩袖离开,心里忍不住唏嘘。 还好, 还好, 他没答应试药。 这柳大夫果真是个狠的。 咳嗽声越传越远, 渐渐的,那一身青色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隔着一条街道的巷口中,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那里。 帷帽遮住容颜,裴苒在丫鬟的扶持下上马车。 马车离开巷口, 顺着街道绕了好几圈才往盛国公府驾去。 裴苒低着头坐在马车里,帷帽早已脱下。 她手中捏着那块玉佩,低着头沉默不作声。 “姑娘怎么了?”身旁的丫鬟忍不住问道。 丫鬟叫小楠, 是金冶特地安排在裴苒身边的。 小丫头看着娇娇小小的一个,实则会一身武功,力气也大得很。 为的就是保护裴苒。 裴苒摩挲着玉佩上的雕刻, 抬头有些困惑地看向小楠,“小楠,如果有一件事,所有人都在告诉你, 你不能那么做。但是你心中的那道声音在告诉你,如果你不那么做,你会后悔。你会怎么做?” 话是因为冲动而说出口,可是到底该怎么抉择,裴苒一时也很困惑。 义父不会同意她替嫁的。 萧奕说这桩婚事可以解决,可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轻松吗? 若真的这般轻松,为何会拖到现在? 她有太多的疑问,却不知该不该问。 小楠挠了挠头,眼里也是不解,“姑娘,其实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呀。” “什么?”裴苒有些错愕地看着小楠。 “姑娘不是说了吗?如果不那么做,您会后悔。那您的心中就已经倾向于一定要做了呀。” 一语惊破梦中人,裴苒怔愣地看向小楠。 “姑娘疑惑的不是要不要做,而是如何让别人同意你那样做。姑娘,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马车停下,盛国公府到了。 裴苒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心中的决定渐渐坚定起来。 雪落得很大,不过几个时辰,整个院子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院子里的那两株腊梅盛放着,散发着幽幽的暗香。 裴苒站在窗口,看着风吹落梅腊梅,与雪花缠绕。 院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金冶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窗口处的人。 裴苒露出浅浅的笑,看向金冶。 金冶有些晃神。 窗口处对着他笑的人渐渐换了副模样,成了梦中常见的人。 雪花落在手背上,化开带来丝丝凉意。 金冶再细看,窗口处的人已经不见。 他握了握拳,压下心中的思绪,抬脚往正房那边走。 裴苒已经在次间等着,丫鬟们上完茶水,挨个退出了屋子。 次间空荡安静,茶水上飘着袅袅的白雾。 窗户半开着,可以看到窗外的雪景。 下人们离得很远,听不到这边的说话声。 裴苒腰间的荷包已经换成青色竹枝样的,坠在腰间。 她抬头笑着看向金冶,“义父。” 她眼里带着细碎的光,星点的笑意。 以及,让金冶熟悉的光芒。 他在裴萱眼中看到过同样的光。 他明白那代表着什么。 “苒苒,你知道,你和你母亲最相似的一点是什么吗?” “什么?” “固执。一旦下定决心,任谁也别想劝动。”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窗外寒风呼啸,雪花乱舞。 白雾袅袅,一时间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裴苒握住腰间的荷包,低下头,眼里带上了愧疚,“义父,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金冶摇了摇头,他伸手握住裴苒的手。 冬天到了,小姑娘的手有些凉。 金冶像以前一样搓着手,给裴苒热手。 “父女之间不需要道歉。来之前,我在想,一定要狠狠地告诉你不行,打消你的念头。可义父没能做到。义父没法打消你的念头,就只能护着你走这一段路。” 金冶抬头,眼里带着笑意。 裴苒眼眶湿润,眼角坠下泪珠。金冶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珠,摸了摸她的脑袋,“别哭。要是哭的话,义父就不答应了。” 裴苒点头,忍住眼里的泪,“好,我不哭了。义父,你不要担心我。我一定会好好的。” 裴苒忍下眼泪,露出笑容,想叫金冶放心些。 “嗯,义父相信,苒苒一定会好好的。” 金冶说得坚定,更像是某种承诺。 茶水的白雾散开了些,裴苒压下纷乱的情绪,问出心中藏着的问题,“义父,如果我要替嫁,是不是就要回到余家?” 余老夫人说了,婚约定的是余家长女和太子。 如今既要替嫁,这些事是必须要面对的。 “苒苒想回余家吗?”金冶不答反问。 裴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她不喜欢余家那些人。 虽然在笑着,但笑里都藏着细细的针。 “我不喜欢他们。但是如果真要回余家,我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我的。只是,义父,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什么?” “我想要知道当初母亲为何会和离从余家离开,又为何会孤身一人远离京都。” 在余家住着的那几日,裴苒清楚地感觉到李氏和余月巧等人对她的敌意。 余家其他人虽然笑着,但那笑里总是藏着些裴苒不清楚的东西。 如果真要回余家,她必须弄清楚当初余家到底做了什么。 “我知道,总有一日你会问这个问题的。” 他和裴萱努力让苒苒活得单纯开心,但余家的恶念却轻松毁了这一切。 金冶轻叹口气,“你母亲和青阳侯,是从小定下的婚约。” “当初,你母亲还是信国公府的嫡女。两家老夫人定下婚约,盼着来日结亲。尚未成亲之前,老青阳侯因为在先帝面前说错话,青阳侯府岌岌可危。是你外祖,帮着青阳侯府度过了这次危机。此事过后。两家便开始重提结亲之事。” “但谁都没刚到,余正德他喜欢自己的表妹,却瞒着上下不曾说出。你母亲被瞒在鼓里,她本想好好与他过日子。但余正德只想着他的表妹,见你母亲一年不曾有身孕,便急急地将他的表妹纳入府中。可当初结亲之时,他曾当着所有人许诺过绝不纳妾。短短一年,他便毁诺。” 金冶几乎咬牙说出最后一句话。 只要一想到当初的事,他便恨得发疯。 如若他早日说出自己的心意,会不会…… 然而没有如果。 “他纳妾之后,几乎不再去你母亲房里。你母亲不忍父母担心,瞒着情况不说。直到十六年前,与北临国的那一战。” “北临国,不是在十几年前灭国了吗?” “对,他们是灭国了,灭在十六年前。北临一战,死伤惨重。援兵久久未至,就连睿王都……” 金冶无法再说下去。 从边疆回来的那一年,噩梦无数,都是那满地的鲜血。 可他们拼死奋战换回了什么呢? “回京之后,圣上彻查援兵未至一事。最终结果是……信国公刚愎自用,私下拦住请求援兵之人。圣上大怒,将信国公府查抄。他们,用最不可能的结论掩盖了真相。” 金冶没有明指“他们”是谁。 他压下悲愤的情绪,继续道∶“你母亲看着自己父母兄弟被流放,被杀头。她曾想过一起离开,但最终因为发现你的存在而决定活下来。” “余正德借着此事想要贬妻为妾,你母亲狠下心,用自己一身的嫁妆换了一封和离书,远离京都。当时,青阳侯府无人知道你的存在。除了一人。” “谁?” “如今的青阳侯夫人,青阳侯的表妹,李氏。” 裴苒一下子握紧手中荷包。 所以余敏之说什么多年辛苦寻她,从一开始便在骗她。 青阳侯府的每一个人,都是披着善人皮的恶狼。 裴苒只要想一想当初母亲的无助,便觉得心像是被针扎着。 屋内安静了许久,裴苒将那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抬头看向金冶,十分坚定地道∶“义父,我想要回余家。” 她不能容忍青阳侯府做的那些事。 母亲无奈留下的东西,她要青阳侯府全部吐出来。 小姑娘眼里泛着坚定的光,金冶笑了笑,“苒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回余家不是唯一的一条路。义父心中有主意,苒苒等我几日可好?” 裴苒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管回不回余家,母亲的嫁妆,她都要青阳侯府一笔一笔地还回来。 外头的风雪更大了些,金冶走出院子,一抬头见看见站在风雪中的金承。 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眉梢,金承也毫不在意,笑着看向金冶,“大哥。” 金冶走上前,轻轻拍去金承肩头的白雪,眼里带笑,“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当年执意离开京都,将盛国公府的一切都丢下。 如今他再归来,盛国公府犹在,他的弟弟像当年送他离开一样迎他归来。 金承笑着摇了摇头,“大哥和父亲护了我那些年,如今我不过是守着你们打下来的基业。若这还做不到,我又怎配说自己是盛国公府的子弟?” 金承生下来身体病弱,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 当外头人对金家二少爷指指点点时,是金冶这个当哥哥的冲出去,护着他的弟弟平安长大。 他们兄弟从来不需要说什么谢字。 “大哥决定留下来吗?” 父女之间的谈话金承并不知晓。这两日他都不敢去问询,怕回答还和十几年前一样。 “不走了。” 短短的三个字,金承眼眶就湿了。 眼见着他又想哭,金冶毫不留情拍了拍他肩膀,“现在可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哭鼻子,别人再笑话大哥可不会帮你出头。” 金承笑着擦眼泪,摇摇头,“不哭,不哭,高兴事怎么能哭。” “只是如今京都众人皆知大哥已归京,想必圣上那儿也得到了消息。大哥,你可能需要进宫一趟。” 金冶明白金承的担忧。 他离京多年,再回京想必有许多人盯着。毕竟,许多人都不想再多一个人来搅乱如今的局势。 “我明白。我已上折子,明日就会进宫面圣。只是现在还有一事需解决。我之前传书让你准备的宅子,可准备好了?” “我已经让人加紧收拾了,只是大哥,你要那宅子做什么?” “重建裴府。” 替嫁之事无法避免,但他也绝不会让余家借着娘家的身份来欺负苒苒。 裴苒姓裴,不姓余。 真要争这个身份问题,他也绝不会让余家有利可图。 — 风雪欲重,及至半夜才停了下来。 太子府里一片寂静,主殿的蜡烛灭了大半。 丫鬟们都守在内殿外,谁也不敢随意进出。 位于太子府一角的偏僻院子里,烛光骤然凉起。 柳元青裹着厚厚的袄子,皱眉看着坐在桌前的人。 “不好好睡觉跑出来是要尝一尝我新做的毒药吗?” 昏黄的烛光照亮桌边坐着的人。 长发简单束起,身上穿了件玄色的长袍,脸色还有些苍白。 看起来,就像是个病人。 还是个不听话的病人。 “来找你商量件事。”萧奕边倒茶边道。 柳元青嗤笑一声,“商量,太子殿下还会用商量两个字?一向不是说一不二,想做什么做什么,哪用得着询问我这个大夫的意见。” 半夜被吵醒,如今只是说话怼人算是好的了。 若是面前的不是太子,柳元青更乐意直接一针扎下去。 “也对,确实不是来商量的。我记得,大婚是定在腊月二十八,对?” 婚期定在离除夕很近,就像是生怕来不及怕他死了似的。 “嗯,你的大婚怎的还来问我?”柳元青不在意地答道。 他答完,屋里就安静了下来。 柳元青觉得不对,一侧头,就见萧奕正盯着他看。 他猛地站起来,裹着的袄子也掉在了地上,冻的他一个哆嗦。 “你想做什么?那小丫头真答应替嫁的事了?金冶也应了?” 在殿内听到那小姑娘那么冲动的话他都觉得是胡话。 怎的,这胡话还成真了? 萧奕懒散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转着手上的茶杯,点了点头。 “金叔应了。小姑娘固执得很,谁也劝不动。” 该说也聪明得很。 他随口说着解决婚事,小姑娘却明白没那么容易。 “呵,别摆出这么一副无奈的模样,怕是心里都要笑出来了。” 柳元青捡起地上的袄子重新裹起来,赌气一般背对着萧奕坐下,“我不帮。你不要命,我还不想自己的招牌砸了。药浴的时间都定好了,大婚那日你清醒不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急什么?”萧奕不急不躁地道,又喝了口热茶。 柳元青转过身,拽着袄子的手气得都抖,“萧奕,你知道的,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 “我知道,”萧奕打断柳元青的话,笑了笑,“替嫁这样的事本就有不少人等着笑话。我既阻止不了替嫁一事,那便只能让她心安一些。” “心安?你……” “阿青,帮我。” 寒风吹得院外的木门咯吱作响。 柳元青恨恨地坐回去,摆了摆手,“随你,随你,你都不想要命了,我还管什么。” 想了想,犹觉不解气,又补充道∶“一个傻,一个疯,你们还真是绝配。” 萧奕勾唇浅笑,放下茶杯。 确实,可不是傻吗? — 裴府落成仅用了五日。 金承选了一处上好的宅子,命人加紧时间收拾出来。 府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余家的马车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余正德抬头看着牌匾上的“裴府”两个字,眉间皱成一个川字。 金冶以盛国公的身份重回朝堂。 第一日便和青阳侯在堂上争论起来。 论的就是裴苒的身份问题。 当初裴萱与余正德和离,裴苒并不在余家家谱上,但她又确实是余家长女。 余正德抓着血缘关系不放,金冶也毫不相让。 裴府,就是最后争论出来的结果。 盛国公府和青阳侯府同时作为裴苒的娘家,皆为出嫁之事做准备。 余家今日来,便是商议大婚之事。 大婚定在二十八,距今也只有十几日的时间。 礼部加紧准备嫁衣等物,裴府的准备就得看盛国公府和青阳侯府。 余老夫人,余正德和李氏等人等在偏厅,下人们赶紧进去通报。 礼部刚巧来人,裴苒正在后院和尤氏一起听着礼部交待的事情。 下人进来通报,裴苒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仿佛没听见。 小姑娘静静翻看着手中的礼册,面上看不出什么。尤氏在一旁瞧着,笑着让礼部的人继续说。 通报的下人感觉到不对,静静地站在一旁不作声。 等交待的事说完,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裴苒和尤氏一起起身送人出去。 远远的,便看到又有一个下人急匆匆地跑过来。 “姑娘,青阳侯在偏厅大发雷霆,侯夫人也哭哭啼啼的,说姑娘不,不……” “不什么?” “不孝。”下人眼一闭,说了出来。 尤氏闻言嗤笑一声,“他们也配说这两个字?苒苒你别理他们,婶婶去处理。” 虽说大婚两家准备,但实际金冶根本没打算让余家的人插手。 尤氏说完就要走,裴苒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我想去见一见他们,有些话要说清楚。” 尤氏有些担心,裴苒笑了笑,“婶婶放心,有小楠在,他们欺负不到我。” “对,谁敢欺负小姐,我让他们横着出裴府。”小楠握紧拳头,凶巴巴地道。 尤氏知道小楠力气,也放心下来。 “好,你去。别和他们生气,为他们生气伤身子不值得。” 裴苒浅笑着点头,转身往偏厅去。 还没到偏厅,就能听见李氏在里面哭哭啼啼的声音。 裴苒脸上已无笑容,她冷着目光踏入偏厅。 “侯夫人这是做什么?您这样哭莫不是让别人觉得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欺负了您?” 冷冷的语调传入偏厅之中。 余正德回头去看,就见裴苒一身藕色衣裙踏入厅中。 她衣着并不华丽,但不论是衣裙的布料,还是首饰的质感都远非青阳侯府可比。 如今的裴苒,更像是当初未嫁人的裴萱。 如同那个国公府的嫡女,非他可攀。 李氏正哭得欢,被这么一噎,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你怎能让你父亲和祖母在偏厅等这么久?你这是攀上高枝就想不认我们了吗?” 李氏说着又要哭。 裴苒蹙眉,“高枝?这高枝是什么?侯夫人不如说清楚?” 余家自己捣鼓出的替嫁,现在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李氏只管抹着泪,也不开口。 余正德皱眉,“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父亲,老夫人也是你的祖母。你怎可让我们在偏厅等这么久,连茶水都不上?” 偏厅看着大,却连炭火都没烧,更别说茶点。 裴苒看了眼余正德,没有回他的话。 她几步上前,走到余老夫人前面,行了个礼,“老夫人安好。” 余老夫人抬眼看着,才几日没见,面前的小姑娘更像是在京中长大的贵女。 她笑了笑,“我和你父亲母亲过来,是想要商议一下大婚的筹备,不知盛国公在哪里?” “义父有事未归。我过来,是因为有事想要问一问老夫人?” “什么事?” “当初老夫人说会在我出嫁后让青阳侯府护住我,我想问,老夫人之所以这般做,究竟是因为替嫁之事愧疚,还是因为我母亲和离一事抱有歉意?” 偏厅一静,余老夫人捏着椅背的手有点紧。 李氏也停止了抹眼泪的动作,余正德更是皱紧眉头。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不对。 “余家不欠你母亲,何来歉意一说?” “是吗?” 裴苒转身,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余正德,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 “青阳侯,您当年宠妾灭妻,让我母亲拿嫁妆换和离书一事,你们当真以为无人知晓吗?”《 》 ☆、27 日光从窗棂间射进来, 洒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之处。 看着那么温暖,偏厅里却冷得厉害,冷得余正德手有些抖。 裴苒不躲不避地看着余正德。 就像当初在余家, 质问他有何资格让她改姓一般。 李氏停止了抹泪的动作,她一甩帕子,就又号哭起来∶“瞧瞧, 瞧瞧,这就是盛国公的好义女。我们千辛万苦将你找回来,带你回京就是为了弥补你那些年受的苦。如今倒好, 你成了盛国公的女儿,反过来就反咬自己父亲一口。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吗?”裴苒淡淡地道。 她看向李氏, 走到她面前。 李氏还在甩帕子作哭状, 裴苒一伸手就拉住那帕子一角。 李氏没反应过来, 拽不动帕子,就想用力。 裴苒骤然松手, 李氏连着那力道踉跄一下险些跌倒,她还未站稳身子便又哭起来, “瞧瞧,瞧瞧,这是要动手啊。哪有这样做人儿女的, 这便是你母亲教你的吗?” 裴苒看着李氏哭诉,看着她没完没了地演戏。 这样的把戏,不知当年演了多少次, 母亲又因此受了多少次委屈。 “天打雷劈,若是上天真的开眼,怕是先要劈到你们这些恶人头上。” “侯夫人,我不过拽了你一下帕子, 你就能演成一副我要打你的模样。当年你又是用这样虚假娇弱的哭泣陷害了我母亲多少次?青阳侯又是多少次因为这样可笑的事而责备我母亲?” 她不过试探一下,便觉得李氏的戏演得假。 可偏偏这样假的戏,她的亲生父亲,堂堂的青阳侯,看不出丝毫。 余正德双手握拳,李氏哭得他头疼。 年少时觉得这样的娇弱哭泣最是惹人怜爱,可如今,他只觉得这哭声如同撒泼一般。 “好了,别哭了,不嫌丢人!”余正德耐心告罄,转身就把李氏训了一顿。 李氏抽抽噎噎的,也把哭声压下去了。 裴苒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她在等,等余正德新的一番狡辩。 余正德训完李氏,抬头看向裴苒。 他第一次不是以看弱者的角度看向他这个女儿。 不知金冶是她义父时,他总觉得裴苒再怎么倔,最终还是要认下他这个父亲。 甚至将来嫁入太子府中,还要求他相护。 可如今,他不再这样认为。 裴苒和裴萱一样,她们永远不会向余家人低头。 “宠妾灭妻,谋夺嫁妆,这些话都是盛国公告诉你的。你怎知他不是在骗你,为的就是让我们父女离心。”余正德说的冷静,面上更看不出一丝心虚。 这样的狡辩却只让人觉得可笑。 裴苒转过身,对着小楠道∶“小楠,带王嬷嬷过来。” 小楠得了吩咐,赶紧出去。 裴苒就那样背对着余正德,沉默地等着人。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他们辩驳。 小楠脚程快,不过一会儿,就搀着个老嬷嬷进来。 那老嬷嬷两鬓全白。 她一眼见到裴苒,眼里就泛出泪花,颤颤巍巍地上前,想要行礼。 裴苒赶紧扶住她,“嬷嬷,不必。现在让您过来,是想要您当着他们的面,告诉我,当年我母亲离开余家时发生了什么。” 李氏和余正德在见到王嬷嬷的第一眼神色就变了。 王嬷嬷从裴苒身侧往后看,见到余正德,原本和善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愤恨至极。 “姑娘,老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叫那些恶人欺瞒你一分。” 最后一句话说得又重又缓,仿佛想叫别人都听清楚。 “多谢嬷嬷。”裴苒搀扶着王嬷嬷,和她一同看向身后的人。 “这是当年一直在我母亲身边侍奉的王嬷嬷,我将她寻来,就是为与你们做个对峙。还望你们能耐心些听她说完。” 李氏和余正德早就看出嬷嬷的身份。 李氏捏着帕子眼神躲闪着。 王嬷嬷看她的眼神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王嬷嬷见李氏不敢与她对视,干脆也移开了目光。 多看一眼李氏,她便觉得恶心。 她看向余正德,一字一句重述当年的事。 “青阳侯想必还记得十六年前发生的那桩大事。夫人母家被罚,侯爷明面上说着会帮夫人去向陛下求情,可转眼就将院子封锁起来。您为了避事,硬生生让夫人没有见到国公爷最后一面。您忘恩负义,还想趁着国公府倒下之时贬妻为妾,扶自己表妹为平妻。想必侯爷当时已忘了,青阳侯府危难之际,是谁出手相帮,又是谁当着国公府众人的面许诺一生不负夫人。” “侯爷的承诺可真轻。夫人不应,您的好表妹便到院中阴阳怪气。你们二人,硬生生地逼着夫人要同意那桩恶心事。当时我也以为,侯爷是想要享齐人之福。可没想到,您惦记的是夫人手中的嫁妆。” “一身嫁妆换一张和离书,青阳侯打得好算盘。只是不知,侯爷用着那些嫁妆时会不会有一丝愧疚?国公府不欠青阳侯府分毫,可青阳侯府欠国公府的呢,还得清吗!” 最后一句质问就像是打在余正德的脸上。 余正德脸色有些发青。 裴苒无心去看他们的反应,她让小楠扶着王嬷嬷,朝外喊了一声,一个丫鬟便端着一个木盒上来。 木盒看着有些年头了。 裴苒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册子。 裴苒举着那册子,对着余正德道∶“这是当年我母亲从国公府带出的嫁妆名目,刚刚嬷嬷的话您也听见了。你们,用一封和离书逼我母亲交出了她的嫁妆。 “当然,您还可以否认这一切都是我们编造的。我也不逼您承认。我可以去敲登门鼓,到时我们一起去陛下面前分辨。” 裴苒冷静地说出这番话,她站在那里,仿佛去敲登门鼓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可对于余家不是。 若真闹到圣上面前,无论最终是非如何,青阳侯府都算完了。 裴苒知道,余家不敢。 但是,她敢。 “你不要你的名声了吗?若是这事闹到外面,来日你在圣上面前又当如何?” 堂堂太子妃闹出这样的事,日后又该如何面对京都众人。 余正德觉得裴苒不会这么冲动。 但下一刻,他就听见面前的小姑娘冷冷地道∶“您觉得我会在意这些吗?我敢说出,就敢做到。青阳侯要与我赌吗?” 偏厅彻底静了下来。 赌?余家不敢赌。 余老夫人松开扶手,在嬷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越过余正德,站到裴苒面前,“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老夫人不清楚吗?嫁妆名目在这里,还请青阳侯府归还我母亲所有嫁妆。若少一分一毫,我便敲响登门鼓。” “我说到做到。” 裴萱所受的那些委屈都已讨不回来。 裴苒唯一能讨的就是那些嫁妆。 “你疯了?骤然要我们拿出这些东西,我们从哪里给你找出来?”李氏激动道。 她掌着家,知道侯府是个什么鬼情况。若是真拿出那些东西,青阳侯府就空了。 老夫人也不言语,算是赞同李氏的话。 他们拿不出。 裴苒看着李氏理直气壮的模样,目光冷漠,“我不是在商量。我已找人估算过银两,侯府家大业大,若真不小心用了我母亲的嫁妆,那便用银钱补上。”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后,这个时辰,我要见到所有嫁妆。” 裴苒说一不二,她让丫鬟将名册放在桌上。 名册放在那里,就像是一张夺命符一样。 余正德握着拳头,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冷静。 狡辩,装可怜,撒泼,在裴苒面前都没有丝毫作用。 她是铁了心要把一切拿回来。 裴苒没有再看余家人一眼,她扶着王嬷嬷转身欲往外走。 临要踏出门前,她忽然停下。 余正德眉间一动,竟奢念裴苒是不是心软了。 裴苒没有回头,她只是淡淡地道∶“青阳侯,我不是瞎子,我有眼睛,能辨出善恶。谁真谁假,太过分明。” “从未同心,又何来离心?” 人走远,话还停在偏厅中。 李氏看了一眼名册,就低低地哭了起来。 余正德冷着脸,看着那名册,转过身就狠道∶“哭什么哭?还不是你当年想出这主意,不然如今哪来这样的事?” 李氏被噼里啪啦训斥一顿,她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余正德,张嘴就想分辩。 “好了!有时间在这里分辩对错,还是想想怎么补出这些东西。” 他们顾忌犹多,可裴苒是实打实的什么都不怕。 两天后看不见东西,那便真的是登门鼓前见了。 — 两天时间,青阳侯府上下忙着补出裴萱的嫁妆。 裴府内外进进出出的人也越来越多。 今日是绣娘,明日是礼部的人。 送到裴苒手中的礼册是越来越多,叮嘱着要记住的事也越来越多。 裴苒没有抱怨一句,乖乖接受所有安排。 等到人离开,就回到房中卧在榻上看着礼册。 礼册上的规矩繁多,写得又细,裴苒看着看着就觉得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屋里暖烘烘的,榻上铺着厚实的被褥和毛绒绒的毯子。裴苒低着头,手还搭在礼册边缘。 碎发晃悠在脸颊侧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瞧着就要睡过去了。 小楠正要出声提醒,目光一瞥看见进来的人,又默默没有作声。 金映雪轻声轻脚地往里走,她走到榻边,伸出自己两只冷冰冰的手,一点点往前伸。 裴苒一点头就要摔下去,金映雪一下子摸到裴苒的脸蛋。 冰冷的刺激一下子把裴苒刺激醒。 裴苒一下子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她侧头看向旁边的人,眨了眨眼,满眼迷茫,“怎么了?” “还怎么了?”金映雪一下子抽走裴苒手中的礼册,坐到她身边,“裴姐姐,这几天,看这礼册你都瞌睡多少回了,瞧瞧,这还没看完一半。” 金映雪晃着礼册,裴苒看着那晃来晃去的书册,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我又睡着了?”裴苒一边问着一边拿过礼册,翻了翻后面还剩的页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这礼册就困得很。小楠,你怎么不喊我呀?” “喊了又睡。这礼册就是裴姐姐的催眠符,谁啊,都拦不住姐姐的困意。”金映雪调侃着道。 裴苒也不辩驳。 礼册上的规矩繁多,她努力去看了记了,屋里又太暖和,禁不住就睡了过去。 “没事,我已经醒了,再看一会儿。” 裴苒耐心很好,虽然架不住会困,但慢慢来,总能看完的。 眼瞅着裴苒又要看礼册,金映雪正想说话,她还没开口,屋外一个丫鬟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姑娘,太子府来人了。” 裴苒手一松,礼册就落到了地上。 她惊讶地看向那个丫鬟,“来得是何人?” “回姑娘,是太子府的管家,说是来送聘礼的。” “聘礼?”金映雪讶异地反问。 太子昏迷不醒,谁人不知。 这桩婚事到了如今,冲喜意义太过明显。 金映雪屡次来找裴苒,也是怕裴苒因为此事郁结心中,想叫她开心一些。 可现在说什么,太子府来送聘礼? 裴苒也怔愣地坐在榻上,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丫鬟的意思。 其实从礼部多次来人,她便觉得有些不对。 上面太过注重这次婚嫁了。 她本以为,替嫁冲喜这样的事只会从简。可如今看来,并不是。 “我可以去看看吗?”裴苒有些试探地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的。前厅那儿都有屏风,他们瞧不见我们。走,我陪姐姐去。”金映雪爽快地道。 从后院到前厅有段路。 裴苒和金映雪到前厅时,屏风外的人正在念一长串的聘礼单子。 “玉如意四柄,龙凤珐琅盘两套,水云绸二十匹……” “水云绸?”金映雪忍不住惊呼,意识到场合不对,又赶紧捂住自己嘴巴。 但她还是没忍住,又低声在裴苒耳边道∶“裴姐姐,水云绸一匹千金,众人难求,这太子府竟然一送就送了二十匹!” 真正的财大气粗。 当然,皇家不能用这样的词。 屏风外,金冶听着这一长串的聘礼单子,眉间也皱了起来。 这样的手笔,当是不止上头的安排。 聘礼单子念了许久,念到最后人都麻了。 听到再好的东西也没什么反应了。 金冶最后接过礼单时,诵官的嗓子都已经哑了。 一箱接一箱的东西往裴府进,围观的百姓才真的意识到——太子要大婚了。 裴苒一直站在屏风后,直到太子府的人离开。 外面的空地上摆着堆叠的箱笼,金映雪好奇地出去围观下人们清点聘礼。 金冶踏进厅内,走到屏风后。 他手上还拿着礼单,另一个手里却握着一个小盒子。 小盒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精致小巧。 金冶将盒子递到裴苒面前,“苒苒,这是他给你的。” 他? 裴苒看着那个小盒子,伸手接过。 她打开锁扣,盒盖一开,一张纸条躺在里面。 纸条上凌厉的笔锋,只有寥寥数语∶还你的星星。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你们可能希望我长八颗脑袋八双手 然而问题是,长了两只手的我天天一指禅对着爪机码字(我深沉地爱着拼音九键)《 》 ☆、28 腊月廿三, 小年。 裴府上下挂满了红绸,下人们来来往往。后院里,礼部和司制房的人等在外头。 尤氏和贾司制一起等在帘外。 帘珠相撞, 碰出悦耳的声音,尤氏和贾司制抬头朝里看。 青色的帘子掀起,里面的人慢步走出来。 金绣珠串的嫁衣繁复精致, 上面绣画的图案吉祥呈凤,长袖衣摆处串着圆润的珍珠。 窗外的光线折射到嫁衣上,金线绣成的图案好似成真。 裴苒双手合拢在腰间, 一头青丝盘起,凤冠上的珠宝垂下, 和耳边的红色耳串一起轻轻晃悠, 衬得肌肤雪白。 眉心一点花钿, 面上施着薄粉,唇畔微勾, 面若桃花。 尤氏呼吸屏住,情不自禁上前几步。 “这……” 屋里的人也都怔愣住了。 裴苒有些不解地瞧着她们, 试探地开口∶“是不好看吗?” 离大婚还有四日。 宫内怕婚服出问题,让贾司制带着凤冠霞帔一起亲来,让裴苒试一试。 嫁衣华丽, 凤冠华贵。 这一身下来,直直折腾了许久。 裴苒的问话打破安静。 贾司制回过神,压下心中惊叹, 摇头轻笑一声,“姑娘多虑了。乃是姑娘这一身不似凡间人,倒似天上仙。我们一时看晃神了。” 尤氏也回过神来,她笑着走到裴苒身边, 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婚服很合适。” “是了。我原先还担心有些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如今看来,倒是像就是为姑娘准备得这一身。” 贾司制是宫中人,说起好话来自是一串一串的。 她围着裴苒看了一圈,确定婚服很合适,才叫裴苒又换下这一身。 一番折腾下来,裴苒有些失力地坐到榻上。 尤氏送完人回来,便瞧见坐在榻上有些失神的小姑娘,眼中有些心疼。 “这几天,怕是会更加繁忙。等到大婚那天,就更折腾了。不过你也别担心,其他事婶婶和义父自会去应对,你只要安心待嫁就好。” 裴苒抬头笑着点点头,想到刚刚那一身华丽的婚服,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婶婶,我这边要试婚服,那太子那边呢?等到大婚那日,太子会……” 裴苒忽然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她想问,太子会来迎亲吗? 她本来没有多在意这次成婚的。 可是先是礼部屡次来人,后又是太子府送聘礼。 这般折腾下来,她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要嫁人了。 裴府上下忙忙碌碌,可偏偏没有人告诉她太子府会怎么做。 她知道,他身体不好,所以那天是不是只能她自己一个人…… 裴苒低下头,她其实也没有希望尤氏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清楚了。 外人都在传,太子昏迷不醒。 而她,也真真切切没有听到太子清醒的消息。 尤氏心疼地看着裴苒。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太子病着,又怎么可能起来迎亲。 替嫁冲喜这样的事,哪怕如今宫中表现得多重视这门婚事,也抵不过大婚那天,一人上花轿的难受。 如今这么多的筹备,不过是为了让外人少些嫌语,叹着皇家恩德罢了。 “苒苒,你是不是难受?要是难受就跟婶婶说,别憋着。” 裴苒勾唇笑了笑,摇摇头,“婶婶别担心,我不难受。今日是小年,婶婶也不要不开心。” 明明自己难受,还不忘安慰别人。 尤氏心中疼惜,面上不说什么,只拉着裴苒说话,去转移她的注意力。 夜幕降临,京都城内放起了烟花。 烟花盛放如同夜空中的繁花。 裴苒抬头看向那盛放的烟花,握紧手中的小木盒。 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烟花,直到这轮烟花燃尽,她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小木盒。 锁扣轻开,还是那张纸条。 纸条移开,下面是一颗透明的小珠子,珠子用银丝缠绕着,做成了一个小小的腰间坠饰。 义父说,这是他送给自己的。 和那些聘礼不一样。 裴苒轻轻摩挲着那颗珠子,唇畔小小地勾起。 “嘭”的一声,城内开始放起第二波烟花。 裴苒抬头,烟花盛放在她眼中,仿佛盛满星河。 “苒苒。” 喊声和烟花声夹杂在一起,裴苒还是一下子听出是金冶的声音。 她惊喜地望向前方,“义父。” 裴苒合上盖子,快步走到金冶面前,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他,“婶婶说你今晚会忙到很晚,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今日是小年,义父自然要陪着苒苒。” 金冶刚刚回京,又顶着盛国公的身份,自不像往日那般轻松。 但他还是赶着回来。 裴萱走的那几年,小年都是父女两个一起过的。 “今日试婚服如何,可有问题?” “没有,贾司制说婚服很合适,她们说我穿得很合身。” “那便好。” 两人边走边说,一路回到正屋。 屋里燃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 金冶将汤婆子放到裴苒手里,摆了摆手让下人下去。 屋里只剩下父女两个坐着。 屋内炭火足,裴苒的脸颊一会儿就变得红扑扑的。 金冶看着她,笑着道∶“嫁妆都已经准备好了,余家归还的,和我们准备的。虽不及太子府的聘礼,但是也不会让别人小瞧。太子府也派人来说,等到大婚那天,会有人代太子行迎亲之礼。苒苒到时候不会是一个人的。” 尤氏到底还是把担心对金冶说了。 裴苒有些愧疚地低头,“是我任性了,让大家总是在为我担心。” “别说胡话。”金冶伸手握住裴苒的手,见她手还冷着,又搓着手给她捂热。 “苒苒,嫁入太子府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记得告诉义父,不要瞒着。你出嫁那天,义父会陪着你。” 裴苒抬头看向金冶,她小声地喊道∶“义父。” 话音刚落,眼泪就落了下来。 其实她不想哭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难受。 好像在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 什么是出嫁。 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她只是有些难受要离开义父。 以前,她能陪着义父。 可她走后,义父便只剩一个人了。 裴苒越想越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金冶看着她哭,没有拦着。 他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轻声安慰∶“哭,哭出来就好了。” 外面烟花盛放的声音掩盖了哭声。 裴苒哭了许久,她吸着鼻子抬头,红着眼眶,拿着帕子擦干净眼泪。 她看向金冶,很认真地道∶“义父,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能忙着公事就不记得吃饭。我会问婶婶的,你不能骗我。” “不骗,倒是你,可别再看话本看得不知时辰了。”金冶笑着捏了捏裴苒的鼻子。 裴苒揉揉鼻子,也带着鼻音地应道∶“那我也不骗义父。” 金冶笑出声,裴苒也忍不住红着眼睛笑,父女俩相视而笑。 那些小小的悲伤就这样被掩藏下去。 外面最后一波烟花燃尽,小年夜悄然过去。 — 四天转瞬而逝。 腊月廿八,天还未亮,裴苒就被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一屋子挤满了人,梳头的,上妆的,穿衣的。 裴苒任由这些人折腾,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 嬷嬷们说着什么她也听不见,只觉得那些人走来走去晃得人头晕。 好歹在预订的时辰前,将一切准备好。 小姑娘穿着华丽的婚服,凤冠珠佩。 肌肤如玉,一笑生辉。 嬷嬷们晃神之后又赶紧端过来红盖头。 “姑娘,要盖红盖头了。” 红盖头放在上面,尤氏站在一边,她伸手接过红盖头,走到裴苒面前。 “苒苒,要盖红盖头了。”尤氏重复道。 这句话像是一声撞钟声,一下子撞回了裴苒的神思。 她看着围绕在屋内的人,又看了看尤氏手中的红盖头。 按照规矩,她要盖上红盖头之后在房中等着新郎官来接人。 床铺被褥都已换成喜庆的红色,就只差那片红盖头了。 外头鞭炮骤响,嬷嬷们忍不住催道∶“姑娘,要到时辰了。” 尤氏上前几步,她拿着红盖头,目光中有怀念。 曾经,她也这样看着裴萱出嫁。 如今,竟是来给她的女儿送嫁。 “苒苒,别担心,我们都陪着你。”尤氏宽慰着。 裴苒有些紧张地握起手又松开,她点了点头。 红盖头落下遮住了眼前的视线,丫鬟扶着裴苒坐在床上。 外头渐渐喧闹起来,屋里的人出去了些。 说话声叠起,似乎有人在出题为难迎亲的人。 外面起哄声不停,裴苒坐在床边,交握的手忍不住收紧。 她紧张地想咬下唇,又想起嬷嬷说得不能毁妆,只能强自镇定地坐着。 “咯吱”一声,喜房的门开了。 一阵脚步声传进来。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脚步沉稳。 裴苒听着那一声声的脚步声,只觉得心快要升到嗓子眼。 义父说了,是派来替太子迎亲的人。 可听着这脚步声,裴苒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能清晰地听见胸腔里一声声心跳,和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红盖头下伸过来,面前的人似乎弯下了腰,他低声道∶“娘子,我来接你了。” 周围的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不见。 裴苒耳边只能听见那一声“娘子”。 她将手缓缓搭在那只手的手心,借着那人的力气起来。 迎亲的人站到她身边,反握住她的手。 他低头,呼出的热气将红盖头吹得轻轻晃悠。 裴苒耳边有人轻声道∶“别怕,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推销小能手上线 预收文《嫁给反派摄政王》,大家看一看喜不喜欢呀,喜欢可以收藏一下呀,隔空比心心 文案∶ 宋虞死后方知自己是别人真爱的试炼石 她救下信王,凭借救命之恩嫁入信王府,最终却被亲妹妹推下悬崖 重来一世,宋虞冷眼看着亲妹妹冒领她的救命之恩,与信王浓情蜜意 一朝真相揭穿,信王懊悔不已,转而求娶宋虞为妻 众人面前,信王情深意重 宋虞冷哼一声,转身抓住身后人的衣角,笑靥如花∶“阿辞,有人要娶我呢。” 带着半边银色面具的摄政王低头看向娇笑的小姑娘,目光宠溺纵容 银色面具下唇畔微勾,腰间长剑出鞘,剑尖直抵信王喉间,抬头间目光冷厉如刀 “信王要娶本王的王妃?” —— 京都无人不知摄政王谢辞心狠手辣,半张银色面具下难辨心思 但只有宋虞知道,她的相公亲一亲脸就会红,哄一哄心就会软 也只有他,会在她死之后杀光欺她害她之人,为她讨回公道《 》 ☆、29 喜房里, 嬷嬷在一旁说着贺词。 喜床边,裴苒微低着头,顺着盖头的缝隙往旁边悄悄看过去。 两只手交握, 隐约能看见身旁人婚服上的腾龙。 屋子里只有嬷嬷的贺词声,外面还能听见其他公子哥的细细碎语声。 身旁的人长身玉立,一张银色面具遮住容颜, 只见薄唇凤眼。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娘,拇指轻轻按了按,似是安抚。 裴苒心跳愈快。 凑近时, 她能依稀看见那张银色面具。 义父说这是代太子迎亲的人。 那声娘子声音虽有些不同,附在耳边的那句低语却分外熟悉。 裴苒有些紧张地想握手, 手刚收拢, 却想到此刻她正和萧奕交握。 红盖头下雪白的小脸不自觉就敷上一层薄粉。 “新郎官接新娘子出喜房喽。”嬷嬷高声贺道。 外面响起一阵拍掌的声音, 那些公子哥起哄的声音大了些。 萧奕脚步微动,丫鬟赶紧上前扶住裴苒。 两人脚步几乎同步, 一起踏出门槛。 周围响起别人嘈杂的祝贺声,下人在一旁撒下花雨。 红梅飞舞在空中, 落在裴苒肩头,带来轻微的花香。 那花瓣随着走动落下,又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一晃一晃的, 就像裴苒那忽上忽下的心跳。 从喜房走到前厅这段路,明明已经预演过很多次,裴苒却是第一次这么紧张。 手心渐渐生出薄汗, 交握的掌心也越来越热。 萧奕感觉到手心的薄汗和热度,薄唇微勾,微微收紧掌心。 裴苒身子一僵,心里忍不住打鼓。 怕萧奕发现她的紧张, 又怕自己出错。 小姑娘就这样一路提着心,打着鼓进了前厅。 前厅内,金冶坐在主位上。 金承和尤氏坐在一边,余家的人坐在另一边。 余正德到底没争过金冶,没有坐主位的资格。 礼官高声喝起,裴苒和萧奕一起踏入前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两个新人。 金冶最先注意到带着银色面具的新郎官。 他微微皱眉,与萧奕对视,一眼之下,有些事情不必言说自清楚。 丫鬟奉上茶水,萧奕接过,双手奉向金冶,“岳父大人,请吃小婿新茶。” 金冶接茶,半抿茶水,他将茶杯放于桌上,抬头看向裴苒和萧奕,嘱咐道∶“今朝一去,往后要互敬互爱,相互扶持……” 裴苒听着那一句句嘱咐,眼眶一湿。 透过红色的盖头,能隐约看见坐在高位上的金冶。 她努力睁大眼睛,不叫自己哭出来。 “女儿,记住了。” “小婿,谨记于心。” 礼官贺礼成,新人将要踏出前厅。 其他人正要送走新人,金冶忽然站了起来,他高喊一声,“殿下。” 厅内众人一惊,纷纷诧异地看向金冶。 这哪里有太子殿下? 萧奕却转身,看向金冶。 两人视线相对,金冶一字一句道∶“还望您转告殿下,吾愿,他护住小女,莫叫她受半分委屈。” 厅内众人同时松下一口气。 余正德心中嗤笑一声。 一个即将病死的太子,嘱咐诸多,又有何用? 尤氏也听懂金冶语中的担心。 她忍不住侧头,低头拭着眼角的泪。 裴苒听着那一声嘱托,只觉得鼻头酸得厉害。 身旁的人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绪,重新握住她的手。 萧奕抬头看向金冶,薄唇轻启∶“吾命系彼命,此生定不负。” 十字一诺,响彻前厅。 裴苒抬头看向萧奕,她看不清萧奕的神情与模样,却觉得自己的心跳随着那十个字跳得越来越快。 金冶眼眶微湿,他看了看裴苒,终是摆了摆手,笑着道∶“去。” 礼官重新高喝,裴苒和萧奕一起转身,踏出前厅。 裴府门外,花轿已备好。 喜婆高呼一声压轿,裴苒被搀扶到轿前。 萧奕依然握着小姑娘的手,他低头看着裴苒,手微松,袖口微开,一颗圆溜溜的东西便跑到了裴苒掌心。 裴苒感受到滚到掌心的东西,她反手收好。 丫鬟扶着她上花轿,直到花轿平稳地走起来,裴苒才小心翼翼摊开掌心,只见一只圆溜溜的糖果躺在她的掌心里。 糖果是粉红色的,看起来很甜。 拆开糖纸,裴苒吃下那颗糖果。 糖果又甜又酸,里面还有夹心,竟和她曾在陵县爱吃的那糖果味道分外相似。 裴苒看着手心剩下的糖纸,忍不住弯唇。 骑在马上的萧奕回头看了看花轿。 虽不能看见小姑娘的模样,他却能想到她吃下糖果的模样。 定是眉眼弯弯,眼染星光。 可惜,他不能现在就掀了那盖头,看一看小姑娘的模样。 花轿似乎能感觉到太子殿下的心急,很快到了太子府。 太子府外,侍卫守候,宫女守在一旁。 萧奕翻身下马,他走到轿门前,正欲伸手,忽而眉头微皱。 他动作停顿一瞬,很快又扣响轿门。 一只纤纤玉手伸出轿外,萧奕握住。 新娘子踏出轿外,围观百姓又是一阵欢呼。 萧奕低头看向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小姑娘,忽略心口那阵疼痛,握紧手心,和裴苒一起往里走。 等到人影消失在太子府内,围观的百姓们仍不肯散去。 犹有好奇者戳了戳身旁的人,指了指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嫁妆,又想了想刚刚那跟一对玉人似的新娘子和新郎官,忍不住道∶“不是说替嫁冲喜吗?怎么这么盛大?我瞧着那代太子迎亲的新郎官还真跟太子殿下有几分相似,想必也是费劲心思找了。这瞧着不像是冲喜,倒真像是太子成亲。” “可不是,连陛下和皇后都来了。不过在盛大又能怎么样,太子怕是……” 后面的话都心知肚明,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一个活不过春日的太子而已,再盛大,也都无用。 这太子妃啊,注定受苦。 外面百姓议论着,太子府内裴苒和萧奕已经踏进正殿。 主位上,一身龙袍的仁宣帝高坐其上,凤冠华服的皇后娘娘陪坐一旁。 两人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一眼看过去像是平常百姓家和善的高堂。 礼官高贺“拜高堂”,裴苒和萧奕一起跪下成礼。 皇后目光和善地看着新人,触及新郎官时,目光微动。 三拜礼成,周围人欢呼着。 裴苒听着那一声“送入洞房”,按照规矩,此刻是要新人一起握着红绸往新房去。 红盖头遮住视线,裴苒隐约感觉到身边人停下了脚步。 她也想跟着停下,小手指被人捏了捏,身旁的人没有说话。 丫鬟扶着她,要往前去。 裴苒想回头看一看,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萧奕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越走越远。 直到身影消失,他才转身对着高位上的皇帝和皇后拱手行礼,“臣已代殿下完成迎亲礼,这便退下。” 男子的声音清越,却和太子的声音完全不同。 在一旁观礼的肃王萧玄皱了皱眉。 代礼的新郎官退下,参加喜宴的人往厅内去。 皇帝和皇后也相继起身往太子府外走。 喜宴由肃王代劳招待,礼已成,帝后自要回宫。 及至府外,皇帝先上了轿辇,皇后脚步微顿。 她侧头对着身旁的嬷嬷低声道∶“找人去看一看喜房,看看太子在不在。” 与此同时,喜宴之上,肃王摆脱敬酒的人,转身对着身旁的小厮道∶“派人去喜房一趟。” 两拨人马同时往喜房而去。 从正殿到寝殿有一段路,裴苒握紧手中的糖纸,在丫鬟的搀扶下往前走。 越往前走,喧闹越少,耳边渐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风声。 热闹似乎都停留在了正殿那边。 寝殿内外挂满红绸,殿内燃着红烛,桌上堆满福果。 视线都是一片红色,裴苒心渐渐往上提。 她随着丫鬟的脚步往前,里面拢着帷幔,看不清情形。 有嬷嬷快步上前,掀开帷幔。 一眼看过去,就见喜床上躺着一人。 那人闭目而眠,身着婚服,面色有些苍白,眉间拢着。 有人伸头往里看,见太子安然地躺在里面,复又都低下头,转身笑着去扶裴苒。 “太子妃,到寝殿了。” 身旁嬷嬷一边说着话,一边扶着裴苒坐到喜床上。 她们一叠声地说着吉祥的话,裴苒却没有心思去细听。 她微微侧头,能看见萧奕的手放在被褥上。 手背苍白透着血管,看起来分外脆弱。 耳边那些吉祥话说了多久,裴苒就盯着那只手看了多久。 直到嬷嬷低头道∶“太子妃,奴婢们这就先下去了,待会儿会有太子府的人来侍奉您。还请您等一会儿。” 裴苒听到她们要走,眉间微动,她点了点头,应道∶“好。” 小姑娘应完“好”字便不再做声,嬷嬷们对视后也都纷纷退下。 寝殿的门被关上,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裴苒抿唇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她伸手握住。 盖头落在一旁,视线恢复,裴苒看清了躺在身边的人。 面色苍白,唇上不染丝毫血色,眉间皱紧,似乎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裴苒咬着下唇,双手握紧有些冰凉的手。 鼻头微酸,小姑娘带着鼻音道∶“你又骗我。”《 》 ☆、30 殿外寒风呼啸, 吹落一树红梅。 寝殿内,裴苒依旧穿着一身婚服,大红的嫁衣曳地, 她头上的凤冠未拆。 被褥下,两只手交握着,躺在床上的太子殿下依旧昏迷不醒, 眉头紧皱。 殿外高丛云身后跟着两排侍奉的婢女,她们手中或拿着盥洗的用具,或是一套华贵的衣裳。 她站在殿外, 听不到殿内的一点动静。 前面喜宴已散,从嬷嬷离去, 已经有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内, 无一人往寝殿而来, 似乎大家都遗忘了还在殿内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天色早已暗沉下来,一副风雨欲来的趋势。 高丛云伸手敲响寝殿大门。 裴苒抬头看去, 她轻轻应了一声“进来”。 殿外的人推开殿门,裹挟着外面的寒气进来。 殿内燃着地龙, 殿内暖烘烘的。 殿门一开,寒气瞬间裹挟进来。明明离内殿还有一段距离,裴苒莫名觉得有些寒意。 帷幔支起, 裴苒抬头就可看到进来的人。 那女子一身宫装,发髻高高挽起,眉目有些寡淡, 不苟言笑。 “娘娘,您该梳洗了。” 萧奕昏迷着,裴苒自己摘了盖头。 她一直守着萧奕,没怎么注意外面的时辰。如今高丛云提醒, 她才微微动了动。 稍稍一动,裴苒便觉得脖子酸涩得厉害。 凤冠太重了,她先前一直担心着萧奕,都没怎么感觉到,现下才觉得脖子有些难受。 高丛云微微抬头看向小姑娘,便见她神色有异,隐约猜到原因。 她挥了挥手,让几个婢女上前,“娘娘,她们会服侍您洗漱。殿下这边有我们看着,您尽可放心。” 婢女们等在一旁。 裴苒低头看了看萧奕,他眉头还是皱着,手也凉得厉害。 他的状态从刚才就没有好转。 “我知道了,你们去多拿几床被子来。殿下手有些凉,可能是凉着了。”裴苒转头吩咐道。 婢女们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拿不定注意。 殿内暖烘烘的,太子怎会凉着? 高丛云微微皱眉,眉尖微拢,似是有些不耐。 但她还是转身对着婢女如是吩咐。 几个婢女退出殿外,不久就抱着几床被子回来。 裴苒亲眼瞧着她们把被子盖到萧奕身上,又自己亲手将被角掖好,才起身跟着婢女往汤池去。 从天未亮便起,一整天的折腾下来,等凤冠摘下来,额头上已经印出一道红痕。 身旁的婢女默不作声地服侍着。 汤池水热,缓解了疲惫。 