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夫君他哥在一起后》
1. 第 1 章
夏日已过,初秋已至。
连带着吹来的风里都带着丝丝凉意。
“桑枝,你嫁进裴府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笼络不住裴三郎,还闹出这等丑事!”
迎面而坐的桑母眉目间含着一抹怒气,气势汹汹的对着桑枝喝骂。
桑枝低着头,杏眸看着因为阿母震怒而荡漾起涟漪的茶盏。
默默将那茶盏移远了些。
她一个结巴如何笼络得住裴栖越。
便是看一眼都觉得烦才是。
况且,她与裴栖越本就不是门当户对,互相有意才结为夫妻的。
这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什么流晶河的花魁,不过是下九流出身,凭着那点子狐媚功夫也想进裴府的门,什么东西!”
桑枝听着阿母的话,想法却与阿母不同。
就算是下九流出身,只要裴栖越喜欢,想要进裴府的门怕是比她容易的多。
桑母说了半晌的话,先是骂了那花魁,又将矛头对着桑枝呲了一顿,好容易停下来了。
又老生常谈道:“都怪你笼络不住,你若是能用出当日一半的功夫,何至于……”
“阿母。”
桑枝面色白了一瞬,第一次打断了阿母的话语。
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好似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桑母见状将那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又开始说道:“既然裴三郎愿意娶你,只要你肯做小伏低,好好伺候他,让他把当初那件事忘了,咱
们,不,你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桑母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儿,从前未曾注意。
如今看来,倒也有这一幅好相貌。
杏眼桃腮,面色柔白,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意。
说好听些便是柔弱可人,但说得不好听便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这样的人怎么讨裴栖越的欢心!
可若是没了裴家的助力,明年桑父只怕还要在那九品的位置上屹然不动。
若是不曾尝到甜头也就罢了,只是前几个月,桑父的上官不知从何打听到裴三郎君是桑父的郎婿。
那段时间桑父真真是顺风顺水,走到何处都有人吹捧。
但就在前些时日,建康城中忽然大肆传扬起裴三郎和流晶河新任花魁的艳事。
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那上官再想到从未在桑府看见过裴三郎,心中不免有些懈怠。
导致桑父最近在官场上总是不如意。
这才让桑母来好生规劝一番。
桑母都说得口干舌燥了,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起来。
又看了看好似木头桩子的桑枝,忍不住气闷。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赔钱货,就连帮衬家里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若是换了桑月定不会如此!
但如今已然板上钉钉,桑母再如何妄想也不能改变什么了。
只恨当初她没了解清楚,与桑月情投意合的竟是裴家三郎。
她还以为是不知名的落魄子。
那可是裴家呀!
出过三代帝师、两任皇后的裴府,真真正正的勋贵人家。
桑母看了看桑枝今日身上穿的裙裾。
上好的锦缎裁制而成,就连衣角都绣着暗纹,光是这一身便不下百两。
更别提头上的那些珠翠了。
“你与裴三郎最近有没有同房?”
桑枝柔白的脸瞬间通红一片,水盈盈的杏眸也圆了几分。
唇角嗫嚅却半晌都未曾吐出字句来。
那般私密的事怎能说得出口。
“到底有没有?”
在阿母的咄咄逼问下,桑枝不得不如实点了点头。
只是那水润的杏眸氤氲出水雾,宛如白玉的耳尖也染上几分绯红来。
桑母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同房便好。
“你现在最重要便是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在裴家才有了立足之地,不然要是以后裴三郎厌弃了你,一纸休书把你赶出来,你到时候怎么办?”
桑枝不敢说,每次同房后,裴三郎都会盯着她,让她喝下避子汤。
所以她绝不可能怀上孩子的。
只敢点点头,顺着桑母的话。
毕竟只要她说出来,桑母定然会将话题绕回去,责怪她没有手段笼络不住裴栖越。
打压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桑母从袖中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方递给桑枝,语重心长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药方,只要你以后每次与裴三郎同房后喝上一碗,保准用不了多
久就能怀上了。”
桑枝沉默的将药方收了,低声应答了一番。
倒是桑母,见到时辰不早了,事情也交代的差不多了,便急急忙的起身道:“你阿父马上就要下值了,我先回去了,记得我说的话,在裴三郎面前
做小伏低,好好笼络住。”
直到走出房门了,都不曾问过一句她在裴府过得如何,裴家人待她可好。
桑枝低头,看着桑母的身影在巷口越走越远。
直到完全消失了踪迹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在原地坐了好半晌,这才饮了口茶准备离去。
只是才打开房门,眼前忽然露出一张熟人面孔。
刘齐,正是裴栖越的好友。
他在此处,那岂不是裴栖越也在此处?
桑枝想到若是被裴栖越知道她也在这酒楼中,定然以为她是跟踪他来的。
绝不会认为这是个巧合。
只是桑枝还来不及将门关上,便被刘齐看见了。
猛地跨步上前,伸手抵住即将关上的门框,俊逸的脸上带着恶意的看着桑枝笑道:“哟,这不是裴兄的娘子吗?是来找裴兄的吧,我带你去呀。”
桑枝力气本就比不过他,紧闭的房门就这样被大肆敞开来。
桑枝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被刘齐握住了手腕,不顾她意愿的就将她往楼上带去。
刘齐的步子极大,桑枝跟在身后踉跄的差点摔倒。
左右扭动着自己的手腕想要挣脱开来,但落在他腕上的指骨像是铁箍一般。
她即便使出全身力气也动不得分毫。
活像是落入捕兽笼中的猎物。
很快,便到了地方。
桑枝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房门便再一次被踹开来。
“裴兄,你看我带了谁来?”
刘齐捏着桑枝的手腕,绕过正中跳舞的舞姬,将身后人如同献宝般推了出来。
言语中带着笑意道:“裴兄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你娘子也在此处,像是迷了路,想必是在寻你的,我便将她带了上来。”
说完,刘齐便将桑枝一个人丢在原地,独自回了座位。
房中的琴音未断,跳胡旋舞的舞姬还在不断的旋转着。
柔软雪白的腰肢暴露在空中,媚眼如丝的看着席上的郎君们。
桑枝紧张的捏着自己的食指,低声解释道:“我是来,见我,阿母的。”
坐在位子上的裴栖越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整个人慵懒的往后靠,露出那张俊俏的面容来。
剑目星辉,长眉入鬓,若是忽视嘴角那抹讥讽,也算是个如玉君子。
只是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多了几分锥心。
“你阿母舍得来酒楼见你?怎么,发财了不成?”
桑枝听到裴栖越这般说,脸上红一阵的白一阵。
她家在建康不过九品小官,在这建康城中,便是一块豆腐下去砸中的都是八品。
而她们一大家子都靠着阿父那点微薄的薪水。
而这天香楼,向来以贵价闻名,阿母约她来此处她也是颇为意外。
“不对,”裴栖越忽然直起身子,好似顿悟般开口道:“你们桑家把你卖进裴府如何不算是发了笔大财。”
裴栖越这话说完,邻座的几个郎君听到都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更有甚者,还朝着首座的裴栖越敬了个礼。
实在是佩服。
独留站在原地的桑枝尴尬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知道裴栖越是不会相信她的话了,定然是一心以为她是跟踪来的。
听见耳边时不时传来的戏谑之声,桑枝面色发烫,攥紧了手心认错道:“郎君,是我不对,我回去,行吗?”
裴栖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仰头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挑眉看她道:“既然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坐。”
桑枝抿了抿唇,却不得不顺着裴栖越的视线在他身侧坐下。
心却从胸口提到嗓子眼。
那跳胡旋舞的舞姬还在不停的旋转着,身上特制的衣裙叮当作响。
却不显得嘈杂,反而多出几分活泼之意来。
边上时不时的传来郎君们喝彩的声音。
“嫂子怎得就只坐着,裴兄的酒盏都空了。”
桑枝下意识的举起手边的酒壶给裴栖越斟酒,只是才抬起来。
身旁便响起一道嗤笑声,“嫂子拿错了,这可不是酒,这是拿来清洗酒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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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嫂子不知道吗?”
桑枝面上讪讪,拿着酒壶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如何。
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酒壶放下,道歉道:“抱歉,我不知道。”
对比做其他事来说,认错道歉对桑枝来说更熟练一些。
方才开口的刘齐见她信以为真,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道:“欸,裴兄,你这是从那儿娶来的,怎么这么好骗,旁人说一两句便信了。”
裴栖越斜睨了桑枝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漫不经心道:“你喜欢就送你。”
一旁的刘齐闻言作势起身靠近道:“裴兄当真舍得?”
桑枝听到这话,水盈盈的杏眸满是不可置信。
看着不停走上前的刘齐,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朝着裴栖越身后靠去。
玉兰色的裙裾散落在地上,慌乱的向后退着。
乌黑清亮的瞳仁此刻盛着点点水光,似是被惊惧到了,连带着那红润的唇瓣都被贝齿狠狠咬住,泛出一片白来。
活像是误入狼群的羔羊,软绵绵,白乎乎的。
刘齐往日不觉得,今日忽而发现裴兄的这个娘子好似是有几分姿色。
怪不得能让裴兄娶进门。
桑枝颤巍巍的想要依靠裴栖越,孰料,她甫一靠近,在她身后的裴栖越忽然站起身来。
无视了他名义上妻子的求助。
桑枝急忙忙的退后,想要离刘齐远些,但这位置只有寸许。
她已然退到底了。
桑枝慌慌张的想要起身,但眼前的路已然被刘齐堵住了。
桑枝看着刘齐的手落在她面容上方,如同一把即将落下的利刃。
随时都将取了她的性命。
忽然,站在前方的裴栖越转身开口道:“好了,不过是玩笑,你当真以为有人看得上你吗?”
刘齐这是也适当的站起身来,笑着作揖道:“让嫂子受惊了,某只是开个玩笑,嫂子不会生气吧?”
桑枝摇摇头,见到他退去免不得松了口气。
只是一颗心被玩.弄的七上八下,如今乍然松懈,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
湿濡一片的贴在她身上,让她不免又冷噤了一瞬。
“好了,此处有什么可玩的,刚好天也快暗了,不如去流晶河玩玩,我还没见过那花魁长什么样子呢,裴兄可要帮我。”
在座的郎君瞬间跟着起哄,浑然忘了裴栖越的正头娘子还汗津津的躺在身后。
裴栖越被众人追捧着,笑着开口道:“这有何难,等去了……”
只是裴栖越的话还没说完,前头开门的郎君忽然愣在原地。
舌头像是被狗吃了般,结结巴巴道:“裴裴裴……裴大人……”
身后的郎君们不明所以,玩闹的开口道:“怎得你也被裴兄娘子传染了不成,再说了,裴兄不是在这儿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三郎,你要去何处?”
