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作茧[对抗路]》
1. 野狗
“……10月7日19时12分39秒,青阳市北郊冯文雪康化工有限公司硝化棉生产煮洗工段1名工人在煮洗作业过程中洗锅造成爆炸,造成4人死亡,7人重伤,直接造成经济损失约483万元。事故发生后,成立青阳市北郊冯文雪康化工有限公司‘10·7’较大爆炸事故调查组,并聘请了爆炸、化工自动化、化学工程等方面专家严须、陈麟等……”
突然没了声音。
乐澄关了电视后,将屋里的灯火都熄了,又轻轻拉过窗帘,堪堪掩住缺了一角的窗户。
如果不透过窗外四条细细的铁栅栏,无人会发现这屋子有人。
她做完这一系列事后,就静静地坐下,不发一语。
她把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一本一本写上名字。
不过不是她的——是彭清的。
她的弟弟这学期便进入高三了,若一切如常,他大概在入学考试里仍能名列前茅。
从小她就经常打趣他:“以后考上好大学,可别忘了带姐姐飞。”
他常做鬼脸:“就不。”
然后招来她一顿好打。
但她知道,彭清这么用功学习,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带她走,带她逃离这个地方。
可惜世事无常。
已经开学一月了,彭清竟还没来得及翻开学校新发的课本。
有滴泪嘀嗒落在语文书的扉页上,又被人悄悄抹去,似乎这点水渍是自己浸上去的。
*
一月前。
乐澄接到那个电话后,就急忙从拳馆出来,去找彭清的学校。
她满脑子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看见彭清走出校门的那一瞬间,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但她无法松懈下来,拉着他就跑。
回到家后,彭清气喘吁吁道:“姐,出什么事了?”
乐澄抬头看向他,面色苍白。
她的呼吸由急促转为平静,似乎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淡淡开口:“彭千文死了。”
彭清先是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当他意识到乐澄说出口的名字是谁时,猛地起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但细看他的面色,却有一种称不上欢喜的怪异。
他长呼一口气,眼眶里也似乎涌上晶亮的泪光:“死就死了。死得好……死得好!”
“姐,他怎么死的?”彭清忽然抓住她的胳膊,眼底是歇斯底里的渴求,几乎到了快到癫狂的地步。
乐澄不想多说,只是简单掠过:“他做工时出了事故。”
但她的神情骗不了他。
彭清多了解她啊。
她一个皱眉,他会比她先一步还知道她心里有事。
乐清狐疑道:“姐,你实话告诉我,没那么简单对不对?”
她垂着脑袋,不发一语。
其实是她的脑里正高速整理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考虑之后该何去何从。
只是那些事情早早超过了她可以负载的程度。她说不出口。
他攥紧拳头:“你不告诉我,那我去他厂里问。”
“他债还没还完,又害死了人。”
说出这番话几乎费劲了她全部的气力。
屋里陷入良久的沉默,忽然响起一道突兀的笑声。
是彭清在笑。
“我说呢,彭千文死了,姐你怎么会不高兴。原来是这个贱人死了,还要祸害我们。”
话音刚落,有绵密的声音不断从门板和窗棂外传来,仿佛想迫不及待冒出来印证这个事实似的。
彭千文害死的人早就将他们家堵得水泄不通。
那架势宛如一条被砍开脖动脉的猪,在奄奄一息之际,引来了一群垂涎欲滴的野狗。
“赔钱!”
“杀人犯!”
“还债!”
“彭千文你个杀千刀的,还我儿子!”
“等会咱们直接冲出去!把彭千文的女儿儿子全拖出来!这债必须要要回来!”
彭清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满头是汗:“姐,你从后面先走!”
乐澄把饭桌拖过来,也抵在门前,恨声道:“哪里有我把你抛下先走的道理!要走一起走!”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抵住那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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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门板。
北郊潮湿的气候仿佛在若干年前就埋过一个炸弹,只不过他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闯进他们家简直轻而易举。
第一个举着斧子冲过来的男人脸上有两道刀疤。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肥头大耳的壮汉。
乐澄灵活地躲过斧子,拉着乐清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呸!没想到彭千文这孙子的女儿还是个练家子!废话少说,要么还钱,要么抵命!”
乐澄记得他,他从前来家里逃过债。
这回彭千刀一死,什么都没留下,烂摊子倒是留下不少。
不仅有玩命讨债的,还有要她和彭清——彭千文的“种”偿命的。
虽说乐澄在拳馆里工作,但一人难敌众手,很难不吃亏。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乐澄将弟弟拦在身后,偏过头道:“快跑,我已经报警了。”
刀疤冷声呵道:“做什么春秋大梦!都别想走!”
乐澄一人抵御这些无赖的攻击已是极限,还要保护彭清,身上出现愈来愈多的伤口,且流血不止。
她一个慌神间,却不慎被身后一只瘦弱的手拉到后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后门了。
“彭清——你开门!”她急得拍门,血色的手印霎时盖在门板上,在暮色里显得极为骇人。
门后是熟悉的喘气声,那声音平淡得仿佛没有一切痛苦般,安抚她道:“姐,快走。我没事。”
彭千文平时防人防得紧,这后门只有从里面才能打开。
她死死攥着拳,一下下用力垂着门,手上多了更多血迹斑斑的痕迹。
后门外种着一棵偌大的皂荚树。
细长而尖尖的树枝在暮色中洒下恬静的斜影,却悄然染上血腥的气味。
她忽然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彭千文还是死得太轻松了——爆炸,简直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该叫他被野狗叼走,叫他衣服被咬得破破烂烂,粘连着血液的布料被尖利的牙齿合着血肉一点点被咬下来,叫他的骨头也被畜牲咬得稀碎,连一点灰都不留。
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2. 福南河
一月前,乐澄被弟弟推出来后就去找了警察。
再回去时,人早就散了,只能找着一只断了的右手。
这手无力地落在地板上,五个指甲盖都被掀没了,血肉模糊得很恶心。
大多警察都是见过世面的,但看到这只手时都皱起眉。
一个年轻的警察没忍住,跑到一边狂吐。
乐澄缓缓蹲下身,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上这只断手。
食指上有一小块奇怪的触感,若是不仔细摸,是不会发现的。
在彭清九岁的时候,自告奋勇给她削苹果吃,不慎划掉一小块食指。
他是疤痕体质,有一点小伤都会留很久疤。
若是他惹她生气了,还喜欢用这个当挡箭牌:“姐,你可不准生我的气。你看,以前我帮你削苹果,还少了块肉。”
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胸膛也止不住地狂跳。
有位女警官一脸担忧地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妹妹,你还好么?”
乐澄恍若未闻,脑海里只能听见自己痛苦的呐喊——不,那不是他,不是彭清!不是彭清的手!她的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断手的不是旁人,是她自己。
那痛苦真真切切地痛在她的胸口,就像要将她撕裂一般,几乎要杀死她。
她极力想甩掉脑海里的声音——那是彭清的手!不!那不是彭清的手!若是彭清的手,为什么没看见他?不!绝不会是他!
但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只断手是谁的。
断手的主人是因为保护谁,才断了手。
*
窗外传来愈加清晰的叫唤声。
乐澄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心中明白,这间屋子也呆不得了。
这一个月以来,她去警局录入彭千文的死亡证明后,就拾掇东西跑了。
那个屋子自然是不能待了。
她换了身隐秘的行头,带上那只断手和乐清的书包,顺着福南河穿过北郊,耗了三日才走到这个废弃的屋子。
幸好她还有钥匙,钥匙也还能打开门。
这屋子里还有些母亲的东西。
乐澄从前恨这个女人,恨她总是带不同的男人进屋子,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恨她的工作卑贱,叫她和彭清在学校都抬不起头。
但直到她们跟了彭千文后,才发现过去的日子已是奢求了。
能不被打,能吃饱饭,能安定地生活,竟然都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再次回到这个屋子,她莫名还有些贪恋。
可是现在……
外面那些洪水猛兽快涌过来了。
乐澄缠紧手上的绷带,面色沉静地看着被封死的门窗。
她不能逃。
她要从那群畜生手里把彭清夺回来——不论生死。
她实打实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那些人身上。
这回她没有受伤,也不需要保护彭清,自然身手也敏捷了许多,对付这些杂碎也相对容易些。
她远远便看见了刀疤,大喝一声就冲他奔去。
刀疤整张脸布满狰狞的伤疤,看着极为骇人。
他像是没料到乐澄会功夫,一面闪躲一面诧异道:“你这女娃片子还会点拳脚?”
乐澄才不同他废话,堪堪躲过他的斧头,继续朝他挥拳过去,还要提防身后偷袭的人。
那些人都容易处理,就是这个刀疤,着实难缠。
打到二人都精疲力竭之际,乐澄终于逮到个契机将他揍翻在地。
她狠狠挥拳砸向他的头,怒吼道:“我弟呢?”
刀疤“呸”一声朝她脸上吐了口唾沫,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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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你以为那小子落到我手里,还能活下来?”
乐澄猛地将刀往下压:“你说谎!说!你把我弟藏哪去了!”
“我告诉你,我把他皮扒了,筋抽了,还砍掉了左手和双腿,丢福南河里去了!他死前眼睛都没合上!你不是想救你弟弟吗?哈哈哈哈!你报警啊!你看警察帮的了你不!哈哈哈哈哈哈!”
乐澄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呼吸急促起来:“畜牲,一群畜牲……”
她面无表情地抽走刀疤手里的斧头,手起刀落。
“咚。”
*
一个束着马尾的卷毛高个戳戳一团倒地的女人,兴致盎然道:“就是这个人杀了刀疤?”
乐澄的气息微弱,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一把斧头,背上还挂着一个几乎快被割成碎片的书包。
她紧蹙着眉头,嘴里仿佛还在念念有词,满头都是虚寒,很是痛苦的模样。
“留着她做什么?杀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卷毛凑过来笑话他,笑得前胸贴后背:“柏哥,你说你养的都是什么废物点心?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男人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不速之客。
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摩挲着水杯的边缘,忽然轻叩桌面,道:“翻翻她包里有什么。”
卷毛只是随手一翻,就惊呼出声,“你看。”
几本高中生的课本,外壳包上了透明的书皮,不过还是被鲜血浸透了。
随后一只断手赫然映入二人眼帘。
卷毛眼底冒出若隐若现的兴奋:“还是个报仇分子。柏哥,要不我来替你做掉她?”
柏苟冷冷开口:“收起你的心思,先把她丢冰窟去。”
卷毛百聊无赖地应道:“没劲。”
3. 冰窖
乐澄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全身如割裂一般疼痛。
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不在屋里,而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警惕地看向周遭的情况,悄然将斧头握在手里。
这里灯光灰暗,似乎是个地下室。一层厚厚的雾气绕着她的双腿,冷气几乎要渗进她的骨髓。
不——这不是地下室。
这是个冰窖。
她记得她解决掉刀疤和那一伙苍蝇后,忽然就意识模糊了。
是有人将她打晕,丢在了这里?
乐澄只觉右腿上一阵刺痛,低头看去,发现伤口正流血不止。衬衫和裤腿上也都是血迹。
布料粘连着肌肤,一被扯下就是剧烈的疼痛。
即便是这些伤,都够她痛很久了——她根本无法想象乐清在死前遭受了何等的痛苦。
扒皮、抽筋、砍手、砍脚……
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才会做到如此地步?
她一手仍然紧紧攥着斧头,另一只手探向背包。
是彭清的气息。
彭清的书本。
彭清的手。
他从小就那么怕痛,受一点小伤都要哀嚎半天。
他却为了她能活下去,生生抵住了门。
乐澄捂住头,使劲将脑海里的痛楚甩走,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强忍着剧痛撕下衬衫的一角,用力绑在伤口上。
她来不及仔细看身上的情况。估计胳膊上、后背上和腿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但此刻也顾及不了这么多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出口,尽快逃出去。
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嗤,真没用。”
乐澄立即转过身,挺直胸膛面朝那个方向,浑身戒备。
对面又没有声音了。
乐澄恨声道:“说谁没用呢!有本事出来硬碰硬!”
另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咳,美女,他是在说我没用。”
乐澄偏过头看向来人,怔然。
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卷毛,嬉皮笑脸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他手上似乎拿着一把弹弓,就像是小孩子玩的那种。
他满脸惋惜,啧啧几声:“这么漂亮的美人,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先前说话的那人却迟迟没有走过来,只是伫立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高高在上地凝视着她,看不清神色。
乐澄恶狠狠地盯着卷毛,确认道:“刀疤是你们的人?”
卷毛笑得一脸捉狭,就像开了个小小的恶作剧:“当然。不然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乐澄心里有数了。
想来这人是刀疤的头,见她杀了刀疤,就将她抓来了。
“你们这群畜牲!连个小孩都下得了手!”
她卯足劲举着斧头就朝他砍过去。
即便她身上负伤多处,斧头还是使得动的。她要将眼前这人砍成碎片,剁了他的手和脚,再一片一片削下他的肉。
“上天明鉴,我可什么都没做。”卷毛却敏捷躲开她的攻击,一脸无辜地举起手,“什么都是刀疤做的,不是么?”
乐澄咬牙切齿,几乎想要将他撕成碎片。
卷毛就跟个戏精一样,害怕得闭上眼:“天哪,柏哥,你看喜欢她的眼神!看起来好恐怖。”
“你自己看着处理。我回去了。”
乐澄不由看向台阶那个淡然离去的背影。
他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卷毛唤他“柏哥”,他应该是卷毛的头。
看样子,他也没打算放过她。
冰窖的门重重被关上,灯光也都熄灭了,根本看不清人。
乐澄警惕地攥紧斧头,小心站稳脚跟,在黑暗中保持平衡。
“喂,美女。你一个人能干掉那么多人,不如跟着我们柏哥混?保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
“我呸!”她擦擦嘴角的血迹,冷声道:“要杀要剐,直接来!何必废话!”
“哎,可惜了。”
下一秒,“嗖”的一声破空轻响!
乐澄下意识地挥斧格挡,却还是没能挡住。
她的左肩猛地收缩,伤口处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钢珠并未打中她的伤口,而是精准地擦过她的耳际,打在她身后的铁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哎呀,打偏了。”他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他把玩着手上的弹弓,又装上一颗钢珠。
她呼吸急促,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知道他在戏弄她,用这种折磨人的方式将她的意志一点点消耗殆尽。
“下一颗,瞄准哪里好呢?”他慢悠悠地瞄准,弹弓在手里微微移动,“你的手很美丽,打断的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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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很有趣。”
乐澄瞬间回想起乐清那只了无生气的断手,满腹的怒火与悲愤几乎要将她吞灭——“你们这群畜牲!”
卷毛道:“呀,不好意思,又打偏了。”
她勉强侧过身,但受伤的右腿还是没能躲过钢珠的袭击。
这不是普通的钢珠,珠子里面还扎有钢针。
柱子一打中她的膝盖,细针就狠狠扎进她的骨髓里,刺得她动弹不得,单膝跪倒在地。
“美人,现在要愿意加入我们了么?”卷毛笑得更加开心,蹲下来,细细打量着她,“疼吗?如果你求求我,我说不定会放过你呢。”
乐澄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屈辱和恨意,嘴唇被咬得发白,却一声不吭。
“真有骨气。”他装填上钢珠,又退后几步,站在大约三米以外的地方。
乐澄根本没有气力移动,只能冷冷地看着他。
他瞄准的时间更长,眼神极为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乐澄瞳孔紧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钢珠“嗖”的一声划破空气,直直向她投来。
一个接一个。
无数细针似乎要将她穿透。
到后面,她甚至察觉不到丝毫的痛感了,斧头却仍未脱手,全靠意志强撑着。
*
“猹子,你越来越没用了。”还是那道冷冰冰的声音。
卷毛努力辩解:“柏哥,这美人有点意思。就这么整死了,多没趣。”
乐澄微微睁开眼,想要看清那人的面貌。
那人的身形似乎不如猹子那般高大,但浑身散发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场。
随着他完全走入光晕之下,乐澄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极为深邃,像是终年不化的寒潭。
他甚至没有多看猹子一眼,冰冷的视线直接落在了无生气的乐澄身上。
那目光就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般,让她感到莫名的寒意。
猹子的语气也有些局促了:“柏哥,我……”
那人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却听起来让人后背发凉:“玩够了吗?我不是让你找乐子的。”
猹子一愣,随即讪讪笑道:“是,柏哥。”
乐澄的心坠落到谷底。
沉重的痛楚与悲愤让她喘不过气——她恨她遭了他们的道,动弹不得。
4. 光影里的人
再次醒来时,乐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换了身衣服,坐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面料倒是比她往日里穿的好了不少。
乐澄环顾四周,见一人站在落地窗前,立即浑身戒备:“你对我做了什么?”
男人伫立在落地窗旁,专注地看着窗外的皂荚树。他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沿,手指白皙修长,不像是杀人的手。
他顾左右而言他:“你是彭千文的女儿?”
乐澄别过头,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我本想直接杀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若只是杀了你,未免太过轻松。”
乐澄攥紧拳头,恨声道:“彭千文那个贱人的债,凭什么要我和彭清还?”
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有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人死了,债还没还完。不找你和那小子,找谁?”
乐澄忽然坐起身,在床褥里翻找着什么。
没找着。
她宛如失去所有气力般,站也快站不住了——她竟是连彭清最后一件东西都没能留下么?她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生涩的笑容,眼底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
她冲过去用胳膊一把抵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道:“我包呢?”
男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语气平淡:“扔了。”
他们之间距离很近,呼吸也近在咫尺。
这男人是生得好看的,一张脸有棱有角,眉眼又有些柔和,若不是细看,说不定旁人会觉得这是个好人。
但此时此刻,乐澄只觉得这张脸面目可憎,甚至要比敲钟怪人卡西莫多还要令人恶心。
乐澄气得爆粗口,声色都哑了:“别他妈的跟我装。你们混这道上的,不都留着东西等收割人头吗?里面的东西呢?”
那几本乐清都还没怎么翻过的书,还有,他的手……
怎么能,怎么可以被这畜牲扔了!
他用力别过她的手臂,平淡开口:“臭成那样,当然是喂狗了。”
乐澄被甩开手,很快又朝他挥拳而去,架不住浑身正沸腾的怒火,嘶吼着,咆哮着,一颗心都想将此人撕成碎片。
“你他妈才臭!把我弟的手还给我!你这个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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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的拳头却没能落在他的身上。
四五个身形剽悍的汉子齐齐拉住她,将她制服在地。
猹子蹲下来,啧啧道:“小美女,你是真没听过我们柏苟哥的大名?”
乐澄恶狠狠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怎么也不愿同他说话。
管他是柏苟哥还是猪狗哥,都干她鸟事。
她只知道杀人偿命。
生下来就知道的道理。
猹子却毫不在意,好笑地抹掉脸上的唾沫:“柏哥,要不再给她次机会?我看她也算是有点潜力。正巧我这缺人。让她来我这试试呗。”
柏苟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方才被她弄乱的领带又恢复到原位上,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挺拔干练。
他没什么感情,只是吩咐卷毛:“随你。”
乐澄在昏迷间,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光影也开始变弱,随之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她依稀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收着点,别玩死。”
混这道上的,竟还会留她一条命?
是想做什么?
5. 开天窗
她的肢体逐渐变得僵硬。
熟悉的感觉正一阵阵地朝她袭来,猝不及防,使她更加动弹不得。
乐澄卯足了劲想起来,却无济于事。她根本站不起来。
脑海里的幻觉也愈加清晰。
一道声音如同刚开锋的刀刃一样冰冷。
“第二次电击准备。”
不要。
不要。
求求你快停下。
另一个声音又在她脑海里拖拽着她,强行让她保持清醒。
不要求饶。
不要求饶。
她的身体就像脱水的电鳗般,在落叶快掉光的深秋穿过大兴安岭。
漫延的湿地水波一点没能淹没她的痛楚,反而在洼地喧闹,嘲讽她的处境。
在这里,她还是摆脱不了被摆弄的命运么?
乐澄挣扎着睁开眼,没有看见亮晃晃的灯,也没看见冰冷的设备,只看见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其中一人拿着支针管朝她走过来。
她下意识地想跑,却无能为力。
从前她经常去医院捞人。
负责温苹的护士总给她使脸色看,因为她总是给不起医药费。
也不怪她。
乐千文和温苹离婚时,她才大一,连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在拳馆打工挣的。
更别说乐清了。
一个刚上高中的孩子,哪里能赚钱?
但即便如此,那护士还是每次都冷着脸把该打的针给打完,该输的液给输完。
乐澄蹲在病床边,看着护士操弄温苹的手腕。
温苹的手腕上有很多疤痕,其中有几道是乐千文留下的。之后的大概率是她的顾客留下的。
护士会用无菌棉签蘸碘伏给注射部位消毒,绷紧她的皮肤,快而准地进针,再缓慢推动注射药物,最后利落拔针。
而面前这人,既没有用碘伏给她消毒,也没有找准血管。
他粗暴地拽过她的手臂,直接进针,飞快注射完针管里的内容物。
乐澄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是温苹扎针的那个护士给她扎针。
她无力抬眼,眼瞳无法聚焦:“喂……你们给我注射了什么。”
久久没等到答复。
她的血液像快要冲出铁锅的沸水,又像炼钢厂熔炉里等着被倾倒的高温废水,几欲从血管里爆开。
心脏的肌肉在不断收,连带着心跳加速,浑身发烫,嗓子也干得不行。
好想死。
没有电击,却和电击一样痛苦。漫天的痛楚霎那间扩散至她的血管、胸膛、四肢——乃至整个身体。
她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毒品。
谁能救救她!
谁来救救她!
*
“柏苟,上回威城的事,谢了。”
“小事。”
屋里规规矩矩站了两排的壮汉。一个个都身形剽悍,满脸横肉。
只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一个是柏苟,另一个是刚推门进来的中年男人。
他举起酒杯:“能让我林洵佩服得心服口服的,柏苟,你算一个!要不是你,我们就真被那群垃圾暗算了!等哪天我把那局子端了,逮几个人给你玩玩。”
柏苟淡淡道:“现在这个风口,小心为上。”
猹子率先开口:“柏哥,咱兄弟不怕!有你和林哥在,我们啥都敢做!那帮孙子,算个屁!”
“对!”
“说得对!”
“老子和你们柏哥说话,他妈的有你们插嘴的份吗!”林洵忽然起身,猛地掀桌,把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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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到猹子头上:“上回你们几个差点被灰佬逮住,老子还没跟你们算账!今天老子心情好,爬远点!”
猹子捂着流血的脑袋乖乖站在一旁,低头称是。其他人也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林洵抹掉脸上沾上的酒水,呸一口唾沫,皱眉道:“今天你们有新收获?人呢?”
“还有口气。”
林洵扬眉道:“那女的是来寻仇的?哪门子仇?”
柏苟道:“高利贷,北郊。老顾客人死了,债还在。”
“彭千文女儿?”
“收养的。”
林洵若有所思,笑容转瞬即逝:“那别整死了!债还没还完呢!留下来给爷玩玩!”
“已经送云子那去了。”猹子小心翼翼开口,又把头缩了回去。
林洵暴跳如雷:“什么!那女的老子瞧都还没瞧过!谁给老子送走了!”
“她笨手笨脚的,不适合服侍林哥。”
林洵猛地转过身,看向柏苟。
众人都以为他要大发雷霆,准备迎接暴风雨的到来。
没想到他只是云淡风轻地拍拍柏苟的肩膀,好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怜香惜玉了。你还是柏苟吗?”
柏苟平静道:“我没兴趣,嫌脏。云子那死了个送冰糖的,开了天窗备着。”
林洵坐下来,点了根烟,慢慢吐了口烟圈:“行。但要是她送不出去,就做掉。”
他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不容拒绝的通知。
柏苟摩挲着一块酒瓶碎片,没有应声,表示默许。
等林洵走了,他忽然对猹子道:“你去查一下那女人。”
猹子感到莫名其妙,还是心不在焉地应了。
他边走心里边犯嘀咕,“彭千文女儿,彭清的姐姐,不就是来寻仇的吗?”
6. 机遇
乐澄锤锤麻木的腿,扶着墙挣扎起身。
她迅速环视周遭的环境。
这不是方才她被拖过去的房间,也不是冰窖。但她能确定的是——他们还没有放她走。
这个狭小的空间突然一阵颠簸,让乐澄差些又跌倒。透过头上若隐若现的光线,她终于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是个大型货车的车厢。
估计是他们趁她不清醒的时候,将她拖到这里来的。
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乐澄贴着车厢向车子行驶的方向慢慢摸索,忽然挨到个温热的物体,似乎还有气息。
她收回脚,警惕道:“你是谁?”
一道声音颤颤巍巍传来:“我也是被绑过来的人。”
乐澄急忙借着细微的光努力辨认他的面容。
是一个稚嫩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
他身形纤弱,面色苍白,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极为可怜。
她不由攥紧了拳,心里鄙夷道,这么小的孩子他们也下得了手。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们对彭清也能下那种死手,自然还能做出更多更出格的事。
乐澄蹲下身,询问道:“你还有力气吗?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不料这话却好似触碰到小男孩的某条神经,他猛地推开她,连滚带爬朝后几步,神神叨叨着什么:“不要……逃不出去……不要……”
乐澄连忙摆摆手,试图稳住他的心绪:“好,好,先不走。”
她心头很是无奈。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同病相怜的受害者,还是个胆小的。
她揉揉眉心,只觉头更痛了。
车厢的一侧忽然洒进温暖的光斑,接着便是刺眼的光芒。
乐澄侧过头,避开光线。
有人打开了车厢。
这人只有右耳,面上有道很长的疤。
看到乐澄,他狰狞的脸上明显浮上一丝惊喜:“哟,还活着呢!猹子那混蛋居然没骗老子!这娘们挺能撑啊!”
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壮汉,个个都目光不善。
看到这个场面,乐澄攥紧衣角。
那些目光真是令人不适,叫她真想把他们的眼球挖出来。
看什么!都他爹的混蛋!
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女人么!
她搀扶着小男孩跳下车厢,拢好衣襟,冷冷道:“我是你们柏哥的人。劝你们别有什么其他想法。”
男孩立即看向她,仿佛真信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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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抓住她的胳膊,眼睛也亮亮的。
乐澄先前观察过自己的身体,推断出那种事情还没有发生。
不过……在这种情形下,她必须得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一只耳冷哼一声,道:“谁信?你都被丢到这里来了,还好意思说是柏哥的人?”
乐澄一怔,难道他们看出来了?
她不卑不亢继续编造:“我只是跟他吵架了。等再过几天,他气消了,就接我回去了。”
很多人听到柏苟的名号,老实收回了令人作呕的目光,不过还是有几个彪汉不太相信。
乐澄心下了然,看来他们确实惧怕柏苟。
她不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们?反正我都在这里了,又跑不掉!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要是柏苟来接我时,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想好过!”
她手上没有武器,肩和腿上也都是伤。
但她还是强撑着和他们对峙。
一定不能露陷!
乐澄,撑住!
撑住!
有个略微胆小点的忐忑提议:“这娘们长得好看,万一真是柏哥的人,要真是出事了……”
一只耳呸了口唾沫,恨声道:“一帮没出息的种!先把她带去云子那!”
7. 醉生梦死
整个仓库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乐澄捂住鼻子,勉强压住想吐的感觉。
她扫视一圈屋子,终于发现了臭味的来源。
一个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女人。严格来说,这应该已经是——尸体了。
男孩忽然嘶吼了一声,撒开乐澄的手朝那具尸体奔去。
他不可置信地跪下来,颤抖着手拂开女人的头发。
那女人嘴里冒着白沫和异物,眼瞳扩张得很大,显得眼神很空洞。灰青色的眼窝深得吓人,难以想象她死前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乐澄强忍住呕吐的欲望走过来,细细观察这具尸体。
她的腹部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好几条肠子都被掏了出来,还掉了一个塑料状的透明袋子出来。
袋子里面的东西倒是没有了。
她反应过来,蹙眉:“人体运毒。”
看着袋子的大小,估计是装了不少胶囊状的毒品。
长时间的运输,即便是不吃不喝,人的胃肠也受不住,袋子一旦破裂,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怜她落地了还要被立刻剖腹,取毒。
这群畜生真是惨无人道,不做人。
男孩颓废地瘫在地上,泪如雨下,六神无主地喃喃着:“姐姐……”
乐澄的脚步一顿,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多了丝复杂。
原来,是他的姐姐死了。
另一个熟悉的面容渐渐浮现在她脑海里。
过去的十七年,每一年他都在她身边。
往日她还嫌他烦,总有事没事就在她耳边嚷嚷,“姐姐”。
现下却再难见他一面了。
乐澄抹去泪珠,俯身揉揉男孩的头,轻声道:“你姐姐会保佑你的。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还没从悲恸中缓过来,被她唤了两次才回道:“奇,奇奇。”
乐澄道:“我叫乐澄。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男孩面色迷惘,哽咽着唤她:“姐姐。”
仓库的大门被突然打开,一个人推门而入。
乐澄连忙把奇奇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站不住脚。
迷雾般的气体蔓延在仓库里,将她和奇奇层层笼罩住。即便是她立即捂住口鼻,还是多多少少吸入了一些。
奇奇的情况就更加不妙了。他没有即时屏住呼吸,很快开始猛烈咳嗽,瘫倒在地,抽搐不停。
她在意识不清时,模模糊糊听见有人担忧的声音:“云子哥,万一她真是柏苟的人,咱们这样会不会有事?”
“怕屁!怕事你还跟老子?那娘们死了不得再找个送冰糖的?不然你去送?”
“哦,哦,都听云子哥的。”
“看样子都开过天窗了,观察两天,大后天直接送。”
“是!”
什么开天窗……
送什么冰糖……
他爹的一群混蛋……
她的身体动弹不得,但她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舒适感。每一次呼吸都让体内的氧气全部排空,仿佛全世界都停止了——心脏、肺部、四肢,乃至大脑都渐渐停止运转,一切她担忧焦虑痛苦万分的事情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然后空气再次注入她的鼻尖,又短暂恢复了心跳。
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试图将她召唤回来:不要,不要,那是毒……快回来……不要。
乐澄……快回来!不要被吸走!那是幻觉,不是天堂!
不知过了多久,乐澄缓缓睁开眼,看见一片潮湿木头搭的天花板。
脑子终于能稍微转动了。
她坐起身来,看见倒在一旁无声无息的奇奇,还有角落里那具面目全非正散发着恶臭味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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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是个毒品转运站,必须要尽快想办法逃出去。
她轻手轻脚凑到仓库门口,透过缝隙朝外张望,勉强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还有一个男人握着枪站在车旁,正百无聊赖地啃西瓜。
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人在这附近了。
她看看仓库里的情形,当下做出一个决定。
她又撕下一截袖子,绑住手臂上的伤口,犹如惶恐万分般砸门、狂吼:“救命!救命!有人死了!救命!有人吗?”
那人一听声音,犹豫了一会儿。
但当他听到声音越来越大后,还是丢了西瓜,端着枪朝仓库奔来。
乐澄躲在门边,在他进来后猛撒一把泥沙到他眼睛里,然后将他踹到在地,利落地夺过他的枪支,狠狠抵住他脑门,“别动!”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被个女人制服,张嘴就想喊人,却被乐澄一脚踹翻,拿石头塞住了嘴。
*
“云子哥,蚊子那边有点不对劲,三小时了还没报告。要不找人去看看?”
云子正吹着风扇看印度电影,一听这话猛地抬头,骂道:“废物!都三小时了!你他娘的怎么不明天了再告诉老子!”
一只耳讪讪摸头,忙道:“我马上去看看。”
“还不快去!”
一只耳离开云子那,朝地上啐了口,小声嚼舌根:“不就是林洵跟前的红人嘛,整天朝老子神气个什么劲。”
他开个敞篷车,晃晃悠悠到南边仓库,把车停到那辆黑色越野车旁,端枪下车。
他瞥见车里的联络机,气得砸车门:“操!狗娘养的蚊子,跑哪潇洒去了?害老子跑一趟!看老子找到你,怎么收拾你!”
仓库倒是没什么异样。
但是——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一只耳端着枪谨慎靠近仓库,他还没推开门,就感觉被什么东西猛砸了几下,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8. 索命
云子被开门的动静吵醒,满脸不耐烦地睁开眼:“妈的,说了多少遍进来敲门,谁皮子又痒了?”
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畏畏缩缩站在他面前,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有屁就放!”
蚊子捂着红肿的脸,忐忑道:“云子哥,不好了,我一时没提防住,被那女的算计了!”
一只耳揉揉酸痛的手,连忙跟着补充:“我……我也不小心被她算计了,没想到那娘们都被注射吗啡了力气还那么大!一个拳头一个脚打过来,还撒什么粉,害得我俩好惨!”
云子哥气得把风扇甩过来:“他爹的说多少遍了是开天窗,还在说吗啡!”
他实在是气不过,一脚踢飞一只耳,又踢飞蚊子,大骂道:“跑了?怎么不抓回来?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娘们都看不住!要是她真是柏苟的女人,等柏苟来了,看你们拿什么交差!”
“柏苟,我的名字叫挺顺么。”
一个高挑的身影不声不响地从云子身边走过,惊得他立马坐起来:“柏,柏哥,您怎么来了。”
蚊子和一只耳也规规矩矩站好,贴在墙边,一动不敢动。
云子立即侧过身,给柏苟让座。
柏苟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慢慢从胸前口袋掏出一个手帕,擦擦沙发上的灰,再无声坐下。
屋里霎时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云子恨了那两人一眼,硬着头皮打破沉默:“柏哥,您都听到了。这两个不识相的把您的女人放跑了,要杀要剐,交给您处理。”
蚊子和一只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云子的腿哀嚎。
“哥!云子哥!我错了!救救我!”
“我们错了,哥!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柏苟忽然嗤笑出声,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很突兀。
他摩挲着右手的扳指,气息很低:“我的女人?谁说的。”
一只耳一听,顿时觉得事情有了转机:“就是那女的自己说的!她,她说她是你的人,还威胁我们叫我们不准动她!”
柏苟眼里划过一丝好笑的光芒,道:“所以你们就没有动她?”
蚊子忙道:“我们当然是不信的!就注射了支吗……呸,开天窗,把她晾那里,想问问您咋回事再说。可今天她就把我们放倒,还带着另一个小子跑了!”
柏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修长的手指挥拉两下:“怕什么,她们跑不远。”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眼里看不清情绪:“你们说,脑袋清醒的人,和脑袋不清醒的人,谁跑得更远?”
他一面说着,一面掏出一支通体银色的手枪,抵在蚊子的脑袋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现在出去,南边出去下游那条江,有你们要找的人。”
“看是你们先被抓住,还是她们。”
蚊子吓得话都说不出,有浅黄色的液体从他□□缓缓流下。
一只耳连忙扑过来,紧紧抱住柏苟的腿,涕泗横流:“柏哥!柏哥!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放跑她们!饶了我们吧!”
云子叹息道:“你们还是快去吧。柏哥的耐心是有限的。”
柏苟丝毫没有被说动的迹象,语气冰冷:“撒开。”
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吓得一只耳立马放开柏苟的腿,连退几步:“我们,我们这就去!”
二人夺门而出,狼狈而逃。
柏苟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子,你赌他们谁跑得更远?”
云子一头雾水地抬头,不明白他的意图,随口诌了个选择:“我赌蚊子他们。毕竟他们脑袋要清醒点。”
“是么?我赌女人和小孩。”
*
“姐姐,我们要逃到哪里去?外面都是坏蛋,我害怕……”
奇奇忽然停下脚步,惶恐地看着她,声音都在颤抖。
他姐姐的死状仍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乐澄蹲下来,轻轻揉揉他的脑袋,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口吻对他道:“奇奇,我们现在就去找出去的路。你跟着姐姐,姐姐保护你,别害怕。”
奇奇怯生生地点点头,继续跟着她走。
仓库外有很大一片芦苇荡。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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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身朝前走着,尽量压低身体,好不让人发现。
“啊——姐姐!”
奇奇突然被一股奇怪的力道拉走,消失不见了。
乐澄忙拨开那侧芦苇丛,想探探究竟,却被猛敲了一记后脑勺,之后便是天旋地转。
*
天地一片浑浊,没有光线。
乐澄脑袋嗡嗡作响,耳朵却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音。她猛然睁开眼睛,呛了口水,一连串的气泡漂浮在她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晰。
她被丢到水里来了。
她挣扎着想往上游,脚上似乎被灌了千斤重的石头般,怎么也使不上劲。她的右手触碰到一个软软的物体,向上探去,是细密的短发和小小的一张脸。
看来奇奇也被丢下来了。
她急忙拽住他,免得他被水流冲走。
体内的氧气越来越少,她能感受到肺部正被疯狂挤压,手脚也开始抽搐,不听使唤。
谁……谁能救救她……
谁来救救她……
不,没人会来救她……
她强行屏住呼吸,抽出耳后插着的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胳膊。
强烈的痛感让她恢复了片刻的知觉。
她拂开身上缠绕着的水草,使劲拽住身旁的奇奇,朝上游去。
兴许是在黑夜,水的上方仍是一片漆黑。
她终于带着奇奇探出水面,呼吸到久违的空气。
抬头便是漫天的星星,还有几只藏在水仙花里时不时探出个头的萤火虫。
乐澄用没受伤的右手夹着奇奇的胳膊,强忍住左臂的痛楚,朝岸边游去。
“呼——天不亡我,可算是逃出来了。”
她心想,是哪个杀千刀的想溺死她,也不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一道声音淡淡的,从她身后传来:“云子,你赌输了。”
她蓦地愣在原地,猛地转身——撞进那人深不见底,黑得瘆人的眼睛。
是柏苟,那个把彭清的手丢去喂狗的男人。
他一定是觉得不过瘾,没有亲手了结她的命,所以索命来了。
9. 恶徒
乐澄抬头,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人。
她伸手将奇奇护在身后,浑身警惕,“是我带他逃出来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是谁要杀你?”柏苟垂眼把玩扳指:“是云子,还是那个没长眼的一只耳,又或是那只蚊子?”
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几人默默低头,佯装没有听见。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但乐澄知道,这只是他的伪装。
他指不定又在想什么折磨她的新法子。
杀人放火,人体运毒,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得的?
她别过脸去,没接他的话,看也不看他一眼。
装什么。
你不是他们的头么?没你的指令,他们敢对我下手?