裴苒换做一身常服重新回到殿内,高丛云依然守在殿里,她见裴苒回来,低头道了声“娘娘”。 桌子上的福果堆着小山的样子,裴苒目光看到那堆福果,眨了眨眼。 她好像有点饿。 裴苒低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萧奕,忽然想起她和他都是一整天没有怎么进食。 “可有膳食?”裴苒扭头看向高丛云。 “厨房一直备着,娘娘可要现在用?” “嗯。备一些流食,殿下应当也还没用。” 听到“流食”,高丛云似乎有些迟疑,但她到底没反驳。 很快,下人们便端着膳食和一碗鱼粥上来。 一个婢女熟练地端起鱼粥,她跪在床前,装作喂食的模样。 她舀了几勺,却没有一勺是喂进去的。 裴苒蹙眉看着,她正要开口,却见那婢女转身对着高丛云道∶“高姑姑,殿下不食。” “那便明日再……” “明日什么?” 高丛云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她抬头看向裴苒,只见小姑娘直凌凌地看着她,似是询问,但更像是苛责。 高丛云想要开口解释。 裴苒却往前几步,对着跪在地上的婢女直接道∶“你起来,把粥给我。” “这种事情怎可让娘娘亲自……”婢女还想推脱。 裴苒不想听,她伸出手接过鱼粥,直白道∶“你不会喂粥。” 这样的话顿时让那婢女脸上血色失了大半。 她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再出声。 裴苒端着鱼粥坐到床沿,她舀出一勺粥,慢慢地喂给萧奕。 人昏迷着,总是不好吃东西的。 粥流出来,裴苒就耐心地擦干净,然后喂下一勺。 她不急也不躁,耐心地喂着鱼粥。 放在桌上的膳食有些凉了,裴苒才将将喂完一碗鱼粥。 许是吃了东西,萧奕的脸色变得好些。 裴苒瞧得清楚,她微微弯唇。 还能吃下东西就好。 高丛云沉默地在一旁看着,等到那一碗鱼粥喂完,又吩咐着下人重新热了饭菜。 一番来回下来,高丛云几乎没有再说什么。 下人们将殿内重新收拾干净,婢女们纷纷低头退到高丛云的身后。 “娘娘,夜深,您该歇息了。奴婢会安排几个丫鬟守在殿外,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裴苒坐在床沿边,听着高丛云的话。 她看了看床上的萧奕,又环视了一遍内殿。 内殿只有这么一张床,连一张软榻都没有,只有次殿摆放着软榻和座椅。 裴苒微微蹙眉,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头对着高丛云轻声道∶“嗯,你们下去。” 殿内人一一离开,内殿的隔门闭着,帷幔放下。 红烛还在燃烧着,烛光晃悠。 裴苒低头有些困扰地看向萧奕。 这里只有一张床,她若是到外间就没有办法照顾他,但若是留在这儿…… 高丛云让人抱来好几床被子,除了盖在萧奕身上,还有一床喜被放在里侧。 一张床上摆着两床喜被和两个枕头。 裴苒低头搅着手指,有些犹豫。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些,裴苒听着那呼啸的声音,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害怕。 夜里的风声总是有些吓人的,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萧奕依然闭眼躺在床上,他眉间皱着,唇上染了些血色,手也恢复了些热度。 只是看起来依然没有什么意识。 红烛的光晕映在红色的床幔上,内殿十分安静, 裴苒深呼一口气,她跑到屏风后,伸手解开外裳的衣带。 小姑娘探出脑袋朝外面看,确信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反应,才轻声轻脚地往回走。 萧奕睡在外侧,裴苒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尾。 她动一下,都要抬眼看一眼萧奕。 短短一段距离,也不知看了多少次,最后总算安然地躺到了里侧。 内殿很暖和,虽然被窝里有些凉,但是还能忍受。 裴苒一整个人都钻进宽大的喜被里,她侧身看着萧奕,慢慢伸出手。 手指轻轻按在萧奕的眉间,她一点点抚平萧奕眉间的褶皱。 “殿下,会好的。” 虽然他总是骗她,但她相信他说自己会好,那就一定会好。 糖纸从枕头下露出边缘,裴苒伸手拿过那张糖纸,她将糖纸展开抹平。 软软的小手伸进外侧的被窝里,小心又谨慎地握住被子下那只宽大的手。 手心相握,糖纸夹在其中,似乎在散发出甜丝丝的味道。 裴苒松了全身紧绷的心神,眉眼渐弯,她闭上眼,侧身躺在萧奕身边。 外面风声依旧呼啸,但似乎,没那么吓人了。 殿外,高丛云站了许久。 她确信内殿的人都已歇下,才抬头看向刚刚那波侍奉的婢女。 “把她拖下去。” 高丛云没有指名道姓,但下人们很快将刚刚喂粥的婢女拖了下去,顺便堵住她的嘴不叫她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那婢女睁大眼睛想要求饶,呜咽声却只掩在风声下。 剩下的婢女们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发一言。 高丛云冷冷地扫视一番,“好好做事,不然,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是,高姑姑。” — 清晨金色的光线在窗棂上移动,一步步攀升。 裴苒在枕头上来回蹭了蹭,她睁开眼,想像以往一样在床上先伸展一下。 她手一抬,却忽然打到旁边的东西。 裴苒扭头去看,抬眼就对上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她呼吸之间,微微吹动身旁人鬓边的碎发。 碎发悠悠飘起再落下,扫在裴苒的脸颊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裴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眼前的人没有消失,她的手甚至还放在身边人的腰上,右手一动就能碰到萧奕的手臂。 小姑娘一下子吓得惊坐起,她捂着嘴看着萧奕,又看了看自己躺着的位置。 里侧的那一床喜被被囫囵个地扔在一边,她身上盖着另一床喜被。 地上甚至还落着几床被子。 那是昨晚她亲自盖在萧奕的身上的。 殿内有地龙,盖那么多床被子着实会热。 裴苒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奕。 人没醒,但是……身上的中衣有些凌乱。 婚服昨晚就让婢女脱了,所以萧奕身上如今只有这么一身薄薄的中衣。 “娘娘,您醒了吗?” 殿外忽然响起丫鬟的声音,裴苒刚想应,低头又见那微开的领口。 她一下子缩回里侧,将喜被展开盖在自己身上。 又看了看那微乱的领口,伸出手小心地将领口收拢好,还将被子都整理好。 内殿外已经响起脚步声。 丫鬟在外面小声地道∶“娘娘,该起了。” 床幔轻晃,有小姑娘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嗯,你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等我调整一下状态,过几天会加更 另,每天零点更新。但因为晋江缓存的原因,刚更新你们可能点不到下一章。 解决办法∶先点进去然后点开目录页,往下翻可以看到最新一章,从目录页点最新一章阅读《 》 ☆、31 丫鬟轻轻掀开床幔, 低头见依旧昏迷的太子殿下,赶紧将目光移开,小心地看向里侧的裴苒。 “娘娘, 奴婢来服侍您起床。” 小丫鬟将床幔挂在两边,裴苒轻轻揉了揉眼睛半坐起身。 她低眼看了一下萧奕。 身上的被子好好的,衣服也好好的, 看不出什么。 裴苒小心地呼出一口气,依旧从床尾的地方下去。 她刚刚站定,一抬眼便看见外面进来一拨人。一排下去, 人人手中都拿着东西。 或是盥洗用具,或是帕子, 还有一套套精致华贵的衣裳。 裴苒怔然地瞧着, “为什么这么多人?” “高姑姑说了, 太子妃初到,想必有很多地方不适应, 要我们好好照顾着,不能有一点疏漏。” 裴苒听见“高姑姑”三个字, 不自觉想起昨夜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子。 她看着和善,但裴苒总觉得有些不对。 尤其是昨夜,那个丫鬟喂粥如此不尽心, 她像是故意纵容似的,可偏偏今日又…… 裴苒一时想不太清楚,也就由着那些丫鬟折腾。 等折腾完, 不需她开口,下人们便将早膳端了上来。 有婢女主动上前就要喂萧奕,裴苒正坐在床边,她见那婢女端着粥要上前, 便伸手道∶“给我,我来喂。” “娘娘,这是奴婢们分内的事,怎可叫娘娘劳心劳力。娘娘放心,奴婢定不会敷衍以待。”那婢女跪在地上说着,低着头,依旧稳稳地端着粥碗。 “没事,我来就好。” 裴苒没想那么多,她单单是觉得自己来会放心许多。 她对这些丫鬟,总有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抵触。 “娘娘,不可。高姑姑说了,若是再让娘娘动手,便让我们如昨夜那婢女一个下场。” “一个下场?昨夜那婢女怎么了?”裴苒蹙眉问道。 这些婢女口口声声都是高姑姑,像是怕她不知道这高姑姑都尽心尽力做了些什么。 这般努力,像是在极力做出一个样子来叫她看看。 “她服侍殿下不尽心,奴婢打了她二十个板子,已经赶出太子府。娘娘尽可放心,以后太子府中再不会有这般不尽心的下人。” 人未到,声先至。 高丛云的话没有起伏,单单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婢女不尽心,她罚了赶了。 裴苒抬头看去,只见高丛云已至内殿门口。 她的装束如昨日一般,面无波澜,“服侍殿下这种事还是让婢女来,娘娘应当用早膳了,莫要耽误了时辰。” 高丛云的话听起来都是合理的,但合理之外有一种异样感。 裴苒莫名不想要让那婢女上前,“若我非要亲自喂呢?” 小姑娘的反问响在内殿,端着粥碗的婢女将头低得更低些。 高丛云抬头,与裴苒对视上。 刚刚新婚,裴苒穿得是一身绛色的衣裙,发饰珠钗也偏红色。 红色宝石的耳环坠在耳边,衬得肌肤雪白如玉。 她年纪小,但这一身下来没有任何违和感,反倒显得风华无双。 高丛云本着一张脸,掩盖下眼里的异样,“娘娘,您是金枝玉叶,怎可……” “我身为太子妃,自该服侍自己的夫君,你有什么疑虑吗?” 裴苒毫不退让,高丛云顿了一瞬,低头摇了摇头,“不敢。娘娘既然想亲自服侍殿下,奴婢自不敢阻拦。” “你还不将粥碗递给娘娘?” 最后一句话有些厉声,端粥的婢女身子抖了抖,赶紧将粥碗递上前。 裴苒伸手接过,低头如昨夜一般细心喂着粥。 她神情全然放在萧奕身上,没有注意到高丛云已然抬头。 她看着裴苒低头细心喂粥的模样,眼里仿若覆上一层冰霜。 她本就不笑,这一冷下来便显得更加吓人。 丫鬟注意到她的不对,纷纷低下头,不敢出一点声音。 萧奕身子已不像昨夜那般冰冷,裴苒让人将多余的被子抱走,低头将被角细心掖好。 她低下头,鬓边的碎发落在萧奕耳边晃晃悠悠,时而碰到他的耳廓,时而又远离。 那一下一下的,没来由让裴苒想起晨起时的情形。 她抱着他,只要轻轻一动似乎就能亲到他。 裴苒觉得脸有些热,她将被子掖好,赶紧起身。 发丝一下子扫过萧奕的耳廓,又极快地离开。 躺着的太子殿下呼吸似乎紊乱了一瞬间,指尖轻颤,又徒劳地恢复安静。 昨夜刮了一夜的风,纵使是白日天也阴沉着,瞧着是要下雪的样子。 裴苒用完早膳便回了内殿。她坐在床边,手拿着话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内殿安静得很,小姑娘坐在床边看话本,床上的人躺着静静地休息。 内殿的门被轻轻敲响,裴苒抬头看去,“谁?” “姑……娘娘,是我。” 单是听声音,裴苒便知道是谁。 “小楠,快进来。”裴苒有些高兴地道。 小楠是与她一道进太子府的。 在这偌大的太子府里,也只有小楠是她熟悉的。 “娘娘,您没事?”小楠一进内殿,便仔仔细细地瞧了裴苒一番,见她没事才放下心来。 她昨夜被留在前面,一夜不得见裴苒,她是真怕有人趁她不注意欺负裴苒。 虽说两人是主仆关系,但是小楠知道,她家姑娘待她有多好。 她家姑娘心中,并无什么高低之分,只有好与不好。 “高姑姑说要教你规矩,你昨夜可有被她们欺负?” 裴苒趁着早膳的时间将小楠的事说了一遍。 高丛云本不愿让她上前伺候,只说要教规矩。 但她到底顾忌着裴苒的太子妃身份,就像喂粥这件事一样,她最终只能同意。 “姑娘放心,她们不敢欺负我的。我在前面也打听了一下太子府的情况。如今内院包括太子殿下的饮食起居都是这位高姑姑在管。她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太子府内有不少是从宫中拨过来的人,还有太医常驻府中,都说是为了照顾殿下。” 至于真实目的,自也只有那些人自己清楚。 大婚之前,金冶便向裴苒说清楚太子府的情况。 太子本是要住东宫,萧奕却硬是造了一座太子府,住到了宫外。 此次归来病重,太子府内外的人早已被换了许多。 名目,都是为了照顾太子殿下。 裴苒记得义父说的话,她知道太子府中人不可轻信。 小楠还欲多说一些情况,外面忽又有人道∶“娘娘,高姑姑让我来传话,说是要和娘娘商议一下明日除夕的事。” 大婚定在腊月廿八,明日便是除夕。 这也是裴苒在太子府过得第一个年。 高丛云派来的人已经等在次殿,裴苒出去刚坐定,她便奉上几本册子。 “这是高姑姑安排的晚宴菜目,还有一些其他安排。娘娘若觉得没有问题,奴婢便让人安排下去。” 册子上写得很详尽,一切安排得仅仅有条。 裴苒翻着册子细细看着,那丫鬟抬头看了一眼,笑道∶“娘娘放心,高姑姑办事最是尽心,断不会叫娘娘不满的。” “娘娘还没看完,你插什么话。”小楠一声斥了回去。 丫鬟面色一青,面上似有些不满,但到底压了下去,“是,是奴婢莽撞了,还请娘娘责罚。” 裴苒抬头看着那低头认错的丫鬟,又看了看手中的册子。 这里每一个人,似乎都要在她面前强调高丛云有多好,多尽心尽责。 偏偏,和她看到的不一样。 “姑姑准备得很好,便按她说的去做。” 裴苒将册子递回去,没有多说什么。 那丫鬟一走,小楠便皱了眉,“娘娘,她们明面上来让您做主,但实际事事都听高姑姑的。这么做明明就是……” “小楠,”裴苒一声轻喊,打断了小楠的话,“我心里清楚。” 高丛云要议事,偏偏让人拿了册子过来让她看,自己不出现。 她能感觉到,高丛云对她有敌意,可这种敌意她不明白为什么。 “不管她们做什么,都等殿下醒了再说。只要……” 只要她们不做什么不能容忍之事,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日过得很快,冬日里天黑得又快,等到下人们都退出去,内殿便只剩下裴苒和萧奕两个人。 屏风后面人影微晃,裴苒抱着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屏风。 丫鬟要留下服侍脱衣,都被她赶走了。 她总觉得,那样会更加无所适从。 小姑娘如昨夜一般从床尾钻到里侧。 里侧的被子平整地放着,裴苒钻进去,又滚了滚,成功将被子裹到自己身上。 被子团团裹住她,像一个蚕蛹一样。 小姑娘伸出头,看了看身侧的人,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才成功侧过去。 睁眼便能看到萧奕,这样会让她心安许多。 “晚安,殿下。” 小姑娘轻柔的声音响起又落下。 裴苒安心地睡着,心里还想着自己这次肯定不会再乱动。 蜡烛早已灭掉,内殿一片黑暗。 床幔笼罩下,蚕蛹一样的被子渐渐打开,一双小手从里面钻出来。 她往外摸了摸,很快钻到一处温暖的地方。 里侧的被子被丢到一旁,一个小小的身影往外钻了钻。 外侧的被子慢慢鼓起来,裴苒抱紧身边的人,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眉眼弯弯,脸颊上的酒窝忽隐忽现,小姑娘睡得更香了些。《 》 ☆、32 天尚未亮, 一声又一声的爆竹声便响起。 裴苒朦朦胧胧地被爆竹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朝身侧看去。 一抬眼, 睫毛便扫过对方的面颊,又轻又缓。 小姑娘一下子睁大眼睛,粉唇微张, 轻轻擦过萧奕的侧脸。 她猛地坐起,捂住自己嘴巴,低头瞪大眼睛看着萧奕, 脸颊肉眼可见地变红。 她,她又钻进来了。 里侧的被子囫囵个地团在一边, 萧奕身上的被子被她带得扯开大半。 衣领下, 露出一道伤疤的边缘。 那伤疤看着像是新伤加旧伤。 裴苒曾见过那伤口, 但似乎又有些地方不同。她有些犹豫地伸手,指尖已经触碰到衣领, 殿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娘娘,您醒了吗?” 裴苒一下子缩回手指, 她抬头应了一声,“醒了,进来。” 说话的功夫, 小姑娘已经缩回了自己的被窝里。 小楠挂起床幔,床上的两人各自睡在自己的位置上,被子之间分隔得清楚, 倒像是楚河汉界似的。 裴苒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在小楠的服侍下出了内殿。 腊月三十,天虽刚亮,但有人家早早就放了爆竹, 当是图个喜庆。 等到中午,这爆竹声便更密集了些,一声声地都在庆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裴苒坐在外间,看着桌子上一碟碟精致的菜肴,听着那一声声爆竹声,反倒没了胃口。 她抬眼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又默默地低下头。 爆竹声越响,心里就好像漏了个口子,呼呼地往里面灌着风。 以前若是这时候,她一定是围绕在义父身边,一起在厨房里烧着菜,为除夕夜做准备。 可是现在,坐在桌上的只有她一个人。 昨日太医来过,诊完脉后只是说了些场面话,单是看神情便知道他束手无策。 柳元青住在自己的小院里,甚少来内殿诊脉。太子府的人都说他是没有办法了,才借着研药的名义躲在自己的院子里。 裴苒不信那些话,可是如今看着萧奕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她心里也有些慌乱。 不是怕他醒不了,而是怕他醒了之后还会面对下一次未知的昏迷。 “娘娘,娘娘?” 小楠一叠声地喊着,裴苒抬头去看她,有些迷茫地问道∶“怎么了?” “高姑姑派人来问,明日是初一,也是您回门的日子。这是回门的礼单,要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回门。 小楠这一提醒,裴苒才忽然想起还有回门这件事。她担心着萧奕,一时都忘了三日回门。 “娘娘是从裴府出嫁的,盛国公府和青阳侯府都参与了。您若是要回门,须得去两家。” 两家,就代表着裴苒也要回余家。 礼单边缘忽然被捏紧,裴苒低着头,丫鬟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细细翻看了礼单,确信没有什么问题,才放下。 高丛云派来的人离开,小楠才低声道∶“娘娘,你是不是在担心明日回门的事,您放心,我会陪着您回去,余家他们欺负不了你的。” 裴苒抬头笑了笑,“没事,我不怕,不要担心。” 余家欺负不了她,她只是…… 萧奕依然昏迷,明日就只能她自己一个人回门了。 午时一过,爆竹声更多更响了些。 一直到傍晚黄昏时分,爆竹声从未断过。 裴苒一直待在内殿,她如昨日一般坐在绣墩上,拿着话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天色即将暗下来,内殿外有人声走动。 高丛云提高声音在外面道∶“娘娘,该出来用晚膳了。” 除夕之夜的晚膳自然是更加丰盛。 高丛云和婢女们守在一旁,只有裴苒一个人坐在桌上,面对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外面爆竹声响起,太子府内却安静得很。 长廊下,屋瓦下都挂着红灯笼,门上也贴了对联。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新年规矩来的,但整座太子府却察觉不到一丝新年的喜意。 裴苒听着外面那一声声爆竹声,抬头看向高丛云,“吃年夜饭时不是要放爆竹吗?为何无人准备?” 殿外安安静静的,不像是要放爆竹的样子。 以前她和义父年夜饭时,她总是躲在门后,探出脑袋看义父去放爆竹。 爆竹声响,除夕夜才算真的来了。 “殿下还昏迷着,爆竹太过吵闹,若是影响到陛下便不好了。”高丛云低着头解释。 裴苒闻言蹙眉。 太子府一直很安静,若不是今日的爆竹声,府内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嘈杂声。 这般安静,仿佛……像一座坟墓似的。 裴苒赶走脑海中那个噩梦一样的场景,看着高丛云道∶“毕竟是除夕夜,若是殿下有意识,定也是想要听一听爆竹声,感受一下这热闹的气氛。你让人去准备一下,不用放太久。” 裴苒说完,高丛云却没动。 她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道∶“娘娘初来可能不知道,殿下不喜爆竹声。殿下若是有意识,想必是不愿意听到爆竹声的。” 裴苒执筷的手一顿,高丛云始终低着头,说话不快不慢,语调更没有起伏。 她做了奴婢该有的样子,实际却处处反驳裴苒的话。 这不是第一次了。 高丛云这般样子,不像是内院总管,倒像是后院宅子里的管家夫人。 裴苒放下筷子,她不再看向高丛云,“高姑姑,你比我还要了解殿下吗?” 小姑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生气与否。 高丛云却皱了眉。 伺候在一旁的丫鬟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问题,不好答。 谁能比太子妃更了解太子殿下呢? 裴苒坐着,高丛云只需抬眼便能看到她的模样。 绛色的衣裙压不住小姑娘的风华,她坐在那里,视线未抬,身上却隐隐有一丝威势露出来。 这样的威势,和萧奕很像。 直到这一刻,高丛云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看着再听话,她如今也是太子妃,能稳稳压她一头。 “奴婢不敢。”高丛云双膝跪地,半个身子都弯了下去,“娘娘若是想要放爆竹,奴婢让人安排就是。殿下未醒,想必不会被吵到的。” “你……”小楠忍不住上前,眼里有怒意。 高丛云这话分明是说她家姑娘不顾忌太子,任性妄为。 裴苒拦住了小楠,没叫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低头看向跪着的高丛云,愈加不懂她。 高丛云是皇后的人,她如今处处给自己下马威,难道是皇后的意思? 亦或是她自己…… 裴苒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个念头,后面忽然想起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稳又清晰,清晰到裴苒忽然不敢转身。 那日她盖着红盖头,听见的便是这个脚步声。 她知道这声音代表着什么。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侍奉的婢女脸上都露出讶异的神情,就连跪在她面前的高丛云都抬起了头,又惊又喜地看向她后面。 裴苒捏紧衣角,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僵了。 她忽然有些不敢回头了。 不敢往后看,不敢继续听,怕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那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高丛云张口就想要说什么。 裴苒没等到她开口,却等来了身后人的说话声。 “怎么,孤的太子妃想要做什么,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身后的人半低身,宽大的手掌握住小姑娘的手,将她拉了起来,揽到自己怀中。 裴苒抬头去看,一眼便对上萧奕看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看着对方不作声。 殿内安静得过分,裴苒忍不住伸手想要捏一捏自己的脸。 她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萧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伸手比小姑娘快多了,两只手指夹住裴苒脸颊上的软肉,捏了捏,“怎么,我看起来不像真的?” 萧奕的手指有些凉,触碰到裴苒的脸颊带来丝丝的凉意。 他眉眼带笑,眼中倒映着红衣的小姑娘。 裴苒眨了眨眼,又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眼前的人还是在面前。 萧奕松了捏脸颊的手,改托着小姑娘的脸,认真道∶“我不是假的,真的醒了,不信你掐一掐我,看我……”疼不疼。 话戛然而止。 一直沉默着的小姑娘忽然伸手抱住了萧奕,她另一只手还被萧奕握着,她就单手抱着萧奕的腰,头也埋着。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带着鼻音道∶“我以为,以为你还要很久才能醒。” 所以,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自己看错了。 萧奕口口声声说着没事,却不及裴苒自己看到的。 她是真的怕,偏偏这种惧怕不能对任何人说。 萧奕有些怔愣地被抱着,他低头,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姑娘还在吸着鼻子,怕是要哭了。 萧奕轻笑一声,也伸手抱住裴苒,“好了,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等这么久,打我骂我都行,可别再哭成小花猫了。” 虽然他爱逗着小姑娘皱鼻子,但是真哭他可就心疼了。 “我没哭。”裴苒松开手,抬头看向萧奕,眼眶有些红,但确实没哭。 “嗯,没哭,我的小花猫最听话了。”萧奕笑着揉揉裴苒的头。 他抬眸,目光却一瞬间变得冰冷。 “看来我昏睡的日子,太子府的规矩都变了。太子妃的话都不管用了是吗?”《 》 ☆、33 萧奕太久没醒了, 以至于太子府的丫鬟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句冷冰冰的话响在内殿,周围一众侍奉的婢女纷纷跪了下去,低下头道不敢。 高丛云跪着, 她还抬着头看着萧奕,像是没听见那句斥问的话,“殿下终于醒了, 我,我去叫太医。” 高丛云的激动不似假的。 她又喜又惊,就想起身去寻太医。 “孤让你起来了吗?” 刚刚半起的身子又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听起来就很疼。 裴苒被这一声惊到, 她欲转身, 却只见萧奕一身外罩薄衫, 手也凉得很。 她握住萧奕的手,小手搓着给他取暖, “先去换件衣裳,你穿得太少了。” 就算殿内烧着地龙, 这一身也确实太薄了些。 小姑娘只着急他冷不冷,一时也忘了那些还跪在地下的婢女们。 萧奕听话地随着她转身,也没去看身后那些人。 太子不发话, 她们自然也不敢起来,只能一直跪着。 两人一路往内殿走去,高丛云微抬头往前看, 就能看到两个相携的背影,指甲狠狠掐在手掌中,高丛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一双眸子还是粹了毒意。 裴苒不知身后有人如此看着她, 她一路牵着萧奕回内殿,手一松,就跑到衣橱边找衣裳。 她拿着几件衣裳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叮嘱道∶“殿下快换衣裳,你刚醒不能再冻到了。” 裴苒将衣裳抱着,往萧奕面前递。 萧奕低头看了看那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裴苒,忽的问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太子妃,怎么了?”裴苒不解他为何如此问,有些懵懂地反问。 “错,”萧奕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些衣裳,“你现在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夫君,你该替我换衣裳。” “娘子”“夫君”这样的词,萧奕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裴苒抱着衣裳的手却收紧,她低头不去看萧奕,有些无措地盯着自己脚尖,“可我不会给别人换衣裳。” 给男子换衣,裴苒从未做过。 就连刚刚,她也未曾有过这个想法。 可萧奕说得也没错,他们如今关系不同了…… “没事,不会换我交你。我们慢慢来,反正有很多时间。” 萧奕咬重“时间”两个字,裴苒总觉得怪怪的,可她没有可以反驳的,抬头悄悄看了一眼萧奕,又快速地低下头。 “好,我来换,你,你把手臂张开。” 小姑娘说话结结巴巴,有些紧张地把衣裳放到椅子上,低着头绕到萧奕身后,踮起脚就要脱他的外袍。 但偏偏,怎么拽也拽不动。 裴苒低着头,拽不动就更着急,她又不敢用力,手在萧奕的肩头上摩挲着。 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 萧奕没回头,他勾着唇,两只手将裴苒的手拉到自己腰间,低声又缓又慢地道∶“你还没解腰带。” 一句说完,裴苒的脸红了大半。 说是腰带,萧奕穿得不过是件宽松的外袍。 前面的带子轻轻一松,便能解开。 偏偏裴苒站在后面,瞧不清带子是如何系的。 她只记得脱衣要站到身后,却全然忘了要先解开衣带。 萧奕低头就能看见在自己腰间摩挲着的一双小手。 那衣带解了许久,不见解开,倒像是要打成死结。 裴苒的手顿了顿,刚想松开绕到前面,手忽被人抓住。 萧奕抓着她的手,一步步引导她解开衣带,“我说了,我会教你。有什么不会的就问。” 萧奕语气正经得很,裴苒却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热了些。 明明最先他的手要比自己凉些的。 衣带解开,衣袍宽下来自然也轻松许多。 穿衣反倒要顺利许多,小姑娘先是绕到身后,将衣裳穿好,再绕回萧奕身前慢慢地系着衣带。 她始终低着头,单从萧奕的角度倒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直到最后玉带即将扣上时,裴苒的手忽然被人抓住,腰身被人收紧。她有些慌乱地抵着萧奕的胸膛,抬头困惑地看向萧奕,“殿下。” 可怜巴巴,仿若求饶。 萧奕偏不倚,“喊我什么?” “殿……” 话刚出口,就被眼前人瞪回去了。 裴苒有些委屈地看着萧奕,“是那些教礼仪的嬷嬷告诉我的,要喊殿下。” 她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呀。 “我是太子,我说的话才算是规矩。我是你夫君,你该喊我——夫,君。” 萧奕一字一顿地说出“夫君”两个字。 裴苒大大的杏眼望着他,心里重复了好几次“夫君”两个字,才试探地张口,“夫……” 萧奕挑眉,正等着下一个字,内殿外忽然有人出声道∶“殿下,您醒了?” 是杜安。 “年夜饭还没吃呢,我们先出去吃饭。”裴苒趁机逃开那个话题。 杜安还在外头等着,萧奕看着小姑娘求饶似的神情,大发慈悲地放开她,改成握着小姑娘的手。 两人一起往外走,外面婢女依然跪着,听见声音也不敢动弹。 高丛云身子俯得极低,露出白皙的脖颈,显得有些脆弱。 萧奕看也没看一眼,“她们从哪儿来的便送回哪里去。子时之前,若还有不识趣的,便不用留着了。” 不用留着的意思很明显。 那些婢女纷纷跪坐在地上,她们抬头就想开口求饶。 萧奕懒散地瞧着她们,淡淡地道∶“闭紧嘴巴,不然,可不一定还有下次张口的机会。” 未出口的求饶咽在嗓子里,很快便有下人进来将婢女们都拖了下去。 她们纷纷回望着高丛云,不敢开口求饶,却希望高丛云能为她们寻到机会。 高丛云是最后一个,嬷嬷们看着她,一时也不敢动手。 毕竟是皇后亲自送到太子府中的人,若是轻易得罪了,谁知会不会暗地里被报复。 嬷嬷们停顿的功夫,高丛云已经站了起来,她抬头看向萧奕,眼里有异样的光,“殿下,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照顾殿下,殿下要赶我走,是否得先跟娘娘说一声。” 高丛云想拿皇后压萧奕。 萧奕连看她都不曾,他牵着小姑娘坐到食案边,执起筷子给裴苒夹菜。 “杜安,去买爆竹烟花回来。” 萧奕一边吩咐一边叮嘱裴苒吃饭。 裴苒抬头看了看高丛云,两人目光对上,高丛云眼里的敌意仿佛能刺穿人的骨头。 高丛云不甘心,“殿下,你不能这样忽视我,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的。” 皇后娘娘像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个浮木,她死死盯着萧奕,等着他回答。 殿内安静,杜安不耐烦地看了看高丛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要我亲自动手吗?” 杜安是跟在萧奕身边的,他若亲自动手,可就不是拖人这么简单了。 嬷嬷们像是一下子被惊醒,赶紧拉着高丛云让她下去。 高丛云却一下子挣开,她跑到萧奕身边,双膝跪地,紧紧抓着萧奕的衣角,眼眶瞬间湿润,“殿下,你留下我好不好?我不会再惹事的,我只是想陪着你啊,我只要陪着你啊。” 高丛云说得情真意切,眼里透着疯狂。 她是不要命了,才说出这样的话。 裴苒低头看向高丛云,她看着高丛云梨花带雨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不高兴。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她想不通,抬头看向萧奕,却见萧奕也正看着她。 萧奕目光淡然,仿佛看不到脚边的那个人,他问道∶“苒苒,你喜欢她吗?” 仿佛只要裴苒点头,高丛云就能留下来。 高丛云也充满希望地看向裴苒,她勉强挤出笑容,“娘娘,娘娘,你让我留下,让我留下好不好?” 明明那么高傲的人,却瞬间折了自己的傲骨,只为留下。 裴苒忽然不敢看高丛云。 她低头握紧双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她不喜欢高丛云,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让太子妃不悦的人还留着做什么,杜安,派人将她扔回宫门前。” 从宫里出来的人,那便扔回宫里。 高丛云彻底瘫坐在地上,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呆呆地看着萧奕。 她被嬷嬷拖下去,即将拖出殿外时,她忽然疯狂地笑起来,指着萧奕道∶“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消失的!你想要保护的一切也会因为你而受伤!萧奕,你怎么就不懂呢,你根本不配得到这一切!” 更多的话被堵住,高丛云像个疯子一样被拖了下去。 裴苒有些失神地看向高丛云消失的方向。 高丛云的情绪变化太快了,快到像是一下子疯了起来。 “她们是皇后派来的人,被送回宫中,便是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是什么下场不必言说。 所以那些婢女才会那么绝望,高丛云才会那么疯狂。 但,好像又不止如此。 裴苒困惑地看向萧奕,她面前的小碗已经装满了菜,萧奕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把筷子放到她手中。 “别想那么多。太子府你作主,你不喜欢,那便赶走。” 萧奕那句问话,也是在告诉那些嬷嬷——太子府后院作主的只有太子妃。 谁敢惹太子妃不悦,那便滚出太子府。 “不许再想别的,快些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出去看点灯塔。” “灯塔?”裴苒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她好奇地看着萧奕。 “先吃饭,吃完饭就告诉你。” 看灯塔的事激励着,裴苒便不再想高丛云的事。 她乖乖地低着头吃饭,时不时也像萧奕那样夹一两个菜放到他的碗里。 吃饭的功夫,内院已经换上一波婢女。 后进来的那些婢女也只是守在一边,并不上前服侍。 太子不开口,她们不会擅作主张。 高丛云就是擅自做主的下场。 两人相互夹菜,自己动手吃饭,一时倒像是回到了在白云村的时候。 无人打扰,只有他们两个。 杜安早就派人准备爆竹和烟花在殿外。 眼见着年夜饭结束,萧奕才抬眼示意杜安。 他牵着小姑娘往外走,刚到殿外,空地上的爆竹和烟花一起炸响。 一双略微冰凉的手覆在裴苒的耳朵上,为她减少爆竹带来的声响。 烟花射向空中,“咻”得炸成一束束盛放的花朵。 在这熟悉的爆竹声中,裴苒眉眼渐弯,午时的那份难受的感觉渐渐在爆竹和烟花声中消失无影。 一轮烟花放尽,太子府外已备好马车。 萧奕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站在屋檐下,低头仔细地将系好。 见斗篷将小姑娘团团裹住,他才满意地笑了笑,“走,我们去看点灯塔。” 即使是除夕夜,外面也早已热闹起来。 人来人往,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意,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马车路过的街道边,有不少摊贩在尽力吆喝,小摊上也摆着各种各样奇巧的东西。 裴苒掀开车帘往外看,眼里都是好奇向往。 以前在白云村,除夕夜是没有京都这般热闹的。 这种热闹和喜庆,仿佛能沾染每一个人。 裴苒忍不住扯了扯萧奕的衣袖,“殿……我们下去好不好?” 裴苒极快地收回“殿下”两个字,又巧妙地躲过称呼萧奕。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萧奕也不想破坏她这份心情,握住她的手指把玩,一边对外道∶“找个地方停下。” 车夫得令,在街道上艰难地移动,最后总算是停在了街边。 除夕夜里出来玩乐的人不在少数,也没有太多人注意这辆马车。 直到车上一个冠玉的公子走了出来,他一身玄色锦袍,剑眉星目,眉眼间染着星点笑意。 有姑娘忍不住往这边看,夜里天色暗,有人瞧着那公子心里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公子却不管周边人的目光,他站在车橼上,侧身看向车里。 车帘微晃,有女子的手伸出帘外。 两人相握,一步步走下马车。 旁边忍不住有姑娘叹气。 原来是位有娘子的郎君,她们是没有机会了。 那些姑娘叹着气,也便离开了。 还有人停在原地往这边看,不知谁忍不住喊道∶“太子殿下!” 一众人被惊到,顺着那人的目光往回看,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萧奕和裴苒。 人人都知太子殿下昏迷着,却无人知他已醒来。 这一声吸引了太多人目光。 连隔着不远距离的余家人都被惊得回望这边。 余正德正笑着和面前的男子说着话,这一声惊得他和那男子同时回望后方。 隔着人群,余正德也一眼认出了萧奕。 “这……殿下什么时候醒的?” 余正德问出了众人的心声,可萧奕没兴趣为他们解答。 他低头理了理裴苒的斗篷,牵着她的手转身就往那些小摊上走。 周边的人纷纷自觉地让开。 原本挤着很多人的摊子一下子空了下来,裴苒扭头看了看那些不敢上前的人们,又四处望了望,忽然眼睛一亮,她回头笑着对萧奕道∶“殿下等等我,我去买一样东西回来。” 小姑娘太过着急,都忘了不能称呼“殿下”两个字。 萧奕难得没计较,松了手,随着她去。 裴苒跑得不远,只停在一个小摊子前挑挑拣拣。 萧奕回头看向自己身侧的摊子,摊子上摆着不少木簪。 不贵重,但胜在精巧。 萧奕一眼扫过去,目光停留在一支桂花发簪上。 簪身用木头雕成,簪头点缀着桂花和几片绿叶。金黄色的桂花盛放枝头,似乎都能闻到丝丝的花香。 小贩眼睛也尖得很,见萧奕看向那发簪,赶紧道∶“殿下,这支桂花簪,仅此一支。殿下若想要,小的送给您。” 小贩很聪明,没有去强调桂花簪有多精致漂亮,只说仅此一支。 这一句话,便够了。 萧奕伸手拿过那簪子,摆手让杜安付了钱。 他不会白拿百姓的东西,也没必要。 那边裴苒已经挑好,她笑着跑回来,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殿下,你看,有这个我们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啦。” 裴苒挑了两个面具,一个是面目严厉的老虎,一个则是可怜巴巴的小兔子。 萧奕转悠着手上的发簪,伸手就要接过老虎面具,裴苒却一躲,将兔子面具递上前。 “殿下,这个才是你的。” 可怜巴巴的兔子面具递在萧奕面前,他低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面目狰狞的老虎,“这个,是我的?” 裴苒使劲点了点头,“对啊。我还没有带过老虎面具呢。我觉得这两个面具好配呀,殿下不喜欢这个吗?” 小姑娘喜欢老虎,又觉得兔子和老虎很配,所以萧奕便成了兔子面具的拥有者。 旁边人听到这句话,看着那兔子面具,纷纷捏了一把汗。 谁家相公喜欢兔子面具啊,还是这么可怜兮兮的。 还有人在心中吐槽,谁知他们一个晃神,兔子面具就被接了过去。 “帮我戴上。” 没有觉得生气,没有觉得可笑,萧奕反倒浅笑着让裴苒给他戴上面具。 萧奕拿着面具,裴苒就绕到他身后掂着脚将系带系好。 面具遮盖下,看不清男子的样貌,却没有太大的违和感。 “好看吗?” 裴苒绕回前面,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唇一弯,就忍不住想笑。 萧奕毫不留情地双手捏住她的脸颊,虎着脸,“不许笑。” 可惜带着面具,看不到他故作严厉的样子,反倒像一个兔子在强装着凶巴巴的样子。 “噗嗤”一声,裴苒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殿下,要不我们换回来。” 她其实也有些故意的,谁知道萧奕连拒绝都不曾。 “不必。” 萧奕伸手拿过老虎面具,解开系带,双手绕到裴苒的后脑勺,将老虎面具周周正正地戴上。 他低着头调整着面具,看起来又认真又专注。 裴苒就盯着他的眼睛瞧,甚至能看到映在他眼里的红灯笼。 小姑娘瞧得专注,瞳孔深处散着点点星光。 萧奕低着头,忽然凑近了些,“苒苒,你喊了我四次殿下,欠了我四声夫君,记得还回来。” 声音低沉,温热的气息扑在裴苒耳侧,裴苒只觉得耳垂烫得厉害。 她捏着自己耳垂往后退,嗫嚅着不回答。 萧奕也不急着为难她,牵着她往前走,“走,先去看点灯塔。” 点灯塔是京都的除夕夜活动,当夜不宵禁。 高高的宝塔上每一层都有值守的僧人,只待子正钟响,点亮每一层的挂在檐下的灯笼和塔内的蜡烛。 萧奕和裴苒带着面具,一路走到灯塔前,渐渐也无人识得他们。 他们像平常的百姓一样仰看着灯塔,等待灯塔被点亮的那一瞬间。 周边都是吆喝的小贩,裴苒目光忽然亮晶晶地看向不远处。 一个小贩肩上扛着草棍,上面插满了冰糖葫芦。 他刚刚站定,一群小孩子就围了过去。 那些小孩子七嘴八舌的,拿走了不少糖葫芦,眼前着插着的糖葫芦越来越少,裴苒有些着急了。 她抬脚就想要往前走,腰身却忽然被人箍住,萧奕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喊一声夫君,就给你冰糖葫芦。” “不然不许走。” 裴苒鼓着脸瞪大眼睛看向萧奕,“殿……糖葫芦要卖完了。”裴苒拽着萧奕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 她顶着凶巴巴的老虎面具,说着软软的话。 萧奕丝毫不心软,“喊一声,就有糖葫芦。” 小姑娘越来越委屈,眼里都要含上一包泪,看着可怜巴巴的。 偏偏萧奕是个铁石心肠的。 他连眉头都不动一下,等着裴苒开口。 糖葫芦卖得可快了,眼见着只剩下最后一根,还有一个小孩子在步步接近。 裴苒瞪大了眼睛,她转过头看向萧奕,一狠心,踮起脚就凑到萧奕的耳边。 软软的唇畔不小心碰到萧奕的耳廓。 他听见小姑娘在他耳边小声地道∶“夫,夫君。” 揽在腰间的手一松,裴苒还没来得及害羞,快步就跑到糖葫芦前。 她极快地掏出银钱,在小孩子之前买下了最后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甜丝丝的,裴苒咬下一颗,回头笑着看向萧奕。 “噔”的一声,子正钟响。 “嘭嘭嘭”,烟花飞向天空盛放。 灯塔上的灯笼一层一层地亮起,直到最顶尖的灯笼点燃。 原本安静的众人一下子爆发出欢呼的声音。 大家相互道贺,恭祝着新年快乐。 冰糖已经融化在口中,仿佛一瞬间甜到了心里。 裴苒小跑到萧奕面前,仰头看着他,眼里仿佛萃了星光。 烟花还在盛放,萧奕低头看着小姑娘。 他看见小姑娘微微张口,烟花掩盖下萧奕听见那一句。 “夫君,新年快乐。” 周围的人声仿佛一瞬间消失,萧奕忍不住轻笑,他伸手抱住裴苒,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苒苒,新年快乐。” 原来,“新年快乐”这四个字也可以很甜。 作者有话要说: 6k字《 》 ☆、34 烟花散尽, 人群渐渐散去。 太子府的马车慢悠悠地往太子府而去,一路走得又缓又慢。 跟在后面的马车几次险些撞到,又忍气吞声地继续跟着。 但车夫还是忍不住嘀咕道∶“这马车莫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怎走得这么慢?” 马车内的人也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单看样貌一眼就能辨出是刚刚和余正德说话的那位公子。 余正德到底没敢上前,携着一家老小匆匆回家。 想必过了今夜, 太子苏醒的消息就会传遍各家,又有不少人过不好这个新年。 马车平稳地慢走过最后一条街道,总算停在了太子府的门前。 后面的马车也立即停了下来, 细细听着前面的动静。 杜安坐在车橼上,悠悠地往后看了一眼, 又收回目光继续坐着, 完全没有提醒车内人的意思。 马车里, 萧奕闭目小憩,裴苒枕在他的膝盖上, 身上盖着厚实的大氅,手中还松松团着一个汤婆子。 马车停下的动静没有惊醒她, 她不知梦到了什么,弯起嘴角小小地笑着。 萧奕睁眼便看到那笑容,小姑娘脸颊边的酒窝忽隐忽现, 碎发不小心落在她的鼻尖处。 似乎是太痒了,小姑娘不愉快地皱起眉,呼吸加重想要吹走那缕碎发。 碎发吹起又落下, 稳稳地落回鼻尖。 如此循环来了几遍,那碎发还是不依不饶地待在鼻尖上。 萧奕勾唇轻笑,一根手指勾走那缕头发,正要开口, 车外忽然有响动。 “皇兄可在车内,臣弟特来道贺。”车外响起男子的声音。 不大不小,足以唤醒沉睡中的人。 裴苒迷茫地睁开眼睛,她抬头看了看萧奕,又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大氅,“我睡着了吗?” “嗯,马车还没走到一半,你就歪在我身上睡着了。瞧,这袖口还有你的口水。” 萧奕煞有其事地展开自己的袖子,裴苒睁大眼睛,猛地坐起,快速坐起带来的头晕让裴苒更迷糊了些。 她抓住萧奕的袖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看到口水的痕迹,便试探地把袖子往鼻尖凑,还没凑近,脑袋就被人弹了一下。 “笨。”萧奕毫无愧疚地评价道。 他把袖子抽回来,伸手就按在裴苒的额角上,力道不重不缓地按着,“便是真的流口水了又怎样,夫君的衣裳随娘子造作。起这么快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听着这话,裴苒便明白自己又被骗了。 她有些赌气地拿下萧奕的手,气鼓鼓地看着他,“你又骗我。我不理你了。” 流口水这样的事也能拿来骗她,他不知道这样很丢人吗? 尤其还是在他面前…… 小姑娘的心理活动萧奕听不见,但他实打实地听见了那句“不理他”。 他挑了挑眉,伸手就往裴苒的脸上戳。 小姑娘鼓着嘴巴看不到笑容,酒窝瞧不见,萧奕还是精准无误地找到酒窝的位置,微微用力戳了下去。 “笑一笑。” “就不笑。”裴苒硬气地道,说着还要转身不理萧奕。 “哦,是吗?那这样的话,看来我的小娘子也不想要夫君特意买的发簪了。既然这样,那这发簪还留着做什么,不若毁了。” 萧奕说着,从袖中拿出那支桂花木簪,单手按在簪身上。只要他轻轻一用力,木簪就会断裂。 裴苒忍不住好奇地往回看,一眼就看到簪头上的桂花,小姑娘眼睛亮了亮,手指动了动,还是没往前伸。 “做错事就要道歉,这是娘亲教我的,殿……你也应该要懂这个道理。” 裴苒煞有其事地说着,目光不时飘到桂花木簪上,再移走,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喜欢。 这别扭的样子让萧奕再次绷不住笑出声,裴苒听见笑声就更气了,她干脆地扭过身子真的不去看萧奕。 萧奕知道自己逗过头了,绷住笑,手指翻转将木簪转正,伸手就将木簪插到裴苒的发间。 金黄色的桂花插在青丝间,似乎能带来盈盈的香气。 他靠近几分,温热的呼吸打在裴苒的耳侧,伸手揽住裴苒的腰,将两只手掌放在裴苒的面前。 他一手握住小姑娘的手,“啪”的一声就打在自己手心。 “生气了就打我,我骗你了也打我,不高兴了也可以打我。别自己憋着气,夫君会伤心的。” 一呼一吸间,道歉的话钻入裴苒的耳朵里。 她低头看着那只宽大的手掌,伸手就在萧奕的掌心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跟挠痒痒似的。 “好了,我打过了,就当是你道歉了,我不计较了。” 小姑娘宽容得很,说完就转过身子看向萧奕,还伸手摸了摸发簪,露出甜甜的笑,“我很喜欢,谢谢……” “谢谢夫君。”萧奕重复道。 裴苒眨巴着眼睛,忽然伸手指向外面,“刚刚好像有人在外面说话,我们出去看看。” 这么明显地转移注意力,萧奕难得没有计较。 “行,先欠着。” 说完,车外的人似乎也真的憋不住了,再次提声道∶“皇兄,莫不是皇兄睡着了。这夜里凉,皇兄若是……” “真吵。” 男子的话被忽然打断。 车帘掀开,萧奕牵着裴苒的手走出来,他扶着裴苒下了马车,才抬头看向等在一旁的男子。 男子一身藏青锦袍,头发用亲王冠束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眼瞧过去很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贵族子弟。 他抬头看向萧奕,见到萧奕真的无恙地站在他面前,眼里闪过异样的光芒。 不过一瞬,他便低头恭敬道∶“臣弟恭贺皇兄病愈。想必陛下和皇后若是知晓,定是十分欢喜。” 能称呼萧奕为皇兄的,京都之内只有一人。 肃王萧玄。 当年仁宣帝被群臣所逼,不得不让宗室子入京。 萧奕是其一,萧玄也是当年的人选。 只是如今太子已封,萧玄的处境便尴尬了起来。 裴苒确认眼前人是谁。 她在大婚前,便询问了诸多关于萧奕的事情。 其中丫鬟们口中所述最多便是肃王萧玄。 如若没了萧奕,萧玄的太子之位便是板上钉钉了。 可惜,如今太子醒了。那些暗中投靠肃王的人只怕今夜就得难眠。 “良宵苦短,你有时间在孤这里拜早年,不如赶紧回府,可别让那些人久等。” 萧奕说完,也不看萧玄,牵着裴苒就往回走。 太子府的大门“嘭”的一声关上,萧奕是一句客套话都不肯说。 寒风吹得人衣角翻飞,萧玄脸上的笑容尽失,他冷着脸盯了太子府的牌匾好一会儿,才冷着笑转身。 醒了又如何,说不得是回光返照。 他就不信,这活不过春日的人能突然变好! 太子府外,有的是人难以入眠。 太子府内,正主两人也还没入睡。 内殿点着蜡烛,照亮有些昏暗的内殿。 裴苒抱着一床被子,无辜地看向萧奕。 萧奕的脸青了大半,坐在床沿,拽着被子一角不放。 “太子妃是要闹分床吗?”萧奕故意冷着嗓音道。 本来两人开开心心地回府,洗漱完正要睡觉,萧奕就眼睁睁地看着裴苒抱走里侧的被子,口口声声说要去次间的软榻上睡。 怎的,他醒了就要分床? “我没有。之前是因为你还昏迷着,我怕出什么意外才……可是现在你醒了呀,我到软榻上睡也可以啊。” 裴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况且她真的有点担心。 以前一个人睡不觉得,现在才知道自己睡姿那么差。 若是明早起来…… 想到那个场景,裴苒更坚定了要分床睡。 萧奕冷哼了一声,拽着被子一用力,连带着裴苒一起拽了过去。 他伸手就把被子扔到地上,揽着腰就把小姑娘抱到自己怀里,“好了,现在只有一床被子了。” “那,那我找小楠再去拿一床……”小姑娘低着头搅着手指不大有底气地说着。 萧奕本想继续强硬着说不行,忽然他想到什么,揽着裴苒的手微微松了松,“既然这样,你去外间睡。反正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昏睡,你不在,也省得担心了。” 