还在玩闹打趣的郎君们如同被人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连同裴栖越都僵直了身子,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
绕过前头的人,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的阿兄。
面色冷清,眼眸幽深。
阿兄不是在外办差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栖越来不及细想,连忙扒拉开身侧好友的手,规规矩矩的站定道:“阿兄,你回来了。”
裴鹤安没有应答,漆黑的皂靴笔直的走了进来。
迎在他身前的郎君们,个个退散开来,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见势不对,纷纷找了借口,脚底抹油一溜烟便不见了踪迹。
瞬间,房中便只剩下了三人。
裴鹤安漆眸绕过裴栖越,落在了地上的桑枝身上。
脚步轻抬走了上前,墨黑的视线在蹲在地上的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乌发雪肤,杏眸含泪,瞧着倒是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想必这就是近日与三郎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了。
桑枝只是跟眼前人对视了一瞬,便慌乱的移开了视线。
只是一眼,桑枝便觉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落在了身上。
又像是雪山顶上的那抹常年不化的积雪,冷冽的朝着她袭来。
倏的,裴鹤安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
修长的指尖捏着一角,轻飘飘的递到桑枝面前道:“出门匆忙,若是不够遣人去裴府要便是,我与三郎有话要谈,还请花魁娘子暂避。”
2. 第 2 章
桑枝望着眼前的银票,一开始还有些疑惑,直到听见裴鹤安这番言语,面色瞬间涨红一片。
家主这是把她当成三郎的相好,流晶河的花魁了。
“阿兄,她不是。”
裴栖越闻言便知道阿兄误会了,连忙上前解释。
“阿兄,她是我三月前娶进门的新妇,不是什么花魁。”
裴鹤安闻言,冷而薄的双眸再次落在垂落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薄唇轻启道:“抱歉,误会弟妹了。”
桑枝没想到他会道歉,有一瞬间的受宠若惊。
连连摆手道:“没,没事。”
倒是裴栖越见到阿兄这番模样,心中悻悻。
上前一步道:“阿兄,你今日回来怎得也不同阿母说一声,我也好在家为你庆贺一番。”
裴鹤安睨了他一眼,冷声道:“庆贺你满城的艳事吗?”
裴栖越听到阿兄这番言语,便知道今日是逃不过了,但又不愿在桑枝面前落了面子。
小声道:“阿兄,还有外人在呢。”
桑枝闻言及时起身道:“我,我在门外,等你们。”
是她糊涂了,一时间竟没想起来。
这种场面她怎么能在。
“不必,你留下。”
桑枝向外的步子停了下来,只是还有些踌躇的看着裴栖越。
不敢拿定主意。
裴栖越瞥了她一眼,“阿兄要你留下便留下。”
“三郎,你可还记得家中祖训?”
裴栖越面容扭曲,但还是如实答道:“自是记得。”
“既然记得,你还敢同青楼女子厮混,甚至还将自家娘子带来这污糟之地,依家法,鞭十!”
……
桑枝还是第一次知道家法。
她入府后,只听过家主如玉君子,却生性淡漠。
年纪轻轻便已然官至三品,成了天子近臣。
整个建康再找不出一位能同家主媲美的郎君。
只是没想到如今处事也这般……公允。
桑枝看着裴栖越背上被打的纵横交加的鞭痕。
显然没有留手,交叠的地方有些都已然破开了,露出了鲜嫩血红的皮肉来。
不止是裴栖越埃了家法,便是身边的小厮侍从也埃了板子。
是以擦药的活计便落在了桑枝身上。
桑枝一手拿着伤药,一手拨开了那被打得残破的衣衫。
只是看了一眼那伤口,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圆润的指尖抖动着瓶中的药粉,均匀的散在破开的伤口上。
只是这伤药落在皮肉上,再轻柔的动作也还是疼。
裴栖越冷嘶一声,“你能不能看准了再上药,又没打在你身上。”
桑枝抿了抿唇,轻声道:“知道了。”
裴栖越白了她一眼,只觉得眼前人跟个木头一样,说一句便动一下。
寻常娘子若是见到郎君伤成这样,怎么也得小意温柔一番。
她倒好,站在床边木木讷讷。
这边桑枝才上完药,一道心疼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我的三郎!你阿兄怎得下手这般重,真真是一点兄弟情分都不念了。”
桑枝见到婆母过来,连忙退到一旁,极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裴母一进屋便看见自家儿子躺在床上,纵横交加的鞭痕落在他背上。
那雪白的衣衫上都沾上了血迹,一时间更是心疼坏了。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你阿兄要下这样的手?”
裴栖越自己没脸说,只一味的糊弄。
裴母却不愿意就这么被糊弄过去,见三郎不愿意说。
美目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的桑枝,语气全然没了方才的心疼,反而带了几分质问道:“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惹了祸事?”
桑枝看了看郎君的神情,又看了看婆母。
最终还是选择依从郎君的意思,摇摇头装作不知。
“儿媳没有。”
裴母狠狠的剜了她一眼,猛地站起身靠近桑枝道:“我听说方才敬之训诫三郎的时候你就在身旁,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也不上前劝解一二,敬之要打的时候你难道不会扑上去,不让鞭子落在三郎身上吗?你是怎么当的娘子,天底下怎么就有你这么狠心的妻
子!”
桑枝被婆母狠狠数落了一番,直训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等到婆母好容易停下了,这才敢开口认错,保证下次不会了。
裴母惯来看不上这个懦弱的儿媳,这样的人户怎么匹配得上她的三郎。
又见她这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是生气。
挥挥手打发她出去道:“三郎受了罚,在外也没用膳,你还不快去厨房拿些吃食来。”
桑枝点点头,弓着身子便退下了。
躺在床上的裴栖越见人走远了,这才施施然的开口道:“阿母,阿兄回来了你也不同我说一声,害得我被阿兄逮个正着。”
裴母戳了戳三郎的额头,颇有几分不争气的说道:“你呀你,你阿兄回来,何时会提前告知。偏你撞上了,看你这阵子还怎么出去潇洒,在
家好好养伤也收收心,也很该将那些不三不四的关系给断了,不然少不了你阿兄的鞭子。”
裴栖越趴在床上,顿觉前途昏暗。
不想听阿母唠叨,借口困了便让阿母回去了。
厨房。
如今已然入夜,也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桑枝到的时候,厨房就剩下两个婆子守着。
见到她来,很是敷衍的行了一礼,便又坐下了。
丝毫没有说要帮把手的意思。
桑枝早已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默默的看着桌上的食材。
手脚利落的开始清洗,切丝。
时间仓促,桑枝便也来不及多做些什么。
便只简单做了几个小炒,还有一碗肉蒸蛋。
黄橙橙的蛋面上滴了几滴香油,落在白瓷盅里,更显得鲜嫩。
都弄好了后,桑枝便准备将膳食装进食盒里带回去。
忽然,门口处响起一道陌生的嗓音。
“做的什么?”
桑枝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眼看向门口的人。
只是她还没认出来,坐在灶口的两个婆子腾的一声站起身道:“暮大人怎么来了,若是家主有需要,只管让小厮来说一声便是,哪需要暮大人跑一躺。”
暮大人,家主?
这位是家主身边的人。
桑枝默不作声的打量了一番门口的人,面色冰冷,看着确实很像是家主身边的人。
都这么冷。
暮山没有听从那两个婆子的话,只是视线落在桑枝还未装进食盒的膳食上。
两个婆子立马会意,连忙凑到桑枝面前道:“三娘子,这位可是家主身边的人,可千万不能得罪了。”
桑枝闻弦知意,还好她做的份量不少,一分为二也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这蒸蛋只做了一份,一分为二显然不太行。
那究竟是给家主,还是给裴栖越?
桑枝偷偷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暮山,发现他也盯着她手上的瓷盅。
算了算了,还是给家主吧。
桑枝见到人走出了好大一截,这才拿着手中的食盒回郎君的院子。
夜色早已暗了下来,白日里精致打理的景色在夜色中无端多了几分魑魅来。
一阵风吹来,更是发出一阵簌簌的细响声。
桑枝听见这声音,猛地响起前些时日听到过的一些鬼怪故事。
心里直发毛,连带着脚步也不自觉的快了一瞬。
突然,转角处猛地看见一个黑影,桑枝看见差点吓的叫出声来。
待发现眼前之人是家主身边的暮大人时,这才将猛的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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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的急促的喘.息着。
只是暮大人不拿着食盒给家主,站在此处做什么?
还是暮山先行开口道:“劳烦娘子将这食盒送至清风院。”
桑枝眼底闪过一丝为难,握着手中的食盒小声道:“可是,我手上,已经……”
桑枝想要推脱,但语气却愈发小了起来。
家主同裴栖越住的院子只隔了一堵墙,也算是顺路,应当不会误事。
况且今日家主还替她说话,训诫了裴栖越,她应该投桃报李的。
只是送一下食盒,多走不了几步路,她应该送的。
“娘子可是有事?”
桑枝不会拒绝人,再加上又开解了自己一番,更是摇摇头道:“没,没事。”
“那麻烦娘子了。”
桑枝摇摇头,提着两个食盒便朝着清风院走去。
方才答应的好,但如今真要将食盒交给家主,桑枝站在门前却又犹豫了。
脑海里首先浮现的便是家主那冷白修长的指尖,骨节分明的手指夹杂着银票的一角,目光冷淡又睥睨的看着她。
没人知道她那一瞬间的羞愧,就好像她真的是那拿钱的舞姬。
尤其是家主那淡漠疏离的凤眸,明明是在看她,但又好像扒开她看见了她最难堪的一面。
桑枝站在房外,身形犹豫,却全然不知,她的身形早已被烛灯一五一十的印在了门框上。
裴鹤安抬眸看见门前晃动的影子,眉间轻蹙。
良久,门口处才传来一阵敲门声。
“家主,我来送膳。”
“进。”
桑枝双眼低垂,看着铺在地上的地衣,雪白的羊绒被渲染成了清雅的靛蓝色。
踩在上面,鸦雀无声。
桑枝将食盒规规矩矩的放在一旁,正准备退下时,桌前人忽然开口道:“等等。”
桑枝听见裴鹤安发话,心中不知为什么生出一股莫名的紧张来。
只好调转身形面对家主,头却依然低垂着,小声道:“家主,还有事吗?”
裴鹤安站起身来,冷冽的嗓音在房中响起道:“你是三郎的娘子,不必唤我家主,同三郎一样便是。”
桑枝十指交缠,阿兄这样的称呼有些亲昵,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三郎唤便罢了,她不配。
但面上还是应答了下来。
明亮的烛灯在房中闪烁着,忽然距离桑枝最近的烛灯猛地爆了一声。
声响不大,但落在本就紧绷的桑枝耳中却如同雷劈一般。
浑身忍不住哆嗦了一瞬。
做完后又觉得不妥,连忙站直了身子,装作无事发生。
倒是裴鹤安坐在桌前,漆黑的双眸落在眼前人身上,实在无法将探听来的消息契合的安在眼前人身上。
生性怯弱,不善言辞,还如此胆小。
这样的人会给三郎下药?
裴鹤安目光落在被烛灯照亮的面容上。
乌发雪肤,水润润的杏眸胆怯的盯着脚尖,丰润湿红的唇瓣也被紧紧咬住。
露出一截雪白细瘦的脖颈来。
活像是被雨露打湿后颤巍巍立在枝头的杏子。
摇摇晃晃又生怕被人摘了去。
只怕浑身上下都凑不齐一个胆子来。
“三郎待你可还好?”