柏苟非但没有怪她不答话,反倒是眉毛一挑,冷声道:“做这么凶的样子做什么?人家乐小姐都被你们吓着了。”
闻言,那几人立即低下脑袋,不敢朝这边看。
他又温声细语道:“你别怪我手下这些人。他们就是蠢的,听不懂我的意思。”
这语气温柔得,仿佛他真心实意想安慰她。
乐澄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冷冷开口:“刀疤杀了我弟,猹子废了我胳膊,现如今我又被带到这什么鬼地方,被这该死的云子开了天窗,准备随时让我人体运毒。你敢说,这桩桩件件,都与你无关?”
说着,她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起来,血从胳膊上方缓缓流下,想来是先前在水里泡了太久,出来也没有包扎,才又出血了。
“姐姐,你流血了!”奇奇瑟缩地探出个脑袋。
乐澄又把他的脑袋按回去,安慰性地摇摇头。
柏苟默然不语。
他头也不回,只静静伸出手。
云子很识时务地凑过来,点头哈腰地递过来一只手帕。
刚给完,他又急忙退到后面去,看上去怕得不行。
柏苟把手帕递给她:“你受伤了。先止血。”
他的手型很好看,修长且骨节分明,很适合弹琴。可惜却被他拿来握枪,只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乐澄目光冷冽,不知他有何居心。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同样温和,只是眼神却多了分不容拒绝的冷意:“先止血吧。你这新认的弟弟可见不得你受伤。”
奇奇立即藏在乐澄身后,紧紧拉住她的衣角,动也不敢动。
乐澄恨恨看他一眼,还是接过手帕。
她咬牙撕下被泡烂的布条,将手帕盖在伤口上。
胳膊上的伤口在水里泡得有些溃烂了。再不好好处理,怕是这条胳膊就废了。
柏苟声音缓和了些:“跟我回去处理伤口。”
乐澄呸了声。
“猫哭耗子假慈悲。”
刚说完,她只觉自己突然力竭,天旋地转,朝后倒了下去。
奇奇担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但她却没力气回应。
她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是察觉到自己落入陌生的温存里。
*
乐澄隐隐觉得头有些痛,像是自己睡了很久。
但胳膊上的伤口却没有那么疼了。
她睁眼,看见云子一脸愁容地看着自己。
一只耳和蚊子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瑟瑟发抖。
见她醒来,云子如释重负地抹掉头上的汗水,兴高采烈道:“柏哥,乐小姐醒了!”
乐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柏苟坐在一边,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瞧不清情绪。
“出去。”
“是!”云子点头如捣蒜,眼神七分敬畏三分暧昧,乖乖推门欲走。
他见屋里那两人还跪着,恨铁不成钢地小声道:“柏哥都发话了,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
一只耳和蚊子如蒙大赦,也跟着他一同出去了,起身时膝盖还软得很,差些站不住。
云子嫌弃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出来!”
“是,是!”二人忙毕恭毕敬地对柏苟鞠了一躬,便脚底跟抹了油一般溜走了,仿佛屋子里有座瘟神一样。
乐澄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视线最后落在他身上:“奇奇呢?”
柏苟面色平静,语气也淡淡的:“你要处理伤口,他一个小孩自然是不好呆在这里。”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胳膊果然被包扎好了,还上好了药。
这下胳膊总算是保住了。
但奇奇……
她冷冷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若是他胆敢对这么小的孩子动手,若是他胆敢……她一定要找他拼命。
那时她没能保护好乐清,让他惨死在那群畜生手里,如今她不能再保护不好奇奇。
柏苟起身走过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对他怎么样。”
乐澄没有吭声,只看着他。
她倒是想看看他能问出什么问题。
“乐小姐,你当真是乐千文的女儿?”他猝不及防地俯下身,低头同她对视。
那双眼睛却不像一般歹徒那样恶狠,相反,竟然有种奇异的纯粹。
真不像是一个恶徒该有的眼。
乐澄攥紧拳,差些没朝他脸上挥去。
“我虽然被你们开了天窗,但不代表我挨不过毒。别以为我会神志不清,任你们摆布。”
“这样啊。”柏苟拖长声音,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澄铁青着脸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该让我见见奇奇了吧。”
这时,柏苟忽然又出声:“彭清当真是你弟弟?”
乐澄脸色更加不好了。
她纯当他在挑衅她,才懒得搭理他。
柏苟语气平淡:“什么时候乐小姐愿意说实话了,我就放你走。”
乐澄不明所以,只当他又在胡言乱语。
要折磨她便直接动手,哪里这么多话。
言毕,他便离开了,丢下一句话,“那男孩在隔壁的房间。你可以去看他。”
乐澄仍没放松警惕,但还是听了进去。
待他走了后,她立即去隔壁寻人。
他没骗她。
奇奇果真在这里。
一个很小但却很干净的地方,甚至有床铺和被褥。
她来不及诧异他们怎么这么好心让他有床可以睡,就被一双小小的手紧紧抱住大腿
奇奇喜出望外,哽塞道:“姐姐,你来了!我被他们关在这里,几次想出来找你,都被拦住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他哭丧着一张脸,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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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真是被吓得不行。
乐澄无奈道:“你还真是笨。这么久没睡好觉,看到床不该先睡个觉么?还用空担心我。”
奇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样子吓得不行,估计也睡不好觉。
乐澄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思忖着。
她竟昏睡了整整一天。
怪不得跪着的那俩起身时脚步虚浮——难不成,他们也跪了一天?
乐澄不由心生疑惑。
柏苟那恶棍的酒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不过是受了点伤,他就把手下往死里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是他相好的呢。
她又同奇奇交代了些话,总的来说就是叫他好好保护好自己,没事不要乱跑。
之后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估计她们还有场硬战要打。
正交代着,门外忽然响起几下敲门声。
是一只耳。
他的声音一改先前的尖酸刻薄,变得恭恭敬敬,细听还有些谄媚:“乐小姐,柏哥请你去一趟。”
奇奇紧张地抓住她的手。
乐澄不语,没回复。
一只耳在门外端端正正地站着,解释道:“柏哥说,昨天给你上了药,现在又过了一天了,该换药了。”
乐澄低头瞥了眼胳膊上的伤口,确实药味淡了些。
她沉默半晌,平静道:“我等会去。”
“好嘞!”
一只耳放下心来,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他就是个传话的。
话带到了,人听见了,他也就完成了任务。
只要完成了任务,他就不会挨子弹了。
一只耳一走,奇奇就连忙攥紧她的衣袖,担忧道:“姐姐,你别去!他们把我姐害成那样,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那个大坏蛋……安没安好心!”
奇奇的小脸紧紧皱成一团,让乐澄不由想起乐清。
他和她发生分歧时,也总是眉头紧锁,倔强地将她望着。
乐澄心头一软,轻轻松开他的手:“不怕,我不会有事。等上好药,我就回来。你就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奇奇还是放心不下,但拗不过乐澄,只好巴巴地望着她,怯怯懦懦道:“姐姐,你要小心。”
乐澄安慰性地笑了笑:“嗯。”
*
这个院子就三个房间。
云子他们并不住这个院子里。
一个是奇奇所在之处,一个门破旧得不行,另一个——也就是她醒来的地方,想来柏苟在那等她。
她没有犹豫,提步推门而进。
柏苟端端坐在藤椅上,好整以暇地搅着药瓶里的膏状物。
许是知道她来了,他停了手中动作,头却也没抬一下:“过来敷药。”
乐澄心里腹诽,谁知道你这是药还是毒。
见她迟迟没有过来,他抬眼看她。
那道视线坦坦荡荡的,仿佛他当真没有要加害她的心一般。
乐澄还是走了过去,只是拳头却悄然攥紧,准备随时出手。
柏苟把药瓶放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屋子里没人说话,一时间很安静。
他忽然出声,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说天气:“脱了。”
10. 上药
这恶徒相貌堂堂,乍一看眼睛清澈见底,实属不像是一般意义上的恶徒。没想到一开口就让人瞠目结舌。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还真是他相好的呢。借着上药的功夫,两人来暗处你侬我侬来了。
乐澄瞪大眼,怒道:“不就是上个药,撕了棉布便是,脱什么。”
柏苟不声不响放下药瓶,云淡风轻道:“你以为你就只是胳膊上有伤?”
乐澄一噎,用没受伤的手摸索后背,只觉生疼,“嘶”了声。
但她当然不愿意受他拿捏,梗着脖子道:“用不着。你把药给我,我自己也能上。”
柏苟语气平淡:“也行。”
乐澄如释重负。
叫他这恶徒给她上药,她不折寿才怪。
她取过药瓶,轻轻嗅了嗅,确认真的是药才放下心来。
只是……
乐澄侧过脸看向他,狐疑道:“你还有什么事,怎么不走?”
柏苟熟练地挑拣着桌上另外两个药瓶,闻言开口:“既然我的女人受伤了,我哪能走?”
什么叫……他的女人?
他语气玩味,眼里却毫无笑意:“乐小姐说的话,自己都记不住?”
乐澄一瞬不瞬地盯着柏苟,像是要把他看穿。
这恶徒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过是在一只耳面前随口胡诌的,全权当做是保命的计俩,他岂会不知?
难不成,他还想假戏真做?
她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后退。
“你明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乐澄悄然攥紧拳头,冷声道,“我和你没什么关系。若是有关系,也只会是仇恨。”
柏苟也没反驳,只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继而把玩手里的扳指,默不作声。
乐澄拿上药,起身就朝外走,可她步子还没迈到门口,腰身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拦住。
她胳膊受伤了,拗不过他。
他没说重话,可语气确是不容拒绝。“如果不想我拿走药,就在这里处理伤口。”
乐澄懒得再同他废话,处理伤口要紧。
她转过身去,小心撕掉身上只能算得上是布料的衣物。
这衣服在打斗中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之前她在水中翻腾,又被水草缠住,衣服也破了不少。
布料粘连着她的伤口,都结块了,所以很难撕下。她心一横,干净利落地全部撕下来,眉头也没皱一下。
柏苟忽然出声:“乐小姐看起来很会处理伤口,经常受伤?”
乐澄看也不看身后人一眼,默默取了药瓶来,伸手朝胳膊上涂抹。
药味太大,但比起她伤口的疼痛来说不值一提。
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手臂。
三道伤痕,两深一浅。
深的那两条连着她的左肩,是猹子在她身上留下的。
要不是她在杀刀疤时负伤,又被他们丢到冰窖里神志不清,她才不会叫他捞到好处。
等之后再遇见那个人,她定要找他好好清算。
柏苟没再出声,只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乐澄被身后一双不明的视线看着,只觉不自在,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用新的棉布包扎好手臂,艰难地缓缓褪下衣物,脱得只留下束胸。
她用棉签涂了些药物,小心朝后背涂抹。
有几道伤痕伤到了蝴蝶骨,她尝试了几次都够不到。
就在她愁眉莫展之际,她只觉手中的棉签被人夺去。
接着,一丝清凉缓缓擦过她的伤口,麻麻的。
她扭过头去,看见一只手正在为她上药,动作却是令人生疑的柔和。
乐澄身子向前倾,不愿他接近。
她眉头紧锁,恶狠狠道:“我说了,用不着。”
柏苟却没出声,反倒是更近一步,伸手稳住她的肩膀,让她不再向前。
那只手稳而有力,让她受伤的半边身子也不好再轻易动弹。
乐澄忍受着上药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杀人偿命,总有一天,我会在你身上千倍万倍讨回来。”
那只手也没有因为她这几句话就加重力度,倒真像只是单纯为她上药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乐澄觉得肩膀有些难受,微微动了下,棉签不慎擦过伤势更重的地方,疼得她“嘶”了一声。
也是这一下,她的束胸有些下落的迹象。
她浑身僵硬,背后的动作仿佛也有心灵感应一般,突然停下了。
她咬牙切齿道:“眼睛闭上。”
没人搭话。
她恼怒回头,想怒斥这个恶徒,却愣住了。
桌上有一盏茶,显然已经放得有些凉了。
椅子上还放着一套素黑色的衣物。
人却不在了。
药也上得差不多了。
乐澄心里五味成杂地换上衣裳,暗自忖度:把她留在这里换药,他不图钱不图色,究竟图什么?
*
那些人好几天没来找她们麻烦了。
她同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饭点时门口会有个人送饭来。
一般都是一只耳或是蚊子。
他们对她的态度都毕恭毕敬的,和之前的态度天差地别。
乐澄原本是想找个机会逃出去,但一个人跑容易,再加上奇奇,恐怕不是太简单。
所以她打算等伤养得好些了,再想想法子。
经历上回的事,她学聪明了,上完药后直接把药瓶、酒精和棉签棉布打包带走,以免又被柏苟叫去上药。
她宁愿奇奇帮她上后背够不到的,也不愿他给她上药。
被那只沾有乐清鲜血的手碰一下,她都觉得恶心。
正想着,奇奇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向她,鞋子都快跑掉了。
他话都说不利索,小脸焦急道:“姐姐,我好像听见了枪声!就在外面!”
乐澄面色一凝,立即蹲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你躲在床下面,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如果是我来了,我会轻叩三下地板。”
奇奇一听,使劲摇头努力拽住她的衣袖,担忧道:“姐姐,危险……别去别去……”
乐澄又揉揉他的脑袋,温声道:“没事。我只是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很快就回来。”
他失落地垂下头,还是乖乖钻床下去了。
乐澄帮他掩好床被,快步靠近门口。
其实她刚刚也听见了,门外确实有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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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倒是没了声音,风平浪静了。
她将门透开一条缝隙,确认门外没人后,轻手轻脚出去。
她还没踏出去几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蚊子瞪着眼倒在血泊里,额头上一个狰狞的弹孔还在汩汩冒血。
还不等她消化眼前的惨状,一条手臂猛地从身后勒住她的脖子,冰冷的枪口狠狠抵上她的太阳穴。
是一只耳!
他的气息粗重而慌乱。
“别动!”他嘶吼着,把她当作盾牌推向前方。
乐澄的视线被迫抬起,她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的柏苟。
他神情平静,只把玩着一柄黑得铮亮的手枪,枪口还缭绕着一丝未散尽的黑烟。
“柏苟!”一只耳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乐澄一阵窒息,“看清楚!这可是你的女人!把枪放下,不然我让她脑袋开花!”
柏苟稍微停下手中的动作,面色未改。
一只耳嚣张狂笑,似乎笃定了柏苟的软肋。
她看到柏苟的指节轻扣枪身,但他却没有放下枪,反而将目光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深沉如海,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乐澄心里明白,她于他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
他怎么可能会救她。
这个念头让她不由攥紧拳头。
只要一只耳扣动扳机,她就攻他前心窝,趁机溜走。
就在她决定赌一把,准备闭上眼的刹那——电光火石之间,她看见柏苟握着枪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随即,他猛地将头向左侧一偏。
这个动作快得几乎像是幻觉。
“砰!”
一只耳还是扣动了扳机。
乐澄赶在这之前侧过身,耳畔被子弹堪堪划过一条血痕。
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声更清脆、更利落的枪响破空而来。
“呃……”一只耳所有的叫嚣戛然而止。勒住她的手臂瞬间失了力。
他瞪圆了双眼,眉心赫然多了一个弹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温热的液体溅在乐澄的后颈,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柏苟这才利落地收枪,一个大步跨来,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她。
乐澄甩过他的手,浑身戒备。
她怎么可能会相信对自己人下手的人。虽然他给过她药,现在又没杀她。
但他派人杀死乐清,把他的手抛去喂狗,也不假。
她别过脸去,看也不看他:“别以为你没杀我,我就会感激你。”
柏苟却没理会她的冷言冷语。也许他只是懒得辩驳事实。
他低头看表,神情微凝。
乐澄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带有一条棕绿色的表,应是皮革制的,磨损却有些严重。
“该走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刚杀了那两人的不是他。
乐澄才排干净衣服上的灰,闻言顿了顿,不确定道:“你是在和我说话?”
柏苟的眼神终于落在她身上,俨然在说你怎么还不动身,还愣在这里。
“乐小姐,还不走,是真想送冰糖去?”
11. 浓情蜜意
一辆黑得铮亮的吉普车稳稳当当地驶出,车屁股微翘。
乐澄面无表情地坐在副驾驶里,透过后视镜看后方的火势。几簇火苗点着了草堆,之后便燃起熊熊大火。浓密的黑烟缭绕在仓库上方,笼盖了正片区域。
奇奇怯生生地坐在她后方,偶尔瞥一眼主驾驶位上的人,又仇恨又惊惧。刚刚乐澄急匆匆跑到床底叩了三声,他才跟了她出来。没想到一出来,就被拉去柏苟车上了。在他印象里,这家伙可不算什么好人。
奇奇疑惑地看向乐澄,却碍于柏苟在旁边不敢问,为什么姐姐要带他上这个大坏蛋的车。
行驶了不知多久,柏苟忽然打破了沉默:“下车后就上那条船。”
车确实悠悠停在船舶靠岸处。弥漫的夜幕中,隐约可见流动的波浪和飞翔的海鸥。乐澄这侧的窗户半开,霎时车内涌入一阵夹杂着珊瑚与螃蟹味的潮湿海风,甚至还有些沙砾飞上她的衣袖。
她拢紧袖口,不让寒风吹入。
乐澄冷声道:“上船做什么?你又有什么阴谋?”
柏苟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我有什么阴谋,那枪不会打偏。”
乐澄沉默不语。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半晌开口:“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她看到他杀了蚊子和一只耳。他却不但不杀她,还把她们带走了。
对他来说,杀了目击者不是更安心?
况且,临走时还要带上她和奇奇,不如杀了她们更省事。
“下车。”
柏苟利落熄火,拔了钥匙。
眼看乐澄也下了车,奇奇就卖力推开车门吭哧吭哧下去了。这吉普车的高度对他的身高来说不太友好。
刚下车,他立即迈开腿跑到乐澄身边,怯懦地躲在她身后,仿佛生怕柏苟吃了他。
“乐小姐,到这种地方,谁也不要轻信。”柏苟走过来,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奇奇身上,语气不明。
见状,奇奇又抖抖索索地往她身后藏了几分。
乐澄嗤笑一声:“你连自己人都能杀。难道我能信你?”
“我只是提醒你。”柏苟淡淡移开目光,道:“再过八分钟,会有一艘游艇停靠。你跟我一起上去。”
乐澄没应声,也出乎意料地没呛他。
她原本是很想走的。但就在刚刚,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想留下来,看看柏苟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都能对自己人痛下杀手,难不成,他还要做什么大事?
“那我是什么身份?他们都死了,别给我说我还要送‘冰糖’。”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要干什么脏活,我就不去了。”
说到冰糖,奇奇的身体就像触电一样颤抖不已,不敢抬头看前方。
柏苟神情淡漠:“你在和我讨价还价?”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乐澄却还是听出来些许危险的气味。
她挪开眼,戏谑道:“我总不能知道是枪林弹雨,还去吧。”
柏苟没再出声,又看了看腕上的表,向前去了。
些许细小的沙粒被海风吹得飞来飞去,还落在乐澄新换上的黑衣上,擦也擦不干净。
她索性不管了,任凭海风拂过她脸颊上的碎发,只拢紧衣领,不让冷意吹入。
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她不由想到那晚她在湖泊里泡了许久,怎么游也游不出去,好不容易游出去了,就看见了他。
还有云子那些人。具体他们说了什么,她也记不大清晰了。
但现在,他好像只记得柏苟了。
他那时就是这样,没什么表情,做的事也让人意想不到。
那时候,她还以为会被他一枪毙了。
刚刚她被一只耳挟持时,也是这个想法。他一定会毙了她。
可他却没有。
乐澄看着他迎风而立的背影,心里无端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分明面对的是一个坏得很彻底的人,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透。
并且她发现,脑海里关于彭清的记忆竟有些不清晰了。
与其说是痛苦的回忆,不如说只剩下身上的伤疤和不可名状的仇恨。
那仇恨本来是对刀疤的,再到猹子、柏苟,现在这份仇恨……却没了载体,也不知要转接到哪里去。
柏苟微微偏过头,扬眉说了句什么。
他不知从哪里掏了支吸烟出来,缓缓吐出烟圈。他隔得很远,烟味不至于飘过来。
乐澄没听清,面色疑惑:“什么?”
他勾勾手,示意她走近些。
乐澄不明所以地靠近,看他打算说什么。
柏苟伸手摁熄了烟,低声道:“演戏,会不会?”
乐澄蓦地抬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一抬头端端望进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却纯粹得似乎毫无恶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海岸。
急速的引擎声与破浪声逐渐放大,是船来了。
这是一艘有五层高的游艇。
高高挂在游艇外的珠子发着璀璨而动人的光芒,怕是恨不得所有人一看便知这是豪华游艇。
每层都挂有五彩的旗帜,上面还画着个残缺的月牙,有些怪异。旗帜被海风拍得簌簌作响。
若是仔细听,还能听见游艇面上音乐,有摇滚乐还有港乐,喧闹的很。想来应该有很多人在上面载歌载舞。
游艇降下梯子和甲板,有一队穿着工装的人前来,整齐划一地站定,恭恭敬敬喊道:“柏哥!”
柏苟向前走去,看都没看这群人。他一经过,这些人都低下头,看也不敢看他。
他脚步一停,突然又折回来,揽过乐澄的肩膀。
乐澄愣住,发现他面上竟浮有一丝笑意:“还不跟上。”
奇奇连忙迈着小腿跟上,生怕被她丢下。
乐澄咬牙切齿地想要摆脱他的手臂,却被他制止了。
她眉头紧蹙,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柏苟稍微低下头,掩过周遭人的视线,用只有他与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是说好了吗。演戏。”
在外人眼里,他们就好像在做不可描述的亲昵动作。
乐澄努力避开他的气息,不情不愿地接收了这个信号。
原来他说的“演”,是这个意思。
柏苟揽着她慢悠悠地晃到二层。
一路上很多穿着工装的人看见他们,都立刻停下手中动作,纷纷问好:“柏哥!”
看来他们都认识他,且对他很敬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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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孩,带去室内休闲区。”柏苟对一个穿着燕尾服的服务员道。
乐澄狠狠捏了下他的手臂,眼神警告他。
柏苟用她从未听过的安抚语气温声道:“只是让他去小孩该去的地方。”
她正想反驳,就见奇奇小脸皱成一团,紧张兮兮地躲到她身后:“奇奇不要离开姐姐。”
但他力气小的很,自然是拗不过那个服务员。
乐澄自知这是柏苟的地盘,不好此时对他发作,但还是不由对他恶言相向:“你——!”
服务员一看他俩的互动,便全明白了,笑意盈盈道:“放心,这位小姐,我们会善待这个小孩的。”
最终奇奇还是硬着头皮跟着服务员哥哥走了,走时一步一回头,十分依依不舍。乐澄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过她刚刚在楼梯上瞧见了游艇的地图,已经记在心里。
室内休闲区在三层船尾处,离这里也不远。等会她再抽个空挡去确认奇奇的安全。
越过室内驾驶区,柏苟停下脚步,却没放下揽着乐澄的手。
他拨开流苏帘,带她走近‘Salon’,二层的沙龙区。
乐澄差些被耀眼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好一阵才适应。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见他来了,霎时起身佯怒道:“柏苟,你真不够义气,去一趟威城还带个家眷回来。怎么不给老子也带个回来!”
柏苟低头小声同她介绍:“那是林洵,叫他林哥就行。”
乐澄僵硬地朝他笑笑,心想,威城?
云子那个地方,原来是威城吗?
林洵身侧的几人纷纷放下酒杯,也向他敬重问好。
“柏哥。”
“柏哥。”
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时,她蓦地攥紧了拳头,指尖都快掐进肉里。
就是那人笑着在冰窖里废了她的手,她现在还记得那疼痛。
他竟然也在这里。
猹子看见她被柏苟揽在怀里,眼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像是不敢置信她竟然还活着。
他差些没惊呼出声,“她……”
柏苟朝他漫不经心地扫来一记警告的眼光。
他便没敢说什么。
林洵坐下,叫服务员上酒,随口问道:“猹子,你柏哥啥时候有了家眷,你怎么都不告诉老子?”
猹子已经平复好震惊的心情,并且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马上回道:“柏哥以前身边哪里有女人,小的们都没见过。这位可能是柏哥去威城一趟的新收获吧。柏哥跟嫂子还真是浓情蜜意。”
乐澄冷冷看着他,在心里已经将他撕成了碎片。
林洵若有所思点点头,又笑着拍拍身边的空位:“柏苟,快来坐。老子倒要好好看看你小子找的小妞有多好看,迷得你姓啥都忘了。”
柏苟坐到他旁边,让乐澄坐在自己左侧,同林洵隔开些距离。
尽管如此,乐澄还是被林洵这满脸横肉的大汉盯得有些犯恶心。他身上的酒臭味隔着一个位置都能飘过来,令人头晕目眩。
就在她快发作的时候,一个身影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隔开了林洵的目光。
是柏苟。
在她的视线里,堪堪看见他的脖颈与肩膀,就看不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了。
12. 话剧
林洵见看不着新鲜美女的脸,粗鲁地一把揽过身旁的女孩,喷着浓重的酒气,道:“红英,给老子读点洋文来听听。”
这被叫做红英的女孩一直没有说话,以至于乐澄现在才注意到她。
她戴着副眼镜,看起来却不文静,反而还为她增添了分禁欲的味道。她抱着本麦克白,还是双英版,在这个灯红酒绿的沙龙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红英被林洵揽过去,浑然没有被他脏兮兮的胡子和肚腩恶心到,甚至还娇嗔地锤了他一下。林洵立马就高兴了,油腻地亲了她一口。她似乎有意无意地瞟了柏苟一眼,又迅速将视线隐藏在眼镜下,仿佛那只是错觉。
她朱唇微启,柔声朗诵着。
‘Thatwhichhathmadethemdrunkhathmademebold;Whathathquench’dthemhathgivenmefre.’
林洵看着她因读书胸膛欺负的,心都要化了:“这洋文怪好听,中文啥意思?”
红英嗔怪地锤了他一下,“林哥总打断人家。”
她又翻开新的一页,读道:“酒把他们醉倒了,却提起了我的勇气;浇熄了他们的馋焰,却燃气了我心头的烈火……”
林洵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敷衍。
他在上船前还在衬衫外套了件黑西装,打了条素黑的领带。
这身行头就像个屈尊纡贵的公子哥,只是碰巧来这个鱼目混杂的地方坐坐。
他起身时没忘记带走乐澄,其手势熟练得就好像他们果真是一对你侬我侬的情侣,让旁人绝对想不到——这两人前不久还在生死对峙。
“林哥,既然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林洵突然变了脸色,严肃道:“你先等等。红英,你和那小妞先出去。”
红英摆明了不大高兴,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了:“又要赶我。那,你少喝点。”
林洵最爱她这一套,眼睛恨不得长她身上:“知道了,我的小心肝。”
乐澄从美女与野兽身上移走目光,抬头瞥了柏苟一眼。
如果现在她出去了,是不是就可以借机逃走了?
只是……
她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另一个方向,暗想,在走之前,总要杀个人报个仇。
正想着,就听柏苟开口道:“她不是外人。”
气氛一时有些僵。
林洵脸霎时沉了下来,举起酒杯就泼了他一身水,怒道:“老子给你脸,你就忘了规矩了!”
柏苟的领带连带着衬衫都被打湿了,水珠从他脖间慢慢滑下来,滴在地上。他岿然不动,连擦拭的动作都没有。
乐澄冷眼瞧了会,但后知后觉这不是个情人该有的表现,于是就做做样子拿袖口给他擦了擦。
红英率先打破了这个沉默。
她扭着腰肢走过来,柔软的手轻轻拉过乐澄,朝外走去:“你是新来的,大约不懂这的规矩。大哥谈事的时候,其他人要出去。走,我带你玩去。”
柏苟没松手,也没看红英。
不知乐澄是不是看错了,她的眼里划过一瞬即逝的受伤,似乎夹杂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她这眼神,分明是在看柏苟。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乐澄忽然推开柏苟,娇声道:“这有什么,不就离开一会儿!我还没见过这么大艘游艇呢,正巧和红英姐姐转转!”
听到她说“姐姐”,红英嘴角微颤,像是有些不自在。
柏苟一愣,却也没不再拦着,算是默许。
“别跑远了。”
乍一听像是他真真切切室分关怀她的安危,宠溺嘱咐,但只有她知道为什么。
他是怕她跑了,还乱说话,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保险。
林洵冷哼道:“老子的话还没一个妞好使。柏苟,真有你的。”
她便随着红英一同出去了。
柏苟和那个林洵,定是有什么事要商量。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事。
但以她目前的身份,尚且不能打消他的心房,听不了。
她们走过两条走廊,在一扇铁门面前停下,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刚刚她和柏苟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也没用钥匙。
红英迈着婀娜多姿的步子摇向吧台的小哥,随口聊了几句,从他手里接过钥匙。
“走,我带你吹海风去。”她回头朝乐澄一笑,眼角的细纹都笑得扬起来。
她捏起钥匙,插入门锁轻轻一转。
啪嗒,门开了。
下了几个台阶便是最靠海的,船尾的甲板。
狂躁的海风伴着海鸥飞舞,吹得甲板上的旗帜簌簌作响,倒像是林里树叶被风刮得到处都是的声音。
一头海豚兴奋地从海面上跃起,又坠落,绕了两三圈后又打了个优美的旋,消失不见了。
红英没再拉着她,快步径直迈向栏杆,脱了鞋子,在甲板上新增的积水里蹦跶,像只快活的麻雀。
一盏灯悬悬挂在亲水区的顶部,让这里戏耍的人不至于看不清甲板而失足落水。
红英转着圈,任由海水打湿她鲜紫色的裙摆,也浑然不觉脸上的发丝被海风吹乱,只是高兴地转着圈,唱着不知道什么名儿的歌。
她高声说着,就像演话剧一样动情:“对于恋人们的寒盟背信,天神一笑置之。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请你诚意告诉我;你要是嫌我太容易降心相从,我也会堆起怒容,装出倔强的神气,拒绝你的好意,好让你对我婉转求情。”
乐澄本来是想等她一个人呆着时,借机去找奇奇的。但她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打算看完这场演出,心想,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她这里,好像有别的意味。
红英撑起身子靠在栏杆上,双手向外大大伸展着,仿佛在触摸什么摸不着的东西——“我是真的太痴心了,所以也许你会觉得我的举动有些轻浮;可是相信我,朋友,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忠心远胜过那些善于矜持作态的人。原谅我吧!是黑夜泄露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诺看作是无耻的轻狂!”
海风刮得更肆无忌惮了,红英却没有减息演讲的热情。
等她停下时,裙摆也被海水打湿得耷拉在她腿上,舞不起来了。
她平静地看着乐澄,道:“他对你好吗?”
乐澄愣了瞬,没想到刚刚还在做话剧里公主的人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谁?”
红英道:“柏苟。”
念出他的名字时,她的眼里划过异样的神采,绝不是因为害怕或是敬畏,而是因为别的情愫。仿佛有些甜蜜,又有些酸涩。
乐澄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下却了然了。
她笑得很自然:“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他对我很好。”
虽然她知道这不是红英想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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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可她也可没什么义务去安慰那人的旧情人。
红英眼神一闪,转过身去,看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一望无际的海洋,默不作声。
灯光摇曳,像是有些短路,也不知是不是被海水浸湿了的缘故。
乐澄正准备去唤人检查下电路,就听见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本来是想把你带到这里,趁他们不在,淹死你的。”
乐澄脚步一停,打算听听她有何见解。
想弄死她的人也不少,没什么好意外的。从红英提出要来这里吹海风时,她就早想过这个可能了。
红英推推快滑落的镜框,笑得苦涩:“可现在看来,他是宁愿喜欢一个半路捡的、不愿讨好他的女人,都不愿意接纳我。他就这么想推开你。看到他抱着你,我真想冲过去拉开他的手,把你撕成碎片,再烧成灰,抛到这个海里,叫他永远找不到。”
乐澄语塞。
原来她被他揽在怀里不情不愿的样子这么明显。也不知林洵、猹子那几个看出来没有。
她不由疑道:“他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还想杀我?”
她是真不明白。
像他那样为恶多端,手上沾满鲜血的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喜欢别人不好吗?”
红英神情落寞,喃喃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红英见识过多少男人,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眼里完全没有我,那冷淡的模样却还是让我上瘾。我他娘的真是有病。”
乐澄陷入沉默。那她是真不懂了。
她决计不会、永远不会,爱上一个她看都看不懂的危险人物。
“别以为我不杀你,你就很得意。”红英倔强地别过头,道,“我告诉你,你也得不到他。他是没有心的怪物,没有感情,根本不会真的爱上你。”
言谈间,隐约可见二层凭栏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挺拔地站着,正与人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他接过卷毛递过来的干毛巾,轻轻擦拭脖间的水珠,又扯下领带,微敞西装和衬衫的领口,擦干里里外外的水渍。
在乐澄这个角度,依稀可以瞧见他在摇曳灯光里暧昧的下颚与喉结,还有裸露的锁骨与上胸。
他的锁骨下面一些,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应是结疤很久了。
再别的,就有些看不清晰了。
“你在看什么?”红英狐疑地凑够来,看向她窥伺的方向。
她看到上方的人时,说不出话了。
闻言,柏苟侧过脸,微微向下投来个眼神,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不过他没看红英,而是她。
是乐澄。
乐澄看见他眼神对过来,心里无端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撇了眼仍在晃荡的灯光和甲板,身子缓缓朝边缘靠近。
忽然,她惊呼一声,宛如没有站稳,脚生趔趄——从一道比较矮的桩子那滑了出去,扑通一声掉到海里。
“有人落水了!”“是谁的人?”
似乎是红英的声音。好像也有别人的声音。
水面上的声音在水里是传不清晰的,她脑海中声音正慢慢消失。
她压抑住腿上不自主的划水动作,只不断降低身体密度,一再下沉、下沉。
这个时候的海浪早便没那么大了,她不会被打到哪里去。
她在等待。
再过半晌,如果还没有她想要的结果,她就浮上去。
13. 确认
乐澄是在意识快涣散的前一瞬被人捞起来的。
最初,她两眼模糊,看不清本就被夜幕染黑的海水。
越往下沉,水色更深,连船上耀眼的灯光都看不见了,更别提能看见什么人影。
她索性闭上眼,保存体力。
直到她耳膜里开始进水,意识快有些涣散后,她才缓缓睁眼,调息肺里早就存好的气。
她正准备上浮,却感觉自己的腰身被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揽,随后便跟着对方一起向上游去。
也不知多久,她终于探出水面,深深呼吸了口海风。她懒懒靠在他身上,俨然很虚弱的样子,任由他把她拽到救生绳上绑好,叫人拉上甲板。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肺里的水还有些没呛出来。
男人的手将她放下后,就离开了,全然没有要为她人工呼吸的打算。
不过她也不需要。毕竟也没呛多少水。
她一直闭着眼,却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缓缓躬身蹲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迟疑什么。
乐澄察觉到嘴上忽然覆上陌生的感觉,还夹杂了海水的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唇上的力度由轻而重,从容不迫地侵入她的口腔,为她渡气。
一来二去,如此反复,二人的距离愈发近了。
近得来她能清晰听见他与她交缠的呼吸和猛烈的心跳。
乐澄微颤睫毛,吐出嘴里残余的水:“咳。”
远远有几个人颤抖着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一下:“对不起,柏哥!我们应该做好防护的!”“我们错了,柏哥!放过我们吧!”
其中好像还有刚刚给红英递钥匙的小子。
他们那模样,跟之前云子和蚊子他们没什么两样,胆小如鼠。
乐澄忽然有些奇怪,她记得先前只看到了蚊子和一只耳的尸体。那云子呢?
兴许是被他提前解决了吧。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留一个危险因素。
柏苟的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理都没理那几个人。
他湿漉漉的几缕发丝与她的缠在一起,以至于他花了些时间才理清楚,与她分开。
一抹身影急忙奔过来,赤裸的双脚被铆钉擦破了,流了血,也顾不得。
“都说了有救生员了!这会儿又是静海,哪里会有什么事!你不管不顾下去干什么!你难道忘了你……”
柏苟的声音依旧冷酷:“你管不着。”
他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
自是无情人最会说无情话。
红英走近看到他,却发现后面的重话她都说不出来了。
她有什么立场呢?
她意识到以自己的身份——确实不适合说这样的话。如果被林洵知道了,她和柏苟都不会好过。他可能不会杀了柏苟,但一定会杀了她。
可是海水缓从他挺拔的鼻翼流下,划过他的脖颈和衣领,再到他裸露的一片肌肤上。每一寸都让她流连忘返。她怎么可能忘得掉!
她痛苦地挣扎着,终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刚刚《麦克白》里下一场的台词忽然出现在她脑海里。
“ButwhereforecouldnotIpronounce‘Amen’?Ihadmostneedofblessing,and‘Amen’Stuckimythroat.Glamishathmurther’dsleep,andthereforeCawdorshallsleepnomore.”
“当他们说了“上帝保佑我们“以后,我们想要说“阿门”,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说不出“阿门”两个字来呢?我才是最需要上帝垂恩的,可是“阿门”两个字却哽在我的喉头。”
她在他面前站定,慌乱的情绪渐渐平复。看到柏苟这个样子,她彻彻底底清醒了。
是了。
他看到乐澄掉到海里,都能不管不顾直接跳下去。但如果是她掉下去,他根本不会管。
乐澄坐起身,冷眼看着他们,全然不像是其中之一的恋人。
她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默不作声。
许是见红英提着裙摆走了过来,她才收敛了眼里的冷意,换上甜蜜的声音,软软拉着柏苟的衣角:“全身都湿了。我们去换件衣服,好不好?”