没有了强硬的语气,萧奕这话说得很软,仔细听还有点凄凉。 裴苒很快抬头,她无措地拽着萧奕的袖子,“你不要这样说,你明明刚醒,怎么会……” “谁知道呢?上次怕苒苒被人欺负,特意带着面具去迎亲,结果还没看到苒苒盖头下的样子就昏迷过去,说不定这次也会……” 萧奕不继续说下去了,低着头握着裴苒的手看起来很落寞。 这样脆弱的样子反倒让裴苒更加无措。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反握住萧奕的手,小声道∶“那我陪着你睡,不过我们要睡不同的被子,你不能乱动。我要是乱动,你也要把我赶回去。” 萧奕低着头,忍住笑,抬头认真地点头,“放心,你夫君我很正直的。” 正直的太子殿下说着保证话,还贴心地把被子捡了回来,平整地铺到里侧。 裴苒小跑到屏风后面,解开外裳。 内殿只有蜡烛,屏风上的影子很明显。 萧奕半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就低下头假装翻着话本。 小姑娘吹了稍远些的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尾,像之前一样爬到里侧。 被子里塞了汤婆子,裴苒将自己团团裹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外侧的被子。 “不能晚睡,你跟我说的。” 不许熬夜看话本,小姑娘可是一直记着。 “好。”萧奕果断地把话本扔到一边,吹灭身边的蜡烛。 他翻身躺下,抓住裴苒要收回的手,紧紧握着,“睡,我在。” 大掌握着小手,裴苒点点头,闭上眼。 身侧的呼吸声很稳,小姑娘脑子纷乱好一会儿,渐渐也被困意席卷。 内殿安静下来,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萧奕睁眼看向身旁的小姑娘,勾唇轻笑。他轻轻扯开里侧的被子,手一伸,就将小姑娘揽到自己怀里。 裴苒睡梦中只觉得身侧有些热,她本能地往前挪,伸手就抱住了热源。 宽大的被子裹着两个人,夜色下两人都渐渐睡去。 月亮从最高处渐渐往下爬,天际边出现绚烂的朝霞。 第一声爆竹声炸响,唤醒了还在沉睡中的人们。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接连响起,人们纷纷早起欢迎新年的第一天。 爆竹声一下子钻进耳中,裴苒猛地惊醒过来。 她睁眼看向身侧,只见萧奕正安然躺着,呼吸平稳。 裴苒轻轻喊道∶“殿下?” 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裴苒眼睛瞪大了些,她轻轻推了推萧奕,又重复着喊道∶“殿下,殿下……” 几声下来,萧奕都没醒来。 裴苒只觉得心慌得厉害,她伸手就想下床去外面喊人,刚有动作,就被人拦腰搂了回去。 “我没事,还早,再睡会儿。”萧奕将裴苒抱到自己怀里,低声安慰。 裴苒听着耳侧的说话声,提着的心慢慢落回去。 她有些生气地打了打萧奕的胳膊,“殿下又骗我,我还以为……” 还以为他又像上次那样昏迷了。 “不会的,别担心。”萧奕轻轻拍着裴苒的背,平复着她的情绪。 外面爆竹声迭响,新年的喜悦也渐渐冲走了裴苒的担忧。 她乖乖倚在萧奕怀里,闭着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萧奕低眸就能看到毛茸茸的脑袋,他压住心口的疼痛,继续轻拍着小姑娘的背。 如果不是那几声“殿下”,他怕是真的又昏睡过去了。 还好,他醒了。 新年初一,爆竹声不停。 裴苒有心再睡一会儿,但还是被爆竹声吵得无法入眠。 拂晓时的光亮带着点清冷,裴苒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好衣裳出去。 厨房早已备好早膳,桌上放着圆溜溜的汤圆,颜色各不同,还有各色的糕点。 婢女们将膳食摆上便低头退到一旁。 裴苒先拿汤勺舀了一颗白滚滚的汤圆放到萧奕碗里,笑着道∶“初一吃汤圆,得元宝,事事如意。” “元宝不必,娘子多喊几声夫君倒行。”萧奕笑着道,将那颗圆溜溜的汤圆吃了下去。 裴苒鼓着嘴,不理他。 吃完汤圆,天也完全亮了起来。 初冬的阳光总是带着点冷意的,裴苒和萧奕牵着手出了太子府。 太子府外早停好马车和几箱东西。 车夫将小矮墩放好,裴苒扶着萧奕的手上马车。车上备着炭火茶水点心,铺着暖绒绒的毯子。 “先回青阳侯府,做完礼节性的事情就回盛国公府。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 先回余家,也免得要和那些人一起吃饭。 裴苒点头答应,又有些疑惑,“今夜不是要进宫参加宫宴吗?” 年初一宫宴,侯门亲贵携女眷入宫参加宫宴。这是早先定下来的。 若不是因为有这次宫宴,太子府的门槛怕是一早就被人踏破了。 “备换的衣裳已经带上,可以直接去宫里。” 裴苒听着解释点点头。 能在盛国公府多待着时辰,她也是高兴的。 马车平稳地走着,裴苒一只手被萧奕握着,另一只手慢慢翻着话本。 萧奕闭眼休憩着,裴苒抬头看了他好几次,又低头。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话本良久都没翻过一页。 “想说什么?” 萧奕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他睁眼看向小姑娘,恰好和裴苒的目光对上。 裴苒合上话本,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殿下,我们能商量一件事吗?” “不能,你喊我夫君我可以考虑考虑。”萧奕果断地拒绝。 裴苒鼓着嘴巴,她轻轻拽了拽萧奕的袖子,“就是称呼的问题。白日我们在外面,有人的时候,我喊殿下好不好?” “那没人的时候呢?夜里呢?”萧奕挑着眉问道。 “我喊,喊……” 裴苒卡壳了好一会儿,眼见着马车停下,干脆一闭眼,鼓起勇气道∶“夫君,喊夫君。” 连连喊了两声“夫君”,小姑娘闭着眼,喊完才试探的睁开眼睛,脸颊都覆上一层薄粉。 车夫在外面说话,青阳侯府到了。 裴苒有些急地拉了拉萧奕的袖子,“殿下,你答应嘛。” 又是打商量,又是撒娇,萧奕哪有不应的道理。 “好,记得以后没人的时候要喊夫君。若是食言……” “不会的,我最信守承诺了。”小姑娘眉眼弯弯地道。 萧奕忍不住笑出声,他纵容地弹了一下裴苒的额头,牵着她的手下马车。 青阳侯府的人早得到消息了。 如今马车刚停下,余正德便带着侯府的人都出来了。 石阶之上,余正德往下瞧着,一看见马车上的人出来,他赶紧下了石阶往下走。 裴苒和萧奕刚刚站定,余正德已经走下石阶,拱手笑着道∶“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青阳侯府其他人也跟在余正德的身后行礼。 萧奕懒懒地扫视他们一圈,没开口。 青阳侯府的那些人就弯着腰,不敢抬头。 寒风吹得人手有些僵。 余正德有些不适,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萧奕慢悠悠地道∶“怎么,青阳侯是只能看见孤吗?” 不似斥问,却比斥问更让人难堪。 余正德猛地意识到不对,他拱手就像裴苒行礼问安,“微臣见过太子妃,娘娘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 5k字《 》 ☆、35 “见过太子妃, 娘娘安好。” 余家人齐声在余正德后面道出这一声安。 周围路过的百姓忍不住停下脚步围观。 昨夜已有不少人听说太子醒来的消息,如今当真在余家门前见到他们才真的相信。 余家男子都弯腰弓背地行着礼,太子不发话, 他们便不能直起身子。 这么好的一场戏,乐得是有人看。 寒风吹得裴苒衣领处的绒毛翻飞,绒毛扫到鼻尖, 裴苒忍不住“哈欠”一声。 萧奕闻声看向她,“怎么了,可是冷到了?” “对, 外面这么冷,殿下和娘娘不若早点进去, 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余正德不待裴苒回答, 便抢先说道。 冷是小事, 被人当街看笑话那就是大事了。 萧奕没看他,目光全落在裴苒的身上, 见她点头,才应了声“好”。 余家人自然求之不得, 将人迎了进去。 依照规矩,裴苒要先去后面见女眷。 垂花门下,余家女眷都已等在那里。 余老夫人站在最中间, 身旁则是李氏和其他几房夫人。 外面很冷,早有人不耐,但又不敢表露出来。 耳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更是一个个换上了笑颜。 昨夜余家的灯亮到白日,几房没一个人睡好的。 都说太子活不过春日,偏偏就在裴苒出嫁后的第二日就醒了过来,如今还陪着她一起回门。 原本的催命符落到自己身上, 可不得赶紧挂起笑脸讨好处。 新婚三日,裴苒身上穿的依然是绛色衣裙,一套头面皆是红宝石点缀其中。 红色珠玉衬得小姑娘肤色雪白,细细的柳眉像是勾着万千风华让人不可及。 李氏等人险些看晃了神,还是余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低身行礼道∶“老身见过太子妃,娘娘金安。” “娘娘金安。” 余家女眷纷纷低头行礼问安。 裴苒看着她们,唇边勾出浅浅的笑,她上前虚扶住余老夫人,“老夫人多礼了。” 没有为难,没有冷嘲热讽,裴苒连最基本的刁难都没有。 余老夫人扶着拐杖的手有些抖,她压下心中的情绪,抬头笑着道∶“外面寒,老身已在寿安堂备好茶点,娘娘随老身过去。” 裴苒浅笑点头。 她随着余家人往前走,面上始终挂着笑容。 这般看来,倒不像是当初那个会不管不顾的小姑娘了。 寿安堂摆置一如往常,裴苒踏进去像当初一样不曾乱看。 她不曾注意,自然也没察觉看似毫无变化的寿安堂实则早不如当初。 摆置看似相同,却少了许多贵重之物。 若是细看,便能察觉到许多都是廉价之物,不过是摆出来充面子。 只要进寿安堂一次,李氏就能想到那些实打实消失的银钱和珠宝。她脸上的笑容便怎么挂也挂不住。 进了寿安堂,像商议好的一般,大家都说着明面上的客套话,互相问好。 裴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得体大方。 在回门前,萧奕虽跟她说不必给余家人面子。 但也只是一次回门而已,裴苒不愿和她们闹得太僵。 她照着尤氏教给她的,端庄大方地笑着。 余老夫人离得近,她离得越近,便越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疏离和不可越过的距离。 堂内不能彻底冷清下来,余老夫人便找着不出错的话题说着。 说话间隙,余月灵忽然抬头张望着,像是不小心问道∶“怎么不见大姐姐,莫不是昨夜受了寒,可请大夫了?” 看似关心体贴的话,李氏的脸当场就黑了下去。 “你姐姐确实身体不适,想着去一趟医馆顺便散散心,怕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没回来。” 与其说是散心,不如说是特意避开。 大家心照不宣,自然也不戳穿。 余月灵也低头笑笑,像是只是随口一问。 大家复又恢复那份热闹,然而不过一会儿,外面便有婆子通报道∶“老夫人,大姑娘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余月巧一身素色衣裳进来,她像是刚刚哭过,眼睛有些红。 进了内室,便低身行礼,“祖母安好。” “起来,快见过太子妃。”余老夫人和善地道。 她的话在明晃晃地提醒着余月巧。 余月巧一向任性,余老夫人是真的怕她当场闹情绪。 她出府,老夫人反倒安心些。 余月巧听着那一句提醒,手心收紧,面上倒还是得体笑着,“小女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裴苒低眸看着底下的人。 自从腊八那日,这还是她第一次再见余月巧。 与当初陷害她的模样不同,如今的余月巧添了许多脆弱,像是比之前还要娇弱。 如果当初余家没想过替嫁,出嫁的便会是她。 裴苒心绪有些波动,但她没有表露在面上,只是抬了抬手道∶“起来。”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说的话。 余月巧再努力平静,听见那三个字还是有些挂不住笑脸。她起身,低头应是,不叫别人看见她的神情。 说话声再起。 余月巧坐在李氏身边,她忍不住抬头瞧向裴苒。 只一眼,她便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因为要还裴萱的嫁妆,余家被掏空了大半,如今各房都有些拮据。 余月巧更是不能像从前那般随意挥霍,时兴的衣裳首饰她都要挑着买,生怕银钱不够当场丢人。 可如今裴苒一身,单是那套头面便是她见也没见过。 忍了又忍,余月巧还是没忍住。 “姐姐如今过得这么好,想必不会埋怨爹爹当初的决定了。” 一言出,满堂静。 裴苒淡淡地看向余月巧,“余大姑娘想说什么?” 不是妹妹,是余大姑娘。 疏离感顿显。 余月巧像是被质问吓到,她无辜地摇了摇头,“妹妹不想说什么。只是见姐姐如今这般好,很庆幸妹妹当初将婚事让了出来。姐姐莫要生气。” 让? 余月巧这个字带着无尽的火药味,偏偏她自己装的无辜可怜。 裴苒不笑了,她冷冷地看着余月巧,“余大姑娘不如说说,是怎么个让法?” “哪有什么让不让的,只是如今姐姐还没上族谱,爹爹也是伤心的。” 没上族谱,裴苒便算不得余家人,余家大房长女便还是余月巧。 若是今日太子没醒,没有一个余家人会提及这事。 可现在太子醒了。 昨夜余月巧不曾一次假设过,如果嫁到太子府的人是她多好。 就连余正德都要埋怨她当初绝食不肯出嫁的事。 事到如今,她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 而裴苒,一身华贵之裳,远远居于她之上。 若是曾经没有得到便罢了,偏偏她有过机会,而这个机会现在被别人夺走了。 哪怕余月巧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太子说不得还会再昏迷,但却比不得昨夜那远远的一面。 女眷们纷纷低头不作声,连李氏都不拦着自己女儿。 裴苒看着余月巧,看着她装出柔弱的样子。 她早对余家人没什么期盼。听着余月巧的话,她只觉得可笑。 “余大姑娘,你称呼错了。” 一句话便叫余月巧脸色发白。 余月灵低着头,忍住嘲笑。 余月巧咬着下唇,良久才憋出一句,“是小女的错,还望娘娘莫要责怪。” 余月巧艰难地道歉,她的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脚步声。 “责怪?怎么,你们要背着孤欺负孤的太子妃吗?” 门帘掀开,屋外走进来三个人。 萧奕走在最前面,他目光落在裴苒身上,一路走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低头问道∶“可有受欺负?” 萧奕一进来,屋内的女眷纷纷都站了起来。 听着萧奕这句关怀的话,她们纷纷低下头,心里忍不住埋怨余月巧妄言,却忘了自己刚刚看戏的心态。 “没事。殿下怎么过来了?” 按理说,萧奕还要来得更迟些的。 萧奕笑了笑,揽腰轻抱着裴苒,“怕你一个人待着不舒服,便早些过来陪你。看样子,刚刚余大姑娘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不若说出来叫孤也听一听。”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余月巧说的。 余月巧脸色发白,她忍不住看向刚刚进来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余正德,另一个束着亲王冠,却是肃王萧玄。 萧玄感觉到那道求助的目光,他抬头笑道∶“臣弟听说皇兄这门婚事对象原本定的是余家大房长女,皇嫂虽比余大姑娘年长,但到底没上余家族谱。余大姑娘让出这门婚事,可见她心性纯良,又怎会做出让皇嫂不快的事?” 萧玄出言相帮,余月巧松下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便听见萧奕冷冷地道∶“让?余大姑娘未免太过瞧得起自己。孤的太子妃,可和余家毫无关系。” “皇兄这话何意?京都谁人不知……” “肃王,孤比你清楚这门婚约的由来。” “孤的太子妃从一开始定是便是信国公府嫡女裴萱的女儿。青阳侯,你仗着老一辈的人不在,便扯谎作伪,真当孤不知吗?”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裴苒抬头看向萧奕,眼里满是惊愕,“殿下……” 萧奕低头看向她,轻轻笑了笑,“原本打算之后告诉你的。” “苒苒,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替嫁。” “我的太子妃,一直是你。”《 》 ☆、36 堂内安静得过分, 余家人静若寒蝉,余正德更是低着头不敢抬头。 萧玄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见萧奕的反驳也没太大反应, 反倒笑着道:“婚约本就是睿王妃定下的,青阳侯不知实际情况也情有可原,皇兄何必苛责?况且太子妃不也是侯府长子亲自寻回京的吗?由此可见侯爷也是心疼太子妃的, 只是当初前侯夫人未将婚事说清楚,才叫侯爷误会。” 一番解释下来,青阳侯府反倒成了最无辜的。 裴苒本是没有什么波动的, 来余家之前,她便猜到余家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但偏偏萧玄提到了她母亲。 余家自己贪心做成的事如今却想一概推到她母亲身上, 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她看向一直站在下方的萧玄, 萧玄从进来时便一直帮余家说话, 如今他脸上挂着自以为儒雅的笑容,却让裴苒反感得厉害。 “肃王这是什么意思?余家自己做下的事, 肃王是想要全部推脱到我母亲身上?那看来当初侯爷向圣上提及这门婚事还是有人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逼得他们不得不开口。侯爷, 是吗?” 裴苒一直是冷静的,只在余月巧说出“让”字时她冷了脸色,这是她第二次生气。 她冷脸反问, 眉梢之间仿若凝霜。 “皇嫂这是说得哪里话,臣弟怎么会这么想,不过是担心皇嫂误会了侯爷, 叫你们父女之间生了隔阂便不好了。”萧玄像是听不出话中的反讽一样,依旧笑着道。 裴苒打听过萧玄,当时丫鬟就说肃王常被人说成“笑面虎”,当时不懂, 现下却是全明白了。 纵使裴苒将话说得再难听,他依旧能笑出来。 总之人前,他肃王总是温文尔雅且和善宽容的。 而这次,搬出来压人的又是“父女之情”。 她和余家,从来没有什么亲情。可偏偏余正德永远都能拿着这份血缘关系来压她。她可以不理,却没办法否认,余家现在也是她的娘家。 “对对对,当年的事都是误会。我与娘娘是父女,不要因为那些陈年旧事而坏了感情。若是娘娘真的心理不舒坦,惩处臣也是可以的,为父绝对不会有一丝怨言。” 余正德见势就装,他低着头说得狼狈,仿若被压得不得不如此。 裴苒咬住下唇,目光渐渐嫌恶。 萧奕感知她的情绪波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他看向余正德,轻笑出声:“怎么,青阳侯这是打算拿礼法来压太子妃吗?只是不知,青阳侯哪来的礼法可用,哪来的父女之情可叙?” “皇兄,太子妃可是……” “肃王,从刚刚开始,你便一直帮着青阳侯说话。难不成你和青阳侯达成了什么共识,才这么殷情地帮着青阳侯,帮着余大姑娘?” “皇兄莫要乱说,臣弟不过是今日有事需见青阳侯,不想撞见这一番家事而已。”萧玄解释着,目光更是丝毫不偏。 他摆出正直的模样,余月巧却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听见他的言论忍不住皱眉,面上更是凄苦。 但偏偏萧玄瞧不见。 “那看来也是有缘,你和余大姑娘前后脚回了侯府。若是不知道的人,怕是该误会你和余大姑娘的关系,说不得还要传出什么闲话,比如肃王你,想要求娶余大姑娘。”萧奕饶有兴趣地道,仿若真的很好奇萧玄和余月巧之间的关系。 他的话一说完,余月巧脸色就更白了,忍不住拿帕子啜泣起来。 萧玄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这事关女儿家的名声,皇兄如此乱言……” “若是孤说错了,谣言自会不攻自破。肃王可别给给谣言成真的机会。”萧奕笑着道,像是一般的叮嘱一样。 萧玄笑了两声,却是不再帮着说话了。 余月巧抹泪的动作一顿,心不断往下坠,她忍不住看向萧玄,但萧玄连回视她都不曾。 萧玄被堵得无话可说,萧奕转而就看向余正德,“青阳侯,既然今日肃王在此,孤便请他做个见证。” 余正德听见“见证”两个字,心开始往下坠,隐隐有一种不安感。 萧奕的话却还在继续。 “当初岳母与侯爷和离后远离京都,太子妃也一直随着母姓裴而非余,更未上余家族谱。当初出嫁太子妃出的也是裴府的大门。若孤得到的消息不假,余家只是归还了当初岳母留在余家的诸多嫁妆,于出嫁一事上未出任何力,莫说嫁妆。余家做至此,想必也是觉得太子妃到底不是余家的人,不值得你们破费。” “余家送出那些东西怎么就不是嫁妆了,她差点掏空了……”李氏一听见嫁妆两个字,就跟受刺激一般,忍不住反驳。 话未说完,余正德便转头恶狠狠地看着她,厉声呵斥道:“闭嘴,殿下的话也是你能打断的?” 李氏吓得一哆嗦,抬眼间对上萧奕冰凉的目光,顿时觉得被浇了一头冷水,从心底直发冷。 京都一直说这位太子活不过春日,李氏心里的忌惮就少了很多。她总觉得萧奕是迟早要死的,一个要死的人有何可怕? 可她忘了,萧奕如今还是太子,是那个浴血沙场的杀神,他若愿意,自己便活不过明日。 心头的忌惮重新升起,李氏扶着余月巧的手忍不住发抖。 萧奕面上倒没有苛责,只是淡淡地道:“看来青阳侯夫人的规矩学得不大好,正好太子府中有一个年长的嬷嬷,最会教规矩。不知青阳侯可需要?” 余正德低着头,心里恨不得把李氏的嘴封上,面上还要笑道:“微臣谢过殿下,只是怎敢劳烦殿下府中的嬷嬷。” “不劳烦,太子府中的下人自有太子妃调.教。可青阳侯夫人若一直这般失礼,哪天惹下泼天大祸岂不叫侯爷难做?找个嬷嬷教两日规矩也是好的,青阳侯夫人可愿意?” 萧奕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李氏根本不敢说不愿,只能咬着牙点头应“是”。 哪怕她知道,太子府中的嬷嬷定不会让她好过,她也不能反驳一句。 余家惯会用自己的强权压人,如今强权压到他们自己头上,他们自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那好,嬷嬷今日就会入府,青阳侯夫人可要做好准备,莫要辜负孤的一番心意。至于嫁妆一事,青阳侯可还有要分说的?” “没有,殿下说得都对。” 归还裴萱的嫁妆便让余家元气大伤,他们又怎么会主动提及嫁妆一事。如今自也没有可反驳的。 “既如此,除了那层微薄的血缘关系,青阳侯未曾为太子妃做过任何事,便也没有什么资格说什么父女情深。” “圣人常说‘孝乃百行之本,众善之初’。岳母生下太子妃,抚养她成.人,耗尽自己的心血。太子妃自该归还这份养育之恩,言以率幼。孤以为,太子妃的名字该落在母家族谱上,以感念先母之恩,顺应‘孝’字。” 话音落下,余家人纷纷诧异,但却不敢反驳。 百善孝为先,萧奕搬出“孝”字,他们若是反驳,岂不是逼着太子妃不孝? 话至此,余正德才真正明白过来萧奕那么多铺垫的意思。 或许,他今日就不是来回门的,本就是为了这番话而来。 裴苒忍不住抬头看向萧奕。 萧奕一直揽着她,站在她身边,他看着底下的余家人,目光冷淡。 这一刻的他,好像才是世人口中的太子殿下。 他将余正德“父女情深”四个字堵得严严实实,为她挡下那些暗箭。 他是太子,更是她的夫君。 裴苒看着萧奕的侧脸,莫名觉得鼻头酸得厉害。 一言已定,余家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余正德沉默了良久,最终只能无奈应“是”。 马车驶离侯府,余正德一直看着马车影子消失。 他回到前厅,萧玄依然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回来便笑道:“本王刚想起,今日府中还有事,便不在这里多叨扰侯爷了。改日再登门与侯爷畅谈。” 余正德笑容僵硬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微臣送王爷。” “不必,侯爷请留步。” 人走茶凉,前厅安静下来。 余正德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一挥手将茶碗摔碎在地上,恨恨地道:“都是废物!” 李氏躲在后面吓了一跳,急忙拉住自己女儿,不敢再上前。 余月巧犹不甘心,“娘亲,肃王说了,他喜欢我,他一定会娶我的。” 可为什么,太子一走,他也走了。 明明他说了要留下看她画的画。 李氏越听越难受,只能抱紧她,“巧儿别担心,会有办法的,娘亲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余家的闹剧落幕,太子府的马车悠悠向着盛国公府而去。 马车内,裴苒盯着萧奕看,“殿下与我说实话,今日回青阳侯府,殿下是不是一早就打算说族谱的事?” 裴苒不傻,她能察觉出不对。 今日这番话,更像是准备好了来驳斥余家。 萧奕挑眉,捏了捏裴苒的鼻子,笑着道:“冉冉就是聪明。余家他们想要凭着那份血缘关系欺负你,夫君我可不能答应。” 从落成裴府时,这件事便在计划中。 萧奕不说,不过是不想让裴苒因为这件事忧心。 裴苒能想通其中的关窍,她看着萧奕,鼻头越来越酸,眼里渐渐包上眼泪。 小姑娘眼看着就要哭出来,萧奕忽然笑道:“想谢谢我?” 裴苒肯定地点点头。 萧奕笑容更明显了些,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慢悠悠地道:“那亲一亲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罪,欠2k字,之后补 另,更新时间改成23:00,下一章明晚11:00见 孝乃百行之本,众善之初也——《孝经》《 》 ☆、37 马车稳当地行驶在街道上。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 透不出一丝风来。但街道上的人声依然可闻,偶尔还能听见小贩的吆喝声。 萧奕长腿伸着,手掌按在裴苒的身后, 将她整个人圈入自己怀里。 他愈靠愈近,裴苒眨眼的瞬间,似乎睫毛都能碰到他的脸颊。 两人的呼吸温热, 扑在对方的脸上。 许是马车里炭火太足,裴苒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热,耳垂似乎也烫的厉害。 偏偏面前人还勾着唇笑着。 犹记得她第一次问小楠关于萧奕的事情时, 小楠第一句说得便是太子俊美。 “美”这样的字眼用在男子身上,总是让人不快的。 她也说过他好看, 还被他惩罚地捏了脸蛋。 如今萧奕离得这么近, 裴苒又想起了小楠毫不吝啬用在他身上的那些词。 光风霁月, 芝兰玉树,翩翩公子…… “苒苒, 出神也不行,必须要亲, 不然……”萧奕还在熟门熟路地威胁着。 对面的小姑娘眨了眨眼,忽然凑近,粉粉的唇畔极快地碰到萧奕的侧脸上, 又赶紧离开。 耳垂红得滴血,脸颊也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裴苒眨巴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看萧奕, 偏偏目光无处可躲,便只能低着头,不去看萧奕的反应。 萧奕平生第一次愣住。 他十六岁上战场,身旁自然没有什么温香软玉。 刚刚那话也只是威胁, 他本以为小姑娘不会给回应…… 毕竟一声“夫君”她都能红了脸。 脸颊上的感觉似乎还留存着,萧奕低头可见小姑娘红红的耳垂。 似乎比坠在上面的红宝石还要红。 萧奕伸手握住那小小的耳垂,耳垂上冰凉的触感惊得裴苒抬头。 目光对视,裴苒觉得萧奕的眼神有些奇怪。 似乎,里面正在酝酿着风暴。 裴苒有些无措地喊道∶“殿下……” “叫夫君。”萧奕哑着嗓子道。 裴苒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改了口,“夫君,你……” 话没问完,面前人的脸忽然无限放大。 唇舌相碰,裴苒眼睛瞪大,她伸手意欲抵在萧奕的胸膛上,还未有动作,就被身后强劲的力量拦住,整个人被揽入萧奕怀中。 唇齿相碰,目光相视。 萧奕的声音几乎不可闻,“苒苒,闭上眼睛。” 小姑娘睫毛微颤,可怜巴巴。 可面前人没有收手的迹象,她只能闭上眼睛。 寒风卷起落下的红梅,在空中不停翻转。 马车稳当地停在盛国公府前。 车内异常安静,裴苒头埋在萧奕的胸膛上,眼睫不安地颤动着,双手紧紧拽着萧奕的衣袖,就是不肯抬头。 萧奕把玩着落在掌心的耳环,轻声喊道∶“苒苒,国公府到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爆竹,小姑娘猛地抬头看向他。 眼睛红红的,水汪汪的,就跟刚刚哭过一样。 “殿下又骗我。”小姑娘泪眼汪汪地控诉着。 萧奕轻咳一声,扭头躲开那委屈的目光,“苒苒,我没说我不亲你。” 狡辩! 裴苒哼了一声,转头就要下马车。 动作一顿,小姑娘回头,只见自己衣袖正被人拽在手里。 那人似乎比她还委屈,“没有下次。” “殿下还想着下次?”裴苒瞪大眼睛道。 萧奕很想说是,但他只是轻轻拽了拽裴苒的袖子,摊开掌心的耳环,“我们把耳环戴上再下去。” 若是只剩下一只耳环,难保别人不会想到什么。 刚刚做了那样的事,裴苒当然明白萧奕的顾虑。 小姑娘气哼哼地把耳环拿过来,自己找耳眼就想戴进去。 偏偏看不见,怎么都戴不进去。 眼见着耳垂戳得红起来,萧奕忍不住皱眉,他手一用力,裴苒就被他拉到了怀里。 “我帮你戴。” 耳边是温热的呼吸,微凉的手指在耳垂上动作。 很快,耳环就穿过耳眼,重新坠下。 车外,杜安看着等在国公府前的众人,笑了笑,转身就在车柱上敲了敲,“殿下,盛国公等人已经等在府外了。” 言下之意,你们该出来了。 杜安说得一本正经,但许是做了坏事心里虚,裴苒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小姑娘起身就离萧奕稍远些,“殿下,该下去了。” 一本正经,毫无异样。 萧奕看着她这样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住笑,半起身整理了一番外裳,伸手过去,“走,我们下去。” 裴苒气还没消呢,看着萧奕伸过来的手还是习惯地握了上去。 车帘掀开,萧奕扶着裴苒下了马车。 盛国公府门前,金冶和金承一家人都等在府外,见他们出来,纷纷展出笑颜。 萧奕握着裴苒的手一路走到金冶等人面前。 他松开小姑娘的手,拱手半低声道∶“岳父。” 这是女婿见岳丈的礼。 但以萧奕的身份,本不必如此。 金冶看着他周全的礼仪,眉眼间露出笑意,扶道∶“殿下不必如此。这一路,殿下和娘娘可安好?” 萧奕抬头看向金冶,重新握住裴苒的手,“岳父放心。等今日过后,苒苒的名字就会落在裴家的族谱上。” 裴苒从此便是裴家的姑娘。 这是金冶和萧奕一早商定的事,他猜到会这般,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如今得到确切消息,心头之石便也落下。 金承和尤氏对视一眼,也听出两人的言外之意。 府外已经有好奇的百姓在围观。 尤氏看了几眼,笑道∶“可别在这里叙话了。殿下和娘娘进去,里面都备好了茶水点心。” 金冶自知她意,看了几眼藏在人群中的几人,笑道∶“走,我们进去说话。” 国公府的大门很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尤氏揽着裴苒,先与她进了后院。 金映雪蹦蹦跳跳地跟着,转眼间就被尤氏无情地赶走。 “去去去,到书房待一会儿。我和你裴姐姐有话要说。” 金映雪瘪着嘴巴不快地去书房,一步三回头十分不舍的模样。 尤氏忍不住笑道∶“别理她。这几日没见到你,一日三问你是不是今日回门。等过完年就要及笄,平时也没见个收敛,婶婶还要愁她的婚事,她倒好,无事人一样。” “婶婶别担心,映雪这么可爱,肯定能找到好郎君的。” “也就你说她可爱。”尤氏笑着摇摇头,握住裴苒的手,“不说她了。今日去青阳侯府,他们可有欺负你?” 尤氏心底是嫌恶余家的。 当初余家来归还裴萱的嫁妆,她替裴苒出面,讽刺得余正德无地自容。 可余家人最是脸皮厚,你说得再狠,他们转眼间也能厚着脸皮攀附上来。 如今裴苒名字落到裴家族谱上,才算是真正与余家划清关系。 尤氏问着,裴苒也便一五一十地将在余家发生的事说出来。 在听到肃王出面时,尤氏眉间一皱。 她听着余家的情形,忽然明白余家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说他为何一定要替嫁。我原先真的以为他是心疼自己女儿,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棋子?”裴苒不解。 尤氏笑了笑,解释道∶“想来余家大姑娘是一早就和肃王见过面了。余家听说太子重病,自然是巴不得退了这门婚事,另攀一门婚事。苒苒,你说,京都之内还有谁能和太子比肩?” 太子重病,最得利的无非就是肃王。 没了太子,储君之位唾手可得。可只要萧奕在,他就只能得一个王爷的称号。 “婶婶,我明白了。” 余家想要攀上肃王,乘这股东风。 而萧玄,不过顺势而为。 “行了,不管怎样,现在你和余家都没有关系了。孝字在前,他们不敢乱说什么。我们也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说说其他的。比如,刚刚在马车内,你和殿下为何那么迟下来?”尤氏笑着问道。 裴苒赶紧低头,不敢看尤氏,“没有做什么,就是不小心睡着了,一时没注意到马车停了。” “哦,原来是睡着了。”尤氏拖着长长的语调道。 眼见着小姑娘脸越来越红,她才笑着道∶“没事,刚成婚的小夫妻都会这样。刚刚殿下也一直牵着你,婶婶这样看着,也替你高兴。” 什么替嫁不替嫁的,只要裴苒不委屈,尤氏也就放心。 “婶婶,我们真的只是睡着了。” “嗯,睡着了,婶婶相信。” 尤氏口里说着相信,但目光里满是揶揄。 裴苒看着就更加委屈,等吃饭时看到萧奕便又想起他做的事。 一想,就生气,一生气,就不想理他。 用完膳,裴苒便自己回屋小憩。 萧奕和金冶说完话回来,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她窝在榻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脸蛋红扑扑的,睡得很香。 萧奕轻手轻脚地坐到床沿,低眸看着小姑娘。 他半低下身子,手指勾住小姑娘鬓边的碎发。 呼吸间碎发轻晃,主人还一无所觉。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鼻尖相碰。 萧奕勾着唇角,刚想要更凑近一分。 忽然,屋外有响动。 两声凶狠的叫声响起,“汪!汪!” 萧奕正要回头,耳边却响起小姑娘幽幽的问话。 “殿下想要做什么?”《 》 ☆、38 发梢纠缠, 呼吸相近。 萧奕转头看向小姑娘,轻咳一声,直起身子。 “榻上有点冷, 怕你睡着凉。” 说着,还将被子掖了掖。 屋外还有凶凶的狗叫声,似乎还在不开心地用头撞门。 门被撞的“哐哐”响。 裴苒有些无奈地看着坐在床沿的人, “殿下,我要起身,你能先出去吗?” 萧奕坐着, 看了看屋外,又转过头看着裴苒, “苒苒, 现在没人。” 没人或夜里的时候要喊夫君。 萧奕眉眼带笑, 裴苒不配合地道∶“殿下总是骗我,我就不能骗一骗殿下?” 能, 还是不能?这是个问题。 萧奕挑了挑眉。 屋外的狗子已经放弃了,小楠正将它哄走。 屋内炭火烧得足, 小姑娘脸红扑扑的,唇也粉粉的,青丝散乱, 白与黑相配是极致的美。 萧奕又低身下去,他两手撑在裴苒身侧,鼻尖相碰, 温热的呼吸打在裴苒的脸上。 裴苒眨了眨眼,觉得脸颊的温度更高了些。 离得太近,只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自己。 唯一的光亮就是对方。 萧奕微微蹭了蹭裴苒的鼻尖,声音很低地道∶“苒苒, 再亲我一下好不好?” 姿态放得又低又软,语气也没了强硬。 就像……一条求抚摸的大狗一样。 裴苒联想到大白蹭着她手掌求顺毛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眉开眼笑,青丝乱晃。 “笑什么?” “殿下这模样,很像大白求顺毛的样子。” 裴苒这般说,萧奕也不生气,他伸手戳了戳那小小的酒窝,慢慢地道∶“那你要亲亲我吗?” 裴苒早就不气了,看萧奕这般模样,又想起尤氏说的。 刚成婚的小夫妻都会这样。 “那殿下先闭眼。” 萧奕眼睛一亮,乖乖闭上眼睛。 这般听话,更像大白了。 裴苒忍住笑,双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揽住萧奕的脖子。 “殿下,我要开始喽。” 听见这预告般的话,萧奕没来由地觉得紧张。 小姑娘身上的香味涌入鼻尖,萧奕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呼吸相近,近到触手可得。 “啵”的一声,裴苒像是在印章一样,亲在萧奕的额头上。 脖颈上温暖的小手迅速缩回去,裴苒将被子都拉了上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萧奕。 “亲完了。” 额头上似乎还有余温,萧奕睁眼,只见一双琉璃色的双瞳。 眨巴眨巴的,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亲完了?”萧奕反问道。 裴苒肯定地点点头,“亲额头也是亲呀,我没骗你。” 是没骗,就是将亲亲缩水。 萧奕无奈地笑着。 小姑娘学坏了,也会拿话来堵他了。 “小坏蛋。” 萧奕伸手弹了弹小姑娘的额头,又拉下被子,凶凶地戳了戳酒窝,“下次再骗,试试看。” 裴苒鼓着嘴,捂住自己额头,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他。 怎么不讲理呢,明明她是跟他学的呀。 “时辰不早了,我让丫鬟进来给你换衣裳。我们和岳父一起进宫。” 宫宴虽安排在晚上,但还是要早些进宫。 萧奕说完,也就真的起身往外走。 裴苒看着他离开,门快要开时,萧奕忽然转头看向裴苒,“要不,为夫帮娘子换衣裳?” 裴苒一下子瞪大眼睛,瞬间就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凶巴巴地道∶“不要!” 萧奕轻笑出声,看着团成一团的小姑娘,开门走了出去。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裴苒才试探地拉下被子。 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哪还有萧奕的影子。 刚刚那句话,分明就是逗她的。 裴苒不满地鼓起嘴巴,不知想到什么,又伸手摸了摸鼻尖。 萧奕蹭着她鼻尖的模样还近在眼前,裴苒忍不住笑出声。 那样子,真的很像大白呀。 但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比如,看着大白,她心跳不会那么快,脸不会那么红。 更不会,真的想亲一亲。 小姑娘懵懂地想着这些事情,直到门外有人敲门。 “娘娘,现在要换衣裳吗?” 是小楠的声音。 裴苒将纷乱的想法全部压下,坐起身道∶“进来。” 进宫的衣裳繁复,裴苒任由丫鬟一番折腾下来,才堪堪换好衣裳。 萧奕早已等在门外,见人出来,接过丫鬟手中的斗篷,手指翻转间将系带系好。 两人都是一身绛色衣裳,衣袍华贵,处处可见精致的花纹。 佳人郎君,如似玉人。 金冶遥遥地就看见两人过来。 冬日下园林内一片萧索,两人相携着往前,仿若天生一对。 等到了宫墙红瓦下,人人都忍不住投来视线。 太子昏迷了几月,京都众人早已断定太子必不会活过春日。 如今一见,却觉得流言害人。 尹嬷嬷远远走来,目光也一瞬间被红墙下的两人吸引。 绛色华服,玉人成双。 及至身前,便可见太子殿下面色如常。 一点,也不像个病人。 尹嬷嬷暗自压下思绪,低头恭敬道∶“殿下,陛下与娘娘都在长乐宫等您。” 初一宫宴是其次,要进宫面圣敬茶才是重点。 裴苒早已知道这件事,但还是忍不住紧张。 出嫁第一日便该进宫,只是因为萧奕未醒才一直耽搁。 如今,便不能再耽搁了。 尹嬷嬷领路在前,直至长乐宫前。 裴苒抬头看着宫殿门前的牌匾,忍不住握紧手心。 她看向萧奕,却见他正看着自己。 “别担心,有我在。” 只这一句,裴苒悬着的心忽然放下。 她抿唇浅笑,“有殿下在,我不怕。” 长乐宫由外至正殿,内外守着许多宫女和太监。 萧奕和裴苒走到门前,消息便已经传了进去。 流苏晃动,宫女跪在地下通报。 沈竹茹看着镜子,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抚上下巴。 那里有一道又浅又细的疤痕,不细细看都发觉不了。 “娘娘,这是新制出来的脂粉,您要不要试一试?”宫女将脂粉放在一边,低着头道。 沈竹茹淡淡看了那脂粉一眼,指腹轻点,那道疤痕便消失无踪。 纤细的肩膀上搭上一双手,萧仁低头看向镜子里的美人,“太医院又新研制了祛痕胶,可要试试?” 指尖一颤,沈竹茹覆上肩头上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劳烦陛下一直忧心。这道疤,当是去不掉了。” 语气平静,像是丝毫没有波动。 萧仁叹了一口气,打横就将沈竹茹抱起,“朕说过,朕不介意这道疤。” “茹儿明白。陛下快快将茹儿放下,太子和太子妃来了,我们要出去了。” “无碍,朕帮茹儿换衣裳。” 帝后缱绻,宫女们系数退下。 正殿内,萧奕和裴苒已经等在殿内。 内殿声响,帝后携手走了出来。 高座之上,沈竹茹看着面色如常的萧奕,面上挂着温婉大方的笑。 “太子可久等了?你身体不好,莫要久站。” 皇后说着,便有太监端上椅子来。 萧奕低着头,“让娘娘多加忧虑,是臣的过错。” “太子莫要苛责自己。你能病好,也是本宫和陛下的期望。想来也是太子妃照料得好,才让太子恢复得这么快。” 话题轻巧转到裴苒身上。 裴苒低着头,柔声道∶“娘娘多誉,臣妾不敢当。” 沈竹茹看着底下礼仪周全的两人,笑了笑,“瞧,本宫看见太子病好,一时高兴,都忘了你们要敬茶。来人,上茶。” 这般,才算是走到正轨上。 宫女们端着茶水上来,萧奕和裴苒先后敬茶。 敬茶时,裴苒才算看清了帝后的模样。 皇帝威严,眉间川字深重,但不失俊朗。 皇后柔美,面上笑容让人心生好感,倒像是一个温柔的妇人。 裴苒最后向皇后敬茶,她稳稳地端着茶水。 沈竹茹瞧着她,接过茶水,轻抿一口便放下。 她说了些祝福的话,裴苒正要退下,一双涂着丹蔻的手忽然握住了她。 “太子妃莫着急,今日是宫宴,他们男子还要在外面叙话。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与本宫说说话。太子刚刚病好,本宫也不放心,让太医瞧瞧再去前面也不迟。” “这般也好,朕陪太子去,皇后与太子妃说说话。想来女眷们也要到了,朕和太子也不便在此。” 皇帝说完便起身,萧奕没有回绝的机会。 “多谢陛下和娘娘。那还请娘娘多多照顾太子妃,太子妃胆小,容易被吓着。臣会担心。” 听起来只像是担心自己娘子。 沈竹茹指尖微动,面上如常,“大家都说太子不近女色,本宫瞧着还是很疼太子妃的,看来太子也是个好夫君。太子妃,你说对不对?” 皇后的话好似寻常人家对新媳善意的调侃。 裴苒浅浅一笑以做回应。 “太子可放心,本宫必会好好照顾太子妃,太子可不要太忧心了。” 沈竹茹说着又笑了起来,像是揶揄一般。 话至此,便不能再留了。 皇帝和太子一起离开,沈竹茹让人搬了绣墩过来,让裴苒坐在她身边。 一头青丝尽数盘起,珠钗微晃,绛色衣裙衬得人肤色雪白。 沈竹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心里也忍不住点头。 难怪,能得他的青眼。 如此样貌,京都难有,便是比当年的裴萱,都更胜一筹。 沈竹茹瞧了一会儿,复又轻握住裴苒的手,笑道∶“太子妃可听说过自己母家的事?”《 》 ☆、39 裴苒只在出嫁前听金冶说过当初信国公府的事。 金冶从不相信信国公会刚愎自用到拦下请求援兵之人。可朝廷这么说, 天下人也就这般信了。 便是不信,陛下金口玉言,也不得不信。 她没想过皇后问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裴苒低着头, 想起义父之前的叮嘱,摇了摇头,“臣妾不知。臣妾自小与母亲生活在边远之地, 不曾知晓京都之事。此番回京,也才知晓义父身份。” 沈竹茹讶异地挑了挑眉,长长的指甲轻轻划过裴苒的手背。 “看来太子是未与你说清楚了。也对, 那些事污糟得很,何必让你知晓。” 明明是很轻柔的语调, 但莫名让裴苒觉得很不适。 皇后给她感觉太奇怪。 像是一个温柔的女子, 但又好像内里压着什么。 裴苒的感觉一向很准。 皇后做出再和善的样子, 但一言一语并没有多少喜悦。 仿若,只是为了装而已。 裴苒低着头, 沈竹茹也瞧不清她的神色,更不知她心中所想。 她端起热茶, 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太子妃,你知道吗?本宫与你母亲也是熟识的。” 裴苒讶异地抬头, 只见皇后面上温柔笑意。 她对母亲的事总是很在意。 沈竹茹见她终于有了反应,才笑着继续道∶“想来太子妃对京都事情也是知之甚少。太子刚醒,也来不及与你说这些。本宫和你母亲相识, 见你如见自己女儿。太子妃若不嫌烦,不若听本宫说一说当年的事?” 沈竹茹如同一个柔善的长辈一般,裴苒压下心底奇怪的感觉,点头应是∶“多谢娘娘。” “不需谢。最近本宫常常梦到年少的事, 想来也是需要寻找一个人来倾听,本宫该谢你才是。”沈竹茹笑着说完,身体微微放松,面上笑意柔和。 她看着裴苒,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当年,本宫还是沈家的庶出姑娘。” “主母仁善,嫡妹亲昵。可京都总有人瞧不起庶出的姑娘,她们想着法子来欺负本宫。本宫少时胆小怯弱,不敢反抗。直到有一次马球赛,她们把我推入场中。” “马球场上,众马奔腾,本宫慌乱无措。那高高的马蹄快要踩下来,本宫却慌得连逃都不敢逃。” 只是叙说而已,却好像又能回到那时候。 她孤立无援地立在场上,无望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就在那时候,有一个人朝我伸出了手,将我抱到了马背上,逃过了那一劫。那人,就是你的母亲。” 裴苒惊讶地看着沈竹茹。 她只在余老夫人口中听说过母亲曾经的过往。 骑马打猎无一不能,可她从未见过那样风采的母亲。 “瞧,看你的样子,也不知你母亲会骑马。本宫那时也想不到,看着那么柔弱的小姑娘竟然救下了本宫。马球赛也因为这件事而暂停,你母亲下了马,一言不地就往观赛席去。你猜,你母亲做了什么?” 沈竹茹笑着眨眨眼,眼里笑意真实了些。 “母亲是要去教训推娘娘的那个人吗?”裴苒问道。 “对。你母亲刚走到观赛席,推本宫的女子转身就要走。你母亲直接拉住她,一句话不说,上去就扇了她一巴掌。” 似乎是想到当时的情形,沈竹茹忍不住笑出来,“当时全场人都傻了,那女子要哭,她便又打了一巴掌,直言她敢哭出一声,她便敢再打。她还拉着本宫上前,硬是让那女子给本宫道歉赔礼。” “这是第一次,本宫在受了欺负后,有人这么凶悍地给本宫讨回了公道。此后,直到本宫出嫁前,因着你母亲,再也没人敢欺负本宫了。” 那么久远的事情,再回忆起来,竟一点都不模糊。 沈竹茹笑着叹了口气,“庶女难为,你若懦弱,有的是人欺负你。这是你母亲告诉本宫。别人都说她不似闺中女子,太过妄为。可本宫就欣赏你母亲这样的女子。偏偏,到最后,她被人辜负绝望离京,本宫却不能帮她丝毫。” 那些往事说出来,再看看如今,便只剩唏嘘。 裴苒看着皇后,忽然觉得她的情绪真实了些,笑和叹都不再像是装的。 裴苒心中的抵触少了许多。 “娘娘,您……” 沈竹茹面上的笑没了,似乎陷在难受的情绪中。 裴苒忍不住安慰。 “本宫没事。”沈竹茹笑着摇摇头,“当初他们都说信国公拦截报信之人,本宫是不信的,奈何……这些天,本宫屡屡回想起当年的事,若是当初睿王没有进京,是不是一切就会……” “娘娘!”沈竹茹身旁的女官忽然出声。 话戛然而止。 沈竹茹像是骤然回神一样,她顿了顿,忽笑道∶“瞧我,越说越远了。待会儿要与女眷们说话,甚是枯燥。幸而时辰还早,你又第一次进宫,不若出去走走看看。本宫让女官陪着你,如今虽是冬日,御花园里景色也甚好。” 沈竹茹笑着安排了一切。 她转移了话题,仿佛刚刚没有提及睿王两个字。 裴苒心中疑惑,但到底没问。 女官带着裴苒出去,殿内便安静下来。 沈竹茹靠在榻上,撑着额头,闭目小憩。 身旁女官忍不住问道∶“娘娘,您没事?” 沈竹茹没说话,摆了摆手,“半刻钟后再让她们进来。” “是。”女官应声退下。 沈竹茹慢慢睁眼,瞧着裴苒曾刚刚坐过的地方,目光有些恍惚。 “姐妹,算得了什么呢?” 低低的呢喃,终究没有人回答。 — 冬日的阳光总是很短暂。 裴苒跟着女官到御花园时,西边只剩下残阳。 御花园里种着品类繁多的花朵,残阳之下另有一种美感。 远远的还可瞧见盛放的红梅。 裴苒欲往红梅树前走,未及跟前,便见树下似乎站着几人。 隐有吵闹声传来。 砰! 瓷瓶摔碎在地,裴苒讶异地抬头看过去。 “四妹妹你做什么?这是父皇亲赐的瓷瓶,你竟这样摔了?” 隐有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女官一听声音,便知前方是何人。 她忍不住皱眉,“太子妃,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 “可前面,是有人争吵?”裴苒困惑地问道。 皇城重地,怎有人敢在这里砸东西争吵? “想来是公主们又闹不愉快了,无碍,她们身边的丫鬟会劝着的。” 女官不欲解释更多。 裴苒不便多问,也要转身离开。 她还未走几步,身后便有人喊道∶“谁在那里躲着?给本公主出来!” 声音嚣张,不容反驳。 如此,便不能走了。 裴苒缓步往前,红梅树下,几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正分成两拨,气势汹汹地瞪着对方。 一方人多,另一方却只有两人。 “你是谁?”一身红衣的小姑娘嚣张问话,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宫女。 其他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回四公主,这是太子妃。今日宫宴,四公主莫要让娘娘忧心了。” “忧心?我可什么都没做。是有些人不识抬举,偏要来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谁不识抬举了,明明是你过分,要抢我们公主的东西。太子妃在此,四公主怎么可以胡言乱语?”小宫女不甘心地反斥道。 “莫要胡说。四妹妹既然想要,那我让便是。只是不想让皇嫂看了笑话,还请皇嫂莫怪。” 比起女官口中的四公主,这位公主便柔善许多。她说完,还得体行礼。 女官在裴苒身后低声提醒∶“太子妃,这是三公主,这是四公主。” 嚣张说话的是四公主萧雨烟。 而得体行礼的是三公主萧雨晴。 两位公主就像两个极端。 若是常人,必会对三公主心生好感。 可裴苒不是。 她浅笑着道∶“公主不必多礼。” 客气回话,甚至连问一问刚才事情的意向都没有。 萧雨晴一时有些愣住,她抬头看向裴苒,却发现她真的没有其他话要说。 萧雨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怎么,想要皇嫂帮你?萧雨晴,你不惯会用这副姿态讨人同情,怎么这次不管用了?” 萧雨烟说完走到裴苒面前,像是审视般地道∶“看来太子哥哥选的妻子也不傻嘛,都能看出某人的矫揉造作。” “四妹妹,你为何一定要这样说我?你都砸碎了那花瓶,还有什么不开心的?”萧雨晴泫然欲泣。 “别装了,我可没心思看。这花瓶本就是我的,别以为你在父皇面前装可怜就能拿走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便是毁了,也不会落到你手上。” 萧雨烟懒得看萧雨晴那矫揉造作的样子,转身欲走。 萧雨晴自顾自地抹着眼泪,她身旁的小宫女似乎气不过,忍不住道∶“公主,您别伤心了。四公主对自己母亲都那般绝情,又怎么会念着和您的姐妹情呢?” 小宫女话音刚落,裴苒便亲眼瞧见萧雨烟的脸色骤变。 一身散漫尽数消失,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女官心中暗道不好,想开口呵斥那小宫女,却不及萧雨烟的速度快。 “再说一遍。”冷漠至极的声音响起。 “四公主自己做的事还怕别人说吗?宫中谁人不知四公主为进皇后宫里,害死……啊!” 话戛然而止。 小宫女捂着自己手臂哀叫一声委顿在地,鲜血顺着指缝而出。 萧雨晴惊恐地叫出声。 萧雨烟却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小宫女,眼里渐有杀意。《 》 ☆、40 寒风凌冽, 吹得人衣角翻飞。 裴苒讶异地看向背对着自己的红衣小姑娘。 只在一瞬间,刚刚还漫不经心的小姑娘便瞬间变了个性格。 