桑枝没想到家主会问这个,结结巴巴的开口道:“三郎待我,很好。”
桑枝不善于说谎,说完这话,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
连带着卷翘的睫羽也在眼下不停的颤动着。
裴鹤安将一切都看进眼里,轻转了转腕骨的菩提手持。
这样的人便是撒谎都能被一眼看出。
若是聪明人,今日见了郎君被责罚,便知该寻个新靠山,让自己在府中能有一袭立足之地。
此刻便该上些眼药,让他为她做主。
但偏偏眼前人却一力遮掩,试图营造出郎情妾意的画面来。
3. 第 3 章
过了好半晌,桑枝只觉得自己腿都快站麻了。
才听见上方传来一句道:“若是三郎日后行为不端,你尽可告知我。”
桑枝应答了下来,但心中却并未将其当真。
郎君与家主,和她与家主,关系孰近孰远她还是分得清的。
出了清风院好一段路,桑枝才感觉自己从那淡漠清冷的视线中逃脱出来。
手里拿着给郎君的食盒,深吸一口气进了郎君的屋子。
只是才走进去,便迎面听见一声斥责。
“去那儿了要这么久,难不成是跑去躲懒了?”
桑枝拿着食盒绕过屏风走道:“去厨房了,没有躲懒。”
“去个厨房要这么久,你属乌龟的!往日不见你这么娇贵,现在才进了裴府几日就娇贵起来了?”
即便桑枝听惯了这些贬低之语,但心还是免不了生出低闷之情来。
熟练的道歉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裴栖越听到她道歉,火焰却不减反增,又是这副说辞。
每次就只会道歉,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冷笑一声道:“行,要我原谅也行,那你今夜就在门口给我守夜,给我守到天亮为止!”
如今已然是初秋,夜晚虽然不至于像冬日那般冷,却也有了寒气。
在外守一晚上,只怕是要病上一场。
裴栖越紧紧盯着桑枝面上的神情,他想要是她肯开口求一求他,他也不是不能收回这句话。
但桑枝却只是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桌上,小声叮嘱道:“那你,记得用膳。”
不然婆母要是知道了定然会斥骂她照顾不周的。
说完便起身准备去门口守夜。
裴栖越见到她头也不回的出去了,丝毫没有说要开口挽留。
心中一时间不知道生出哪门子的闷气,拿起手边的枕头便猛地朝地上扔去。
桑枝还没彻底走出去,便听见响声,心中纳闷他又生什么气。
夜色已然暗了,皎洁冷白的弯月悬挂在深蓝色的天穹。
雾色弥漫间,已然有冷意顺着她的脚踝钻了进来。
攀附在她的腿肚上,引起一片片冰冷。
桑枝不得不起身小幅度的走动起来,呼出一口热气在手心搓了起来。
房中的裴栖越听见印在门框上不断走动的身影,心中那股烦闷之情尤甚。
都这样了,她都不进来求情挽回。
真是块木头!
裴栖越越看便越觉得烦,一转身将被子搭在脸上,彻底遮住了视线。
今日玩闹了一番,又被阿兄动了家法,实在是累得很,不一会儿便睡沉了过去。
反倒是外面的桑枝,还在不停的踱步想以此取暖。
忽然,不知从那儿冒出一只猫来,浑身漆黑,唯有那唇边多出一抹雪白来。
金黄色的瞳仁在夜色中闪烁出点点绿光来。
猛地喵呜了一声。
桑枝听见声音向上看去,待看见蹲在房梁上的狸奴,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鲜活的笑意。
“狸奴,你怎么来了?”
狸奴舔了舔爪子,很是睥睨的看了底下的两脚兽一眼。
随后猛地一个起身,精准的跳跃到桑枝的怀里。
熟练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进去。
怀中突然钻进来一抹热源,桑枝带着几分冷意的指尖瞬间陷入了那毛茸茸的身躯里。
不一会儿便回温了。
桑枝顺着狸奴胖乎乎的脑袋撸了撸它的脖子。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吃的太好,本就短小的脖子,此刻都要被完全掩盖住了。
桑枝只是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沉了。
真的不能给狸奴加餐了,这样下去谁还能抱得动……
吹了吹台阶上的灰尘,桑枝这才坐了下去。
找到支点后,这才松快了些。
狸奴被眼前的两脚兽伺候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难得的打了个大大的哈切。
两个漆黑的爪爪瞬间不老实了。
朝着桑枝腰间挂着的荷包折腾。
桑枝轻笑一声,从荷包中掏出两根处理好的肉条,递到狸奴嘴边。
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它。
桑枝觉得她好似天生就是劳碌命,从前在家中,如今嫁了人照顾郎君。
现如今一只小小的狸奴也要得到她细致入微的照顾。
但也不怪桑枝这般照顾着,实在是这狸奴太过娇贵。
吃食若不喂到它嘴边,它便不食。
若是随意抛掷在地上,更是看都不会看一眼。
别无他法的桑枝只好每次都将这圆滚滚的狸奴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喂着它。
心里想着要给这狸奴减减了,但每次见到还是忍不住给狸奴投喂一两根肉条。
用完吃食了,狸奴美滋滋的再次拨弄了一番两脚兽的荷包。
显然是还未用够,还要再食。
但桑枝方才喂的时候便摸过狸奴的肚子,已然圆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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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是吃饱了才来的,她不能喂多了。
于是便将荷包紧紧收了起来,摇摇头道:“不能,再吃了,会吐的。”
狸奴见两脚兽如何动作都不屈服,喵呜一声猛地从她怀里跳出来。
气势汹汹的跑远了。
桑枝见那道漆黑的身影竟然顺着院墙跳进了家主的院子,双眸瞬间瞪大了一番。
想要将狸奴唤出来,偏又不敢大声。
只敢小声的模仿着狸奴的叫声。
心中着急,那可是家主的院子,若是被家主不喜狸奴,随意打杀了怎么办?
但情况恰恰与桑枝想的相反。
狸奴熟练的翻过院墙后,黑漆漆的爪子猛地拍开了半闭着的窗柩。
一个纵身跳了进去。
漆黑的爪印混杂着湿润的泥土,瞬间在桌上那雪白的纸张上留下一个个嚣张的罪证。
裴鹤安看着如入无人之境的睡睡,按住额间轻揉了一番。
伸手想要去抱,却扑了个空。
不知什么时候,睡睡已然跳跃到了那书架上。
金黄色的瞳仁睥睨的看着意图偷袭它的两脚兽,很是不屑的喵呜了一声。
细长的猫尾高高翘起,昭示着它的胜利。
金黄的瞳仁在房中扫视了一圈,好似在寻找什么。
只是找了半晌都不觉得满意。
低低的喵呜了一声。
裴鹤安凑近书架,清冷的嗓音难得的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引.诱道:“睡睡找什么?”
狸奴颇为嫌弃的瞥了眼两脚兽,金黄色的瞳仁正要移开的时候。
视线忽然紧紧盯住了两脚兽腰间的玉环。
这个应该够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迅捷的黑色身影猛地俯冲向下,利齿大张一口咬断了那玉环的绶带。
衔着玉环便再一次跳跃出了院墙,不见踪迹。
徒留下破碎的绶带和飞舞的猫毛。
桑枝在院墙外等了半晌,才终于见到狸奴回来,左右查看了一番,发现完好无损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还不往向狸奴恐吓道:“狸奴,这里不能,进,里面的人,说不定,会把你,打死,很危险,下次,不可以了,知不知道?”
桑枝说完还做了一个很可怕的表情,双手举起向抓小孩一样恐吓着怀里的狸奴。
狸奴自然不会将两脚兽这点微末的表情放在心上。
只是隔着一堵墙的裴鹤安却将这话听了个十成十。
他有这么可怕吗?
4. 第 4 章
翌日,天才蒙蒙亮。
桑枝便被清晨的薄雾给冻醒了。
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晚,一起身,只觉得身上那那儿都不对劲,骨头都在嘎吱嘎吱的响着。
她一起身,窝在她怀里的狸奴瞬间也被抖落了下来。
喵呜了一声,便嗖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倒是桑枝看着狸奴留下的玉环,发起难来。
好巧不巧的是,这玉环她见过。
正是昨日才回府家主的物什。
羊脂白玉雕刻而成,边角圆润光滑,不知是摩挲过多少回才促成这样圆润的手感。
她不知道狸奴是如何将这玉环从家主身上扒拉下来的。
只是如今这玉环到了她手中,若不尽快还给家主,只怕会惹来祸事。
昨日家主回来的时辰实在是太晚,即便是家中得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准备。
便选了今日来给家主接风洗尘。
如今裴府是裴母当家,头上还有老太太,只是老太太常年清修,几乎不管事。
往下便是裴家大房,只是这裴大郎君娶了个商户女为妻,本该长媳当家,但老太太却直接越过长媳让二媳妇也就是裴母管家。
再往下便是裴母,膝下只有家主和三郎君,只是家主自小便被老太爷带在身边,同裴母并不亲厚,反倒是三郎君从小长在裴母膝下,也更得疼爱。
至于裴家三房,在官场高不成低不就,在家也几乎深入简出,桑枝很少瞧见。
还有一位裴姑母,早已嫁了出去,平日只有大事的时候才会回府。
只怕今日也要回府。
在裴府,桑枝最不愿见的除了裴母便是这位早已嫁出去的姑母了。
只要碰上,不论如何,势必要被冷嘲热讽一番。
桑枝不愿出席,但郎君挨了家法无法下榻,房中总要出一个人来。
于是她就是不想去也不得不去。
绕过月洞门,桑枝慢吞吞的朝着前厅走去。
一心想着脚下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郎君,大娘子派人来说,前厅已然准备妥当了,就等郎君前去了。”
裴鹤安轻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站起身来朝着前厅走去。
只是路过三郎的院子时,脚步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脑海中倏尔响起昨夜某人的那番言论来。
脚步减缓,微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乌柏道:“我看着很吓人吗?”
乌柏被郎君的问话愣住了,不明白郎君为何这样问。
他家郎君丰神俊朗,如玉君子,怎会吓人。
这又是何处传来的流言。
“郎君何出此言,郎君芝兰玉树,面容俊美,怎会吓人!”
裴鹤安问出这个问题后,便觉得自己着相了。
摆摆手便朝着前厅继续走去。
清风院同前厅距离并不远,只需绕过紫藤架便到了。
只是裴鹤安穿过月洞门,耳边忽而传来一阵嬉笑捉弄的声音。
“婶婶,你,你说话,为,为什么,会这样呀”
一个穿着深蓝色圆领衣袍的男子,看着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周遭还围着几个四五岁的郎君和女郎。
只是众人隐隐以他为首。
合力将急着要走的女子困在中间。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出来。
“婶婶怎么不说话?”