他却好像没听见。
乐澄清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柏苟,我们去换件衣服吧。”
柏苟面色缓和了些,扶着她慢慢起身。
“走。”
他揽着她径直绕过红英,迈过铁门。
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小子颤颤巍巍地扶着桅杆起来,魂都快吓飞了。
红英俯下身子捡起甲板上的毛巾。
这毛巾上有乐澄的气息,也有……他的。
是她熟悉的、难以忘怀的味道,但也有陌生女人的。她不喜欢。
还记得前年有一回她跟林洵去应酬,柏苟驾车。他开着他紫色的桑塔纳,为她和林洵打开后座的门,谦和有礼,却又克制、淡漠,叫她看不清她。
那回天下着冰雹,路面结了薄冰,本来是不能去那个寺庙求神拜佛的。但林洵那天也不知怎的,非要让柏苟开车上山去。
果不其然,行驶到一半的路程,就出了车祸。一辆拉着满满货物的重型货车在夜幕里艰难行驶着,唯一的光源是微弱的车前灯。
往往驾驶者在面临危险时,都会朝左打方向盘,再加上安全气囊,就能最大力度地保护自己。
但柏苟没有。
他及时反应过来,猛地向右打方向盘,朝山内侧偏去。车前玻璃和后视镜霎时破成碎片,打在他身上。幸好他们都有安全气囊,没有丢了性命。只是柏苟的左臂差点废了,左耳也差些失聪,现在都还没恢复好。听他的医生说,他时不时还是会有耳鸣的现象。
她现在都还记得,他义无反顾挡在前面,被玻璃刮伤,流了满脸血,都没叫疼的样子。尽管她知道,他是别有目的。
本来柏苟刚来的时候,林洵也没怎么注重他。在那场车祸之后,林洵就格外注重柏苟,去哪都要把他带着,后来就发现这人确实是个人才——说话简明扼要,做事干净利落,不留一点痕迹,下手也不是一般的狠,就开始把他当自己人了。青阳市北郊化工集团的监督是他的人,因为犯了事被抓了,上下操作后,还是他来定人选。他就把柏苟塞过去了。
一切都很成功。
除了前不久北郊冯文雪康那个化工厂出事后,林洵就让他从北郊回来,去威城了。
对于那次意外,他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好好处理威城的事。
柏苟当然没让他失望。
红英最后看了眼与夜幕完全融为一体的,死一般的海水。
她提着被海水浸湿的长裙,沉默离开。
他们会谈结束,她也该去见林洵了。
若是去晚了,他又会生气。
*
乐澄换了身干衣服,身上终于干爽些了。
她瞥了眼微动的帘子,低声道:“我换好了。”
柏苟没拉开帘子,应该是还在换。
他言简意赅:“毛巾在右边柜子上,自己拿。”
果不其然,无人的时候,他装都懒得装了。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真的情侣,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目前,他仍是她的敌人。
乐澄取下毛巾,擦拭发丝上的海水,又嗅了嗅身上的味道,皱眉道:“哪里可以洗澡?”
一时间没有声音。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听见。
不过她也不需要他回答了。因为她看见浴室的标识了。
豪华游艇就是不一样,不仅有休闲娱乐区,还有更衣室,有浴室。也不知奇奇在休闲区,有没有受伤。
她记下浴室的位置,先循着之前记下的路线去了二层的休闲区。
两位面容和善的大叔穿着工装,正在给小孩子们发糖吃。
这艘游艇每层都有休闲区,看来这层是专门给小孩设立的区域。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怪异且全是坏人的地方,居然还有小孩——而且小孩们都好好的,没有受伤。
她没进去,只在远处看着。
很快她便找到了奇奇的踪影。他在角落里一个人坐着,脸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想来是没什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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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远远看见她,兴奋地站起来猛挥手。
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摸摸心口,做了个抚慰的动作。
等事情都结束了,她再来接他。
奇奇像是奇怪她为什么没来接他,但还是乖乖点点头,坐回去了。
乐澄放下心来,拿着毛巾去浴室,决心要将身上的海水和先前留下的血迹都擦掉,再上点药。不然她的胳膊可真要废掉了。
浴室的热水供应很足,将她从头到尾都浇了一遍,茉莉花香沐浴乳的味道吸入鼻间,终于勉强改过了浓重的海腥味。
只是当水淋过她的胳膊和后背时,伤口还是会如撕裂一般疼痛。
乐澄拿毛巾擦干水,利落地旋开脏衣服口袋里的药瓶,给伤口上药。
她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落入下风。
出了浴室,朦胧的水汽仍然绕在门口,徘徊不去。
还有人在用隔壁的浴室。
她来的时候,那件浴室还是锁着的,现在却插了把钥匙,门也没关,似乎有人刚刚进去。
难道,她被人跟踪了?
乐澄立即警觉起来,慢慢挪动脚步,靠近那扇门,朝里面看。
里面一片漆黑,就像没有人一样。但是她分明听见里面有连续、不间断的水流声。
一定有人在里面。
她看看周围,确定没有其他人的踪迹后,悄然滑进门去。
开了灯后,她便迅速戒备地转过身,却愣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浴室里,手上还紧紧握着把带血的小刀,指节因发力而泛白。
他上身赤裸着,锁骨下那条长长的疤痕犹为明显。他的皮肤上也泛起一片片不规则的红斑与隐约的青紫血污,尤其集中在他的胸膛与手脚上,看着触目惊心。这不是普通的皮疹,倒像是——潜水区禁止进入的减压症。
他身上还有七七八八的伤口,是新伤,像是他自己划的,刀口向下。
她垂眸看着他,平静的眼里出现一丝波动,一时间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竟有些五味杂陈。
是柏苟。
他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
眉头紧锁,仿佛在无意识里还在痛苦挣扎着什么。
这和往日里她看到的他都不一样。
她记忆里的他,要么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对她的痛苦无动于衷;要么是握着枪,冷酷无情地对着她,或是其他人,眼里绝无一丝温度。
他眼里只有活人和死人,黑白颠倒,心狠手辣。
是林洵的一条好狗。
但现在的他,却好像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要比普通还要……凄惨些。
“你怎么了?”她缓缓蹲下来,问道。
柏苟听见她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细长的睫毛粘连着血珠,几乎睁不开。
很快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看上去是真虚弱得很。
乐澄看着他手中的小刀,心里无端生出一个想法。现在他没什么意识,根本拗不过她。不如趁现在抽出那把刀,把他做掉。
他裸露的、上下起伏的胸膛就在她眼前,那仍在狂跳的动脉就在她眼前跳动着。
杀了他!
但她在伸手过去,快摸到小刀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为什么看到他这个模样,她却忽然有些——不想动手了呢?
她的手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了,很冰冷,没什么温度。
乐澄心里一惊,低头看去,对上一双眼。
那双眼虽然布满了红丝,看上去犹为痛苦,但却和往常一样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和退缩。
柏苟拉过她的手,语气十分平静:“为什么不动手。”
乐澄看向他,面色疑惑,就仿佛她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心思一般:“我为什么要杀你?”
但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柏苟忽然出声:“你不是彭千文的女儿。”
乐澄冷眼看着他,转身要走:“你病了,又在说什么胡话。我去帮你找医生。”
他几乎不怎么费力就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遮住她的去路:“你究竟是谁?”
他眼里浮上一丝狠意,仿佛如果乐澄的回答不尽人意,他就会立刻杀了她。
14. 藏无可藏
“彭清手上的疤哪里来的?”柏苟问。
乐澄平淡开口:“小时候为我削苹果被刀划的。”
柏苟眼里的血丝更深,声音愈加阴冷:“你十六岁才被彭千文收养。你说的小时候是多小?”
浴室里一时静谧无声。
“你就这么喜欢打探别人的家务事?”乐澄突然夺过他手中的刀,几乎没有犹豫地插进他胸口,冷声道:“是不是我动手杀你,你就满意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受伤了,竟然没躲过。
刀扎扎实实捅这一下,他本就泛红的胸膛霎时流血不止,长条的疤痕下又多了道心的口子。
乐澄无动于衷,刀口又朝里进了一分,“这一刀是你该的。杀父杀弟之仇,即便是杀你一百遍,你也还不了。”
柏苟却笑得莫名,笑声在空荡荡的浴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你没想真的杀我。”
他忽然伸手握住刀柄,冰冷的手一连握住她的手,往里更进了几寸:“这样才算是杀人。以你刚刚那种杀法,不说死一百次,早死一万次了。”
他岿然不动,顿了顿,又道:“你以为杀了我,还能安然无恙出去?”
闻言,乐澄利落抽刀,猛地在左胳膊上深深地划拉两下,登时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又多了两条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柏苟面上终于划过一丝诧然,但稍瞬即逝。
“是我小看你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大不小,却足够他们听见。
有人来了。
乐澄迅速将小刀丢到血泊里,之后便将柏苟重重地扑倒在地。
她全然没有要护住他背部的意思,反倒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仿佛恨不得将他压得窒息而亡。
她期期艾艾地带着哭腔呼唤着:“救命!有没有人!快来救人!”
柏苟被她压在下面,气息愈发沉重:“别喊了。浴室门开着,谁眼瞎了会看不见两个死人。”
乐澄没理会他,继续哭喊着,十分真情实意的模样。
“啪嗒”一声响起,门外有人被吓得坐到地上,颤颤巍巍道:“柏,柏哥!快来人!”
他连滚带爬地向外奔去,寻人去了。
乐澄在心里盘算着,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就有人急慌慌地来了。
见有人提着医药箱来了,她仿佛见着了救命稻草,拉着医生的裤脚,哭哭啼啼道:“快,快救救柏苟!他浑身都是伤!医生,你快救救他!”
医生忙放下药箱,探了探柏苟的鼻息,眉头紧锁:“不是简单的减压症。柏先生一向平稳,怎会突然犯病?”
眼前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满脸都是泪珠,看起来我见犹怜,浑然想不到就在上一秒她还把刀插进这人的胸口。
“就在刚刚,我不慎掉进海里了,是他……他是为了救我……我没想到他——”
柏苟许是没什么气力同她纠缠,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她,只是闭着眼,犹为虚弱的样子。他皮肤上不规则的泛红又多了好几块,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瘆人。
她跪坐在一旁,又开始哭泣,胳膊上的伤也非常应景地流着血。
医生自然也看见了她的伤,立即对身后两人道:“你跟我将他扶回医务室,你,扶下这位小姐。”
*
医务室。
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点滴的声音在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医生正在为柏苟诊治,一道帘子旁隔着乐澄。
其他几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大约都听过柏苟的名号,生怕没给他或是他女人治好,反手就被他杀死。
这简约的帘子也只起到一个简约的隔绝患者的功效。根本拦不住乐澄。
她三两下就下床,掀开帘子,满脸担忧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医生,他这病是怎么回事?”
闻言,医生眉头紧锁,道:“柏先生来这的时候就有减压症了。在海里泡久了,就容易发病。只是他身上还有这么多伤口……是不是自己划的?”
乐澄猛点头:“对!我刚看到他,他就一直划伤自己,甚至还逼我给他来一刀!我哪里忍心!我很快就把刀夺过来了。”
医生疑惑道:“那你身上的伤?”
她面色不改胡诌道:“我心疼他,宁愿他拿刀割我,也不愿他伤害他自己。”
柏苟闭着眼,仿佛没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不说话的样子,跟他说话时简直是两个人。
旁边几个小弟纷纷侧目。
他们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呵护柏哥,不由对她另眼相待。
医生又看了看柏苟的伤口,神情复杂:“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我们都推断他是创伤性后遗症。不过他不和我们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以前经历了什么。或许你知道吗?”
他把问题抛给她。
乐澄摇摇头。
医生便没在搭话了,给他挂上点滴,又去药柜里挑拣了些药,拿给她:“他往日里发病,是吃这种药。小姐,该怎么称呼你?”
“乐澄。”
“乐小姐,我叫陈文,你叫我陈医生就行。他一天要吃三次这版药,冲五百毫升纯水吃。另外这版颗粒一天吃一次,一颗就行。别吃多了,药性太强。大约吃个三四天,他身上的红斑就能散差不多了。
他拿着纱布的手顿了顿,又道:“至于他身上的伤口,我先简单处理一下,柏先生不喜欢包扎太厚,不然起来又要生气。”
乐澄一面听着,一面点头。这医生还挺尽职尽责的。
陈文又说:“你的伤,郑枭已经帮你处理好了,每天上三次药,问题不算很大。”
郑枭是另一位医生。刚刚一进来就在他为她包扎、上药,手法也很娴熟。
他一声不吭,也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闷。
乐澄对他点头致谢。
他只微微点头,没搭话。
乐澄倏地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陈医生,如果他突然又控制不住,狂躁地想伤害自己或者别人,需要做什么特殊处理吗?”
陈文手上动作一顿,镜片下的眼神有些锐利:“特殊处理,乐小姐想说什么?”
乐澄又随口道:“有没有药性强一点的抑制药呢?我听说好像有些做冰糖这种生意的,就会安排药师研制这种药,以备不时之需。”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位医师脸色都不大好看。
陈文讪笑道:“乐小姐这消息是从哪来的?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让有心人听见了。这里是没有你说的那种药的。我们在这纯粹只是为船上的人医治。”
郑枭冷不丁开口:“有什么不能提的?死人没法开口说话,就当不存在吗?”
“郑枭!”陈文出声阻止他,眼神警告。
郑枭冷哼一声,看也没看房内人一眼,顾自提起药箱就出去了。
乐澄奇怪道:“刚刚郑医生是什么意思?”
陈文顾左右而言他:“乐小姐,柏先生这个病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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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像狂躁症那样。一般来说,他最多只会伤害自己。加上我给你说的这个药物治疗,不会有什么大碍。林先生要过问他的情况,我们先走了。”
顷刻间,屋内又只有柏苟和乐澄两人了。
乐澄转头看去,果然见柏苟睁着眼,全然不是虚弱的样子。
他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乐澄忽然笑了,说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突然问抑制药的事?”
“不好奇。”柏苟挪开眼。
她收敛了笑意,拨开挡着脸的发丝,用最甜蜜的语气说着狠毒的话:“你就算好奇,我也不会告诉你。就算你哪天被折磨得要死了,最好也祈祷没有这样的抑制药救你。”
柏苟突然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乐澄恍若他在开一个了不得的玩笑,乐得不行:“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是你们把我抓来的吗?”
柏苟没接话,在床榻旁一件干净的西装口袋里摸了根烟,点上。
窗户的玻璃上缓缓浮现一圈烟雾。
他从乐澄手里拿过刚陈医生给的药,放到柜子上。
“等下了船,你就带那小孩走,别回来了。”
“如果我说我不走呢?”乐澄说。
柏苟又吸了两口,把烟抵在柜上熄了,烫了个洞。
他抬眼看她,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你之前不是很想走吗?怎么,老子让你走你又走不动了?嫌命长是不是?”
他急了,连老子都挂嘴边了。
乐澄偏偏就喜欢看他急的样子,兴致来了:“本来是想走的,但我仇没报完,还不想走。”
柏苟气笑了。
“报彭千文和彭清那两个狗东西的仇?你他妈自己心里没数?”
乐澄淡淡说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仇。”
他沉默了。
又过了半晌,他道:“老子不管你是谁,从来哪从哪回去。”
很快,他又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明天一早船就会停靠。去北郊的也会发船,你带那小孩立马走。船票明早我派人给你。”
乐澄说道:“你是我师傅吗?凭什么管我。”
也不知道是这句话里什么字眼刺痛了他,他突然噤声。
乐澄语气平淡:“卫城在北郊山岳孤儿院呆过,你会不知道?”
柏苟低垂着眼眸,看着柜子上的药片,不知在想什么。
她冷眼看他,仿佛想真正看透他:“想杀我灭口吗?前北郊缉毒刑警队队长,秦圩。”
“你认错人了。”柏苟语气平淡。
乐澄把医生刚捡的药一把甩到床单上,恨恨看着他的背影:“你没见过我,我可见过你。你以前来孤儿院找人犯了病,是我师傅救了你。凭什么我师傅救了人却死了,你杀了人,背叛了战友,成了林洵的狗,竟然还能活着!”
柏苟一手拿起药,面无表情地朝门外走去,身影消失在灰暗的走廊里。
乐澄追上去,冷声道:“你不告诉我他怎么死的,就别想甩掉我。”
“随你便。”他淡淡丢下一句话,在远处听不清晰。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乐小姐,柏哥说你的房间在四层,我引您过去。”
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是看她脸色不太好,他踌躇了半天才开口。
乐澄最后沉沉看了远处一眼,随后点头,示意他带路。
15. 钩子
次日,船停了。
柏苟起身拉开窗帘,点了根烟。
康城初秋就开始雾霾天气。一早的雾最甚,临行的船只还发不了。
大约还要过一个小时,等霾散了才能发船。
一抹靓丽的紫忽然出现在他房门口。
红英今日化了妆,指甲也涂成了玫红色,和她裙子的颜色甚配。
“我可以进来吗?”
柏苟没心思聊天:“不方便。”
红英蓦地笑了:“你和那小姑娘都没住一间房,我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顿了顿,又道:“伤好点没?”
“不干你的事。”柏苟语气依旧淡漠。
红英蹙起秀眉,一脸无辜:“浴室里全是血,想不知道都难。”
房里又陷入沉默。
她径直走进来,站在他身旁,一起看向窗外:“你在看什么。”
大雾笼罩着港口,能见度极低。光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无法穿透、毛茸茸的光晕,仿佛是漂浮在空中的幽灵。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景象就和柏苟一样让人捉摸不透,却又想探个究竟。
柏苟没理她。
他走到床前,拿起座机拨了个电话:“把票给她。”
电话那头响起迟疑的声音。
‘老大,你不怕她杀了我?虽然她也没那个本事,但你就不能换个人去给她送?’
“你不是她的对手。她说什么你就应着,尽快把她送走。”柏苟平静地挂了电话。
红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为一个外人费这么多口舌。
她又走了过来,轻轻俯身,有意无意地洒下一缕发丝在他颈间:“这么快就把小姑娘撵走了?你不是之前还爱她爱得要死要活的吗?我看是她受不了你,自己走了吧。”
柏苟熄了烟,“她二十三了。不过,确实是她受不了我了。”
“那也比你小六岁了。”红英的声音略显颤抖,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
红英又凑近了些,与他视线平视,尽管她知道那双眼里根本没她。
两息后,她见柏苟没推开她,以为有了转机,充满希冀地开口:“难道不是我们更合适?你既然放她走了,就不能……回头看看我。”
柏苟从床帘上拽过衣袖,旁若无人地从她身边走过,手里还拿着个小挂钩。
红英心灰意冷。
原来他没推开她,是在取衣角上的挂钩。
他眼里确实根本没他。
“你的病去年才有了点起色,昨晚上犯不着为了那个小姑娘那样。陈医生开的药记得吃。我走了。”红英低声说。
她也没在意他有没有在听,为他掩好门,就出去了。
柏苟看着玻璃杯里没有涟漪的、平静的水,把药片冲了进去,看着泡腾的药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把玩着从床帘上带下来的钩子,将药一饮而尽。
一道声音打破房内的沉寂。
柏苟冷冷看向门外。
猹子嘀嘀咕咕的走进来,神情有些郁闷:“柏哥,我以为你说起玩的,没想到这女人是真有本事!”
他扶着左肩,像是刚刚被谁揍过,痛得龇牙咧嘴。
“人走了?”柏苟很不耐烦。
猹子见他脸色不太好,语气有些迟疑:“没,没呢。”
柏苟扬眉冷笑:“这么件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有脸来见我?”
他又换上八卦的脸色,讪讪笑道:“柏哥你可真是艳福不浅,这么美还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女人你怎么找到的?小弟找都找不到,你竟然还要赶人家走。”
柏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冒出个毫不相关的话来:“人不是你抓来的?”
猹子摸不着头脑。
今天柏哥心情不太好,难道是和嫂子闹矛盾了?
见柏苟脸色更加阴沉,猹子飞快补充开口,仿佛这不是他的过错:“嫂子也不知道跟林哥聊了什么,林哥高兴得很,还说要让她好好跟在你身边,跟你……”
柏苟气笑了:“跟我干什么。”
“去康城办事。”他声音越来越小声,想来是终于发现柏哥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柏苟看也没看他一眼,随手将钩子丢到窗户外,大步朝门外走去。
真是晦气,钩了他的衣服,还要钩个人回来。
他的背影好似要卷起一阵骤风,压抑得很。
“人在哪?”
猹子反应过来,忙跟上:“在三层那的沙龙区!柏哥,等等我!”
*
沙龙区。
乐澄笑盈盈地给林洵递过一盏茶。
“所以说,柏苟那小子昨天晚上犯病,是因为救你?”林洵没喝茶,眼里略含探究。
“可不是?”乐澄不经意间露出胳膊上的伤口,伤感道,“他昨天发病还要捅自己心口,我怎么忍心他伤害自己?我宁愿他在我身上割几刀!”
“瞧你这小嘴多会说!柏苟那小子也是不懂怜香惜玉的。要不你以后跟爷,老子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让你吃一点苦。”
他一面说着,一面想伸手摸乐澄的脸。
乐澄眉眼弯弯,看上去一点也没在意他的咸猪手。
实际上她心里快恶心得想吐。
一旁静静坐着的红英忽然捏了下林洵,语气娇嗔道:“你又这样!人家还在这坐着呢,你也敢调戏别的女人。你别忘了,她是林洵的人。”
林洵依依不舍地收回眼光,一把将红英揽到怀里,好生哄着:“生气啥。等会下船了老子带你买金子去。”
“这还差不多。”红英面上才高兴了些。
乐澄酝酿好情绪,抹抹眼角的泪珠,继续伤感道:“今早一起来,他就翻脸不认人!我怎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赶我走?还不是怕我在他身边会受伤!我都说了这是意外!”
“听他们说,你是彭千文的女儿?”林洵突然问。
乐澄一顿,又莞尔笑道:“对。”
“你不恨他的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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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爸和你弟?”他脸上还是笑着的,语气却明显有些危险的味道。
“林哥若是再查查,就知道那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乐澄温和地笑着,却让人能依稀看见她眼下的伤痛,“况且柏苟还救过我,我为什么要恨他?”
林洵若有所思地打量她,混浊的眼珠里除了色欲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救你?”
红英眼神一黯,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澄。”
柏苟的声音倏地从乐澄耳边响起。
她回过神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正想着,就见他大步迈来,跨过长桌利落地坐在她身边,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怎么还没走?”
昨天的西装脏了,他今天换了身新的白衬衫,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雪松味。
他手臂一挥揽过乐澄,仔细查看她的伤势,又忽然甩开她的手:“船票我让猹子给你了,怎么不走。”
闻言,乐澄蓦地瞪大眼睛,伸手抱着他的胳膊,哭丧着张脸朝林洵道:“林哥,你看!他又要撵我走!我都说了我在这里不会有事,昨晚上的事只是个意外!我……我伤得还没有他重呢!他身上全是伤!”
她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牵扯到他的伤,还在用力拽他的胳膊,很是幽怨的模样。
柏苟稍皱眉头,但也没发作。
林洵缓和了些神色,忙打着圆场:“犯不着,犯不着。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干嘛把人家赶走呢?”
这一细听,似乎话有所指。
红英也坐过来,温声抚着乐澄的背,仿佛跟昨晚动过杀她念头的女人不是一个人。
“妹妹,你同他置什么气。他天天打打杀杀的,哪里知道疼女人。走,我带你去休息休息。”
柏苟忽然从她手中拉过乐澄的手,客气道:“不必了。我带她下船先去住处休息。”
林洵还在后面笑着打趣他,满脸横肉乱飞:“可别趁老子不在又把人家送走了!”
柏苟揽着她走出沙龙区,拐了个弯,却停下来。
乐澄没再走了,在一个拐角止步。
“人已经送下船了。等出去了见人。”柏苟说。
乐澄不放心地又朝里看了眼,确定确实是没有人后才走回来,一改先前痛哭流涕的模样,连面上的泪痕都干了。
她眼神警告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如果你不想以前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就别动他。秦大队长。”
“是我小瞧你了。”柏苟没管她,径直走向楼梯。
乐澄冷笑道:“你这是第二次说这话了吧。”
康城的雾霾散去了些,视线也更加开阔,能看见天外的蓝光。
这本是个好天气,如果有机会,乐澄应该会寻块干净的毯子躺在沙滩上,享受久违的阳光。
可惜柏苟的话却不是很让人愉悦。
“你挺会演戏。不想死的话,你最好演到最后。”
乐澄全然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掩好衣领,跟他下船。
16. 扳指
两张船票静静地躺在水面上,吸足了水,终于沉了下去。
一艘船抛了绳,驶出偌大的口岸,朝一望无际的北方而去。随后水面泛起些许涟漪。
有两人人从甲板上走下,引得桅杆上的链条微动,也惊飞了几只海鸥。
“彭千文女儿呢?”柏苟忽然驻足,开口问。
乐澄站到他身边,看着飞远的海鸥:“不就在你面前吗?”
柏苟眼神凉薄,冷声道:“不说实话,别想留在这。”
乐澄脸上仍挂着笑,似乎毫不生气。
“如果我说是被我杀了,你是要把我抓起来吗?前北郊缉毒队队长。”言毕,她还举起双手握成拳,做出一个等待被镣铐拴住的动作。
柏苟没理她,顾自朝前走去。
乐澄敛了挑衅的笑,跟上前去。
港口有好几列看不到尽头的集装箱,个个颜色都不一样,还都亮得很刺眼。听说康城的市长新上任,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连港口路面的沥青、集装箱的色漆都要更亮些。
整个城市从外观上看就要比北郊好得多。
柏苟绕过一列三层楼高的集装箱,上了辆车。
还是辆铮亮的黑色吉普车,只是同在威城的车牌不一样。
乐澄不由怀疑他在所有据点的车都是这个型号。
啧,什么癖好。
她打开副驾驶门,探个头:“不等他们?”
“你也可以去前面左拐那辆车,和林洵他们一起。”柏苟声音没什么起伏。
乐澄利落地钻进车门,系上安全带。
她一想到那满脸横肉和一身酒臭味的中年男人,就一阵恶寒。
乐澄左顾右看,出乎意料地没有说话。
“你刚刚不是演得挺起劲的。怎么不说了。”柏苟说。
他修长的手把着方向盘,骨节分明且有力,让乐澄一时看得有些走神。
“林洵把你看那么紧,这车里没监控?”她狐疑道。
柏苟右手微微转动扳指,打了下雨刮器。
车在这里停久了,积了不少灰。
“你怕被听?”他透过后视镜淡淡地瞥她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这短短的一句在逼仄的空间里略显奇异般的暧昧。
就好像是两个正调情的情侣在不合时宜的地点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怕被人听见一样。
反观柏苟却面色如常,仿佛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当真是在毒窝里呆久了,什么痞子话各有一套。
乐澄也不甘示弱,旋即换上另一副面孔:“难道柏哥会对我做什么,怕林哥听见?那我可要好好同林哥说说,你又趁他不在欺负我。”
柏苟没搭话,车内陷入沉寂。
偏偏这吉普车的隔音功能还很好,里面几乎听不见康城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所以乐澄的话便硬邦邦地落下,突然就在狭小的车里占了很大一部分空间,显眼得连她自己都无法忽视,觉得有些恶心。
柏苟右手更频繁地拨弄扳指,看上去极为不耐烦。
他指节上好像又泛起些许红斑,袖口下的肌肤也是,想来是病症还没完全好。
乐澄恍然间瞥见,顿时心旷神怡。
她就是不想让他好受。
现在她来了,他就别想过一天安稳日子。
*
康城华开酒店。
乐澄远远便看见一个正踮着脚翘首以盼的小布丁,等不及车停稳就摇下窗——“奇奇!”
她开门下车,伸手走向他。
奇奇迈着个小短腿奋力地跑过来,跑得小脸都涨红了。
“姐姐!”他扑到乐澄怀里,看起来委屈极了。
乐澄摸摸他的头,把他转来转去检查:“有没有什么大坏蛋、小坏蛋欺负你?”
奇奇摇摇头,小声嘀咕:“没有大坏蛋欺负我。但船上的那些小朋友都不理我。我不好意思和他们说话。不过他们也不是小坏蛋了,就是不理我。”
乐澄立即纠正他:“不理你就是很过分啊。不要觉得他们的拳头没打在你身上就不过分了。他们不和你说话,那也是他们没眼光,不知道我们奇奇是很可爱的。他们是坏蛋。”
她蹲下腰,认认真真同奇奇讲道理,眉眼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柏苟走过来就看见这一幕,不由挪开眼。
奇奇看见他,忙躲在乐澄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这时候,陈文牵着个孩子走过来了。
应该是他的女儿。
他礼貌问好:“柏先生,乐小姐。”
柏苟点点头,回了个好:“陈医生。”
乐澄不由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也不是毫无礼节。
正想着,就听见一道脆糯糯的女孩声:“柏叔叔好。”
“婷婷你好。”柏苟温声说。
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柏苟似乎笑了下,还挺温柔。
她有些发神。
原来这恶棍也有会笑的时候。他笑时比他冷着张脸时好看那么一些。
婷婷忽然看见她,兴奋地走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拉拉她的袖口:“漂亮姐姐你好。”
柏苟拨弄扳指的右手一顿,却也没说什么。
陈文面色有些尴尬,试图给她灌输正确的观念:“婷婷,别乱叫人。你叫他柏叔叔,那柏叔叔的女朋友姓乐,你应该叫什么呀?”
婷婷眼珠子一转,甜甜开口:“柏哥哥!乐姐姐!”
乐澄不甘心地恨了柏苟一眼。
托她的福,他在婷婷这里倒是还变年轻了。
她本是不喜同旁人接触的。但看着这么个软软糯糯的小孩,她却狠不下心来,反倒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捏她的脸蛋。
“你好啊,婷婷。”她放软了声音,又嘀咕道,“你可比有些人可爱多了。”
她这明显话有所指,不过当事人却仿佛浑然不觉,看都没看这个方向。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一边去了,望着海不知在想什么。他的衬衫被海风吹得起了褶皱,偶尔掀起,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泛红的肌肤。
陈文蹙起眉头,又向他走去,同他严肃地交代了几句,大约是监督他这几日吃药的事情。
乐澄看着他站在海风里的背影,不由开始设想。
如果一个人,本来是受人尊敬的缉毒队队长,怎么会突然因为背叛组织、残害战友而锒铛入狱,且出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不成,他有什么苦衷?
这样一个人,是否能助她找到卫城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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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苦笑不已。
他怎么可能会帮他。
他不是秦圩。
这个名字就像他的过去一样,被好好埋藏在某个地方,如同人间蒸发。
再然后,世上没有秦圩,只有柏苟。
林洵的一条好狗。
他怎么可能会帮她。
卫城的死说不定也同他脱不了干系。
一道声音打断了乐澄的思绪。她回过神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陈婷婷忽然快步走到奇奇身边,从包包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奇奇眼神闪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和我做朋友?”
他看看陈婷婷手里的糖,又看看乐澄,没有接。
乐澄揉揉他的脑袋,点头。
奇奇高兴地接了,如获至宝地放到自己包包里面。
“你想不想放风筝!郑哥哥给我做了只很好看的蝴蝶风筝!”陈婷婷兴高采烈地提议,煞有其事得比划着那只风筝的大小,又比划着风筝飞上天的动作,一张小脸兴奋得泛红。
奇奇心动极了,捣鼓两下脑袋,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乐澄。
乐澄看了眼这明朗的天气,确实是想不到什么好理由拒绝。
她摆摆手道:“那你们去吧,早点回来。”
“不行,明天去。先回酒店。”
柏苟无情开口,将几个小孩蠢蠢欲动的心压了下去。
“哦。”陈婷婷的脸一下子瘪了下来,有些失落。
奇奇也难过地低下头,但不敢看柏苟,看上去还是十分怕他。
陈文不由心软了,同柏苟商量:“其实也不急,要不晚些再回去?让他们小伙伴一起玩会儿。这么好的天气。”
“陈医生,你知道林洵的脾气。”柏苟没松口,语气平淡。
乐澄心想,这人无论是对谁都冷冰冰的,毫无温度可言。刚刚那个一晃而过的笑一定是她的错觉。
闻言,陈文神色微凝,牵过婷婷先进酒店了。
“乐姐姐,奇奇,我们明天下午一起去放风筝!”婷婷依依不舍地同他们挥手。
奇奇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脖子都快伸到二里地以外了。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新朋友。
这段时间内,乐澄还没见他因为什么其他的事情开心过。
毕竟亲眼看见姐姐被掏出肠子,死状凄惨,这么小的孩子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缓过来吧。
他害怕柏苟也是正常的。
乐澄沉默地揉揉他的脑袋,没说什么,还是摊开手。
奇奇耷拉着脑袋,乖乖把糖放在她手心。
她又递给他一颗从游艇餐台顺走的草莓,安抚他道:“乖,这个甜。”
柏苟的声音在他耳畔不咸不淡地响起。
“等着和林洵一起进去吗?同样的围,我不会再解第二次。”柏苟语气平静,话却不怎么悦耳。
乐澄飞快应道:“是,我就是怕柏哥欺负我,等着林哥来给我撑腰。”
她嘴上这么说着,脚却先一步走进酒店。奇奇立马跟着,生怕走慢了被柏苟吃掉。
看着她莫名倔强的背影,柏苟忽然觉得手上的扳指硌得生疼,取下来放进掌心里,缓缓握紧。
17. 雪松
乐澄进了酒店,同柏苟一起出了电梯。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酒店的构造。
每个房间门前都有半月的旗帜。
D401-F425。这层都是半月的人。
这个片层有三个区域,D-F各分一区。A-C在另一个片层,和这边没隔在一起。
刚刚陈文带着婷婷上了另一边。
柏苟拎着着奇奇的后衣领,交给电梯旁守候的服务员。
奇奇惊恐地划着双手,脚够不上地板也借不上力,只好大声求救:“姐姐!”
乐澄一把拽住奇奇的胳膊,不让他被拉走,转而怒声质问柏苟:“你什么意思?”
服务员忙走过来,同她解释:“小孩有专门的房间。不过小姐不用担心,小孩我们都是有专人看护的。”
乐澄别过头,见又有两个小孩进了右边的房间,扬眉道:“你们这还有托管的业务?”
服务员点头陪笑:“是。”
倒也没有过多的解释。
乐澄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蹲下身里里外外将奇奇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后,才放下心来。
“目前他没事。”柏苟语气平淡。
她攥紧手,咬牙道:“要是我就不让他去,会怎么样?”
服务员擦擦额头上的汗,又看看柏苟的脸色,讪笑着说:“小姐还是别为难我了。”
奇奇怕她为难,轻轻捏捏她的手,小声安抚她:“姐姐,刚刚在船上他们没对我做什么,应该没事的。”
乐澄摸摸他的脑袋,悄悄塞了把小刀在他裤子口袋里:“拿着防身。有危险时记得,叩三声门或者拍三下掌,我能听见。”
奇奇乖乖点头。
她这才放了手。
柏苟出乎意料地只是在一旁等着,全程都很安静,没有出言制止她,安静得她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走。”他忽然揽过她的肩,朝左走去。
她不由皱眉,正想拨开他的手,却瞥见电梯口刚出来的人。
林洵和红英腻腻歪歪地出来,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乐澄便没再推开他的手,反倒是朝他怀里更近了一分,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颚。
“柏苟,想不到你小子也有艳福不浅的一天。可别又把人家赶走了!”林洵笑得满脸横肉又堆到一起,让人作呕。
红英沉下脸,面色不大好看。她撇开眼,不看他们的方向。
柏苟只微微点头,就揽着她走了。
磁卡刷开D403的门,一间敞亮的房间映在眼前。
随着门关上,红英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她倏地升起一种莫名的自毁情愫,迫使她揽过林洵的手,强压住恶心柔声道:“林哥,我们在哪间房啊。我走得脚都痛了。”
“你先去,我出去一趟。”林洵摸摸她的小脸,掏出张房卡给她。
红英看着房号,愣住。
D402。
就在他们旁边。
她笑得妩媚:“好。我先去洗澡了。等你回来。”
她进去后,手慢慢抚上墙,眼底晦暗,却又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这一晚很漫长。
够他们做多少次呢。
如果那间房里不是那小姑娘,是她,该多好。
她褪去衣服,进浴室打开喷头,任由水落在她身上。她闭上眼感受着水的温度,仿佛触碰到他的体温。
*
乐澄缓缓关上落地窗帘。
房内光线变暗。
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想来是林洵和红英他们住在那。
不过这不算什么要紧的事。
乐澄看着阴影处的人,不由攥紧了手:“你分明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小孩关一起。”
“为什么?”他擦拭干净桌上的茶杯,把刚刚接好的水坐上热水壶。
她蹙起眉头,怒骂道:“拿小孩威胁大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他把小孩都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搞什么集中营呢!”
柏苟好整以暇地坐着,静静地看着她:“你很担心他。”
乐澄气笑了:“不然担心你吗?”
“为什么?他不是你弟弟。”柏苟撑着头,似乎真的有些不解。
她愤怒地向他走去,欲同他理论,却不慎被支出来的床脚绊倒,直直跌向他。
桌上的玻璃茶盏掉到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片。
柏苟微微侧过身,没让她落进他怀里,只是伸出一只手稳住她。
乐澄有些愣神。
之前不是没有和他这么近过。
她被猹子丢到冰窖里,他蹲下来端详她。
她落到海里,被他捞起来,那时候也这么近。他的湿发缠着她的,难以取开。
在浴室里,她把刀深深捅进他的胸膛。
但以前种种,她都记不清晰,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要么意识模糊,要么就在剧烈的情绪下,让人难以记住。
现在她能清晰闻到那股清新的雪松味。
她知道为什么他要擦这个味道的香膏了——因为这几乎能盖过他伤口的血腥味。
乐澄忙撑起身子离开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们来康城做什么。”她别开眼,问道。
柏苟把弄着扳指,看着地上的碎片,声音没有起伏:“你觉得我来干什么。”
乐澄冷笑一声,说:“难不成是什么好事?”
“既然知道,为什么上午不走?”他取过另一只尚好的茶盏,倒了杯热茶,“现在走也别想走。”
乐澄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卫城到底怎么死的?你告诉我,我就走。”
他挪开眼,语气更加烦躁:“不知道。”
落地窗开了条缝,海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将灰蓝色的窗帘吹起些许褶皱。虽然康城明朗时的天气不错,但这里的海风却要比威城的更为干燥,让人有些不适。
乐澄沉默半晌,自嘲开口:“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亏我还期盼什么,真是蠢到家了。”
柏苟停下摩挲扳指的动作,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你期盼什么?”
乐澄看着他,问出盘旋在她心口很久的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杀威城那些人?”