女官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情形,现下看着只觉得头痛无比, 不得不开口劝道:“四公主,宫宴在即,您若是在这时候犯了血腥……” 女官话尚未说完, 萧雨烟嗤笑一声,回头看着女官,“那又如何?你不过是一个女官, 怎么,也想像那个小宫女一样来对本公主置喙吗?” 萧雨烟身上气势凌厉, 女官赶紧低头, “奴婢不敢, 只是……” “不敢就给我把嘴闭紧了。” 萧雨烟懒得再看女官犹犹豫豫的样子,她缓步上前,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萧雨晴的心上,恐惧感瞬间笼罩萧雨晴。 她忍不住放开小宫女, 一个劲地后退,“萧雨烟,我跟你同为公主, 你不能伤害我。” “伤害你?三姐姐在说什么呢?妹妹怎么会伤害你呢?不过是帮姐姐收拾一下不听话的奴婢。” “她是我的婢女,就算要惩处也该我来,妹妹为何一定要如此咄咄逼人?”萧雨晴怂得往后退, 却还是忍不住反驳。 萧雨烟轻笑一声,她走到小宫女面前,低下身子,一双冷漠的眼睛直视着小宫女, 又缓又慢地道:“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小宫女一个劲地摇头。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她脸色发白。 她初初进宫,只听说四公主若是听见那样的话便会分寸大乱,想着刺激一下四公主,说不得能在主子面前讨个好。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些话会让四公主如此发疯。 “疼吗?让我瞧瞧。” 萧雨烟说着就硬生生挪开小宫女的手,一片很薄的瓷片陷进去,她往前轻轻一按,小宫女就疼得哀嚎出声。 “四公主我错了,您饶过我,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小宫女恨不得自己从未开过口。 只是这一次,萧雨烟没回她的话。 小宫女倒下的不远处就是砸碎的瓷瓶,萧雨烟盯着那瓷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向前。 裴苒一直看着那边的状况,女官早已跑去找人,那些陪同萧雨晴的世家贵女都瑟缩地躲在一起,不敢上前一步。 萧雨晴看着萧雨烟的动作,眼里有异光闪过,好似狂喜。 裴苒渐觉不对。 萧雨晴已经拿起一块瓷片,天色已暗,但瓷片锋利的尖口处似乎闪着寒光。 裴苒眉头一蹙,她毫不犹豫地上前,快步走到萧雨晴身后,低下身子很轻地道:“四公主,惩处奴婢不需你亲自动手,让训诫司的人来就好。瓷片锋利,你快快放下。” 萧雨晴拿着瓷片的手一顿,忽然又笑着摇了摇头,神色间有些癫狂,“何必麻烦他们,我来就好。” 小宫女意识到危机,连伤口都顾不得,想要站起来逃跑。 她还没动作,受伤的手臂就被人狠狠攥住,鲜血流得更厉害。 “跑什么呢,不是要为你主子出头吗?现在能为你主子献身,她会感谢你的。” 献身两字一出,有世家贵女忍不住开口:“四公主不会是要杀人?皇城之中,她怎么敢……” 裴苒离得近,她能看清萧雨烟的神态。 那双眼睛看似清明,但她整个人状态明显不对。 裴苒审视间,萧雨烟已经拿着瓷片往前去,对着的明显就是小宫女的脖子。 小宫女开始剧烈地挣扎,甚至还回头向萧雨晴求救。 “四妹妹,你别糊涂啊!” “四公主,不要!” 两声同出。 小宫女一下子挣脱萧雨烟的掣肘,脖颈上流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正流着血。 裴苒用力地攥紧萧雨烟的手臂,急切地道:“四公主,你清醒点!” 萧雨烟像是看不到裴苒,她盯紧小宫女的方向,瓷片依然还在她的手中。 裴苒皱紧眉头,伸手就去取那块瓷片。 萧雨烟一用力挥手,裴苒防备不及,手背瞬间被划破。 “疯了,疯了,快来人啊。四公主要伤太子妃,四公主要杀人了。”惊恐之下的贵女忍不住喊道。 裴苒捂着自己手背,手上还拿着刚刚夺下来的瓷片。 瓷片上鲜红一片,有鲜血往下滴着。 萧雨烟刚刚站起来,正要去追小宫女,耳边就响起别人的惊呼声。 她脚步一顿,像是骤然回神。 她缓慢地回头看向裴苒,一眼便看到裴苒指缝间的鲜血。 “皇嫂……”声音近似呢喃,像是不敢置信。 手背很痛,裴苒却松下一口气。 萧雨烟终于恢复正常了。 裴苒正想开口,忽听到萧雨晴喊道:“皇嫂,小心!” 裴苒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眼前的人忽然冲到她身后。 身后有人疯狂地喊道:“去死!去死!” 裴苒猛地回头看向身后,一眼便见萧雨烟正箍住一个女官的手。 那女官蓬头垢面,眼神疯狂,手中还拿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萧雨烟箍住她的手,她还在使劲挣扎。 眼见着萧雨烟力气不支,女官狠狠地在她手背上划伤一刀,就要冲到裴苒的面前。 世家贵女们的惊呼声近在耳边,萧雨烟正惶恐地回望。 锋利的刀刃不断逼近。 “噔”的一声。 匕首从女官手中脱离,飞落在地。 裴苒回头去看,只见一身绛色锦袍的男子正向她走来。 萧奕走得又快又急,几步就到了裴苒身边,他蹲下身子,目光瞬间凝在她受伤的手背上。 鲜血还在流,萧奕一言不发,裴苒有些小心地看着他,“殿下……” 只一声,像是唤回了萧奕的神智。 他伸手一揽,就将裴苒打横抱起。 发疯的女官已经被侍卫控制住,萧奕连看都没看一眼,冷声道:“将她们全都押到训诫司。” 训诫司是皇宫中专门惩治宫女和太监的地方,关公主和贵女从未有过。 侍卫们一时有些犹豫,眼见着太子殿下已经抱着太子妃离开。 侍卫们瞧了瞧瑟瑟发抖躲成一团的贵女们,又看了看手腕还在流血的四公主。 “本公主跟你们走,只是需要先给我找个太医。不然我怕殿下还没来问罪,我先血尽而亡了。”萧雨烟笑着道,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领头的侍卫松了一口气,笑着道:“那是自然,多谢四公主配合,那三公主您……” “我都去了,三姐姐该不会想要推脱。” 萧雨晴不甘地攥紧手绢,面上倒还是一派柔和,“既是太子的话,我又怎敢推脱。” 两位公主既已同意,那些瑟缩着的贵女自然没有婉拒的机会。 侍卫们压着女官和一众人往训诫司而去。 与此同时,太医院内。 裴苒抿着唇,强忍着敷药的疼痛。 萧奕站在床边,低眸看着宫女敷药,面无表情。 裴苒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一不小心对上萧奕的目光,又赶快低下头,不敢再去看。 萧奕皱眉看着小姑娘虚心躲闪的样子,等到宫女敷完药退下去,都没等到小姑娘再抬头看他一眼。 屋内安静得很,静到裴苒愈加不安。 她抬头小心地看向萧奕,斟酌地开口道:“我,我不是很疼了。” 其实还是疼的,但裴苒有些不敢说。 萧奕只觉得自己被气得脑仁疼,他坐到床沿,想使劲捏一捏小姑娘的手,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疼。 但看着被包成一团的右手,又不忍心了。 “说,自己错在哪儿?”萧奕忍住抱住小姑娘的冲动,冷声问道。 裴苒看他连笑都不笑一下,心里有些委屈。 她受伤了呀,为什么不先哄哄她呢? 带着这样的情绪,小姑娘显得低落了很多,“我不该去拦四公主的瓷片,可是如果我不拦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发疯杀了那个小宫女的。” 虽不知萧雨烟为何会突然那样,但是裴苒肯定,如果她没拦,萧雨烟真的会杀了那个小宫女。 “杀了又如何,她是公主,杀一个婢女又怎样,更何况还是一个犯上的婢女。” 太医在内处理伤口时,萧奕便已经弄清楚刚才发生的事。 只听着描述,萧奕便清楚萧雨烟这是又发疯了。 “是,她是公主。但是三公主也在场,如果她这样草率将宫女处置了,难保三公主不会反咬她一口。而且眼见着她神智不清楚,我当时也只想到要拦着她,没想过自己……” “没想过自己会受伤,是吗?”萧奕反问道。 裴苒有些不敢应是,她垂着脑袋,摩挲着手上的纱布。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小姑娘低低的声音:“那小宫女拿着四公主母妃的事刺激她,我虽不知实情如何,但我能感觉到四公主是因为她母亲的事才受了刺激。她母亲应当是她的底线,而我,同样也是。” 感同身受。 这次她确实莽撞,可是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上前阻拦。 常人都会觉得三公主柔弱被欺负。 可是裴苒见到萧雨晴第一眼,便觉得萧雨晴和一个人很像。 像极了余家大姑娘——余月巧。 用最柔弱的姿态去博别人的同情,实际却笑里藏刀,泪中有刃。 小姑娘最是善良,萧奕最是清楚。 可那手背上的伤太过骇人,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那个女官冲上前…… 萧奕甚至不敢往后想。 他看着裴苒,伸手轻轻将小姑娘抱进自己怀里,他的头放在她的肩上,声音很低,“苒苒,我不是在责怪你。” “我是害怕,害怕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伤,害怕像曾经一样……” 害怕像曾经一样,只能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而他只能张皇无措。《 》 ☆、41 训诫司是犯了错的宫女和太监待的地方。 除了少数能够进去再出来的, 大多数宫女和太监都命陨在此。 尚未进训诫司,便能听见哀嚎声和训斥声,还有鞭子破空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裴苒跟在萧奕的旁边, 她的右手伤口已经包扎好。 御花园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到帝后的耳中。 皇后亲自去了训诫司,审问事情经过。 一进训诫司,那些哭嚎就变得更近了些。 夜色如墨, 风声带着呼啸声传堂而过,混合着宫女和太监的哭嚎声,让人心头忍不住战栗。 裴苒忍不住蹙眉。 训诫司这样的地方, 一般女子都会受不住。 萧奕侧身拢了拢裴苒身上的斗篷,“若是不适, 便先回去, 我来处理。” 裴苒笑了笑, 她主动握住萧奕的手,“有殿下在, 我不怕。” 一言刚落定,便听得“吱呀”一声, 正前方的大门开了。 皇后在身边嬷嬷的扶持下走了出来,她面色有些发白,似乎有些不适。 “太子来了。” 沈竹茹一抬头便可看见底下比肩而站的两人。 灯笼下的光线昏暗, 那两个人却夺目得很。沈竹茹的目光一时变得有些幽深,然而不过片刻就恢复正常。 “娘娘。”裴苒和萧奕一道行礼。 沈竹茹已下台阶,她走上前笑着摇摇头, “不必多礼。今日本是宫宴,该是喜乐一堂的,不想让太子妃受了这样的委屈。本宫听说后气急,已罚了跟着过去的女官。只是不知太子妃的手可还好, 快让本宫瞧瞧。” 沈竹茹说着小心地握住裴苒受伤的右手,厚厚的纱布缠绕着,看不清楚伤势。 但女官早已说清楚当时的情形,不需看,沈竹茹也知道伤口如何。 她慢慢摩挲着裴苒手背上的纱布,心疼地道:“本宫听女官说了,那伤口骇人得很。也怪本宫,本是想要太子妃出去看看景色,免得困在长乐宫中烦闷。不想却出了这样的事,都是本宫欠考虑。” 沈竹茹目中尽是愧疚之色。 但她到底是皇后,她可以责怪自己,下面人却不可以应承。 “都是宫女和那犯事女官的错,怎么会怪到皇后娘娘头上?孤和太子妃都不是这般不讲理的人。只是夜黑风急,还是快些处理完,免得误了宫宴的时辰。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萧奕面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只是淡淡地说出这番话。 沈竹茹握着裴苒的手一顿,瞬间又如常地收了回去,“是本宫太过担忧太子妃了,都忘了太子妃刚刚受过伤,还是勿要耽搁了。我们先进去,让他们把涉事的人押过来。” 沈竹茹走在最前面,裴苒跟着萧奕进了屋子。 屋子里点着蜡烛,还算亮堂。炭火备得充足,也算是驱走了一部分寒意。 训诫司的人得令,不一会儿就将人都押了上来。 贵女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一向娇弱示人的三公主萧雨晴现下脸色也不大好,隐有反胃之势。 她们都是金尊玉养着长大的姑娘家,哪里见过训诫司这样的地方。 萧雨晴更是万千宠爱长大的公主,更不可能踏足这个地方。 反倒是萧雨烟,懒散地站在那里,左手腕上已经包扎好。 别人都吓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有她规规矩矩地对着皇后等人行了礼。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太子,太子妃。” 萧雨烟这一声总算是唤回了萧雨晴的神思,她猛地跪下,梨花带雨地道:“母后,儿臣什么都没做啊。只是那小宫女说错了话,才激得四妹妹犯病。太子妃手上的伤口也是四妹妹伤到的,儿臣想拦却拦不住。母后,您一定要为儿臣做主。” 说完,她猛地磕在地上。 “咚”的一声,听着就很疼。 萧雨烟忍不住“噗嗤”一声,全场的目光瞬间凝聚在她身上。 萧雨烟忍住笑,低头,“儿臣就是觉得三姐姐这颠倒黑白的本领越发厉害了。一时没忍住,还请母后责罚。” 萧雨晴闻言恨得牙根发痒,面上还要做柔弱不堪的模样,只能委屈地弱声反驳:“四妹妹为何一定要这样说姐姐,今日明明是你……” “好了!”萧雨晴的哭诉还没完,就被皇后厉声呵住。 “事情如何本宫自会问清楚,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这句话实打实在打萧雨晴的脸。 装可怜无用,萧雨晴也便顺势起来,被丫鬟扶着,看起来不甚娇弱。 除了站着的,剩下就是被压在地上的小宫女和女官。 小宫女从进来时目光就一直放在萧雨晴身上,萧雨晴却连看她都不曾。 刚刚萧雨晴那番话,算是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她身上了。 不知怎么的,小宫女忽然想到萧雨烟发疯时说的那句话。 “现在能为你主子献身,她会感谢你的。” 这句话像魔音一样,小宫女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先前听到的那些话。 是不是,有人故意灌输给她的? “太子,御花园事情的经过想来已经有女官告诉你了。这小宫女以下犯上,说了不该说的话,激得四公主犯病。而那女官,想来太子和太子妃都识得。” 沈竹茹说“识得”,裴苒第一次将目光移给委顿在地的女官。 那女官蓬头垢面,枯枝般的头发挡住大半容颜,一时看不清模样。 后头押解的人强迫她抬起头,将头发尽数放到扫到一边。 女官面上很脏,不知粘着些什么东西,但是面容还是能轻易的识别。 “高姑姑?”裴苒讶异地开口。 女官听见这声音总算有了反应,她抬起垂着的眼皮,半看着裴苒,忽然痴痴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面容又狰狞起来。 “你算什么,凭什么能站到他身边。你不过是一介村姑。而我,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到女官的地位,才能出去陪着他。你凭什么夺走他,凭什么!” 高丛云的声音嘶哑难听,说到最后又激动起来,伸手往前,似要掐死裴苒。 但很快就被压倒在地。 纵使这般,她还是不甘地怨恨着,口中不断说出污言秽语。 萧奕厌恶地看着她,冷冷地道:“封了她的嘴。” 说完,便有人上前强行塞住高丛云的嘴巴。 裴苒看着挣扎不停的高丛云,她像是一团破布被丢在那里。 明明之前那么高傲冷淡的一个人,转眼间却变成这幅模样。 “本宫派她去太子府,本意是为了好好照顾太子,不想她竟生了邪念。太子将她丢回皇宫后,她便如魔怔了一般,一直说着‘不可能’。她到底在本宫身边服侍过一段时间,本宫不忍心,便想等她病好了就放她出宫。不想今日却发生这样的事。” 皇后说着,拿出帕子抹起眼泪,看样子十分伤心。 高丛云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怨毒地看着裴苒。 萧奕对上那怨毒的目光,皱了皱眉。他将裴苒拉到自己身后,稍稍侧身让高丛云再看不见裴苒。 冷漠冰凉的声音响起,“拉下去,极刑。” “极刑”两个字一出,连萧雨烟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裴苒自是不知道“极刑”是如何,但是看着高丛云骤然瞪大的眼睛,也能猜到有多残忍。 但是她没有求情,只是看着高丛云被拉了下去。 如果今日萧奕没有及时赶到,就算她侥幸逃过,也必是一番惊险。 她救萧雨烟,是因为她觉得萧雨烟不是坏人。 可高丛云想杀她,她没有那么大的善心,善良到为自己仇人求情。 高丛云被拖了下去,屋内的人更加静若寒蝉,连萧雨晴都不敢再装哭了。 萧雨烟犹豫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一下子跪了下去。 “殿下,今日是雨烟犯病才害皇嫂受伤。雨烟不否认自己的过错,殿下想要怎么惩罚都可以。但是,请务必不要放过任何主谋之人。” “主谋”二字意有所指。 萧雨晴顿时紧张起来,她刚想开口辩驳,就听见萧奕冷淡地道:“四公主想说什么?” 萧雨烟低着头,嘴角勾出一丝笑容。 既然萧雨晴非要撞枪口上,那她今天就送她一个大礼。 萧雨烟的头更低了些,“今日雨烟之所以会犯病,全是因为三姐姐身边的婢女胡言乱语。母后三番几次强调让宫中人不准说那些话,可偏偏三姐姐身边这个刚来的小宫女却知道得比谁都多。如果不是那个小宫女,我定不会犯病,自然也不会伤了皇嫂。” “你胡说,我从未教唆过她,你休想诬陷我。”萧雨晴止不住地激动道。 萧雨烟扯了扯嘴角,眼里讽刺,低着头道:“三姐姐激动什么,我可没说是你教唆这个小宫女。三姐姐这是不打自招吗?” 萧雨晴脸色一白,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就想哭泣辩驳。 “孤讨厌哭声。” 一句话成功止住了萧雨晴的梨花带雨。 萧奕看向倒在地上的小宫女。 小宫女到现在都没说过什么话,她感觉到一道凉凉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才惶恐地抬起头。 被关押的时候,她问过侍卫。 侍卫告诉她,从她说出刺激四公主的那些话后,她便没有活路了。 小宫女只觉得心口很凉,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看了一眼萧雨晴,想到刚刚在御花园发生的事,目光怨毒起来。 “是三公主,这一切都是三公主教唆的。三公主跟奴婢说,等到其他世家贵女都来了之后,让奴婢说出那些刺激四公主的话。等四公主要发疯杀人时,奴婢就往那些贵女身边跑。三公主说了,只要四公主伤了那些世家贵女,她一定会保下奴婢,给奴1日 日寸 珖婢荣华富贵。这一切都是三公主的阴谋!” 小宫女拼尽全力说出这番话。 萧雨晴眼睛发红,她转身就要去打小宫女,“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你这个贱婢……” “三姐姐这是要杀人灭口吗?因为她说出了真话,三姐姐害怕了?” “我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妹妹,你便这般设计我吗?三姐姐,你何其狠心。”萧雨烟说着也难受起来,眼里隐有泪光。 萧雨晴百口莫辩,小宫女一口咬定是她所为。 她身后的那些贵女也都惧怕地后退一步。 若是真如此,当时不是太子妃拦住,那她们岂不是…… 想想萧雨烟那疯魔的样子,那些姑娘就觉得心有余悸。 “真不是我做的,母后你信我。”萧雨晴膝行到沈竹茹腿边,哭着道。 萧奕握紧裴苒的手,懒得再看这闹剧,“皇后娘娘给个定夺。” 事已至此,萧雨晴说再多别人也不会信。 沈竹茹摇了摇头,“你做出这样的事,还叫别人如何信你?” “陛下说过,不准别人再说出那样的话。你少时年幼不懂事,害得雨烟留下这样的病症。如今你竟还忍心往她伤口上戳。看来真的是本宫和你母妃平日过于宠爱你了。你若不吃点苦,怎知悔改?” 沈竹茹说完,便抬头向外道:“来人,将三公主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幽闭一年。所有吃穿用度缩减一半,每日抄写佛经,不准旁人探望,包括惠妃。” 惠妃是萧雨晴的母妃,沈竹茹是断了萧雨晴最后一条路。 萧雨晴哭着摇头,不停求饶,“母后,不要,我错了,我错了……” 声音越来越远,屋外很快传来惨叫声。 小宫女已经被拖了下去。 裴苒不小心看了一眼,就看到小宫女万念俱灰的眼神。 那种绝望,让人心悸。 “至于你,虽是被人设计犯病,但过错不可抹去。你伤了太子妃右手,便罚你受二十个手板,闭门思过。” 比起萧雨晴受的,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萧雨烟手腕受了伤,加上这二十手板,必也不会好过。 她却低头应是,不哭不闹,更不提她刚刚救裴苒的事。 这一番闹剧总算落幕。 沈竹茹转身笑看着萧奕,“太子对这样的处罚可满意?” “既是娘娘裁决,必是最公平。训诫司嚎哭骇人,孤就先带太子妃走了。” 萧奕说完,行了礼,便牵着裴苒走了出去。 屋外寒风凌冽,风雪欲来。 萧奕松开手,揽着裴苒,将她的斗篷收拢好,慢慢往前走。 宫道寂静,离训诫司远了,那些嚎哭声便听不见了。 裴苒沉默地走着,一时没有说话。 萧奕摸了摸有些小姑娘有些凉的左手,替她暖着,“怎么了,可是被吓到了?” 裴苒抬头看着萧奕,点头又摇头。 萧奕轻笑一声,逗趣道:“我的小娘子吓傻了?” “没有。”裴苒终于开了口。 她反握住萧奕的手,很认真地道:“只是突然觉得,能遇见殿下真好。”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萧奕心里。 “这里再吓人,都有殿下陪着我。所以只要殿下在的地方,再吓人我也不怕。”《 》 ☆、42 夜色如墨, 大殿内,皇帝高居宝座。 下面的臣子和命妇们安静异常,有见自家女儿尚未归来的, 心中急切却不敢过多问询。 御花园发生的事或多或少都传入大家的耳朵里,但是太子妃伤势如何,那女官如何惩处, 众人尚不止丝毫。 萧玄随意地往四周看了看,偶尔碰上几个人的视线,他们也是迅速就转过头去闪躲。 萧玄低下头, 面色如常,只是杯中酒微微晃动, 昭示着不平静的心情。 忽而, 外面有太监尖细高昂的声音响起。 “皇后娘娘到。” “太子, 太子妃到。” 一声接着一声,众人屏息以待。 只见大殿之外, 一声华服的皇后缓步进入。 众人皆低下头去,以示恭敬。 萧奕和裴苒走在皇后后面, 他紧握着小姑娘的手,进了殿内,也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太子的席位在帝后之下, 早已有宫女随侍身后。 太子和太子妃的位置自然是一起的,萧奕扶着裴苒坐下,自己随后坐下。 那些跟在后面的贵女们也纷纷安静地回到各自的坐位上, 见自家人担心的目光投过来,也不敢随意开口。 等到众人都坐下来,大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侧目看了一眼皇后,低声问道:“训诫司中事情可处理完了?” “陛下放心, 一切皆已处理好。“沈竹茹低声回道。 “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沈竹茹的手,才转眼看向下面的人。 时辰已经不早,如果不是因为御花园的事,宫宴早就该开始了。 皇帝看着底下众人,笑着道:“今日是年初一,宫宴是为了共贺新年,众爱卿不必拘泥,随意就好。” 皇帝发言,下面众人才稍微放松了些。 歌舞一起,众人的神经也彻底松懈下来。 有人忍不住往太子的席位上看去,就见太子正端着一个小碗,小碗里面放了不少菜。 太子妃正不情愿地看着他。 “殿下,我可以自己来的。”裴苒看着快要喂到嘴边的菜,有些抗拒地道。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喂食,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萧奕随意扫了一眼裴苒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将她的筷子往她面前一放,“来,试试。” 裴苒看了看雕琢精致的筷箸,她还能感受到下方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想着试试就试试,小姑娘左手拿起筷子,努力尝试着去夹菜。 奈何自己不是左撇子,一根青菜都夹得费力。 好不容易夹起来了,裴苒高兴地让萧奕看,“殿下,你看,夹起来了。” “嗯,看见了,吃。”萧奕慢悠悠地道。 裴苒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把筷子往前递。 夹着筷子的手微动,青菜摇摇欲坠,眼见着就要坠落在裙摆上,一个小碟子在下方稳稳接住了那根掉落的青菜。 裴苒轻呼一口气。 差一点,要是掉在衣裙上,那她的面子可就真没了。 萧奕把小碟子左右晃了晃,只晃得裴苒心虚不敢看。 “还要试吗?” 裴苒泄气地放下筷子,又将目光放在那些糕点上。 “我可以……” “你不可以。” 这次萧奕不等裴苒说完果断地拒绝。 他毫不留情地将糕点碟子都放到自己面前,“从刚刚折腾到现在,真的不饿?” 饿,怎么会不饿? 可是…… 裴苒可怜巴巴地看着萧奕,左手捂在肚子上,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萧奕的影子。 “殿下,有很多人在看。” 萧奕怎么会不知道有人在看。 宫宴说是与民同欢,实际能在这里吃好的又有几个? 不过,不包括他的小姑娘。 萧奕放下筷子,他往下看去,淡淡地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冷淡至极。 偷看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寒蝉,纷纷收回了目光,再也不敢随意往这边看。 “好了,他们不看了。有什么想吃的,指给我看。” 萧奕这一眼,裴苒几乎感受不到其他人的目光。 她也放心下来,指着一道菜眉眼弯弯地道:“这个,还有那个。” 她指完,萧奕就将菜夹了起来。 两人无视他人,一个喂,一个乖乖地吃,后面的宫女也都成了摆设。 余月巧忍不住往那边看,捏着筷子的手一下子收紧。 她又忍不住朝萧玄的方向看。 萧玄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没有往她这边看过1日 日寸 珖一眼。 余月巧低下头,藏住眼里的不甘。 李氏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别担心,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只要肃王没娶妻,她们就还有机会。 李氏对自己女儿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余月巧恰巧需要的就是这种盲目的自信。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开始盘算着怎么和萧玄巧遇。 萧玄的座位在萧奕之下,他能感受到余家那边投过来的目光,自也知道是谁在看他。 他懒得回望,握着手中的酒杯微微晃了晃,忽然起身。 众人被他的动作一惊,尚未想清楚他的意图,就见萧玄直直往太子的座位去。 裴苒刚接过萧奕递过来的茶水,她正要喝一口,一抬眼就见座位前站了个人。 萧奕连头都没抬,依旧看着小姑娘,低声道:“不是渴了吗?” 裴苒回神,她看了一眼萧奕,见他看着自己,就低头将杯中茶水饮尽。 茶水饮尽,萧奕又放了几蝶糕点在裴苒前面,才抬头看向萧玄。 “肃王有事?” 简短的四个字,萧奕懒得客套。 萧玄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面上倒是如常,“无事,只是想要敬皇兄一杯。皇兄大病初愈,不值得庆贺吗?”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谈话声都小了一半。 大家看似还在饮酒说话,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往上面飘,一个个都专心听着萧奕和萧玄的对话。 萧玄这句话,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太子,到底好没好? 裴苒有些紧张地握住萧奕的手,她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不一样了。 萧奕依旧懒懒地看着萧玄,他回握住裴苒的手,慢慢地道:“要让肃王失望了,孤的身体尚未痊愈。宫中御医诊断不变,肃王不知吗?” 怎么不知。 萧玄当众提出这问,为的就是萧奕的回答。 病好没好不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总得让那些墙头草都听清楚了,他们的太子殿下可还是个病秧子。 “是臣弟鲁莽了。臣弟以为皇兄时隔多日再次醒来,已是痊愈,不想……皇兄莫要担忧,吉人自有天相,皇兄定会痊愈。” 客套的话谁不会说。 萧玄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低下头,唇畔微勾。 萧奕怎不知萧玄的心思,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便承肃王的吉言了。” 酒已敬,萧玄已得到心中答案。 他回到自己座位,只觉得心中疏阔许多。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却觉得心中疑问一堆。 这么一番对话,他们反倒更糊涂了。 太子说的是真还是假? 像是听到了他人的心里话,皇帝忽然笑着开口道:“太子莫要太忧心,虽说太医尚未诊治之法。但朕已经昭告天下,遍寻神医。相信总会找到医治之法的。太子放宽心才是。” 皇帝出言宽慰,萧奕不能不答。 “谢陛下。臣如此让陛下心忧,是臣之过。” “无碍。若是皇弟在世,定也会如此做的。” 能被皇帝称为弟弟的,只有一人——睿王萧衡。 裴苒忍不住看向萧奕。 睿王萧衡和皇帝萧仁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世人皆知萧衡和萧仁兄弟情深,但当年北临一战后,京都却少有人再知睿王。 只有当论及太子身世,他们才会想起当年的睿王。 于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救大燕于水火之中,最终命陨边疆。 萧奕低着头,手心微微收紧。 裴苒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看了看桌上的糕点,伸手拿起一块,“殿下,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众人目光之下,裴苒笑着看向萧奕。 萧奕抬眼看向小姑娘,眼神微动。他接过糕点,尝了一口,笑道:“嗯,很好吃。” 太子之病的话题至此结束。 众人也纷纷压下自己的心思,准备回去再细想。 等待宫宴结束,外面风雪已至。 风雪肆虐,扑面而来的便是让人发抖的寒风。 殿内温暖,乍出来,不少人都冻得发抖。 他们转眼一看,就见大殿门口,太子和太子妃正在一旁站着。 萧奕正低着头细心地把裴苒斗篷领子整理好,将系带系好。 他又塞了一个汤婆子到裴苒手里,让她抱好,自己就蹲了下去。 他半蹲在裴苒面前,一颗一颗地将斗篷下面的纽扣扣上。 等到他一路扣完,斗篷就严严实实地合上,小姑娘被裹成一个团子,丝毫透不进风雪。 裴苒讶异地看着合成一体的斗篷,“殿下,这……” “风雪大,要裹好。”萧奕简短地道。 他一手接过油纸伞,一手揽着小姑娘的腰往外走。他将裴苒护得严严实实,不叫她受一点风寒。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那些剩下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风雪扑了满脸,才回过神来。 大家面面相觑,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同一个问题。 刚刚那还是他们铁血沙场,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吗?《 》 ☆、43 风雪灌满长长的宫道, 来回的宫女太监步履匆匆。 萧奕揽着裴苒的腰,油纸伞往她那边倾斜过去,自己肩头发梢却落了不少白雪。 他的腰背挺直, 远远看过去,只能看到被护在旁边的人的衣角。 那般护着,远远瞧着就让人羡慕。 萧雨烟加快了步伐, 终于在前面的人要出宫城之时赶了上去。 “皇兄,皇嫂,还请留步。” 萧雨烟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裴苒讶异地回头。 只见萧雨烟满身风雪而来,身后执伞的小宫女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四公主?你怎么在这儿?” 皇后亲口说的禁足, 按理说萧雨烟此刻应该在宫内受罚静思己过才是。 萧雨烟倒是坦然地笑了笑, “我偷跑出来的, 他们不敢拦我。母后知道不过是多罚些时日而已。但是我想着,若是今日不向皇嫂道一声谢, 我怕是难以安眠。” 刚刚在训诫司,她只顾着和萧雨晴作对, 倒忘了最重要的事。 说话间,后面的小宫女总算是跟了上来。 小宫女一手执伞,一手拿着一个锦盒。 萧雨烟示意她上前, 小宫女就赶紧把锦盒递了上去。 “这是父皇在我及笄时赏我的玉镯子。皇嫂想要贵重之物自有皇兄为您寻来,我便只能送上这样的谢礼。还往皇嫂莫要拒绝。”萧雨烟笑着道。 裴苒看着满身都是霜雪的小姑娘,一时有些心疼, “四公主不必如此。公主当时那样的情况,任何人在场都不会无视的。更何况,女官行刺之时,四公主不是也帮我挡了一刀吗?” 若是没有萧雨烟那一下阻拦, 她必定要受伤。 萧雨烟却笑着摇了摇头,“皇嫂,那不一样。我救皇嫂,多少是因为皇兄在其中的原因。而你救我,是出于真心。救与救之间是不同的。” 萧雨烟话说得直白,裴苒一时有些怔愣。 她其实不必将话说得这么明白,哪怕是担着救太子妃这份恩也无妨。 可她偏偏没有。 “好了,雨烟要说的话已经说完。风雪欲大,皇兄和皇嫂早点回去。雨烟先告退了。” 萧雨烟就像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娘。 她说完,行了礼,便转身往宫内走。 宫道很长,一眼就能看见前方那个疾步行走的红衣小姑娘。 她明明穿着一身热闹的红衣,但是却莫名得让人难受。 “殿下,四公主她……”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受尽万千宠爱长大的公主,却活得如此通透。 又如此坦然。 萧奕搂着裴苒转身,又看了看宫女手中端着的锦盒,只是淡淡地道:“这宫中,能大大咧咧活到现在的人,又有几个?” 就算再纯真,最后也会染上些墨点来保全自身。 再多的话就不能在这里说了。 太子府的马车在宫外等着,萧奕一路扶着裴苒上了马车。 马车不似来时慢慢悠悠,回去时快了许多。 等回到太子府,街道屋檐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出口的热气瞬间就变成白雾。 寝殿内早已燃好地龙,一进去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气。 厚厚的斗篷脱了下去,裴苒忍不住伸出手来捂自己脸。 脸冰凉冰凉的,远不及捂了一路汤婆子的手热。 裴苒转身去瞧萧奕,就见他已经脱下斗篷。 她快步走上前,左手就牢牢抓住萧奕的手。 萧奕的手很凉,像是能凉到人的骨头里。 不知道是不是裴苒的错觉,她总觉得萧奕的脸要苍白许多。 她努力想要捂热萧奕的手,但是许久时间下来,萧奕的手也只回温了一点儿。 “殿下,你的手好凉。小楠,快去拿个汤婆子来。” “不必了。” 萧奕拦下裴苒的动作,他拉着裴苒坐到榻上,朝外道:“杜安,去请柳大夫过来。” 杜安在外应是。 裴苒瞪大眼睛瞧着萧奕,她有些急地道:“殿下,你是不是……” “嘘。”萧奕伸出一根手指拦在唇间,笑容依旧温柔,“无事,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萧奕说完就坐到软榻上,他头靠在裴苒的肩上,眼睛微闭,还不忘安慰小姑娘,“别怕,只是休息一会儿。” 身边人的呼吸清晰可闻,握着的手依旧冰凉如初。 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裴苒只觉得萧奕脸色更白了些,连唇间的血色都少了些。 外面是风雪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谁的脚步声。 殿门猛地被人推开,外面响起杜安的声音。 “你们都下去,没有吩咐不准上前。” 自从高丛云的事情过后,太子府内外的人都已经被换了一通。 现下留着的,或身契,或家人都捏在太子府手中,无人敢乱说话。 厚厚的帷幔被掀开,裴苒一抬眼就看见冰冷着神色走进来的柳元青。 他最先看到萧奕的情况,“嘭”的一声就把药箱重重放在桌子上。 萧奕像是刚刚睡醒一般,依旧靠在裴苒的肩上,懒洋洋地道:“这么大火气做什么,莫不是见我娇妻在旁,嫉妒了?” “嫉妒?是,我是嫉妒,嫉妒你一个将死之人还敢这么折腾。怎么,不继续扛着了。反正太子殿下身强力壮,想来靠自愈就能病好的。” 裴苒听见“将死之人”时,心一紧。 她忍不住看向萧奕,萧奕已经坐直身子,见她紧张地看过来,笑着道:“别听他瞎说,他惯会吓唬人。我若真的无药可医,他也就不会继续待在太子府了。” “那可不一定,我是想亲眼看看不听话的病人是什么下场。” 柳元青虽嘲讽地说着,手下却不停,拿出银针和短刀。 他执着银针,瞬间就插在萧奕的手腕上。 “手伸过来。”插完银针,柳元青才开始把脉。 裴苒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只见柳元青眉头越皱越紧,她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 只有萧奕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仍旧笑着道:“眉头别皱这么紧,吓到我娘子了。” 萧奕刚说完,柳元青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将银针拔出,一时沉默没有开口。 萧奕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他将袖子放下,神情淡然,“说,我有什么受不住的。” 柳元青捏着银针的手收紧,“我早告诉过你,药浴不可断,你偏偏……” “阿青。”萧奕骤然开口,他抬眼看向柳元青,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柳元青咽下下面的话,转身拿出短刀。 短刀锋利,似乎还染着血腥味。 “靠药浴和昏睡来清理毒素已经不可行了。你需要保持清醒去泡药浴,用药将毒逼出来,至少十五日。” 如此说,便代表毒加重了。 萧奕看了看柳元青手中拿着的短刀,笑了笑,“这有什么的,不过药浴而已,值得你脸色这么难看?来,再痛我也过来了。” 萧奕说着将腰带解开,外裳和里衣一起褪到腰间。 内殿亮堂得很,亮堂到裴苒一眼就能看见萧奕心口上那道伤疤。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叠加,就像是刚刚才好的伤疤被人再次划开。一次次的循环往复,才留下了这样的疤痕。 裴苒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看了看柳元青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那道伤疤。 不需解释,她已经能猜到伤疤的由来。 “苒苒,别怕。要是不敢看,就先背过身子,一会儿就好了。” 萧奕还有心情安慰裴苒。 裴苒见他笑就更难受,她抿着唇摇了摇头,“我不怕。柳大夫,你开始。” 短刀在火苗间穿过,刀尖抵在萧奕的心口处。 “忍着点,一会儿就好。” “柳大夫,废话太多了。” 萧奕话音一落,顺着伤疤心口处那道伤口再次被划开。 鲜血冒了出来,柳元青立即用一块涂满药膏的白布敷了上去。 白布瞬间被鲜血染红,萧奕脸上血色褪尽,他忍不住轻嘶一声,“莫不是报复我,怎么下手这么重?” 柳元青懒得理他,转过身就对杜安说,“去,把你主子扶过去药浴。” 柳元青一早就让人备好了药浴,杜安得令就要搀着萧奕过去。 裴苒脚下一动,就想跟过去。 “你留下,药浴需要一个时辰,我正好看看你手上的伤。” 柳元青话在前,裴苒一时有些犹豫。 萧奕回头望了望小姑娘,笑着道:“我没事。一会儿就回来陪你睡觉。” 这便是不让裴苒跟过去了。 裴苒停住,她看着萧奕,轻声道:“那我等殿下回来。” “嗯,要乖乖的。” 萧奕说完,转身就和杜安往外走。 药浴的地方在寝殿的另一头,裴苒站在内殿门口,一直到看不见萧奕的身影,才转身回到榻边。 “劳烦您了。” “无事,正好我也有些事要与你说。” 柳元青一边说着,一边将裴苒手上的纱布拆开。 手背上的血已经止住,但乍看伤口依然很恐怖。 柳元青一边拿出新药,一边道:“你们夫妻倒是一体。你手背受伤,他心口划伤。倒是谁也没得了好。” 药撒在伤口上,带来疼意。 裴苒忍不住轻嘶一声,柳元青却连头也没抬,继续撒着药粉,“伤成这样,敷药不可能不痛。不过赴个宫宴而已,还有他在你身边,怎么还敢有人伤你?” 伤口重新被包扎好,柳元青转身去收拾药箱。 裴苒看着伤口,想到萧雨烟临走时的模样,忍不住解释道:“是意外。今日在御花园巧遇了四公主等人,四公主犯病……” “犯病?” 裴苒话还没说完,柳元青就转身看着她,眉梢间带了急色,“她怎么会犯病?是不是三公主激她的?” 裴苒惊讶地看向柳元青,“柳大夫,你怎么会知道?” 柳元青轻咳一声,低头有些掩饰地道:“我或多或少知道些宫中的事。你今日手背是四公主伤的?” 裴苒倒不怀疑他的解释,点头道:“她要伤说错话的小宫女,我拦了她,扎挣间不小心伤到的。不过后来有女官行刺,还是她帮我挡了一下……” “那她受伤了吗?”柳元青再一次打断裴苒的话。 裴苒看着他,心中有猜想闪过,她摩挲着手上的白布,注意着柳元青的神色,“嗯,她被女官用刀伤了手腕。后来还被罚了二十个手板,闭门思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和殿下出宫前,她追了过来,送了我谢礼。我瞧着她面色还好,应当无碍。” 裴苒话音一落,柳元青面色明显和缓许多。 “那便好,那便好。”柳元青低头轻声道,面上急色稍缓。 这般明显的关切,裴苒不会看不出来,她有些试探地问道:“柳大夫认识四公主?” 柳元青没有立即回答。 裴苒想着是不是不能问,便又道:“若是不方便回答,柳大夫也不必勉强。” 柳元青沉默了良久,沉默到裴苒以为他不会再提这个话题。 她正想着怎么跳过这个话题,便听得柳元青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柳元青转过身看着裴苒,“今日本就是要与你说清楚那些事情。我确与四公主相识。年少之时,家父乃是宫中御医,我陪在他身边做药童。后来家父被杖责至死,我便离开了皇宫。我离开之时,四公主的母妃刚亡不久。” “今日你在宫中,是不是又有人说了四公主为进皇后宫中害死自己母妃这样的话?” 裴苒不想中间有这么一番纠葛,她点了点头,“那小宫女确实这么说的,然后四公主……” “然后她便犯病了。”柳元青接过裴苒的话,按在桌子上的手渐渐收紧。 “当年四公主的母妃芸美人深得皇帝宠爱,险有越过皇后之势。后来有一日,宫女推开殿门之时,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芸美人和昏迷在地的四公主。当时,四公主的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刀。御医断定,芸美人身上的伤口由那把短刀所致。宫中便有传言,是四公主杀了自己母妃。后查证,谣言是三公主让人传播出去的。那时,她已经听了很多这样的话。没过多久,她便出手伤了一个小宫女。疯病,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裴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单单是听柳元青描述,她似乎都能感受到萧雨烟那时候的绝望。 所有人都在说是她杀了自己母妃,谁能受得了这样的言论。 更何况,她偏偏自己手握着染血的刀。 “是谁杀了芸美人,难道没有查出来吗?” 柳元青嗤笑一声,冷冷道:“怎么会没查出来。事后证实是芸美人身边的嬷嬷不满自己被罚,起了恶心,才伪造出四公主杀了芸美人的假象。就这样,芸美人被杀一事尘埃落定。” 而萧雨烟,永远在心中留下了不可触碰的伤疤。 这样的处理合理又奇怪得很。 裴苒隐觉事情不对,她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 柳元青却先问道:“她送给你的谢礼在哪里?” 裴苒一怔,以为柳元青要睹物思人,她把锦盒递给他。 锦盒到现在尚未打开,柳元青摩挲着锦盒上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咔哒”一声,锦盒上的锁扣被打开。 莹润的玉镯至于锦布之上,柳元青将玉镯放到桌上。 他掀开锦布,不知怎么操作的,锦盒下露出一个小小的隔间来。 隔间内只放着一张白纸。 裴苒接过白纸,将其展开,只见其上唯有四字。 “小心皇后。”《 》 ☆、44 殿外寒风呼啸。 裴苒看着纸条上清晰可见的四个字, 莫名想起了皇后给她的奇怪感觉。 像是在表现自己的和善,但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而芸美人的死…… “柳大夫,你说当年芸美人的宠爱险有越过皇后之势, 是什么意思?” 她来京都,便知帝后恩爱。 哪怕皇后最终没能为皇帝留下子嗣,皇帝也不曾苛责于她, 甚至不许他人说一句不是。 每当论及萧奕的宗世子身份时,丫鬟总要感叹一句圣上的真心。 可如今,柳元青告诉她, 皇后的宠爱险被他人越过。 “你觉得呢?世人都说皇帝深爱皇后,可后宫仍有佳丽三千, 公主无数。当年若不是无人能为我们的陛下诞下一子, 他又怎么会召宗世子入京?当年萧奕和肃王进京前, 皇后就曾落簪请求废自己皇后之位。最后,皇后没有废成, 帝王的宠爱更甚从前。” 纵使世人再说帝王深情,可有些事是无法掩盖的。 裴苒捏紧手中的纸条, 渐渐明白柳元青想要与自己说什么。 皇后,不可信。 皇帝,亦不可信。 “那芸美人的死, 是不是皇后……” “不知。当年的事早已被尘封,真相如何不可知。总之,帝后恩爱一如从前, 四公主养在皇后名下,受尽宠爱长大。外人皆知,四公主屡次冒犯三公主,是乃嚣张跋扈之人。” 所以在和三公主起冲突时, 他人会一眼就认定是萧雨烟犯了错。 而偏偏白日在御花园,她做出了与别人不一样的举动。 “我与她多年未见,但我知她心性。她赶在你们出宫前送来此镯,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份谢礼。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会在御花园巧遇闹矛盾的公主,又为何会在局势紧张之时,有人刺杀你?”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之事。皇后,在试探你和萧奕的关系。” 刺杀是皇后安排。 萧雨烟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她有所警觉。 一切,可能根本不是巧合,而是环环相扣的因果。 裴苒忽然想起了白日里长乐宫中皇后未说完的那句话。 “如果当初睿王没有进京,一切就会……” 一切就会如何? 正常人听到这句话会怎么反应,会不会认为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睿王进京? 裴苒这么想着,也把白日里皇后的话说了出来。 柳元青闻言嗤笑一声,目光讽刺,“果然。她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一切是睿王的错,是萧奕的错。那你呢,你又知道多少当年的事?萧奕和你提过吗?” “没有,我没有问过他。他若是想说,肯定会告诉我的。” 裴苒不想主动提及当年的事。 连义父和她说起那些事都是悲痛难掩,她做不到亲自去揭开他的伤疤。 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她可以等,等到萧奕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裴苒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柳元青却明白她的意思。 “那我们换个话题,你知道萧奕中的是何毒吗?” 谈及萧奕身上的毒,裴苒紧张了许多,“我去查过医书,可是没有一种毒药和他毒发时的情形相似。柳大夫,你能解他身上的毒吗?或者,有我什么能做的事吗?” 果然,萧奕什么都没说。 柳元青早预料到如此,他浅笑着道:“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陪在他身边,劝他做一个乖乖的病人。至于这个毒,我会尽全力,但是未必能完全解毒。” “为什么?是因为没有解药吗?我可以去找,你告诉解药是什么,我一定会找到的。”裴苒急切地道。 柳元青却只是摇了摇头,“找不到的。他中的毒是由一种毒草制成的毒药,名为噬心。” “噬心?” “是,噬心草。中毒者初期不会有任何异样,第一次毒发时犹如万箭穿心,身体冷热交替。毒深后,中毒者体温会持续下降,如若不能及时扼制毒性,毒发之时犹如坠入冰天雪地之中。他第一次毒发,是在睿王妃刚过世的时候,他硬生生熬过来了。可如今,毒深入骨髓,他便是再能忍,也不能阻止毒发给他带来的折磨。” “那怎么解毒?” “噬心草引起的毒,只能由噬心草来解。取其十日所开之花,入药理,解毒。” 解毒说得如此简单,可柳元青却说无解,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噬心草,很难寻吗?” “不是难寻,而是已经灭绝。就连当初生长噬心草的那座山,也被一场山火烧得干干净净,十多年不曾有生机。”柳元青低着头说出这番话,他双手捏紧,眼里渐有愤恨之意。 “下毒之人一开始就没想过能让他解毒成功。那人就是要看着他忍受那些痛苦,抱着残存的希望苟且活下去。” 纸条飘然落地,裴苒双手搭在膝上,她想握紧,但仿佛冻僵了一般良久都没有动作。 外面嚎哭一样的风声像是钻入了心底,透入深入骨髓的凉意。 柳元青抬头看向失神的小姑娘,平复自己的情绪,“不过也不到绝境。我和父亲潜心研究多年,如今药浴可以极大扼制他体内的毒。只要不遇到引发毒性之物,他可以安然地活下去。只是,依然会不定时的毒发。他也,永远离不了药浴。” 没有根治之法,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裴苒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庆幸他还可以活下去。 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柳大夫,他是不是并不想我知道这些事?他总是对我说没事,是不是他也在怕……” 怕真的有一天,他会到绝境之地,深渊之底。 “或许。他十五岁上战场,我从未见过他惧怕什么。他向来是无所顾忌的,可如今,他心中有了忌惮。他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那就必须拼尽全力护住。” “裴苒,大婚那日,本该是他药浴之日,他如今本该是昏迷着的。” 裴苒愣住,她想说什么,但突然发现无法开口。 柳元青站了起来,他收拾好药箱,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内殿门口,他忽然停下,他看了看桌上放着的玉镯,忽道:“这玉镯,可否给我?” 玉镯莹润,放在那里,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某人笑着对他说话的样子。 玉镯连着锦盒一道被拿走。 殿门开了又关,裴苒坐在榻上。 她失神地看着地下的纸条,忘了时辰,也未曾注意到有人进来。 直到有人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她才骤然回神。 一抬头,便见萧奕站在她面前。 萧奕穿着一身中衣,隐隐可见心口处的伤痕。 