旁边的一个小郎君恶作剧的笑了起来,纠正道:“你不能,这么说,婶婶她,只能说,三个字,哈哈哈哈。”
“不对,不对,是四个字。”
桑枝被围在中间,被比她小十来岁的孩童取笑,面上闪过一丝羞意。
但却不肯说出话来再让他们取笑。
只能伸手想要将围在身前的手臂拨开。
只是她又不敢用力,害怕眼前几人被她弄伤,如此这般哪里出得去。
往前走一步,便被逼得后退三四步。
这样下去,哪里还能赶上前厅的宴席,到时候婆母又要怪罪了。
桑枝见状,不得不强装起面容,叉腰开口道:“你们不让,会被罚的。”
但面前的几个孩童完全不怕,甚至听见她开口还猛地出声道:“我猜对了,她只能说四个字!我是老大,我是老大。”
桑枝强装起来的威严面容完全无用,实在是她的脸上每一处都圆润弯曲的,没有丝毫的锋锐和棱角。
水润的杏眸,弯弯的眉眼,肉嘟嘟的唇瓣,甚至脸颊两侧还有浅浅的梨涡。
开口出声,那言语便都随着甜润的嗓音落在那梨涡里。
起不到半分威慑的作用。
桑枝又气又急,那水润的杏眸顷刻间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水来。
忽然就在此刻,几人身后猛地响起一道冷冽的嗓音。
“在闹什么。”
同桑枝甜润的嗓音截然相反,此刻落在地上的这道嗓音好似带着高山的冷雪。
刮过耳边如同一阵凛冽的风。
围在桑枝身前的孩童顷刻间散落在四处。
全然没了在桑枝面前的放肆,如同鹌鹑般站在原地。
小声敬畏的开口道:“堂伯好。”
只敢问好却全然不敢回答方才的问题。
裴鹤安脚步轻抬,冷而薄的眼睑落在几人身上。
再一次开口道:“方才你们在做什么?”
孩童中为首的那人被推了出来,小声且心虚道:“我们同婶婶玩闹。”
将人堵在路上,肆意取笑,如今竟说是玩闹。
乌柏觉得郎君的这些侄子真是白日里说瞎话。
反倒是先开口的那人以为裴鹤安不信,猛地将桑枝推出来道:“不信堂伯可以问婶婶,我们是不是在玩闹。”
桑枝本就羞窘于这样难堪的场面被裴鹤安看见,如今又猝不及防被推出来给几人做伪证。
“婶婶,你说我们是不是在玩闹?”
桑枝抿了抿唇,被水气沾湿的睫羽变得一簇簇的,紧贴在那圆润的眼眶上。
显得可怜极了。
但却还是应和着方才那孩童的话,“我们,只是玩闹。”
裴鹤安清冷的视线在桑枝身上停了下来。
看着她被气恼得湿漉漉的眼眶,连同那雪白的腮边都生出红晕来。
她知不知道自己被欺负成这副模样。
竟还能替人开脱。
既如此,他又何必做那个恶人。
再说了,在她心里只怕他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才是。
围在一起的孩童们见堂伯不再追究,早早的便一窝蜂的跑散开来。
瞬间便只剩下桑枝和裴鹤安站在原地。
桑枝惯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道:“家主,是去前厅,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没话找话,还生生的将自己毛病暴露出来。
紧捏着自己的指腹,不敢开口。
直到半晌,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应答声。
随后,落在视线中的那抹皂靴便猛地消失不见了。
桑枝站在原地,想着方才的事情。
不知道家主看见了多少,会不会也觉得她上不得台面。
想到这,桑枝的唇再一次紧抿了起来。
连带着腮边那小小的梨涡也隐隐浮现在面上。
双手交缠,想要安慰自己一番。
只是指尖触碰到袖中温润的玉环时,忽然想起来。
遭了,方才看见家主的时候,就应该将这玉环还给家主的,她怎么忘了。
等到了前厅,她果不其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还没上前便被婆母瞪了一眼。
神情很是不悦,等她坐下,耳边便传来婆母低声斥责的声音:“临风院到前厅不过几步路,你的脚也太金贵了些,几步路都走不得。”
桑枝连声道歉,小声解释道:“婆母见谅,我不是,有意的,只是……”
“好了,听着都费劲,下次在这样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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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我抄十遍女诫。”
桑枝见婆母不再追究,连忙点了点头,下次她定然不会如此。
倒是坐在上位的裴鹤安有意无意的瞥见了这一幕。
还真是谁都能欺负。
往日这样的宴席,三巡过后,桑枝定然是要被拿出来说道一番的。
只是今日的宴会主角实在重要,众人都顾不得数落一番桑枝,都只顾着巴结讨好上位的裴鹤安。
连带着最看不上桑枝的裴姑母此刻也赔着笑脸的夸赞着。
言语中满是讨好。
桑枝隐约知道一点,姑母嫁的那个郎婿家世不低,自然受不得姑母这副性子,才新婚三月便纳了妾室。
小意温柔,若不是家规在那儿,只怕长子便是从那妾室的肚子里出来了。
只是即便如此,姑母生的郎君也着实不是个聪慧的。
若不是生在这样的世家里,只怕是给寺庙再捐上上万贯都挤不进官场。
如今家主回来,姑母想要为儿子谋个好前程,可不就要讨好小辈的。
这一顿宴席算是桑枝入府后吃过最开心的一道宴席了。
不用听旁人冷嘲热讽。
见众人都将视线放在家主身上,桑枝静悄悄的将桌上的膳食用了好些。
裴府的厨娘手艺还是很好的,每道菜都有其独到的地方。
裴鹤安淡漠的看着凑上前的酒杯,抬手将自己面前的酒杯盖住道:“今日还有要事,不宜饮酒。”
众人见状连忙给其找借口道:“敬之如今才回来,想必身上的担子还未完全卸下,这酒不饮也罢,以茶代酒便是。”
说话的乃是大房的二郎君,裴家的小辈中,除了家主便是他最大了。
仅仅比家主小一岁,但在官途上却是天差地别。
到如今还不过是个户部的六品小官。
好容易用完,见到众人都渐渐褪去,桑枝这才敢跟上前。
指尖在袖中的玉环上摩挲良久。
心中打的腹稿一遍又一遍,却还是不敢开口喊住前方的家主。
眼见都要入院子了,桑枝不得不开口叫住家主。
“家主留步。”
裴鹤安的身形停滞,微微侧身道:“弟妹唤我可是有事?”
桑枝没想到他会这般快就停下,整个人猝不及防的被倾斜而来的黑影拢住。
像是高山上积年不化的冷雪在此刻倾轧到了她身上。
无形中落入了那抹冷意中。
桑枝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想要从这漫天的雪意中逃出来。
只是她还未曾动作,眼前的人似是等的有些不耐。
再次开口问了一遍。
桑枝想要挪动的脚步瞬间停在原地,从袖中将那羊脂玉环拿了出来。
睫羽快速的眨动了一番,红唇微启道:“家主,方才我,拾到了,此物,不知,是不是,家主的。”
两人面对面,彼此都心知肚明这玉环为何会到对方手中。
但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说出谎言来掩盖真相。
裴鹤安伸手将那被夺走的玉环收了回来,如玉的指节落在那玉环上,指尖摩挲着。
好似还能感受到残余在其上的余温。
“确实是某的,不知弟妹是从何处拾到的?”
桑枝睫羽眨动的更加频繁了几分,绞尽脑汁的想着借口,该如何合理的解释又能不将狸奴牵扯进来。
好半晌,桑枝才勉强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来。
“方才路过,紫藤廊,的时候,地上,看见的,还好,物归原主。”
说完这番谎话,为了显得逼真,桑枝还装作惊喜的松了口气。
只是这样的表演实在是拙劣。
裴鹤安摩挲着手中的玉环,看着眼前女子那刻意吐出口气的唇瓣。
红润润的,像是枝头挂着的最为饱满的樱桃,只需轻轻一嘬,内里便能流出红艳艳的汁水来。
这样的唇瓣拿来撒谎实在是可惜了。
5. 第 5 章
桑枝盯着头顶的视线,心中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生出退缩之心来。
见玉环已物归原主,她也了了一桩事,开口便想要离开。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头顶落下的那顶黑影蓦然再次开口道:“原来如此,昨日我听见猫叫,还以为是那儿的猫儿给我衔走了,还好被弟妹拾到了。”
桑枝睫羽轻颤,更是心虚的厉害。
连忙摇头道:“家主,听错了,没有猫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裴鹤安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视线又落在掌心的玉环上。
那红艳艳泛着水光的唇瓣忽而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只是这样的唇,不仅为欺负她的人开脱,还为一只刁蛮无理的狸奴开脱。
却丝毫不会为自己开脱一番。
裴鹤安捏着失而复得的玉环,触手生温的羊脂玉好似多了一抹暖意。
……
直到走出了好一段路,桑枝才敢缓下脚步。
靠在廊柱下歇了歇,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方才家主说出的话来。
家主究竟信了她的那番说辞没?
但既然这样问了,想必定然没瞧见狸奴偷拿玉环才是。
那她就不用担心,就算家主再问起。
她矢口否认,想必狸奴也不会有事。
想通了这一点,桑枝顿时觉得身上都松快了起来。
起身朝着院子而去。
郎君今日的药还没换,她还要回去给郎君换药。
“郎君,谢大人已经在百味楼等郎君了。”
裴鹤安抬手将玉环重新挂在腰间,抬脚便准备朝着府外走去。
才穿过月洞门,忽而便瞧见先前聚集在一处的小郎君和小女娘们。
鬼鬼祟祟的凑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领头的小郎君雄赳赳气昂昂的,见到众人好似有了退缩的意思,嗓音猛地变大了一番道:“你们怕什么,三堂伯才不会替她做主,就算是被大娘子知道了,顶多骂两句,罚的最终还是那个结巴!”
围在一处的小郎君们面色犹豫,显然还心有顾虑。
磨磨蹭蹭道:“我觉得也够了,若是被阿母知道就不好了。”
“你们这样能干成什么!都听我的……”
话还没说完,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砸在他身上。
一道熟悉的冷冽嗓音道:“听你什么?”
裴长岳身形猛地一僵,他还没忘记方才被看见的一幕。
方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消失不见,转过身支支吾吾道:“堂伯,没……没什么,就是跟他们商量出府玩,堂伯你现在是要出门吗,我们就不耽误了,就先走了。”
说完裴长岳便想着脚底抹油开溜,只是还没走出一步便被暮山拦住了去路。
“听伯母说,你近日在学堂经常被夫子责罚?”
裴长岳双眼飘忽,顾左右而言他。
而站在他身后的小郎君和小女郎们也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问到自己。
“不思进取,每人回院子里抄二十遍书,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才准出门。”
若是阿母阿父说的,裴长岳定然还会狡辩一番。
但面对堂伯的话,他却半个字都不敢质疑,连忙带着身后的人遁走了。
跟在身后的暮山眼中闪过不解,郎君鲜少管府中小郎君们的事,便是上屋拆瓦都不曾开口,如今这是怎了?
百味楼,三楼。
谢世安斜倚在窗柩上,一身亮眼的宝蓝色衣袍从窗边溢出些许,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嵌在那俊俏的面皮上,就连发冠上都戴着一抹亮眼的孔雀蓝。
一眼看去活脱脱一个浪荡的风流子。
倏尔,紧闭的房门被轻推开来。
漆黑的皂靴率先踏了进来,睨着眼瞧了瞬靠在窗柩上的好友。
倒是谢世安听见这脚步声,头也不回的开口道:“敬之,你来了。”
谢世安转过头,发冠上垂下的穗子随着轻晃开来。
十足十的纨绔子弟的模样。
“敬之,怎得三月不见,我瞧你去了两广一带还愈发清俊了,莫不是别处的风水养人?”