她站在光影下,冷冷审视着椅子上的人,目光却很专注。
“我杀的人太多了,记不清了。”柏苟说。
“少装傻。”
柏苟没有搭话。
乐澄知道他不会坦白,索性脱了外衣,去浴室。
这房间只有一张床,所以她不可避免地只有和他睡一起了。
但她不意外也觉得无所谓。总归她也不会吃亏。
浴室的推拉门也是半透明的磨砂材质,让人见了不免暧昧。
乐澄脸不红心不跳地开门,脱衣。
浴室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
柏苟的视线微微偏离,折向窗外。
“我不是什么好人。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心思。”他的声音透过玻璃门淡淡传来,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极为虚无缥缈,似有似无。
乐澄用力擦着身子,几乎把手臂搓得通红。
但无论她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雪松味。不过是蹭上一点,就萦绕了这么久,让人心烦。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早就不是秦圩了,只是柏苟,半月的一条好狗。
*
次日清早,门外就响起连续的敲门声,三声连成一次。
其实乐澄在听到第一声时就醒了,但她没有起身。直到听到有节奏的三声,她才起身去开门。
果然是奇奇。
一张因为紧张变红的脸巴巴望着她,又小心翼翼地朝她身后瞥一眼,生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人。
他身边还站着昨天那个服务员。
看来是他把奇奇送来的。
乐澄对他点头示意,以表感谢。
“姐姐,那个大坏蛋呢?”奇奇拉着她的衣袖,朝她身后看了看,奇怪问道。
乐澄揉揉他的脑袋,说:“你不是怕他?还关心他在不在。”
奇奇嘟囔着小声说:“我怕他欺负你嘛。”
乐澄想着昨夜的情形,有些失神。
她洗完澡上好药后就上了床。本以为柏苟冲完澡出来也会上来——他却没有。
柏苟裹了条浴袍,有几缕头发还是湿润的。他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然后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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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上去了。
不过,他两条腿有大半都搭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她醒来时,房内只有她一个人,却还能依稀闻见若有若无的雪松味。
桌上的药片还剩一半,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吃了药,早走了。
“怕什么,谁能欺负我。”乐澄又揉揉他的脑袋,“走,去吃早饭。”
服务员心神领会,带她们去餐厅。
听闻华开酒店早在几年前就达到了康城酒店的业内顶尖水平,自然餐厅的水准也不容小觑。
但她没什么胃口,就让服务员上了个班尼迪克蛋和松饼。
奇奇看到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美食,早已开心得不行,当下就撒丫子跑远了,一鼓作气拿了好几盘椰子千层蛋糕,南瓜土司和什么薯饼。
他兴高采烈地一盘盘端到她面前,取过叉子准备开吃。
一道不怎么和谐的声音在隔壁桌响起,“你是没吃过饱饭吗?拿这么多吃得完吗?”
说话的小男孩穿着合身的小西装,打着精致的领结,一双小皮鞋也擦得铮亮。
他神情不屑,像是觉得他坐在奇奇他们旁边是多么大的耻辱似的。
“我,我确实好久没吃过饱饭了。”奇奇低头看看自己又脏又旧的衣服,拿着叉子的手有些局促。
“你!”那男孩像是没料到他真是很久没吃饭了,一时吃瘪,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只闷闷地走远了。
乐澄正想把他叫住,同他理论一番何为礼貌,就被奇奇拉住了衣摆:“姐姐,我没事。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他眼里并无不快,拿起叉子猛吃,似乎毫不在意刚刚被那样对待。
乐澄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扬手唤在一旁候着的服务员,对他低声说了几句,眉头才舒展了些。
看着奇奇大快朵颐的模样,她嘴角慢慢上扬,似乎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
大约在他解决完最后一盘椰子千层蛋糕后,他忽然发现眼前多了个精美的袋子,疑惑道:“姐姐,这是?”
“给你的。”
奇奇忙把手擦干净,取出袋子里的东西,不可置信地看看乐澄,惊喜万分:“这是给我的衣服?”
一套崭新的运动服和一双运动鞋。
乐澄嘴里却有些别扭:“还不快去换换。我可不想又有人说你。”
奇奇眼睛有些湿润,乖乖去卫生间换了。
过了一个钟头,奇奇已换了身行头和乐澄一起出现在屋顶花园,看海边潮涨潮落。
“姐姐。”奇奇忽然语气迟疑,低声说,“我感觉你对那个大坏蛋不一样了。我们会一直和他们呆在一起吗?”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刚刚吃饱饭又换上新衣的兴奋不复存在。
乐澄侧过头看着他,有些好笑:“你不是早饭吃得挺开心的吗?怎么还会想这些问题。”
奇奇忧心地垂下脑袋,看上去很失落:“如果只是为了能吃上饭,就要和那些坏人呆在一块,我,我宁愿以后不吃饭了。”
“瞎说!怎么能跟吃饭过不去!”乐澄给他额头上叮咚来了一下,淳淳教导他:“小小的年纪怎么在操心的大人的事?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只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吃得上饭。能吃饭的话,我哪都能去,啥事都给办。”
闻言,奇奇专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又拍拍她的后背,神情作安抚状:“姐姐,那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她捏捏他的脸蛋,没有说话。
晨曦洒在不远的海面上,浮光掠影很是美丽,只是隔着太多集装箱,被遮挡了很多视线。
她蹙起眉头,想要将一隅高耸的灯塔看清楚,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花我的钱,你倒是很痛快。”柏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站在一棵桦树下,面容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眼下的情绪。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闻言,乐澄转身,不卑不亢道:“现在外面都传我是你女人。你女人花你点钱怎么了?”
柏苟仿佛只是路过,随口一说:“除了这些,别拿我的名头做其他事。”
他也没怎么再同她多话,转身离开。
18. 风筝
婷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奇奇!乐姐姐!”她一脸兴奋地冲过来,左瞧瞧右看看,疑惑道:“咦,怎么没有见到柏哥哥?”
乐澄说:“他有事先走了。”
婷婷嘟囔道:“怎么大人都有做不完的事。爸爸也不知道哪去了。不管了,奇奇,我们去放风筝吧!”
奇奇看到她,眼里的低落迅速散去:“婷婷!你也在这里!”
乐澄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拎着个紫色的风筝。是个蝴蝶的形状,很是好看。
她笑着说:“你这风筝挺好看的。”
“好看吧!是枭哥哥给我做的!”婷婷指指她身后的人,却不是陈文。
今天陈文没有陪着婷婷,想来是去做什么事情去了。
是郑枭陪她来的。
之前在医务室里为她上过一次药的医生。
当时她一心都在想怎么把那些人给糊弄过去,还有和柏苟周旋,没有过多注意到他。
今天阳光正好,也正好看清楚他的长相。
他长相出乎意料地很秀气,只是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这让他显得不太容易接近。
乐澄友善道:“郑医生。天气好,你来陪婷婷放风筝?”
郑枭没有和她打招呼的打算,看也没看她,拉过婷婷就走。
“枭哥哥,我们为什么要走?枭哥哥!我还要找奇奇和乐姐姐放风筝呢!”婷婷使劲想把自己的小胳膊拽出来,但无济于事。
“别和这些人混到一块。”他语气很冷漠。
乐澄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哑然失笑:“嗯,我猜测你可能对我有什么意见。但是婷婷想和奇奇做朋友,是她的事。今天天气不错,不如让她们开开心心去放个风筝吧。”
郑枭本想直接走的,奈何婷婷将他拖住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看看小脸皱成一团的婷婷,还是松口了:“只能玩一会。我在亭子那等你。”
“好!枭哥哥,乐姐姐,等会儿见!”婷婷激动地拉过奇奇就跑远了。
这个花园有个很大的平层,足够他们敞开放风筝了。
奇奇的低落一扫不见,现在一门心思在琢磨怎么把线放更长一点。
“再拉过来点,奇奇!要飞到那棵树上了!对对!”婷婷的声音很专注,也渐渐飘远了。
乐澄走到郑枭身旁,找到亭子的空位坐下。
郑枭起身就要走。
“你知道抑制药的事吗?郑医生。”乐澄忽然出声问他。
他身形一顿。
乐澄的语气更加肯定:“你知道。”
郑枭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忽然靠近她,眼神充满警告:“你跟柏苟是一伙的。我之前给你上药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警告你,休想从我这再打听任何事。更别打婷婷的主意。”
远处依稀能听见小孩的声音。婷婷和奇奇正在研究怎么把蝴蝶风筝放得更高一点。
紫色蝴蝶落下两条长长的触角,随风飘扬。
乐澄回过神来,平淡开口:“那你一定认识卫城了。”
闻言,郑枭猛地转身,脸色也有些不对:“柏苟不认识他,你也不应该认识他。你和他什么关系?”
乐澄不答反问,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他怎么死的?”
郑枭语气一如既往冷漠,看也不看他:“我说过了,休想从我这再打听到任何事。你和林洵柏苟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乐澄笑了,语气却没什么攻击性:“说的好像你不是给半月办事一样。”
郑枭诧异地瞥她一眼,有些奇怪。
她说的不是林洵,也不是柏苟,是半月。
就好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漠不关心看待这个组织一样。
他沉默半晌,看着她站在亭子前的背影,忽然出声:“你真的是柏苟的女人?”
“郑医生,就这么关心别人的私事?”
柏苟从亭子后悠悠走过来,一手自然地揽过她:“我才走了多久,你就开始物色新人了?”
他的动作算不上什么温柔,将她肩膀上的伤口扯得有些疼。
眼下却是很应景地回答了刚刚郑枭那个问题。
乐澄蹙眉道:“你怎么回来了?”
真不是合适的时机。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现在回来。
柏苟也不等乐澄开口解释,直接拉她走:“药吃完了,去拿药。”
郑枭从他出现那刻起就没再说话,神情不屑。
这时他却突然开口:“陈文今天不在。我那里有多的药,乐小姐可以去我那拿。”
只是提了乐澄,没有提其他人。
柏苟扬眉瞥他一眼,语气不善:“不必了。郑医生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少关心别的。”
言毕,他拉过乐澄就走,面色不大好看。
乐澄想回头找奇奇的身影,却没看见。
大约是跑远了,等会儿来寻他吧。
郑枭还站在亭子里,静静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沉思不语。
“枭哥哥!快帮我摘一下风筝!风筝飞到那棵树上了!”婷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收拾好心绪,走过去三两下将那风筝用力扯了下来。
只是风筝断了半边蝴蝶翅膀。
“风筝坏了!呜呜呜……”婷婷眼泪快掉下来了。
奇奇忙安慰她:“没事的婷婷,喏,给你糖!”
他记着昨天婷婷给他带了糖,今早上便悄悄在餐厅顺了颗水果糖,刚好今天有机会给她了。
“谢谢你,奇奇。”
婷婷剥开糖皮吃了糖,心情好多了。
郑枭温声说:“回去我再给你做个更好看的。”
他此时的神情与刚才判若两人,眼角的疤看起来也平易近人多了。
婷婷猛点头:“嗯嗯!谢谢哥哥!”
郑枭看着奇奇,不知在想什么:“你姐姐走了。”
婷婷又蔫巴了:“什么!乐姐姐怎么不等我们!”
“啊?姐姐不等我。”奇奇垂下脑袋小声嘟囔,准备跟上。
“等等。”郑枭鬼使神差地喊住他。
奇奇疑惑转头:“怎么了,枭哥哥?”
“下次你想和婷婷放风筝的时候,可以让你姐姐跟我讲。”他顿了顿,又道:“我在B区3楼。她应该知道怎么找到我。”
奇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应道:“好。”
他朝他们挥挥手,便跑去追乐澄了。
他很快就看到了两个人的身影。
奇奇在心里把柏苟骂了千遍万遍——果然,不出他所料,就是因为个大坏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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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才没等他。
他竟然还揽着姐姐的腰,欺人太甚。
*
大约走出花园,柏苟才停下脚步,缓缓松开手。
乐澄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半晌也没听见他开口。
他身形不稳,手撑在一侧的墙上,神情看起来不太对劲,额头上还冒了些汗。
“怎么不走了?”乐澄冷眼看着他,没有去关怀他的打算。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减压症又复发了。这种急性病只要突发就要及时用药。用药过量或是用药过多都是大患。
药都没吃就出来,他不痛谁痛。
奇奇也跟了上来,小短腿跑得吭哧吭哧的,很是卖力:“姐姐!终于追上你们了!”
他一看到柏苟就连忙躲到她身后,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忐忑问道:“姐姐,大坏蛋他怎么了?”
乐澄神情冷漠:“不管我们的事。走。”
她看也没看柏苟,大步走开。
奇奇懵懵懂懂点头,特意绕过柏苟,快步跟上乐澄。
乐澄走出花园的长廊,停在电梯口。
她摁下一楼平台,静静等着。
柏苟无声无息的,竟然也没有叫住她。放在往日,他定是要呛她几句的。
咚,电梯门开了。
“姐姐,我们要进电梯吗?”奇奇扯扯她的裤脚,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她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进了电梯。
她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就算是死了,也跟她没关系。况且他命那么硬,也死不了。
林洵的声音从电梯外传来。
“你小子运冰糖运到康城来,找不到事干了?”
她目前还不想和他对上,拉着奇奇就躲到一个葡萄架后躲着。
透过藤架的缝隙,她朝外看,蓦地愣住了。
云子?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在威城的时候,分明看见柏苟杀了蚊子和一只耳,其他小喽啰也死的死,上的伤,根本没有活口。
柏苟甚至还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
云子竟然没有死?
她皱眉看着云子,却听不清晰他在说什么。
林洵背对着她这个方向,所以她也看不见他的反应。这让她感觉很不妙。
如果云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柏苟会怎么样?
她曾经差点被“运冰糖”,但林洵也知道柏苟“救”过她,所以也无伤大雅。
不过对于柏苟就不一样了。
云子的手下都死在他手上,保不齐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她见识过他的身手,放在平时,定是没什么问题的。林洵忌惮他,决计不会对他动手。
但是现在他的身体——恐怕难以应对。
他病情复发,再加上她捅那刀,定好不了那么快。
虽然柏苟的死活跟她没什么关系,但他连真相都还没告诉她。
乐澄抓着青藤的手猛然攥紧,不经意间擦破了血,也没有留意。
犹豫一二,她示意奇奇藏到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去,又用灌木将他遮掩起来,比了三下敲击的动作。
奇奇非常熟悉这个动作,急忙乖乖躲进去。
她沉下心,转身朝电梯门走去,摁下最高层。
他还不能死在这里。
19. 逼仄
柏苟已经没在那个地方了。
乐澄知道他走不远,随意在走廊问个服务员,就找到他的位置了。
他乘那头的电梯下去了。
从这里去酒店,还要走一长段路。
她走出电梯门,就看见他靠坐在梧桐树前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捂着额头。
树的枝干将他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云子来了,跟我走。”乐澄没有废话,不由分说地拉起他,朝酒店走去。
柏苟出乎意料地没有甩开她的手,自然地跟着她起身,没有说什么。
她早在出来前就记下了酒店的构造。
A区住的是贵宾,没有半月内部的人。
B区1至3楼住的是工作人员。1层住的是猹子和其他底层喽啰,2层住的是像云子那样稍微有些权力的,3层住的是医务人员。
与其说是医务人员,不如说是替半月办事的,调制新品的技术走狗。
C区是休闲区,住的人不多。
至于D至F区,除了半月最上层的人,就是一些美其名曰被“托管”的小孩。
从他们昨晚上住的D区到B区,还需走一段路。
乐澄一边走一边提防着,所幸没有碰到不该碰见的人。
她拉着柏苟,快步走到B区电梯,观察门外没人后利落摁下3楼,关门。
她趁着等电梯的间隙回头看他的情况,愣住。
先前在浴室里同样的情形又出现了。
只不过这回他没有用刀刺伤自己,所以没有流一地血。
他的面色很不好,衬衫内侧也被汗水浸湿了,手上又泛起一块块不规则的红斑,看着极为瘆人。
电梯里空间逼仄,能清晰听见他的喘息声。
乐澄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一把刀,他一定又会像之前在浴室里一样朝自己划几刀,好保持清醒。
“能有多难受。”她嘴上仍不留情,冷声道:“卫城尸体都被烧成灰了,不知道死的时候有多疼。得是你现在千倍万倍吧。”
柏苟没说什么。
这层是个很大的平台,除了技术人员住的地方,还有很多间关着门的屋子。
乐澄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第一个屋子,打开门。
全是药。
“明天开始,一根烟都别抽了。”她一面搜寻着合适的药物,一面说。
柏苟靠在门板上,沉默不语。
乐澄终于找到生理盐水和低分子右旋糖酐。
“这里没有高压氧舱,没法给你做高压氧治疗。”她取了个纸杯,按剂量泡好药,端给他,“喝了再给你上药。”
柏苟的衬衫也被血浸湿,想来是他的伤口又崩开了。
那天陈文在他胸口缝了几个小时的线,说开就开。也不知道他大早上乱动什么。
看着他默默喝药,她毫无表情挪开眼:“收拾好就跟我过来。”
这间屋子离外面太近了,刚出电梯就能看见。
她很快就找到个更隐蔽的房间。
这里有更齐全的工具,必须马上给他做清创,重新缝。
柏苟走进来,沉声说:“不用麻醉了。”
乐澄看也没看他,戴好手套,准备好剪刀和药物。“我也没打算给你麻醉。过来躺下。”
他躺上手术台,静静地看着她操作。
“躺好,衣服脱了。”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天气。
她取过面前拿乙醇消好毒后,用3%过氧化氢溶液和无菌生理盐水棉球擦拭,准备冲洗他的伤口。
就见他的衬衫已放在一旁。他裸着上身,在只有她们二人的手术室里显得有种强烈的冲击感。
之前在昏暗的浴室里,他虽然也半裸着,但是在血泊里看得不是很清晰。
他失血过多,脉搏也更剧烈地跳动着。在灯光下,她看着他赤裸的上身,心下不由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但很快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秦大队长,你就这么放心我给你动刀?”她熟练地清除脱离骨膜的骨片,清除胸腔内的血块,把血块安放到胸腔引流管里。
柏苟没答。
他额头上隐约渗出汗珠,双手紧紧攥住床白,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但他仍一声不吭。
乐澄手上的动作没停。
把伤口缝合好后,必须还要躺会儿才能动。
“怎么?秦圩这个名字都忘了?”乐澄冷眼看着他,手上的力度却没减小。
她心里忽然有些烦躁,那会儿就不该直接一刀捅进去。
现在还要她给他清创,麻烦。
柏苟缓缓套上衬衫,眼神晦暗:“为什么要救我?”
乐澄似是很迷惑的模样:“你是以柏苟的身份问我,还是秦圩?”
“有什么不同。”
乐澄把用过的东西都丢到废弃桶里,道:“如果是柏苟,那就是你现在死了,对我没好处。云子保不齐会说些对我不利的话。你活着,再不济也可以给我垫背。如果是秦圩,我只救一个我师傅可能也会救的人。”
柏苟没说话。
他别过头,用毛巾把身上的血迹擦掉,然后就静静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看着我做什么!”乐澄语气不耐。
他却顾左右言其他,淡淡道:“卫城有个好徒弟。”
他把毛巾丢进废弃桶,几乎不怎么费劲就起身了,朝门口走去。
“都说了还要躺一会儿,你出去送死?”乐澄忙拉住他,蹙眉怒道:“云子来了,你觉得他会在林洵面前怎么说?”
“死不了。”柏苟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刚刚才从那里来,现在又要回那里去。
真是毒窝里面呆久了,不要命。
他不珍惜他这条命,她还心痛呢。刚刚才做的清创,敢情是白做了。
早知道丢他在那里自生自灭了。
乐澄咬咬牙,还是跟着去了。
走时又带了些药。
她跟在他身后,看见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条手帕,把手仔仔细细擦了遍,又随手丢了。
这下她能清晰闻见他身上的雪松味,这味道确确实实把血腥味都给盖住了。
很快,林洵他们朝这边来了。
这地方就这么大,根本不难找。
不过这样她就没法去那个电梯口找奇奇了,只能寄希望于他还没有被林洵发现。
不仅是他和云子,红英也在。她挽着林洵的胳膊,看起来却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一直左右巡视着什么。
还有猹子与其他几个人。猹子是柏苟的手下,此刻却全然没有慌张之感,相反,面上似乎还有些幸灾乐祸,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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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澄心下疑惑,难道有什么变数?
云子站在林洵身后,则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小人神情。
他远远瞅见柏苟,立即委屈地朝林洵道:“林哥!你可一定要为小的做主啊!小的兄弟可不能白白死了!你不为我做主,我也会被他杀了的!”
他的声音略显颤抖,可见他对柏苟心有余悸。
林洵摆摆手,神情不耐:“说了多少次了。吵得老子耳朵痛。”
云子闭嘴,只眼巴巴看着林洵,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他一生气就不给他做主。
柏苟身形挺拔,从外根本看不出来刚刚才做了个小清创,还上了药。
他停下脚步,轻轻咳了声。
红英朝他投来一道不太明显的担忧目光,却还是被乐澄捕捉到了。
她转头抚上林洵的眉头:“别生气,为这些事动怒不值得。人家饿了,要不先去吃饭,其他的事等会儿再说?”
林洵却没像往常一样同她亲热,沉着脸。
他皱着眉头对柏苟道:“威城的事,你做的?”
“是。”柏苟言简意赅。
林洵脸色愈加阴沉,冷哼一声:“你现在做事,是完全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没有。事态急迫。”
林洵气笑出声,仿佛要把他看穿:“你他妈倒是说说什么急迫。”
他当下就从兜里掏出手枪,对准柏苟!
红英吓得放开他的手,退到一边,又惊又惧。
“上月底,威城的灰佬就发现冰糖的行踪。但总有人嫌赚得不够,不怕死。这当头上,还搞人体送冰糖的事。人被拍了三个,地点暴露,一把火烧了最稳当。”他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句句在理,好似那些人真是死有余辜一般。
闻言,林洵默不作声地端详他的神色,眼里有些探究。
云子满脸都是不知所措和不敢置信,忙跪下抱着林洵的腿哭诉:“林哥你别听他胡搅蛮缠!他的话全是放屁!我,我怎么不记得我们被灰佬拍了?而且,而且我都听说了,他以前是北郊的什么刑侦的大队长!他现在来这里肯定是别有居心!这些肯定都是他乱编的,林哥——”
乐澄骤然攥紧手,没想到云子竟然会知道这么多。
她暗暗瞥了柏苟一眼,却发现他身形仍然板正,毫无动摇的迹象。
“砰!”一声清脆利落的枪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呃……”云子所有的叫嚣戛然而止。
他瞪圆了双眼,眉心赫然多了一个弹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林洵开完枪,嫌恶地一脚踢开他,拍拍手上的灰,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他面向柏苟时,神情已柔和了许多:“是老子误会你了。以防以后他们乱给你扣帽子,你就叫回原名吧,秦圩。”
柏苟点头,算是默认。
红英好不容易站稳身形,看看地上的尸体与血迹,又目光灼灼地看着柏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秦圩?”
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情绪,就被林洵揽着腰走了。
剩下的人开始收拾云子的尸体。
乐澄没动,站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秦圩的身影。
“恭喜你叫回原来的名字。”她悄然攥紧手,任由手指泛白,“但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装?
“秦大队长。”
20. 残茧
乐澄缓缓擦去手上被溅上的血迹,道:“你早就知道云子会来,是不是?”
秦圩没答,转身去了电梯。
乐澄又追上去,非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上午你消失了两个小时,伤口又扯开了,是去处理这事了吧。云子下船前,你就已经知道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在阐述事实。
秦圩摁下电梯,偏头看她:“不进来?”
乐澄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平滑的玻璃门上映衬出秦圩的脸。乐澄的面容在他后面,倒显得不清晰。
她平静开口:“威城的警察怎么突然就发现云子他们了?。”
在这里呆久了,她当然知道他们说的“灰佬”是警察。
“林洵为什么会知道你的身份?难道你出狱也有他的份?”
她一顿,又道,“如果是这样,你早就不是刑侦系统的人了,自然不可能和警察有联系。你别告诉我真是云子他们暴露,你才杀他们的。我不信你没有插手。”
秦圩看着电梯上下落的数字不语。
乐澄不依不饶,死死盯着他:“你现在还是和他们有联系,对不对?”
他忽然出声:“你和我不是一路人。不想和他一个下场的话,现在就走。”
他的下场。
他是指云子。刚刚惨死走廊的男人。
乐澄当然没被他吓到,只是觉得荒谬,笑了:“名义上我是你的女人。我闹死闹活留下来,现在突然走了,说出去谁信?你信吗?”
“你看见死人,怕了。”
“怕?”乐澄垂着眼看向自己的手,低声道,“我怕死人,你信吗。”
秦圩又不说话了。
他也没想到什么话来堵她。
门开前一瞬,她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冷道:“别以为这事就完了。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查。”
秦圩没答。
她知道再与他多说也是无益,径直绕过他,走了。
·
奇奇还在葡萄藤那里等她。
这一块区域就只有方才那里有葡萄藤。她几乎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奇奇。
“事情处理完了,我们走。”
奇奇急忙跟上她,瑟缩道:“姐姐,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
“怎么可能?”乐澄笑。
“姐姐,你真好。如果你是我亲姐姐就好了。”奇奇忽然低头小声说。
乐澄一怔,揉揉他的头,没说话。
“对了姐姐,枭哥哥说,下回我们找婷婷放风筝,可以去找他。”奇奇支起脑袋看着她,说到婷婷时脸上的沮丧散了许多。
“枭哥哥?”
“对!他还帮我们捡树上的风筝!可好了!”
乐澄若有所思。
没想到奇奇这么快就跟他熟起来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
可那家伙看起来并不好接近。
奇奇努力回想:“他说他在B区……哪里来着……啊啊啊我忘记在哪里了!”
“没事,我知道。那明天我们又去找婷婷放风筝,好不好?”
“好!”
两道影子在藤蔓下平行移动着,小小的影子蹦蹦跳跳,兴高采烈。
另一道影子却不声不响,似乎在想些什么。
·
用过餐后,乐澄让奇奇先跟服务员走了。她有事要去处理。
她没看见秦圩,但是一路都听见他的名字。
都在讨论他以前的事。
原本那些人在他面前就不敢造次,现在更是敬上三分。
乐澄走出餐厅,按着脑海里的记忆轻车熟路找到B区,摁下3楼。
这里灯光仍是灰暗的,仿佛没什么人。
她记得方向,朝右走是医务室,朝左走是实验室。中间是工作者的房间。
她朝左走去,在一扇门前停下,轻扣三声。
无人回应。
她径直开了门。
室外无光,这实验室的灯倒是开得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一人正专注地观察显微镜下的载玻片,没注意到她来。
乐澄又扣了三下门。
郑枭见她来,放下手里的试管,扬眉诧异道:“这层房间这么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乐澄好笑道:“餐厅里陈医生和其他工作人员都还在用餐,唯独没看见你。走廊无灯,就这扇门的门底有光亮。不是你,还会有谁?”
郑枭哼了一声,没理她。
乐澄走过去,看他怎么调剂试剂。
她忽然开口:“郑枭,原北郊三甲医院神经内科医师。”
郑枭手上动作一顿。
“你专攻药物成瘾治疗,且颇有成就,二十五岁就主持省级课题《GLP-1受体在毒品依赖中的调控机制》,但因主张抑制剂替代疗法被保守派打压。”乐澄继续叙述,声音没什么起伏,“然而,就在两年前,你妹妹郑艳玲因吸食新型毒品导致不可逆脑损伤,常规戒毒方案无效。你私制实验性抑制剂挽救亲人,遭医院开除并吊销执照。后来你就不知所踪,成了北郊失踪人口。”
郑枭终于正视她的眼睛,语气不善:“你到底想说什么?”
乐澄笑着说:“郑医生,你不必对我抱有这么大恶意。如果不是相同境遇,我又怎会来这里找你。”
灯光下,郑枭的脸柔和了许多,只是平添了些许颓然。
如果他的百科年龄不假,今年应该刚满三十岁。
年纪轻轻的天才医师,沦落为给毒枭办事的药剂师。
他的神情有些波动。
很多年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叫他医生了。
这里的人,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人看。
郑枭继续手上的动作,低声说:“你既然知道我的过去,就知道我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帮不了你。”
乐澄莞尔:“郑医生,你想复杂了。我知道你和陈医生都是因为亲人在毒枭手上,才会替毒枭办事。”
郑枭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也不想太为难你。我只想你告诉我,卫城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仅此而已。”
“对你很重要吗?”郑枭猝不及防开口。
乐澄垂下眼眸,陷入思绪里。
对她重要么?
把她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人,教会她怎么制药的师傅,怎么会不重要?
她无父无母,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
其实就算他不来救她,她也不会怪他的。
就她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他把她从路边捡回孤儿院,根本就不会有人急地。
本来她在世界上就毫无牵挂,就那样死在冰天雪地里是再好不过了。
是师傅教会她爱是什么,牵挂是什么。爱一个人就要真心对她,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她从那之后才学会爱人。
爱人。
保护爱的人。
虽然在这世上她就只有两个想保护的人。
蔺玟断了只手,死在那父子俩手里,她豁出去一切都要替蔺玟复仇。
欠她手的,已经把手还回来了。
欠她命的,也都死了。
现在也是一样。
师傅死了,尸体已经送到火葬场烧成了灰。
她要找到是谁杀死了师傅,把他杀了,丢去喂狗。
让他在清醒的时候被野狗一点点咬碎骨头,剖开心脏,让他保守鼠蚁蚕食血肉之苦。
如果连最后这件事她都没法替师傅做到,她在世间也没有存活的意义了。
乐澄黯然的神色让郑枭动容了。
他倏尔下定某种决心一般,道:“你跟我来。”
也许他以后会后悔,但他打算现在告诉眼前这个人那些事。
她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这里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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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他走进制药室里的一间暗格,在一排巨型的紫色结晶玻璃柱前停下。
“它本该是治疗神经痛的靶向药。当年在医学院,我研究γ-氨基丁酸衍生物抑制成瘾性,见识过这种药剂的药性。如果放在常规治疗中,它应该是很有用处的。我和其他医师也曾讨论过这个药剂用量的问题,因为稍不注意它的药性就会反转,变成致命的毒药。没想到,就在前年底,一种新型毒品就出现了,北郊五个片区的瘾君子都疯狂地传播这种毒品。我的妹妹也……”
“你妹妹她现在在哪里?”
“在兰市。每帮林洵制完一批货,他会放我去见她一次。情况不好。”他语气凝重。
乐澄了然,没再说什么。
“半月不仅在北郊售卖,还在威城、兰市、峥都等地售卖,甚至卖到金三角,一时间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叫它‘残茧’,因为吸食了它的人最初会飘飘欲仙,很快就会想再次吸食,直到器官尽数腐烂,萎缩成破损的蚕茧一样,死状极其惨烈。”
乐澄不由蹙眉,注视着这些发着怪异光辉的紫色结晶。
这是师傅做出来的东西。
怪不得他那段时间浑浑噩噩,原来在被逼着制这种毒。
郑枭继续道:“但或许是警方插手,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不过三个月,残茧就销声匿迹了。市面上都打听不到残茧的消息,因非法购买残茧被抓获的人都少了许多。我是在那之后才被林洵抓过来的。”
“所以林洵让你继续研制残茧?”乐澄问。
郑枭点亮操作台的屏幕,给她看:“林洵这一批人并不是最初制药那批人。当初制药的核心成员里,有一人叫卫城。但他很聪明,虽然制出了残茧,但用高分子抑尘剂的包水分子包裹了有毒颗粒。只是他应该是被发现了,所以死在那批人手上。只是那批人或许已经被警方抓获了,还是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乐澄走过去,仔细辨认上面的指数。
活性炭吸附装置在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师傅不会甘做那些人的走狗。
只是既然现在已经换了一批人,郑枭想来也不会知道害她师傅的是谁了。
乐澄收拾好心绪,抬眼问他:“这机子上怎么还会保存抑制剂的数据?”
闻言,郑枭笑了,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却仍坚定。
“不是只有卫城想做这件事。”
他的身形在这个昏暗的隔间里,忽然显得极其有存在感。
乐澄仿佛能看见无数在这里忙碌工作的人,有些动容。
她又走去端详紫色结晶,皱起眉头。
原本她还疑惑为什么卫城不直接毁了这些残茧,现在明白了。
他既要毁掉残茧,也要早日制出抑制药,救那些人的命。
现在除了找出师傅的死因以外,她又多了一件事要做。
她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步履一停:“忘了告诉你,柏苟叫回他原名了。秦圩。”
听到秦圩的名字,郑枭一愣,明显有些意外。
“为什么?”
乐澄道:“果然你早就知道秦圩了。”
郑枭嗤之以鼻,冷笑:“北郊人谁不知道?背叛战友的线人也不止他一个。但他曾经是北郊刑侦大队的门面,说出去太给北郊丢人。”
乐澄点头,表示她知道。
……
他听完原委后,若有所思:“林洵这是杀鸡儆猴。”
“你也这么想。”
很快他又温声道:“以前我觉得你是秦圩的女人,对你态度不好,请你谅解。你也是被他抓过来的吧?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少给林洵干些脏事。”
“倒不全算是。”乐澄挪开眼,语气不太理直气壮。
她换了个话头,“明天下午奇奇说放风筝。有空的话带婷婷来。”
郑枭了然,点头默认。
21. 要挟
深夜。
奇奇已经跟服务员走了。
乐澄目送他离开后,才回到酒店。
秦圩还没回来。房里还是今早走时的模样。没人回来过。
乐澄去浴室里洗澡,给自己的胳膊和后背上药。
经过这些日子,除了有几道后背的伤她够不着以外,其他的伤口已经被她处理得差不多了。
乐澄有些发神。
她想起在那个没什么光亮的屋子里,秦圩曾帮她上过药。
他的手缓缓擦过她的后背,带茧的手指刮过她的肌肤,不是很舒服。
浴室氤氲,让她觉着很是燥热。她很快从里面出来,过了条浴巾,在外面继续处理她腿上的伤口。
“咚。”
乐澄立即警觉地看向门口。
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光影里——是秦圩。
乐澄皱眉:“这么会挑时间回来?”
她还保持着擦药的动作,一手撩开浴袍,一手给腿上的伤疤抹药。
裸露的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白皙,衬得那几道伤口更为瘆人。
她急忙把浴袍拉好。
秦圩没理她,默不作声脱了衬衫,随手丢到椅子上。
“你是流氓吗?随随便便就脱衣服?”乐澄愣住,随即别过头去。
秦圩扫她一眼,平淡道:“又不是没见过。”
乐澄这才注意到,他的胸口上还有她给他清创留下的包扎,此时渗了些血,不知是不是有新的血块了。
她欲言又止,本不想说,还是别扭地提了嘴:“劝你最好别洗到伤口。”
秦圩没答,取了条干净的浴袍,进了浴室。
乐澄处理好剩下的伤口,躺上床去,望着天花板发神。
那一柱柱的紫色结晶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残茧是卫城制作出来的。
不但是毒药,也是能救人命的东西。
只要改变药性和剂量,抑制药就能发挥作用。
他定是制成功了抑制剂,被那些人发现,才被杀害了。
乐澄面色愈加阴沉,拳头也不由攥紧。
她一定要将那些人找出来。
困意袭来,她闭上眼,没再理会周围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她迷迷糊糊中听见开门的声响,立即清醒过来。
秦圩才从浴室里出来,看来处理伤口花了他很长时间。
乐澄闭上眼,佯装睡着了。
但她察觉到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凝聚了很长时间。
她正打算发作时,那道视线却又消失了。
隔壁隐隐传来女人的声音,依稀能听见红英的娇喘微微。
吵得她神经衰弱。
幸好很快声音就停了,想来是林洵岁数大了,体力不行。
乐澄不禁想,怪不得她一直想着秦圩呢。
他那外形确实是很多女人宵想的对象。
*
次日上午,服务员敲响她的门铃。
“乐小姐,林哥叫你。圩哥刚刚已经过去了,在花园。”
“哦。”
乐澄睁眼,发现秦圩没在房间。
她简单洗漱了下,就过去了。
林洵坐在花园亭子里,手里把玩着一串红木串珠。
秦圩背对着她,站得挺拔。
“林哥,叫我们干什么呢?”她走过去,很是自然地挽过秦圩的手。
林洵见她来了,眼神玩味地看向秦圩:“你们怎么不一起过来?小两口吵架了?”
“她醒得晚。”秦圩答。
林洵一把将红英揽在怀里,笑得猥琐:“昨晚上折腾晚了吧?年轻人就是没轻没重。”
红英柔柔缩在他怀里,没说话。
林洵叫身侧的少年换了壶茶:“小妞,明天秦圩要出去一趟。那地方可不太安全。”
说着,他又语重心长地对秦圩道:“老子可是相信你,才交给你去做。你要全权负责,绝对不能有闪失。别像昨天那个杂种一样,让老子失望。”
他指的是云子。
“知道。”秦圩语气没什么起伏。
林洵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乐澄,道:“你是和他一起去呢,还是和那个小孩一起留在这里?我是建议你留在这里,毕竟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
他挠挠脑袋,仿佛真忘记了那小孩的名字。
“奇奇。”红英轻声提醒他。
“对,奇奇!听小侯说,他今早上有点不舒服,恐怕没法给你们一起去了。”
乐澄语气微凝:“不舒服?”
昨天不还还好好的?怎么今早就不舒服了?
红英笑着锤锤他的心窝:“瞧你,又把人吓着了!哪里有多严重,就是发烧了。”
乐澄端详他们的神情,心下思量,反应过来。
这是拿小孩要要挟人呢,怕他们去一趟就不回来了。
真是不让人意外。
“奇奇交给林哥,我们放心。等我们回来,估计他又活蹦乱跳了吧。”乐澄仍挽着秦圩,面上没什么异样,“走之前,我们能先去看看他吗?”
秦圩看她一眼,出乎意料地没说什么。
“小侯,你带他们去。”林洵摆摆手。
小侯身形羸弱,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小声说:“圩哥,乐小姐,跟我来吧。”
他在前面带路,没有关注身后人。
乐澄刻意放缓了速度,落在后面。
“去哪?”
“金三角。”
许是注意到她的神情异样,他嗤笑道:“怕了的话,现在去给林洵说也来得及。”
“谁说我怕了。”乐澄不屑。
她顿了顿,又道:“奇奇是怎么回事?不是昨天都还好好的吗?”
秦圩没答。
乐澄了然,看来他也不知道。她便没追问。
半晌,秦圩忽然出声:“如果你不想死,就别受感情影响。”
“什么感情?”乐澄问。
秦圩没答。
她挽着他的胳膊继续追问:“我们之间的感情么?”
秦圩瞥她一眼,依稀看见她领子下半露的肌肤与交错的伤口,眼神一黯。
“你不适合在这里。这回去金三角,聪明点,寻个空当就走,别他妈总惹麻烦。”
“我看你是嫌我是个麻烦。”乐澄平静地指出。
“你挺有自知之明。”秦圩冷眼看她。
小侯停下脚步,躬身朝他们道:“圩哥,乐小姐,我们到了。”
乐澄瞧瞧周遭的环境,发现自己又回到B区了,昨天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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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枭才来过。
秦圩却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圩,圩哥,不去吗?”小侯声音有些惶恐。
乐澄没什么所谓地笑笑:“不管他了,我们去吧。”
*
B区三楼,一间医务室里。
陈婷婷也在这里。她端了碗水果来,坐在床边陪奇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姐姐!”奇奇眼睛亮了。
“乐姐姐!你来了!”