裴苒抬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心口处,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一声哭泣都没有发出。 如同在白云村时,他白日那次毒发,她哭倒在他身边,却一声哭声都没有。 小姑娘总是这般,明明哭的人是她,偏偏叫别人难受得厉害。 “没事,不会死的。你看,我并没有骗你不是吗?” 玩笑般的语调并没有减轻裴苒的分毫难受。 萧奕半蹲下身子,一点点擦掉裴苒的眼泪。 他笑着道:“再哭就要变丑了。没事的,那些疼痛不算什么。战场上刀剑无眼,我都平平安安走到现在。不会在这里倒下的。苒苒,这次不是骗你。我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承诺在耳边,裴苒只觉得喉咙哽咽,她蹲下身子一下子抱住萧奕,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当真了。你不可以把这当成哄我的话。” “不哄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了,我刚药浴完,有些困了。你也需要休息了。” 裴苒哑着嗓音应了声是,她扶着萧奕坐到床边,自己乖乖去屏风后脱了外裳。 内殿几根蜡烛相继被剪灭,裴苒只留了离床头最近的一盏。 她钻进里侧的被窝里,不忘给萧奕拉了拉被子。 萧奕伸手握住小姑娘的手,与她一同放在被窝里暖着。 两人望着对方,一时谁也没有闭眼睛。 萧奕忽然笑道:“还记得我还给你的星子吗?” “星子?那个小珠子吗,我一直放在……” “这里。” 萧奕说着,手中拿出银丝缠绕的小珠子。 小珠子下坠着流苏,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萧奕反手就将小珠子收紧掌心,他翻身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殿内一下变得昏暗起来,裴苒连眼前人的摸样都看不清了。 她想开口,却见有一丝光亮从萧奕的指间泄出。 光亮越来越盛,直到萧奕完全展开手心,那个小珠子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黑暗中,那颗小珠子就像是黑幕一样的天空下奋力发光的星子。 萧奕展开裴苒的手心,将小小的珠子放下,然后合拢她的手掌。 就像当初裴苒送他那一颗星子一般,如今他履行自己的诺言,还给了她。 “苒苒,我说出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 “这颗珠子,从我出生时便一直亮着。如今,我把它给你。等到以后,你要记得亲手还给我。” 珠子光芒从指缝间漏出。 裴苒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将珠子握得很紧,点了点头。 黑暗中,萧奕看不清小姑娘的神情,但他似乎已经能看到小姑娘眼里的光亮。 他伸手将裴苒抱紧怀中,两人同盖一被,也不知谁的心跳声更快些。 “苒苒,睡。” 小珠子被塞进枕头下面,光芒收敛。 裴苒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萧奕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苒苒,我一定会守诺。” 从前的他什么都不怕,而如今,他已有软肋。《 》 ☆、45 晨曦微光, 一夜的风雪在清晨时分停下。 屋檐下,走廊上,处处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 下人一早就开始收拾, 阳光也躲过云层透过光亮。 冰锥不断往下滴着水,落在人的掌心冰凉得很。 萧奕斜倚在廊下,看着远山白雪, 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 风一吹,衣领处的细毛乱飞,扫在他的脸颊上, 带来丝丝痒意。 触感,如同小姑娘鬓边的绒毛轻碰到他的脸。 “应当醒了。”萧奕低声呢喃着。 柳元青一出来便听见这声几乎不可闻的呢喃声, 他哼了一声, 将药碗递了过去。 “不守着她, 怎么有闲心逸致来我这儿念叨?” 萧奕接过一饮而尽,喝完就忍不住皱了眉, “这药怎么越发苦了。你该不会因为昨夜她受了二十个手板,故意加了黄连?” 柳元青一把接过药碗, 冷冷地道:“是啊,加了那么多黄连怎么没苦得你话说不出来。”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柳大夫是个嘴硬心软的,怎么舍得对自己病人下毒手?” “别, 我还真舍得。保管下次苦得你说不出话来。我没时间和你说废话,今日来干什么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柳元青还是了解萧奕的。 屋外太冷,萧奕边往里走边道:“说说, 这个毒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问这个?我不是跟你的小娘子说清楚了。如今药浴只能扼制你的毒性。一般人中了这毒,早就死了。你算幸运,活了这么久。接下来能熬多久,看天命。” 柳元青说得随意又不在乎。 萧奕一听就是假话, 他拍了拍柳元青的肩膀,“阿青,别闹脾气。好歹你还得了她的手镯,是不是?” 柳元青瞪了一眼萧奕,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扫了下去,“别跟我废话。你先说说你想做什么?” “雪化了,病也该好了。”萧奕干脆地道。 柳元青摆弄药草的手一顿,良久没有说话。 萧奕也不催他,看着外面的雪景。 透过窗子,眺望远方,似乎可以看见宫城高高耸立的屋脊。 白雪初化,一切刚刚开始。 “你想好了?我没骗你,这毒只有噬心草的花可解。如今只能压制你体内的毒性。如果不出意外,你可以活到百年终老。” “百年倒不必,比她长一点就行。”萧奕笑着道,眉目间都是轻松惬意,“你研究这么多年,结论还是与你父亲相同,那便是无法解毒。如今能恢复到现在,我也很满意了。” 话微顿,萧奕继续道:“这太子府沉寂了这么久,也该扫扫灰尘,迎接新客了。” 药草落下,柳元青也松了眉头,他摇了摇头,重新整理起药材。 “既如此,我也不做那恼人的劝客。过几日,让那些御医来给你诊脉,到时候消息自然会传入各家。希望到时候这太子府的门槛不会被踩断。” “借你吉言。”萧奕说着踏出门槛。 身后是满屋的药香,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阿青,多谢。” “还是别谢了。你能做个乖乖的病人,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了。” “那怕是,不能。” 雪地深陷,踩出“咯吱”的声响。 院门已闭,柳元青仍背身收拾着药草。 袖子里放着生暖的玉镯,玉镯的暖意似乎能暖和微凉的指尖。 柳元青摩挲着镯子,唇畔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 一夜的雪下来,院子里早已积了深厚的雪。 下人们只是清出几条路来,寝殿外头依然有不少积雪。 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唯独有一个粉色的身影在其中。 裴苒身边的雪地已经被清得差不多,她滚出了一个大大的雪球,如今正在单手滚雪人的头。 小姑娘滚得入神,一路往前冲。 雪球越来越圆,一双靴子也骤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裴苒倒吸一口凉气,她抱紧自己的雪球,慢慢蹲下身子,抬起头讨好地看着萧奕,“殿下回来啦。外面冷,你快进去。” 说着,手挥了挥,就想让萧奕进屋去取暖。 萧奕好笑地看着她,也蹲下身子望着小姑娘,一指戳在雪球上,戳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来。 “这么冷,你不进去?” 眼看着雪球被戳出好几个洞来,裴苒有些心疼地看着。 她伸出手握住萧奕的手,防止他继续戳下去,“殿下,再戳,雪人也会疼的。” “那你不会冷?” 小姑娘的手指凉得厉害,脸也冻得通红的,却仍旧笑着,眉眼舒展尽是笑意。 “没事的。我以前也会堆雪人,身体可好了,不会被冻到的。你快些进去,柳大夫说了,你现在畏寒得厉害,不能在外面待着。” 总结下来,大概就是他的身体还没小姑娘身体好。 萧奕笑着看向裴苒,手一推,圆滚滚的雪球就跑远了。 裴苒急着就要去抱回来,手一下子被人握住,“别急,帮你做个更圆的。” 裴苒诧异地看向萧奕,又看了看被丢弃在一边的雪球,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还是有些怀疑萧奕能不能滚出一个更圆的雪球来。 毕竟,那个雪球就花费了她好长时间的。 小姑娘抱着犹疑,乖乖地听话站在一边。 萧奕根本不让她动手,坚持要一个人来。 雪球越滚越大,越来越圆,萧奕没有停手的迹象。 眼看着雪人头要比身体还要大,裴苒几步就跑到萧奕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提醒,“殿下,够圆了。” “是吗?我觉得还可以更圆些。”萧奕不为所动。 裴苒只能拽紧他的袖子,又补充了一句:“殿下,很圆了。我都没有滚过这么圆的雪球。” 下意识的,裴苒觉得就该夸雪球圆。 “好,那就放上去。”萧奕总算罢休。 裴苒看着他把雪球架上去,雪球确实很圆,圆得有些滑稽。 裴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来殿下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说要滚出一个更圆的雪球,就非要做到。 更像是一个小孩子闹脾气一样。 裴苒笑得开心,萧奕一下子捏住她的鼻子,见她皱着鼻子不满地瞧着自己,也舒展眉头笑了起来。 “也就你敢这么说。” 枯枝为手,胡萝卜为鼻子,切片为眼睛,嘴上塞了一枚圆圆的铜钱。 裴苒又在雪人身上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 远远瞧着,喜庆得很。 风一吹,飘过来的红梅正好落在雪人身上,点缀着更加喜庆。 裴苒看了雪人好一会儿,又忍不住戳了戳它的鼻子。 “很好看吗?” “是呀。这是我们一起堆的雪人,意义不一样的。” “殿下,等到来年,我们也一起堆个雪人好不好?” 裴苒抬头看着萧奕,眼睛亮晶晶的。 对上那满眼的希冀,任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以。不过现在要回屋暖暖身子。要是感了风寒,以后不准再出来玩雪。” “不会的,我身体可好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桌子上还放着不少糕点。 萧奕拿着一个汤婆子就塞到裴苒手中,两人坐到榻上,榻上也暖暖的,暖和得让人惬意。 裴苒吃着糕点,觉得好吃就推给萧奕。 萧奕却看也不看,盯着她手中那块糕点不放。 “苒苒,昨日宫宴,我怎么做的?”萧奕意有所指地问道。 裴苒拿着糕点的手一顿,她低下头,有些犹豫地道:“可是你的手没有受伤呀。” “但是我身体不好,刚刚还在冰天雪地里为了一个小姑娘滚雪球。”萧奕眼也不眨地道。 扮病弱萧奕还是很上手的。 再来几声咳嗽就更像一个病弱贵公子了。 裴苒听着那咳嗽声,心里知道是装的,还是准备挑一块完整的糕点往前递。 手上还没动作,手腕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 萧奕握着她的手,笑着道:“这块就挺好的。” 裴苒的手被动地往前伸,指尖快要触碰到萧奕的薄唇时,萧奕舌尖一卷,半块糕点就落入他的口中。 糕点甜丝丝的,好像能甜到人的心里。 裴苒极快地收回手指,她攥紧手心,只觉得指尖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烫得厉害。 萧奕像是察觉不到她的异样一样,他捻起一块糕点,也喂到裴苒唇边,“这块应该也很好吃,尝尝。” 糕点的香味传入鼻尖,裴苒却没那么想吃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今日午膳,她怎么吃?难道……还要他来喂吗? 这个念头还没想清楚,有丫鬟匆匆进来打断了裴苒的思绪。 “殿下,娘娘,宫中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尹嬷嬷。” 尹嬷嬷是皇后的贴身嬷嬷,很少出宫。 丫鬟在底下等着,萧奕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仍旧捻着糕点,等着小姑娘吃。 他不开口,丫鬟自然也不敢擅自说话。 裴苒看了看他,粉唇一张,将糕点吃了下去。 萧奕满意地笑了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笑着道:“乖。” 裴苒握住他的手,不叫他弄乱自己的发髻,“殿下不见尹嬷嬷吗?” “见,为何不见?让人带尹嬷嬷过来。” 萧奕说完又看向裴苒,他指了指碟子中的糕点,笑着道:“苒苒,到你了。”《 》 ☆、46 糕点泛出甜腻的香味, 萧奕眉目间染着笑意。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裴苒,还把糕点碟子往前推了推。 丫鬟带着尹嬷嬷上来。 尹嬷嬷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个个手中都高举着东西。 她看了一眼裴苒和萧奕。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好似在僵持。 尹嬷嬷极快地收回目光,低身行礼,“老奴见过太子, 见过太子妃。” 裴苒闻声要看向尹嬷嬷,萧奕一手伸过去,就挡在她脑袋边, 拦住了她的视线。 “苒苒,该你了。” 萧奕不看尹嬷嬷一眼, 尹嬷嬷就只能维持行礼的姿态。 裴苒抿了抿唇, 捻了一块糕点起来, 喂到萧奕面前。 萧奕缓慢地张嘴,一点点将糕点吃尽。 到最后, 裴苒指尖还剩下些碎糕屑。 她正要收回手,萧奕抓住她的手腕, 拿出一条帕子来细细地擦着。 他低着头,慢慢擦干净小姑娘的手,抬头笑着道∶“看来以后可以让厨房多做些糕点。让他们把京都最新式的糕点都学来, 我一个个喂娘子吃。” 最后半句话才是重点。 裴苒极快地收回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外人面前,他说话从来都不知收敛。 “尹嬷嬷, 快请起。风雪重,劳您一路过来,不知是为何事?” 裴苒坐正,笑着看向尹嬷嬷。 尹嬷嬷是皇后的贴身嬷嬷, 该给的尊敬体面还是要给的。 宫中的人,这点儿站功还是有点。 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让她行礼这么久了。 “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特送来珍贵补药和疗伤之药。娘娘说了,女儿家不好留疤,太子妃更是如此。这些药都是祛疤的良药,定能将太子妃手背上的疤痕医得丝毫痕迹皆无。” 尹嬷嬷说话的功夫,身后的宫女陆陆续续将手中所捧东西献于人前。 尹嬷嬷一个个介绍完,都是平常人家少见的珍品。 裴苒瞧着看都看不过来的珍品良药,看了看萧奕,一时没有开口。 萧奕懒散地坐在那里,看到成堆的东西无甚反应。 “多谢皇后娘娘,还请尹嬷嬷代为转达谢意。若尹嬷嬷无事,孤与太子妃还有要事。” 这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尹嬷嬷的嘴角僵硬了一瞬,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娘娘还说,太子妃手伤未愈,想必有许多事都不方便。毕竟是四公主伤了太子妃,娘娘心中过意不去,特让老奴留下来照顾太子妃,直至太子妃痊愈。还望太子妃接受娘娘的一片歉意。” 说着好心,实际是借皇后身份施压。 裴苒没有立即开口答应,她看向萧奕,等他的回答。 萧奕挑眉看着尹嬷嬷,唇边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既如此……那便多多劳烦尹嬷嬷了。” 如此干脆的答应,尹嬷嬷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太子还要推拒一番的。 “老奴必尽心尽力,不让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失望。” “多谢尹嬷嬷。来人,为尹嬷嬷安排住处。风急天寒,尹嬷嬷先去修整一番。您毕竟是娘娘的贴身嬷嬷,万不可太劳累了。” 裴苒说完,便有丫鬟上来引着尹嬷嬷下去。 那些跟来的宫女也放下东西返回宫中。 内殿安静下来。 裴苒看向萧奕,眼里藏着困惑。 她本以为,萧奕不会让尹嬷嬷留下的。 比起高丛云,尹嬷嬷的身份更高,也更不好得罪。 让她留在太子府,就是皇后最有利的一个眼线。 “不明白?”萧奕笑望着小姑娘,又推了推糕点,“那再喂我一下,我就和娘子说清楚。” 糕点没剩几块,但也能喂几个来回了。 裴苒手指一推,将碟子推回中间,不为所动,“我不好奇。” “真不好奇?” “不好奇。”裴苒肯定地道,看向外面,“我去看看雪人化没化。” 说着,裴苒就起身往外走。 外面阳光虽好,但这才多久,雪人怎么可能化? 萧奕伸手就拽住想逃的小姑娘,一用力,就让裴苒坐在了他腿上。 他凑上前,鼻尖抵着小姑娘的鼻尖,声音低低地道∶“可是为夫想和娘子说清楚。” 呼吸温热,让人脸上忍不住覆上薄红。 裴苒扭头不看萧奕,“殿下可别骗我了。你想的分明不是说清楚尹嬷嬷的事。” “那是什么?娘子说清楚。不说清楚,为夫怎么知道哪里惹你生气了?”萧奕笑着道,还不忘捧着小姑娘的脸,让她正视自己。 裴苒看了看一碟子糕点,十分认真地道∶“我以后不吃糕点了。” “原来是糕点惹娘子不快了,那从明日开始换成糖果可好?娘子喜欢吃哪家的,我让下人去买。” 萧奕说得一本正经。 裴苒不快地拍了拍他手臂,“殿下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刚尹嬷嬷在,殿下偏要当着外人的面……”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便是在外人面前亲昵些又如何?苒苒若是能说出反驳的话,我日后都依你。” 反驳,如何反驳? 萧奕一句明媒正娶的夫人已经把她的话堵完了。 “那我以后要自己吃。” “好,以后你喂我。” “殿下!”裴苒有些恼地道。 萧奕不为所动,“喊夫君。” “不喊。”裴苒不服输地道。 “真不喊?”萧奕挑着眉问道。 “不喊。” “好……” 一个“好”字拖了好长的音调。 裴苒诧异地看向萧奕,有些怀疑。 这次这么快就答应了? 怀疑还没弄清楚,萧奕的脸就瞬间放大。 唇畔相碰,裴苒脑子空白了一瞬。 对上萧奕眼里的得意,裴苒一鼓作气推开他,脸烧红了一般。 她捂着自己嘴,气鼓鼓地看着萧奕,“殿下怎么能这样?” “喊一声夫君。” 萧奕抱着小姑娘,稳稳地不让她逃开。 裴苒看着固执的他,不开心地道∶“夫君。” 又利落又干脆,就是不掺杂一点感情。 萧奕自己无奈地笑出声,他捏了捏裴苒的鼻子,低声笑道∶“你啊……” “就算没有尹嬷嬷,日后也会有其他人。既如此,不若让眼线摆在明面上,让她传该传的消息。” “什么是该传的消息?”谈及尹嬷嬷,裴苒认真了许多。 “当然是,我的病。” 皇后这个时候派人过来,目的太过明显。 裴苒还是不懂萧奕的意思,萧奕也不欲多加解释。 他横抱着小姑娘起身,“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骤然失重,裴苒只能抱住萧奕的脖子,看着他往里面走更是困惑,“殿下做什么?” “困了,睡回笼觉。”萧奕干脆利落地答道。 当然,困不困不是重点,抱着小姑娘睡才是重点。 床幔落下,裴苒最终也没敌过萧奕的力气,只能躺在他的臂弯里。 地龙烧得旺,昨夜又睡得迟。 裴苒靠在萧奕的怀里,渐渐也真的困起来。 许是身边人太过让她安心,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萧奕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将她牢牢抱住,自己也渐生困意。 — 年三十的一场雪过后,京都连着晴了好几天。 残雪化了大半,雪人也渐渐融化。 裴苒有些可惜地看着院子里快要化尽的雪人。 尹嬷嬷跟在她的身后,低声劝道∶“太子妃,外面太冷,您还是进去。” 裴苒听着这熟悉的劝告,便有些无奈。 尹嬷嬷待的这几日,倒也没多嘴多舌问些什么。 只是总会提醒她这个不对,那个不对,要她处处守着礼。 不能说她不对,但裴苒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总觉得,尹嬷嬷想把她往一个模具里面套。 一个叫“太子妃”的模具。 已是午时,食案上已经摆好午膳。 裴苒刚进去,一眼便看见从书房出来的萧奕。 这几日,萧奕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好像很忙。 尹嬷嬷也抬头看了一眼,又极快地收回目光。 萧奕当没有注意到,他上前牵住裴苒的手,带着她在食案边坐下。 像之前几日一样,裴苒说吃什么,萧奕替她夹菜,她用特制的勺子吃饭。 萧奕本想亲自喂,但还是被小姑娘坚决拒绝了。 “今日府中的太医都回来了,殿下可要请他们过来诊脉?” 太子府中的太医刚刚回来,按理说,该请脉了。 “请,等吃完就让他们过来。” 状似平常的问话。 尹嬷嬷却骤然收紧双手。 这几日她看在眼里,太子的身体是越来越好,如今都能进书房,那病…… 尹嬷嬷不敢往下想,只能静静等太医来。 太子府中有五位太医,通常都是轮流诊脉。 不过第一位太医出来后,大家就能通过他的面色判断出情况。 这次先诊脉的是于太医。 众人向往常一样看过去,却发现于太医的表情古怪得很。 尹嬷嬷只觉得心往下一坠。 五个太医轮流诊脉,等到诊完,大家的脸色都算不得好。 裴苒也有些紧张地瞧着,萧奕却很平静。 他牵住裴苒的手,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 “孤的病,如何?”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五个太医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于太医站了出来。 “回殿下,依臣等医术判断,殿下的病……已然痊愈。”《 》 ☆、47 越临近十五, 京都愈加热闹起来。 太子府也热闹得紧,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来访,见不到人就留下礼品。 个个脸上挂着笑, 看着比谁都和善。 裴苒刚刚送走一波,又再次站在了府门前。 尹嬷嬷独自一人站在府门前,她恭敬地道别, 然后踏上马车往宫城方向而去。 裴苒眼瞧着马车没了影,转身便道∶“封闭府门。如若有人来访,便说不待客。” 下人们应是。 太子府的大门“轰隆”一声关上, 谢绝了所有人的拜访。 书房之内,萧奕坐在书案前, 看着手中的书册。 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放下了书册。 “送走了?”萧奕眉眼柔和地抬头问道。 他拉过裴苒, 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裴苒习惯了这样的动作,也没挣扎。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疤痕几乎不可见, 当初看着恐怖的伤口已然痊愈。 “柳大夫的药很好。她也没有借口再留下来了。只是,外面那些礼品怎么办?” 虽说那些人是顶着祝贺的名声而来, 但是礼品太多,容易让他人多想,变作把柄。 “我已上了折子, 这些东西,通通上交充盈国库。” 一句“充盈国库”,算是断了所有人送礼的路。 裴苒惊讶之下, 忍不住笑出声,“难怪殿下通通收下,我原以为……” “原以为什么,原以为你夫君我真的那么蠢?” 萧奕笑着捏住裴苒的脸颊, 裴苒“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拍掉。 不轻不重,声音还是挺响的。 “殿下别闹。我的脸都要被殿下捏得不好看了。”裴苒抱怨着道。 “谁说的,我家娘子天下第一美,便是再多捏几下也无妨。” 说着,萧奕又欲伸手。 裴苒眼疾手快地抓住,“不准捏了。殿下再捏,明日上元我就不和殿下一道了。” “不和我,和谁?” “和婶婶他们一道,正好映雪好久没见我了。反正,不和殿下一道。” 说完,裴苒灵巧地闪身下地。 她轻巧地跑到离萧奕远远的地方,回眸笑道∶“我看殿下这回怎么捉弄我。” 距离不长,萧奕要追也能追上。 他坐着不动,看小姑娘跑远,笑着摇摇头。 真傻,跑得了初一,跑得了十五? 裴苒不知萧奕如何作想。 她跑回内殿,眼瞧着人没追过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绣篓边,将最下面的东西拿了上来。 一条玄色的腰带,将将只完成一半。 小楠笑着看向裴苒小心的动作,忍不住笑道∶“娘娘,您这样藏着,不怕殿下哪日偶尔翻出来吗?” 藏在绣篓里,可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裴苒摇了摇头,她执起针线,仔细绣着花纹,“殿下平日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只要我不在他面前绣,他是不会想起来翻绣篓的。而且最上面摆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殿下要看,也是看荷包的。” 话很有理。 小楠忍住笑,不再往下问。 年十五元宵节。 半睡半醒间,裴苒隐约听见外面有很吵闹的声音。 意识清醒,声音具化成爆竹的响声。 裴苒往被窝里钻了钻,不愿起来。 她往旁边探了探,什么也没摸到。 外侧空荡荡的,人早已不在。 裴苒有些迷茫地看着,没太反应过来。 这些日子,她都习惯自己会半夜滚到萧奕的被子里。 如今乍然看不见人,她反倒有些懵。 正要开口喊人,床幔就被人掀了起来。 萧奕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发尾仍湿着,见小姑娘傻傻地看着她,低身勾了勾她鼻子,“一会儿不见,便想我了?” “才没有。”裴苒反应过来,立刻反驳。 “殿下去药浴了?昨日柳大夫说,这是短期内最后一次药浴。殿下感觉如何?” 药浴这些天,萧奕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好,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 “太子妃都不想我,又何苦关心我?”萧奕挑眉反问。 裴苒拽了拽萧奕的袖子,笑着道∶“我可想殿下了。殿下告诉我好不好?” “打自己脸可不是这么打的。说话这么不可靠吗?”萧奕忍着笑,装出严肃的样子。 裴苒鼓了鼓嘴巴,翻身就不看萧奕了。 “我不想知道了。殿下让小楠进来,我要穿衣洗漱了。” 小姑娘背对着,萧奕看不清她的模样,他看着团团裹住的小姑娘,唇畔微勾。 他起身,双手连着被子和裴苒一起悬空抱起。 “殿下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裴苒裹在被子里,挣扎不得。 萧奕抱着她坐在床沿,故意板着脸道∶“还敢不理我吗?” “殿下不讲理。”裴苒鼓着脸看着萧奕,神色不满。 “我什么时候讲过理?”萧奕伸手戳着裴苒的脸,“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病的样子吗?” 这话便是间接回答裴苒的问题了。 裴苒得到回答,也不生气了,“那就好。我们要好好谢谢柳大夫。改日问问柳大夫有什么喜欢的,我们送给柳大夫。” “不必。他喜欢什么自己去买。现在……我要替娘子换衣。” 萧奕抱着裴苒就往外走。 裴苒急得也想不起感谢柳元青的事了。 “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殿下。” “娘子放心,不麻烦。” “殿下……” 守在内殿外的丫鬟纷纷往外退去,隐约还可听见小姑娘气急败坏的声音。 外面是热闹的爆竹声,一直响到薄暮时分,万家灯火亮起。 最热闹的东街上,各样灯笼摆着。 东街尽头,建着一座高塔。 高塔之上,云鬓丽影,帝后笑谈。 元宵十五,与民同庆,这是历年的规矩。 萧奕和裴苒相携着往上走,高塔上众人安静下来。 沈竹茹听到脚步声,想到尹嬷嬷传过来的话。 她指尖一顿,指着下面花灯的手一停,笑着道∶“陛下,太子和太子妃来了。” “哦?”萧仁转身。 众人纷纷让开,萧仁一眼便看到了萧奕。 上次还有些病弱的人,现在仿佛全然恢复。 御医的话做不得假,短短几日,诊断结果变化。 萧仁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不难猜出其中缘由。 “太子来了,身体可还好?” “回陛下,臣身体已经恢复,谢陛下关心。” “那便好。如此,朕也不必再寻名医。往后太子还是要多顾着些身子。朝中的事再急,也不如自己身体重要。” “臣明白。”萧奕拱手回道。 萧仁的话听着关心,但内层意思谁听不懂。 这是让太子再多休息些日子。 萧奕当听不懂,他握着裴苒的手,两人站在塔楼上往下看去。 灯火如星河,灿烂耀眼,但太过遥远,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裴苒有些期盼地看着下面。 下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虽有人在下面献上杂耍,但如此瞧着,总不如进入人群中一起热闹。 裴苒想着,耳边听得萧奕道∶“陛下,臣有许久不曾体会过民间元宵灯节。臣想带太子妃一道下去赏灯猜谜,还请陛下允许。” 裴苒讶异地看向萧奕。 她一声没说,他却明白了她的心思。 萧仁看了一眼萧奕,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笑道∶“去。” “多谢陛下。” 萧奕转身牵着裴苒一道往下走。 下面人多,两人汇入人流之中,很快便瞧不清。 沈竹茹收回目光,复又笑着和萧仁道∶“陛下可还记得,我与陛下初见也是在这上元节。当时陛下还送了我一个河灯。” “怎会不记得?与茹儿的点滴,朕都记着。”萧仁握紧沈竹茹的手。 沈竹茹低头似娇羞,眼里却无甚暖意。 萧仁看不清她的模样,心里微叹,只能握紧她的手。 他说再多,她又能信多少? 众人之后,萧雨烟趁着帝后说话的功夫,一溜烟从侧边的楼梯下去。 宫女欲喊,还未出声已瞧不见人。 塔楼之下,人流窜动。 萧雨烟随手买了一个面具,她四处逛着,抬眼间瞧见远处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青衫,正在一个摊子前挑东西。 萧雨烟听见那人道∶“这东西怎么卖?” 手上的河灯掉落在地,荷花瓣摔裂。 青衫男子转身往前走,萧雨烟犹疑一瞬,立刻抬脚跟上。 两人汇入人流,渐不可见。 裴苒收回目光,拉了拉萧奕的袖子,“我好像看到四公主了。” 萧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青衣男子消失前捕捉到他的身影。 “我也看见一个人了。” “谁?”裴苒好奇地问道。 萧奕笑了笑,抬手将手中的兔子面具给裴苒戴上。 “今日是我和你的上元节,不许好奇别人。” “是不是柳大夫?是不是?”裴苒大胆猜测。 萧奕不回答,只摇了摇手中的老虎面具,“帮我戴上。” 一个老虎,一个兔子。 与除夕夜的面具分外相似。 裴苒掂着脚尖将老虎面具给萧奕戴上。 “殿下,我们去买糖葫芦。” 空气中飘过来糖葫芦的味道,裴苒转眼间就忘了刚刚探究的问题。 她轻轻拉了拉萧奕的袖子,眼睛亮亮的。 萧奕低头看着她,“喊两声夫君就给你冰糖葫芦。” “上次不是一声吗?”裴苒有些委屈地道。 萧奕面不改色地道∶“上次是一声,这次涨价。不喊不给吃。”《 》 ☆、48 同样的招数用第二遍总是不太灵验的。 裴苒拿着两根冰糖葫芦, 一口包下一个裹着蜜糖的山楂。 山楂酸酸甜甜的,裴苒眉眼都舒展开。 她偷偷扭头看了一眼萧奕。 萧奕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街景,面具挡住神色, 说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腰间的荷包还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碎银子。 裴苒临走前特意准备的。 萧奕没想到小姑娘会备钱,他说完涨价, 小姑娘就快步跑去买糖葫芦了。 转眼间,两根冰糖葫芦都到手了。 “殿下,你要不要吃一根?”裴苒将一根糖葫芦递过去, 试探地问道。 萧奕连看都没看,分不清高兴还是不高兴地道∶“不爱吃。” “真不爱吃?可是殿下明明是不讨厌甜食的呀。” 甚至还有些喜欢酸酸甜甜的小东西。 萧奕脚步一顿, 他转身看着裴苒, 手一伸就将荷包拿了过去。 他掂了掂荷包的分量, 哼了一声,“还挺多。我要是把这个荷包拿走了, 你怎么办?” 没了钱,还不得事事听他的。 裴苒眉眼一弯, 一点也不留恋荷包,“殿下若喜欢便拿去。我这里还有钱。” 她让小楠准备了好几袋碎银子,如今都藏着呢。 萧奕指尖微动, 很想捏一捏小姑娘的脸。 曾几时何,小姑娘可是任由他欺负的。如今都学会防备了。 “冰糖葫芦真的很好吃的,殿下你尝一尝嘛。你吃完了肯定就不气了。” 糖葫芦往前递了几分。 “还知道我生气了。一根糖葫芦就能弥补了?”萧奕不为所动。 裴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忽而将糖葫芦递到萧奕唇畔前,“那我喂殿下吃。殿下快试试。” 糖葫芦近在唇畔,味蕾似乎已感受到酸甜的味道。 萧奕咬下一颗,山楂的酸味混合着蜜糖的甜, 让人心情瞬间变好。 故作严肃的脸柔和下来。 裴苒看不见他的面色,但能看到柔和下来的目光。 她几步上前,凑到萧奕面前说,“殿下还是笑起来好看。” 现在她明白萧奕为何不让她说“好看”这个词。 但她也知道,就算她说几百次,萧奕也不会真罚她。 小姑娘说完就欢快地往前走,萧奕连训斥都没来得及。 他大跨步跟上裴苒,待到近前,不清不重地敲了一下裴苒的头。 “胡说。” “我没胡说。难道殿下不好看吗?” “再说就回府。” “好好好,不说了。夫君不要不开心呀。” 突如其来的“夫君”两个字。 萧奕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眼见着小姑娘往前跑。 上元节人多,前面更是挤满了人。 裴苒好奇地看向里面,听见有人用洪亮的声音道∶“今晚若是谁能答对这所有的灯谜,这屋里的花灯任你挑选。若有不满,也可绘下图案,改日做好送到府上。可有愿意一试者?” 猜灯谜是上元节的传统。 裴苒一路走过来也看见不少,但那些灯谜都太容易。 老板话一说完,许多人都跑了上去。 其中男子居多,只有几个姑娘。 裴苒仔细瞧着,只觉得其中一人的身形很熟悉。 她好奇地向旁边人问道∶“为何大家这么热情?莫不是他家的灯谜难猜得很?” 旁边的妇人闻言正要解释,刚要开口就被人抢了先。 “灯谜难猜是其一。往年拿下头筹的男子,都会拿着选出来的花灯去送给心怡的姑娘。这些年下来,也促成了许多好事。” 萧奕边说边上前,他揽住裴苒的腰身,昭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妇人笑道∶“瞧,你家夫君不是很清楚。况且不说别的,就是他家的花灯那便是一绝。满京都找不出第二家比他家还漂亮精致的。也不知我家的能不能拿回来一个?” 妇人说完就抬头往上看。 台上的郎君注意到自家娘子的目光,使劲摇了摇手。 妇人忍不住娇羞遮面,周围都是善意的笑声。 裴苒又看了看台上各式的灯笼,忽然拽了拽萧奕的袖子,扭头亮晶晶地看着他。 “夫君要不要也试一下?” 有求于人,夫君喊得快得很。 萧奕看了一眼裴苒,无情地道∶“不感兴趣。” 裴苒抿了抿唇,她踮起脚,嘴唇微微碰到萧奕的耳垂。 “夫君最好了,夫君答应我好不好?夫君,夫君,夫君……” 一连串的夫君像串了珠子一样掉出来。 甜言蜜语容易让人丧失理智。 萧奕更被轰炸得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小姑娘,抬脚大跨步走到台上,等在了那些试一试的人后面。 裴苒高兴地挥舞着手中的糖葫芦。 前面的队伍急剧缩短,不少人都垂头丧气地下去。 最后一个谜语太难,等在萧奕前面的那位姑娘也落败了。 她看了看满台子精致的灯笼,掏出钱袋子,就买下了一个心仪的灯笼。 她拎着好看的灯笼欢笑地走下去,一路往前去。 裴苒目光追随着她,直到一个拐角处不见了那姑娘的身影。 再回头,萧奕已经答了不少道题。 店家备了许多灯谜,随机抽取,只要答对十道就可。 往往最后一个是最难的。 “公子,最后一道灯谜,请听。和尚头,尼姑脚。打一建筑。计时开始。” 店家话音一落,漏斗倒个放,开始计时。 店家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萧奕。 都落败了那么多人,不差他一个了。 他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把谜语安排得这么难,就是为了激起大家的好奇心。 比如刚刚那位姑娘,输了二话不说就买了一盏自己喜欢的灯笼。 店家打量着萧奕,想着他会出多少钱,买哪盏,他该定多少…… 心里尚且没想清楚,就听前方男子道∶“桥。” 所有思路一瞬间被打断。 店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萧奕,直到身边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反应过来。 “猜对没有啊?”下面有人忍不住问道。 店家摇了摇头,感叹自己失策,面上还是笑道∶“恭喜这位公子,全部答对。这屋里的灯笼,随公子挑选。” 一直闭着的大门打开,下面的人好奇地往里看着。 店家也不吝啬,尽情让他们瞧着,适时地道∶“今日是上元佳节。本灯阁与各位同庆。等这位公子选完,大家若有中意的,也可买下。这些灯笼平日里都是不对外买卖的,只今夜一次机会,望各位莫错过。” 店家话音一落,下方有不少人心动,甚至有人开始问价。 萧奕看了看开着的大门,几步跨到台下,牵着裴苒走上来。 “今日是为我家娘子作答,这灯笼还是由我娘子来挑选。” 萧奕一口一个“娘子”,裴苒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萧奕把她手中的糖葫芦接过,柔声道∶“去,选你喜欢的。” 裴苒开心地点头。 伙计领着裴苒进屋。 大门一瞬间又关上,下面等候的人却更多了些。 屋内点着蜡烛,灯笼也都亮着,并不显得昏暗。 店家不说假话,屋内的灯笼精致程度更上一层。 一幅幅小画连成一个灯笼。 灯笼小小地转一圈,便讲述了一个动听的故事。 裴苒站在一个灯笼前。 她转悠着手上的灯笼,牛郎织女的故事跃然纸上。 最后鹊桥相会,牛郎织女遥遥相望。 “这盏灯笼可以吗?”裴苒看着灯笼问道。 身后伙计未回话。 屋内安静,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吵闹声。 裴苒觉得有些不对,她正要回头,忽觉颈后一痛,意识骤然消失。 外面热闹依旧,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出来。 店家也有些着急。 “夫人,您可选好了?若是不满,也可画下图案,我们来帮您做。”店家大嗓门地喊道。 这音量,里面的人定是能听到的。 然而,屋内安静,没有回音。 萧奕目光骤然变冷,他几步上前,推开屋门。 屋内烛光幽幽,牛郎织女的灯笼落在地上,已被烧毁。 “哎,人呢?”店家惊讶地喊道。 屋内见不到人影,只有满屋的灯笼。 萧奕目光瞬间如冰。 “杜安,封闭城门,搜。” — 鼻尖有潮湿的霉味。 裴苒醒转过来,眼前一片黑暗,手脚都被束缚在椅子上。 后颈疼得厉害。 看不到眼前的情形,但是能察觉到屋里不止有她一个人。 “你是谁?为何要绑我?” 话音一落,便传来阴沉的笑声。 “太子妃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吗?你现在可在我的手里,生死由我。” 嗓音粗哑,只能听出是男子的声音。 裴苒蹙紧眉头,“怕就能逃脱吗?你既知我是太子妃,必是有备而来。我这么长时间没出去,殿下必会察觉不对,他会找来的。” “是吗?你这么相信你的夫君?小姑娘,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你外祖家,是谁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失去本应该得到的一切?” 男子声音嘲讽,带着强烈的暗示。 裴苒抿唇,没有说话。 “怎么,不敢往下猜吗?那我来告诉你。” 男子站了起来,他走到裴苒身边,用嘶哑的声音缓慢地道∶“仁宣八年,北临侵犯大燕,睿王从封地赶来,领兵出征。世人皆说睿王救大燕于水火之中,是不世功臣。大战归来,睿王战死沙场,他的声望更是攀到了顶峰。而这时,国丈沈弘业状告信国公刚愎自用,阻拦报信之人,援兵没有及时抵达,害死睿王。陛下大怒,命彻查。结果便是信国公府轰然倒塌,只有你母亲侥幸逃脱。” “太子妃可知,睿王所娶之妻也是沈家之女。沈父的这一状告害死了多少人,萧奕他却住进皇城。世人皆知,若不出意外,他的太子之位便稳了。将来大燕的天下就会回到睿王父子的手上。” “太子妃,你的外祖家成了别人的脚下尸骨,而你,却还维护着那个杀人凶手。” 最后一句话像一柄利剑直直指向裴苒。 裴苒怔愣着,指尖微颤。 屋内安静了很久。 裴苒摇了摇头,“我不信。你片面之言,我为何要信你?” “是吗?你以为还会有人跟你说实话吗?只要你一日是太子妃,便不会有人跟你说实话。比如,当年误判战况的是睿王,暗中拦下报信之人也是睿王。他为了自己的功勋,为了给自己儿子垫下基业,拿那么多的士兵去冒险。”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我的兄弟,他们背着一身伤从战场上回来。结果呢!却死在那场阴谋之下。而你,如今锦衣玉食,爱着自己的仇人不自知。你对得起那些怨死的亡魂吗?” 一声声质问像利刃一般。 裴苒觉得身子有些抖,她好像很冷,但又说不清楚哪里冷。 她低着头,还是摇头,“我不会信你的,不会。” 不辩驳,只是说不信。 黑衣人笑了笑,嘶哑的笑声像幽魂在嚎哭。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我会让你回到他身边。让你煎熬地待在自己仇人身边,让你也尝一尝那些痛苦。” “无法宣之于口的仇恨,足以让你发疯了。” 潮湿的霉味似乎变重了些。 裴苒忽然觉得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味道。 她能听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那人说不伤害她,便真的走了。 屋内空空荡荡的,外面的冷风似乎钻了进来。 裴苒觉得越来越冷,全身都冷得厉害。 耳边似乎有狗叫声传来。 声音飘渺,裴苒听不清,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 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是不是那伙人又回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眼前的黑布骤然被人取下。 屋内昏暗,裴苒抬眼便对上萧奕的目光。 萧奕手抖得厉害,他解开那些繁复的绳索,“苒苒,没事了,没事了。” 裴苒想回答,她尝试着站起来,刚刚半起身,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萧奕接住倒下去的小姑娘,心口一冷。 “回府,将柳大夫找回来。” 屋外夜色如墨。 山坡上的几个人影,看着侍卫们将小屋团团围住。 直到萧奕打横抱出了里面的小姑娘,那些侍卫依旧没有散去。 “主上,他们快要搜过来了。” “嗯,走。我也等一等,看看这个小姑娘能不能把戏唱成。” 他种了怀疑的种子,就看能不能发芽了。 嘶哑的嗓音消失在风中,山坡上的人影消失不见。 太子府上上下下的灯笼全部亮起。 寝殿内,金冶等人焦急地等待着。 萧奕陪在里面,柳元青把着脉。 一见他收回手,萧奕就问道∶“如何?” “放心,没有大碍。只是一点迷香,还有些受寒。我开个药方,你让人去我那里拿药。” 柳元青往外走,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金冶和尤氏等人也便安心下来。 “查出来是谁了吗?竟敢当着殿下的面绑人。”尤氏冷着脸问道。 若是抓到人,她定不会轻饶。 “那些人跑得太快。灯阁下面有条暗道,好在大白鼻子灵,领着我们找到了那里。太子妃没有受伤,我们到的时候,那些人也都撤走了。” 金冶皱眉听着。 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 绑了人却什么都不做,反倒叫人看不清楚意图。 “太子妃没事便好。我们先回府,若是有什么消息,还请通知国公府一声。” 夜色已深,只能先回去。 金冶最后进屋看了一眼裴苒,便先回了国公府。 萧奕一直陪着裴苒,药也是他亲手喂进去的。 小姑娘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萧奕便彻夜不眠地陪着她。 好像他稍微闭眼,裴苒就又会在他面前消失。 清晨的薄光透过窗棂射进来。 裴苒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她勉强撑开眼睛,手微抬,碰到有些刺的东西。 萧奕猛地抬头看向她,眼里布满血丝,下巴处生出浅浅的胡渣。 裴苒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她刚刚,应该是碰到萧奕的胡渣。 裴苒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不舒服吗?我让元青过来。” 萧奕说着就要走,裴苒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摇摇头,浅浅笑道∶“不是。只是没见过殿下这个样子。我没事。” “不舒服就说。饿不饿?你躺了一夜,应该渴了,等一下。” 萧奕起身倒了杯热茶,扶起裴苒。 裴苒也有些口渴,借着萧奕的手将水喝完。 “要不要吃东西,厨房都熬着粥。” “现在不饿。殿下你,守了我一夜吗?” 其实不问也能知道答案。 “是我疏忽了,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苒苒,不会再有下次了。” 如果不是他放松警惕,便不会让小姑娘一人进那屋子。 他忘了,京都远没有那么安全。 萧奕苛责着自己。 裴苒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坏人做恶事,是坏人的错。你不要怪自己。殿下熬了一夜,也很累。” “不累。”萧奕笑着道,想让裴苒宽心。 裴苒看着他下巴处的胡渣,伸出手指戳了戳,笑道∶“有些刺,殿下这样都不好看了。” “那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殿下好不好看,我都不嫌弃殿下。” 说笑完,两人都没再开口。 裴苒安静地窝在萧奕的怀里,她能听见萧奕的心跳。 萧奕给她足够的心安,可她…… “殿下,他们没有伤害我。” “但是,有人跟我说了许多话。他告诉我,是睿王,是殿下,害得我外祖家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他说,殿下是我的仇人。” 萧奕的心跳似乎慢了一拍,他听见自己问,“那你相信吗?” 裴苒直起身子,她认真地看向萧奕,“殿下想听实话吗?” “嗯。” “有过。在他句句指责我的时候,我疑心过殿下。可是……” “我不信。” 哪怕他说的再真,她也不信。 “我想听殿下说当年的事。我只相信殿下的话。”《 》 ☆、49 萧奕从未想过, 有一天会有一个小姑娘对他说,她只相信自己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信任有多重要。 哪怕是一点疑心也足以摧毁两个人之间的一切。 但是如今小姑娘窝在他的怀里, 一字一句地将那人的话复述出来。她脸上没有任何疑心的表现,她把所有的话都详尽地说出来,等着他给出最后的真相。 “苒苒, 你知道他为何没有伤害你吗?” “为什么?” 这也是裴苒最不解的地方。 那人将她抓走,只是说了那么一通真假难辨的话,比起这些, 或许用她去威胁萧奕更有作用些。 “因为他没有想到你会选择相信我,将所有话合盘托出。苒苒, 你试着想一想, 如果你没有选择相信我, 你起了疑心,然后又从蛛丝马迹中探查到许多不对。到时候, 我就是你的仇人,你当如何面对我?当那些人给你一把刀时, 你会不会想着要刺进我的胸膛,结束这场怨恨?” 这就是黑衣男子的用心。 他将疑心的种子种上,奈何还没有发芽, 就被裴苒亲手掐死。 “我不会。我只想让殿下好好活着。更何况,义父都信你?我为何要因为那些片面之言而选择伤害你呢?” 没有疑心的人是没有办法理解这样诛心的计谋的。 萧奕浅浅一笑,轻轻拍了拍裴苒的脑袋。 “对啊, 我的苒苒最聪明了,不会受那些虚假的话影响。但是……”萧奕停顿了一下,“他有些话或许是对的。当年的事,是因为我们父子而起。” 裴苒蹙紧眉头, 她想反驳。 萧奕察觉到她的意图,“苒苒,别急着说相信我。那些事事我本打算不告诉你的。可事到如今,该说清楚了。” 萧奕将裴苒抱在怀里,他低眸看着怀中的小姑娘,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那些将要讲述的伤痛也能减弱许多。 “先帝在位时,陛下为齐王,我父为睿王。那时京都皆知,齐王和睿王兄弟情深。他们同娶沈家之女。我父亲娶了沈家嫡女,齐王娶了沈家的庶女,便是如今的皇后。当时朝中因为立嗣之事起过一番风波。先帝久不立嗣,朝中大员纷纷催促。最后,齐王封太子,睿王远去封地。事情本该到此结束的,可是……” 这世上总有太多的意外,比如谁也没想到齐王萧仁会因为子嗣一事而焦头烂额。 “仁宣八年,陛下无男嗣,皇后生下的长子早夭。在朝中官员的施压下,陛下召我和萧玄进京,培养宗室子以继大统。同年,北临侵犯大燕。陛下派了将领前去边关,但都吃了败仗。无奈之下,陛下召我父亲回京,领兵出征。” “出征那日,我私自出宫去送父亲。当时,父亲笑着跟我说,他会在新年前回来。可最后送回来的,是他已经冰凉的身体。” 那日明明是盛夏,他却冷得厉害,觉得骨子里都透着冷气。 裴苒能理解亲人离世的悲伤。 她握紧萧奕的手,想给他一些温暖。 “我没事,都已经过去了。”萧奕浅笑着道,眼底却染着伤痛。 “那时候,母亲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连着昏迷了好几天。我们才第一次知晓,母亲中了噬心草的毒。而我,早在娘胎中时便中了此毒。心伤忧虑之下,母亲很快离世。” “她走的那日,朝中还在因为援兵未至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也是那一日,我的外祖父,沈家主沈弘业状告信国公,称信国公拦下了送信之人。之后的事,和那人说得差不多。一案落定,死了很多人。这么多年,几乎无人再敢提当年的事。” 旧案被掩埋,京都依旧是一副太平景象。 “拦下送信之人不是信国公。可沈弘业言之凿凿,陛下更不准任何人求情。事后,沈家连同旁支升官发财,而沈母,发了疯,很快就离世了。” 当年的事,明面上的一切铺开来。 萧奕说的和黑衣人没有太大的出入,唯一的点便在拦住送信之人身上。 不是睿王,不是信国公。 那桩案子最大的得力者是沈家主沈弘业。 萧奕只称了沈弘业一句“外祖父”。 “如今尚未查清楚是谁拦住送信之人。但是,沈弘业背后之人必是主导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能站在沈弘业身后的有谁呢? 只有两个人——皇帝或者皇后。 裴苒又想起了宫宴那日皇后口中说到一半的话。 “若是当初睿王没有进京,是不是一切就会……” 皇后的未尽之语是想暗示什么? 是不是同样想暗示她,睿王和萧奕才是一切祸乱的起源。 裴苒看向萧奕,萧奕目光有些涣散。 他说了太多当年的事情,仿佛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裴苒起身,她轻轻唤道∶“殿下。” 萧奕回神,他看向裴苒,将自己从久远的回忆中拉回来。 他看见听见小姑娘问∶“殿下,你猜,我是因为哪一句话开始怀疑那人的用心。” “他说,沈父的状告足以让殿下坐稳太子之位。