裴鹤安懒得搭理,冷白的指尖落在茶壶上,青绿的茶汤瞬间从壶口倾泻而出,落入瓷白的茶盏里。
宛如一汪青碧的池水。
随着倾泻而荡漾起点点涟漪。
“说正事。”
谢世安顿觉无趣,但也只好正了正衣冠,又摆直了身子。
大开的窗柩也被紧紧的闭合上。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关上窗柩的瞬间,失了风情,多了几分冷意。
“敬之,在你离开的这三个月里,朝堂的起伏倒是不大,只是这二皇子和五皇子斗的越发厉害了。”
“就在你回来的前几日,二皇子的人忽然上奏参了京都守备,不知何时寻住的错漏,惹得圣上大发雷霆,如今已然被贬值了,只是这京都守备原先乃是五皇子的人,这次上位的王陵约虽出身王氏,但据我查到的,他好似还并未归顺二皇子。”
谢世安就着这件事又说了一些,直到将这三月的动荡都说了个完。
这才问道:“对了,你此去两广地区处理蝗灾,结果如何?”
“尚可。”
谢世安自己叽里呱啦的说了这么一大通,结果就换来这两个字。
恶狠狠的拿起桌上的茶盏猛猛的灌了下去。
算了算了,他就是个锯嘴葫芦他计较什么。
只是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忽然想到什么,不怀好意的弯起道:“不知道此次回来你可见到你家三郎的娘子?”
裴鹤安握着茶盏的指尖一顿。
谢世安倒是无知无觉,继续说道:“想不到吧,你才离开三月,三郎便已然成婚了。”
“说起来,这新娘子我至今都还未曾见过,你家也不曾大办,若不是我同你有些交情,只怕如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裴鹤安的指腹轻微的在杯身上划动了一瞬,并未言语。
“欸,听三郎说那女郎家中不过是个九品官,也不知是怎么将三郎迷住的,你可见过了,感觉如何?”
将三郎迷住?
裴鹤安脑海里率先浮现的便是昨日倒在地上的那抹身影。
杏眸含泪,睫羽微颤,那抹红润的唇瓣被贝齿轻咬,却又不敢出口言语,实在是可怜。
这样的人能迷住三郎?
不过是个被戏弄的罢了。
“无趣。”
谢世安以为他说的是那女郎,信以为真道:“当真无趣?可我之前瞧着三郎与她同游很是欢心才是,我当时便觉得好事将近,没想到会这般近。敬之,说不准过不了多久你就有小侄子了。”
裴鹤安眉间微蹙,忽得觉得谢世安的话语多了些。
已入秋日了,夜色来得比以往都早了些。
桑枝端着做好的菜肴哼哧哼哧的回了院子。
将菜肴尽数摆放在桌上,这才绕过屏风将还躺在床榻上的人扶起来。
轻声道:“慢些,小心脚下。”
桑枝将挂在屏风上的衣衫披在裴栖越身上,简单系上后确保不会受风,便搀扶着他向桌边走去。
裴栖越坐下后不知道牵动了那根神经,俊俏的面容瞬间扭成一团,变得龇牙咧嘴的。
桑枝唇角微动,很想劝郎君要不还是在榻上用食。
但先前郎君便驳回了,她也不敢再开口。
默默的坐在裴栖越身侧。
眼角余光却时时关注着裴栖越。
桑枝心细,不必言语,便能极快的领悟到郎君想要什么。
下一瞬菜肴茶水便已然在手边了。
裴栖越看着落在盘中的心肺,眉眼间闪过一丝抵触。
“这是什么,拿走不吃。”
只是桑枝却并未如他说的将那心肺挑走,壮着胆子道:“这是心肺,我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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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对郎君,伤口好。”
说完见裴栖越的眉还未消下,又连忙说道:“我处理过,不腥。”
裴栖越面上虽还有着抵触,但好歹还是伸手将那心肺挑了起来放进嘴里。
也不曾细嚼,整个囫囵吞了下去。
因为昨日家主的处罚,裴栖越身边伺候的人都挨了板子,又未曾拨来新人。
桑枝便只能再次将食盒拿回厨房。
这一来一回的折腾,天早已黑透了。
徒留草丛里还剩下零星的蛙叫。
等桑枝到厨房的时候,就连值守的婆子都不知去何处了。
好在入了夜也鲜少有人来厨房,桑枝便将食盒搁置在案桌上。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门口传来一道齐整的脚步声。
桑枝顺着声响看去,却不期然的同裴鹤安对视了一眼。
家主这么晚了,怎么会来厨房?
若是平时,厨房有人自然轮不到桑枝开口。
只是如今厨房只剩下桑枝一人,便是再不想开口也只能开口。
硬着头皮问道:“家主,可是有事?”
裴鹤安轻揉了揉眉间,往日冷冽淡漠的眉眼此刻却多了几分恍惚。
醇香的酒意在空中蔓延着,顺着冷风飘到了桑枝的鼻尖。
丝丝缕缕的酒意钻进了鼻尖,桑枝瞬间了然。
熟练的在灶台上找着。
她记得醒酒汤厨房是常备的,府中人经常会有应酬,便是半夜也可能回来取。
但,桑枝看着空空荡荡的围炉,里面还有一丝残余的汤水痕迹。
显然最后一碗才被人领走,又或许,厨房的婆子便是去给别的院送醒酒汤了。
“没了吗?”
桑枝不知道何时家主走上前的,她竟一点没有察觉。
原先清浅的酒香随着距离的拉近,瞬间变得浓重,裹挟这丝丝冷檀的香气在空中肆无忌惮的挥发着。
桑枝猝不及防下被这浓烈的香味包围,只觉得那酒意好似顺着她裸.露的肌肤渗透了进来。
就连眼前都开始发晕。
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将自己从那馥郁的香气中抽离开来。
眼角余光忽而瞥见家主面上的倦怠,想起昨日那算是解围的恩情。
唇角抿紧了一瞬,小声开口道:“不然,我给家主,做一碗,很快就好。”
裴鹤安按压眉间的指节停了一瞬,冷声道:“麻烦了。”
桑枝摆摆手,不麻烦。
小时候,阿父还没当成官的时候,家中也没有多的银钱去请厨娘。
桑枝从记事还是便围着灶台打转,若不是后来阿父当上官。
家中多了银钱,阿母又请了人来教她和阿姊。
桑枝觉得或许她的厨艺还能更上一层楼。
厨房有早就备好的甘蔗和萝卜,桑枝将其用清水清洗了一遍,又切成小块。
笨重的刀刃在她手中变得格外灵巧,手起刀落间便已然成了型。
裴鹤安立在一侧,视线随着那道玉兰色的身影左右摇摆。
熏炉蒸腾起的薄雾将女子柔美温润的面容杂糅进了汤水里。
桑枝将切好的物什放在沸水里滚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看见汤水变得清亮起来。
这才舀了一碗起来。
仔细端着碗沿放在桌上,被热气熏得通红的指尖忍不住捏了捏耳垂。
还不忘叮嘱身后的人道:“才出锅,很烫,要小心。”
裴鹤安视线余光落在那被捏得肉红的耳垂上。
她的耳垂不大,但形状圆滑,很有肉感。
只是那耳垂上空荡荡的,没有与其相配的耳坠。
就连发髻上都鲜少有首饰穿插在其间。
三郎连首饰都不曾给她买吗?
裴鹤安不合时宜的想起方才好友的话来。
一个连身外之物都要不到的人,怎可能迷得住三郎。
6. 第 6 章
桑枝见家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疑心是醉得厉害。
轻音再次唤了声道:“家主,喝汤了。”
裴鹤安默不作声的将视线从那晃荡的耳垂上移开。
抬手准备端起灶台上的汤水。
只是内里的汤水将灼热尽数透在瓷碗上。
裴鹤安冷白的指尖才接触了一瞬,便被烫的透红。
好似那上好的白玉多出一抹绯红。
桑枝见状,不得不确信家主定然是醉得很了。
见家主不顾那瓷碗上透出的热气要端起。
桑枝连忙制止了来,从旁拿出一个汤匙,在瓷碗中轻微的匀了匀。
又吹了吹,等了好一会儿觉得没那么烫了。
这才将汤水递给家主。
“不烫了,但还是,要慢慢喝。”
也不知道家主听懂了没,但饮下吞咽的动作确实慢了些。
一碗汤水饮罢,桑枝看着还留在瓷碗中的甘蔗块。
下意识的开口道:“吃了,才能好。”
桑枝说完,才意识到面前的不是裴栖越,而是家主。
眼角余光瞥见家主眉间微蹙,瞬间紧张了起来。
她怎得还顺嘴了。
连忙抬手想将瓷碗接过,开口想要解释。
但下一瞬,只见裴鹤安又将瓷碗收了回去。
将碗中剩下的甘蔗用汤匙用了个干净。
最后才碗中空空的递给桑枝。
桑枝有些晕乎乎的将碗接了过来,似是没想到家主这般听话。
虽然她不该将听话这两个字放在家主身上。
但醉了的家主却真的十分贴合。
往日,她也惯常会给裴栖越熬煮醒酒汤。
这样提醒的话语她也几乎次次都会说。
若是裴栖越心情好,便都吃了。
若是心情不好,便竖起双眉斥责她管得太多。
而多数情况,她得到都是第二种。
“谢谢。”
桑枝将碗放在灶台上,听见家主的道谢,连忙摆手道:“都是小事,不用谢。”
话落,去送醒酒汤的厨娘回来了,隔老远都听见其说话的声音。
桑枝忽而响起她该回房照顾郎君了。
连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道:“家主,我先走了。”
裴鹤安轻嗯了一声,站在原地似是还有些醉意。
桑枝本想着要不她扶家主回去好了,但转头一想,家主会不会觉得她是在谄媚。
况且她与家主身份也着实不适合离得太近。
否则多出些风言风语便不好了。
好容易回了院子,躺在床上的裴栖越见她去了这么久。
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见到她进来,便开口道:“你怎么不天亮了再回来?”
桑枝习惯了裴栖越挑刺的话语,装作没听见凑上前准备给郎君洗漱一番。
但凑近的瞬间,裴栖越敏锐的闻见她身上的酒味,还夹杂着一丝旁的熟悉的香气。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
不过仅仅闻见一抹酒味便已然足够他大发雷霆了。
“你身上怎么会有酒味!”