看见乐澄,婷婷激动地站起来,差些没把碗掉地上。
“婷婷,你爸爸在这里吗?”
“嗯嗯!爸爸刚刚在给奇奇开药,现在去隔壁找枭哥哥了!”
乐澄走近一摸摸奇奇的额头,神情微凝:“昨天放风筝的时候还好好的。昨晚上吃什么吃坏肚子了吗?”
奇奇低头道:“唔,我昨天回去后想洗澡,水是凉的。”
乐澄皱眉:“水凉了,怎么不找人换?”
他声音更低了,委屈道:“找了,那个哥哥说没热水了。”
乐澄扫一眼门口静候着的小侯。
小侯急忙摆摆手,撇清干系。不是他。
“不是那个哥哥,是……是另一个哥哥,叫……”
他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名字了。
乐澄叹息一声,揉揉他的脑袋:“没事,记不起来就算了。不重要。”
这里全是半月的眼线,谁都有可能下手。
所以是谁也不重要。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乐小姐,你来了。”
郑枭和陈文走进来,路过小侯的时候也留意了一眼。
陈文继续道:“你刚从林哥那里过来?”
乐澄应声:“嗯。”
郑枭重新给奇奇量了量体温,放□□温计没说话。
“还是发烧吗?”乐澄不由看过去,眉头紧蹙。
或许是昨天已经和她深入聊过的缘故,郑枭今日没再话里带刺:“休息得好的话,过两天就能好了。但是我也不建议你们走带上他。不如让他留下来,我和陈文都可以照看他。空的时候他还可以和婷婷一起去放放风筝。”
“你也这么觉得?”乐澄扬眉道。
郑枭语气缓和了些:“最主要的原因,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他留在这里,未必不是最安全的。其实你也应该留下来才对——”
“我得去。”乐澄说。
气氛有些凝重。
陈文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拉着婷婷道:“乐小姐,听婷婷说你昨天带她和奇奇去放风筝,很开心。她这几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谢谢你们,她在这里很难遇到朋友。”
“不客气。婷婷很可爱。”乐澄笑着捏捏婷婷的脸。
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是清脆的女声童谣,听起来似乎是婷婷唱的。
“喂?秦先生。”陈文在电话这头一如既往地礼貌,“好,我这就和她说。”
“我吗?”乐澄问。
“对,秦先生让我和你讲,半小时后出发,A区地下停车场见。”陈文答道。
乐澄看看医务室墙上挂着的钟,同陈文又交代了几句才走。
奇奇与婷婷依依不舍地和她说再见。
郑枭在给奇奇削苹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她走时说了句:“一路平安。”
22. 肥鱼
乐澄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了秦圩的车。
车库就只有他的车最气派,最铮亮。
黑色吉普车的前车灯早已照亮,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照得人有些刺眼。
乐澄把东西丢进后座,开门坐进副驾驶。
她座位上放着一张身份证和一本护照。
都写的是她乐澄的名字,只是身份证号不对,护照她也没办过。
她翻来覆去地瞧身份证上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照片,好笑道:“秦大队长,这次去是去干什么?杀人还是放火?”
秦圩没答,把玩着扳指的手一顿:“你带了什么?”
他指的是她扔到后座的的那包东西。
乐澄耸耸肩,笑得轻松:“杀人的刀。”
“不想死就丢了。”
乐澄利落地系好安全带,坐好。
秦圩迟迟不发动车,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像审犯人一样。
她烦躁开口:“酒精,手术刀,药。你觉得金三角那会有给你换药的地方?”
秦圩从后视镜淡淡挪开眼,“你不惹麻烦,我死不了。”
他启动车子,平缓开出去,却也没再说什么。
乐澄嗤笑:“天塌下来都没你嘴硬。”
*
康城就在云南的西南部,离老挝不过三十千米的路程。
大约快十点,吉普车顺利过境,在老挝昏暗的街道拐过几个弯后,缓缓开进国王罗马赌场。
老挝的警察在赌场外持续巡视着,半天也没巡视到一个人犯罪分子。
也不知是真的没有还是他们没发现,还是说他们发现了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赌场外候着五六辆深棕色的皮卡,车身上还贴着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都是金木棉的人?”乐澄问。
秦圩从后视镜瞥她一眼,有些意外:“你知道金木棉?”
乐澄语气不耐:“我难道不带脑子就敢跟你这个玩命的出来?我是嫌命不长还是疯了?”
秦圩熄火,给手上的枪装好子弹。
他看也没看她,把枪递过来:“你用这把。”
乐澄起了坏心思,笑着看他:“秦大队长,你不怕我拿到枪,第一发子弹就崩了你?”
她拿起枪掂量了两下,忽然上膛,把枪对准他的眼睛。
秦圩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你大可试试。”
话音刚落,乐澄刚准备扣动扳机,就被他一个利落的擒拿抵在座椅靠背上,硬质的靠背抵得她的脸生疼。
乐澄不甘示弱,后腿猛踢向他的膝盖,脱离他的束缚,转身攻击他的颈部。
她有意避开他的伤口,反手将他压回椅背。
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将她反压回来,只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
就像那日他在酒店的沙发上被她扑过来后一样,没什么反应。
她得意地坐在他身上,拿着枪轻轻划过他的脸。
这几日他又冒出了些胡茬,刮得她的手不舒服。她移开手。
“起来。”秦圩的声音莫名喑哑。
深夜,赌场外只有警笛的声音,还有警察时而吆喝的声响,除此之外,便只有零散几个行人。
有警察敲他们的车窗,很生气地说着什么,听不懂。
刚刚换衣服的时候,秦圩就把前面的玻璃和车窗都屏起来了,从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形的。
他们谁都没有打开车窗。警察以为车里没人,气急败坏地走了。
“你还要坐多久?”秦圩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乐澄敏锐地感觉到身下坐到什么生硬的东西,面色有些不自然。
“我就试试你伤好没。别到时候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说我。”她嘴里嘟囔着,从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起开。
她却被一手猛然拉回来,陌生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间,痒痒的。
乐澄愠怒地看向他:“你做什么!”
“再试试看。”秦圩神色晦暗,眼底似有莫名的情绪。
乐澄恼了,抬起手肘就要朝他锤过去,被他紧紧攥住胳膊。
他长手伸到后座,捞过来一包袋子,放到她手上:“换上。”
乐澄一怔,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墨镜和口罩。
还有一套素黑色的马甲与长裤。
三级防弹背心,几乎能防护5.7mm小口径的步枪弹。
穿在里面虽然有些热,但确实是安全许多。
她缓缓放下正准备肘击他的手,神情复杂道:“算你知趣。”
秦圩理好被她弄乱的衣襟,语气平静:“离时间还剩十分钟。快换。”
“不早说!”乐澄立即准备换上,却发现自己还坐在他身上,翻过身坐到主驾驶上。
秦圩下车,毫无表情地扯下在他衬衫上的几缕发丝。
有他小手臂那么长,明显不是她的。
他没等多久,看着灰黄明灭的路灯,正想点根烟,想起来什么,放下手。
一身素黑的女人长发高高扎起,走到他身边时,发丝不经意间扫过他鼻尖。
就像一颗不受人心意生长的,野生的蒲公英,风一刮就飘过来,毫无道理可讲。
他懒得再扯下粘连的发丝,由它去了。
“走吧!”她戴着墨镜和口罩,还是难掩上扬的声音。
秦圩默不作声地瞥她一眼,随后走了。
乐澄走出几步又退回来,仔仔细细地确认一遍车门都关好后,才跟上。
*
康城华开酒店。
林洵抱着红英在游轮上看人钓鱼。
他们各自抵一个人,看谁钓的野鱼多。
秦圩一走,林洵莫名兴奋起来,硬要拉着红英去海边,坐上华开酒店的专用车就去了。最近的这一带海域停靠着两艘半月的游艇。
他随意挑了辆,又叫了几个人跟着,披着睡衣就大摇大摆走上去。
“红英,你说是老子押的这小子钓的鱼多,还是你押的那小子钓的多?”林洵点了根烟,烟圈呼在红英颈间。
“林哥,我们不比谁钓的多,要比谁钓的鱼更肥。”红英懒懒依偎在他怀里,柔声说道。她来康城后就没再戴眼镜,许是因为林洵没再叫她读书给他听,也许是因为其他原因。这让她看起来更加美丽。
红英在紫裙外又披了件睡袍,穿了双好走的布鞋。海边风大,赤足冷。
林洵见她靠过来,心就已经软了半截,恨不得在这里就和她你侬我侬。
“好好好,就依你的,比谁的鱼最肥。”他捏捏她的小脸,声音软下来,半日里处决云子时的狠意全然消失不见。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根本不会知道这人前几个小时才一枪崩了个人。
红英眼波一转,又娇声对他道:“那要是我赢了,你就要奖励我。”
林洵哪里会不依她,满口答应:“当然!不管你赢不赢,老子都奖励你!”
他笑起来满脸横肉,嘴里的烟味快弥漫到红英脸上。
她强压下恶心和不适感,语音上扬:“林哥,那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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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我想做什么你都依我。”
“说吧,你想要什么?”林洵拨过她的头发,问道。
红英摸上他的手,细腻的手指缠上他粗糙的手掌:“我跟你十几年了,早就不只想做你的金丝雀了。以前我还有事可做,帮你照顾那些小孩子。现在咱们日子好起来了,小孩也有人照顾了,我倒显得没什么事可做了。林哥,我知道你每天都有很多操心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而且,总会有像今天这种蠢人做出蠢事,让你不高兴。我想帮你做事,像柏……秦圩,猹子,小侯他们一样。”
闻言,林洵抚上她的脸,用力捏捏她的小嘴:“这嘴怎么抹了蜜一样。”
红英靠在他颈间,低声委屈道:“我是心疼你,你什么时候才愿意我帮你做事。他们做得的事,我也做得。你让我也去金三角,好不好?”
林洵眼神微闪,脑海里回溯起第一次见到红英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只是云南山里的一个平凡姑娘。
她大学刚毕业,家里没钱,没法支撑她去大城市打拼。但她的眼睛炯炯有神,面容也一直很明媚。就那精神劲儿,一下就给他瞧到心里去了。
她自愿跟他走,只要有一口饭吃,她什么都愿意做。
他让她去照顾那些生病的小孩,教他们读书识字,她全然照做;他要她的身子,她也不抗拒;他当然不止她一个女人,也给不了她名分,她也知道,却也毫无怨言。
这么多年来,她让他十分称心如意,以至于跟他跟到现在。
“怎么不说话。你刚刚还说什么都答应我呢!骗子!”红英面上看起来似乎真有些委屈,脸都朝到一边,不看他了。
林洵声音缓和了许多:“不是我不让你去,金三角那里太危险,你去,我不放心。”
“我不怕。”红英倔强着脸。
林洵还是没有松口,眉头紧锁:“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叫秦圩那小子去吗?这次云子的事,你怎么看?”
红英疑惑开口:“不就是云子以为他是奸细,其实是云子自己暴露跑了吗?”
“当年他能被白老发那老不死的重用,反水崩了一帮他灰佬的弟兄,进去了不到一个月就逃出来。你觉得他是什么待得住的人?”
红英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沉:“所以你故意让他去金三角,是想借机办了他?”
她悄然攥紧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是也不全是。”林洵蹙眉,面色阴沉了许多。
“林哥!红姐!时候到了!”两个小子放下鱼竿,抱着桶跑过来,注意脚下的水渍,不敢溅到这边来。
红英押的鱼更多,却都很瘦小。
反观林洵押的鱼要更肥一些,且胡蹦乱跳。
红英愁眉苦脸,仿佛为自己赌输了而伤心。
“下回还是赌数量吧。”林洵摆摆手,示意他们把鱼带下去,安抚红英:“金三角的事就算了,但还有机会。如果秦圩回来,让他告诉你怎么接下一班手。”
红英眼睛一亮,倒也不是因为那个“机会”,而是听见他的最后一句。
如果他回来。
林洵把她揽入怀里,感叹道:“你还是好哄的,比秦圩那女人好哄多了!听说她隔天差五就要和秦圩瞎吵吵。也不知道那小妞使了什么迷魂药,把向来不近女色的那小子迷得姓啥都忘了!”
红英面色又黯下去。
是啊。还有那个女人。
她怎么用劲都没法在他眼里留下片刻分量。
而那个女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却就能把他的魂给勾走。
23. 滇红
老挝国王罗马赌场。
从外观来看,这地方就不是什么正经场所。
霓虹灯绕着门匾打了好几圈。
一走进去,就听见各种语言,不仅是老挝语,还有越南语,印度语,英语。自然也有中文。
一个束发的服务员看到秦圩,立即堆起笑容,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谄媚道:“先生,王老板交代了,看见您就带您过去。”
秦圩颔首,提着行李箱走去。
乐澄打起精神,也跟上去,却被人拦下了。
“跟我一起来的。”秦圩说。
他才收回手:“冒犯了,小姐。”
暖黄的灯光铺满琅勃拉邦布匹,很有质感。
身着筒裙的美人各自站在赌桌前,给客人们下注。
赌桌上流转着欧元、美金,人民币,还有加密货币,以及奇形怪状的宝石。
“先生,这里走。”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一个隔间前,停下,为他们把帘子掀开。
这隔间的帘子也是流光溢彩的万象丝绸,可见这家赌场规格极大。
猩红色的地板在纯黑墙壁的对比下衬得很有存在感。
房间的阴影里,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老人摸摸手腕上的表盘,看不清表情。他身旁还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满脸都是疤。
“还是一如既往准时,柏苟。”老人中文说得很好,但还是听得出是老挝人。
“不,现在该叫你秦圩,秦先生了。”
“好久不见,王老板。”秦圩道。
老人缓缓从阴影里出来,一头白发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眼。
乐澄这才看清楚,他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轮椅上。
手上还有个和秦圩一样的扳指。
满脸刀疤的男人也跟着他走出来,脸上的疤痕看得犹为清晰,有一道从眼角划至耳朵,甚是骇人。
“豹仔,这是柏苟,现在已经恢复本名秦圩。我和你提过。”老人偏过头和他介绍。
豹仔尊敬地低头问好:“圩哥。”
老人看向秦圩,又笑着打量一旁的乐澄:“多年未见,你身边终于有女人了?看着比你还好几岁。”
“再铁的铁树,也会开花不是。”乐澄抢先一步开口。
她戴着墨镜和口罩,看不清脸,声线却让人记忆深刻。
秦圩瞥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豹仔朝侯在门口的服务员说了句老挝话。
后者连忙推来餐车,优雅地翻手压壶,给他们倒茶。
老人道:“尝尝吧。以前总听你提中国的茶。这是新进的,上好的滇红。”
秦圩颔首谢过,举起杯盏一饮。
忽然,有两滴水掉进乐澄面前的茶盏里,给红茶的色彩多添了丝诡谲的味道。
她眉头一蹙,看出来了。
是血,鲜艳的血。
“换杯茶。”老人偏过头吩咐。
“是。”服务员忙取过一个新的茶盏,盛好茶。
乐澄不语,同秦圩交换个眼神。
秦圩沉声开口:“听说王老板最近处理了一批人。”
“就是些盐城的灰佬,你以前和他们打过照面。只抓到些盐城的人,没把北郊的一起抓来,不然还能给你出出气。”
豹仔低下头,表情不是很好看。
老人却没再多说,笑着端起茶杯饮了口,“这茶我喝着挺好。你们尝尝。”
乐澄敏锐地瞧见他的茶里也有几滴血,在滇红里显得很明显。
她温声道:“好喝,没想到在老挝也能喝到这么正宗的红茶。谢谢王老板的招待。”
“乐小姐,秦圩和你说过我吗?”老人语气祥和,即便是见着血,面上也仍然挂着笑。
乐澄握着杯盏的手一顿。
他知道她的名字,看来调查过她。
她面不改色,正欲胡诌点什么糊弄过去,就听秦圩道:“没有。”
乐澄怔然,瞪了秦圩一眼。
都怪他,来之前也不跟她通个口气,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老人也不意外,只是有些好笑:“还是这个脾气。从来不会说说漂亮话,连糊弄糊弄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愿意。”
秦圩没答。
老人转头看向乐澄,笑着解释:“既然是客人,我先来自我介绍。我是王应苍,老听族。”
“乐小姐或许不知道,老挝有老族、老听族、老松族。本来住在湄公河一带的老族在老挝才是上层人,我一个老听族却能坐到这个位置。中国的古话,人定胜天,说的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是要感谢秦圩。没有他,我恐怕会和胡老发是同一个下场。”
乐澄皱眉道:“胡老发?”
秦圩饮了口茶,神情没有变化。
王应苍瞧了他一眼,思忖道:“不把你牵扯进来,也是对的。那些事乐小姐还是不知道为好。”
豹仔低头朝他附耳了几句,表情凝重。
王应苍摆摆手,语气不耐:“这点小事,你们去办就行了。”
豹仔闭上嘴,点头称是。
王应苍回头笑着说:“见笑了,下面的人处理不好事,总摆到台面上给我这个老头子添堵。天色也不早了,二位先去歇着吧。林洵安排的事,明天再说。”
他指的是秦圩这次来手上提的箱子。
乐澄早在来时就推测过,这箱子里多半就是刘枭给她见识过的残茧。
林洵让他们来这一趟,定是想把残茧推销到金三角来。现在的情形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豹仔推着王应苍出去,走时和服务员又吩咐了几句。
屋里只剩下秦圩和乐澄两个人。
乐澄拂过杯盏的边沿,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道:“胡老发,王应苍,都是当时那批人吧。所以把新制的残茧交到他手上,你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秦圩没答。
乐澄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攥紧了拳。
她身目光扫过方才喝茶的杯盏,抬头看向穹顶。
这房间穹顶很高,刚刚她进来时就注意到了。
穹顶上掉着个黑色的方块。只是地板的颜色过于鲜艳,她就没过多注意。
乐澄抬头端详那个黑色的方形箱子:“血从那上面掉下来的。那里面是尸体。”
她没提问,是确定的语气。
秦圩眼里浮现一丝波动:“是盐城的人。”
“来之前你就知道了?”她问。
盐城离北郊不远,两边的警方经常打交道。
想来他也认识盐城不少人。
也不知这个箱子里装的,他认不认识。
秦圩看着茶盏不语。
刚刚他那碗滇红里也有血,他默然喝下了。
乐澄咬牙,啐了声:“你他大爷的能忍。我忍不了。”
她径直掀开帘子出去,头也没回。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赌场里许多轮盘已经转了好几轮,货币也交换了不少。
自然也是一家欢喜一家仇。
一个巴西人正愤怒地揪着个印度人的领子,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听不明白。
两个服务员拉着巴西人,不让他下死手。
印度人兜着怀里的一哐当货币就跑了,简直脚底抹油。
乐澄左右打量赌场的构造,迅速找到工作人员聚集最多的角落。
秦圩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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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没有跟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在袖子里藏起针,沉下脸走过去。
三个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赌场声音如此嘈杂,人这么多,且情绪如此激动,就像方才那个巴西人一样。因此,少了几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
乐澄敛住气息,潜入房间,躲在阴影里。
看到屋里的情形,她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蹙起了眉头。
这个房间很大,所有人都围在中间,唯一的光源也在正中,所以没人注意到突然出现在角落里的女人。
乐澄透过一丝缝隙看见中间的那人。
只有他被光源正正照着,很难看不见。
男人被紧紧绑在椅子上,衣不蔽体,身上遍体鳞伤,几乎没有块完整的地方。
他嘴角全是血,却还是恨声道:“别做梦了。你以为你们金木绵能挺过这个年?我告诉你们,中国很快就会出警,把你们的老巢一窝端了,片甲不留!”
说着,他啐了口唾沫:“几个杂碎,知道片甲不留什么意思吗?”
豹仔的拳头实打实落在他身上,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上又填了几处伤。
他嘴里都是血,眼神却还是死死盯着王应苍,吭也没吭一声。
“老邢,你这是何苦呢。”王应苍的声音淡淡响起,似乎还有一丝劝诫的味道。
“国家那么远,谁还记得你?你的决定,决定了你是坐在餐桌上,还是坐在这里。”
乐澄看向光影下的人,攥紧了拳。
王应苍坐在轮椅上,悄然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身边人给他递过来一份档案,他随意翻了翻,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北郊前刑侦大队的队长也来了。”
闻言,老邢微微抬起头。
王应苍取过手帕,静静擦拭手上沾上的血:“你觉得他是来救你的吗?”
老邢脸已不成形了,眼角被打出了血窝,只能眯起眼瞧人。
他嗤笑一声:“不就是胡老发的走狗,旧主子跑了,就跟了新主子。这种脏了心的人,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跟我摆谱。”
王应苍平静地看着他,缓缓笑了:“你猜的对,他的确不是来救你的。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名单一五一十地列出来,好好送上金木绵一份大礼。金木绵当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乐澄心下升起些许思量。
王应苍急着从老邢嘴里套出名单,定是与警方有关。
难道是警方查出了什么不利于他们的证据?还是说,是警方的线人名单?
老邢冷哼道:“不过是在中国呆了半年,成语都会了。”
他别过脸,闭上嘴不说话了,任由血迹从额角缓缓留下。
豹仔挥起拳头又朝他砸过去,一拳比一拳狠。
王应苍转过轮椅,把自己藏在阴影下。
他低声对豹仔又说了几句,是老听族的语言,乐澄没听懂。
随后,另一人便推着他出去了。
乐澄神情复杂地看向椅子上的人,心里盘算着。
这人之于警方而言,一定很重要。
说不定也是找到逼卫城制出残茧的那批人的关键线索。
但这里有人监视着,她不好动手。
即便是劫出去了,也不好毫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乐澄退到角落的门夹缝里,悄悄把那叠着的三人拖出来,各自扎了一针。
那三人恍恍惚惚睁眼,却也没看见奇怪的身影,只道自己是摔了一跤,撞着了脑袋。
今夜顾客太多了,听说王老板还招待了两位来自中国的贵宾,一男一女,吩咐下人上什么中国茶,他们可不能马虎,得赶紧站好岗去。
24. 萨拜迪
乐澄从阴影里走出来,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目标。
秦圩站得笔直,在这个浮躁的赌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他身边的那人嘴唇薄,大约是个英国人,正拽着他聊天。虽然秦圩看起来不是很想聊。
乐澄路过一个服务员,随手端杯红酒,朝秦圩走过去。她熟稔地揽过秦圩的手,笑道:“新朋友?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
秦圩凉薄地瞥她一眼,同英国人告辞。
“Sure,seeyou.”英国人挑眉,眼里划过些许惊异,面上浮现一丝暧昧的笑。“萨拜迪,小姐。”
他的中文很蹩脚,不过他说得很自信。
乐澄也笑着和他告辞。
*
“去哪了?”秦圩道。
乐澄举起酒杯微仰头,却没喝:“我还以为你不关心呢。”
“废什么话。”
“听他们叫那人老邢,你认识不?”
秦圩没答,面色愈发阴沉。
乐澄也没再打趣他,敛了笑:“三层楼梯左拐,尽头的雅间。他骨头硬得很,王应苍偏偏又要从他嘴里撬出个什么名单来。如果要救人,劝你尽快。”
赌场的喧闹声忽高忽低,灯光似乎也昏暗起来,他们的身影在变幻的光影下时而变远,时而趋近。
她一顿,语气冷了几分:“不救的话当我没说。”
此时,有人打断了他们。
还是刚刚那个服务员。
“萨拜迪。”他恭恭敬敬走来,仍然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秦先生,乐小姐,请跟我走。”
他说中文时,舌头都捋不清楚,有一种令人心酸的残忍。
乐澄心想,你不如就说老挝语得了,听着还自然些。
她有些同情这里的服务员,在这个赌场打工,既要日夜心惊胆战听大佬号令,还要会多国语言。
想到此,她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这小伙子看起来也就十八岁不到。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来打工,也不知上了几年学。
“麻烦你带路了。”
乐澄云淡风轻地挽过秦圩,跟上前去。
二人都默契地不再交谈,仿佛方才他们什么都没讨论,只是在单纯地品酒。
时间也不早了,赌场的顾客们也拾掇拾掇,鱼贯而出,等车来接他们去酒店。
黑得铮亮的一辆辆赌场专车按顺序驶来,停在门口。
顾客们也按着排队的顺序依次上车。
“车来了。”小伙忽然道。
一辆加长的劳斯莱斯通过VIP通道很快驶入他们的视野。
司机也是当地的老挝人,立即下车,恭恭敬敬地躬身打开后座的车门:“萨拜迪。请。”
其他人看着他们,虽然面色艳羡,却也不敢抱怨什么。
王老板的客人在赌场是有优先权的,大家都明白。
赌场的琉璃宫酒店距离赌场中心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乐澄还没来得及欣赏湄公河幽蓝的水波,以及考山的静谧,转眼间就到酒店了。
与其说这是个酒店,不若说这是个庄园。
庄园的大门缠绕着紫藤的枝条,爬山虎的叶片簌簌轻响。
大门后站着两列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他们表情严肃,左耳都佩戴着黑色的通讯耳麦。
门一开,他们立即整齐划一敬礼:“萨拜迪。老挝罗马国王酒店,恭候您的到来。”
“萨拜迪。”乐澄摇下车窗,笑着回应他们,心里却开始盘算。
没想到老挝这个隐秘的角落还会有如此气派又神圣的地方。不知情的人,恐怕会真以为这就只是个休闲度假的绝佳场所。
车开到酒店门口时,司机安稳停好车,下车开门:“先生,小姐,到了。”
乐澄正欲上台阶,却被一位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拦下,饱含歉意道:“不好意思,需要收通讯工具。”
乐澄挑眉,看向秦圩,又看看工作人员:“我们,也需要?”
工作人员友善笑笑,表示是这样的。
“刚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收?”乐澄蹙眉。
金三角本就戒备森严,方才他们刚进赌场的时候没有被收通讯设备,她还感觉奇怪。
其实她早已做好交手机的准备。但不顾如何,真要上交手机,不仅行动不便,还意味着他们就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如果有什么万一,都不好及时向外发出讯号。
“外面不需要,里面需要。”工作人员表情很认真。
秦圩面上没什么异样,把手机交给他。
工作人员立即把他的手机包裹在黑色的袋子里,并标上奇怪的符号,与其他的手机分割开来。
乐澄环顾四周,发现入住的人都交了手机,且表情如一,似乎早知晓这里的规矩一般。包括刚刚在赌场里见过的那个英国人。
他眼睛很尖,一眼便看见秦圩和她,扬起笑脸和他们挥挥手。隔太远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秦圩只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乐澄也默然掏出手机,放到那个铁盘上。
“谢谢配合!”工作人员连忙点头道谢,一边拿出扫描设备安检,直到听到设备“叮”得响一声才确认放行。
秦圩整理好衣襟,揽过乐澄进去。
主入口的小径旁立着几站石灯笼。灯罩是具有老挝特色的云纹石板。
小径的终点是金箔面的电梯。秦圩摁下顶层数字,关门。
电梯徐徐上行,内侧的玻璃面映照出二人的脸。里面没有监控。
秦圩把玩着刚从工作人员手里取到的房卡,不发一言。
乐澄静静地注视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手伸进衣服口袋,放下心来。
“带了什么?”秦圩皱眉,玻璃上因他说话而变模糊,看不清人的脸。
“药啊。你的,还有我的。”她奇怪地瞥他一眼。在车上不是才问过她,又问。
“陈文就这么放心你,把医务室当家。”
乐澄心想,要不是他说半小时就要出发,她准还能假借照看奇奇为由,同郑枭在多探讨探讨残茧的事。
她昨晚上想了整宿抑制药的配方,恰巧想出点门道,说不定能加快制成抑制药。
来了这里她才知道,秦圩是为了赶林洵和王应苍约好的时间。
说到底也怪不得他。
要怪也得怪林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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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半条腿踏进棺材里的烟棍酒鬼。
只是她看着玻璃面上映射的男人逐渐清晰的五官,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头上。
“郑枭帮我捡的药。”她一顿,脸上没好气道:“要不是情况紧急,我自己也能捡。”
秦圩沉默半晌,忽然出声:“你和郑枭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记得,他前些日子还和你不对付。”
他垂眼看她,眼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像是想将她看穿。
“那你先告诉我,你当年真的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战友?”乐澄不答反问,悄然凑到他耳边,语气捉狭。
秦圩淡淡挪开眼,没回答。
乐澄面色遗憾:“还以为秦大队长终于要和我敞开心扉,我正打算洗耳恭听呢。在秦大队长面前,我的秘密可不算秘密。”
咚。
电梯停了。
英国人停留在电梯门口,像是早料到他们会出现一样,笑道:“萨拜迪。美女,Jason。”
乐澄瞥秦圩一眼。
原来他英文名叫Jason。
秦圩没开口,她先笑着问起这位不速之客来:“见你几次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想起来什么,随口补充道:“我叫乐澄,叫我Fancy就行。”
秦圩身形一顿,倒也没说什么。他漠然抱手站在一旁,看她们摆谈。
闻言,他表情很是受伤,浮夸地锤锤自己的胸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哦我的圣母玛利亚!Jason,你可真不是朋友。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谈一个姑娘,不给我说就算了。我今天还给这位女士打招呼了耶,你居然都不和她介绍我的名字。我不活了!”
“William·Smith,他的名字。”秦圩语气烦躁。
“你你你!你什么态度!有你这么介绍我的吗!你应该从我们怎么开始认识讲起,还有我怎么帮你擦——”威廉很心痛,情绪激动。
“闭上你的嘴。吵。”秦圩径直绕过他,朝前走去。
威廉看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
“Fancy,你居然忍受得了他!”他又瞧瞧乐澄,眼里顿时浮上些许怜悯。
乐澄倒是很感兴趣,凑到他旁边说:“你继续说说?我听着。”
见她凑这么近,威廉却不知怎地又不说了,坏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怎么在一起的。我就没见过这家伙身边有一个异性!”
乐澄随口道:“这简单。就是他在坏人手里把我救下来,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坏人?”威廉一脸不信。
乐澄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只笑不语。
他是想说,没几个比秦圩还像坏人的了。
“Fancy,我告诉你,我认识他的时候,他——”
秦圩的声音在前方冷冷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
“再不走就睡外面。”
威廉转头就埋怨他,怒气满满:“劳驾,我亲爱的Jason,让我们再聊会儿又怎样!我才刚刚开始讲呢!”
“很高兴交你这么个朋友。下回遇见再聊。”乐澄笑笑。
威廉不情不愿闷声道:“行。接受。”
25. 救援
B区顶楼18层。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微微开着。
乐澄推门走进去,就看见秦圩伫立在落地窗前。
他的西装脱在椅子上挂着,只穿了件黑衬衫,里面依稀能看见他穿的防弹衣。
乐澄没说话,先是左右巡视了一圈,分别在床头柜后和桌角下面找到两个窃听器。
她去卫生间随手取过一个香皂盒,利落地将窃听器锤破,随后才蹙眉道:“秦大队长,你别告诉我你没看见。”
“本来也没打算说话。”
床头柜上的座机响了。
秦圩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没有接的想法。
乐澄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接过座机:“谁?”
威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听起来情绪高涨:“Fancy!忘了和你讲了,我也在这个酒店,就在B10……”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起身,伸手从她耳边擦过,抓下话筒重新坐回座机上。
他的气息霎时缠绕在她身周,熟悉的雪松味弥散不去。
“少听他扯淡。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语气烦躁。
乐澄还保持着拿话筒的动作,只觉好笑:“那你就能是什么好东西?”
比起威廉,他可更不像是个好东西。
秦圩没答。
他本想在兜里掏根烟,手一顿,把烟盒放回去。
乐澄把药丢给他,随后去卫生间了。
她没打算洗澡,只是上个药。等会还要出去一趟。
她又给自己的肩膀缠了道绷带,重新穿上防弹背心。
等她再打开卫生间的门时,看见房卡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她留意到桌上还有个用过的杯子,刚刚泡了药片。秦圩只喝了该喝的剂量的四分之一,大约是减压症好得差不多了。
秦圩已经不在房里,房里却还是有弥漫不去的雪松味。
乐澄穿好外衣后,推开窗户,想让屋内的气息散去。
窗帘没拉,落地窗外能清晰看见庄园里的鹰木香树。她刚刚坐专车进来时开了半扇窗户,能闻见一股浓郁的沉香味。若是制成线香放在衣柜里,一定很好闻。
她不由在心里嗤笑。
还以为秦圩多稳得住,结果连半盏茶的功夫都坐不得。
只是……竟然又不把她计划在内。
这让她很不爽。
*
深夜两点。老挝电源骤然被切断。乐澄隔着通风管的格栅向下观察,不发一语,只静静地等待着。十九,八……三,二,一。
倒数结束。
药效结束,监控室的人都被放倒了。
其实电源都断了,监控也没用了。但以免万一,她还留了一手。
三十分钟,绰绰有余。
她低头看着左胳膊。
方才她躲避电室前红外线的时候,不慎磕在柱子上擦破了伤口。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伤口的时候。
绳索的一端早被她牢牢拴在顶板的两块钢条上,另一端拴在自己腰间。
她打开格栅,顺着管道滑下去,丢掉绳索。
左边尽头的雅间有人走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着听不懂的老挝话。骂的内容她也能猜到个大概,想来也是在骂怎么没电了。
乐澄数着人数。一、二。还有两个在房间里守着的。果然王应苍一直派人看着这里,不让人接近。
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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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悄然藏在黑暗里,慢慢靠近。她紧靠着墙朝里摸索走去。
如果她没记错,雅间的门后左侧有很大一块空间,可以容身。她之前就把外面站岗的人放倒在这放着的。房内看守的人坐在右侧,此时估计还在那附近。
她抬脚试探,确认门开着后才踏进去,把门轻轻一带,利落反锁,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里面看守的两人正用老挝话恼怒地说着什么,听起来尤其烦躁。
老邢应该还被捆在房间中心的房子里。
乐澄一面屏住呼吸,一面朝房间中心走去。
没碰到意想中的椅子或是坐着的人,她前伸的手却倏地触碰到一个温热的胸膛。
扑通。
对面是不属于她的心跳,在黑暗中显得由为清晰。
独属男性的气息霎时喷洒在她脖间——是熟悉的雪松味道。
乐澄怔然片刻,旋即推开他,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她不是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
在房间里没看见他的人影时,她就料到他会先来这里。但这么猝不及防撞着他,她也没想到。
秦圩却紧紧攥着她的手,拉着她朝旁边去。
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人带不走。绑了炸弹。”
乐澄愣住,仍不死心地看着黑暗的某处。
她甩开秦圩的手,顾自朝老邢走去。
“倒计时开始。100,99,98,97——”
冷冰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就在她快伸出手的地方。
“你先走。”
“废什么话。”乐澄语气不耐,手里已经准备好了针管。
枪她也带着的,但还是熟悉的东西用的更惯。
26. 陷阱
老挝国王罗马酒店顶层还亮着灯。
“老板,有,有老鼠!我们的人伤了三个。”声音从座机那头传来,很是焦急。
“抓到老鼠没有?”王应苍皱眉。
他没提老邢。因为他知道老邢不可能走得掉。那颗定时高爆炸弹可不好解决。
“都,都没抓住。”
王应苍默不作声地把玩手上的扳指,半晌没说话。
落地窗外尽是鹰木香树。他刚来这时,这还是光秃秃一片平地。后来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做的生意越来越大,这里的树也就越来越多。
他的合伙人知道他喜欢沉香的味道,就每次来的时候就给他送几棵鹰木香树。
以至于现在庄园里便充满了浓郁的沉香味。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不是真的喜欢沉香。只要是能给人带来片刻安宁的香,他都中意。只是沉香发挥的作用最好罢了。
从前还在兰市的时候,他就总是彻夜难眠,腿疾也时常发作。直到他来这里后,才好了许多。
“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特征。”他面色阴沉,良久开口。
对面的声音愈加忐忑,生怕被责罚:“没看清。但有个人走的时候胳膊好像受伤了,我记得是左胳膊!我们已经把赌场都封锁了!估计他们跑不出去!”
“守在那里,别动。”王应苍神情没什么变化,摁下床边的按钮。
豹仔很快就推着轮椅进来,扶着他缓缓坐到轮椅上。
“走去看看。”
“是。”豹仔恭敬应声,为他取过外衣。
庄园里的风刮得鹰木香树叶簌簌作响。
王应苍滑着轮椅上了专车,接过豹仔递过来的手帕,把裤腿上的泥轻轻擦掉。
豹仔迟疑开口:“要不要叫庄园里的人都出来?”
他指的是今晚入住这里的人。
“不用。这么晚了,别打扰客人休息。”
“可是万一老鼠就在——”豹仔皱眉。
“放轻松,不就是两只老鼠。跑不远。”
王应苍神色平常,把手上的扳指取下,放在掌心。
三年前他就开始戴这只扳指了。
世界上还戴着这款扳指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那会儿还和徐老发他们在一块的时候,赚了不少钱。
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两年前。半月靠残茧狠狠赚了一笔,后来又去威城、兰市、峥都各地收割,简直赚得盆满钵满。之后他们几个就去定制了这款意大利布契拉提扳指,一人戴一个。那时他还问过徐老发,是谁研发出的残茧,是个人才。他不是没动过挖人的心思。
但徐老发把人藏得很好,他也套不出话。
一直以来他戴着它,从未取下过。今日他才想着把它取下来。
借着车里微弱的灯光瞧端详这枚扳指,他注意到它不知什么时候竟有了丝裂纹。
怪不得这段时间总觉得手指不太舒服。
王应苍摇下车窗,本来想把扳指扔出去,转而又改变了想法。
半晌,他收回手,把它放回上衣的口袋里。
车窗已经摇上去,车里充斥着沉香的气味。
王应苍闭上眼。
“赌场已经封锁好了。”豹仔手抚上右耳,听到通讯后道。
“明天赌场暂时不开放。吩咐下去。”
“是。”
*
乐澄扶着墙壁,将身形藏匿在阴影下。她一狠心,把胳膊脱臼的地方猛然抽正。
顿时有血源源不断从她衣服外渗出。
她咬咬牙,把外衣脱掉,隔着防弹背心观察胳膊上的伤口。
幸好她还带了药和针管。
倒计时的声音早就停了,赌场里只有王应苍的人走来走去的。
王应苍不会让老邢就这么轻易死的。所以炸弹自然也不会炸。但是想从这里安然离开,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秦圩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住。
“追上来了。还撑得住吗?”他的语气难得认真。
乐澄瞥他一眼:“还是你头回这么关心我。怎么,怕我死了你不好交差?”