可是这与我看到的不同。殿下十五岁奔赴战场,清北临余孽,灭东楚,身上致命伤痕无数。若真如那人所说,殿下该待在京中,静静等着封太子,而不是拿命去稳固自己的地位。” 战场上刀剑无眼。 裴苒偶尔能看见萧奕身上的伤疤,他总是轻描淡写地描述,仿佛这些伤疤微不足道。 可裴苒清楚,那些伤疤背后,是多少次的命悬一线。 “我的夫君拿命搏来的一切,不能随意让人抹去,代以虚妄的阴谋。我也只相信我的夫君,因为他救过我,更救过天下的黎民百姓。”裴苒一字一句地说出这段话。 一句“夫君”,她和萧奕便是生死一体。 她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最亲近的人。 萧奕对上那样温暖的笑容,蓦然想起母亲当年和他说的话。 “总有一日,阿奕也会遇上一个让你感觉温暖的姑娘。哪怕你心底再冷,她也能温暖你。” 如今,他是真的遇上了。 萧奕轻笑出声,回忆带来的伤痛渐渐远去。 他将小姑娘抱进怀里,头搭在她的肩上,低声道∶“苒苒,我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能遇见你。 日光顺着窗棂渐渐往上攀爬,裴苒任由萧奕无言地抱着她。 直到殿外敲门声响起,萧奕才松开裴苒,仍旧牵着她的手。 “进来。” “殿下,娘娘该喝药了。”丫鬟端着黑乎乎的药走上前。 裴苒一下便闻到苦涩的药味,她微微往后躲了躲,奈何手还握在萧奕的手中。 萧奕接过药碗,一扭头就对上小姑娘讨饶的目光。 “你受了风寒,要喝药。”萧奕不心软。 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吹冷后递到裴苒嘴边。 裴苒见讨饶不行,只能乖乖张口喝下药。 只一口,就苦得她脸色都变了。 “殿下……”裴苒软软地道,轻轻拽了拽萧奕的袖子。 眼瞧着萧奕舀了下一勺,裴苒苦得有点想哭。 “殿下,我身体很好的,不过一点风寒……” 话戛然而止,裴苒目瞪口呆地看着萧奕。 萧奕刚刚喝下一勺药,他又舀了一勺,才喂到裴苒嘴边。 “你喝一勺,我喝一勺,我和你同尝苦。” 裴苒愣愣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喝下那勺药,眨眼间便见萧奕又喝了一勺。 你一勺,我一勺。 裴苒忽然觉得药为没那么苦了。 一碗药喝尽,萧奕又陪着裴苒吃了些东西。 喝药带来困乏,小姑娘躺在床上,裴苒就坐在她身边,慢慢读者话本上的内容。 很快,身边的呼吸平稳下来。 萧奕低头去看,小姑娘已经睡着,手还拽着他的一片衣角。 萧奕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衣角扯出来,掖好被子,轻声走出内殿。 内殿外,杜安站在一旁。 见萧奕出来,他低声道∶“属下无能,未能找到昨夜那伙人。还请殿下降罪。” 这样的结果萧奕早有预料。 “安排影卫守着太子妃,这样的事情不准再有第二次。” 才刚刚传出他痊愈的消息,便有人按捺不住。 看来京都的人都忘了,他的人,不是谁都能碰的。 —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不再,京都内外都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太子上朝的消息更是惊起一片波澜。 萧奕白日里上朝,裴苒无事便会往柳元青的院子里去。 药草清香,能定人心神。 裴苒捣着药,忍不住往窗子下看。 窗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锦布,锦布之上是一个漂亮精致的灯笼。 裴苒见过那个灯笼。 灯阁猜灯谜时,那个姑娘出钱买走的就是这个灯笼。 “柳大夫,四公主送你的这个灯笼真好看。”裴苒笑着道。 “嗯。”柳元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一抬头便对上裴苒促狭的目光。 “我果真没有看错,那日上台猜灯谜的果然是四公主。四公主和柳大夫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送你灯笼?”裴苒眼里是止不住的好奇。 柳元青看了一眼灯笼,收回目光。他面不改色地道∶“太子妃认错了,那灯笼是我自己买的。” “哦?柳大夫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不过柳大夫不喜欢四公主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把她的玉镯送给你了。毕竟这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可不好。” 柳元青拿药材的手一顿,他抬头看着裴苒,淡淡地道∶“果真近墨者黑。你如今也会诈别人的话了。” 裴苒不介意柳元青说了什么,笑着道∶“柳大夫既然喜欢,下次见面时就一定要说清楚哦。我看话本里有很多人都因为没有及时说出喜欢才错过的。柳大夫要是不想错过的话,一定要亲口说出喜欢才行。” 喜欢? 裴苒还说了些什么,柳元青没有注意听。 他忽然想到昨夜的萧雨烟。 仗着自己戴着面具,便随意用言语调侃他。 她真的知道他是谁吗? 还是说,只是遇见了一个好看的公子,起了戏弄的心思。 柳元青无法分辨萧雨烟的心思。 他看着说得起劲的裴苒,忽然截断她的话,“那你呢?你有对萧奕说过喜欢吗?你不怕自己和萧奕错过吗?” 裴苒闻言一怔。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柳元青,“我和殿下都是夫妻了,夫妻之间还需要说喜欢吗?” 对上裴苒茫然的目光,柳元青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他以为小姑娘一口一个喜欢,当是很明白这些事情的。 但现在…… 也对,成婚尚不足一月。不明白这些事也是正常。 “是我忘了,成亲了就不用说喜欢之类的话了。想必萧奕也没和你说过,你也不用说。”柳元青一本正经地道。 萧奕确实没说过喜欢的话,裴苒也没起疑,继续捣药。 柳元青听着那捣药声,摇头笑了笑。 一个没开窍的小姑娘,够萧奕折腾了。他看戏就行。 天色渐黑,裴苒从柳元青的院子回去。 她刚要踏进寝殿,便听得下人通报太子回来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没走几步就在走廊拐角处撞上萧奕。 她扑到萧奕怀里,握住萧奕的手,抬头笑道∶“殿下今日累不累?厨房还有温着热粥,殿下要不要喝一点?” 小姑娘甜甜的笑容能够缓解一切疲惫。 萧奕本也不觉得饿,听到裴苒说话,反倒想吃一些。 “好,你陪我吃一点。” 粥里添了红枣,又香又甜。 裴苒不时看看萧奕的神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觉得好喝吗?” 萧奕刚喝完一碗,闻言点头∶“不错。今日厨房的人有赏。” 萧奕说完,裴苒脸上就挂了大大的笑容。 小楠站在后面忍不住笑道∶“殿下,这红枣粥是娘娘亲自煮的。中午就煮好了,没想到今日殿下回来得这么晚,便一直在灶上热着。若是刚煮好,应当更香甜。” 萧奕有些讶异,他看向裴苒,“为何不与我说?” “我想听殿下真实的反馈呀,若是殿下事先知道是我煮的,说不定会张口就夸。” 裴苒猜个正着。 萧奕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了?莫不是跟着我,近朱者赤,苒苒变聪明了?” “才不是,”裴苒打开萧奕的手,喝了一口粥,“今日柳大夫还说我是近墨者黑呢。” “那是他嫉妒你夫君的才华。”萧奕面不改色地道。 裴苒噗嗤一声笑出来,“殿下真是……” 喝完粥,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裴苒熟练地窝到床的里侧,从枕头下面抽出话本就看。 她顺着昨夜看到的地方往下看,没翻几页就看完了。 眼瞧着自己特意存下来看的内容迅速看完,裴苒有些沮丧地低头。 她还想知道下面的故事呢。 萧奕坐到床边,手摇了摇,响起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裴苒惊喜地抬头,一眼便看到萧奕手中的话本。 “最新的吗?我今日让人去买,都没有买到。” 这话本在京都太畅销,她都抢不到。 小姑娘迅速开心起来,拿过话本就要翻看。 萧奕伸手压在话本上,“只准看两章,看完就要睡觉。” 裴苒鼓起脸颊,伸出一根手指讨价还价,“多一章,就多一章。” “那你亲我一下,让你多看两章。”萧奕指了指自己脸颊。 亲一下,多两章,还是很划算的。 裴苒看了看话本,身子往前一凑,快速地亲了两下。 “两下,六章。” 从两章到六章,两个蜻蜓点水般的亲亲就解决了。 萧奕舔了舔后槽牙,还是决定暂时不和她计较。 话本一章很短,六章转瞬即过。 裴苒恋恋不舍地放下话本,她主动窝到萧奕怀里,试探地道∶“夫君,明日看八章好不好?” “不好。” “我多亲两下。” “不行。” “我亲十下。” “……行,叭。” 对话愉快地结束。 小姑娘困意来得很快,临睡前她忽然想到什么,迷迷糊糊地问道∶“殿下花朝节有时间吗?” 离花朝节还有二十几日。 萧奕不明白小姑娘怎么想起这个,“你想去?” “也不是很想。殿下要是忙就算了。” 话题揭过,裴苒很快睡过去。 萧奕低头看了看她,眼里有些计量。 日子像流水一样划过。 转眼间,京都迎来初春。百花初放,欣欣向荣。 花朝节如期而至。 萧奕回府的时辰越来越迟,裴苒没再提过花朝节的事。 她约了金映雪,打算和她一起去放风筝。 马车一路往京都最大的桃花坡去。 桃花坡上已经聚了许多人,天上纸鸢随风而飘,宛若报春鸟。 裴苒四下望了望,却没见到金映雪的身影。 “映雪还没到吗?不是说她会早到吗?” “金姑娘可能有事耽搁了,不若夫人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让他们把野餐布铺上,夫人坐着等一下。” 小楠说着就招呼下人去忙。 他们选了一棵无人的桃树,将东西都布置好。 裴苒坐下等着,顺便尝了尝新出的糕点。 桃花纷飞,有些落在裴苒的肩头上。 她微低着头,雪白的脸上施着薄薄的脂粉。粉色的衣裙衬得她比桃花还要娇艳。 有公子忍不住看向那边,见到她挽着的发髻,又忍不住叹气。 奈何佳人已有郎君。 裴苒没有在意那些看过来的目光,她看着不远处的一对男女。 女子未束发,如今正娇羞地看着身边的公子。两人手握着同一个纸鸢,纸鸢高飞。 公子目光躲闪,又忍不住看向姑娘。 裴苒兴致勃勃地看着。 以往只在话本里看到这样的场景,如今亲眼瞧见又是另一番感受。 看着那两人若即若离的接触,裴苒忽然想到了萧奕。 他若是也在这里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 萧奕现在很忙,她不能麻烦他。 “小楠,你去把我们带来的风筝拿下来。” “好。”清朗的男子声音响起。 裴苒扭头就看向身侧。 桃花树下,萧奕一身深蓝锦袍,他手中拿着一袭纸鸢。 纸鸢上蝴蝶的翅膀随风飘动,裴苒伸手捏住那片翅膀。 手中触感不似假,眼前人更非幻觉。 “殿下……” 萧奕昨夜说了,他今日会回来得特别迟,叫她连晚膳都不必等了。 可现在…… 萧奕半蹲下身子,轻轻扫落裴苒肩头的一片花瓣。 桃花清香,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甜味。 “我看了庚贴,今日是你的生辰,为何不与我说?” 小姑娘那么早提及花朝节,他便觉得不对。 果然,二月十二花朝节,是小姑娘的生辰。 “殿下这段日子都很忙,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 “你的事都不是小事。”萧奕认真地道,他摇了摇手中的纸鸢,“这是我做的纸鸢,娘子可愿与夫君同放?” 裴苒低头看了看纸鸢,纸鸢精致,她的心口仿佛染了一层蜜糖。 她抬头看向萧奕,笑靥如花,“好。”《 》 ☆、50 桃花坡上, 纸鸢展着翅膀飞向天空。 一朵朵桃花落下,将彼此的身上染上清新的桃花香。 裴苒侧头看向萧奕,萧奕握着她的手, 两人一起放飞纸鸢。 “殿下什么时候做这个纸鸢的?” 萧奕一直很忙,裴苒并不询问他在做什么。 而这几日,他回来得都很迟。 “找了一个老先生学的, 这是做的最好的一个。拿刀剑不成问题,不想倒被木刺刺伤了手。”萧奕坦然地道。 裴苒一听见受伤就紧张了,她翻开萧奕的手查看, 果真在掌心上看到几道划痕。 伤口很浅,裴苒看着却有点心疼。 “疼不疼啊?” “疼, 可疼了。娘子帮我吹吹。” 心口上受一刀都不眨眼的太子殿下, 瘫着掌心上的伤, 说着疼。 裴苒赶紧轻轻吹几下,像是一片羽毛扫过萧奕的掌心。 远处的人瞧着, 忍不住笑出声来。 “人人都说太子殿下是血泊里走出来的杀神,可在裴姐姐面前, 倒更像是一个乖巧的大狼狗,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金映雪扒着树身,探出脑袋去瞧。 “姑娘可别乱说, 若是让太子殿下听见了,可不得了。”丫鬟忍不住出声提醒。 金映雪笑着摇摇头,“不会的, 有裴姐姐在,殿下才不会罚我们。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 谁能知道?” “天知,地知,你……” 话戛然而止。 金映雪看着身后一身月白长衫的男子,傻住了。 “你怎么偷听人说话?”金映雪反应过来,对着男子便是一通指责。 男子也没反驳,任由金映雪训完。 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两人,眼里的光有些黯淡。 “是在下的不是。不过能否请姑娘告知,那边那两位是……” “你是谁?为什么要问他们是谁?”金映雪防备地道。 任谁也不会对偷听的人有好感,金映雪更是警惕地看着男子。 男子自觉自己刚刚的行为不对。 他拱手做歉礼,低头道∶“在下是陵县学子郑清淮,此次赴京赶考,沿途路过此处觉得桃花甚好,便来一观。听见姑娘说话实属意外,但确实是在下不对。还请姑娘莫怪。” 郑清淮语气诚恳,金映雪也不是难为人的人。 她“嗯”了一声,算做接受歉礼,“话虽如此,你一个进京赶考的学子为何好奇那对夫妇?” “夫妇”两个字一出,郑清淮脸色有些惨白。 他勉强笑道∶“那边的姑娘在下认识。只是几月不见,一时倒也不确定。不知,她是否姓裴名苒?” “咦,你怎么知道?”金映雪讶异地看着郑清淮,忽然她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裴姐姐也是从陵县来的。原来你认识裴姐姐啊,早说呀。” “你可能不知道,裴姐姐现在是太子妃,那男子是当今太子殿下。你看,他们俩是不是很般配?”金映雪笑着道。 郑清淮努力站稳,他低头应“是”,抬头远远看了一眼。 金映雪还想与他说话,再回头,只见他已经走得远远的。 “不说一声就走,怎么这样。”金映雪不满地嘀咕着。 下人拿来纸鸢,她一瞧,也忘了刚刚的事情,拿着纸鸢欢快地跑着。 桃花坡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坡,上面种满了桃树。 每逢花朝节,就有许多小姑娘和郎君们来此地。 在桃花树上系红绳,也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习惯。 裴苒拿着两个红绳,一个给萧奕,一个给自己。 “在桃花树上系红绳,可以求花神保佑今年顺顺利利。” 裴苒说着将红绳系上去,闭上眼睛许愿。 萧奕看了看手中精心编织的红绳,他抬手一边系红绳,一边将小姑娘圈进自己怀里。 “为何要编两根红绳?” 如果他今日未来,她只需系一根。 “我们一人一个呀。殿下如果没来,我就帮殿下系上。” “那就当我没来,苒苒也帮我把愿许了。我的愿望是……” 萧奕低身,凑到裴苒耳边,极近地道∶“愿,我和苒苒,永不分离。” 温热呼吸打在耳边,裴苒忍不住红了脸。 她一下子钻出萧奕的怀抱,“殿下的愿望殿下自己许,我才不帮殿下。” 小姑娘说着,人跑得远远的。 两根红绳系在同一枝桠上,风一吹,红绳下的碎须就相互缠绕。 萧奕抬手,将两根红绳尾系在一起,转身大跨步去追小姑娘。 两根红绳相互缠绕着,风一吹,缠绕得更加紧密。 天公作美,日光很好。 裴苒和萧奕游完湖才回到太子府。 已过午时,裴苒坐在食案前等着下人端午膳。 萧奕一进府就去忙,裴苒也没有去打扰他。 她乖乖地坐着,算着时辰,起身想去书房看看。 她刚刚起身,外面就有了脚步声。 “娘娘,殿下来了。”丫鬟笑着道。 裴苒一转身,就看见萧奕踏进来,他身后的丫鬟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丫鬟将面放下,裴苒低头看了看面。 面没有断,似是一整根。 这是……长寿面? “我煮的,你尝尝。”萧奕走到裴苒身旁,坐在她旁边,将筷子递到她手中。 裴苒看着热腾腾的面,热气扑腾上来,似乎打湿了眼眶。 她握着筷子,慢慢夹起长长的面条。 面条味淡,透着清香。 裴苒低头慢慢将面吃尽。热面下腹,似乎全身都暖了起来。 下人们将午膳端了上来,裴苒安静地陪着萧奕又用了一些。 她始终微低着头,萧奕不大看清她的神情。 他看了看吃得干净的面碗,心里有些思量。 午膳用完,小姑娘也没开口说几句话。 等到要到小憩的时候,她拽着萧奕的袖子,低声地道∶“殿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小姑娘一边拽着萧奕的袖子,一边拉着他进内殿。 她拉着萧奕走到绣篓旁边,翻出藏在最下面的东西。 玄色的腰带上绣着腾龙的图案,已经做好。 裴苒低着头将腰带递上前,“这是送给殿下的。” 萧奕挑眉看着裴苒手中的腰带。 他早知道小姑娘在做腰带,还想着她什么时候会送出来,不想挑的竟是今日。 萧奕接过腰带,伸手将小姑娘揽到怀里,微微抬起她的下巴。 小姑娘眼睛水润润的,看着让人心动。 “从刚刚开始就不和我说话。是面不好吃吗?我第一次下厨,肯定做的不好。不好吃你直说,不要逼着自己……” “不是。”裴苒摇头打断萧奕的话。 她还拽着萧奕的袖子,小声道∶“面很好吃。只是我没想到殿下会亲自下厨。还有纸鸢……” 萧奕若是直接送些贵重的东西,裴苒还不会这般。 偏偏他自己亲手做了纸鸢,亲自下了厨。 “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你我是夫妻,本该就将对方的一切放在心上。你不也为我做了腰带吗?” “可我觉得自己对你还不够,我没有殿下用心。”裴苒有些小愧疚地道。 萧奕想不到小姑娘纠结的点是这个。 他看了看腰带,唇畔一勾,“那娘子再为夫君做几身衣裳。如此,为夫我就满意了。” 萧奕不安慰小姑娘,反倒趁机讨要衣裳。 裴苒愣愣地看着他,仔细想了想萧奕的提议,忽觉也很好。 “那殿下喜欢什么颜色,我改日去选几匹绸布。殿下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花纹,还可以画下来。我绣功很好,一定能做出殿下想要的衣裳来。” 裴苒一说起自己擅长的事就很开心。 萧奕一边听她说,将腰带往榻上一丢,双手打横抱起裴苒。 裴苒立即抱住萧奕的脖子,“殿下还没说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呢。” “我现在最想要的是,娘子陪为夫睡觉。” 萧奕一路抱着裴苒回到床榻上,脱了她的鞋袜,将人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不许说话,睡觉。” 裴苒不是很困,她窝在萧奕怀里,闭着眼睛想衣裳的花纹。 想到某处,她抬头想要问一问萧奕,一抬眼,就见他已睡着。 呼吸平稳,当是熟睡了。 萧奕眼下有青黑,但不明显。如今凑近了看,却觉得分外显眼。 裴苒想到他这些日子的忙碌,伸手将他的皱眉抚平。 他这么忙,还是会想到陪自己过生辰。 想起那碗长寿面的味道,裴苒抿唇浅笑。 他对自己这么用心,她要对他更好呀。 — 春雨如梭,临近清明,京都已经下了好几场雨。 文华殿外,裴苒踏上石阶。 外面飘着细雨,她的衣袖有些淋湿。小楠跟在她身后,手上拎着食盒。 殿内,几位官员正讨论着事情。 内监踏进来,通报道∶“殿下,太子妃正在门外等候。” 内监一句话刚刚说完,坐在主位上的人已经起身往外走。 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当是没看见。 萧奕大跨步走到殿外,一眼便看到临风等候的裴苒。 他牵住小姑娘的手就带她往内走,“怎么不带个披风。这几日还是有些凉的,你看你衣袖都湿了。” 萧奕一边说着,一边牵着裴苒走到最里间。 他拿着毛巾将裴苒手上的雨水擦干净,又想让人拿个汤婆子过来。 裴苒笑着拽住他的衣袖,“没事的。不是很冷,我一路走过来还出了些汗呢。大臣们还在外面等着,你快出去。” 萧奕仔细看了看裴苒,见她真无碍,拿给她一本解闷的书,“那我先出去,你若是饿了,便自己先吃。” “嗯。”裴苒乖乖应是。 书房内,大臣们低着头等着。 见萧奕回来,又重新说起刚刚的话题。只是这次他们语速快了许多,原本争吵的点也放过去。 没多久,一个个都告辞离开了,仿佛刚刚摆出一副不吵出来不罢休姿态的人不是他们。 殿外细雨飘着,丁尚书被冷风吹得一激灵,忍不住摇头叹气,“这夫人与夫人之间,还真是有差距。” “你可别抱怨了,小心被你家娘子听见。”旁边人笑着调侃。 丁尚书叹口气,认命地走在冷风中。 “看看太子妃,又是送午膳,又是做衣裳。我家的,还记得问我一句就很对得起我了。” 旁边人听着他的哀怨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事,虐着虐着就习惯了。” 大臣们的说笑声越来越远。 萧奕进到里屋,打开放在桌子上的食盒。 食盒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萧奕动手将饭菜端出来,裴苒走过来一起帮忙。 小楠和杜安待在次间吃饭,里屋只有他们两人。 不用任何人伺候在一旁,两个人单独吃饭也乐得自在。 “殿下明日有想吃的吗?”裴苒习惯性地问道。 这些日子的午膳都是裴苒做好送过来,萧奕劝了她好几次也不管用,什么威胁都用上了,小姑娘还是固执得很。 “明日我不上朝,带你去个地方。” “好,殿下多吃点。”裴苒笑着给萧奕夹菜。 “不问我去哪里?” “只要殿下去的地方,我都去。”裴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萧奕眉眼舒展,原本那些烦心事似乎也不重要了。 用完午膳,萧奕抱着裴苒在榻上小憩。 小姑娘睡得快,萧奕等她睡熟了,才起身往外走。 杜安正等在一边,见萧奕出来,低声道∶“殿下,南越使者于明日进京。此外,南越国公主也在随行之列。” “公主?” “是。礼部的官员迎接后才发现,他们带了公主过来。” 南越国使者本是来上供。如今将公主带过来,很难说不是有其他的意图。 “派人守着他们,不要让他们惹出事端。” 北临国和东楚相继被灭,南越最早派使者前来,愿做下属国。 十几年过去,当初弱小的南越也今非昔比,不得不防。 细雨从白日飘到夜里,夜里好不容易停下,等到清晨薄光透出,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太子府的马车一路往京都郊外去,在雨雾中停在一处陵墓前。 萧奕牵着裴苒下马车,带她一路往里走。 最里面供放着两个牌位——萧衡和沈竹阑。 裴苒奉上一柱香,跟着萧奕一起跪下磕头。 香火燃尽,裴苒静静地陪着萧奕。 昨日他说要来一个地方,她就猜到是这里了。 萧奕跪在蒲团上,裴苒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王爷和王妃看到殿下肯定很高兴。” 父母最大的希望无非就是自己的孩子顺利长大成人。 萧衡和沈竹阑同样如此。 萧奕反握住裴苒的手,看向前面的牌位,“母亲当年临走前,说她对不起我,让我独自一人留下。她说,如果有可能,她希望我们一家从未回来过京都。” 不回来,便不会有那些纷争。 “只可惜,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如果。” 裴苒想安慰萧奕,却觉得无从开口,她只能无言地陪着他。 萧奕安静地待了许久,才握着裴苒一道起身。 他带着她往后走,直到一间幽闭的屋子里。 屋子里点着蜡烛,最上面供奉着许多无名的牌位。 他们无言立在那里,莫名给人一种深深的孤寂感。 裴苒不自觉松开萧奕的手,她往前几步,看着那些立着的牌位,指尖有些颤。 “这些……是他们的牌位吗?” 几乎一瞬间,裴苒就确定这些牌位是信国公府众人的。 “嗯。”萧奕上前,如同裴苒刚刚一般,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 “尸骨我都让人葬在周边。这里有多少牌位,当年信国公府便有多少亡者。” 罪人是不能立碑安葬的,信国公府的牌位便只能是无名。 当年那桩案子若只是听不觉得惨烈,可如今看着这些无名的牌位,裴苒只觉得心被剜痛。 这里有她的外祖父,她的叔父,她的婶婶,她未蒙面的亲人。 可如今,他们只是一个个无名的牌位而已。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裴苒觉得脚下有些无力。 她突然明白义父先前的那些警告。 他说,京都是个风波之地。而风波,会无情吞噬人的性命。 裴苒无言地看着这些牌位,看着那些烛火,想到别人口中那个完全不同的娘亲。 她被保护的这些年,娘亲却一直受着这样的剜心之痛。 “苒苒,我会给他们一个公道。” 不管这个公道有多迟,他都会让当年一案翻过来,让那些真正的罪人跪下认罪。 从陵墓出来后,雨变小了些。 裴苒有些沉默地坐在马车上,萧奕不强迫她说话,给她一个安静的时间。 马车带着泥泞在官道上往前。 忽而,马车停下,车夫在车外道∶“殿下,前面的路被拦住了。” 杜安上前查看,很快回来。 “殿下,我们碰上南越的使者了。他们的马车出了问题,现下正在修理。路被堵着,过不去。” 杜安的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声朗笑声。 “今日真是幸运,不想竟能遇见太子殿下。雨急路滑,马车出了问题,还望太子殿下稍等片刻。” 萧奕听着外面的声音,目光淡然,连掀帘一见的意思都没有。 马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尹睿苍面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却仍旧站在原地。 直到修理马车的下人前来通报,“三王子,马车坏得太厉害了。五公主惊得厉害,咱们还是赶紧另寻一辆马车进驿站较好。” “什么,瑶儿被吓到了?你们刚刚怎么不说?” “公主拦着不让。还是丫鬟见她面色白得厉害,才出来说的。” “真是糊涂。赶紧去寻马车。”尹睿苍厉声道。 他说完,要转身走,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事,又对着萧奕的马车道∶“太子殿下,我是南越的三王子。此次进京,小妹一同前来。但她身子弱,如今因为马车突然出问题受了惊吓,急需进驿站。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太子殿下能帮上一帮。” 一语落,马车里依旧无人出声。 就在尹睿苍心中的怒火蹭蹭往上冒时,他听见马车里的人淡淡地道∶“既知是不情之请,那便不必说了。”《 》 ☆、51 细雨斜飘, 冷风吹得人禁不住打寒蝉。 南越使者的马车停在官道的最中间,最前方的那辆马车停顿不前,围了一圈人在周围。 太子府的马车停在其后, 车帘和车窗关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风,外面的人自然也看不到里面人。 尹睿苍拱手向前, 忍下心中不满,“太子殿下,我们毕竟是南越使者。大燕不会连这点助人之心都没有?如此, 还如何叫我南越继续信服?” 将请求一事引申为两国之间的矛盾,尹睿苍笃定萧奕不会再反驳。 裴苒回神, 她听着车外的动静, 感觉到尹睿苍的话中不对。 “殿下, 不若……” 裴苒话未说完,萧奕握住她的手, 淡淡笑了笑,“不必管。” 尹睿苍在外等了许久, 耐心快要耗尽,仍不见萧奕有任何动作。 他正要再次开口,耳边忽闻一阵马蹄声响。 尹睿苍回头去看, 只见一辆马车正急驶而来。 马车稳稳停在南越的车架前,旁边骑马同行的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尹睿苍面前,拱手道∶“在下奉礼部之令, 特来接三王子等人入京。尚书恐忧路途中马车出问题,特准备一辆新的车架。若是三王子方便,可让五公主移驾。驿站已备好一切,大夫也等候在内, 三王子尽可放心。” 说话中,跟着一道来的人已经在帮忙将拦路的马车推到一边。 尹睿苍看了一眼马车,忽觉满腹话语被堵了个严实。 马车布置得比原先的车架还要好,尹睿苍根本没有挑刺的机会。 官道被清理出来,马蹄不轻不重地踏了一下,呼出的热气正好冲着尹睿苍。 车内,萧奕淡淡地道∶“三王子对这安排可还有不满?如今马车已有,想来是不必借孤的车架了。” 萧奕直接点明尹睿苍的心思。 尹睿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还是太子殿下思虑周全。” 南越使者忙着换马车,太子府的马车便顺着清理出来的官道直驶向前。 马蹄带起来的泥泞不小心溅到尹睿苍的衣角,他低头瞧着,只觉得满身的晦气。 马车急驶而过,裴苒打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景色倒退,南越使者中间静静站立着一个靛蓝衣裙的姑娘,她的衣裳异域风情很浓。 那姑娘似乎感受到裴苒的视线,抬头看向远去的太子府马车。 遥遥相望间,裴苒看见南越的五公主朝她露出浅浅的笑。 马车走得很快,南越的车马很快就瞧不见了。 裴苒收回目光,敛下心思。 她早听说南越使臣要进京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南越竟会带着公主一道来。 自古以来,公主跟随使团进京,大多只有一个目的。 心中似有些烦躁,裴苒努力压下那股感觉,听着车轮响动的声音,让自己渐渐安静下来。 萧奕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见她似有纠结,暖着她微凉的手,“不必担心。他们不会惹出什么风波的。” 裴苒抬头浅浅笑了笑,似是受到了安慰。 清明时节雨纷纷,直到夜幕降临,下了一天的小雨才渐渐停下。 裴苒闭着眼睛小憩,忽而她猛地睁开眼睛,双眼皆是慌乱。 “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萧奕抱住裴苒,浅浅拍着她的背。 裴苒躲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没说话。 “是因为那些牌位吗?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萧奕一提牌位,裴苒就忍不住心颤,她紧紧拽着萧奕的衣袖,小声地道∶“嗯,我不怕。” 话如此,一闭眼,又看到了那一望无际的黑暗。 耳边全是哭诉声,裴苒四顾无人。 忽而,一道突兀的声音插入其中,“太子妃,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独占一个男人。更何况是太子,太子妃当做好心理准备。” 尹嬷嬷的话清晰地透过那些哭诉声传过来。 裴苒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她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什么,猛地一睁眼就对上小楠焦急的目光。 “娘娘,您可醒了,吓坏奴婢了。”小楠轻呼一口气,赶紧扶着裴苒坐起来,“您是不是做噩梦了,奴婢让柳大夫配些安神的汤药。” 裴苒慢慢呼吸平复心情,揉了揉眉心,“不必。只是偶尔做个噩梦而已,不用惊动柳大夫。” “那娘娘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小楠不放心地叮嘱道。 “嗯。” 外面天光大亮,一夜早已过去。 裴苒看着身上换好的寝衣,“昨夜我什么时候睡着的?这衣裳是你换的?” 她记得她小憩的时候明明还是睡在榻上的。 “娘娘都不记得了?昨夜娘娘在榻上睡着了,是殿下帮您洗漱的,衣裳自然也是殿下帮您换的。” 裴苒穿衣的动作一顿,看了看身上穿戴整齐的寝衣,脸颊覆上薄红。 “殿下临走时还说,今夜宫内要举办宫宴迎接南越使团。殿下让娘娘不必送午膳,到时殿下来接您一起入宫。” 昨夜南越使团修整一夜,今夜自该宴请迎接。 因着宫宴,萧奕回来得比往常都早。 裴苒正坐在榻上,手中捏着针线,迟迟没有落下。 萧奕走进,打横抱起裴苒,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拿走针线。 “殿下?”裴苒讶异地看向萧奕。 “心不在焉,有心事。”萧奕肯定地道。 裴苒眼神躲闪了下,摇头道∶“没有,殿下多想了。” “是吗?” 萧奕凑近了看,裴苒无处可躲,水润润的杏眼显得极其无辜。 萧奕也不逼她,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想说便不说。赴宴的衣裳准备好了,我帮你试试。” 裴苒一听见“帮”字就警惕地看着萧奕,又想起昨夜换寝衣的事。 她脸上忍不住红了起来,轻轻一跳就跳脱了萧奕的怀抱。 “不麻烦殿下,我自己能换。” 说着,就躲萧奕远远的。 萧奕轻笑出声,到底也没为难小姑娘,“那好,我先去书房,若是换不好,便来喊我。” “殿下放心,不会的。”裴苒十分笃定地道。 萧奕也只是逗逗她,见她红脸看着自己,眉间不再蹙着,也放下心来,悠然踏出内殿。 赴宴的衣裳比平常的衣裳繁复很多,裴苒最终还是在小楠的帮助下才穿好。 有着上一次进宫的经验,这次萧奕让小楠一直贴身守着裴苒。 皇后没有像上次一样拉着裴苒说话,她和其他命妇一起坐着,偶尔回几声别人的问话。 开宴的时辰到,女眷们便纷纷往大殿去。 夜色如墨,宫内一盏盏灯笼亮起。 裴苒缓步走在长廊下,忽听身后有人轻声唤道∶“太子妃。” 裴苒闻声回望,只见一妇人装扮的女子上前。女子一身华服,眉眼温柔。 是平宁长公主萧宁。 “长公主安好。”裴苒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我来得迟,不想还能碰上太子妃。太子妃可愿与我一道走?”萧宁温柔地问道。 她长相温柔,看着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裴苒没有拒绝,两人一道走在长廊下。 到了大殿前,裴苒一抬头就可看见等在殿外的萧奕。 她浅浅一笑,眉眼透着暖意,侧身和萧宁道别。 “快过去。太子都出来等你了,我可不敢再拉着你说话。”萧宁笑着调侃。 裴苒低头浅笑,她欲往前走,萧宁忽又道∶“再过几日,我会在府中举办一场花宴。太子妃能否能赏光?” 萧宁处处透着温柔,话也是轻柔至极。 裴苒稍作犹豫,点头应是。 “到时候我送你几盆花,还有些极好的种子。太子妃也可尝试一下种花的乐趣。” 裴苒轻声道谢,往萧奕身边走去。 萧奕一见她过来,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里走。 只看背影,便是羡煞旁人的恩爱。 萧宁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端起笑踏进大殿。 大殿内,众人低声讨论着,帝后还未进殿,众人也不太拘束。 不断有人向太子的席位投去目光。 有了上一次经验,裴苒适应了众人的目光。直到有一道分外紧迫的目光投过来。 裴苒顺着那道目光看去,和余月巧正好对上。 余月巧一身粉衣,面色却有些惨白,她见裴苒看过来,急忙低下头掩饰目光。 裴苒淡淡地收回目光。 京都早已传遍,余家长女即将嫁入肃王府,以妾的身份。 太子病愈,肃王没有了争夺的可能,余家却还是选择和肃王结亲。 裴苒不明白他们的意图,也无意去想。 时辰将至,帝后上座。 内监高声,南越使者团进殿。 尹睿苍和尹淳瑶依照南越的习俗向帝后行礼。 尹淳瑶半面薄纱遮面,低头站在尹睿苍身后。 尹睿苍依照往年规矩奉上贡礼,萧仁赐他们上座。 歌舞起,大殿内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裴苒和萧奕如往常一般吃饭,相互夹菜,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两人之间像是插不进去第三个人。 沈竹茹几次看过去,又收回目光继续与皇帝说笑。 尹睿苍看向太子席位,想到昨日萧奕的忽视,只觉心中堵着一口气。 一曲歌舞罢,尹睿苍忽而起身,他拱手道∶“陛下,南越和大燕邦交已久。父王此次派我前来,一来是送上贡礼以表友好,二来也是想要圆我妹妹的一个心愿。”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看向尹睿苍,或者说,是他身后的尹淳瑶。 尹淳瑶穿着异族服饰,虽半遮其面,却不掩其风情。 面对众人的目光,她也只是低着头不作声,安安静静倒似京中女子。 “哦?不知五公主有何心愿?”萧仁笑着问道。 尹睿苍低头恭敬道∶“小妹爱慕大燕太子,想要一许终身。她只愿有一个栖身之所,绝不与太子妃争宠爱。还望陛下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一语毕,满堂惊。 裴苒手一松,杯子脱手。 萧奕及时接过,低头便见小姑娘有些苍白的面色。他将杯子放回,伸手紧握住裴苒的手,轻声道∶“放心。” 裴苒有些晃神地抬头看向萧奕,她抿唇不言,眼里的光亮有些黯淡。 萧奕皱眉,抬头间看向尹睿苍的目光冷如寒冰。 沈竹茹轻轻转悠着手中酒杯,眼里有几分思量。 大殿内落针可闻。 “三王子,公主毕竟是尊贵之躯,怎可无名无份地跟在太子身边,这怕是不妥。”沈竹茹笑着开口。 似是拒绝的话,但其实是在为尹淳瑶要名分。 尹睿苍还要开口,萧奕揽住裴苒,冷漠开口∶“孤不会纳妾。” “太子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小妹配不上大燕国的太子?不管怎么说,我五妹在南越也是受尽宠爱长大的。她若不是真的心许太子,我又何苦开口?”尹睿苍话不强硬,反倒有些示弱。 萧奕冷笑一声,直言∶“三王子听清楚了,孤说的是不纳妾。今日无论是五公主,还是别的女子,孤的回答都一样。” 萧奕的话响在耳边,裴苒忍不住抬头看他。 她渐渐回神,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恢复,她小声地喊道∶“殿下。” 萧奕低眸看她,一瞬间目光温柔下来。 尹淳瑶恰巧抬头,她看到这一幕,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透过裴苒和萧奕看到了别的场景。 “太子,不可妄言。你将来是要继承大燕,怎可只有太子妃一人在身边?”萧仁严肃地道。 尹睿苍忍不住得意起来。 帝王发言,他看萧奕怎么拒绝。 萧奕安抚地拍了拍裴苒的手,起身道∶“陛下有所不知。臣曾在盛国公的面前发誓,此生只娶太子妃一人。君子一诺驷马难追。臣是太子更加不能毁诺,不然如何服众?” “此话当真?盛国公,太子当真许过此诺?” 金冶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萧奕,低头道∶“确实如此。殿下当着金家宗祠许诺,臣和臣弟皆在场。” 金承也起身作证。 话至此,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除非萧仁当着众人面逼着萧奕毁诺,那就是真是笑话了。 “如皇后所说,公主不能无名无份地跟着孤。三王子还是另想办法。” 尹睿苍气急,却不好再说什么。 插曲过去,歌舞再起,只是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等到时辰一到,众人纷纷出宫。 马车内,裴苒好几次看向萧奕,又收回目光。 再一次投来目光,下巴被人轻轻拿捏住。 萧奕笑着看向小姑娘,“怎么了,连看我都不敢了。” “没有。”裴苒欲低头,奈何自己在萧奕的掌控中。 “心虚。”萧奕简略地评价。 他松开小姑娘的下巴,把小姑娘抱进自己怀里,把弄着她的手指。 “昨日见到南越公主,你就想到了和亲的事。晚上还做了噩梦,却偏偏装作无事人一样。心里肯定在想,我这个负心夫君定是要纳妾的,还不若早早和离……” “没有。”裴苒断然打断萧奕的话,“我没有想过和离。” “那就是想到纳妾了。” 裴苒有些懊恼地低头,一时也没有反驳。 她沉默良久,才小声开口∶“尹嬷嬷说了,没有太子不纳妾。帝王更不可能只有皇后一人。” 哪怕是人人皆道恩爱的帝后,后宫中也有许多妃子。 她不敢想,想萧奕只有她一人的可能。 “谁说不可能。我已在金家宗祠里发誓,不会纳妾。”萧奕认真地道。 “殿下真的发誓了?”裴苒讶异抬头。 “有没有发誓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大燕太子许下不纳妾的誓。今日大殿内所有人都是证人。” “苒苒,我明白,私下的承诺太过虚幻。如若我不想做一个失信之人,那这句承诺就永远不能违背。” 就像他所说,他是太子,更有可能是将来的天子。若是毁诺,如何服众? 裴苒忽然明白萧奕在大殿内说出那句话的意图。 不是为了拒绝尹睿苍,而是……安她的心。 目光相视,裴苒能看到萧奕眼中的自己,也只有自己。 她忽然往前一凑,蜻蜓点水般地掠过萧奕的双唇。 她极快地离开,伸手抱住萧奕,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覆上薄粉的脸颊被遮住,耳垂的红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裴苒不敢抬头看向萧奕,埋着头低声道∶“我相信你,相信我的夫君。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不会再因为尚未发生的事而做噩梦,不会再忧虑纳妾的事。 萧奕唇畔微勾,抱住小姑娘,眼里有跃动的光。 “苒苒,抬头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好不好?” 近乎诱哄的语调,裴苒禁不住抬头看向萧奕,她双眼明亮,声音低但坚定,“我相信我的夫君,相信你。” 一语落,眼前的人忽然凑得极近。 呼吸相近,唇齿相依。 裴苒想要抵挡的手松懈下来,她紧紧抓着萧奕的衣裳,耳垂红得滴血。 她闭着眼瞧不见,不知眼前人的目光有多疯狂,仿佛下一刻就能越过边线。 马车停下,车夫安静得候在一旁。 车帘掀开,萧奕抱着裴苒下马车。 小姑娘头埋在他的怀里,只能看见通红的耳垂和施了胭脂般的侧脸。 萧奕脸上挂着悠然的笑意,一路抱着她回到寝殿。 裴苒一进屋,就赶紧钻进被窝里。她不敢瞧萧奕,听见他的声音也当听不见。 萧奕果断干脆地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两人鞋袜尽脱,萧奕抱着小姑娘,在她耳边低低地道∶“娘子可不能太害羞了。毕竟这样的事以后多的是。” “殿下别乱说。”裴苒红着脸道。 “为夫可没乱说。苒苒看了那么多话本,不知夫妻间会做些什么吗?” “不知道。”裴苒背过身子,不去瞧萧奕。 萧奕也不为难她,手指缠绕着青丝,慢悠悠地道∶“不急。” 不急,反正他们还有许多时间,他可以一点点教。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 ☆、52 清明过后, 冬日残存下来的最后一丝冷意被暖风吹走。 平宁长公主府门前,众多马车相继停下。 裴苒来得正巧,一下马车就看见萧雨烟站在车橼上朝她挥手。 萧雨烟蹦跳着从马车上下来, 快步走到裴苒跟前,挽住她的胳膊笑道∶“皇嫂也来了,我竟一点消息都没得到。看来又是姑母私下邀请了。不像我, 出来都要跟母后磨好久,还是在宫外自由。” 萧雨烟笑得真诚,说出母后二字时也无异样。 裴苒想到芸美人的事, 忽然明白萧雨烟为何会安然长大。 只有足够的伪装,才能不叫人疑心半分。 “宫宴上巧遇长公主, 闲话聊起花宴的事。长公主说要送我几个花种, 我也闲来无事想要试着自己种花。”裴苒简略说明自己的来意。 “姑母竟说要送你花种?姑母可真是偏心, 我屡次要她都不肯松口。到了皇嫂这儿却是直接相送。”萧雨烟忍不住抱怨道。 她话音刚落,便闻笑语, “那还不是因为你从来种不活,如今倒埋怨起姑母来了。” 萧宁笑着走出来, 她迎上前,揽住裴苒的胳膊,轻笑道∶“你可别听这丫头乱说, 她惯会胡说八道。我送给她的花种十有八九都发不了芽,偏她还不让别人帮忙,总是要自己上手。” “姑母, 你又说我坏话。”萧雨烟跺着脚道,摆出生气的模样。 “可别装出这文静的样子,我还不了解你的性子。看在你这次真心相求的份上,我给你精心挑选了几颗花种。你若是再种失败了, 以后都别想有。”萧宁点着萧雨烟的鼻子。 她招了招手,身后的丫鬟就带着萧雨烟往另一处走。 “让她去看花种,我们先去赏花。前几日雨水充足,现在花都开得极好。” 萧宁挽着裴苒,一路往后面走。 公主府后面特意开辟出来一块空地,如今繁花尽开,幽香扑鼻。 席位都已安置好,只是女眷们大多在赏花。 一眼看过去,裴苒的目光忽然定住。 蓝色异族服饰,薄纱遮面,是尹淳瑶。 自那日萧奕当众拒绝和亲后,尹睿苍再未提及和亲之事。 他们住在驿站,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 “她毕竟是南越公主,若是花宴独独不请她,恐叫南越使者疑心。” 南越当初自认下属国,可今非昔比,防备之心不可无,更不必生出事端来。 裴苒懂这个道理,浅浅笑道∶“我明白长公主的意思。今日本也只是赏花。” “毕竟是我邀请你来的,怎可叫你尴尬?你往那边走。那里还有一处花园,里面都是我精心培育的花朵,太子妃可先去观赏。” 如此,便会隔开她和尹淳瑶。 裴苒没有故意避开的意思,但萧宁已经开口,她也没有拒绝。 丫鬟引路,一路往后走,及至一扇门前。 推开门,便可闻扑鼻的花香。 每株花都是种在花盆里,如今竞相绽放,花香满院。 裴苒惊喜地看着这些花束。 比起外面那些花,这些奇花少见,可看得出种花之人的用心。 裴苒半蹲下身子,指尖轻点一片花瓣表面。 纤细的手指轻轻扫过沾着露水的花面,裴苒闻着鼻尖的花香,忍不住期待起萧宁送的花种。 也不知她能不能种出这样好看的,等花种出来,放在书房的窗台上,那样他便也能闻到花香…… 裴苒想着,唇畔微勾,眉眼间染上笑意。 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她在想什么极高兴的事。 尹淳瑶轻轻扣响木门,裴苒闻声看去,不禁蹙眉。 她竟跟过来了。 “淳瑶有话想和太子妃说,不知太子妃可有时间?”尹淳瑶开门见山。 裴苒起身,摆了摆手让丫鬟都退出院子,“公主进来。” “我本以为太子妃会不愿见我。”尹淳瑶踏进院子,她站在离裴苒不远不近的地方,淡淡笑道。 “公主既特意寻来,我拒绝一次,难保公主不会寻下次机会,不若今日说清楚。公主想要与我说什么?”裴苒不躲不避,直视着尹淳瑶。 “太子妃通透。不过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挑衅,而是想要解释和道歉。” “道歉?” “对。昨夜我阿兄说我爱慕太子殿下,一心想要许他终身。这些话,都是假的。” 裴苒讶异地看着尹淳瑶,尹淳瑶的坦白让她有些困惑。 “公主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不喜欢大燕太子,心中也有属意郎君。只是我父王,我阿兄执意要让我嫁给大燕太子。他们是我的父兄,我无法反抗。如今太子当众拒绝,我反倒松了一口气。我不必嫁入大燕,这是我之前都没想过的事。” 或者说,她没有想过大燕太子竟只愿娶太子妃一人。 “公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你不解释也无碍。” 总之和亲事不成,她和尹淳瑶之间不会再有交集。 “是,我可以不解释的。但是那日在宫宴上,我看得清楚,太子有多喜欢你。我的事终究是给你们增添了不必要的烦恼。我心中有歉,所以想来说清楚。” 尹淳瑶句句在理,裴苒看着她,忽然摇了摇头,“不止,公主还有别的理由在其中。” 单单是道歉,虽合理却不够充分。 尹淳瑶低头一笑,夸赞地看向裴苒,“太子妃果真聪慧。我今日说明,不止为心中歉意,我也想让太子妃将这番话转告太子。如今既已拒婚事,那便不要有意外发生。” 尹淳瑶不相信有男子不爱美色。她不能保证尹睿苍不会再有别的心思,那便只能从裴苒这边下手。 “你不相信殿下那日所言,你认为殿下可能反悔。” “誓言虽重,但上位者想要毁诺又何其简单?太子妃就不曾有疑心吗?” 尹淳瑶不相信萧奕的誓言,她自觉裴苒也不会盲目信任。 裴苒看着她,浅笑着摇头,语气肯定∶“不曾。我相信我的夫君。” 裴苒的眼睛很亮,尹淳瑶对上那样的目光,一时哑然。 “我会将公主的话转告殿下,公主请放心。”裴苒说完,转身去看身旁的花,不欲再多言。 尹淳瑶松下一口气,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小院。 小院里奇花种种,裴苒细细观赏,眼见时辰不早,才返回花厅。 萧宁在花厅里置了席位,萧雨烟特意坐到裴苒身旁。 萧宁准备的膳食都以花为主题,色香味俱全。 萧雨烟像个小喇叭一样,不停地向裴苒介绍着每道菜的由来。 “这些菜可都是姑母自己研究出来的。姑母如此心灵手巧,若是驸马没有……” 话戛然而止。 萧雨烟懊恼地低下头,她悄悄看了看萧宁,见她面色无碍,似是没有听见,又放下心来。 “皇嫂快尝一尝,这道菜虽然辣,但可好吃了。” 萧雨烟刻意转移话题,裴苒察觉只装不知。 萧宁低头浅抿清酒,杯中清酒晃悠,似是不稳。 裴苒低头品尝菜品,忽觉身前有一道暗影落下,她抬头去看,就见一身杏红色衣衫的姑娘站在她面前。 她手中端着一杯酒,见裴苒回头,嫣然一笑,“表嫂,今日难得一见,思婉敬表嫂一杯。” 裴苒不言,她并不识得面前女子。 萧雨烟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沈家养女,按照辈分算,她是太子的表妹。” 沈家女。 裴苒神情冷淡下来,她甚少见到沈家人,或者说,沈家人几乎不会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本宫不擅饮酒,沈姑娘请回。” 裴苒甚少自称本宫,沈思婉称她“表嫂”,她一句本宫顿时将距离拉开。 沈思婉握着酒杯的手有些不稳,面上难堪得紧,“是思婉哪里得罪表嫂了吗?表嫂说出来思婉改就是。” 沈思婉做足了娇弱的样子。 “本宫未曾见过沈姑娘,又何来得罪?沈姑娘为何如此颠倒黑白,要逼本宫饮酒?”裴苒语气不紧不慢,训斥的意思却很明显。 她这么一说,沈思婉敬酒就显得别有意图。 沈思婉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口中却直道不敢,退了下去。 她刚走,萧雨烟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思婉脊背一僵,咬紧下唇回到自己的座位。 “真是蠢,非要凑上来讨无趣。皇嫂这般冷漠,想来也是知道那些谣言了。” 裴苒执筷的手一顿,“谣言?什么谣言?” “皇嫂不知?”萧雨烟讶异地看向裴苒,她眼眸一亮,凑到裴苒耳边低声述说。 眼瞧着裴苒面色变化,萧雨烟止住自己笑意,不忘最后添上一句,“皇嫂,我所说句句属实。想不到殿下竟瞒着皇嫂这件事,皇嫂一定不能饶过他。” 裴苒回想萧雨烟说的那些话,看着菜肴,忽觉没了食欲。 午后,花宴将尽。 萧宁一路送着裴苒到了府门前。 太子府的马车后多了一辆车架,萧宁指着那辆车笑着道∶“我让人摆了花盆在里面,有只种了种子,也有我种好的。那些快要开花的我都拿罩子罩上了。你回去一个一个揭开看,也当是个惊喜。” “多谢长公主。”萧宁如此用心,裴苒也很感谢。 “没事,当是我的见面礼。今日就送你到这儿,往后,祝你和太子安好。” 萧宁面上温柔,说着祝福的话也不奇怪。 裴苒行礼道别。 太子府的车架往前,萧宁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离去。 她浅浅露出一个笑,声音轻到不可闻,“如此,我也可安心了。” 太子府的马车一路往前。 裴苒回到府上时,萧奕尚未回来。 她把萧宁送的花一一揭开,发现大多是在小院里见过的,还有一两株很惊艳的。 裴苒挑出一盆只种了种子的放到内殿窗台下,其余的都放到了院子里安置。 “需要挑一盆放到殿下的书房里吗?” 之前裴苒说过此事,小楠就记在了心上。 裴苒摆弄花盆的手一顿,抿唇摇了摇头,“不用,都放在院子里。” 小楠心中讶异,却不敢再问。 等忙完这一切,天色尚早。 裴苒想小憩一会儿,奈何翻来覆去也没入眠。 榻上摆着绣篓,最上面摆着一个半成的荷包。 裴苒看着,忽觉不顺眼,用力把荷包塞到了最下面。 小楠不敢出声,一抬头看见门口的人,赶紧躬身退了下去。 裴苒早听见脚步声,她不回头,随手拿起话本就翻起来。 萧奕坐到榻上,手刚放到小姑娘腰间,就被拉了下来,“我想休息了。” 裴苒说着就要往前走,萧奕可不轻易放人。 他拦腰一抱,将裴苒抱到腿上,“怎么了?可是在花宴上谁欺负你了,我帮你出气。” 昨天还亲了他的小姑娘总不能今日就看他不顺眼,萧奕直觉是在花宴上出了事。 “没有,我只是想歇一会儿。” 小姑娘嘴硬得很,萧奕直接打横抱起,“那我们一起休息。” 裴苒挣脱不了,她气鼓鼓地看着萧奕,直接了当道∶“我今日在花宴上见到了沈思婉。” 萧奕脚下一顿,他看着鼓着脸的小姑娘,抱着她坐到床上,“她说什么了?” “她要向我敬酒,我拒绝了。殿下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苒苒,你可才刚刚跟我说相信我,如今因为萧雨烟的几句话就要生气?” 裴苒哑然,她不甘心地道∶“你怎么知道是四公主说的?” “除了她还会有谁。”萧奕点了点裴苒的鼻子,“苒苒,我不跟你说沈思婉的事,是因为她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那雨烟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沈思婉没有做过……” “她做过。”萧奕打断裴苒的话,“他们特意收养这个女孩儿,让她借着表哥表妹的身份接近我,意图很明显。” 沈家养女,无非眼线罢了。 “不过,苒苒很生气?生气她曾经刻意接近过我?”萧奕凑近了问。 裴苒躲开,“我才没有。” “小骗子,刚刚是谁把送我的荷包塞到下面去了。还说不生气。” 萧奕捏了捏裴苒的鼻子,裴苒拿开他的手,底气不足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雨烟说沈思婉喜欢过你,甚至差点许给你,我就,就忽然觉得很生气。我承认,我小心眼了。” 裴苒丧气地低着头,萧奕轻笑一声,勾起小姑娘的下巴,“谁说你小心眼了。你生气我很高兴。” “高兴?”裴苒迷茫地看着萧奕。 萧奕不多做解释,凑上前在小姑娘唇上轻啄一口,裴苒立刻捂紧嘴巴,脸红地看着他。 “以后你就会明白了。我现在有点累,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见萧奕说累,裴苒也没空想别的了。 她心疼地点头应是,脱了鞋袜外裳乖乖窝到萧奕怀里。 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裴苒抬头看了看他,想起那盆还未发芽的花,浅浅勾笑。 等花开出来,也是一个惊喜呀。 — 南越使者进京的第三日,礼部就和使者团商定赛马一事。 这是历年来的传统,届时京都儿郎会和南越人一较高下,关乎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颜面。 夜色深沉,尹淳瑶听着尹睿苍在外面的训话声,紧接着是关门声。 尹睿苍整日忙着赛马,不再关注和亲一事。 尹淳瑶从袖中抽出手帕,她慢慢摩挲着手帕角落的那个“言”字,浅浅露笑。 忽而,桌上的烛光晃悠几下,骤然熄灭。 尹淳瑶立即警惕地站起来,她正要出声喊人,嘴巴被人紧紧捂住。 腰间抵上一把锋利的短刀,“别出声。” 身后声音嘶哑难听,尹淳瑶面色发白,缓缓点头。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似有说话声,又似没有。 一夜过去,天边泛出鱼肚白。 和南越的赛马场地安排在京都最大的赛马场,各家的帐篷早已安置好。 萧奕去准备赛马的事,裴苒待在帐篷里小憩。 忽而丫鬟进来道∶“娘娘,南越公主求见。” 裴苒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南越公主?” “是,公主已经等在帐外了。” “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尹淳瑶依旧薄纱遮面,她缓步走进来,对裴苒行了南越礼,“见过太子妃。” “不必多礼。公主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裴苒自觉自己和尹淳瑶之间已无见面的必要,不想她今日竟还会来。 “淳瑶心中感念太子妃相助,今日特来送谢礼。这是我自己研制的香料,香味清甜如果香。今日特送来感谢太子妃。” 尹淳瑶说着,她身后的丫鬟捧上香炉。 香炉精致,带着异域特色。 裴苒感知她来意。 她早已将那番话说给萧奕听,如今尹睿苍更无再提和亲一事的意思。 尹淳瑶不必再担心受怕了。 裴苒看了几眼香炉,想开口婉拒。 尹淳瑶似感知她想法,轻声道∶“淳瑶不想欠人人情。太子妃可现在点燃这香炉,若是真的不喜,淳瑶必不强求。” 尹淳瑶如此说,裴苒不好再拒。 点燃了这香炉,也算是真正划清她和尹淳瑶之间的关系。 裴苒这般想着,摆了摆手让人点燃香炉。 香炉幽幽飘出香烟。 裴苒有些讶异地看向香炉,香味真如尹淳瑶所说,清甜如果味,没有一般熏香的浓重。 “多谢公主。这香味清甜,公主好手艺。” 尹淳瑶摇头,“太子妃多誉。太子妃既喜欢这香,淳瑶也心安了。淳瑶不多打扰太子妃,这便告辞。” 尹淳瑶走得干脆。 她刚走不久,萧奕便掀开门帘进来。 一进帐篷,萧奕便闻到若有若无的果香,他微微皱眉。 那香味不浓,他却觉得有些抵触。 裴苒注意到他的神情不对,见他皱眉看着香炉,“怎么了?是不喜这香味吗?这是南越公主送过来的,我觉得香味清甜,就留下了。” 裴苒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将香炉浇灭,“好受点了吗?小楠,把这个香炉拿出去。” 小楠将香炉拿出去,萧奕拉着小姑娘往前走,挥挥手让丫鬟都退了下去。 “赛马之事已准备好,我需换了骑装上场。苒苒,帮我换骑装。”萧奕笑看着小姑娘,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骑装摆在一旁,裴苒看着空荡的帐篷,“殿下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吗?” 丫鬟都叫他赶出去了,除了她,还有谁能帮他换。 看似埋怨,裴苒还是开始为萧奕宽衣。 她已经做过很多次,动作熟练,还能巧妙逃脱萧奕吃豆腐的动作。 最后腰带一扣,骑装整整齐齐地换上。 萧奕一把捉住要躲的小姑娘,拥她在怀,低头就轻啄一口,“苒苒学聪明了,不像之前那般好捉弄了。” “近墨者黑,殿下不懂这个道理吗?”裴苒笑着道。 “是近朱者赤。”萧奕状似凶狠地敲了敲裴苒的额头,“走,让娘子看看夫君赛马的英姿。娘子定会移不开眼睛。” “才不会。” “真不会?” “不会,肯定不会。” 说笑声渐渐远去,帐篷内只剩下浅到不可闻的香味。《 》 ☆、53 赛马场四周人声鼎沸, 席位依次散开,女眷大多坐在席位上。 萧奕站在场内,一身玄色骑装衬得人高挑挺拔。他眉眼锋利, 只在看向身侧人时柔和下来。 裴苒站在他旁边,理了理他的衣领,有些不放心地道∶“殿下小心些。” 说是赛马, 但总有意外,被挑落下马的儿郎不在少数。 规矩不准伤人,但总有人想破坏规矩。 “放心, 他们还伤不到我。”萧奕宽慰地摸了摸裴苒的头。 裴苒极快地躲开,省得被他揉乱了发髻。 “我在台上等殿下。”裴苒笑着道。 鼓声响起, 她只能松开萧奕的手, 往后退出赛场。 大燕和南越的子弟分着玄蓝两色, 号角一起,众马奔腾。 马匹带起尘土, 鼓声和号角齐鸣,气氛紧绷。 裴苒忍不住握紧椅子的把手, 她努力维持冷静,不像其他姑娘一般站起来看。 她是太子妃,该有的礼仪和端庄不能忘。 “娘娘, 殿下领先了。”小楠指着场上激动地道。 裴苒浅浅露笑,目光一直追随着场上那道似风的身影。 一片奔腾中,一声尖叫骤然响起。 尘土落下间, 一个大燕子弟倒地抱腿惨叫,他的马匹狂奔出原本的赛道。 “不好,那马要撞到殿下了。” 黑马狂奔,转瞬间便能撞上萧奕的白马。 裴苒的心瞬间提起来, 她迅速站起来,快步走到围栏前,紧紧盯着萧奕的身影。 两马相近,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尹睿苍露出得意的笑。 一片尘土中,萧奕握着白马缰绳的手一松,踩着白马背向上,转眼就落到了黑马背上。 白马惊吓之下却没有发狂,黑马不听使唤,努力想要把萧奕甩下马背。 裴苒手心不断冒出冷汗。 黑马不停挣扎着,萧奕稳稳坐在马背上,神情冷漠。 他看着尹睿苍的背影,目光冷厉。 南越的使者开始欢呼,仿佛尹睿苍已经赢了。 裴苒握着围栏,不断收紧再收紧。 钻心的疼痛骤然传来,她低头一看,指甲崩断,指尖有鲜血溢出。 “殿下超了!”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裴苒抬头去看。 赛马场上,萧奕坐在黑马背上,拉着缰绳,神情懒散,马蹄一跃,带走终点的红线。 周围人瞬间欢呼出声。 萧奕骑着黑马,停在原地,他转身去看尚未到达终点的其他人。 单那么一眼,大燕的子弟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般。 马蹄狂奔,南越使者被纷纷甩在身后。 鼓声一落,胜负出。 “大燕胜!” 一声落,众人齐声喝彩。 裴苒忍不住往下走,她从缓步到小跑,一路跑到终点,跑到萧奕身边,紧紧拽住萧奕的衣袖不放。 “殿下,你……” “没事,放心。” 旁边有人哀叫,那个落马的子弟被抬着往外走,神色痛苦。 “去叫太医来。”萧奕简短地吩咐。 “看来大燕的马儿也不是那么听话,竟然摔落自己的主人。太子可要好好训斥一下驯马的人。”尹睿苍笑着道,眉目间是强装的轻松。 鬼知道,他被萧奕骑着黑马超过那一刻的心情。 “怕是有些人手脚不干净。只可惜,劣者永远是劣者,使出再卑劣的手段也赢不了。”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 萧雨烟走下来,看着南越那群人像是看着一群蝼蚁,还是一群使阴损手段的蝼蚁。 “你什么意思,说谁是劣者?”尹睿苍身后一人激动起来,他瞪着萧雨烟,像是要吃了她。 萧雨烟可不怕,她不屑地看着那人,“怎么,我是说以前赛马那些赢不过就使阴损手段的人。难道你们南越人也用了这样的手段?不然何苦这么激动。” “怕就怕自己手脚不干净,上赶着来认。” 萧雨烟说话从来不知道客气两个字。 她一字一句讽刺,直将那人说得面红颈赤。 “大燕就这点气度吗?赢了还要数落输者,未免太小家子气。”尹睿苍拦住身后的人,冷冷地道。 萧奕揽住裴苒,回头淡淡看了一眼尹睿苍,“三王子有时间在这里与一个小姑娘计较,不若想想怎么教会自己人规矩。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燕子弟可不会任由别人欺辱。” 在场的人谁不明白是南越的人动了手脚,他们自己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萧奕说完揽着裴苒回了座位,尹睿苍等人留在原地面色极其难看。 萧雨烟哼了一声,满目不屑地离开。 上座之后,萧奕握住裴苒的左手,慢慢道∶“打开。” 裴苒握着左手,稍稍用力想抽走,“我没事的。” “打开。”又是一声冷淡地吩咐。 裴苒有些心虚地展开手心,受伤的中指露出来,仍有鲜血在溢出。 “娘娘什么时候受伤的?”小楠惊呼一声,回过神赶紧去找太医要包扎的东西。 “没事,也不是很疼。”裴苒宽慰地道。 萧奕看着崩断的指甲,抬手就狠狠敲了小姑娘的额头,“还骗。” 裴苒委屈地捂住额头,也不敢说不疼了。 十指连心,怎么可能不疼? 小楠很快拿来包扎用的药和白布,她正要蹲下替裴苒处理伤口,见萧奕接过药,又赶紧退到一旁。 药粉刺痛,裴苒忍不住蹙眉。 萧奕看着她怕疼的模样,放轻了力道,“还疼吗?” “还好。” 说话间,鼓声再次响起,下一场骑射开始了。 萧奕仔细地将小姑娘的伤口包扎好,才抬头看向场中的情况。 经过赛马一事,大燕那些子弟都像是受了刺激一样,个个斗志昂扬。 眼瞧着南越一场场输下来,南越那些使者的脸难看得紧。 大燕毕竟是东道主的身份,最后一场比赛,大多人都没有什么看的念头。 这一场,肯定会让南越胜。 裴苒也没了太大的兴致,她尝了尝桌上的糕点,眸光一亮,捏着一块糕点转头看向萧奕,“殿下,这糕点挺好吃的,你尝尝。” 萧奕揽着小姑娘,手放在膝上握紧,见裴苒看过来,唇畔勾出笑容,尝了尝裴苒手中的糕点。 糕点不腻,微甜。 “确实不错,之后让府中也做一些。”萧奕笑着道。 裴苒面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下来,她不着痕迹地摸上萧奕的手。 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过来,裴苒的心瞬间落入谷底。 她仍旧甜甜地笑道∶“好。到时候我也学做一些,让殿下尝尝。” 两人说笑自如,场中最后一场赛事开始。 鼓声中,周围热闹一片。 忽然,一声清脆声响,糕点碟子骤然落地,碎成几块。 有人被惊到,忍不住好奇地看过来。 “娘娘,别捡。”小楠急声提醒。 她出声的同时,裴苒弯下腰捡起一片瓷片。 “嘶。” 瓷片毫不留情地在裴苒的手上化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苒苒。” 萧奕一把扶起裴苒,看着她手上不断溢出的鲜血,眉头皱紧。 “疼,”伤口似是很疼,裴苒带着哭腔道,“殿下,好疼啊。” 小姑娘眼泪汪汪,像是真的受不住疼。 “太医在哪儿?” 萧奕一声问询,立即有宫女上前领路。 他打横抱起裴苒,就往太医的帐篷而去。 地上还残留着点点血迹,席位上的人已不在。 不过一会儿,一个宫女急急走到帝后的席位下。 “娘娘,陛下,太子妃身体不适,太子先带太子妃回府了,特让奴婢来禀报一声。” 提前离场是不合规矩的。 萧仁忍不住皱眉,沈竹茹笑着道∶“太子心疼太子妃,可以理解。你下去。” 不能理解又如何?人早就离开赛马场了。 谁都能看出帝王的不悦,心中感叹太子心疼太子妃的同时,也不敢再随意出声。 赛马场外,杜安驾着马车一路往太子府而去。 马车内,裴苒紧紧握着萧奕的手,“你怎么样?是不是更难受了?别急,很快就回府了,柳大夫一定有办法的。” 摸到萧奕手的温度那一刻,裴苒就知道,他再次毒发了。 甚至这次要来得更迅猛。 不到半个时辰,萧奕已经面色发白,他靠在裴苒的肩膀上,看着她手上的伤,“怎么这么傻?” 用这种办法找借口离开。 “只要你没事,就算再划一道伤口我也不怕。” 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萧奕不对,就只能用自己做挡箭牌。 “傻。” 萧奕感觉到意识再渐渐消失,心口不断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不断。 马车停在太子府后门,杜安扫视四周见无人,赶快进内将萧奕扶进去。 内殿里,裴苒守在萧奕的旁边。 柳元青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反复诊了好几次脉,又施了银针。 萧奕意识已经模糊,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极其虚弱。 裴苒的心提着,她努力想要暖起来萧奕的手,但那双手依然冰凉。 “柳大夫,他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压制住毒性了吗?怎么会又变成这样?”裴苒觉得喉间哽咽得厉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柳元青摇了摇头,像是不敢相信。 裴苒感觉到透心的凉意,她努力冷静下来,“他是不是又毒发了?准备药浴,药浴肯定能压制毒性。” 柳元青的手有些抖,他看向一脸期许的裴苒,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这次不行。” “为什么?明明之前可以的。”裴苒不可置信地看着柳元青。 柳元青苦笑着摇头,“我之前与你说过,他能安然活下去的前提,是不遇到引发毒性之物。他这次不是正常毒发,是有人刻意将他体内的毒引出来。如今反噬得厉害,就算药浴也只能暂时压制。除非找到噬心草做出解药,不然……” 下面的话谁都能明白。 可哪里有噬心草呢?早就烧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解毒,猜猜会在哪里找到噬心草《 》 ☆、54 白雾笼罩, 依稀能看到浴桶里的人。 墨发披散,剑眉拢起,薄唇上毫无血色。坐在那里, 好像下一刻就会丧失生气。 裴苒伸手轻轻拨开他面上散乱的碎发,她的指尖慢慢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殿下,会好的。” 声音又轻又浅,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最后看了一眼萧奕,转身踏出浴殿。 正殿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香炉,香炉盖紧, 丝毫香气都透不出来。 “小楠,把香炉包好, 备好马车, 去驿站。” 回府已有一个时辰多, 赛马早已结束,尹淳瑶也该回驿站了。 柳元青看着小楠包起香炉, 几步到裴苒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曾翻遍医书, 不曾有一处记载何为噬心草的引物。如今我更无法确定这香炉是不是那引物,你就算去了,她也可以不承认。更何况, 谁也不能保证这是不是个陷阱。” 尹淳瑶敢这么明张目胆地送香炉,难保她不会有后招。 “我知道。”裴苒神色冷静,她看向柳元青, 目光清澈,“柳大夫,我明白的。可是今日如果不是我收下这个香炉,他不会出事。就算是陷阱我也必须去。” “他若清醒, 绝对不会让你赴险境。裴苒,你清醒点。今日就算没有尹淳瑶来送香炉,来日引物也会以别的形式出现在萧奕的面前。只要他身上余毒未清,这便是没有办法防备的事情。这不是你的错。” 柳元青很清楚,裴苒在萧奕的心中是什么重量。 可道理谁不清楚呢?再清楚也抵不过自己的心。 裴苒低眸看向香炉,眼中泪光浮动,“可他在地狱门前徘徊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好不容易能安然度日。一瞬间,他们便将他所有的努力打翻。柳大夫,如果今日中毒命悬的是四公主,你会这么劝自己吗?” 柳元青目光一顿,他无法反驳裴苒的话。 他的手渐渐放了下来,侧开身子,“勿要一个人去,让杜安跟着。” “好。在我回来之前,就拜托柳大夫了。小楠,我们 走。” 外面的阳光很好,但照在人的身上偏偏生不出丝毫暖意。 马车快速赶往驿站,将将停稳,裴苒便掀开车帘。 驿站外守着南越的侍卫,裴苒将太子府的令牌和一封短信递上前。 很快,尹淳瑶身边的贴身侍女就急步出来。 “太子妃,里面请。” 驿站里回来的人尚且不多,等到尹淳瑶的屋子,就更加安静。 侍女将门打开,便退到一旁,安静不语。 裴苒踏进屋子,小楠跟在她身后。 屋里窗户紧紧闭着,尹淳瑶站在窗前,慌乱地看着裴苒。 “你若将我的事情说出去,我和他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我阿兄也不会饶过我的,你放过我好不好?” 尹淳瑶双目泪湿,手中握着威胁的短信。她期盼地看着裴苒,希望她能点头。 裴苒淡淡地看向她,小楠将香炉奉上前。 “公主,你在求我之前是不是该想一想自己做了什么事。这香炉,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真的是你亲手研制的香料吗?还是你蓄谋已久的毒香?” 尹淳瑶惊慌地看向香炉,她死命摇了摇头,“不是毒香。那人说了这香不会致命的。我请了大夫查看,大夫都说没问题的。” “那人?是谁?谁给你的香料?”裴苒急步上前,握紧尹淳瑶的手臂。 尹淳瑶终于意识到不对,她直觉这香炉惹了事,心底的恐慌不断放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蒙着面,拿着言哥哥的贴身信物,我不得不听他的话。他明明说了,这香不会致命的。你信我,我没有想过要害任何人。” 尹淳瑶慌得失去分寸,她握着裴苒的手,努力想要她信自己。 裴苒看着哭泣不止的尹淳瑶,心越来越沉。 她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袖口倾斜,一把短刀就露了出来。 尹淳瑶瞪大眼睛,她想逃。 锋利的刀口一瞬间抵在她的喉间,压出一道血痕。 裴苒面色如冰,一点点加重手上的力道,“公主,你今日若不说实话,不等那人动手,我便先让你和你的言哥哥阴阳两隔。” 喉间的疼痛越来越重,尹淳瑶惊恐地看着裴苒,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她从未想过,裴苒也有动刀杀人的那一刻。 “你不能杀我,我若是死在大燕,战事必起。” “公主不必提醒我,我既然敢威胁公主,就是做好了一命赔一命的准备。公主要和我赌吗?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可怕的。可你不同,你还有你的心上人。”裴苒冷冷地道,仿佛下一刻就能杀人。 尹淳瑶动也不敢动,“你有,你不是喜欢太子吗?你死了,他怎么办?” 心仿佛被人狠狠刺痛,裴苒维持着冷静,“公主觉得我今日为何要来寻你?不要再装糊涂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短刀往前压,死亡的恐惧压在尹淳瑶的身上,将她逼得崩溃。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能不顾言哥哥的安危。他把香炉给我,只说这是什么引物。我问了,他不肯说。言哥哥还在他手中,我怎么敢问更多。我请了好几个大夫,他们都说这个香料无事。太子怎么会出事?不可能的……” 尹淳瑶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一直说着“不可能有事”。 裴苒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短刀一松,尹淳瑶像是脱力一般倒在地上。 裴苒后退了好几步,小楠扶住她,忍不住道∶“娘娘,我们回去。” 事已至此,谁都看明白幕后人的心思。 尹淳瑶什么都不知道,香料查不出问题。幕后之人将一切安排得很好,甚至让他们无法追究。 “咣当”一声,短刀落地。 裴苒看着自己的手,手在不停地抖,好像心脏也被什么抓紧了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黯淡,裴苒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冰天雪地中,她浑身冷得厉害,也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有人似乎在她耳边大喊,她听不清楚,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沉。 一片黑暗中,眼前有人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身白衣,伸手向前,笑着道∶“苒苒,别怕。” 那只手看着很近,裴苒伸手想要握住。 骤然落空,眼前的人越来越远,那声“苒苒”越来越虚幻。 人影不断往后退,裴苒起身去追。 黑暗在后退,她却怎么也追不上,白光越来越盛,那人似乎要和白光融为一体。 “殿下,不要!” 一声惊呼,意识归拢。 裴苒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 她扭头去看,一眼便看到躺在她身边的人。 她猛地起身,指尖颤抖,她提着心去握萧奕的手,试探地触碰萧奕的手。 手很温暖,一点凉意都没有。 裴苒不敢相信地握住那只手,她看着萧奕,眼眶越来越湿。 床幔被人掀开,光亮透进来。 小楠欣喜地看着裴苒,“娘娘醒了,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裴苒一直看着萧奕,她紧紧握着萧奕的手,不敢眨眼。 她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成了虚幻。 小楠的说话声唤回她的神思,她抬头看向小楠,仿佛才意识到眼前不是虚幻。 “殿下……” “娘娘放心,柳大夫说殿下没事了。柳大夫一直在正殿,娘娘可要去见?” 裴苒低头看了看萧奕,萧奕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远没有药浴时那么惨白。 心口的窟窿像是被补上,裴苒轻轻松开萧奕的手,点头应道∶“嗯。” 外面天色昏暗,风声很大。 柳元青坐在正殿里,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花盆。 花盆里只有一株绿草,开的花似乎已经被剪断。 裴苒踏进正殿,一眼便看到那个花盆。 几乎一瞬间,一个猜想就冒了出来。 “这是噬心草?” 柳元青闻声,抬头看去,“对,这是噬心草。你从哪里得来的?” 柳元青从没想过,他竟会在太子府的寝殿外面看见噬心草。 那朵十几年可能才开一次的红花迎风飘摇,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 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裴苒怔愣地看着那花盆,花盆上的纹路她很清楚,正是几日前她自己亲手揭开的罩子。 萧宁说,为了给她惊喜所以给每朵花罩上。 如今柳元青说,这是噬心草。 “这是,平宁长公主在花宴上送我的花。她怎么会……” 萧宁怎么会有噬心草? 裴苒想不通,她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关键的地方遗漏了。 柳元青眉头皱紧,他看着噬心草,一个荒唐的念头升了起来。 谁也没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丫鬟跑进来,面上惊慌一片,“娘娘,不好了,南越公主暴毙了,宫中来人,说要您去宫中回话。” “你说什么?” 尹淳瑶怎么会暴毙? “内监说,您是最后一个去见南越公主的人。如今三王子一口咬定您就是凶手,陛下要您去宫中回话。” 丫鬟还在解释,外面喧闹声起。 内监踏进正殿,用尖细的声音道∶“圣上口谕,宣太子妃进宫问话,不得耽搁。”《 》 ☆、55 “太子妃, 请。”内监尖细的声音响在内殿。 柳元青几步走到裴苒身边,杜安警惕地站在一旁。 裴苒收紧手心,一时没有动作。 “怎么, 太子妃是要违抗圣命吗?”内监皱起眉头,看向裴苒,“咱家也是奉皇命, 太子妃还是莫要为难我们。毕竟您身份尊贵,咱家也不好让那些侍卫进来,不是吗?” 这已经是威胁了。 裴苒松开手心, 轻声道∶“柳大夫,我没事。” 柳元青皱眉, 他想说什么, 但到底没开口。 裴苒侧头看了看内殿的方向。 她不能进去, 这种时候她更加不能让人知道萧奕不清醒的事。 “劳烦公公了。” 裴苒说完,绕过柳元青要踏出殿门。 忽而, 内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极近,裴苒立即回头看去。 正殿侧门的方向, 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他身上披着宽松的外袍,整个人显得很懒散, 看着像是刚刚睡醒。 “公公这是要把孤的太子妃带去哪里?”一声不轻不淡的问话。 内监神色一凌,居高临下的气势顿时消失殆尽,低头道∶“咱家奉皇命, 请太子妃进宫详问南越公主一事。” 不过转瞬之间,内监的态度就转了一百八十度。 裴苒听着内监的声音,终于确信眼前人不是幻影。 她急步上前,走到萧奕身边, 抓住他的衣袖,抬头看着他,眼里渐渐有泪花浮现,“殿下醒了。” “嗯。”萧奕低眸,满身气势卸下,只剩下柔和,“没事了,我陪你进宫。” “还请公公等上一等,孤要换身衣裳,不会耽误多久。” 抬头看向内监的瞬间,笑意浅淡。 内监低头应是,不敢再说什么。 临出宫前有人告诉他,若是看太子不在,便不必顾忌什么。如今看来,那消息做不得真。 内殿中,裴苒拿着玉带,从萧奕背后绕过来。玉带将将要扣上之时,手被人攥住。 裴苒低着头,任由萧奕握着她的手不放。 萧奕轻轻笑了一声,抬起小姑娘的下巴,一眼就对上红通通的眼睛。 “果然哭了,不是说哭了就不好看了,苒苒要变成丑姑娘吗?”萧奕调侃着道,伸手轻轻拭去裴苒眼角的泪。 裴苒一双眼里包着泪,努力忍住落泪的冲动。 “你差一点,差一点就……” 差一点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果不是有萧宁的那株噬心草,裴苒根本不敢相信那样的后果。 “没事了。这一次,是真的没事了。” 不再是以往那样安慰小姑娘的话,这一次是实话。 萧奕伸手抱住裴苒,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难过了,我们去宫中讨公道。” 公道二字,裴苒瞬间想起尹淳瑶暴毙的事,她猛地摇了摇头,“尹淳瑶不是我杀的。我当时见她,她还好好的。” “我知道,”萧奕将腰间玉带扣上,牵住裴苒的手,抬头间目光冷然,“尹淳瑶会死,是因为有人想要将这一切栽到大燕的身上。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想让他的小姑娘不明不白地背上这个罪名,痴心妄想。 宫里的马车一路赶往皇宫。 及至大殿,裴苒一踏进殿内,便看到地上放着的尸体。 尹淳瑶面上血色尽褪,脸色苍白没有生气。 一瞬间,裴苒才真正意识到尹淳瑶暴毙了。 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人,转瞬间就气绝。 尹淳瑶身边跪着的丫鬟早已哭得眼睛红肿。尹睿苍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裴苒,眼神如刀。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妹妹。你怎么忍心,怎么敢?”尹睿苍说着就要上前。 萧奕站在裴苒身边,一手拦住尹睿苍,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三王子还是冷静些。如今可还没定论是孤的太子妃伤了公主。三王子这般急着下定论是为何?” “还要什么定论?她是最后一个见我妹妹的人,我妹妹脖子上的伤口就是她所为。她这般狠心……” 尹睿苍激动万分,他想往前走,肩膀被萧奕牢牢按住,不可动半分。 “尚未论责便定罪。孤念三王子痛失五妹心中难过,暂不追究。三王子也莫要太过分。” 萧奕稍稍用力,尹睿苍脚下踉跄,后退一步,眼中恶意却不少半分。 裴苒对上那似要吃人的目光,眉头蹙起。 尹睿苍眼中恶意十足,但……悲伤几无。 这是一个兄长该有的态度吗? “朕知三王子哀恸,如今太子妃已来,是或不是当堂论清楚。朕必定查清是谁害了公主,还南越一个公道。”萧仁开口。 尹睿苍压下情绪,站到尹淳瑶旁边,“陛下圣明,还请陛下定要还我妹妹一个公道。” “当然。不论是谁所为,朕绝不姑息。但同样不可冤枉无辜之人。三王子既说太子妃是凶手,有何证据?” “我妹妹身边的丫鬟凝冬可为人证。” 跪在尹淳瑶身旁的丫鬟双眼红肿,她听见尹睿苍的话才稍稍有些反应,点头道∶“奴婢是凝冬,乃是公主的贴身侍婢。今日最后一个见过公主的人确实是太子妃。” “那可有发生什么?公主脖子上的伤口何为?” “奴婢不知。当时太子妃急匆匆地来访,她和公主在内说话,我守在门外,听得不真切。只是隐约能听见公主在哭,好似还说了一句‘你不能杀我’。后来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太子妃昏倒,太子府的人将她接走。我当时看到公主脖子上有伤,就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太子妃伤的。公主承认了,但是让我不要说出去。可我没想到,没过几个时辰,公主就……” 凝冬泪如雨下,她哽咽着道∶“公主心情不佳,我不敢多留,想着让厨房做些糕点。等糕点做好,我敲门问公主想不想吃,许久无人应答。我觉得不对,推门而入,结果就发现,发现公主倒在床上,气绝已久。” 凝冬说完,又伏地哭了起来。 她哭声凄惨,扯着人的心跟着她一起难受。 “当时太子妃进驿站,众人可见。太子妃走后,我妹妹再未见过其他人。如若不是她所为,还能是谁?” 尹睿苍指向裴苒,仿若已经确信她便是凶手。 今日一案,在场的不止当事人,还有大理寺的官员。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心中皆升起不妙的感觉。 若是凶手真的是太子妃,难保南越会不会因此起战事。 官员们看向裴苒的目光充满怀疑,裴苒并不在意。 她看着萧奕,萧奕一直握着她的手。 他的态度很明显,并不相信南越的话。 “仅凭这些,三王子就想定罪吗?”萧奕冷冷地看向尹睿苍。 “这些还不够吗?除了她,还能有谁下毒害我妹妹?若是知道今日之情形,当初我绝不会在大殿之上说出五妹喜欢太子一事。”尹睿苍悲痛地道。 此话一出,便像是裴苒因嫉恨而毒杀尹淳瑶。 大理寺的人纷纷噤声。 “太子妃,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皇帝问话,不能不答。 裴苒握紧萧奕的手,低头道∶“臣妾确实去见过公主,公主脖子上的伤口也确实是臣妾所为。但是,臣妾绝未毒杀公主。三王子的指控我因嫉恨毒杀公主更是毫无道理。殿下当着众人之面说出不纳妾,我又怎会因为公主的喜欢就起了杀心?” “那你为何要伤我妹妹?你说没有杀心,就当真没有吗?”尹睿苍反驳道。 裴苒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她去见尹淳瑶的理由,若是说出来…… 裴苒抬头看向萧奕,萧奕浅浅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放心,交给我。” 他抬头看向尹睿苍,神色瞬间冷漠,“三王子既说是毒害,孤身边有一医者,倒想问几个问题。” 尹睿苍眉头一皱,他看向萧奕,没来由有些不安。 萧奕太平静了,像是早已笃定他的指控不能成功。 众人思虑间,内监引着柳元青进殿。 他向着帝王行过礼,低身去查看尹淳瑶的状况。 他仔细查看完尹淳瑶脖子上的伤口,看向凝冬,“你是第一个发现公主气绝的人?” “是。”凝冬点头应是。 “那太子妃刚走时,公主面色如何?是否红润,唇色是否发白,额头是否有虚汗?” “公主……面色红润,只是看起来不大有精神,似是心情不好。唇色,不发白,额头也没有虚汗。”凝冬一边回想着,一边回答。 尹睿苍心中不安欲重,他往前几步,似要阻拦。 一抬头就对上萧奕凌厉的目光,脚下一顿。 柳元青仍在发问,“太子妃走后,你一直守在门外吗?可曾离开过?或者进去过?有人来送过东西吗?那时候你看公主面色如何,额头是否有虚汗?” “有人来过。三王子身边的侍卫来送膏药,我拿进去给公主。那时候公主面色正常,额头没有虚汗。之后,我没有再进去过。但我一直守着,绝对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那从太子妃走后到侍卫来送膏药,大概隔了多久?之后你送糕点进去,又隔了多久?” “大概,都是一个时辰左右。” “好,我问完了。”柳元青起身退到一旁。 他安静地站着,一时众人都不知那些问话的意思。 忽而,有内监匆匆走了进来,通报道∶“陛下,魏少卿到了。” 魏良,大理寺少卿。 “魏少卿?他来做何?”萧仁皱眉问道。 “禀陛下,臣在进宫之前派了魏少卿前去驿站搜查。想来是有搜查结果了。”萧奕坦然道。 尹睿苍顿时激动起来,“如今你们大燕毒害我妹妹还不够,竟还私下搜查我们住处,不觉得欺人太甚了吗?” “三王子莫急,孤请了南越使者团一起监察。公主既是死在驿站,总要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证据。” 南越使者监察,那便不是私下随意查探。若真查出什么,也不能说栽赃陷害。 尹睿苍无法反驳,只能捏紧双拳。 魏良进来,身后还跟着南越使者团位高的几人。其中乌胜在最前面。 他一进来,看向尹睿苍的目光就有些不对劲。 尹睿苍对上他的目光,越发觉得不安。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起来。少卿去驿站搜查,可查出什么?” “禀陛下,臣搜查了驿站内所有屋子,在三王子的屋子查出一瓶膏药。经查证,此膏药为雪上膏,有剧毒。膏药上有被人用过的痕迹。” 一言出,众人惊。 他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又听得柳元青道∶“若是我没有判断错,公主也是死于雪上膏。”《 》 ☆、56 大殿内气氛紧张。 尹睿苍看着呈上来的雪上膏, 神情激动,“你们什么意思?这是要诬陷我害死了自己妹妹吗?太子殿下,你不觉得这个结论很荒唐吗?” 这个结论确实很荒唐。 裴苒看向已无气息的尹淳瑶, 想到那个可能,只觉得凉气钻入心底。 若真是尹睿苍暗下杀手,那他目的就太清楚了。 以尹淳瑶一人之死掀起两国的战事。 “三王子莫急, 我的话还没说完。”柳元青低着头,截断尹睿苍的激动之语。 “还说什么,大燕皇帝, 你们这是要颠倒黑白,把罪名全部推到我身上吗?”尹睿苍气得面色发青。 萧仁看着下面几乎要分明的局势, 缓和气氛∶“搜查是在南越使者共同陪同下进行的, 没有作假的机会。如今三王子不如把话听完, 再作分辩。” 尹睿苍捏紧拳头,看着柳元青的目光里都是狠意。 柳元青心中摇头, 继续低头道∶“雪上膏乃是剧毒,涂抹伤口以使毒素进入体内。中毒者会在不到半个时辰内面色发白, 唇色褪尽血色,额头不断冒出虚汗。以凝冬所说,在太子妃走后一个时辰, 公主并未表现出中毒症状。而在三王子送过去膏药的一个时辰后,毒发身亡。由此可证,太子妃绝非下毒之人。” 刚刚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此时表明了用处。 殿上的人面面相觑, 看向尹睿苍的目光也不对劲起来。 “你说我妹妹死于雪上膏,谁知你说的真假?”尹睿苍仍旧不甘心地分辩。 “三王子可请太医或其他大夫前来查看。雪上膏的毒发症状医书上皆有记载。草民绝无一句虚言。”柳元青不卑不亢。 尹睿苍全身血气上涌,他能感到身后南越使者看向他的目光。 那是质疑,是失望。 事到如今, 几无辩驳之地。 乌胜看着慌乱的尹睿苍,摇了摇头,心中止不住叹气。 如此狠心,偏偏太过自信,竟将毒药藏于自己屋中,蠢。 乌胜心中如此想,面上不露分毫。他上前一步,打破僵局。 “陛下,三王子绝不可能是杀害公主之人。他们兄妹情深,三王子怎会下此毒手?这婢女说三王子送来膏药,那膏药会不会经人手转换?最后也是这婢女发现公主身亡,那当时膏药在何处,是不是已经被她偷偷拿走,藏入三王子房间以逃避罪责。” 乌胜之言,直指凝冬。 凝冬慌乱地看向他,使劲摇头,“我没有。我怎么会给公主下毒,三王子,乌大人,我真的没有。” 凝冬哭诉着,她一遍遍重复着没有。 尹睿苍上前几步,“啪”的一声,凝冬的半边脸就肿了起来。 她委顿在地,捂着自己的脸泪水涟涟,“我没有害公主,我没有,你们信我……” 哭诉声没有人理会。 尹睿苍一脸愤恨地道∶“你这贱婢,不仅敢害死五妹,竟还想将罪责推到我头上,该死!” 尹睿苍说着,抬脚就想踢。 “三王子。”萧奕喊了一声,尹睿苍的动作停顿下来。 “既已找到真凶,你是不是该向孤的太子妃道歉?今日若没有查明真相,那孤的太子妃是不是要被你们冤死在这里?说不得南越还要因此向我们大燕开战,到时黎明百姓都要因为一场错案而受刀兵之苦。” 尹睿苍神经一绷,他看向萧奕,对上那看似散漫的目光只觉得从心底泛出寒意。 “当然,此事错在我们南越,自该道歉。”乌胜抢在尹睿苍面前开口。 尹睿苍对上乌胜目光,深吸一口气,向前几步。 他拱手向前,低身道∶“今日是我鲁莽错怪太子妃,回去之后我就让人送上歉礼。只是,我还有一问。不知我妹妹脖子上的伤口何来?” 尹睿苍直起身,裴苒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悲痛,只有咄咄逼人的狠意。 到现在,他还是想要给她扣上一个罪名。 裴苒看向尹淳瑶,凝冬已经哭晕在她身边。 她死了,她最衷心的奴婢也要替她的兄长顶罪。 或许,她来京都最开始的用处便在今日。 裴苒抬眸冷冷地看向尹睿苍,“公主说,她若是不能嫁给太子,性命难保。她以死相逼让我同意她嫁入太子府,我劝下了她,但她还是受伤了。她若早知有今日,怕是绝不会来大燕。” 最后一句话说给谁听,众人心知肚明。 尹睿苍面色难看,但到底没再生事。 事情到此,结论已分明。 凝冬被南越的人带走,南越使者也纷纷离开大殿,官员们相继离开。 萧仁忽然开口,“太子今日提前离席,是因为身体不适吗?” 裴苒心中一惊,她握紧萧奕的手,低头道∶“让陛下担忧了。是臣妾身体不适,殿下担忧我,才提前离席。” “太子身体安康自是最好,若真有不适,也要及时说出来,不要讳疾忌医,延误病情。” “臣明白。” “好,朕也累了,都退下。” 内监扶着萧仁离开。 裴苒和萧奕也往殿外走。 柳元青还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眉头舒展,“走。” 长长的宫道下,柳元青走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片衣角极快地闪过。 萧雨烟躲在后面,试探地伸出头,前方宫道幽幽,早已不见人影。 她低头苦笑,转身往宫内走。 宫外,杜安正等在马车旁。 一见人出来,他赶紧上前,低声道∶“殿下,平宁长公主在府中自缢了。” 裴苒瞬间抬头,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杜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耳边是猛烈的风声,乌云密布,一场大雨不可避免。 马车走到一半,大雨倾盆而下。 回到寝殿,裴苒的衣角湿了一半。 她换了身衣裳,忍不住打开竹窗,看着外面连天的雨幕,想起花宴上萧宁的模样。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最后却如此果断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萧奕进来时,裴苒依旧失神地看着外面。 他轻轻揽住小姑娘,将竹窗关上。 裴苒拉住他的衣袖,低头不语。 萧奕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从她把噬心草送给你那一刻,她已经有这个打算了。” “因为,她是下毒之人吗?” 萧宁会有噬心草,只有这一个解释合理。 “或许。” 可不论她是不是,她都与当年的事逃不了干系。 她知道萧奕中毒,知道他们需要噬心草,并最终将噬心草无言地交给他们。 离开长公主府时,萧宁那句祝福变得清晰起来。 “今日就送你到这儿,往后,祝你和太子安好。” 她确实一开始就想好了交出噬心草之后的路。 裴苒忍不住抬头看向萧奕。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是浑身冰冷,命悬一线。可如今他好了,她再也不用担心他会突然昏迷,会受毒发的折磨。 这一次,他是真的好了。 “殿下,你知道吗?你能好,我很高兴。” 哪怕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还是自私地因为萧奕解毒这件事高兴。 她的殿下,终于好了。 萧奕低头看向小姑娘,打横将她抱起,坐到榻上。 他把小姑娘放在自己腿上,将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今日你动刀了。” 裴苒诧异地看向他,“是小楠和你说的?” “嗯。当时你在想什么,如果她身上真的有解药,你真的打算以命相逼吗?” 她对南越的人隐瞒了去找尹淳瑶的原因,却瞒不住萧奕。 裴苒低下头,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忽然点了点头,“会。如果她真有解药,我一定会逼着她交出来。” 小姑娘目光坚定,没有犹豫。 萧奕低声笑了几声,他抱紧裴苒,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你还记得当初你嫁给我的约定吗?你说,你想陪着我,等我安好再离开。如今我好了,你要走吗?” 耳边呼吸温热,裴苒却忽然愣住。 萧奕不说,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对啊,他好了,那她要离开吗? “你,要我离开吗?”裴苒有些小心地问道。 萧奕轻笑出声,他抓着小姑娘的手,目光里带着侵略的光芒,“不会。我说过,进了太子府,再想离开就没那么简单。苒苒,就算你想走,我也不会让你走。你只能待在我身边,永远。” 明明是很不讲道理的话,裴苒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那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要你的态度。” 萧奕忽然凑近,鼻尖相碰,呼吸纠缠,他的唇边勾着笑,又缓又慢地道∶“我的小姑娘,你不懂吗?我,心悦你啊。” 轰。 裴苒觉得自己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烟花,她傻愣愣地看着萧奕,“殿,殿下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苒苒,你喜欢我吗?” 问题来得太快,裴苒来不及反应。 她似乎还没明白喜欢是什么意思,可萧奕已经在对她说心悦。 外面暴雨猛烈,枝叶被暴雨裹挟。 屋内,裴苒没有回答,她慌乱地躲开萧奕的目光。 良久,她才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 萧奕并不急,他微微靠近,薄唇轻触裴苒脖颈上雪白的肌肤。 “我给你时间,等你回答。但是,不接受拒绝的答案。” 他的小姑娘,可以犹豫,但是,不可以逃跑。《 》 ☆、57 三月底, 南越使者离京。 萧宁的棺椁在一片雨幕中被送入皇陵。 几场暴雨过后,京都的天气燥热起来。 四月将至,按照往年的习俗, 皇家会暂住春漪园避暑。 太子府内外忙碌着,到处都是装好的箱子。裴苒看着手中的单子,细想着还有什么遗漏的。 萧奕站在书房的窗户边, 能一眼看到院子中的小姑娘。 她一身粉衫,看着手中的单子极其专注。碎发晃悠,侧脸仿佛透着光。 杜安踏进书房, 低声道∶“殿下,暗影来报, 已有人在接触沈思婉。” 萧奕看着裴苒, 淡淡地道∶“不必阻拦, 看着她。” 有人在京都搅乱局势,萧奕早有察觉。 先是香炉, 后是雪上膏,那人知道的事情很多。 或是, 有人在故意向他透露消息。 萧奕抬头懒懒地抬头看向远方,那里可见皇城的屋脊。 如今不仅太子府忙着,皇城内也忙着准备搬入春漪园。 等到明日车马至春漪园, 就是最忙乱,最容易生事的时候。 “让他们守好太子妃,若明日太子妃有一点差池, 绝不轻饶。” “是,属下谨记。” 院外阳光很好,裴苒正专注地看着单子,单子忽然叫人抽走, 一回头就见萧奕站在她身后。 萧奕将单子随手递给丫鬟,揽着小姑娘就往里走,“不必看了,管家自会安排好一切。从午膳后一直看到现在,也该歇歇了。” 萧奕不容分说地揽着小姑娘往里走,一把将她抱到榻上。 他将小姑娘抱了个满怀,揉了揉她的头,低声道∶“歇一会儿,不用操心那些琐事。” 裴苒窝在萧奕的怀里,眼瞧着发髻被萧奕揉乱,一把抓住他的手,“殿下怎么这么喜欢揉我的头,就像养了个小猫似的。” “小猫?”萧奕看着裴苒,想了想眼前小姑娘化成小猫的模样,笑出声。 他轻弹了下裴苒的额头,笑道∶“那怕是只不听话的小猫。总喜欢夜里看话本,白日困觉,没事还喜欢钻自己窝里不肯理人。逗一逗就要炸。” “哪有?”裴苒不满地看着萧奕,“那你就是只不讲理的大老虎,还不准人反抗,蛮不讲理,哼。” 裴苒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萧奕唇畔微勾。 “不对哦,”萧奕的声线压低,他离裴苒近了许多,呼吸扑在小姑娘的耳垂上,“我是只会吃小猫的老虎,你这只小猫现在就在我的爪子下,要不要逃?” 低沉的声线旋进耳蜗,裴苒脸上覆上薄红,她转了个身,背对着萧奕,“不跟你说了,我要睡了。” 被子一拉,脸蛋被遮盖住。 萧奕低低地笑了几声,将小姑娘搂得更紧了些,“老虎的地盘是很大的,想好了就赶紧跑回来,这里有丰盛的美食等着可爱的小猫。” 明明隔着被子,裴苒还是能想象到萧奕笑着对她说话的模样。 这几日,他们的相处还是如之前一样,仿佛那句“心悦”只是她虚幻的记忆。 可裴苒清楚,萧奕只是在等她的回答。 身后人呼吸平稳下来,不知是睡着还是装睡。 裴苒按住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她转身抱住萧奕,唇畔勾出小小的弧度。 再等等,端午过后,就是他的生辰了,她一定会准备出最好的礼物。 — 四月初四,皇家车队从皇城而出,百姓们纷纷围观,一睹圣颜。 春漪园的距离不远,与皇城是全然不同的风格。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长廊上的一扇窗,也可自成一道风景。 马车停在春漪园前,帝后先行。自有内监宫女领着妃嫔和公主去各自的院子。 太子的院子在东,裴苒刚进院子,身后就传来萧雨烟欢快的声音。 “皇嫂。” 萧雨烟轻快地走上前,笑道∶“皇嫂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皇兄呢?” “陛下有事,殿下前去商议。公主是有事吗?” “没有,就是想见一见皇嫂。”萧雨烟灿烂地笑着,她四处张望了下,恍作不在意地问道∶“上次南越公主暴毙一事,我听说皇兄身边有一神医,帮助皇嫂戳穿了南越的阴谋。不知,那位神医有没有跟来?” 萧雨烟目光躲闪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裴苒忍着笑,也装作不知地问道∶“公主为何问起他?是想见他吗?” “哪有?我怎么可能会想见一个陌生男子?”萧雨烟摇着头否认,“只是最近身体似有些不适,太医偏偏又诊不出来,就想让他瞧瞧。若是他没有跟来,便算了。” “原来如此。他负责殿下的安康怎会没有跟来?等收拾好,我让人带公主过去,可好?” “会不会太麻烦?我也不是很急。”萧雨烟一本正经的模样。 裴苒笑着摇头,“不麻烦,公主身体最重要。” 庭院里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将箱子一个个拆封,摆放收拾好。 萧雨烟坐着和裴苒喝了一会儿茶,眼瞧着院子里还是一堆箱子,扭头笑着对裴苒说∶“院子还要好些时候才能收拾好呢。皇嫂不如和我去逛一逛,春漪园的风光可和皇城大不相同。” 萧雨烟是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她想出去走走。 裴苒知她意思,透过竹窗指向远处的一个竹亭,“那处竹亭风光应当极好,公主不若先行。我暂且收拾一会儿,换身衣裳再过去。” 竹亭位于高地,可闻流水声响,繁花盛开。远远可见竹亭上爬满了粉色的花朵,就像是自然而成的一座花亭。 萧雨烟瞧着,眉眼露出笑意,“好,那我先过去,皇嫂一定要来哦。” 萧雨烟说完就往外走,裴苒眼瞧着她的身影不见,才折身回屋,“小楠,帮我找一身轻薄的春衫,今日实在热了些。” 日头正好,多走几步路就能让人生出薄汗。 竹亭看似近,走起来却远得很。 萧雨烟刚上竹亭,低头轻闻花香,抬头间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人还是一身青衫,手中似乎拿着草药,正往竹亭的反方向走。 萧雨烟眼睛一亮,忍不住追过去。身后小宫女提醒她慢些,可转瞬间还是跟丢了人。 竹亭中花香弥漫,远处流水潺潺。 裴苒拾级而上,行至凉亭中,却不见萧雨烟的身影。 桌子上还残留着糕点盘子,能猜到人是刚刚离开。 “想来是看见什么新奇的了,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小楠,你也去端些糕点茶水过来,这处风光倒是真的好。” 裴苒坐在竹椅上,小楠应声往回走。 竹亭下方有奇花朵朵,有绿叶纠缠,只可窥见花瓣一角。 裴苒起身往下走,身影渐渐掩在绿叶中,她伸手探向花瓣一角。 身后似有响动,鼻尖异香浮动,裴苒想回头,香味更浓了些。 一声轻响,掩在绿叶中的人影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问∶谁给谁下了圈套 PS:零点还有一更《 》 ☆、58 京都郊外, 苍山尽头,断崖深不见底。 底下是汹涌的河水,落入其中者几无生还。 站在悬崖边缘, 可听底下河水奔腾的声音。 明明已是四月,山顶冷风不停,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吹下去。 发髻尽散的女子被压在悬崖边, 仍旧昏迷着。 沈思婉慌乱地看着面前的人,“为什么不让我走?不是说我抓了人就能让我走吗?” 带着面具的男子低头看向一身狼狈的沈思婉,“还没到时候, 等他来了,我就放你走。” 声音嘶哑难听, 仿佛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人。 沈思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太子若来了, 我还怎么走?