桑枝想起方才同家主靠近时的酒香,不知是不是待得久了。
对于那抹酒味便失了敏锐。
若不是如今被裴栖越提起,她都要忘了她身上有可能沾染上了家主的味道。
“方才去,厨房,大房那边,要醒酒汤,沾上的。”
不知道为什么,桑枝下意识的撒了谎。
许是觉得她与家主独处一室实在不妥,为了避免麻烦,也避免裴栖越借题发作便选择了最轻易的一种。
裴栖越不疑有他,大房的的二郎君常常出去应酬,就算是半夜要厨房要醒酒汤都是常事。
沾上倒也正常。
再一个便是他不觉得桑枝敢对他说谎。
略哼了哼便将头转了过去。
只是桑枝的这番谎言却被一墙之隔的裴鹤安尽数听了去。
残留在唇舌间的清甜混杂着旁的再次涌了上来。
冷清的孤月悬挂在天幕上,宛如薄纱的月光簌簌落了下来。
裴鹤安坐在桌前,指腹摩挲着腕间的菩提手持。
佛珠相撞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中被无限放大。
最后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房中未曾点燃烛灯,昏黑混沌。
裴鹤安的身影早已同暗色融为一体,但那残存在脑海的酒意早已随着那清甜的汤水渐渐消弭。
被压着的理智再次冒出头来。
冷冷的审视着今晚的行为。
看来谢世安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她并非没有手段。
莹白光滑的羊脂玉环躺在桌上,原先的绶带早已不见。
只有一抹略带娇俏的鹅黄色绶带匆忙的系在上面。
一眼便能看出这出自女子之手。
裴鹤安冷哧了一声,修长的指尖落在那娇俏的绶带上,毫不犹豫的将那抹鹅黄从玉环上剥离开来。
又弃若敝屣丢至一旁。
翌日。
晨起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桑枝打了个哈切推开门。
郎君的伤已经开始好转了,只是还是有些忌口,她还需要去厨房盯一盯才行。
才踏出门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脚底传来一阵绵软的感觉。
还不等她低头看去,就猛地听见一声急促的猫叫声。
浑身漆黑的狸奴亮出尖利的猫牙,只是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
竖起的毛发瞬间又塌软了下去,连带着叫声都变得委屈了起来。
桑枝连忙蹲下腰,将狸奴抱进怀里,小心的查看着方才被踩住的尾巴。
顺着尾骨摸了一瞬,还好还好,没事的。
“狸奴,下次不能,蹲门口了。”
不然若是换了个脚重的人来踩,只怕尾巴尖真的会坏的。
狸奴听不懂眼前的两脚兽在说什么。
敷衍的喵喵叫了两声,随后猛地从她怀里跳了下来。
优雅的踏着猫步向前走着,一边走还一边停下看身后的两脚兽跟上没有。
见她还站在原地一步不动,忍不住催促的又叫了两声。
桑枝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狸奴的步子。
很快便到了地方,狸奴停在一个花丛下。
漆黑的爪爪在花丛下指了指,但又像是嫌弃早起湿润的花泥会弄脏它的爪子,不肯用爪爪刨开。
只好指挥着眼前的两脚兽来。
桑枝见狸奴这样,心中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这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如今正是蔷薇盛开的季节,裴府的花匠也顺应天时的在府中栽种了蔷薇。
浅粉透艳的花瓣徐徐盛开,风中暗藏着幽香透来。
桑枝站在艳红的蔷薇花下,全神贯注的扒开被掩藏起来的物什。
动作间不免扯动花藤,透红泛艳的花瓣就这样簌簌落在了她身上。
沾染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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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蔷薇香。
等到桑枝好不容易将花丛扒拉开,却看见落在这花丛中的不就是昨日她还给家主的玉环吗!
怎得会出现在此处?
桑枝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疑似罪魁祸首的狸奴。
拿起玉环在狸奴面前晃了一瞬道:“这是,你拿的吗?”
狸奴昂着短胖的脖子,蓬松的毛发无一不在彰显着它的能干。
昨日它一回到那黑心两脚兽的地方,就看见那人拿着它送出去的玉环。
手里还摩挲着不知从哪儿偷来的丝带。
一定是眼前的这个两脚兽没有将玉环收好,所以被黑心两脚兽发现了。
被抢了回去。
可能那黑心的两脚兽还会惩罚。
所以它趁着黑心两脚兽睡着了,将那玉环拿了出来,再次“物归原主”。
这可是它给两脚兽的伙食费。
桑枝低头看着昨日还圆润莹白的玉环,现在上面沾满了花泥。
活像是被登徒子糟蹋了一样。
昨日还能有些借口还给家主,今日还找什么借口呢?
总不能说又被她拾到了吧。
桑枝犯难了,看了看眼前昂首挺胸一脸骄傲的狸奴。
家主也是,上次就被狸奴拿走了,怎得这次还这般不注意。
不对,上次家主也不知道是被狸奴拿走了。
也怪不得家主。
要怪便只能怪狸奴的身形太矫健了。
桑枝在房中想了许久,看着手中的被清洗干净的玉环。
莹白温润的玉环被清洗了一番后,更是显得通透。
如同玉碗盛来的凝脂软玉。
想了许久,桑枝还是没能想出法子来,便只好将这玉环先收起来。
想着寻个什么合适的机会再还给家主。
但不凑巧的是,桑枝才将玉环放起来出门。
才出院门便碰上了同时走出院门的裴鹤安。
明明事情不是她做的,但桑枝心中就是没由来的心虚。
杏眸不自觉的躲闪着,连带着纤长的睫羽也在不停的颤动着。
小声道:“家主好。”
“要出门?”
桑枝轻摇了摇头,“不是,去厨房,看郎君的,膳食。”
裴鹤安眉间轻蹙了一瞬,语气也随之冷了起来。
“府中的下人不得力便发卖了。”
“不是,是郎君,受伤,有忌口,所以,去看看。”
裴鹤安沉默了一瞬。
后又开口道:“三郎这段时日可还好?”
“郎君很好。”
桑枝在回家主话的瞬间,眼角余光不自觉的瞟向家主的蹀躞带上。
上面果真没有了玉环的踪迹。
换了一款旁的配饰坠落在蹀躞带上。
家主是将玉环放了起来,还是知道玉环不见了?
桑枝不敢明问,但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极为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家主,你……”
“何事?”
桑枝抬眸撞进家主那淡漠的眼眸里,想问的话瞬间烟消云散。
连忙摇头道:“没事,家主,我先去,厨房了。”
说完便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倒是裴鹤安站在原地,鼻尖却还能嗅闻到那抹清甜的蔷薇花香。
昨日都还未曾闻见,今日却无端端的出现了。
裴鹤安站在原地,双眸看着略带慌乱离开的身影。
这般快就要忍不住了吗。
7. 第 7 章
过了七八日,裴栖越背上的伤也渐好了起来。
只是这一好起来,便在府中待不住。
才用了早膳便急匆匆的出了门。
桑枝小跑的跟在身后,有心想要叮嘱一两句。
但无奈郎君走的实在是快,她根本追不上。
便只能跟郎君身边的木槿吩咐了几句。
见人走远,桑枝这才缓步准备回院子。
前些时日买了荆芥,种下也有些时日了,这段时间就该成熟了。
也不知道狸奴会不会喜欢。
桑枝走路惯常低头,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即便是抬头也总是躲闪。
从骨子里便透出一股怯懦胆小的味道。
桑枝心中想着事,更没注意脚下。
转角的瞬间忽而撞到一堵硬实的墙壁。
清澈透亮的双眼闪过一丝疑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被撞的额间。
这儿哪来的墙?
忽而鼻尖嗅见一股冷檀的香气,抬头的瞬间这才发现,撞上的哪里是墙,分明是家主!
眼中瞬间闪过慌乱来,手忙脚乱的行礼。
“家,家主好。”
裴鹤安应了一声,幽黑的双眸却落在眼前人身上。
藕荷色的衣裙将人紧紧的包裹起来,青丝半挽,散在肩头。
低头的瞬间将那雪白细瘦的颈子露了出来。
细瘦的皮.肉无法将那凸起的颈骨遮掩,孤零零的显露于人前。
好似那在丛林中被迫献祭出要害的兔子。
用瑟瑟发抖的身躯和顺从温和的性情祈求活下去的机会。
桑枝站在原地,日光倾斜。
高大的黑影顷刻间将她拢在其中,铺天盖地的冷香肆无忌惮的袭来。
桑枝觉得自己好似那被积雪压弯的青叶,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桑枝抿了抿唇,不明白家主为何站在此处一动不动。
但却又能明显的感知到家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莫非家主知道了那玉环在她这儿?
想到这,桑枝不免又变得紧张起来。
有心想要开口问询,但又害怕。
站在原地亦不曾离去。
直到暮山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结束了这场莫名的相遇。
倾轧而下的黑影才终于移开,如雪山般的冷意和压迫才消散了去。
桑枝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家主的背影。
只是一眼,走在前面的人似有所察觉般,微微侧了侧身。
桑枝立马转了头,小跑般的朝着院子而去。
好容易回了院子,桑枝这才敢松懈下心神来。
只是心中却还是忍不住生出疑惑来。
方才家主同她莫不是有话要说?
不对,不对,家主要事有话要说的话为何不开口。
想来想去,桑枝还是觉得是因为那枚玉环的原因。
但她又如何能将那玉环还给家主呢?
不等桑枝再次想想,裴母身边的嬷嬷忽而走了进来。
面上带着倨傲,连礼都未行,便开口道:“三娘子,大娘子让三娘子过去一趟。”
桑枝木楞楞的站起身来,唇角紧抿。
有心想要拖延道:“那我,换身衣服……”
“不必了,三娘子身子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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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院到前厅都要走许久,这去大娘子院里还是早些去的好。”
桑枝听出婆母身边嬷嬷的暗讽,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不敢说话,只好跟着嬷嬷一同走向裴母的院子。
“大娘子,三娘子到了。”
桑枝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心中却摸不准婆母将她叫来所为何事。
裴母见她前来,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磕在桌上。
冷哼一声道:“桑氏,你便是这样当娘子的?三郎还未伤愈便出了门,你竟放任不管,反倒在院子里怡然自乐,桑家便是这样教你的吗!”
桑枝唇舌发苦,郎君执意要出去,她如何阻拦得了。
但还是认下错处道:“婆母,教训的是,只是郎君……”
“休要狡辩,你明知道敬之不喜三郎在外胡来,你还这般纵容,莫非是想着让三郎再被责打一番?”
桑枝连忙跪下道:“婆母息怒,儿媳绝,绝不敢。”
裴母听见底下跪着的人结结巴巴的话语,眼中便闪过一丝厌恶来。
移开眼道:“既如此,你便出府将三郎寻回来,若是寻不到你便不准回府!”
……
“敬之,你来了,我今日寻你是有事同你说。”
裴鹤安冷着一张脸坐在谢世安对面,骨节分明的指尖似有若无的敲打着茶盏。
天青色的茶盏上绘制着一株玉兰,斜倚出茶盏外,嫩黄的花蕊落在杯盖上。
让裴鹤安不由的想起了被玉兰裹挟的女子,细白瘦弱的肩颈处绽放着花瓣。
颤动轻眨的睫羽好似成了不知名的根系。
但她……好像很怕他。
8. 第 8 章
“敬之,你听见了吗?”
裴鹤安清俊的眉间微蹙,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推了出去。
“何事?”
谢世安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好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今日莫不是生病了,怎得心不在焉的?”