她用力撕下衬衫的一角,绑在流血的胳膊上,又利落地给自己打了一针止痛药。
这样胳膊不至于废掉。
秦圩没答。
“死不了。”她眉头紧蹙,却忽然笑出声来:“赌场已经被封死了。我们迟早要被抓住。秦大队长,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把我交出去。”
秦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眼窝下的阴翳遮不住。他握着个扳手,静静地看着她,面上看不出情绪。
他不发一语,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
钝器带来的刺痛感没有落在她后颈,却落在她身后的人上。
是王应苍的人。
秦圩没用枪,狠狠勒住他的脖子。那人挣扎半天,最终脱力般缓缓倒在地上。
片刻后,秦圩朝她疾步走来,但她看不清了。
乐澄的腹部的伤口也开始流血,身体也越来越冷。方才和那几人打斗的时候被一人捅了刀,伤口很深。
在她最后一道意识里,依稀看见秦圩的身影。
还记得那夜,他们还在康城的华开酒店时,他就提醒过她。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不变的是沉默,和没有温度的眼神。
他会怎么做?
顺手杀了她,还是把她交出去。
*
铁门徐徐上升,一辆专车碾过细碎的石子,稳稳地开进赌场地下车库。
车一开进去,铁门又马上合上了。
一位头发白了大半的老人滑着轮椅进大厅,神情严肃。
豹仔跟在他后面,面色也很阴沉。
“王老板!”
“王老板!”
四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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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我们错了!王老板!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话音未落,五道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依次响起。
豹仔放下手枪,揣进裤腰包。
“你枪法退步了。”王应苍啧了声,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不悦。
豹仔垂着头,应声道:“我多加练习。”
大厅里霎时鸦雀无声。
四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安静地躺在琅勃拉邦布匹上,新鲜的血流了一地。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后颈窝处分别有一个针口。
其他人都垂下头,看也不敢看这边。
“走,去看看老朋友受到惊吓没。”
“是。”
三层雅间。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依旧被绑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被耀眼的顶光打着也没动静,几乎像是没了气一般。
他身上还绑着个盒子,定睛一看能瞧见上面停滞的数字,31。
倒计时在31秒的时候结束了。也就是他们被不速之客放倒的时间。
只用了69秒,控制器就被抢走了。
他们还算聪明,没有直接把他带走。
人身上绑着炸弹,房间里也有炸弹。明面上炸弹的控制器好找,暗处的可不好找。
“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要早。”
一道声音忽然打破了房里的静谧。
看到来人,王应苍嘴角终于浮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秦圩拖着个被面罩裹着的人走来,丢到他面前。
“不解释清楚吗?”
王应苍笑得慈祥,看起来就像个善良的老头,旁人看全然不会相信他前一刻还叫手下杀了四个人。
“跟过来找老邢的。”秦圩冷声开口。
他瞥了眼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又淡淡挪开眼。
“你不认识?”王应苍眯起眼看他,语气危险。
秦圩没答,好整以暇地倚着墙壁站着。
豹仔走过去,蹲下来揭开他面罩。
是张血肉模糊的脸。人已经断气了,胳膊上和腹部都有道很深的伤口。
“是榔头。”豹仔猛地抬头,皱眉看向秦圩,眼神危险。
秦圩漠然出声:“我带的东西不见了。今晚上本想回这里找找。东西没找着,不安分的人倒是找着一个。”
他面色不变,仿佛所说非虚。
那人无声无息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俨然已是一具尸体。
王应苍静静地端详他的神情,良久开口:“去查。”
“可是,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这么久都没出事,他一来,就出现了老——”
“叫你去你就去。”王应苍又重复了遍。
“是。”他不情不愿地应声。
豹仔经过秦圩身侧时,目光狠厉地上下打量他一番。
他完全不相信此人的说辞。
秦圩伫立在阴影里,身形未变,眼底瞧不出情绪。
27. 试药
乐澄再次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不已。身下还有些晃动。
这里不是赌场,倒像是在一艘船上。
她挣扎着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被人做过清创了,还上了药,缠好绷带。
“谢天谢地!你可算是醒了!”一道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有些熟悉,“你再不醒,我怕我真要被那家伙丢去喂鱼了!”
乐澄循声看去,顿时警觉地伸手去摸针,去没摸到。
她的衣物都被换了,想来针和枪也都被收走了。
来人柔声安抚她,笑容温和:“你不用害怕!这里很安全。你见过我,我是威廉。你还记得我吗?”
乐澄当然记得。
只是就现在这种情况,她可不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同他寒暄。谁知道他是敌是友。
她没放松警惕,蹙眉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威廉立即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发誓,你的衣服不是我换的!药也不是我上的。你的东西我让人给你放柜子里了。”
说着,他将房间里的衣柜敞开。里面确实安然放着她衣服,枪和针药。一件都没少。
他又迅速补充道:“是我的随身医生帮你处理的。他嘴巴很严,你可以相信他。”
窗外能隐隐听见水浪声与海鸥的鸣叫。
几缕温暖的光辉落在窗帘的一角,偶尔有湿润的海风刮入。房间里霎时充满了海的气息。
乐澄穿鞋起身,拉开深灰色的窗帘,沉沉看着窗外的海。
同样是海和游轮,这却不是半月那条游轮。
四处没有半月的标识。
“他人呢?”
威廉好笑道:“我就知道你会问我这个问题。但你才刚刚醒,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这里的厨子手艺相当不错。”
乐澄回头,没同意也没拒绝,只静静地看着他。
威廉叹了口气,败下阵来:“怪不得是Jason看上的人。脾气都一样。”
“他人还在赌场?”
“没有。”
“那在哪里?”
威廉别过脸,表情不大自然:“我只能告诉你,我的人告诉我他已经不在赌场了,但他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乐澄蹙起眉头,半晌开口:“送我回去。”
“你疯了!我们已经离开老挝了!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出来!要是被Jason知道,他不砍了我!”威廉大惊失色,连连摆手。
“你既能带我出来,就能把我再送回去。”
“我的Fancy,你真的没必要蹚那趟浑水。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他一定会没事的!你看看你身上的伤,还没恢复好呢!”威廉苦口婆心劝她。
“浑水。”乐澄敏锐地抓住重点,“他和王应苍不是一丘之貉。”
威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目光躲闪。
乐澄见他不答,也不急。
她绕过他,推门出去:“先吃饭吧。饿了。”
威廉满脸痛苦地跟着她走出来,心想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那小子带她出来了。
这美丽的中国女人看上去可不好对付。
*
康城。
林洵坐在花园的藤椅上,好整以暇地喝茶,抱着红英有说有笑。
前不久,老挝的朋友给他寄来了滇红。
他感激不尽,今日一大早就派人回礼去了。上好的海东青。
过了两日,也没从那老东西那儿听到什么动静,想来派出去的人一切安分。想到此,他饮茶的心情便也好了些。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份祥和。
猹子从远处跑过来,骂骂咧咧道:“林哥!又是孟加拉湾那帮该死的海贼!从上半年开始,这帮狗贼抢了我们多少货?我这就拉一船人去把他们都杀了!”
“慌慌张张的,我教你的稳重哪里去了?”林洵被拂了好心情,语气不悦,“找死自己去,少拉其他人。”
他放下杯盏,面色不佳。
可猹子却没什么眼力见,继续愤愤输出:“可是他们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要是不出了这口恶气,我们半月的脸朝哪里搁!”
红英轻揉林洵的手心,笑着开口:“胡说,混这道上的,放眼东南亚,谁敢看不起我们?”
闻言,猹子才自觉失言,低下头不说话了。
许是红英手上的力道又轻又舒服,林洵的面色稍稍好了些。他扭过满脸横肉的脸,朝小侯冷冷道:“叫郑枭来见我。”
“是。”小侯忙应声去叫人。
大约十分钟的功夫,石板桌上的杯盏又添了新茶,热气腾腾的滇红沁人心脾。
红英为林洵轻轻吹凉茶,再递到他嘴边。
他没接过杯盏,凑上去喝了口,赞叹不绝:“还是那老东西懂我。好茶。”
他这才看着眼前站了不知多久的人,问:“那批货准备得如何了?”
郑枭垂眼站在他面前,答道:“还没制完。”
“差不多就行了。试过没有?”林洵不想听他废话,语气不耐。
“还没有。”
“那今天就试试。”他冷哼一声。
郑枭蓦地急迫开口:“可是药性都还没确定,万一出什么——”
林洵却皱眉打断他:“郑医生研究得这么慢,是不是打算放弃你妹妹的命了?我可听说,她在兰市过得也不怎么好。”
一批货,换一月的解药。他早就和他说清楚了。
如果他再这么不识时务,就别怪他无情。
郑枭紧紧攥紧了拳,半晌,转头就走。
林洵沉着脸跟上。
猹子与小侯在原地候着,没有跟上。
红英知趣地饮了口茶,正想离开,却被林洵叫住:“红英,你也一起。”
她明显一愣,但很快也跟上,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还以为你又要把我撇在一边。”
林洵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尖,没说话。
B区三层。
走廊的灯全亮着,大理石的地板在灯光下被衬得亮堂堂的,显得过道整洁而干净。
郑枭默然领着他们走进实验室,摁下按钮,推开里侧的暗门。
这地方只有林洵,他,陈文和其他两个核心成员知道。
前不久他新认识的一个女人也进来过,不过这事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今日又多了个红英。
看着面前的一柱柱的,璀璨的紫色结晶,林洵面色缓和了些:“之前的货都不够劲。你先给我取点新的出来,等会就去试试。”
郑枭没答,沉着脸在玻璃柜里取出个试管,走到最右侧的柱子去。
红英目瞪口呆,没想到在B区还有这样的地方:“这些是?”
“都是好东西。你看,这一小块东西,就可以要了人的命。”林洵语气暧昧地揽过她,伸手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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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她光滑的脸颊。
红英心里犯恶心,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没?”林洵扬声问。
郑枭戴着手套和口罩,又递给他们两只口罩。
随后,三人走出实验室,绕过三个拐,走到一角的电梯,来到地下一层。
叮。
红英屏住呼吸,小心观察电梯外的动静。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稀听见些许喘气声。
郑枭熟练开灯,朝前走去。
红英这才看清这儿的情形,差些没呕出来。
许多衣衫不整的人被关在笼子里。一道道嘶吼声、喘气声和痛骂声霎时涌入她的耳里,让她脑袋嗡嗡作响,喘不过气来。
“这些是……”她迟疑开口。
林洵笑着揽着她,面上却是见怪不怪:“怕什么,是不是他们吓着你了?是谁?我帮你一枪崩了他。”
他随身带着枪,可见不是开玩笑。
“没有,是光突然太亮了,有点刺眼。”她强忍住恶心道。
郑枭走到一个笼子前,正要转入钥匙,又停下了。
“去啊。”林洵不悦道。
“这个药,就算是像秦圩那样体格的,都不一定撑得住,你真要我用在他身上?”郑枭面色有些不忍。
笼子里的男人看上去也不怎么强壮。他早就意识不清了,蓬头垢面,看不清岁数。
林洵更加烦躁,直接拔枪对准他:“去。”
郑枭攥紧手,面色铁青。他转动钥匙开门,给那个男人缓缓注射半支剂量的毒。
残茧的作用很快便发挥了出来。
起初,那人还意识清明了些,眼神懵懵懂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处。随后,他便开始疯疯癫癫地大小,又抓挠自己的脖颈和胸口,将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抓得更破,身上也多了好几道血痕。
“哈哈哈哈……杀了我……杀了我……哈哈哈……”他挣扎着爬向郑枭,喉咙里的声音残缺不全。
郑枭别过脸去,不忍心看他。
他拽开腿走到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终于消停了。
郑枭走过来,沉声道:“还有一丝气息,但也活不了多久了。持续用毒会好受些,但这样的话,三年内就会五脏六腑尽数腐烂而死。”
或者必须从现在开始服用抑制药,一日也不能停。但他没有说这种可能性。
“需求量大吗?”林洵看向他,来了兴趣。
“初次服用后,至少三天内要再次服用,之后只会越来越频繁。”
林洵宽慰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就这批货了。明早前清点好,和我一起去孟加拉湾。”
郑枭紧紧抿着唇,没答。
红英倏地疑道:“不等秦圩他们回来了吗?”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显得太急迫,便又柔声出口:“难道是对付猹子刚刚说的那群海盗?要不我们再等等,等秦圩回来了一起去,他对那带熟悉,又能帮你的忙。”
“已经和那边说过了,他忙完自己会跟过来。”他笑得轻松,看起来心情很好。
郑枭冷眼看着他们离开,又回头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的话。
残茧既是杀人的毒药,也是能救这些人唯一的办法。他必须要尽快制出抑制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28. 海滨风情
已经过了饭点,用餐区没什么人。
乐澄本没打算吃东西,肚子却很不适宜地响了声。
威廉心里了然,率先拿起叉子尝了口。
她这才尝了些。
“这个伊顿麦斯确实好吃,你既然你喜欢,我就让他们多上点。”威廉很喜悦,招手唤服务员,“这个再来一份,谢谢。”
“不用,没什么胃口。”
威廉没依她,顾自笑道:“我跟你说,这可只有我们这里才有,其他地方都没有。”
说着,他又把一盘热气腾腾的惠灵顿牛排放在她面前。
乐澄没动。她不吃没全熟的肉。
“达令,换盘全熟的。”威廉看在眼里,转头吩咐人撤了,“你尝尝这个,我们这大厨这月新推出的鲟鱼,是土豆奶油酱做的,还有香草风味。我很喜欢,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乐澄尝了口,蹙眉拿开。
她吃不惯藏红花草。
她放下叉子,忽然出声:“你是这海盗船的主人?”
“你怎么知道?”威廉明显一愣,随即很是受伤道:“你怎么能说我们是海盗船,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
乐澄平静地看着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这船看似是艘普通商船,但却加装了六个火炮口,货舱也比一般规格的商船少了至少三个。你们虽然在商船航道附近徘徊,但却没按常规的路线行驶。还有,威廉船长,你手上有明显有长年累月掌舵的茧。你曾长期在驾驶台操作,肩颈前倾。现在船在开阔海域,交通也不复杂,所以你看起来也悠闲。但刚刚路过机舱和货舱的时候,你下意识去检查。况且,以船上人对你的恭敬程度来看,你的身份不会低,想来只会是船长了。”
从她苏醒的客房走过三条长廊,再到用餐区,足够她琢磨清楚这船的大致来头了。
威廉被堵得哑口无言,竟想不出合适的中文来反驳她。
“Jason看上的人果然不简单。”他哑然失笑,很快换了副认真的神情,“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这船确实不是普通的商船,但我们算不上是海盗。毕竟我们抢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乐澄扬眉道:“那就不算抢了?”
威廉哭笑不得,轻轻推来一盘刚做好的全熟牛排,“我亲爱的Fancy,大家也要吃饭啊。你也吃饭。”
他心里直犯嘀咕。别问了,再问他也答不上来了。
Jason可是专门交待过,叫他别什么都和她说的。他虽然不明白Jason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目前看这女人难以对付的程度,想来也是有他的道理。
“还没问,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乐澄对付着盘里的牛排,随意地换了个话题。
威廉一顿,斟酌开口:“你是问柏苟还是秦圩?”
他说人名说得很别扭,但乐澄还是勉强听出来了。
“你觉得哪个说起来方便,就说哪个。反正是你说,我听。”她放下刀叉,洗耳恭听。
他没急着说什么,把左裤腿挽起来,亮给她看。
乐澄怔然,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看你走路,我都没注意到。”
闻言,威廉很自豪,笑容灿烂:“能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他放下裤脚,掩住一条银色的机械独腿。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叫柏苟。半月的那群混蛋不做人,说好了拿货换人。结果那个姓林的死胖子把我的船烧毁了大半。如果不是柏苟看到我被柱子砸在下面,过来拉我一把,恐怕我失去的就不只是一条腿了。”威廉面色沉重,又道,“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修复好的船了。”
乐澄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过命的交情。
“秦圩去赌场,是帮林洵办事。你去那里干什么?”她问。
威廉捉狭地眨眨眼:“亲爱的女士,我也有我的秘密。请别再问了,好吗?”
她便也没再问。
良久,威廉递给她一块手巾,自个儿也擦擦手,“我去机舱看看。达令,等会你带这位女士转转。”
达令乖乖在一旁候着,应声点头。
乐澄用完餐,瞥了眼达令。他是个干瘦干瘦的男孩,皮肤是棕黑色,看起来既不像是英国人,也不像是中国人。
她倒也也没过问他来自哪里。海盗船上的人,从哪里来都不奇怪。
乐澄不喜欢有人跟着,随口寻了个理由就打发达令走了。
她走在甲板上,眺望蔚蓝的海,倏地依稀瞧见个港口。
前面就是加勒菲斯海滨。
她刚刚路过机舱的时候暗暗记住了门口显示屏上的路线图。距离这里最近的港口是斯里兰卡的科伦坡港。
随着船的行驶,滨海也越来越近。
因为是白日,加勒菲斯的灯塔没有亮着,但仍高高耸立着,隔着很远也能看见。
船身速度变慢,艉先靠泊,缆绳被船员甩上码头,套到系缆桩上。
引航员观察得差不多后,离船上岸。
十二三个船员开始去货舱搬货,有些是铁皮封着的罐子,有些是耐候钢板制的集装箱,看上去都很沉的样子。
威廉已从驾驶台出来,正招呼他们搬运。
他显然看到她走了,笑着朝她挥手。
乐澄穿过狭窄的过道,朝他走去:“要在这里停?”
“对,也让他们休息休息。”
“什么时候启程?”
“Fancy,你要去什么其他地方吗?我可以先送你去。”
“回金三角。”乐澄道。
她看着忙碌的船员和加勒菲斯海滨,语气一顿,又道:“如果你们有别的路线要走,我就自己回去。”
威廉哑口无言,望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又追了上去。
“等等我!Fancy!”
*
当地人穿着拖鞋,随意地坐在落日长廊上。
有的拖鞋也不穿,赤足在海滩上追逐打闹。还有的叼着个炸饼,跑着跳着放风筝。
乐澄看着一对小孩放风筝,模糊中竟把那只看不出什么形状的风筝认成了只蝴蝶,不由想起来奇奇和婷婷。
也不知道奇奇的病好些没,有没有去和婷婷放风筝玩。
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要不要吃点?”一个亚裔船员到她身边坐下,笑着递给她一袋辣芒果片。
他的皮肤被晒得棕黑,耳下还有条很深的伤疤。
乐澄别过脸,婉拒了。
他看上去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容:“你也是中国人吧。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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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澄。”
“你好!我叫许恩南。”他伸出手。
乐澄瞥了他一眼,没和他握手,只起身走开。
“乐小姐,那边有乐队在表演,要不要一起去?”
“你喜欢吃什么?我下次看到了就给你带!”
乐澄朝前走,没有回应他。
许恩南紧追着她不放,却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随即一愣:“船长?”
威廉拍拍他的肩,无可奈何说:“那么多问题,你要叫别人回答你哪一个?”
许恩南看看走远的人影,又看看他,兴奋地开口:“哥,这女人是你带来的?完全是我的菜。”
他还想往前追,又被威廉拦下了。
“她,你还是别想了。”威廉想到什么,摇摇头,不敢想下去。说着,他急忙跟上乐澄。
“为什么!船长大人!哥!”
另一个红毛船员飞快跑来,攀过他的脖子,讥笑道:“走吧,这中国姑娘一看就是不喜欢你,说不定人家有男朋友呢。”
许恩不悦:“先不说她喜不喜欢我,感情可以慢慢来嘛。而且一看船长就不是她男朋友,她要是真有男朋友,怎么不陪她一起?”
“走啦,去俱乐部喝点。就差你了。”
“喂,科林斯——你别拽我!”
浪花拍岸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却仍然听见街头乐队欢快的鼓点声。落日把海面染成琥珀色,很是好看。乐澄走在海边,索性脱了鞋,任由海水冲上沙子。
她走得比较远了,也逐渐听不到后面的声音。
但她知道有人一直跟着她。
“为什么跟着我?”乐澄转头问。
威廉一脸不可置信地打量她的后背,坐过来:“你后面长眼睛了?”
他递给她个糯米炒饼,里面裹着新鲜的肉酱:“我看你没和船员们一起去吃饭,就去鱼市买了个饼给你。这饼在他们这里很……用你们中国话讲叫地道。”
乐澄没接,静静看着他。
“好吧,是Jason特意交待过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威廉默默收回手,吃了口自己的那张饼,“好吃。”
乐澄嗤笑道:“是监视我,怕我乱跑,乱说话吧。”
她咬了两口炒饼,皱眉。还是北郊的炒米饼好吃。
快七点了。
加勒菲斯海岸染上橘红色的晚霞,洒在一旁的椰树秋千上。
在她的这个方向,恰巧能看见白塔上的灯光。听当地人说,那叫做天空之塔,狭窄的楼梯只能通过一人。
威廉嘴里嚼着饼,含糊不清道:“其实你回中国就会安全得多,警方会保护你。要不你还是早日回……”
他又不知从哪捡来两个黄金椰子,递给她一个。
乐澄接过,出声打断他:“他有留在那里的理由,我也有。”
威廉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船员急急忙忙喊住:“船长!Sir!俱乐部出事了!是半月的人!”
听到半月二字,乐澄蓦地回头。
林洵不是还在康城,怎么会来斯里兰卡这个港口?
秦圩会跟着他们一块来吗?
还是说——林洵没等他,自己带人先来了。
“怕什么,我还怕他们不来!”威廉不屑道,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凶狠。
29. 紧张
半月的人在俱乐部的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猹子站在林洵旁边,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
林洵接到这个电话后,表情就变得阴郁起来,连红英都冷落在一边。
他没听见电话那头具体在说什么,但他似乎听见了秦圩的名字。
林洵的语气听起来不大高兴:“让他给我打电话。”
随后挂了。
猹子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忐忑道:“林哥,金三角那边出啥事儿了吗?我记得前几天管事的不是才送了茶来吗?”
林洵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沉思半晌,他冷声开口:“你去查查秦圩身边那个女人,看她什么来头。”
“乐澄?”猹子满不在意,道:“不就是彭千文的女儿,彭清的姐姐吗?彭千文从北郊孤儿院把她领回去,化工厂那事过后,她和彭清又被圩哥那些讨债的人追上门,全家死了,只剩她了。唯一有意思的就是她也不恨圩哥,说到底还感谢他杀了彭千文和彭清。估计那家子也不是啥好东西。”
“没那么简单。她人不见了。”
猹子眉头紧蹙,沉声道:“我知道了,马上叫人去查。”
林洵无声摩挲着手心里的扳指,开始回想以前的事。
这枚扳指戴不上他任何一只手指。但他仍好好保管着。
就好像他现在为徐老发管理半月,总有一天还要还给他的。
即便是不还给他,也不能让一些阴沟鼠蚁打半月的主意。
因此在这节骨眼上,绝不能犯一丝一毫的错误。
“对了,林哥,这几个人怎么处理?”猹子狠狠啐口唾沫,问道。
四个穿水手服的海员被绑着跪在地上,身上七零八落都是钢弹的伤口。猹子最喜欢用钢弹折磨人,除了钢弹就是刀,应是不用枪给人一个痛快。
这几个海盗没带够家伙,又年轻气盛,自然落了下风。
他们愤恨地盯着猹子,以及那个衣着华贵的胖子。
四个船员里没一个是中国人。有英国人,印度人还有两个南非人。
一个南非船员会点中文,用尽全力骂道:“呸!狗!走私的走狗!你们半月就只会偷袭!有种杀了我们!我们黑珍珠号的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洵心里烦躁得很,摆摆手,示意猹子把人拖下去。
“出去别带门。里面闷得慌。”
猹子招呼屋里几个粗膀子的壮汉跟他一起拖人,地板上都拖拽出了血迹,一条接一条的,看起来很瘆人。
船员们一直挣扎着,却因为被绑着,只有腿上能发力。猹子便猛然在他们腿上各自又扎了几刀。鲜艳的血顿时涌出,喷溅得到处都是。
包间的门被打开,门外的人见着这情形,吓得摔了台球杆,撒腿就跑。
他们都是斯里兰卡的当地人,大部分是加勒菲斯的船员,下了班晚上通常就会来这个俱乐部消遣。
见到此情此景,两个工作人员忙奔去拿吧台上座机,却被半月的仔眼疾手快地踹翻。
一个工作人员当场就被抹了脖子,另一人看着同事的尸体倒在身旁,血还流了一地,顿时吓得瘫坐在地,脸色发白,嘀嘀咕咕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人站在那里,没动。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林洵点了根烟,十分不耐烦。
他看着这种人就来气。明明早就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要装什么好人。说难听点就是伪君子,给脸不要脸。
这时,红英走过来依偎在他怀里,笑着揉捏他的胳膊:“我猜郑医生恐怕还没见过这种场面,怕了吧。我和他一起去。”
林洵捏捏她的脸,宠溺道:“还是你懂事。让他们动手,注意点别脏了你的手。”
“知道,不用担心我。”红英语气娇嗔。
她走到郑枭身旁,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低声道:“走吧。”
郑枭站在阴影里,与俱乐部嘈杂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默然提起手里的箱子,也走出去。
包间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给老子上酒。”林洵看向门外缩成一团的工作人员,道,“把你们科伦坡最好的酒上上来。你们以往怎么招待这些海员的,今天也怎么招待老子。要是没招待好,有你们好果子吃。”
小哥早就吓得哆哆嗦嗦的了,哪里敢不答应,忙颤颤巍巍起身去叫调酒师。
林洵等得烦躁,点亮手机。
他在等一个电话。
好巧不巧,正如他想的那般,电话铃忽然响起,对面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起伏。
“我是秦圩。”
林洵没急着回应。
他沉沉吐了口烟圈,坐回沙发上。他见调酒师颤颤巍巍地端酒过来,招手:“你,过来。”
调酒师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看懂了他的动作,迟疑地走过来。他把酒杯放在玻璃桌上,还放了张用中文写的介绍。
这酒是椰子树花做的亚力酒,是高端陈年款,他特意选了款通常没人会觉得不好喝的,以免像那个工作人员一样被抹了脖子。
林洵不耐烦地拽过他的手臂,取下嘴里的烟,在他掌心深深把烟摁熄。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霎时充斥了包间。好一阵调酒师才挣扎着把手给抽出来,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出,连盛酒的盘子都没来得及带走。
“你在罚人?那不打扰了。”秦圩沉默半晌,出声。
“秦圩,你这条命是老子救的,你还记得吧?”林洵嗤笑出声,喝了口亚力酒。
“记得。”
“那老子倒是想好好听你解释解释,你什么时候和盐城的老灰佬扯上关系了?”
“王应苍已经告诉你了。”秦圩声音一顿,又道,“你不相信我。”
林洵把扳指放在桌上,冷眼打量着它已变得黯淡的光泽。
他没答,端起酒杯喝了口。确实是醇香的亚力酒,他在来斯里兰卡之前就听说过,用椰子树花发酵制成的酒,非常好喝。就是味道太苦。
“老子说了,可以给你机会,看你会不会用。”
“我知道了。”
电话没挂,那头也沉默着。
林洵又饮了口酒,心情稍稍好了些。
猹子在外头高喊着,语气还莫名地兴奋:“林哥,处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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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但黑珍珠号的人也来了。让兄弟们动手吗?老子迫不及待了!”
郑枭和红英没有出现,想来还在刚被抓的船员那儿。
科伦坡俱乐部已坐满接近三十个壮汉,这下又涌进一批身着水手服的人,显得更加拥挤而逼仄。
一个身形魁梧的英国人裹着头巾,站在队伍的前面。
他冷冷扫视着里面的人,眼神下尽是阴翳:“姓林的混蛋在哪?滚出来!”
半月的人立马站起来,双方都拔出手枪,互不手软。
“听王应苍说,你女人今早被海盗拐跑了。”林洵忽然沉声开口,意味不明,“我记得乐澄那小妞可是和你寸步不离的,怎么你晚上出门,不带人家姑娘?现在人丢了,要不要老子帮你找找?”
那头没答。
也不知道对面还有没有人。
“现在正巧有帮不长眼的海盗。老子就发发善心,帮你看看你女人在不在。刚好新的一批货到了,正好缺点实验品。”
包间外嘈杂的声音差些盖过了通话声。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仍淡淡响起,不高不低,足够他听见。
“在哪?”秦圩开口问,鼻息似乎不稳。
林洵没答,顾自挂了电话。
他放下酒杯,把桌上的扳指放回上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枪,上膛。
猹子见林洵出来,凑到他身边,仔细说明对面的情况。
黑珍珠号的船长威廉带了七十多个船员来,从人手上来看,半月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但他们这回有后手。
林洵偏头给猹子一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扬手叫人干活去。
很快四个面目全非的人被拖了过来,甩到人群中间。郑枭和红英也从阴影中缓缓走来。
一位肤色棕黑的华裔船员站出来,眼神凶狠道:“你他大爷的混蛋!有本事堂堂正正地和我们打一场!偷袭算什么本事?原来你们半月都是这样的小人,真是给中国人丢脸!”
威廉沉脸拉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而阴狠地看向林洵:“人在你们手上。要么交人,要么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洵左手拿着手枪,却没有动手。
他等了片刻,油腻的手臂揽过红英的腰肢,冷眼看着地上挣扎的人:“都是有眼睛的人,要不你们仔细看看,好像不是我们半月不放人,是你们的人非要赖着我们半月不走呢。难道是你们平时穷酸惯了,船员都吃不起饭了?”
那四个船员在地板上挣扎着,满脸都是因为痛苦生生抓伤的口子。血糊住了眼睛,他们几乎看不清方向,只知道爬向林洵。
林洵没怎么费力就踢开了他们,表情有些玩味。
他们又爬向郑枭,紧紧抱着他的腿,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他们时而大笑,时而癫狂,看起来难受无比。
郑枭面色发白,藏在身后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一道身影飞快地经过那几个船员,利落地在他们身上各自扎了一管试剂。
四人才停下来,神情也镇定了许多。
半月有人想去抓住她,可惜她身形太快,没人抓得住。
也没人看清她面罩下的样子。
30. 对峙
林洵气急败坏,怒道:“那人从哪来的?是我们半月的人吗?”
半月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认识。
猹子急得不行,呸了一声就跑过去:“大哥,货还在那!”
郑枭皱眉看着那个身影跑远,没吭声。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林洵骂道。
“是!”他们人还愣着,被林洵吼了才反应过来,忙跟着猹子跑过去。
趁着半月的人乱时,许恩南和科林斯急忙把受伤的四位船员扶着回去。
威廉俯身挨个检查他们的情况——伤势很重,七零八落全是伤。两人碎了骨头,一人断了条腿。
他面色更加阴沉,攥紧了拳。
科林斯凑过来看伤者,拧起了眉头:“该死的!什么毒这么狠!”
舌头都变紫了,口腔里还似乎残留着紫色的晶体。几张脸被手生生撕出几道口子,最长的口子从额角开到耳朵,看起来瘆人得很,简直无法想象他们之前受了何等的折磨。
林洵看他们拖回船员,倒也没拦着。
毕竟伤成那样,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威胁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威廉的左腿,忽然讥笑道:“看着自个的船员也断了条腿,心里不好受吧,威廉船长?”
“狗东西!你说什么呢!”克里奇撸起袖子冲出来,咬牙切齿:“你有种再说一遍!”
林洵瞥他一眼,表情不屑似有有些玩味:“你们黑珍珠号也是越混越回去了,招不到船员了,连这么瘦弱的人都要,要不要我送你几个人?
科林斯招呼几个船员把伤者扶到一边,转而恨声道:“船长,伤者情况平复了些,看来刚刚那个人是帮我们的。趁他们乱了阵脚,现在为兄弟们报仇吧!”
“全部杀了。一个活口也别留。”威廉戾气很重,利落掏枪上膛。
许恩南早就按耐不住了,抄起板凳就朝对方砸过去。
科伦坡海员俱乐部霎时变成两方的火拼战场。地板上尽是血渍,乱飞的子弹壳和酒杯的玻璃碎片。
猹子一帮人骂骂咧咧地跟着那个人影跑去,却根本没见着人。
原本关押人的房间里本来还放着一箱货,里面全装的是新制出来的残茧——可现在却连箱带货都没了。紫色晶体不翼而飞,恐怕是被刚刚那个人影带走了。
林洵本来是想拿这批残茧在黑珍珠号的海员上试试的。哪里想到被这么个人脸都没看见的不速之客抢走了。
猹子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揪起郑枭的领子怒问:“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把货一起带出来?你信不信林哥一枪崩了你?”
郑枭面色怔然,平静开口:“我也没想到会有人知道这里有货。说不定是半月里出了内鬼呢。”
闻言,猹子拧起眉头,别过脸去看跟过来的人。
全是半月的兄弟,好多都是跟了林洵许多年的。如果要说谁是内鬼,都不知道从谁身上下手。
他面色阴沉,却还是没有松开郑枭的领子。
郑枭也岿然不动,二人就如此僵持着。
红英见情形不对,及时站出来缓和气氛:“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海员人手太多,我们快去支援林洵。”
猹子眼睛都快冒出火花了,此时终于放开郑枭,恶狠狠道:“这事没完!”
“都跟我走!”他掏出枪,气鼓鼓地回头走去。
郑枭站在原地,朝房间里沉沉看过去,眼里划过一丝不确定的设想。
难道,是她?
但他很快打消了那个念头。她不是和秦圩去金三角了吗?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只是如果不是她,又是谁会知道残茧的事呢?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红英。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劝你最好别在林洵面前耍其他小心思。你会没命的。”
言毕,她就先走了。
这边林洵刚听猹子汇报完情况,就暴跳如雷了:“郑枭人呢!老子叫他把货看好,看到哪去了?”
“这小子跟我们一起跑过来,没有拿箱子。”猹子恼道。
林洵这会儿没工夫处理这事,在手上的伤口呸了口唾沫,道:“回去说。先把这帮海上的野人解决了!“
“是!”
威廉握着枪的手丝毫未松,借着台球桌和俱乐部的沙发绕了好几圈,硬是没受一点伤。他的枪法高超,隔着几十米远都可以迅速射杀一人。这种情况下,他还要分神关心船员的情况。
“许恩南,把伤员们拖到离门口最近的那个房间里。进去了就看着他们,别出来!”
“我跟你们一起作战!”许恩南眼里都是怒火,不甘心现在就走。
“听话,照看伤员也很重要!我掩护你!”
威廉飞快挪到他前面的阻挡物前,又射中了个半月的人,虽然没正中心脏,但还是射中条他的腿。
“行!”许恩南咬牙执行,去拖伤员了。
期间他绕过了许多躺着的人,有的是半月的,有的是他们自己人。
“船长,还有好多受伤的船员!”
“先拖刚刚那四个,然后出来拖有气的!”威廉分神掩护他,不慎叫一颗子弹射中了肩膀,但他没吭一声。他穿得衣服是深黑色的,即便有血迹渗出也不是很明显,因此没有多少人发现。他暗自承受着痛苦,不让船员们担心。
许恩南费尽力气把四个伤员先拖到房间里后,又跑回来拖还有气的。
红英将身形藏在拐角的阴影里,面上已没了方才的惊慌失措,反倒是满脸淡漠。
这是一个无人注意的拐角。
俱乐部用来欢迎客人的橘色布条早就沾染了血,了无生气地挂在拐角的栏杆上,自然也遮掩了人的身形。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这里。
“你看起来丝毫不担心林洵。”郑枭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他是跟着她来的,所以很快也找到了这个绝佳隐匿点。
她莫名地看了眼来人,语气平淡:“你看错了。我当然希望他没事。”
她面上却仍是淡漠的神情,丝毫看不出任何担心的痕迹。
其实她心里无比希望他死在这里。
看着俱乐部混乱的战场,她突然脑海里回溯起一件陈年往事。
和她的父母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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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她后来认识了尸检的人,她也不会知道父母死的真相。她哪里会知道父母不是正常病逝的?
她还真真切切感谢过林洵,感谢他为父母出了医疗费。不过一个半月父母先后撒手人寰,那时候,她还木楞地看着林洵瞻前顾后地为他们办丧事。
悲痛的心情就顺势转为了对他的爱恋。
与其说是爱恋,不如说是依恋。在父母先后离去的悲恸下,抓住任何她能抓住的漂浮物,以免自己沉到深渊里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前几年老是做梦,梦到父母。他们在梦里指责她,痛骂她,又紧紧地抱住她,给她支撑下去的信念。
直到两年前,她遇见秦圩,梦才有了别的样子。
父母造访她梦的次数少了,更多的是秦圩。他粗糙的手有力地褪去她的外壳,擦去她心里的尘埃。
她从看到秦圩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他和半月的人不一样。
他说话永远言简意赅,眼里没什么温度。
她不是没有试探过他。
就外在来讲,她自认是很有魅力的。从其他人看她的眼神来看就能说明这一点。
有一回,她趁林洵出去办事时,打电话叫他来接她。她没有想去的地点,但就是想叫他。她故意穿得很少,不怕他看。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根本就没有欲念,把她放到目的点就走了。车屁股微翘,一骑绝尘,根本不留给她半分念想。
不过,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毕竟他从没把她看成是林洵的附属品,而是把她当一个人。
她原本还因为这点自我麻痹了很久,以为终有一日能得到他的心。
结果后来她才发现——其实他看所有人都是一样,除了那个女人。
那夜,他不由分说从海里把乐澄捞起来,浑身都湿透了,还犯了减压症。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任何一个人这样,失了他的风度。
半月的人渐渐支撑不住了。
林洵前面倒下六七个肉盾,全是被威廉和克里奇射中的。
克里奇是黑珍珠号里公认的神射手,枪法和威廉不相上下。
红英忽然有些后悔,为何今早出门没给林洵悄无声息地下颗慢性药——等药效一到,他即便是没身中要害,也必定死在这混战里。
到时候众人只会以为他是死在那帮海盗的手里,简直是完美。
郑枭见红英一直没说话,也就默然站在她旁边,看着俱乐部里的战斗。
*
乐澄带着箱子藏在俱乐部的仓库里。
她把仓库的货物扒拉到前面堆着,自己处理伤口。
半月和黑珍珠号的人还在外面火拼,现在绝不是出去的好时机。
况且,她的伤口崩开了,此时还带着这么大个箱子,很难安安全全地出去。
她费力地撕下袖子的一块布,绑在淌血的伤口处。
她必须要等外面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能出去。
但她还需要去找威廉,和黑珍珠号的人回合。
他们那里有四个被迫吸了残茧的人。
她要想办法尽快制出抑制药,救他们。
31. 狼藉
科伦坡海员俱乐部一片狼藉。半月和黑珍珠号的人东倒西歪,死的死,伤的伤。
“Fancy没有跟过来吧?”混乱中,威廉朝远处的许恩南吼道。
许恩南正把伤员掩护到房里。他隔得远,不知威廉在说什么,疑惑道:“你说什么?”