他若知道是我害了他的太子妃,他怎么会饶过我?我还怎么做太子妃?” 一连串的反问可笑又愚蠢。 黑衣人看向他, 嘶哑地笑道∶“你以为,萧奕今日还能活着离开这断崖吗?” “你, 你……”沈思婉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人,她不断后退,起身就想跑。 锋利的刀剑拦住她的去路, 她吓得跌坐在地。 远方树林传来一人的脚步声。 黑衣人嘶哑地笑出声,“他来了。” 沈思婉忍不住看向断崖前方的树林。 高耸的树林间,渐渐走出一人。那人一身暗金锦袍, 衣角被树枝划破,他却毫不在意。 “太子,太子,救我, 太子。”沈思婉大声地喊着,仿佛她才是被捆绑来的人质。 萧奕冷冷地看着断崖前的黑衣人,长剑向前,直指黑衣人,“放了她。” “放?”黑衣人嗤笑出声,他嘲弄地看着萧奕,“谁能想到大燕太子竟有一日会为了一个女子甘愿进入陷阱?如今谁不知她是你心尖上的人,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放了她?” 裴苒被丢在悬崖的边缘,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她就会掉下悬崖。 萧奕拿着剑的手似乎在抖,他看着昏迷不醒憔悴不堪的小姑娘,忍痛放下长剑。 “咣当”一声,长剑摔在地上。 “你想要我做什么?” “爽快,”黑衣人拍了拍手,袖口一展,一瓶药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药瓶往前一扔,正好滚到萧奕的脚边。 “喝了它,我就放了这个小姑娘。” “不能喝,殿下,不能喝,那是毒药。”沈思婉焦急地看向萧奕,压着她的黑衣人“啪”的一巴掌扇过去,她疼得说不出话。 “她没有说错,这是毒药。你死了,她就能活。喝吗,大燕太子?” 最后四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 再高的权势,再高的身份又如何?被抓住了软肋就只能乖乖听话。 黑衣人双眼如毒蛇一般盯着萧奕。 他看着萧奕半蹲下身,看着萧奕捡起那瓶毒药。 毒药的盖子一掀,萧奕的手举起来,只要稍微倾斜一点,毒药就会进入他的口中。 黑衣人仿佛已经能看到萧奕毒发而死的场景,他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萧奕,丝毫不注意身后的情况。 萧奕看着手中的毒药瓶,唇畔一勾,嗓音带着莫名的意味,“是吗?” “主上,小心。”暗卫大声提醒。 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手臂剧痛。 昏迷在地的小姑娘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绳索散落在地,她手中握着极锋利的刀片,几个翻转间,站到了萧奕的身边。 萧奕懒散地握着毒药瓶,看着捂着手臂的黑衣人,“北临太子,你输了。” 暗卫们纷纷守到黑衣人的身边,黑衣人看着手握刀片的小姑娘撕下面上的伪装。 面具之下,赫然是另一张脸。 那句“北临太子”讽刺得很,黑衣人忍不住低笑出声,“你觉得我会毫无防备吗?” “北临太子何等手段,先是利用东楚余孽在平南生乱,后又搅动京都风波,孤怎么会轻视?只可惜,你的那些人似乎都不太有用。” 风声中夹杂着满弓的声音。 黑衣人抬头去看,只见树林中都藏满了弓箭手。 箭矢如流星划过,守在黑衣人身边的暗卫纷纷不敌倒下。 “北堂彦,你的人已经全部被解决。还不准备揭下面具吗?事到如今,你这张面具又能遮盖什么?或者,该喊你一声冯成文,平南匪首。” 暗卫身上的血流不止,离北堂彦最近的一个人扯着他的衣角,用尽最后一口气道∶“主上,快逃。” 逃?还能往哪里逃? 北堂彦嘶哑地笑出声,笑声中都是嘲讽。 他缓慢地揭下面具,面具之下,那张脸布满火烧的疤痕,丑陋又恐怖。 沈思婉“啊”地叫出声,她趁着混乱跑开,如今看着北堂彦的那张脸,忍不住惊恐出声。 “当初那场大火没能烧死我,如今竟败在这里。” 北堂彦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他笑出眼泪,抬头死死地看着萧奕,“我以为大燕太子是个莽夫,原来竟也懂得心计。” 萧奕看着北堂彦,把玩着手中的毒药瓶,“平南剿匪时,我便察觉你的身份不对。侥幸让你逃脱。若没有今日引蛇出洞,又怎能瓮中捉鳖?” “你化名冯成文,引平南之乱,害死我大燕百姓无数。我怎会真的任由你逍遥法外?” 萧奕目光凌厉,看向北堂彦。 平南百姓流离失所历历在目,大燕百姓的血债,自该北堂彦来偿。 “哈哈哈哈……”北堂彦疯了一般地笑着,他看着萧奕,一步步往后退,“萧奕,就算我今日输了,你身后的敌人不过少了一个。这京都想要你死的可不止我一个。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你所守护的这片土地上,我在地狱等着你。” 话音一落,北堂彦往后一跃。 风声呼啸,他落入悬崖之下,奔腾的河水中,再也不见其身影。 最后一句话像是回音一般响在众人耳边。 萧奕看了一眼躲在后面的沈思婉,冷漠地移开目光,“将她押回去。” “殿下,殿下,我什么都没做,你饶了我,饶了我。”沈思婉哭求着,她想拉住萧奕的衣袖,但很快被暗影押住。 萧奕越走越远,沈思婉被押在原地,她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浑身凉意蚀骨。 这一次,她真的把自己推入了绝境。 作者有话要说: 答∶殿下给反派设了圈套《 》 ☆、59 风吹落花瓣, 花香随着流水声传入院落。 正中的一口水缸里养着几条金鱼,正悠哉悠哉地游着。一口泡泡吐上来,映出白云与飞鸟。 裴苒站在竹窗前, 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院落看着安静得很,暗处藏了许多看不见的暗影。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殿下回来了。” 裴苒目光一亮,她看着院门, 看着萧奕一身暗金玄袍踏入院中。 眉眼间染上笑意,裴苒提起裙摆, 向外跑去。 她一下子扑进萧奕的怀中, 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不放心地问道:“殿下可有受伤?” 萧奕眉眼带笑,打横抱起小姑娘, 抬脚往内走,“无事。” 隐在暗处的暗影纷纷消失, 丫鬟自觉地守在门外没有进去。 屋内没有熏香,花香飘进竹窗,染在人的鼻尖处。 裴苒乖乖地坐在萧奕的腿上, “抓住了?” “嗯,跳了断崖。” “断崖?”裴苒讶异地道。 忽而想了想他的处境,却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当真是北临皇族?” 昨夜来春漪园前, 两人就商定,借着换衣的时间替换。 萧雨烟是意外,就只能让柳元青引开她。沈思婉果真看到机会下手,联合着春漪园中的奸细将她的替身绑了出去。 只是她从未想过, 那个在上元节绑了她,口口声声诉说冤屈的人,竟是北临太子。 “当初北临国灭,北临皇帝一把大火烧尽皇城。他能逃出来想必也费了不少力气。容貌嗓子尽毁,沉寂数十年,借着东楚余孽在平南作乱。一计不成,便想借着南越公主的手杀了我。他如今出此下策,想必也是等不及了。” 香炉没有毒死他,北堂彦怕,怕他真的登上皇位。到时候他便再没有动手的机会。 裴苒听着萧奕轻淡的描述,心中忍不住心疼。 北堂彦把当初北临灭国的仇恨算在睿王和萧奕的身上,给他所有的遭遇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发泄口。 可若是当初北临不野心勃勃,也不会有灭国一事。 “上元节那次,他是不是想要挑拨你我的关系,让我沦做他的棋子?” “可你没有信。”萧奕看着裴苒,手指轻勾着她的碎发,慢慢划过她的雪白的脖子,带来浅浅的痒意。 裴苒忍不住躲,抓住他的手,“殿下别闹。” “闹,我闹什么了?”萧奕无辜地看着裴苒,低头轻闻裴苒脖颈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只要他靠近,就能闻到。 薄唇轻触雪白的肌肤,感觉到怀中小姑娘的颤栗,萧奕抱住小姑娘,头靠在她的肩上,低低叹气,“这就闹了。苒苒,改日我选些别的话本给你看。” 看了那么多姻缘话本,总不见小姑娘开一点窍,该换。 “殿下又偏离话题,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萧奕不乱动,裴苒就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抱着。 “北堂彦的太子之位来得艰难,他不信任何人,自也不相信有谁能全然相信另一人。所以他认为离间之计最为有用。” 只可惜,他碰上了裴苒。 这个傻姑娘,谁都不信,只信他。 “沈思婉被押进大牢,正在审讯,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审讯?沈思婉还和别人串通了吗?”裴苒不解地问道。 沈思婉串通北堂彦的事无可辩驳,为何还要审讯? 萧奕轻笑一声,他抬头看向裴苒,手指划过裴苒长长的睫毛。 裴苒忍不住闭眼,她听见萧奕在她耳边说:“有些事,该有结果了。” “什么事?”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先来商议一下,新的话本选什么。你不能总看同一类型的话本,我们要换一换。”萧奕笑着道,心中盘算着该选什么话本才能刺激到小姑娘。 裴苒只看了他一眼,猜到他没想什么好事情。 她趁着萧奕思考,轻轻一跳,跑到一边,看着萧奕道:“不换,我觉得现在的话本就挺好的。” 怀抱落空,萧奕挑眉看着裴苒,“那你看看你的话本在不在。” 这么一提,裴苒警惕起来。 她小跑到放话本的小箱子前,一打开,里面空空荡荡的。 这是她先前特意让丫鬟收拾的,丫鬟不可能忘,那就只能是…… 裴苒委屈巴巴地回头,一转头就对上站在自己身后的萧奕。 萧奕无辜地笑着,“看来丫鬟们忘了呀。” “殿下!”裴苒恼怒地喊道。 萧奕点头,“嗯,听到了。” 他双手一伸,直接将小姑娘以坐着的姿势抱了起来,“来,我们想想用什么话本填满那个箱子。” 萧奕将小姑娘放到榻上,双手撑在她旁边,挡住她的去路。 裴苒扭头不去看他,哼了一声,气呼呼的道:“不看了,我不看了。” “真不看了?”萧奕笑着问道 “真不看了。”裴苒无比肯定地道。 萧奕忍着笑,叹了一口气,“那看来那个箱子也不用挪进来了,本来都选了好些话本放里面的,可惜啊……” 裴苒极快地扭头看了一眼萧奕,觉得不好又赶紧转回去,“殿下惯会骗我,我才不信。” “那行,我让人把话本都烧了。” 萧奕说着往外走,刚踏出一步,衣袖被人拉住,裴苒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殿下再骗我,我真生气了。” 萧奕轻笑出声,他戳了戳裴苒白嫩嫩的脸蛋,“不骗你,亲一下就给。” “一下?” “一下。” 轻轻“啵”的一声,裴苒眼睛亮亮地看着萧奕。 萧奕摸了摸自己脸,伸出两根手指,“两下,两下就给。” “殿下!” — 北临太子跳崖而亡的消息传遍京都,埋藏在京都的奸细被连根拔起。 这件事尚未落定,大牢之中沈思婉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呈于殿前。 萧仁皱眉看着下面的官员,目光凌厉,“你说,沈家养女状告什么?” “回陛下,沈家养女沈思婉状告其父沈弘业陷害信国公,隐瞒自己阻拦报信之人的罪行。请陛下定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年信国公府一案过去这么久,然而只那么一句话,就让人轻易想起当年的血案。 所有人都静立不言。 萧仁看着呈上来的供词,冷声道:“沈家养女勾结北临余孽,她的话怎可轻信?想来是要诬陷国丈,不可轻信。” “陛下,沈家养女口供,沈国丈的书房密室中仍保存着当年来往的信件。臣不敢懈怠,已让人前去搜查。查出来往信件,其中涉及人数众多,请陛下亲查。”蔡锋直言不避。 几封陈旧的信件被呈上前,萧仁一一拆开,只看到一半,信就被狠狠扔到地上。 “就凭这几封信,蔡卿就想定国丈和青阳侯的罪吗?” 一句话,瞬间扯入青阳侯府。 余正德悬着的心猛地坠下,冷气钻入心底,他猛地跪下,大声道:“请陛下明鉴,臣没有和沈国丈做过这样的事啊。” 余正德哭诉着,蔡锋跪在地上不言。 陈旧的信纸飘落在地,昭告着他人的罪行。 萧奕站在最前端,他看着萧仁急言训斥,听着余正德哭诉,目光冷漠。 “臣不敢,只是事关重大,臣也不敢隐瞒。一切听凭陛下作主。”蔡锋伏跪在地。 “蔡卿不敢?若真不敢,为何要在大殿之上道出此事?蔡卿是想逼着朕重查当年之案吗?” 帝王发怒,威势直压。 蔡锋不抬头,仍旧大声道:“臣不敢,臣只是怕。” “怕什么?” “怕当年之案是冤案,怕信国公府误陷风波,拼命从战场而归,却死在他人的计谋中!” “谁是他人?蔡卿又在暗示什么?”萧仁将奏折狠狠扔到蔡锋身前,眼里皆是怒火。 “臣不知,不经查证,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蔡卿说得还不够多吗?不如索性说清楚。朕受人蒙蔽,害死忠臣良将,不配为帝。” 一言出,满堂跪。 只有萧奕和丞相仍旧站着。 萧奕看着恼怒的帝王,目光相对,他跨出一步,走到众人之间,跪了下去。 “臣,求陛下重查当年信国公府一案。” “太子也要逼朕吗?” “臣不敢。只是证据在前,请陛下重查当年信国公府一案。” 萧仁恼怒地看着萧奕,他未及训斥,又一人跪到中间。 “请陛下,重查当年信国公府一案。” 纪相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金冶走出来,跪在其后,大声道:“请陛下重查当年信国公府一案。” 大殿中,一声又一声请求响起。 萧仁指着下面的大臣,气得手抖,“你们都要逼朕吗?” “臣等不敢,只是请求陛下重审旧案,仅此。” …… 外面的鸟鸣声不断,裴苒焦急地站在院内,眼瞧着一个丫鬟从长廊上跑过来。 她快步走过去,“如何?” “回娘娘,大殿上还在僵持着。陛下气得头晕,但是大臣们不肯退。皇后娘娘扶着陛下去后面休息了。” 裴苒抿唇,看向大殿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大殿。 “娘娘,你要去哪儿?”丫鬟在身后喊着。 裴苒快步往前走,她一路往大殿的方向去。 离大殿越近,她似乎已经能看到那些人执着的身影。 她终于明白萧奕那日所说的是什么事。 他在说,信国公府当年的冤案,该有结果了。 从一开始,他就在计划这件事,可他从未与自己说过一句。 就像北堂彦的事,他在准备周全后才让她配合演戏。 他记着他承诺过的每一件事。 他说会给那些无名牌位一个公道,他就从未忘记过。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裴苒站在大殿外,听不到里面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后渐渐西斜。 裴苒连时辰都快要分辨不清,大殿的门忽然打开。 大臣们相继走出来。 萧奕走在最后,他一眼看到等在外面的裴苒。 “怎么来了?”萧奕疾步走上前,看着裴苒额头上的虚汗,“难不难受?是不是等久了?” 萧奕看不出任何异样,可裴苒知道,她站了多久,他便跪了多久。 裴苒摇了摇头,她握住萧奕的手,浅浅笑道:“殿下,我们回去。我煮好了甜水,现在应该正好入口。” 萧奕手一顿,小姑娘笑容清浅,仿佛全然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 萧奕笑了笑,勾了勾裴苒的鼻子,握住她的手往回走,“好,我们回去。” 不用问,有些事情他们彼此心中都已清楚。 今日若皇帝没有答应重申旧案,大殿的门根本不会开。 裴苒没有道谢,因为她知道萧奕不需要那声谢谢。他们无论为对方做了什么,都不是为了一声谢谢。 大殿外的群臣散尽,蔡锋和纪相走在最后。 临出门前,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初信国公于他们的恩德,就算过去十多年,他们也不曾忘记一刻。 他们只是在等,等有一天,那个少年长成,站在他们前面,请求帝王重审旧案。 而今日,他们做到了。 埋藏多年的冤案终于能在十七年后重审,恢复无辜之人的清白。 — 旧案重审,证据确凿。 大理寺整整审了近一月,中间牵连甚广。 沈家及其旁支在朝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青阳侯府因着余正德的贪欲难逃此难。 圣旨落下的那一天,青阳侯府的牌匾断裂在地,沈家抄家。 与此同时,那些放在暗处的无名牌位一一归于裴府祠堂上。 烛光幽幽,香烛点燃。 祠堂上,每一个无名牌位都刻上了姓名。 他们是亡者,亦是曾经拯救百姓于水火的英雄。 裴苒手捧着牌位,其上刻着信国公裴怀远。 她的身后站着金家人,萧奕陪在她的身旁。 她将牌位郑重地放在最中间,屈膝而跪。她看着那些已经刻上姓名的牌位,磕头行礼,缓慢地道:“外祖父,孙女带你们回家了。” 亡者皆归,不再是游荡世间的孤魂。 清白已证,信国公府世代的忠诚不可辱。 一声一声乐声传出去,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抬头去看,能看到广阔的天地间,似有人携手而归。《 》 ☆、60 五月一到, 天气愈发燥热起来。 只是在外面走上一遭,都能将人热出一身汗。 萧奕踏进院内,没有在窗口处看见裴苒的身影。 往常她都会在窗口那里坐着。看到他回来就会飞奔出来。 可这几日不知怎么的, 总是说热,连门都不大愿意出。 屋内放着冰块,比外面凉快许多。 一踏进屋内, 能闻到艾草的味道和粽叶的香味,偏偏不见裴苒的身影。 “太子妃呢?” “回殿下,娘娘在厨房, 说要学习如何包粽子。” 萧奕微微皱眉,裴苒确实说过要学习包粽子。他起先还诧异她不会包粽子, 结果小姑娘在她面前万分肯定地点头说自己不会。 厨房离得不远, 萧奕几步走过去, 还没踏进去,就听见里面的说笑声。 一进门, 就能看见地上摆了一堆的粽叶。裴苒和萧雨烟分别坐在一边,两人身边还摆着些包好的粽子, 看着是有点丑。 裴苒和萧雨烟谈笑着,两人谁都没注意到萧奕站在屋外。 直到听到外面人轻咳一声,裴苒回头去看, 立即站了起来,往前笑着道∶“殿下回来了。殿下快看看,我包的粽子好不好看?” 裴苒指着地上几个歪歪斜斜的粽子, 还有米漏在外面。 小姑娘学了几日,但是这粽子包得…… “好看,我们苒苒天赋很好。”萧奕面不改色地道。 萧雨烟“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不敢看萧奕。 “我也觉得,等到端午殿下一定要好好尝尝我包的粽子。” 裴苒丝毫不觉得这份夸赞有什么不对,还兴致勃勃地跟萧奕说这几日学包粽子的心得。 一边是惨不忍睹的粽子,一边小姑娘洋洋自得的声音,萧奕心中一叹。 他握住裴苒的手就往外走,“我累了,陪我去歇一会儿。” “哎,可是粽子还没包完呢。” “没事,自有下人去做。” “可四公主还在那儿……” “她自己有手有脚,不用担心。” 声音越来越远,萧雨烟坐在小板凳上,伸头看了看空空的走廊,拍拍手将粽叶放了回去。 还不忘小声嘀咕着∶“差一点,下次还是要找个走得快的丫头。” 端午一至,萧奕一回来就闻到浓浓的粽子香。 一进屋,便能看到摆在桌上整齐又好看的粽子。没有漏米的,也没有奇形怪状的,一个个好看得很。 裴苒向他不停招手,“殿下快过来,尝尝粽子,凉了好一会儿,现在应该正好入口。” 说着,自己就扒开一个粽子的粽叶,递到萧奕面前。 粽子里面放着甜枣,有些腻。萧奕还是面不改色地吃完了。 毕竟是小姑娘亲手给的。 “这些是你包的?” 包了这些日子,萧奕第一次发现还有裴苒在厨房学不会的东西。 那粽子,包的真是…… 当然,再丑,在他眼里都是顶好看的。 “不是啊。这些都是嬷嬷包的,我的在这儿。”裴苒笑得很灿烂,她将藏在最底下的粽子掏出来。 那粽子包成了一团,说不出的怪。 裴苒不觉得有什么,她把粽叶扒开,递上白白的粽子。 小姑娘殷切地看着他,萧奕没有拒绝,吃了一口粽子。 只一口,他淡定的神色就变了。 裴苒忍着笑,睁着大眼睛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萧奕面色有些古怪,他看着看不出异样的粽子,笑着点点头,摸摸裴苒的头,“好吃。” “那殿下要吃完哦。” “……好。” 一整个粽子下肚,裴苒低头也去尝粽子。 萧奕一副淡定的样子,面前的茶杯续了一杯又一杯。很快,一壶水就喝空了。 裴苒吃得有点渴,她拎起水壶一倒,空空的,没有了。 “殿下都喝完了?”裴苒诧异地看向他。 萧奕轻咳一声,淡定地道∶“今日上朝说得话多,有些渴。” “哦,那殿下再多喝点。” 茶壶里蓄满水,裴苒倒了一杯给萧奕,萧奕看了看,忍不住伸手拿过去喝完。 裴苒看着他,拼命忍住笑,低头去吃粽子。 厨房备了不少粽子,但萧奕之后再未碰一个,看到粽子甚至有绕道而走的趋势。 裴苒装作不知问他为何,只得来一句不甚爱吃。 端午一过,萧奕想着他们的生活该恢复日常了。 等他再一次踏进屋里,旁边的丫鬟低头道∶“殿下,娘娘去找四公主了,听说四公主寻了一个好看的话本。娘娘让奴婢与殿下说一声,今日午膳您独自用。” 外面阳光很好,好到萧奕有些不淡定了。 他正要踏出去找人,后面丫鬟又道∶“殿下,娘娘还说,您日日上朝,她一个人待着也无趣,总要找人陪的。而且,四公主似乎有些怕您。” 萧奕脚下一顿,回头看向空空的屋子,认命地坐下,“用饭。” 小姑娘说得也没错,他要多容忍。 如此过了几日,五月初十,微雨。 一直到天色暗沉下来,萧奕才从书房走出来。 他揉着眉心往回走,踏进正屋,只见小楠正在屋中间站着。 她手中拿着一根红线,捏着红线的一端。 见他进来,将红线一端递给萧奕,低头笑道:“殿下,这是娘娘让奴婢交给您的。” 话说完,她就躬身退了下去,关上正屋的门。 萧奕顺着红线往前看,红线紧绷,尽头不知在何处。 萧奕一点点收拢手中的红线,他将红线一圈圈缠绕在无名指上,从正屋一路走到内室的门前。 屋门紧闭,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亮。 一盏八角宫灯悬于门前,每一面上都绘着图案,一条绘出的红线暗示着翻转的方向。 第一面∶一只凶猛的大老虎朝着猎人吼叫,猎人慌乱逃窜,躲在树后的小兔子瑟瑟发抖。 第二面∶大老虎一身染血,小兔子伸出爪爪给大老虎敷药,红红的眼睛里泛着泪花。 第三面∶大老虎躺在石床上,小兔子爪爪上放着一颗糖果,推了推放在一边的药碗。 第四面∶草地上星光璀璨,小兔子窝在大老虎身旁,爪爪放在大老虎爪子里,星子的光隐隐透出。 第五面∶一扇门,小兔子在屋内,大老虎在屋外。天上的月亮很圆,小兔子和大老虎隔着门相望。 第六面∶大老虎躺在奢华的石床上,闭着眼睛。小兔子两只爪爪搭在他的掌心,眼泪不停往下落。 第七面∶小兔子窝在大老虎怀里,睡得很香。大老虎看着怀中的小兔子,笑着。 第八面∶小兔子站在一边,大老虎在另一边,爪爪上的红线连着彼此。 萧奕看完最后一幅画,他轻轻拉了拉红线,另一端的红线微颤,有人轻轻拉了拉。 萧奕露出笑容,他推开内室的门往里走。 一串珠帘隔开他和屋内的人,金绣珠串的嫁衣繁复精致,青丝盘起,头上的凤冠垂下珍珠,耳边的红宝石耳坠隐隐生光。 眉心点着花钿,眼尾有细碎的珠光,朱唇微勾。 这是当初出嫁时裴苒的装扮。 萧奕一眼认出那嫁衣,他未来得及掀开小姑娘的盖头。而今,他的小姑娘正站在珠帘后面,等着他。 一串珠帘,隔不了彼此的目光。 裴苒有些紧张地握住手,心跳得很快,施着薄粉的脸颊早已红起来。 萧奕拨开珠帘,离裴苒只有一步之遥。 裴苒抬头看着他,眼里映着满天星河,“殿下,生辰快乐。” 庚贴上写着,五月初十,他的生辰。 这些日子的不见,都是为了今日之面。 红线系在裴苒的无名指上,再行一步,他就能抱住他的小姑娘。 “这几日都是为了忙这个?” 学粽子,和萧雨烟看话本,都只是借口。 “嗯。我会包粽子,而且包得很好。殿下吃的那个,是我放了好多好多盐的。味道如何?” 味道,很难忘。 萧奕笑看着裴苒,轻轻扯了扯手中的红线,“今日就是来招供的?” “当然……”裴苒停顿,她两步上前,红线弯曲。她伸手揽住萧奕的胳膊,笑着摇头,“不是。” 红线缠住彼此,裴苒轻声道∶“当初我救了殿下,救命之恩,殿下要不要以身相许呢?或者……” 裴苒踮起脚,唇畔几乎要碰到萧奕的耳垂,声音轻柔带着无限的缱绻,“或者,我做殿下的生辰礼,好不好?” 呼吸温热,微微侧脸,便能碰到彼此。 裴苒看着萧奕,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萧奕看着他的小姑娘,一向淡漠的目光渐渐染上温度,仿佛下一刻就能吞噬眼前的人。 他揽住裴苒的腰身,食指从裴苒的眉骨间一路往下,一指压在她的红唇上。 离得近,那股香味隐隐可闻。 “我的生辰礼,日后便只能是我的,愿意吗?” “既已送出,何来后悔?今日,我就是你的生辰礼。” 裴苒踮起脚,离得更近了些。 红唇点上微冷的薄唇,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异样的光。 “殿下,我是你的了。” 唇齿之间的对话细不可闻。 萧奕捕捉到那句话,他的唇畔往下压,眼里的光彻底成了侵略。 风冠落在地下,红色的嫁衣堆叠在地。 屋内的熏香似乎变得浓了些,红烛微晃,映出屏风上的人影。 细微的哭泣不知何时传了出来,渐渐又变得不可闻。 清晨的薄光透出云层,芭蕉叶上圆圆的水珠滑来滑去,最终顺着叶片边缘滑落。 — 裴苒听了一夜的雨声,日光攀爬到竹窗上,她才熟睡过去。 朦朦胧胧间,感觉到有呼吸扑打在自己的脸上。 她伸手打去,未睁眼,就抓住萧奕的双手,握住不肯放。 床幔垂落,不知外面时辰如何。 她睁开眼,有些委屈地看着萧奕,“殿下,我饿了。” 不知时辰,但也猜到必过午时。 萧奕懒懒地看着她,扯了扯自己的手,裴苒还是不肯放。 他笑着凑近,“亲一下就起。” 裴苒一把放开萧奕的手,捂住嘴巴愤愤不平地看着他,“殿下觉得我还会信吗?” 话一说完,她就朝外喊道∶“小楠,进来。” 他不肯起,那她就自己起。 裴苒绕道床尾,打算从床尾绕下去,她刚要跨过去,脚踝就被萧奕牢牢握住。 “没我的吩咐,她们谁敢进来?” 屋外听不得丫鬟的一点声音,谁都知道现在不适合进来打扰。 裴苒无奈地看向萧奕,她捂着自己的小肚子,可怜巴巴地道∶“我真的饿了。” “嗯,我也饿了。”萧奕坐在床头,手指摩挲着小姑娘的脚踝。 裴苒收不回来,只能继续可怜地看着他。 裴苒不知道,她越可怜,反倒越让某人想欺负她。 萧奕轻笑一声,压下冲动,松开手,“起。” “真的?”裴苒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奕。 萧奕点头,将两只手都举了起来,示意自己不会乱来。 裴苒果断下床,看到地下一片狼藉,脸上覆上薄红。 萧奕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摇头叹笑。 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来日方长。 下了一夜的雨,泥土混着青草的香味,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没有之前的燥热,微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裴苒站在墙下,看着垂落下来的花墙,花朵开得正好,粉嫩得让人忍不住采摘。 裴苒思索着摘哪朵比较好,有人伸手越过她,将最大的一朵花摘了下来。 那花红得热烈,萧奕将花插入裴苒的发间。 红花配美人,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杜安见此情景,轻咳一声,“殿下,陛下今日早朝晕倒了。” 裴苒瞬间回神,“陛下晕倒了,太医如何说?” “说是操劳过度,不易太过劳累。殿下和娘娘要去看一看吗?” 皇帝生病,太子和太子妃怎可不去? 萧奕将红花从裴苒发间摘下,交给一旁的丫鬟,“保管好。” 裴苒不解其意,“殿下留着它做什么?” 萧奕笑着看向小姑娘,意味不明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走,先去看看我们的陛下。” 萧奕和裴苒到的时候,太医刚刚出来,内监进去通报,能隐隐听见里面温柔的劝慰声。 等到里面,一眼就能看到躺在床上的帝王。 萧仁面色有些苍白,精神看着不济。 沈竹茹守在他旁边,温柔地说着安慰的话。 “陛下,娘娘,太子和太子妃来了。”内监轻声通报。 萧仁闻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人,不知在想什么。 萧奕和裴苒按照规矩行礼问安。 沈竹茹声音温柔地道∶“陛下,您看,太子还是记着陛下身体的。太医都说了,只要多休息,就会没事的。” “朝政如此繁忙,朕如何安得下心休息?”萧仁一句话刚说完,就忍不住轻咳。 “陛下,还有太子和肃王呢。你也该放放心,太子和肃王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教出来的孩子你还不信吗?”沈竹茹劝慰着。 她话音刚落,内监进内通报道∶“陛下,肃王求见。”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萧玄踏入殿内,看着躺在床上的帝王,面上顿显焦急,“陛下,您可好?” “只是近日休息不够,肃王莫要担忧。” 沈竹茹如此说,萧玄还是细细问着情况,又说要送补品。 对比之下,萧奕就显得冷淡许多。 萧玄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萧仁忽然闭上眼睛,“朕累了,你们都下去。” 皇帝如此说,自不可强留。 萧玄不甘心地退出去。 刚刚踏出殿外,内监忽然疾步走出来,拦在萧奕和萧玄前面。 “传陛下口谕,从即日起,政事交由太子和肃王共同处理,万望太子和肃王莫让朕失望。” 这份口谕,谁人都能听出来皇帝的言外之意。 萧玄面露喜色,欣然接受。 萧奕面色平静,像是早已知道。 因为重审旧案的事,皇帝早已对他不满。 长廊上,裴苒看着萧奕,停下脚步,笑着道∶“无论怎样,我都陪在殿下身边。” 萧奕看着小姑娘的笑脸,捧着她的脸,“娘子这么好,回去我就告诉娘子那朵花的用处好不好?” 裴苒听不出言外之意,不觉得一朵花有什么危险,欣然笑道∶“好。” 一个时辰后,太子的院落。 内室之中,花汁从葱根般的指尖滴落,娇艳异常。 床幔之后,是小姑娘恼怒的声音和轻笑的哄话声。《 》 ☆、完结章 肃王和太子共理朝政的事传遍京都。 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只说是操劳过度,可谁都能看清楚,皇帝这是不行了。 京都这谭浑水不断涌动着, 每个人都胆战心惊地等着。 不知是等着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还是太子改立的消息传来。 花枝缠绕的秋千架下,萧奕抱着裴苒, 手中拿着话本,她说翻一页,便翻一页。 杜安走进来, 低声道∶“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裴苒看了一眼萧奕, 凑过去就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才跳出他的怀抱, “殿下去议事。” 萧奕抓住裴苒的手不放,起身在她脸上又亲了一口, 才放开,“乖乖等我, 不许自己看。” 裴苒无奈地看着萧奕,点头应是,“我可不像殿下, 说话不算话。” 说完,小姑娘就跑回屋子,让他欺负不了。 萧奕笑看着她跑远, 才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之内,杜安低头道∶“殿下,肃王要行动了。” 皇帝身体日益衰弱,萧玄迟迟等不来改立太子的圣旨, 他等不及了。 阳光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遮住太阳,一切显得有些压抑。 未及黄昏,大风便刮了起来,树枝被吹得歪斜。 裴苒站在窗口,袖口翻飞,她看着外面乌云密布的天,蹙起眉头。 萧奕不知何时走过来,环抱住她,“要开始了。” 不过一刻钟,杜安走进来,在外通报道∶“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说要与太子妃叙话。” 裴苒看向外面,能看见等在那里的内监。 萧奕将窗户关上,隔开了她的视线,“解决了。” 风更大了些,有雨点砸落下来。 外面似有惨叫声传来,兵马踏入春漪园,盛开的繁花被大雨打得凋零。 裴苒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 不久前,她收到了萧宁死前的遗书。 皇后借着萧宁的手在糕点中下毒,驸马误食中毒。 沈竹茹以此为威胁让她闭口不言,给了她最后一株噬心草。 可驸马,自缢了。他不愿自己的妻子为自己背下这样的事。 这京都藏着太多的悲剧,这一夜过去,一切都会好吗? 有血腥味传来,又被狂风卷走。 地上的血迹被大雨洗刷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直到夜晚降临,这场大雨终于停了下来。 大殿内,隐隐可闻殿外的血腥味。 萧玄的咒骂声渐渐远去,没有人进大殿,大殿的门关着,像是隔开了另一个世界。 萧仁坐在高座上,沈竹茹站在他身边,她听着殿外的声音,直到再也听不见萧玄的声音。 她半蹲下身子,握住萧仁的手,轻声道:“陛下,我输了。陛下早就知道臣妾会输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不帮臣妾呢?” 沈竹茹笑着,眼中却含泪,“陛下不是也不希望睿王的儿子登上这皇位吗?先王如此疼爱睿王,您忘了吗?您的帝位是睿王让给您的。您纵容臣妾拦下报信的人,纵容臣妾陷害信国公,为何这次不肯帮臣妾。您若帮臣妾,臣妾……” “你还是会输。”萧仁嘶哑着嗓音道,“茹儿,你不会成功的。” “别喊我茹儿!”沈竹茹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忽然站了起来,“萧仁,你忘了吗?你为何娶我?因为你娶不到沈竹阑,她做了睿王妃!萧衡夺了你的皇位,夺了你爱的人,你为何还要让他的儿子登上皇位,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 沈竹茹满脸是泪,她不再是端庄的皇后,嘶喊着只要一个理由。 她哭倒在萧仁的脚边,紧握着他的手,“你废了他好不好?你废了萧奕的太子之位,我把解药给你,你不会死的。” 沈竹茹哭得喘不上气,萧仁伸手,他一点点擦干她的眼泪,“茹儿,你怎么就不懂呢?我说过,我已经不爱沈竹阑了。你说,沈母杀了你母亲,我便任由你把她逼疯……” “你不是为了我,”沈竹茹猛地打断萧仁的话,“是因为她,她阻拦了你娶沈竹阑,选择睿王。你不是为了我,不是。” 沈竹茹摇着头,似乎不愿接受萧仁的话。 萧仁说过许多次爱她,但她已经不能相信了。 萧仁看着近乎疯癫的沈竹茹,他知道她一直等到现在的原因。 她要看着他废了萧奕的太子之位,哪怕那句话已没有什么用处。 萧仁从高座上起身,他半蹲到沈竹茹的身前,“茹儿,我说过,我爱你,你要相信。” 帝王的眼里落泪,锋利的短刀一下刺进沈竹茹的体内,她瞪大眼睛看着他,“陛下……” “茹儿,还记得刚成婚时,你怎么喊我的吗?” “阿仁……”眼泪夺眶而出,沈竹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她摸着萧仁的脸,忽然笑了,“可那些,都是假象啊。” 她以为萧仁爱她。 可萧仁其实爱的是沈竹阑。 最后一滴泪落下,沈竹茹闭上眼睛。 萧仁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道:“茹儿,到了如今,你还是不信我。” 殿门猛地被推开,月光照进来,一地的狼藉。 裴苒和萧奕踏进大殿,一眼便看到坐在地上的帝王。 他抱着沈竹茹,听见脚步声,才抬头往前看。 “太子来了。” 萧仁声音嘶哑,他笑了笑,“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你还是代你父亲执掌了这天下。” “父亲他从未肖想过皇位。”萧奕冷冷地道。 萧仁低笑一声,“是啊,他只知道跟在我这个哥哥身后,最后明明知道我忌惮他,还要出征。父皇说得没错,我的胸襟远远比不上他。” 萧仁嘲弄地笑着,他抬头看向裴苒,“太子妃,当年信国公府的事是朕做错了,朕应该向你,向信国公道歉。” 裴苒看着颓废的帝王,没有应声。 她不能接受这句道歉,信国公府的那些亡魂也无法接受。 萧仁并不在乎她的沉默,“若是太子妃有空,也帮朕去萧宁坟前上柱香,替朕说声对不起。朕害了她的驸马,也害了她一生。九泉之下,她怕是再也不愿意认我这个哥哥了。” 萧奕冷眸看着萧仁,“陛下到现在还在替她遮掩过错吗?” “遮掩吗?”萧仁摇了摇头,叹笑∶“如果不是朕的纵容,她也做不到那些事。说到底,还是朕的错。或许,一开始,朕就不该登上这皇位。” 爱人离心,面目全非。 “这是朕的罪己诏,朕做错的事,自该由朕来担着。” 一封罪己诏放在宝座上。 萧仁抱着沈竹茹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座,他低头看着沈竹茹,声音低到不可闻,“你向我下毒,我也心甘情愿地吞下,可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呢?茹儿,我是真的爱你啊。” 最后一句话音落,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毒入五脏,早已无回天之力。 萧仁跪坐在地,他最后摸了摸沈竹茹的脸,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记着他的皇后,他亲手杀了的皇后。 帝王驾崩,钟声传遍京都。 裴苒看着萧仁身上的鲜血,他握着沈竹茹的手,彼此身上沾满鲜血。 到了最后,这位帝王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可那些被沈竹茹害死的人呢?谁又不是可怜人? 裴苒握着萧奕的手,转身和他走出大殿。 风雨已停,等这黑夜褪尽,曙光必现。 裴苒看向萧奕,浅笑着道∶“殿下,我们回家。” 萧奕握紧裴苒的手,轻声应道∶“好。” 凡此过往,皆为序章。他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 肃王之乱一夜间结束,帝王驾崩,新帝即位。 皇家从春漪园搬回皇城之中,新帝登基的那一天,裴苒天还没亮就被嬷嬷拉起来。 先是梳洗,然后是换广袖凤袍。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天亮。 萧奕早已等在门外,他穿着玄色衮服,头戴冕冠。 见到裴苒出来,眉眼柔和下来,伸手向前。 裴苒握住他的手,笑看着他,“夫君,我们走。” 她不再喊殿下,也不会喊陛下。 从此以后,萧奕在她面前,只是她的夫君。 从长乐宫到大殿,裴苒握着萧奕的手,不曾放开。 他们面前,是长长的石阶,百官在后。 裴苒侧头看向萧奕,萧奕也低头看着她。 无言而视,皆知对方之意。 踏上最后一道石阶,百官贺声在后。 裴苒悄悄握住萧奕的手,长袖遮掩,谁也不知道他们握着彼此。 萧奕垂眸,唇畔微勾。 他的小姑娘会一直握着他的手,而他,也永远不会放开。 — 登基仪式结束,裴苒先回到长乐宫。 她卸下长长的凤袍,坐在榻上闭目小憩。 忽而,眼前的光亮变弱。 裴苒睁眼,就见萧奕正低头看着她。 “回来了。”裴苒拉着萧奕坐下,见他张开怀抱,主动坐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凑上去就亲了一口,“累吗?” “嗯,累,再亲一口。” “啵”的一下,裴苒亲在萧奕的额头上。 “还累吗?” “嗯。” 又“啵”的一下,亲在左脸脸颊上。 裴苒看了看萧奕的模样,没问,又亲了一下,亲在右脸脸颊上。 “好啦,四下了。” “不行,还有第五下。” 萧奕抓住想逃的小姑娘,倾身过去。 唇齿相依,两人都睁着眼睛,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 又默契地闭上眼。 发髻尽乱,眼瞧着萧奕有些过,抓住他乱动的手,“现在不行,还有一件事。” 萧奕耐心地停下来,“什么事?” “结发。” 裴苒说着,跳出萧奕的怀抱,拿来一把小小的金剪刀,和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她剪下自己一截头发,又剪下萧奕的一截头发,用红绳将两截头发绑在一起,郑重地放到木盒里。 “好了。”裴苒开心地道。 萧奕看着那木盒,抱住裴苒,挑眉笑道∶“我忽然想起,我们还有一件国家大事没有解决。” “什么事?”裴苒好奇地看着萧奕。 “皇嗣。” 话音一落,小姑娘就被打横抱起。 内殿竹帘晃动。 榻上只剩下紫檀木盒,木盒里青丝缠绕。 外面的阳光正好,水面泛着波光,一朵并蒂莲已悄悄绽放。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 后面两个小番外,有一个是萧雨烟&柳元青的,我在标题上注明了,不想看副cp的别错买哦。 完结感言最后一章放。《 》 ☆、萧雨烟&柳元青 大雪下了好几日, 皇城里积雪扫了又积。松树被白雪压到极致,屋檐下冰棱不断滴下冰水,落在人的手背又冷又冰。 坐在门前的小姑娘近乎呆滞地看着院子,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斗篷。冰水不断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没有一点反应。 没有一个宫女敢上前劝阻。 “咯吱,咯吱……” 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姑娘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身白衣的少年正往这边走。 “元青哥哥。” 声音又低又浅,一不留心就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年走上前, 半蹲下来,将汤婆子塞到小姑娘的手中, 半握住她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 “阿烟, 回去睡一觉。” 小姑娘低下头, 缓慢推开汤婆子,“他们都说是我杀了母妃, 我还伤了三姐姐。元青哥哥,我是罪人是不是?” 语气没有起伏, 仿佛这样的话她已经说过无数次。 明明这样,眼泪还是从眼眶里落下,滴在没有知觉的手背上。 少年心疼地看着她, 裹住她的双手,努力让她温暖一些,“阿烟, 那些不是你做的。芸美人不是你伤的,你是因为生病才会伤了三公主。阿烟,你要记住,你母妃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好好长大。你要坚强, 要告诉所有人,我们阿烟不是罪人。阿烟是最好的姑娘,值得所有人疼爱。” 手一点点暖起来,小姑娘抬头看向少年,她的眼眶里蓄着泪。 “阿烟是最好的?” “嗯。阿烟是最好,也是最善良的。” “阿烟是最好的,最善良的。”小姑娘重复着这句话,眼眶里蓄着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落下。 少年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哭出来就好了。” 眼泪不断地往下落,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别人的声音。 少年往回看,是来催他离开的。 少年回头,轻声道:“阿烟,我要走了。” 小姑娘慌乱地抬头,她抓住少年的袖子不放,“为什么?元青哥哥,不要走好不好?” 小姑娘的恳求让人不忍拒绝。 少年一点点把她的手拉下来,“阿烟,我父亲走了,我不能再留在宫中了。阿烟一定要好好的,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照顾好自己。记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元青哥哥,我不想你走。我怕,我总是做噩梦,总是看见母妃倒在我旁边,你留下好不好?不要让我一个人。” 小姑娘哭得喘不上气,外面的人催促越来越急。 少年只能狠心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小姑娘起身想追,可是她坐在外面太久,腿冷得动不了,“元青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每走一步,身后小姑娘的声音就更低。 少年走到门口,他忍住回望的冲动,握紧双拳。 他必须走,父亲因为暗中替睿王世子解毒被杖责而死。他答应父亲,一定会为睿王世子解毒。 他必须离开宫中。 “阿烟,记住,要活着。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话音落下,少年决绝地离开。 小姑娘哭倒在地上,最后一句话顺着风声传入她的耳中。 此后多年,她将这句话牢牢记住。 哪怕在得知皇后是杀母仇人时,哪怕她的疯病已经全好,她也依然隐忍着。 因为她知道,她必须忍。 她要活下去,哪怕再难,也要活下去。 — 昭武元年。 又是一年大雪,萧雨烟站在桃花树下,看着落满白雪的树枝。 春日未至,桃花未开。 只有等到雪化尽,她才能等来桃花盛开的景象。 “公主,公主,”宫女在身后急声喊着,疾步走到萧雨烟身旁,“公主,柳大夫进宫了。” 萧雨烟猛地回头看向宫女,“当真。” “真的,奴婢亲眼瞧见。哎,公主你慢点。” 萧雨烟一路跑到长乐宫。透过窗棂,可以看见柳元青正在为裴苒诊脉。 萧雨烟停下脚步,平复呼吸,上上下下整理一番,对着宫女问道:“如何,我发髻乱没乱,面色可好?” “面色很好,柳大夫肯定会移不开眼的。” 萧雨烟瞪了一眼宫女,“你也敢取笑我。” “奴婢不敢,公主真的很好看。” 听见宫女的保证,萧雨烟才放下心来。 她用最端庄的姿态往里走,等到宫女通报后,才小步往里走。 “皇嫂,今日可安好?” 裴苒看着拘谨的萧雨烟,忍住笑,“安好。正好柳大夫来了,你近日不是说身子不适吗?不若和柳大夫说说,我也有些困了,想歇歇。” 萧雨烟悄悄看了一眼柳元青,见他没有反应,藏住心中失落,笑着道:“多谢皇嫂。” 雪化之时,天最冷。 两人走在长廊上,谁也没有最先说话。 直到桃花树下,萧雨烟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桃树,忍不住想起年少的回忆。 她在药瓶上绘上歪歪斜斜的桃花,还央求他此后的药瓶都要用白瓷瓶,再绘上桃花。 “你还记得这棵桃树吗?” 柳元青抬头,看向那棵桃树。萧雨烟背对着他,他不知道她此时的表情如何。 衣袖里放着一个白瓷瓶,他走上前,递到萧雨烟面前,“我的药瓶。” 白色的小瓷瓶绘着几朵歪斜的桃花。桃花有些磨损了,像是常常有人抚摸。 萧雨烟怔愣地看着瓷瓶,良久没有反应。 柳元青轻叹一声,将瓷瓶放到她的手心,“阿烟,你送我的灯笼我留着,这个瓷瓶我也留着。我一直在等一个最好的小姑娘,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我?” 瓷瓶仿佛有了温度,萧雨烟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可现在,她觉得鼻子很酸,眼睛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 略带凉意的手指抹去她的眼泪,柳元青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萧雨烟。 “阿烟,不用为了我装成什么端庄的女子。我喜欢的阿烟,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眼泪流得越来越凶,柳元青轻轻拍着萧雨烟的背,就像少时一样。 “哭,哭出来就好了。” 这一次,他不会在她哭完之后离开。 他会等着她哭完,牵着她一起回家。 风吹落白雪,如同梨花一般。 树下传来低低的声音,“我以后说不让你走,你就不能走。” “嗯,不走。” 再也不走了,这一次,他要一直陪着她。《 》 ☆、番外 昭武五年, 南越入侵,昭武帝派盛国公迎战。同年,南越国灭, 天下归一。 京郊外,信国公府陵墓前,金冶看着燃尽的纸钱, 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 “萱儿,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京城,看遍这山河吗?我带着你的玉镯, 今日便出发,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一起走一走, 不尽兴不回京可好?” 沉默的墓碑无人应答。 金冶摩挲着“裴萱”两个字, 笑着起身。 他的怀中放着玉镯,放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山下, 众人等在一旁。 “大哥。”金承刚喊了一声,眼眶便泛泪。 尤氏笑着道∶“大哥放心走, 我一定照顾好金承。”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需要你照顾?” “那你哭什么?” 金冶看着夫妻两拌嘴,上前一步,抱住金承, 拍了拍他的背,“别哭,会回来的。守好盛国公府, 知道吗?” “知道。”金承忍着眼泪道。 金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看向一旁的人。 裴苒和萧奕站在一起,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站在旁边。 金冶拍了拍手,蹲下身子, “景墨,楠楠,过来。” 两个娃娃走上前,小女娃抓着金冶的袖子有些依依不舍,“不能不走吗?楠楠想让外祖父陪着。” 小男孩听见妹妹的话,抓过妹妹的手,摇头道∶“以后哥哥陪楠楠玩。外祖父辛苦了这么久,要休息的。” 小女娃还是一副要哭的模样,金冶揉了揉她的头,笑道∶“楠楠不哭。外祖父以后回来带小玩具给楠楠好不好?外面的东西可比京都的新奇多了,外祖父选好多好多带回来,让楠楠慢慢挑,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着女儿和义父认认真真地按印章,裴苒轻笑出声。 金冶起身,裴苒上前几步,努力藏住眼里的不舍。 “义父,此去一路平安。要常常写信回来,不然楠楠真的会哭鼻子的。” “好,一定记着。”金冶笑着道。 他看向萧奕,还未开口,萧奕便揽住裴苒,肯定地道∶“我会照顾好苒苒,岳父放心。” 最后一个担心落下。 金冶翻身上马,回望一眼众人,驾马离去。 眼看着人和马越来越远,楠楠还是忍不住哭出来。 楠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景墨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着她。 萧奕一把抱起楠楠,楠楠就在他的肩头哭,哭到最后鼻子冒泡。 泡泡炸开,裴苒忍不住笑出声。 楠楠听见笑声,委屈地看着母亲,“娘亲笑楠楠。” 裴苒忍不住,摇头,“没有,娘亲怎么会笑楠楠呢?楠楠最可爱了。” “楠楠最可爱吗?那楠楠可以拥有一块哥哥的玉佩吗?” 玉佩? 裴苒不明白地看向景墨,看到他拿出腾龙玉佩才恍然大悟。 “楠楠也想要吗?那娘亲给楠楠做一个怎么样?我们在上面雕上凤凰,好不好?” “唔……好。” “那楠楠以后要把玉佩送给自己喜欢的人哦,不能随便送人的。” “喜欢的人?什么是喜欢呀?” 同样的问题出自女儿的口,裴苒笑着看向萧奕,“问你爹爹,你爹爹最清楚了。景墨,我们先回去,让你爹爹好好解释什么是喜欢。” 裴苒拉着小男娃的手往前走,萧奕无奈地看着自己娘子的背影,对上女儿好奇的目光,只能解释道∶“喜欢……喜欢是见到一个人会不自觉的开心,会想对她好。见不到呢,会想她。想她是不是在想自己,想她在干什么,想着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萧奕步伐很快,很快就跟上裴苒。 两个小娃娃还在好奇地听着爹爹的话,小女娃忍不住问道∶“那我喜欢的人一定会喜欢我吗?” 不及父母回答,小男娃肯定地点头,“肯定喜欢妹妹。” 谁敢不喜欢他妹妹,打断他的腿。 哥哥给的底气,以至于萧楠楠在很多年后都还记得这句话。 所以当她第一次见到喜欢的人时,毫不犹豫将玉佩塞到他怀里,拉着他就要进宫让哥哥赐婚。 “对,没人会不喜欢我们楠楠。”萧奕肯定地道。 楠楠受到十足的安慰,她爬下萧奕的肩头,跑过去拉着景墨的手,又欢快起来。 两个孩子在前面欢快地跑着,裴苒侧头看向萧奕,握住他的手,“夫君,我们回家。” 十指相扣,萧奕笑着看向身侧的娘子∶“好,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