“无事,你再将方才的事讲一遍就是。”
谢世安便只能再次复述了一遍。
“再有一月便是秋猎了,按照惯例,圣上和皇子们都要前去猎场,你我自然也要随行,只是如今京城守卫换了人,我担心会有凶险。”
裴鹤安眸光轻移,落在街上四处来往的行人身上。
“建康城中何日没有风险?”
谢世安点点头,也是。
但二皇子同五皇子如今斗得如火如荼,说不定就会在此事上做文章,他们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一番。
“秋猎向来是选在香山,作为皇家猎场,自是有专人看管,即是职责范围外,又何须管辖。”
谢世安觉得好友说得对,如今二皇子同五皇子的派系分布均匀,任何一方多了助力,都很有可能是关键之举。
敬之在朝堂上举足轻重,两方向来是拉拢居多。
想必,等等……
谢世安忽而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好友,心中的猜测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说出口来。
只是颇为不赞同道:“你当真要如此?”
裴鹤安低眸看着荡漾在茶盏中的茶汤,冷声道:“放心,不会有事。”
谢世安还想再劝劝,毕竟动皇子,终究不算是小事。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人忽然站起身来。
桑枝因为婆母的命令只得强行出府,只是她如何能得知郎君今日会去何处。
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总归等到日落时分,郎君便会回府。
倒时她再回去婆母应当也不会说些什么。
但走着走着,桑枝忽而察觉到身后好似有人在跟着她。
心生慌乱,却又不敢往僻静处走去。
只好躲进了一家胭脂铺里。
待察觉到身后紧盯的视线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人还未完全松懈下来,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岁岁,你怎得在这儿?”
桑枝僵直了身子,若不是前路被挡住了。
只怕她此刻就要冲出去,装作没有听见这道声音。
但阿姊已然走到跟前,桑枝不得不转过头问好道:“阿姊好。”
跟在桑月身边的女子上下瞥了她一眼,“这就是你那个妹妹?”
分明没有说些旁的,桑枝却无端端的从话语中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
又连忙跟阿姊身边的娘子打招呼问好。
桑月生得秾艳,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更显风情。
身上穿着水红色的裙衫,发髻上别着火红的绸花。
只是出现便已然将周围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桑枝站在阿姊身边,觉得自己好似那牡丹衬托下的野花。
若是阿姊嫁进裴家,或许郎君便不会同现在这般。
婆母也会更满意……
冷菱心高气傲的走上前,左右挑剔的看了看桑枝。
长得倒也不差,只是这畏畏缩缩的样子,便是七分的貌美,如今也只剩下了三分。
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来。
裴三郎会娶这样的女子?
冷菱不信,莲步轻移凑上前道:“阿月,你这妹妹怎得这般怕生,话都不多说两句?”
桑月轻拍了拍冷菱的手,面上的神情却欲言又止。
眼神落在桑枝身上片刻后,又快速的移开了来。
颇为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岁岁喜静,所以如此,岁岁你既然来了,何不同我们一道。”
桑枝想要推脱,但又不愿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结巴。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拉了过去。
玉兰色的裙裾徒劳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又不甘的回落了下来。
桑枝方才只顾着躲闪身后的人,却没注意进的是何店铺。
如今才敢细细看来,竟是霞光阁。
这儿的胭脂一小盒便要一两银子,她在裴府的月俸也不过五两。
“阿月,你看这盒胭脂如何,色泽艳丽,粉质细腻轻盈,你涂上定然好看。”
桑月推脱道:“我今日是陪你来的,该是给你挑才是。”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桑枝道:“岁岁,你若是喜欢也挑些回去,三郎……裴三郎看了也定然会喜欢的。”
桑枝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心中却隐隐觉得不舒服,杏眸低垂小声对阿姊道:“阿姊,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急着走呀,”冷菱一把抓住了桑枝的腕骨,攥在手心,双眸似在逼近道:“我听说你如今的郎君乃是裴家三郎,新婚燕尔他怎得不陪
你一同出门?”
裴栖越虽然将她迎入了府,但这场婚事说是从简,实则压根就没有办。
是以建康城中只怕大半的人都不知道裴栖越已经成婚了。
倒是身旁的桑月这时冒出来当好人道:“阿菱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岁岁。”
冷菱见她还护着桑枝,声量猛地提高道:“她都抢了你心上人了,你还护着她!”
听见这话,神情瞬间变得落寞起来。
桑月本就生得秾艳,如今眉眼低垂,更显出美人风骨来。
挡在桑枝身前,好似那真心爱护妹妹的长姐。
“当初的事,不怪岁岁,只是我与他有缘无份……”
周遭似有若无的视线不断落在她身上,桑枝觉得她若不是深陷其中,定然也会觉得挡在身前的姐姐实在可怜。
但可惜的是,她偏偏就是局中人。
阿姊的这套手法,她已然领教了多次。
但她却始终无法逃脱。
只能任由一层一层的视线将她从原地剥离开来。
赤.裸.裸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桑枝觉得眼前恍然生出眩晕来,连带着站在身前美艳的阿姊在此刻都好似成了一个面目可怖的怪物。
血红的唇瓣张合着想要将她一口一口的咬碎了去。
桑枝心中发堵,低垂着头,不愿说话。
脚步微抬想着离开此处,但才一转身,脚下像是踩到什么。
身形晃了一瞬,指尖落下的瞬间不小心将台面上的胭脂扫落在了地上。
艳红细腻的胭脂囫囵个的滚落在地上,顷刻间便沾染上的尘土。
再不复先前的鲜艳。
桑枝看着沾染上鞋面的胭脂,连带着裙裾处都被染上了一抹艳红。
“岁岁,你怎得将霞光阁才推出的新品摔了,这可要三两银子一盒呢。”
冷菱也适时的开口道:“阿月,你这妹妹看着阴沉不说,还笨手笨脚的,还不快赔了银子给店家。”
站在一旁的店小二虽然不曾开口,但却牢牢的站在门口处。
显然是怕人跑了。
脸上笑意不减,乐呵呵的上前问道:“这位娘子,请问除了这个可还需要点什么?”
桑枝捏紧了手心,今日她本就出门匆忙,整个荷包里加起来也不过一两银子。
根本赔不上……
“我身上,不够,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听了一茬的冷菱瞬间觉得阿爹说的定是谣传。
裴家的儿媳身上拿不出三两银子,简直是笑话。
定然是不知嫁去了那个穷苦人家,依着夫郎姓了裴,便扯着虎皮撒下弥天大谎。
倒是那店小二,听见桑枝拿不出银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姿态强硬的站在门口,警惕的盯着她道:“娘子见谅,不若你请人回府取一趟银子,也省的娘子来回奔波了。”
桑枝面色难堪,细嫩的掌心都被掐出红印来。
倏尔,桑月跨步上前,不问自取的将她发髻上的钗环取了下来。
振翅欲飞的蝴蝶流苏垂下,镶嵌在其中的蓝宝石也熠熠生辉。
“这位小哥,我阿妹今日实在是没有带够银钱,你看将这钗环抵在此处如何?”
桑枝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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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反应过来,那钗环被已然离她而去了。
人群中隐约有嗤笑声传来。
轻微的落在空中,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桑枝面上发热,偏又不能说些什么。
忽然,店中众人猛地沸腾起来。
小声喋喋又不约而同的看向同一处,娇俏的面上泛起桃红。
桑枝下意识的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抬眸的瞬间便见裴鹤安一袭雪青色衣衫立于门前,光线打在他优越的眉骨上,眸色淡漠,好似山间上一捧雪。
带着冷意。
桑枝见到家主的瞬间,立刻便转过了身。
怎得每次见到家主,总是这样狼狈的场景。
店中人有认出来的,立马拉着同行的人道:“竟是裴鹤安!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处见到!”
“但他为何会来这胭脂铺?”
接二连三的讨论一字一句的往桑枝耳中钻。
但她如今只期望家主只是偶然路过。
只是她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发生了何事?”
店小二听见了众人的讨论,自然也知道了眼前人是谁。
瞬间便一五一十的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今人已然到了面前,桑枝再如何也不能装作不认识。
转过身行礼道:“家主。”
裴鹤安的视线略过她,落在递还出去的蝴蝶流苏上。
身后的暮山走了上前,递出三两银子道:“够了吗?”
店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终归收够了钱,便将那蝴蝶流苏递还给了桑枝,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走了。”
桑枝在原地愣了一瞬,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家主身后走了出去。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后,店中人再次沸腾起来。
横七竖八的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冷菱面色发青,没想到这人竟还真是裴家的儿媳。
今日这事会不会得罪了她?
站在身前的桑月听见身旁人的猜测,面色不自然的扭曲起来。
这样的日子本该是她的!
桑枝亦步亦趋的跟在家主身后,走出了好一截路这才低声道:“多谢,家主解围,等回去,我就,将银子,还给家主。”
裴鹤安脚步微顿,侧过身看着面前低垂着头的人。
怎么会有性子这般软和的人,任凭谁来都能欺负。
“方才那胭脂是你打掉的吗?”
桑枝抿了抿唇,顾左右而言他道:“她们都看见了。”
裴鹤安眉间微蹙,泛着冷意的檀香再次席卷而来。
“是,还是不是。”
桑枝指尖轻掐着指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小声道:“就算,不是我,也还是会,让我赔的。”
既然结果都一样,又何必去争辩。
从她记事起便一直都是这样,现如今又何必再去争论。
说完,桑枝又怕家主觉得这话是在怨怼家主,又连忙开口道:“方才还要,多谢家主,不然,还不知道,会如何。”
话毕,连忙扬起一抹笑来看向家主,来表示自己心中感激,绝无其它。
带着暖意的日光落在桑枝身上,将那清澈的眸子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水红的唇瓣上扬,白嫩的脸颊上柔柔的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来。
也是在此刻,裴鹤安才发现,那陷下去的梨涡里还藏着一颗小小的痣。
绯红、微小。
若是不注意很容易便被忽略了去。
但那又是那么显眼,在细嫩的腮肉上红得剔透。
随着那唇瓣的张合显现出来。
这样细微的小痣会有谁看见这颗小痣?
倏尔浮现在裴鹤安脑海的便是三郎。
身为枕边人,想必定然是细细摩挲过了。
说不定还会被吞吃进去,反复啃噬。
而眼前人性子软和胆怯,就算是被重重的啃噬了去,也定然不敢开口求饶。
说不定还会软软的唤声郎君,将另一块完好的腮肉递上去。
9. 第 9 章
桑枝不知道家主面上为何阴沉了下来。
疑心是方才她说错了话。
刚想开口同家主分离开来。
忽而一道略带轻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道:“敬之,你走得也太快了,我都……这位是?”
桑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熟捻的郎君,她还没开口,来人便先一步凑了上来。
若不是有家主隔在中间,怕是还要上前来细细看上一番。
桑枝默默的移了移身形,将自己藏在家主身后。
谢世安见状,视线有些玩味的挪到好友身上。
似是明白了什么一般,拉长了音调点点头道:“哦……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裴鹤安淡漠的双眸极轻的瞥了他一眼,暗含警告。
微微侧身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人道:“不必害怕,他是谢府二郎谢世安,与我乃是故交。”
谢世安?