“他问你白天瞧上那个姑娘,有没有跟过来!”科林斯挪到他身旁,传话道。他身上也添了好几处伤,腹部流着血。但他显然没空关心这伤,一心扑在和对面火拼上。
许恩南一听便明白了,分神朝威廉回话:“她回船上休息了!”
威廉接到消息后,立即让他带乐澄回船上去。
乐澄却很明白他的心情,叫他先去支援船长,别管她。
随后,她就自己回船上去了。船上有船员看守着,不会有半月的人踏入。应该很安全。
威廉稍稍放下心来。
他本是想活捉林洵的,但海员们的伤势越发严重,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扬声号令:“黑珍珠号,撤!”
许恩南不甘:“可是我们还没有杀了那姓林的——”
“我说撤!”威廉面色焦急,高声呐喊。
闻言,克里奇迅速和他一起去前方打掩护,把对面的火力都吸引了过去。
许恩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最后恨恨地朝林洵的方向看一眼,这才和其他海员扶着伤员退出俱乐部。
走之前,威廉狐疑地朝里瞅了瞅,确认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后才离开。
俱乐部里的吊灯被打碎了好几盏,昏黄的灯光摇曳,照在半月众人的脸上,看不清人们的神情。
黑珍珠号的人也退的差不多了。
红英从黑暗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地抱着林洵哭道:“都说了不要来,偏要来,你看,你都受伤了!”
林洵低头看向左腿上的伤,烦躁开口:“要不是威廉来得早了点,我们肯定不止在四个人身上下手。”
他一顿,又语气不屑道:“你看着吧,他们总会回来找老子的。”
红英面色不解,却还是强忍住恶心关怀起他来:“快先别说话了,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
沙发上遍是血迹和子弹壳,乱得很。她忙腾出块干净的地方,扶他过去坐。
林洵扶着腰慢慢坐下来,神情不耐:“猹子,人抓着没?”
“没有。刚追过去没看见人,货也……”猹子战战兢兢地走过来,低头不敢看他。
“你大爷的没吃饱饭?话都说不清楚?”林洵把桌上的酒杯猛地砸过去,语气凶狠。
“是郑枭没带出来!他说他跟我们出来的时候忘记带货了。哪能这么巧?他前脚没带货,我们半月后脚就出小偷了?我才不信,肯定是——”
林洵没工夫听他说这么多,烦躁道:“郑枭人呢?”
气氛霎时冷凝起来。
郑枭并不在这里。
“那个房间里也没人。”猹子去转了一圈,也没见着郑枭的身影,啐了口唾沫骂道,“该死,刚还在那里,怎么不见了?红姐,你有看见他吗?”
红英蹙眉。
方才郑枭还跟她一起站在阴影里,怎么人散了,他倒也不见了。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看见。她也没说刚才他和她在一块。不相干的事,说多了麻烦。
林洵气得抄起桌上的酒瓶,猛地砸猹子头上。
猹子的右脑勺顿时流血不止,但他一声也不敢吭,只低头颤颤巍巍站着,任由血从脑袋上流下来。
“老子养你们是白养了!妈的就一个人都看不住,还打什么黑珍珠号!真他妈给老子丢人现眼!”林洵破口大骂,差些气晕过去。
红英过去扶着他,朝猹子使使眼色:“还不快安排车送林哥回酒店。这地方脏成这样,怎么处理伤口?万一等会儿黑珍珠号的人又回来怎么办?”
“我们半月难道还怕他们不成?”林洵面色不满。
“是是是,我们不怕,但你好歹也是半月的头,就不能先管管身上的伤?你不心疼,我心疼。”她使劲揉捏林洵的手心,娇嗔道。
林洵左腿上的子弹口仍流着血。
他低头看看伤口,骂了句:“该死的威廉。下次定要把他的头摘下来!”
那枚扳指倒还好好地躺在他上衣的口袋里,沾了一点血。
他把扳指取出来,用红英干净的领口擦干血迹,又放回口袋里。
不合他手指的尺寸,戴着也是没用。
红英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左右安排人去:“你,去给酒店打电话,说让他们找两个靠谱的医生过来。你去开车。”
被点到的人被林洵砸猹子那一幕吓傻了,呆站在那,没动。
红英有些不高兴了:“看不懂眼色?还愣着做什么!难道没看见你们林哥受伤了吗?”
那俩人才反应过来,立即手忙脚乱地动起来,就像被光突然照到藏身之处的土拨鼠一样滑稽。
一人去打电话,一人跑出去发动车。
红英低头打量林洵的伤口,无可奈何道:“你们半月也该清点清点人了。什么愣头青都招进来,半点忙都帮不上。”
“那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都像你一样,老子就安心了。”林洵点了根烟,重重吐出个烟圈,面色缓和了些。
猹子洗心革面,一副要将功赎罪的模样:“林哥,你和红姐先回去。我再带几个兄弟去找找货和那杀千刀的。”
红英撕下裙子的一角,给林洵的左腿绑起来,止血。血流得稍稍缓了些。
在林洵身边呆久了,她自然也会一些简单处理伤口的办法。
车子快过来了,稳稳停在门口。
她扶着林洵慢慢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林洵看都懒得看猹子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话:“找不到货和人,就别来见老子。”
猹子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前去:“要不要和圩哥讲一声?”
他还是很不甘心,今天没在黑珍珠号上捞着便宜,货还丢了,这么大的事儿,理应让圩哥知道。要是圩哥来了,那帮混蛋再怎么说,也得死大半。
圩哥的本事,半月无人不知。
他一人能顶他们半月十个人,还有剩。
听着秦圩的名字,红英面色微变,揽着林洵的手也微微收紧。
林洵很不耐烦:“不用了。那小子刚丢了女人,现在估计也焦头烂额的。等他回来再说。”
他正要踏出门,神情一顿,又道:“你去查乐澄,明天之内告诉我结果。要是没什么问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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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去帮秦圩找人,找到了送他那去。要是有什么问题,找到人,先交给我。”
猹子记下来,忙应声道:“是!”
*
豹仔躬身为秦圩打开赌场专车的车门。
赌场的事已经解决差不多了。
榔头确实是盐城的人。他当了逃犯三年,被盐城的刑侦大队队长刑丘抓住,入狱十年才被放出来。这次刑丘落到王应苍手里,他就动了歪心思,想趁人不注意直接杀了他。
没想到他动手不利落,还没下手就被看守的人发现,这才动起手来。
打斗中,他们不慎按到了炸弹的开关。
幸好秦圩赶来,才让事态没有发展得更坏。他知道刑丘还有用,所以拦下榔头,没让他坏王应苍的事。
知道前因后果后,王应苍倒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让从中国来的老朋友替他办了件事。
事情当然办得很好。
王应苍很满意。
方才秦圩同他们告别,说半月出了事,要先回去一趟。
他看起来与平常有些不太一样,似乎半月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所以王应苍才叫他来送秦圩。
秦圩把手里黑色的方箱子丢进车厢,再坐进去。
“替我给王老板说声,开年再给他老年人送茶。”他语气平淡。
豹仔点头称是,恭恭敬敬地挥手送别:“圩哥,明年见。”
他看着车前行的方向,直到车尾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才接上右耳伤的联络器,沉声道:“老板,他走了。”
对面淡淡应了声,道:“叫人继续看着。那女人的行踪也跟进跟进,看看到底是不是被威廉那帮海盗拐走了。”
“是。”
“如果出了老挝,就不跟了。他们半月的事,别管。”
“是。”
豹仔沉脸看着车消失在拐角,脑海里忽然浮现起昨夜的那一幕。
王应苍心血来潮,晚餐后叫秦圩和他一起去庄园的高尔夫球场打球。
他坐在轮椅上,没有什么运动是适合他做的。高尔夫球除外。他偶尔会去球场上活动活动上肢。
跟着一起去的还有老邢。
是王应苍叫他去安排人解的炸弹,免得伤到其他人。
豹仔本来还费解,为何王应苍要事先搞那么多炸弹在一个警方的废人上——在他看来,刑丘确实是一个废人了。手筋脚筋都被挑断,眼睛也快瞎了。就这样他也不愿意把名单供出来,想来也不会再开口。
而且炸弹就只在他身上放几日,现在又要取了。
直到昨夜看到那一幕,他才隐隐约约明白为什么。
王应苍叫人递给秦圩一把快刀,请他割下刑丘的头。
盐城的灰佬没少给半月使绊子。
林洵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把这人的头送给他当礼物,也不错。
秦圩什么话都没说,也没问为什么。
他平静地接过刀,走到那垂着脑袋的人面前,手起刀落,脸上都沾满了血。
眼睛却没眨一下。
豹仔跟在王应苍身边这么多人,不是没见过往亡徒。但像秦圩这样的,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32. 重逢之夜
乐澄早就给自己打过止痛剂了。
她抱着那箱沉沉的残茧,靠在货物旁,很好地隐匿住身形。俱乐部外声音消失了大半,但她仍能听见隐隐的声音。
如果她猜得没错,林洵已经走了,外面是猹子带人在找她。
科伦坡这个俱乐部不是很大,能藏身的地方也不多。即便是她已经找了个最隐蔽的仓库,这样下去,迟早也被他们发现。
乐澄轻轻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晶体,陷入沉思。
昏暗的房间里霎时散发出几丝异样的紫色光芒。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卫城的身影。
过去总是在她耳边唠叨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倒是落得个耳根子清静。但她突然很想再见见师傅,问问他。
如果是他在这种情况下拿到这箱残茧,会怎么处理呢?
外面是半月的人,出去是死,在这里等着,恐怕也会失血过多而死。
但卫城早就不在她身边。
前方堆积的货物松动了一下。
乐澄立即警觉地坐起来,缠紧手里的绷带,靠近门口的方向。
她口袋里有一注射就会毙命的药。只要能近对方的身,就不会有问题。
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视野里,她差些直接把针管刺进他脖颈,蓦地愣住——“怎么是你。”
郑枭见着是她,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回过神来,迅速掩身进了仓库。
他对她无声比着口型,说,外面有六个人,还不能出去。
乐澄狐疑地看着他,也无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郑枭没答,透过缝隙看门外。
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乐澄的装扮,和手上的箱子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像是早有预料。
郑枭拉着她退到仓库里的阴影里,低声同她道:“我跟着林洵来的。他要拿新制的残茧在黑珍珠号的人身上试试手,我就放了消息到船上,说半月带了货来,说不定货能被海员顺手抢走。”
他明显还有话要说,但看着乐澄却不知怎地住嘴了。
他的表情仿佛有些愧疚,迟迟没开口。
乐澄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算愧疚把她也拖到这摊浑水里了。
她笑道:“无所谓,我估计早就在林洵的通缉名单里了。”
闻言,郑枭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蹙眉问道:“你不是和秦圩一起去的金三角吗?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乐澄一愣,不由想起那个人。
从那夜之后,她就再没有他的消息。
她不是没有问过威廉,但他每次都很圆滑地略过这个话题。
不知道秦圩在王应苍面前糊弄过去没有。
老邢有没有被他救出来。
她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虽然他的站位仍不明确,但你可以勉强相信,他不会伤害我们。”
秦圩阴郁的神情隐隐出现在她脑海,让她心下无端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如果她没有受伤,或许不会被他推出来。
又被他隔绝在行动之外——她很不爽。
郑枭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语气有些古怪:“听起来,你很信任他。可你明知道他以前……”
他没说话了。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乐澄没吭声,也没否认。
他把她丢到云子那里,却又赶来救她,给她上药。
那夜在游轮上,他径直跳下海里救她,以至于减压症犯了。
以上种种,她推断过他的动机,并得出过合理的解释。他大约是对于威城的事耿耿于怀,觉得得对他徒弟好点。
但再到后来,一路到金三角,他的所作所为就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她只知道,如果换做是她,一定不会在那种时候还要把同伴推出去,再怎么样也要拖个人垫背。
更何况,他们根本称不上是同伴。
她思绪繁杂,想得头疼,岔开话头道:“总之我们要先从这里出去,潜到黑珍珠号找到威廉。他算是目前看来我们勉强能信的人。”
郑枭没再多问为何她信任威廉。
他眼底晦暗不明,语气有些为难:“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得快点赶去兰市。”
乐澄恍然,才想起他妹妹还在兰市。
她旋即上下打量郑枭,心下了然——看来他是从半月那群人里跑出来的。林洵才在黑珍珠号那吃了亏,内部还跑了人,定是气得暴跳如雷。原来猹子那些人不只是在找她,还在找郑枭。
眼下这种情形,若是一直找不着他人,林洵定会对他的妹妹动手。
她低头合上箱子,递给他。
“把这个带着,回半月吧。你妹妹的性命更要紧。”她语气一顿,无奈道,“只是我不能跟你回去。我的脸半月都认得,此时出现在这里更容易让林洵生疑。但看在你带回残茧的份上,林洵不会做什么。”
郑枭愣了瞬,无声看着她手里的箱子,没有接过去。
“你——”
乐澄忽然拉住他,示意他噤声。
猹子的人正朝这里走来,这个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现在她们必须得走了。
本来她一个人还在愁怎么出去呢。现在又多了个人,事情反而变得好办起来了。
“我身上都是血,一动就会有血迹。出去不难,但被发现行踪很简单。你脚底没血,只有先委屈你一下了。”
郑枭了然,蹲下身子让她上来。乐澄撕下带血的袖角,朝他们相反的地方丢去。大约走出五十米就丢一小块布。
狭窄的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正往这个方向来,却没有更接近了。
走至后门,有三个人守着。
乐澄见状低声道:“我说三二一,你把这件衣袍丢过去。然后放我下来。”
她已脱下外面罩着的黑色袍子,腿落在外面。她胳膊上的血流淌至她腿上,与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这袍子是她在黑珍珠号上随手取的,内几层外几层,摊开后足以盖住三人的视线。
郑枭接过袍子,不小心瞥见她的腿,迅速移开眼。
“三,二,一。”
乐澄手伸进腰间的袋子里,绕过枪,只取出三根针管,注射药剂。
她浑然不觉郑枭的异样,悄然落地。
即便是受了伤,她的身手仍十分矫健,趁那三人被黑袍挡住视线的功夫,利落地将针管刺进他们脖颈。
“走。”
郑枭回过神来,掀开门跟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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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加勒菲斯海滨早已没了彩霞的光彩。波涛的海浪咆哮着,带走了海平线最后一丝光。
黑珍珠号静静地停泊在港口,没有人在甲板上走动。许是有六个炮口的加持,也没有人想擅自闯入这艘游轮。
除了两人悄然踏上甲板,再无人靠近。
俱乐部外停靠的车也都走了。
一辆先出发,开去了市区。另外几辆过了许久才开走,车身不稳,看得出来车里的人很生气。
海鸥的声音降落在海边,打破了周遭的平静。
一艘快艇朝这个方向驶来,微弱的光亮霎时照亮了一滩海域。
已是凌晨四点,这个时辰的水路并不安全。
但这艘快艇还是赶在晨日升起前赶来了。
“你女人也在这里,直接来!我给你讲,老天爷,爷,我真没想到她……”
电话被挂断。
一个高大的身影将身形隐匿在黑暗里,停了快艇,走到黑珍珠号的甲板上。
快艇的灯骤然熄灭,海滨又恢复了寂静。
“圩哥。”他经过处,有海员认出了他,恭敬问好。
秦圩没答,面色阴沉地朝里走去,轻车熟路地绕过水舱和货舱,走到主船的甲板上。
他看着眼前的情形,停下脚步。
许多船员伤势惨重,躺在甲板上呻吟着。船上为数不多的四位医生正满头焦急地转来转去,不停地为伤员取子弹,上药。
角落里有四人的情况更加惨重。两个医生在处理这边,但很明显他们处理不过来。
这四人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满脸都是血。仔细看去,能看见他们浑身的皮肤都被挠烂了,极为瘆人。
威廉正靠着桅杆站着,面上已褪去往日的笑意,眼里藏着情绪。
“Jason,你来了。”他听见熟悉的脚步,也没回头。
“我都听林洵说了。对不住。”
威廉脸上又浮上一丝笑意,拍拍他的肩膀:“你对不住什么。你这不是赶过来帮我了吗?要说对不住的是……我。没替你保护好人。”
“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看住。”秦圩语气一顿,面色平静地开口,“人在哪里?”
威廉神情复杂道:“失血过多,现在在我隔壁那个客房里。还有个半月的人也跟她在一块。听Fancy说,那个人可以信,我就让他也上来了。许恩南在看着他们。”
他端详秦圩的脸色没什么变化,松了口气,又恨声道:“我们之前拦截了太多半月的货,被林洵那崽子盯上了。这次他带了不知道什么毒,害得杜克他们变成那样。幸好Fancy及时给他们打了几针,不然现在还不会那么安静。要不是兄弟们伤势太重,我一定要扒了那混蛋的皮!”
秦圩沉默半晌,朝前走去。
海鸥的叫声愈发大了,却仍没压住人心里的声音。
许恩南靠着门板坐在一旁,手撑着头,防止自己睡着。
还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沉沉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圩哥。”许恩南立即起身,不慎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郑枭抬眼看向他,眉头紧锁,像是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秦圩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推开门径直走进去。
33. 决心
乐澄醒了有些时间了。
她撕下胳膊上的血条,给自己上药。
在科伦坡俱乐部里她又新添了几道伤口,旧伤口也崩开了。幸好船上还有很多备用的药。
和半月火拼后,很多船员也受伤了。
她上好药,起身推开门。
“乐澄,你醒了!伤好点没有?”许恩南面色欣喜,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臂,左右打量看她。
郑枭别开他的手,示意别碰到她身上的伤口。
许恩南这才放下手,神情有些不大自然:“抱歉,好多船员都……我太担心你了。”
乐澄道:“我去甲板上看看。”
“刚刚秦圩来过了。”郑枭忽然出声。
“谁?”乐澄脚步一顿。
郑枭沉默了,不再说话。他面上看起来不太好看。
乐澄心下了然:“他人在哪里?”
*
乐澄走上甲板,看到的就是这些呻吟、痉挛,昏厥的船员。
许多船员中了弹,断了胳膊或者腿。
有几个船员伤得尤其重,浑身的皮肤都被挠烂了,极为瘆人。他们不像是中弹了,反倒像是被摄入了毒素,整个脖颈都发紫了,还泛起不规则的红斑。
威廉正忙着招呼水手加装枪炮,以免和半月再次对上。
乐澄朝一旁看去,看见伤员大都在那里休息。
秦圩扶着一位伤员走去,脸上沾上了血渍,眉骨下眼窝深邃,看不清神色。
乐澄走到他身旁,蹙眉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秦圩没出声。
他的视线在她胳膊的伤口上略微停留,又挪开眼。
“你是来找林洵的,还是来找威廉的?”乐澄问。
秦圩没答。
“你是来找威廉的。”她语气肯定。
她转头压低声音,嗤笑道:“你一个半月的人,不去见林洵,却来珍珠号上,不合适吧?”
秦圩依旧没答,顾自把伤员放下来,交给船上的医生。
他绕开乐澄,走开了,背影看起来有些生气。
乐澄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追上去:“喂!才几日不见,就装不认识我?”
威廉看见乐澄醒了,急步朝她走来:“Fancy!我已经让医生们照你说的处理了。杜克他们已经好多了!”
乐澄挥手,算是同他打招呼:“先继续看着。有什么异常立即告诉我。”
秦圩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不知在想什么。
郑枭也跟着来了。
他步履沉缓,手上提着个箱子,径直朝乐澄走去。
许恩南没跟来,在一旁帮忙照顾伤员,忙得不可开交,时不时还和科林斯斗斗嘴。
乐澄看着伤员的方向,对威廉道:“那四个海员这几日一定会很想再次吸食残茧。等到第三日,大约实在实在是无法控制的局面时,再给他们一人注射一支。剂量我已经给他们调好了。”
秦圩瞥她一眼,没有出声。
“残茧?就是那箱子里的毒?既然危害这么大,为何还要给他们注射?”威廉不解。
“这种毒品曾经在兰市、北郊等地都出现过。凡是摄入这种毒品的人,必定会反复摄入,只有持续用毒才会让他们好受些,不过这样的话,三年内就会五脏六腑尽数腐烂而死。但如果不摄入,十日都没法活下去。”
许恩南也走了过来,闻声咬牙切齿道:“该死!如果是这样,这几个海员岂不是必死无疑?船长,趁他们这会人手也受伤了,我们这就去给他们复仇吧!”
郑枭语气阴沉:“不可。他们知道残茧的事,昨夜没在这里讨到好处,一定会再叫人手过来,估计还会再带一批残茧。”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怕那个什么该死的残茧,也不给那些人点教训瞧瞧?”许恩南气得暴跳如雷。
乐澄面色镇静:“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以前就有人制出过抑制药,现在我们也能制出来。”
威廉看着郑枭手里的箱子,皱眉道:“郑医生,你把货带到这里来,已经坏了半月的规矩。之后你要不就在我们黑珍珠号吧。半月的人不敢来找你麻烦。”
郑枭沉声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是来说再见的。”
“再见?难不成你还要回半月去?”威廉满脸不敢置信。
乐澄替他解释道:“他妹妹还在兰州,被林洵的人控制着。我和他先去一趟兰州。”
威廉立即摇头,眉头紧锁:“斯里兰卡境内全是林洵的眼线,你们现在走恐怕不太安全。要不过几日我们的人好些了一起走?”
他是知道林洵的手段的。
半月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乐澄,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在黑珍珠号呆着,要安全些。”他语气一顿,看了眼秦圩。
“现在走?”秦圩本沉默着,忽然出声道。
乐澄诧异地瞥他一眼,道:“嗯。”
“走吧。”他转身走远了,身子没入黑暗里。
不远处一艘快艇亮起灯,照亮了夜幕和汹涌的海水,有些刺眼。暗礁里的珊瑚隐隐约约现出影子,一簇一簇的,就像抹不开的血块。
乐澄没说什么,跟上去。
郑枭见秦圩也要去,愣了瞬,但还是提着箱子走了。走前他和威廉又交代了几句,说最多一周他们就将抑制药寄过来,到时候废个不用的号接收讯息。
威廉应声点头,随后声音落在后面,似乎在说秦圩见色忘义都不再帮帮忙之类的。
乐澄走在前面,带血的袖口若有若无地擦过秦圩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她忽然压低声音问:“老邢还活着吗?”
刚看到他的时候,她就想问了。奈何太多人在那里,她不好问出口。
刑丘的身影闪过她的脑海。
她见过这个刑警。以前卫城还在的时候,带她去过盐城。
那时刑丘还不是盐城的刑侦队大队长,只是个分队长。他拜托卫城帮他测试一个毒品的毒性。卫城带她在盐城住了很多天,她也就认识了老邢。
在老挝国王罗马赌场,即便是秦圩不去,她也一定会去救老邢。
她自认算不上什么善人,不会见到什么人就救。
但当看见老邢被毫无尊严地绑在那张椅子上,血肉模糊后,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的身体早就承受不住了,他们还要这样折磨他。
这几日,她常常想起老邢,房里的炸弹,一柱一柱的紫色结晶,还有秦圩最后把她推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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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圩没答。
他的沉默已经给了她答案。
乐澄声音控制不住颤抖,却还是忍住了:“是王应苍杀了他?”
秦圩看着桅杆外的夜幕与汹涌的海浪,神色不明。
“你杀了他,给王应苍交差,是不是?”乐澄的语气激动起来,站定不走了,发红的眼眶在黑夜里显得痛楚更深。
秦圩发动快艇的引擎,没看她:“上来。”
乐澄沉默半晌,没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秦圩转动右手上的扳指,语气有些烦躁:“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前上来。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着。”
快艇两侧掀起波涛,海浪声翻滚,压过了他们交谈的声音。
两人在夜幕里先后上了快艇,看不出身形,只能依稀看见一人提着个箱子。
引擎发动后,黑珍珠号离得越来越远了,只能隐隐看见船上有人在挥手。
郑枭坐在后排,探出身子同她低声道:“其实我们可以自己走的。我知道加勒菲斯海滨有条路可以出境,也相对比较安全。”
乐澄漠然注视着秦圩的背影发神,没注意到郑枭在和她说话。
“乐澄?乐小姐?”
她回过神来,怔然问:“怎么了?”
郑枭却没再提,看了眼前方掌舵的男人,眼神晦暗不明:“没什么。”
乐澄忽然想到什么,紧张询问:“郑医生,我没在半月看到奇奇,他还在康城吗?”
她担心她的身份引起林洵怀疑,他会对奇奇下手。
郑枭自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温声安抚她:“没事,他已经好了,昨天还和婷婷一起放风筝呢。”
他面带歉意,又说:“你放心,虽然我不在,但是陈文在帮忙照看他。只是现在我没法用通讯设备,没法帮你联系他。”
“只要知道他目前没事就好。”乐澄稍稍放下心来,“谢谢你。”
这句谢谢是真心的。
半月没几个好人,她能相信的人也不多。
方才她问秦圩老邢的事,他还没有回答。虽然他没有说,但她心里的那颗大石仍没有放下。
与其说是没有放下,不如说是一直悬在那里。
就好像当初卫城说出远门,迟迟没有回来时那样。她心里有一种愈发强烈的预感,令她越发呼吸不过来。
秦圩腾出只手丢了两个盒子过来,语气没什么起伏:“刚顺手带的。明天傍晚才能到,不想饿死就吃点。”
乐澄打开盒子,是塑封的伊顿麦斯。
她在黑珍珠号上吃过,勉强还算是吃得惯。
“不知道郑医生喜欢吃什么,我只拿了这个。吃不惯也没办法。”秦圩瞥了眼后视镜,淡淡开口。
郑枭没说什么,接过说了声谢。
“你什么时候去拿的?我们不是一起走的吗?”乐澄这会儿没心情吃,随口问道。
“在那之前。”秦圩说。
乐澄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目光沉沉。
既然是在她说要和郑枭要去兰州之前——他分明早就猜到她要干什么了,却不问也不提,说走就走,一点也没犹豫。
果然他不仅知道郑枭妹妹的事,也知道残茧的事。经历金三角那件事,他也不再跟她装了。
34. 亦步亦趋
林洵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着医生给他处理伤口,十分不耐烦。
腿上的子弹倒是被取出去了,但还有几条很深的伤疤。
“这帮黑珍珠号的混蛋真是该死!下此再见到威廉,肯定就不止要他一条腿了,老子定要他好看!”林洵恨恨啐了口,骂道。
猹子颤颤巍巍地推门进来,垂着头抹了把头上的汗。
林洵瞥他一眼,没什么好气道:“你他妈是过街老鼠吗?灰溜溜地回来,一个人也没抓住?”
猹子讪笑几声:“没,没找到。但科伦坡这地方路太挤了,又是大晚上的,人也不好找。”
“货呢?”
猹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旁边的手下支支吾吾道:“没有,人跑太快,把货也带走了。”
“一群没用的东西!”
林洵把能伸手碰到的玻璃杯全丢地上,砸成碎片。碎片渣子把红英的脚踝刮伤了,流了血。但她只皱了下眉,没责备他。
这时,小侯心惊胆战地走来,凑到红英旁说了几句。
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林洵搭话,只敢找红英。
红英听后,面色霎时有了光彩,语气也不自觉地上扬:“林哥,别生气了,好消息。”
林洵气还没顺过来,冷哼道:“这时候还能有什么好消息?黑珍珠号又抢一批我们的货吗?”
红英走过去,轻轻地揉捏他的肩颈,柔声道:“不是,是金三角的消息。王应苍那边说明日就把钱打过来。还有,他说这次合作很爽快,他高兴,让秦圩给你带了礼物回来。”
林洵有些意外:“哦?什么礼物。”
红英刚没仔细问,闻言看向报信的人。
小侯摇摇头:“圩哥应该在回威城的路上了,礼物在他身上。王老板也没说是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
王应苍手下那个豹仔,人长得凶,话也总是只说一半就挂电话。脾气如其名一样暴躁。
听到秦圩的消息,林洵面上稍稍缓和了些,抬头看猹子一眼:“叫你调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猹子愣在原地。
“还他妈要老子提醒你?”林洵又抄了个酒瓶给他丢过去。
“林哥我查了的,等我看看,”猹子连忙掏出手机查看:“本来我之前查过她,发现她就是之前欠咱们高利贷人的女儿,还有彭清那小子的姐姐,因为你说她有点怪,我就又去查了下。确实有点奇怪。”
“继续说。”
猹子又道:“彭千文是北郊冯文雪康化工有限公司的员工。他有个前妻,叫温苹,三年前得了痨病死了。彭清是他和他前妻的儿子,以前为我们办事,这你也是知道的。要不是他儿子在我们这办事,咱们怎么可能让他来半月借高利贷?后面彭千文和彭倩都染了赌瘾,欠了一屁股债,就去北郊山岳孤儿院收养了个十五岁的女孩。领回去后就让她去卖身,给他们赚钱花。”
“乐澄?”林洵扬起眉道。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专门派人一早去问了北岳孤儿院的院长,他说没有记录。当时彭清那小子带了家伙,没花钱,也没走正规渠道,所以也没登记小孩的名字。已经过了七八年了,以前管事的人也都换了一批。但他说那年被领养的人有很多,记得孤儿院里是有过这个名字。”
林洵若有所思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夜幕,面色阴沉:“那她也可能不是彭千文的养女。是这个意思吧?”
“这就不知道了。”猹子面上有些为难,生怕林洵一个不高兴罚他,“要不要我再派人去查查北岳孤儿院以前管事的人?”
“查。对了,你再去查查当时彭千文在的那公司爆炸的事,还有,是谁负责的那次爆炸事故。”林洵皱眉道。
“是。”猹子一一记下,退下了。
林洵烦躁地点了根烟,缓缓吐出烟圈,心里琢磨着。
秦圩是他半月的左膀右臂,如果有人想对他动手,大可在秦圩身上先动手。所以他一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秦圩身边的人,一定不能不清不楚。其实他看那个女人第一眼,就觉得心里不是很踏实。现在她突然被海盗拐走,就更可疑了。
“好了,就让他们下面的人去做吧。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伤。”红英抬手轻揉他的眉心,示意他别太忧心。
她脚踝上被玻璃渣擦到的伤口还在流血,不过她没有管。安抚眼前这个男人是目前更要紧的事。他不高兴,下面的人也别想好受。
林洵这才注意到她的伤,俯身摸摸她白皙的皮肤:“你也真是的,怎么受伤了也不喊疼?我不心疼吗?”
“不是看你在忙吗。我哪能打扰你。”红英娇嗔道。
林洵回头看了眼医生,神情不满:“没看见她脚流血了?还不快过来消毒?”
医生忙战战兢兢地拿酒精和棉签过来,给她的伤口消毒。
林洵又一巴掌甩他脸上,斥骂他:“谁叫你上!给我!”
医生被打得懵懵的,识趣地把碘伏递给他,又颤抖着手递来棉签。
红英垂眼看着林洵给自己擦拭伤口,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尽管林洵还时不时把头发染黑,但仍看得出他的白发已经长了许多了,再黑的染发剂也压不下他的衰老。他面上松弛的皮肤耷拉着,常年吸烟造成的牙黄显得很邋遢,恶心。
医生早就退出去了。房里只有她和林洵两人。桌上就放着把手枪。
林洵俯着身子给她消毒,头低着,也没注意她的神情。
红英越过他的肩膀,沉沉看着那把手枪,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涌上一个想法。当她意识到这个想法是什么的时候,全身都因为兴奋和激动而颤栗。
但她仍没有动手。因为林洵已经抬起了头,拉着她的手朝床上去。
她麻木地任由他褪去自己的衣物,目光发散地看向手枪的方向,似乎刚刚的想法已不曾存在。
*
已到兰市。
孟加拉湾一路北上,大约过了大半日才到。
秦圩将快艇停靠在港口。
他面无表情地丢了本护照过来,先下了船。
乐澄接过,翻开确认——是她落在金三角那本。
虽说是伪造的,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浪潮拍在海岸上,船身也有些不稳。她站起身收好护照,一时有些没站稳。
一双手稳稳地将她扶住:“小心。”
是郑枭。
乐澄站稳身形:“谢谢。”
郑枭温和地笑笑,没说话。
“郑医生,我这里没你的护照。”秦圩明明已经走远了,冷不丁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郑枭镇静回道:“没事,我随身带着的。”
秦圩懒得再说什么,转头就走。
乐澄看着秦圩的背影,有些恍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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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了。
他在气什么呢?是气她没听他的安分呆在船上,叫威廉送回国吗?还是气她没和他打招呼,擅自决定和郑枭来兰市?
她摸不着头脑,心里也有些发堵。
明明更有秘密的是他。他有什么好气的。
乐澄脸沉下来,气鼓鼓地跟上去。
郑枭把他们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提着箱子默然跟上。
下午三点。
太阳正对着兰市的港口,灼热的光晒着金色的沙滩和翻滚的浪潮。
几十只雪白的海鸥时不时飞到海滩,和沙滩上的人们嬉戏。有些小孩儿带了面包来,掰成一块一块的,喂给它们。海鸥一阵一阵的鸣叫声给海滩染上欢愉的气息。
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港口走来,隐入去口岸过海关的人群里。
三人顺利过了海关。
郑枭走到路边,随意打了个车。
乐澄跟着坐了进去。
她没关车门,探头朝门外看了眼:“你不上来?”
秦圩抱着手臂站在原地,面色冷凝:“郑医生恐怕也不想我去吧。”
乐澄回过头瞥郑枭一眼,见他没什么异样,烦躁地看着秦圩。
郑枭早就知道秦圩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所以他这趟跟着一起来,确实是有些奇怪。
本来也不需要他送,他来便来了,在这里酸什么?
她确实是和郑枭有事要去办,真不让他去,倒还显得是他们不懂感恩,把他冷落在一边了。
要不是她秉着礼貌的原则等他,她早就关了车门让师傅开走了。
郑枭怔然,哑然失笑:“怎么会。秦先生想来跟来就是了。”
乐澄冷哼一声:“你别管他,他爱来不来。本来也没叫他来。”
秦圩偏偏不接她的茬,打开后座的门,把乐澄拽出来,自个坐了进去。
乐澄正想发火,就见他把门关上了。
“你坐前面。我晕车。”秦圩说。
她也不想在马路上和他起争执,闷闷坐进副驾驶。
她又不是没坐过他开的车。
连续开几小时,都没见他皱一下眉。他晕车,谁相信?
郑枭把箱子放好,道:“师傅,开到沉香巷三十二号。”
司机应道:“好嘞。”
车子稳稳发动了。
乐澄靠着椅背,将车窗摇下些,看窗外的海滩的景色。
“小姑娘,来兰市玩吗?看着不像兰市的人。”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很八卦。
“嗯。”乐澄已经累了,不想多说。
“来兰市读大学吗?什么专业呢?”司机又道:
“药剂学,早毕业了。”乐澄道。
“哦。有男朋友没?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
乐澄没接话,语气夹杂了些许戏谑:“不聊天了师傅。后面有人晕车。”
司机这才讪讪闭嘴。
秦圩也没接话,仿佛真的晕车了。
海风刮着她的脸,生冷。
乐澄摇上车窗,透过后视镜看去,目光在一人身上停留片刻。
他开了大半日的快艇,眼下染上倦意。
额角上的发丝蹭上了海水,清晰可见的锁骨上也积蓄了些水露。
乐澄不由有些烦躁,挪开眼。
明知道要开快艇,还不多带几条干毛巾,等感冒了就好了。
35. 初吻*修
沉香巷三十二号。
郑枭卷起卷帘门,等他们都进去后,又关上门。
这是个废弃的面包店。没有员工,透明的玻璃里也没有面包。几张破旧的长布盖着隔间里的玻璃柜。
郑枭掀开破布,又把下面较为干净的布料扯下,露出一排整齐的制药设备。
秦圩瞥了眼玻璃柜,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倒是挺会找地方。”
“既然经常来这,自然要找个安全的地方。”郑枭回道。
他没放下警惕。
虽说秦圩送他们来兰市没错,但他不是很放心秦圩跟来这里。
途中有几次他看向乐澄,欲言又止。
见乐澄没说什么,他也就没开口。
乐澄看着箱子里的紫色晶体,开口道:“你知道翠雀毒素吗?”
郑枭陷入沉默,没答。
他不是很想在有秦圩的地方说这些。
但既然乐澄也没想着没防秦圩,他便还是迟疑开口:“这种毒素足以让一头成年羚羊毙命。”
乐澄道:“高飞燕草碱对神经系统有明显的影响。不仅抑制大脑皮层下的中枢神经,降低血压,抑制神经肌肉突触的兴奋,导致骨骼肌放松。如果不慎误食了翠雀的根茎,就相当于摄入了过多的高飞燕草碱,中毒者便不能动弹了。严重的话,会因为呼吸衰竭而死亡。”
她语气一顿,又道:“刚刚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本来翠雀是民间的药方,可以用作敷剂和煎剂,几乎可以用作任何基础疾病,比如寄生虫病、骨折或者肝脏、膀胱等病。但由于无法控制其中有效成分的含量,以及它们本身含有剧毒,这种药方也就十分危险。但如果反过来想,只要有效成分含量适宜,就不会有事,相反,还能治疗。”
“你是说,残茧也是这样?”郑枭若有所思。
“可以从这个思路入手。”
乐澄扫了眼玻璃柜上的设备,皱眉。没有她想要的小白鼠。
“有没有实验鼠?”她问。
郑枭摇摇头:“没有,不能像以前一样去找我认识的人。林洵知道他们的底细,现在我出来了,他们那里恐怕也没多安全。这几天只有先把其他的试剂准备好,等我联系宁市那边的人送些来,再做测试。”
“时间来得及吗?”乐澄皱眉。
“目前也只有这样了。尽量赶在第七日前给他们寄过去。”
郑枭把旋光仪、气相色谱仪等设备打开,示意她怎么操作:“我很快就回来。”
乐澄走过去,直接上手:“我知道怎么用。你快去找你妹妹吧。”
“嗯。”郑枭最后看了眼秦圩,就出门了。
屋里霎时变得寂静。
乐澄带上手套,口罩和护目镜,取出少许晶体放进试管里,放到高温下熔化。
残茧和翠雀毒素还是很不一样的。翠雀毒素包含的有毒物质太多了,比如高飞燕草碱、翠雀苷、德尔塔林、易混翠雀花碱等。
但残茧的有毒物质却只有γ-氨基丁酸衍生物。
如果放在常规治疗中,它应该是很有用处的。只是稍不注意药性就会反转。
秦圩好整以暇地靠在墙上,看着她操作,没说话。
兰市不比北郊,她又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法去当地买小白鼠。
郑枭刚刚说的太理想化了。即便是赶在第四天找来足够的小白鼠,也几乎不可能在两日内收集好1000份实验数据。只有现在就开始实验才行。
卫城的抑制剂虽然被摧毁了大半,但面上的部分成分仍被郑枭保存了下来。当时在操作抬的数据她也复制了一份,带到了这里。
她从内衬的袋子里取出一页折皱的纸,放在桌上平展开来。
郑枭在这里放了不少试剂,许多都是与残茧的抑制剂成分相关的。她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
墙上的时钟从三点跃到下午六点。
乐澄专注着手上的动作,没注意到一人靠近。
秦圩把一盒速食的饺子放到她面前:“十一个小时不吃东西,别给我说你不饿。想死直说,省得浪费我时间。”
乐澄看看时钟,算下时间。
她忽然出声:“你是不是感冒了?”
他下了快艇后咳嗽了好几声,上车后也是。
秦圩没答,抱着拳站在一边。
乐澄扯下手套,又取下护目镜,朝他走去。
她丝毫没犹豫,拉下他的领子,狠狠咬上他的唇。
秦圩明显愣了瞬,却没有推开她,眼底划过一丝怪异的情愫,但迅速消失了。
两唇交缠着,二人的呼吸也更加急促。乐澄浑然不觉愈加燥热的空气,反倒是加重了唇间的力度。
这家店有些年头了,桌椅也是木质的,不太牢固。
此时桌脚和椅背被他们的动作弄得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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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响,屋里霎时多了丝暧昧不明的气息。
乐澄亲得有些乏了,想抽离开来,却被一道不小的力道拉了回去。
灼热的呼吸继续交缠着,延绵不绝,就像夏日里持续蔓延的蒸汽,让人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窗外的风景。
她索性闭眼承受这缠绵的炽热。
时间俨然停滞了,直到她不慎咬破了他的嘴皮。
她缓缓抽身,一把抹去嘴上的血痕,随后就淡定地去吃饭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亲了我,转身就走?”秦圩面色铁青。
乐澄头也没抬,语气敷衍:“这有什么,不就亲了一下。难道秦大队长没接过吻?我看你也亲的挺开心的嘛。”
秦圩没答。
乐澄放下筷子,看向他的眼神略显错愕:“不会吧?你真没……”
她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的脸藏匿在阴影下,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只能依稀判断出他很生气。
“那也没办法了,亲也亲了。”乐澄耸耸肩,强装镇定道,“谁叫你是最近的病原体,就当为抑制剂做贡献了。”
秦圩半晌没有说话。
他欲言又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乐澄吃掉最后一个饺子,把筷子和塑料盒收起来,丢到一旁的垃圾袋里,随后便继续刚才的调剂。
以防万一,她又去洗手池接了盆冷水,俯身把头冲一遍。
现在她觉得自己是有点感冒的迹象了。
秦圩漠然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烦躁地挪开眼。
时钟显示七点整。
她再次确定好时间,把调好的剂量倒入针管,给自己手臂打进去。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犹豫,就连个眉头都没有皱。
“你做什么?”秦圩面上蓦地闪过一丝错乱,抢过她手里的针管。
乐澄笑了:“没有实验鼠,还能怎么办?又不是给你注射,你慌什么。”
她不慌不忙地用棉球给自己止血,面色平静,仿佛刚刚她只是给小白鼠扎了一针。
秦圩懒得再理她,拨打电话。
乐澄却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利落关机:“我的身体我了解,用不着你操心。”
秦圩恶狠狠地拽过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她一眼,咬牙切齿道:“卫城到底他妈怎么教你的?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36. 体温
秦圩径直出了卷帘门,随后把门拉下来,锁上。
乐澄见他离开,立即追上去:“钥匙给我!”
她想把门卷上去,却卷不起来。
“喂!你回来!”
门外没人应声。兴许他已经走了。
乐澄放下手,愤恨地踹了下门。
刚刚那点剂量,还不及0.5毫升,根本不能让她怎么样。
注射过后,她的胃部确实有种灼烧感,但并不强烈。
经过方才她和秦圩那一闹腾,那股灼烧感很快就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怪异的感觉,仿佛心里有面鼓在持续作响。
乐澄把上衣内衬里的一个小袋子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虽然郑枭带来的残茧已经被秦圩锁在玻璃柜里了,但并不代表她就没有办法。
她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操作。很快,一小块新的紫色晶体被熔化完毕。
0.4毫升,安全。
间隔十分钟后,再注射0.05毫升,作为第二次尝试。
她把一个玻璃杯摔到地上,捡起一块碎片,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已有些磨损的木片。
第二次尝试成功了。
第三次,再注射0.05毫升。
她开始浑身开始发热,且比之前的感觉更加强烈,但仍没有达到出现幻觉的地步。
第四次。
这次注射过后,她的脑海里开始出现声音了。
第五次。
直到第六次,她脑海里的幻觉越来越清晰。
“第二次电击准备。”
放开我——师傅——救我——她在那个幽闭的空间里曾绝望地挣扎着,呼唤着师傅。
师傅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不要被幻觉迷惑,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乐澄,乐澄,醒醒。”
“乐澄,快回来。”
她立即用碎片割破左手掌。
手套下霎时弥漫出血迹,顺着掌心流淌下来。
她顾不得手上的伤口,迅速把那块木片放在舌根下,冲到洗手池去。
只是这样仍是呕不出来的。
乐澄用力拍打胸膛,想象在威城那个破仓库里看到的奇奇姐姐的尸体,腐烂的肠子和满身的蛆——她很快开始干呕。
紫色的液体随着胃酸一起被咳了出来。
手术台的光亮在她脑海里消失了。
随之消失的,是卫城的呼喊声。
乐澄回过神来,看着洗手池里的分泌物。
没想到竟然又想起那些陈年往事。
第六次实验算是成功了一半。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数字,0.65毫升。之后她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做调整。
她身上的伤本就还没好,这样下来,气息便更虚弱了。
桌上的玻璃杯被她撞到桌沿,偏偏倒倒落了下去,碎成碎片——“哐当。”
她顾不得躲开碎渣了,任凭玻璃渣割破她的脚踝,也不觉得痛。
此时她左右控制不住身形,下一瞬天旋地转,重重地倒向地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耳畔响起,随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只是比往日里多了丝焦急:“乐澄!”
这是秦圩第一回这么用力地呼唤她。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却听得很清晰,仿佛就在她耳边呼唤她,和卫城刚刚在脑海里呼唤他一样。
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看见他的身影朝这里奔来。
他的身影与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起来——明明是师傅,却好像变成了他。
秦圩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焦急。
兴许他怕她死在这被林洵的人发现,给他惹麻烦吧。
乐澄方才手上握着碎片,脚踝也被玻璃渣割破了,流了许多血。
但她催吐了残茧过后,体内的灼热感还没有消失,因此她的体温极其不稳定——时热时冷,折磨得人难受。
她想坐起来,却没什么力气。
一双有力的手扶起她的肩膀,把她半抱在怀里。
这个人的怀抱很温暖。霎时,她的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知觉也慢慢恢复了。
“水……”她挣扎着开口,嗓子再难说出多余的话。
乐澄快撑不住了,却还是想强撑着睁眼,看看眼前的人。
这一瞬秦圩给她的感觉太熟悉了,就像曾经冲过来救她的师傅一样。
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最后一个意识里,她似乎感觉到唇角有些湿润。
她闭着眼,嘴唇也闭着,没有力气咽下去。但她唇角却覆上一丝陌生的凉意,慢慢辗转到她的口腔里。
*
乐澄睁开眼,与面色焦急的郑枭对视。
“你怎么这么冲动!不是说几天后实验鼠就送来了吗?”郑枭紧蹙着眉头,将她的胳膊抬起来,左右打量她的针口,“你到底注射了多少?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站在一旁的秦圩冷冷开口。
“你管她干什么。反正她死不了。”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乐澄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她转眼看着秦圩,正想朝他发火,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脸,却噎住了。
以她这段时间对秦圩的了解,大概是能摸清他的脾气了。
他通常情况下都板着个脸。
不过,如果真他生气了,还是会不太一样:比如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他的扳指,或是直接走人。
但他现在看起来又不太一样。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躁郁气息,似乎是——
真生气了。
而且是生气至极。
难道是因为……
乐澄不经意间瞥见他的嘴唇,有些走神。
他们今天亲了两次。
一次仓促,另一次是他主动的。主动给她喂水。
他嘴唇泛红,想来也是嫌恶与她亲近。
但他们又不是没亲过。
当时在船上,他给她渡气的时候,不也亲过了吗?
所以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乐澄强装镇定地挪开眼,同郑枭道:“没事。我已经催吐出来了。这点剂量没什么事,只要意识恢复情形就行了。目前数值是0.65毫升。明天过后,我们就可以在这个剂量上提取残茧溶液表面的物质了。”
“不管如何,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乐澄,这样太危险了,你明明看到过那些人犯病的样子!”郑枭怒道。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乐澄忽然想起什么来,问,“对了,你妹妹呢?”
说着,她看了眼秦圩刚刚站着的方向,一愣。
他已经走了。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郑枭语气有些沉重,“等研发完这个抑制剂后,我恐怕还是要回去。”
乐澄不解:“回半月去?你疯了!你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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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从那里出来!”
郑枭摇摇头,沉声道:“我下午去的时候,想趁他们换班的时候把艳玲带出来,却发现她的病情又加重了。我去查看了她的病状,才知道为什么。”
“林洵又对她动手了?”乐澄皱眉。
“不是。我在出来前,就做好了偷溜出来的准备。我把林洵的备用卡拿走了,可以自由出入那家私人诊所。因此,即便是你当时在科伦坡没有动手,我也会带着残茧走。只要制出了抑制剂,我就可以带艳玲走了。”
乐澄明白了,狐疑道:“林洵可以远程操控手术室?”
郑枭攥紧拳狠狠砸向墙,指头的骨节都开始流血。
乐澄沉默不语。
是她小看了林洵。看来林洵早有后手,根本不会留机会让郑枭脱身。
“你要是回去,我跟你一起。”她语气一顿,又道,“不管七日后,有没有制出抑制剂,我都跟你一块回去。”
郑枭怔然,忙道:“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可不是担心你。奇奇还在他手里,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乐澄哑然失笑。
“不行,林洵已经对你起疑心了。那天走的时候,我还听见他让猹子去查你的身份。”
乐澄的视线从手上的绷带移开,嗤笑道:“查到又怎样,不查到又怎样?我不怕。”
“如果你是担心奇奇,我可以帮你照看他……”郑枭又迟疑开口。
乐澄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纠结此事。
她把桌上的残留的溶液收拾干净,拿钥匙打开玻璃柜,把其他装置也放进去。
钥匙是秦圩刚刚放在桌上的。
“放着吧,我来收拾。”郑枭绕过她,继续清理剩下的设备,“你快坐下休息,别又崩开伤口了。”
她没答,也没看身上的伤口,只是朝卷帘门外看了眼,走过去。
秦圩把卷帘门卷起来,卷了大半。
他面无表情地倚靠在斑驳的墙面上,闭眼凝神,仿佛没听店里的声音。
夜幕已然降临。
“布雷德面包之家”的门匾上全是灰,摇摇欲坠地挂在房顶,摆明了这家店的用途。
若不是乐澄心里清楚,只怕也要以为她真是从一个破旧的面包店走出来的。
沉香巷的店铺大都关了,只有南面上一家小杂货店还亮着灯。
偶尔有两只乌鸦飞过,停在枫树的枝头上,鸣叫声喑哑难听,让人不悦。
乐澄猫着身子探出卷帘门,注意没发出声音。
她不动声色端详着秦圩的脸。
在这被黑夜浸没的小巷里,他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下,却仍能清晰看见他深邃的眼窝,和硬朗的下颚。还有他的……嘴唇。
她挪开眼,面上有些发热。
秦圩从老挝出发,连夜开快艇来到加勒菲斯海滨,又来黑珍珠号接她们来兰市。
他赶了将近两天的路。
如果说是还卫城的债,他在威城救她一次,船上又救她一命——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其实已经够了。
她想不出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只要稍有不慎,一旦被林洵发现,不管他在谋划什么,都将功归一篑。
秦圩的声音淡淡打断她的思绪:“看够了吗?”
乐澄一怔,抬眼撞进他幽深的眼里。
他的眼里只有烦躁,不耐烦,哪里还有别的情绪。
定是她想多了。
“你管我。”她闷头走开了。
37. 冷脸x心
小侯跑过来,在猹子耳边小声说些什么。
猹子听得眉头紧皱,没说话。他走到一边,有些不敢看林洵。
林洵不耐烦地看过来:“查到什么了?有屁就放。”
小侯看看猹子,欲言又止,还是走过来说:“林哥,我去查了,当时青阳市北郊冯文雪康化工有限公司‘10·7’较大爆炸事故调查组,还聘请了爆炸方面的专家。其中一个叫陈麟的专家在爆炸前不久多次去过化工公司。他……”
“他怎么了?”
“陈麟在北郊青山大学做过讲座,上过多家报纸。他和他的学生一起完成过几个项目。一个项目里,有乐澄的名字。”小侯说。
林洵道:“老子还以为爆炸那事是秦圩那小子做的,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女人的手笔。她就这么恨那家人?”
他放下杯盏,若有所思,想起他第一回在游轮上看见乐澄的时候。
那个女人看起来胆小怕事的紧,如此看来,却不是这样。
小侯语气有些迟疑:“北岳孤儿院以前管人事的婆子说,五年前彭千文确实在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女孩。但不是乐澄,而是个叫蔺玟的。乐澄不是他的养女,蔺玟才是。”
林洵面色一凝,急道:“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小侯又看了眼猹子,支支吾吾不说话。
“说啊!”
猹子硬着头皮道:“彭清那小子是我的人,他以前是说自己有个领养的妹妹,但没说名字,我还以为真的就是乐澄,想着就彭清和彭千文的那作风,乐澄不为了他们找圩哥算账也是正常的。没想到……她压根不是彭清他妹。”
“老子是不是说过,手下的家底要摸得清清楚楚?”林洵骂骂咧咧地踹了猹子一脚,恶狠狠道:“那小子的妹妹是叫蔺玟,还是乐澄,你都不知道?半月养你是白养了?”
林洵这脚踢得非常狠。他简直气得受伤的腿都快好了,踢人都不觉得痛。此时此刻他真想把猹子的脑子掀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猹子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他连忙接话:“我这就派人去把她抓回来。”
“慌什么?连她跟那个什么蔺玟的关系都没搞清楚,抓个屁!如果是报仇,人家也没报到咱们头上,关你屁事!老子只关心她接近秦圩是不是别有目的。”
猹子点头称是,不敢再自作聪明。
林洵仍气得不行,让服务员上扎酒。
红英这时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沉默的景象。氛围也很冷凝。
她施施然坐到林洵怀里,强忍着恶心摸他的脸:“怎么了?这么不开心。”
林洵冷哼了声:“还不是这些废物惹老子生气。”
红英不明所以,瞥了眼小侯:“怎么回事?”
小侯又重复了遍。
闻言,红英乐了,一脸嗔怪地开口:“你干嘛为了别的女人生气?她怎么样,也是她的事。只要没惹到我们头上,管她做什么?”
林洵放下酒瓶,面色烦躁:“老子还不是担心秦圩那小子。这样的人,你最好是祈祷她没和我们结什么怨。不然到时候惹一堆麻烦。而且,要是那女人别有目的,秦圩那小子一个女人都没碰过,这次绝对他妈要栽在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上。”
猹子附和道:“对,林哥是担心圩哥。”
“滚!老子看到你就烦!什么事都做不好!还不快滚!”
“是,是。”猹子讪笑几声,开门走了。
红英眼神一黯,揉捏林洵手心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她想起秦圩看乐澄的眼神——是她从未在他面上看到过的眼神。
秦圩恐怕就像林洵所说的,真陷进去了。
想到此,她不由心神不宁,黯然神伤,却没有在面上表露出来,只是继续揉捏林洵的肩膀,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林洵好不容易平复下气,看了眼小侯,突然换了个话头:“还没找到郑枭人?”
“没有。”
他沉默半晌,沉声道:“和陈文联系一下,把小孩看好。然后再联系下兰市那边的人,看看郑枭有没有去过。如果他出现在兰市,直接让他妹断气。”
小侯应声记下。
*
第二日,第三日,还没到第四日,抑制剂就初步制出来了。
实验鼠在第四日深夜送了过来。
不出乐澄意外,即便是注射0.05毫升的残茧,也没有一只健康的实验鼠能活下来。
第五日,郑枭仔细地包裹抑制剂,严丝合缝地装进塑料防水袋里,用拉伸缠绕膜缠好,和其他抑制剂的试管一起放到箱子里。
当然,这些还远远不够,但寄给那四个伤员一周的剂量已经足够了。
算算时间,还要预留两日在交通上,以及海员身体的承受能力上。所以最迟今天,不管抑制剂成不成功,都得寄出去了。
“我明明和你说过,乐澄,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试药。只要你有一点没有把握住,都会死的。”他一面处理着手里的试剂,面色难看地开口。
乐澄靠着椅背坐下,气息不太平稳。
清晨,她趁他们都睡着的时候,又悄悄给自己试了三次药。每次剂量她都有数,确认没有大问题后她才记下来。
她知道郑枭不愿意她这么做,非要等到实验鼠来才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们忙活了一整晚,一千只实验鼠全都死了。
只有她的身体才能继续试药。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如果不这样做,一定制不出来合适的药剂。
至于郑艳玲,乐澄本来也打算给她准备制一些,但剩下的残茧已经没法制更多的了。郑枭说先不用计算他妹妹的。
“死不了。”乐澄没什么气力和他辩驳,又再三确认:“你确定不需要再给你妹妹制一些备用的抑制剂?”
“不用。林洵还不会让她死,毕竟我对于林洵来说还有用。而且我的人最近没办法在他眼皮子底下有动作。”
“你心里有数就行。”乐澄瞥见稳稳停到卷帘门外的黑色吉普车,扶着椅背慢慢起身:“准备出发了。你收拾好就出来。”
郑枭看着她出门,忽然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见了卫城的影子。
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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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城也是这样不怕死不要命的,他先是制出了残茧,又没日没夜地制抑制剂,直到他自己的命也交代出去了。
郑枭欲言又止,滚在喉咙里的话又吞了回去。
乐澄开门坐后面。
她刚闭上眼,就听见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坐前面。”
她没睁眼,有些不耐烦,语气里还夹杂了些许连她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都累几天了,我就想坐后面,不行?”
秦圩从副驾驶丢了个靠枕过来:“靠着。”
乐澄半睁开一只眼,不假思索地接过,静静地放到背后。
“谢了,秦大队长。”
秦圩没答。
车里又变得寂静起来,直到郑枭打开后座的门。
郑枭看见坐在里侧闭眼凝神的乐澄,身形一顿,又把门轻轻掩上。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低声朝秦圩道:“秦先生,如果我们一起回威城的话,林洵恐怕会起疑心。要不我和乐澄还是分开走。”
秦圩面色烦躁,嗤了声:“废什么话。你以为我是送你?我是送货。要走你自己走。”
郑枭知道他和威廉的关系,自然知道他是担心黑珍珠号那几个伤员的事。他便也没有多话,上车。
“多谢秦先生。”他说。
不待他系好安全带,秦圩利落地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乐澄想睡,奈何迟迟睡不着。
在她小时候,她就被毒枭抓过。后来卫城救她出来,为了让她活下来,只能以毒攻毒,碰碰运气。没想到她靠着两种相对抗的毒在自己身体里打架,还真就扛过了那个冬天。
从那以后,卫城就定期给她服用微量的毒素,让她身体的耐药性逐渐变强了。
但即便是只注射稀释过后的残茧溶液,还有抑制剂,她的身体也不像从前那样能快速恢复正常。
可见稀释前的残茧是多么可怕。
她徐徐摇下半边车窗,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想要分散注意力。冷风又吹得她有些又疼。
她最终乏力地合上眼,蓦地倒下去。
秦圩瞬时急刹车。
“乐澄?你还好吗?”郑枭连忙取下安全带,下车打开后门,面色焦急地扶起她。
许是他的声音太急迫,乐澄寻思也不好不给予个眼神,只好无力地半睁眼,瞥他一眼,希望他能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
秦圩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你用不着问她。她身子硬朗的很,还需要你操心?”
乐澄虽然没力气开口,但还是能听见。
她在心里无声地想,秦圩这话糙理不糙,她确实没力气回答郑枭。
其实也没多严重,只是她连续几十个小时没睡觉,有些撑不住了。
至于他后面的冷言冷语,她都习以为常,懒得理会了。
闻言,郑枭默默把她放下,收回手:“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
他坐回副驾驶去。
乐澄这才安心进入深度睡眠。
她睡得很熟,浑然不觉窗外的风声悄然变小,只觉得嘈杂声都消失了,车内又暖和了许多。
38. 再入虎穴
兰市离威城并不算远。不过两个小时,便已抵达。
秦圩稳稳停了车。
乐澄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睁眼发现,她们已经到威城的港口了。再往东南方向开三个小时,就能开到康城,半月的据点。
不过如果是开车经过下一个路段,恐怕会被林洵的人发现。所以秦圩看来是打算接下来坐船。
“郑枭呢?”她环顾车内情形,疑惑开口。
郑枭和货都不见了。
秦圩径直下车,把后门打开。
乐澄已经彻底清醒了。她没也再追问郑枭的行踪。郑枭大概率是先下车了,不和他们走一条路回去,以免林洵起疑。
“下车。”秦圩看着黄昏下的海岸,语气平静,“林洵已经知道你被海盗带走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只会更危险。因此我再好心提醒你一次,不想死的话,现在就上那条船。”
“那你呢?”乐澄问。
秦圩没答,任由港口的风吹乱他的发丝。
在兰市的那几日,他每晚都在车上睡的。
面包店里只有一张床,乐澄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觉,偶尔在床上躺躺。至于郑枭,不睡觉的时间都出去了,大概是悄悄去看他妹妹。
黄昏的光晕洒在他的脸上,略微盖住了他眼下的青霞。
想来他这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
秦圩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等乐澄的答复。
“我一定要再回去。”她说。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两人无声对视,不尽在言语中。秦圩默然看着她表情的变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奇奇还在林洵手上。她还要为卫城报仇,替他做完没做完的事。
“你都被海盗拐走了,现在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你觉得林洵会怎么想?”秦圩问。
他面上并无讽刺的意味,只是平静地问她这个问题,看她打算怎么做。
“林洵不是那种喜欢想的人。有什么问题,直接解决人。”
秦圩有点意外地瞥她一眼,语焉不详:“知道还去,你是活不耐烦了。”
他不再和她多说,只是从后备箱取下一个黑色的方形箱子,默然走向港口。
乐澄看着他手里的箱子有些奇怪。新制出来的货都送去给黑珍珠号的伤员了,那箱又是什么?不过她也没问。
她把车门关上,也去港口了。
*
“威城到康城,晚上十点整到明早七点一刻,两张船票。小姐,你和你老公要坐一块儿吗?我帮你看看座位。”
乐澄没反驳他俩的关系,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秦圩一眼:“我老公晕船,有没有靠窗的?”
秦圩脸色依旧铁青,估计是不满意她决定回半月这个决定。闻言,他只是微微抬眼,没答。
“有的。只是没有连座了,我给你们安排前后靠窗的可以不?”
“有没有两张隔远点的。”乐澄朝窗口说。
瞧秦圩这心绪不佳的样子,她才不想撞枪口上。
身后有道冷冷的目光地飘过来。她假装没有注意到。
检票员把玻璃窗推开了些,上下打量了两眼,心下了然。
她嘀嘀咕咕地说:“小夫妻吵架呢。坐远了可不行,这婚姻啊,你越躲,就凉的越快,知道不?”
乐澄哑然失笑,这种
就在乐澄的眼皮子底下,检票员最终还是定了两张前后座的靠窗票。
乐澄不情不愿地接过。
一转身,秦圩已经走了。
她看了眼船票上的日期,又看看墙上的钟表,咬牙切齿。
现在是晚上九点一刻,十点整发船。提前半小时就停止检票了。
又不等她。
船身颠簸,幸好乐澄不晕船。
她这二十多年算是过得颠沛流离,啥苦都吃过,所以轻轻松松做到三不晕:不晕车,不晕机,不晕船。
她闲得无聊,看窗外的风景。
翻滚的海浪时不时拍打在外面的桅杆上,还有几只海鸥飞来飞去。一群海豚欢快地游过来,游一会儿就跳跃起来,很是灵动。
许多游客看到海豚,立马兴奋地拿出手机来拍照。
乐澄本来也想拿手机,却想起来手机早就在那个老挝罗马酒店被收走了。后面用的一直是个威廉那旧的备用机,拍不了照的那种。
“将就用。”一只手从前面给她递过来一个盒子。
是个崭新的盒子,里面装着个新手机。
乐澄不可置信地探出个头向前看,满脸狐疑道:“你买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家伙竟然还知道给她买手机,奇了。
秦圩本懒得回答这种废话,见她探头一直将他瞪着,有些烦躁:“不想要算了。”
作势他就要把盒子收回去。
乐澄急忙坐回去,说:“谁说我不要,白送谁不要。”
“手机里已经存了我的手机号。等回了半月,我会经常去办事。”他话音一落,又道,“电话联络。”
乐澄微微发怔,似乎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些不同来。
不同于他往日里的情感。
仔细想想,他好像还没有这么一本正经地和她说过话。
也没交代过这么长的话。
先前种种,他向来是独来独往,多个字都懒得和她说。
在经历金三角和加勒菲斯海滨这些事过后,他似乎变了。
虽然当然算不上和她敞开心扉,但这种程度,已经看得出他——打算把她归到一个阵营了。
虽说她至今也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乐澄目光沉沉地看着前面的椅背,轻轻应了声:“好。”
她把手机设了个密码,揣进兜里。
海路要九个小时才能到达。
乐澄又看了会儿窗外欢快跳跃的海豚,只觉眼皮子打架,靠着玻璃窗睡过去。
*
林洵一脸舒服地躺在沙滩椅上,闭眼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红英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喂葡萄。
林洵回来两天了。头天他还很不高兴,因为没在黑珍珠号那捞到好处。本来说再等两天,看那几个该死的海盗会不会来给他低头求新的残茧,没想到他们倒硬气的很。
他在斯里兰卡的酒店住不舒服,腿上又受了伤,不如回康城。
看着美人在侧,还有新鲜的葡萄吃,他顿时心旷神怡:“还是回来好。”
红英嗔怪道:“是啊,早就该回来了,你说没事干嘛瞎折腾。我们在这不挺好的么。”
她面上在认真地给他剥葡萄皮,心却早就飘到了其他地方。
一个人的身影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他现在在哪呢?既然那个女人消失了,他是不是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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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回来了?就像从前一样,悄然出现在她生命里,很快又会离开。但总归只要看见他,她心里就会莫名安定许多。
“老子现在是不担心了,反正秦圩那小子要回来了。这些个破事儿到时候就交给他处理。老子才懒得搞了,糟心。”林洵张嘴接过葡萄,又一脸坏笑地摸上她细嫩的手,“这两天我受伤,没疼你,想我了没?”
红英心头狂跳,耳里只听见了前半段。
他要回来了?
她强压住偌大的欢喜,浑然没理他的后半段令人作恶的话,只甜甜笑着,没说话。
林洵还当她是害羞,又说了几句坏话。
红英全然没有往心里去,难得没有强忍着恶心附和他,满心喜悦地娇嗔道:“好,好,等你伤好了,都依你。”
她的心早就跑远了。
小侯端着盘提子走过来,轻手轻脚放在沙滩椅旁的玻璃盘上,低声道:“林哥,圩哥回来了。”
闻言,林洵面露喜色,撑着坐起来:“走,去见见。这小子说是有礼物带给老子,也不知道是啥。神神秘秘的。”
红英挽着他一起去:“急什么,你慢点。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
其实她的心比他还要急。
人人都盼望着绝世芳华生生不息,如此,那美的玫瑰便不会死去。可开透的花,都难逃凋敝。
她想委身他幽深的眼睛,燃烧他的身心,喂养他眸中的火焰,即便是燃烧全身的血液,把自身的所有美好都糟践——她都这么憧憬着。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秦圩身边有了女人之后,她一日一日地变得消瘦了。过去他身边没有女人,她还可以自己骗自己,佯装他只是对所有女人都不感兴趣。但自从乐澄出现后,她知道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他怎么可能不要女人。他只是不要她。
只是对她不感兴趣。
红英心想,她已经三十四了。不是从天而降的二十三岁的小姑娘,讨不得那个人的欢心。
她等不起,也不想等了。
这么多年的蹉跎,她已经受够了。
她本来想就此放弃的。
但是乐澄消失了,消失在金三角,或者是什么地方——那便是上天在告诉她,他和那个女人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
凭什么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不甘心!
“秦圩,你小子可总算回来了。”林洵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看见眼前的人,她还来不及整理满心的雀跃,心却一下子跌落到冰点。
是秦圩,还有乐澄。
林洵的声音也凝固了:“她不是被老挝那的海盗带走了?老子还说要是抓着威廉那帮该死的混蛋,让他们去替你问问是哪个海盗带走了你女人。你小子竟然已经找到人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他话里有话,语气也有些怪异。
他当然不相信秦圩这一找就能找回人来。
秦圩云淡风轻地递过来个箱子,道:“给你带的。”
他没正面回答林洵的问题,也没看他。
林洵这下却莫名安心了许多。秦圩这个样子倒是他熟悉的,废话不多说,从来不解释,样子欠抽的很,但也没坏过事。
红英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和乐澄,沉默不语。
乐澄没在意她的眼神,目光投向秦圩递过去的那个箱子。
是什么呢?
39. 失效的盟约
林洵掀开盖子,先是一怔,很快整张脸都舒展开来:“早就听王应苍说你给老子带了礼物,没想到这么让老子满意。你可真是有心了。”
他又上下欣赏了下盒子,一下就甩到石桌上。
乐澄骤然瞳孔紧缩。
熟悉的人脸端端放在盒子里,灰白的头发上全是凝结的血块,脸上也都是伤疤。他的眼睛仍睁着,死死看着前面的人——是老邢。
老邢死不瞑目地看着林洵,看着秦圩,看着她。
他睁着眼。
他死不瞑目。
“这老滑头以前没少找老子茬,现在交代在你手上,真是报应不爽。”林洵生闷了口酒,吩咐小侯,“收下去,匿名寄给盐城缉毒总部。是时候给他们送份大礼了。”
“是。”小侯饶是见过大世面的,看到这颗血淋淋的人头仍忍不住干呕。
红英才从看到乐澄的错愕中恢复过来,终于注意到桌上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吓得站不住脚。
林洵坏笑地揽住她:“这也能把你吓成这样,走,去吃午饭。”
“我不想看这些,快走吧。”红英强忍着恶心挪开眼,和他一同走了。
秦圩这趟回来,她本是欣喜的,看到乐澄后她的心情一下变得糟糕透顶起来。更别提看到这颗人头了。
林洵经过乐澄时,目光若有若无地向她投射过来,有些意味不明。
乐澄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等人都走了,她走向前去,抚摸刚刚桌上遗留的血迹。
“你以前是北郊的,离盐城那么近,应该和他打过交道吧。”乐澄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语气愤恨不已,“我还以为你最多视而不见,作壁上观,没想到——你竟然真下得了手。你可真狠,秦大队长。”
乐澄悄然攥紧拳头,走到他身边,道:“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是不是真的为半月做事?”
秦圩默然站着,面容藏匿在葡萄藤的阴影下,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你的事我不掺和,我的事你也别管。”乐澄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丢到桌上:“手机还你。”
蔺玟死了,卫城死了,老邢也死了。
她认识的人在一个个死去。
半月这帮该死的混蛋还好好活着。她等不下去了。
“别冲动。”秦圩蓦地拽住她胳膊。
乐澄使劲甩开他。
她觉得自己很难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提步就走。
现在在康城,半月的大半核心基本上都在这个片区。
最好接近林洵的地方自然是他在华开酒店的住所,只有楼下六七个人守着。现下人人都知她和秦圩一起回来了,当然也不会找她麻烦。
但她已经不想和秦圩有半点关系了。
如果只是为了脱身,顺势给深受折磨的老邢一个痛快,她都不至于那么生气。毕竟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姓名重要。
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老邢的头当作是礼物送给林洵。他难道连半分曾经作为刑侦大队队长的自尊心都没有了吗?要是卫城知道他以前救过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恐怕会觉得还不如不救呢。
她摁下电梯,走上天台,把早就准备好的行头换上。
一个戴着鸭舌帽,身形纤弱的男人走进华开酒店。
“快递不上去。”酒店下立刻有人拦住她。
快递员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是林哥叫我来的。听说有什么东西要加急送到盐城去,叫我上去。”
他们面面相觑,表示都没听说过这事,面色阴郁地看着他。
仿佛只要快递员说错一句话,就当地崩了他。
快递员看到他们兜里的手枪,吓得不行,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挨个递给他们:“大,大哥,值守辛苦了,来根烟。”
他又恭恭敬敬地把烟给他们点上。
那几个喽啰这才收敛了些戾气,交换了个眼色。
带头的人点下耳麦,联络上面的人:“侯哥,有个快递员要上来寄个东西。”
“好的,好的,那我让他上去。”接收到消息后,他让快递员把手抬起来,上下检查了下,“行,没什么问题。你上去吧。”
“谢谢大哥!我马上就下来。”快递员喜出望外,侧着身子溜进电梯里面。
电梯门一关上,乐澄面上笑容迅速消散了,眼神变得漠然无比。
*
“教授,您除了是爆炸方面的专家,在重金属方面也很有涉猎。能不能请您给我们讲讲一些重金属呢?”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举起手问。
陈麟点头,温声道:“19世纪50年代,人们过去常常将金汞齐藏进香烟里,以此设法窃取金汞齐。他们吸完香烟后,就将内含金汞齐的烟蒂弹到垃圾里,随后再从垃圾里翻找收集烟蒂。在那个时候,这是一种极其巧妙的窃取金与汞合金的办法。但现在,汞也可以作为致命的毒物出现。”
有个束高马尾的女生激动地举手,表示也想说点什么。
陈麟很高兴有人能跟上他。上一届学生走了后,没几个人能比得上那个女孩子。眼下这个女生也可以好好培养培养。
“齐悦,你说。”
齐悦被点到后立即起身道:“教授,我之前了解过,如果受害者反复吸入或触摸到交底浓度的汞,且长达数周或数月,那么中毒就会是慢性的,而不会急性发作。在这种情况下,症状也不会那么快。但是如果就像教授所说的那个例子一样,要是有小偷误吸了含过多金汞齐的烟,多久会死亡呢?
他语气一顿,又道:“你说的很好。前面是摄入低浓度汞的情况。但如果一个人从香烟中吸入了大剂量的汞,他可能会在几个小时,或最慢一两天之内生病。症状包括:恶心、腹痛、呕吐和可能便血的腹泻,四肢麻木、有针刺感和虚弱无力,皮肤发红长皮疹,以及精神错乱。此外,还会出现唾液分泌过多,心悸,以及脸颊、手指和脚趾发红等现象。这些症状可能会任意组合,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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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程度不等。但是相比直接摄入汞,吸入含汞的烟雾更容易被人体吸收,并进入血流之中,所以症状会出现得更快。可能不到两个小时,人就会丧命。”
座下的众多学生都瞪大眼,倒吸了口凉气。都说重金属是致命的药物,还真是不假。
“但在我们生活中,其实很少会接触到很高浓度的汞。各位也不用害怕。”陈麟笑笑。
大家纷纷舒了口气。
“陈教授真幽默,老拿些恐怖故事吓我们。”“就是。但他的课真有意思,明天我还要来旁听。”
下课了。
齐悦抱着书本走到陈麟旁,认真地问他黑板上的知识点。
陈麟拿起彩色的粉笔一一给她勾画出来。
她一下子就搞懂了。
“谢谢教授。您一说,我就明白了。”她立即在本子上重新记下笔记,忽然又问:“教授,我记得三年前,您还带我们青山大学的直系学姐学长做过一个高温爆破的研究。请问现在还有这种项目吗?如果有的话,能不能也带我参加参加?”
她紧张地巴望着,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她每天都早早来蹲陈教授的讲座,老是跟着他,在他这门课上尤其下功夫,就是想着有一天能进他手下的项目中。
陈麟正收拾电脑包,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眼神微闪。
“这个项目已经停了。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推荐你去另一个项目,是跟金属延时爆破有关的。”他说。
齐悦有些失望,但转而又开心起来。她对这个新的项目也挺感兴趣的。
陈麟看着她离开,恍惚间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时候。
当时听院长说,那女生高考因为一些事情没有考成,但是获得了当时全国化学知识竞赛的一等奖,所以学院破例录取了她。
之后,乐澄因为成绩优异,直接跳了两级。再后来,她作为药学的特优生,进了他的项目组。
在北郊那次爆炸事件后,他去专案组调查了一个月。再之后,因为几个城市铺天盖地都在缉毒,爆炸事件反倒是销声匿迹了。他们专案组也没调查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就让他回去了。等他再回青山大学,就再没见过他这位得意门生。
陈麟看着门外消失的身影,不由有些怔然。
北郊什么时候才能再出一个这样的药学天才呢?希望在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么一天。
*
乐澄心里计算着时间,摁下B区顶楼的电梯。
她走出电梯,把身影藏匿在阴影下,神情专注地看着不远处坐着喝茶的人。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她听见走廊尽头三人哐当倒地的声响,才屏住呼吸摸索过去。
她还是穿着快递员的行头,压低鸭舌帽哑声道:“请问,是今天寄快递吗?”
天台花园里坐着林洵,红英,秦圩,还有猹子等人。
他们正在喝新泡好的滇红,闻言纷纷转过头来。
秦圩看见眼前人,眼神蓦地变暗,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