这人桑枝倒是略知一二,若说家主是山顶上那不可触碰的冷雪,这谢世安便是流连花丛的浪子。
光是那风艳趣事都不知有多少起了。
建康城中谁没听过谢二郎的名讳。
桑枝慢吞吞从身后站出来行礼道:“见过,谢二郎君。”
谢世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又极快的掩饰了下去。
装作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停顿来,笑着道:“我看这位娘子生得这般貌美,往日竟不曾见过,真真是憾事。”
桑枝见过的人少,愿意同她交谈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而谢世安又是常年同女郎们打交道的,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
桑枝面上消失的清浅梨涡又再次浮现,眉眼弯弯,倒是比同他在一处时放松多了……
裴鹤安薄唇微抿,兀自上前隔离来两人。
朝着谢世安冷声道:“你今日不是还有事?”
谢世安似是没听出好友的言外之意来,唇角微勾,潋滟的桃花眼更添几分风采。
“那些小事哪有你们重要,相遇便是有缘,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极好吃的点心铺子,可要一同前去?”
桑枝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家主。
家主日理万机,不知有没有时间拨冗前去。
若是家主不去的话,她自然也不能去。
“小娘子何故看他,他这个人冷冰冰,去了铺子人家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呢。”
桑枝第一次听见旁人这般说,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但很快又收了起来,低下头装作从未发生过。
但站在身侧的裴鹤安早已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冷白的指尖忍不住在腕骨的菩提手持上拨动着。
“那便一起。”
玉露阁。
等着糕点上来的片刻,谢世安的眼睛还在局促坐着的桑枝和好友身上来回打量。
没了谢世安说话,雅间的氛围一时间竟变得冷淡了起来。
桑枝低头看着铺在桌上的桌布,有心想要钻研绣在上面的纹理。
但她实在不是这块料,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晕眩,还不如让她去后厨帮帮忙。
又不见有人开口,轻掐了掐指腹,起身开口道:“我,我去催催。”
说完,好似身后有人在追赶她一般,头也不停的跑掉了。
见人走了,谢世安这才看向好友道:“看不出来,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你就金屋藏娇了。”
好友离开建康之前,他十分肯定,身边绝没有任何女子出现的痕迹。
但如今回来也不过三四日,就破戒了。
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难不成是看见三郎如今娶了妻,也着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世安听见好友辩解,一脸兴味的看着道:“我还说没是那样呢,你着急解释什么。”
“不过,你还没说这女郎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三四日便能入了你的眼,着实不简单。”
“但我方才帮你看了看,人家还是很紧张你的,每做决定前都要先看你一眼,你也别把她看得这般紧,适当的也要松松手才是。”
裴鹤安落在茶盏上的指尖停滞了一瞬,冷声开口道:“她是三郎的妻子。”
“是三郎的……三郎的妻子!三郎娶的人就是她?”
谢世安的面容险些被这话语裂开来,毕竟在他的印象中,三郎的娘子合该是媚眼如丝,勾人摄魄的女子才是。
如何会是方才那胆怯怕人的主儿?
怪不得方才好友这般,原来是自家人。
还好他方才的话语未曾被旁人听到,不然这岂不是大罪过了。
颇有些怨怪好友道:“那你怎得不早说。”
“你太聒噪。”
不过,今日得见这被藏起来的三郎娘子,与三郎的性子倒是有些南辕北辙。
但也说不准,万一互补也不一定。
“也是没想到,三郎最后竟会娶这样的娘子,不过看着倒是挺和顺的,想必定然会将三郎照顾的妥妥贴贴的。”
裴鹤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不是,三郎不过是挨了几鞭子,她便又是做汤羹,又是亲自叮嘱。
便是一顿餐食也要亲眼看着,即便是照顾还未足月的婴孩也不过如此。
……
“三郎,你都许久没来了,奴家都以为你忘了此处了。”
裴栖越身上的伤虽然好些了,但终究还没好全。
越想阿兄为此罚他,便越是生气。
在好友的一顿撺掇之下,便转换阵地来了流晶河。
花魁奴颜温声软语,绯红的红裙薄纱垂了下来,露出莹白的玉臂来。
虚虚环在裴栖越的腰间,声音甜腻。
像是指责负心汉一般,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裴栖越今日本就烦闷,将人推了出去。
“别闹。”
奴颜生在这流晶河,看人眼色自是一等一的,连忙收起了作态。
宛如解语花的轻靠在他肩旁。
“三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裴栖越自己也说不上来,心中究竟是在烦闷些什么。
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奴颜见状轻巧起身,将早早准备好的鱼汤端了过来。
小意温柔道:“三郎,早知你来,我特意准备了鱼汤,这可是今日才去买的鲜鱼,才从汴河上钓起来的。”
裴栖越身侧的沙丘忽然上前,将那鱼汤隔绝在外道:“郎君身上有伤,用不得这些发物。”
裴栖越啧了一声,忽而抬脚踹了沙丘一脚。
他被打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怎得他还四处张扬了。
再说了,不就一碗鱼汤吗,有什么喝不得的。
偏沙丘一板一眼道:“出门前娘子吩咐了,郎君身上有伤,特意嘱咐了不能食。”
听见沙丘这番话,裴栖越双眉瞬间倒挂起来。
他究竟是桑枝身边的人,还是他身边的。
怎得这般听桑枝的话?
奴颜见状连忙将手中的鱼汤撤了下去,将罪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又叫人上了一桌好茶饭来。
轻声道:“三郎莫气,坐下用顿膳吧。”
裴栖越心不在焉的吃着,只是越吃越觉得没有滋味。
怎么还不如桑枝做的好吃。
还有,她凭什么管他的事,莫不是真当自己是他娘子了?
连他身边人都管了起来。
这么下去,她下一步岂不是就要管到他头上了。
越想越生气,一顿饭也未曾用完,便气汹汹的带着沙丘回了府。
玉露阁。
桑枝一直等到糕点端上来了,这才跟着一同进去。
方才在霞光阁时,她身上带的一两银子还未用,等会儿她便下去把账付了。
等回府了再将剩下的银子还给家主。
谢世安从好友那儿知道了桑枝的身份,言语间倒是规矩了不少。
见到点心端上来,笑着道:“这玉露阁最出名的便是这蜜浮酥奈花了,你尝尝。”
桑枝早就眼馋这道糕点许久了,拿起银匙在轻挖了一勺,细细品味。
入口绵密,甜淡适中,还带着一股清浅的花香。
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
不愧是招牌。
裴鹤安无意瞥见了身侧人浅浅弯起的唇角。
好似那山间偷吃到坚果的松鼠一般,软润的腮肉鼓得圆圆的。
不过一道点心,也值得这般。
尝过新鲜后,桑枝又在谢世安的热情招待下,用了其它的糕点。
味道倒是不错,只是比起这蜜浮酥奈花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她在府上能不能将这个做出来。
桑枝又尝了口,基本要用什么她差不多知道了,只是这其中轻微的增减还是需要琢磨一番。
不过应当也不会偏差太多。
桑枝坐在窗边,用了好些糕点。
不能再用了,吃多了便觉得发腻。
侧身低头朝着街道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便是到了午时也依旧络绎不绝。
甚至是到了用膳的时辰,街边多出了好几个支着的摊贩。
卖着混沌,博饼。
桑枝看的津津有味。
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道匆匆掠过。
桑枝的面容瞬间变色。
顾不得许多猛地起身道:“家主,谢郎君,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又匆匆看了眼即将远离的身影,连忙下了楼。
倒是谢世安,见对方走的这般匆忙,伸长了脖子朝着桑枝离去的方向看去。
看了许久,才终于明白对方为何离去。
唇角微勾道:“怪不得走得这般急,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向来如此,孟不离焦。”
“敬之,你看。”
裴鹤安推脱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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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还是不由得落在街道上小跑的身影上。
急匆匆的,像是在追逐什么珍宝一般。
只是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幽黑的双眸情绪晦暗,手中拿着的银匙也落在碟上。
这糕点如此甜腻,也不知有什么好吃的。
见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谢世安这才移回视线。
看着好友,好似想起什么,忽然笑出声道:“敬之,方才我看见你同三郎娘子站在一处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裴鹤安冷而薄的眼皮微微抬起,睨了他一眼。
“无趣。”
谢世安见状却越说越来了兴致,连忙跟好友分析道:“你别不信呀,敬之你如今二十有七,而人家不过才十七,你若是娶妻娶得
早,只怕孩子都要同她一般了。”
裴鹤安眸底暗了一瞬,站起身道:“聒噪。”
谢世安耸了耸肩,跟着好友下了楼。
走到柜台正准备结账时,小二笑眯眯的走上前道:“二位客官,这账已经结过了。”
谢世安拿银子的手停在半空,语气带着疑惑道:“结过了?”
“是呀,方才同两位客官一起的娘子下来结的。”
说完,站在柜台里的掌柜眼神里颇有几分鄙视的味道。
两个儿郎出门竟要一个女郎结账,莫不是小白脸?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谢世安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女郎请客,心中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心情复杂的将银子放了回来。
待两人走后,开口的小二才同掌柜的小声道:“我方才瞧见那女郎追着另一个郎君走了,莫不是这两位伺候的不好,才让那女郎抛
弃了?”
掌柜的摇摇头,颇有几分忌讳的开口道:“你懂什么,长得再好,若是个银样镴枪.头,还不是白搭。”
还有几分单纯的小二没能听明白掌柜的话,不耻下问道:“啥叫银样镴枪头?”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挥挥手驱赶道:“去去去,招待客人去,别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见小二走了,掌柜的又有些心虚的转头看了看两人。
距离这般远,应当是听不见吧。
桑枝终究没有裴栖越这般好的体力,只追了一小会儿便追不动了。
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小步小步的朝着府中走去。
裴鹤安在外处理完事情后,这才打道回府。
揉了揉眉间,轻出一口气。
路过临风院时,下意识的往里睨了一眼。
只是一眼,裴鹤安的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眉间微蹙的看着蹲在门口的身影上。
小小的缩成一团,檐下落下的青灰几乎要将人尽数笼罩了去。
若不是细细看去,只怕是一眼便被忽略了。
不是追着要回来吗?怎得如今门都进不去了。
桑枝也不明白,但她终究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
也习惯了郎君喜怒无常的性格。
只是旁人的窥伺感还是让她有所察觉,轻抬双眸朝外看去。
瞬间便撞进了家主幽黑的双眸里。
静的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不见活物,却也不见波澜。
桑枝猛地站起身,躬身问好。
好似学堂上被夫子抽问一般。
见家主抬脚便要离去,桑枝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家主等等。”
裴鹤安脚步停顿在门口,心中了然。
想必是来向他诉苦的。
桑枝匆匆跑回房从积攒的荷包中数出银子来,来不及放好便再次出了门。
走到家主面前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将银两递还了过去。
小声道:“今日,多谢家主,这银子,还给家主。”
裴鹤安眉尾极轻的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
只是看着手中整齐的三两碎银,忽然开口道:“今日玉露阁你付了账,该减去才是。”
桑枝连忙摆手道:“不,不用,本就是,谢家主的。”
说完又觉得话语有些生硬,连忙又补上一句道:“家主,觉得味道,如何?”
裴鹤安觉得那甜腻的香气随着她的问话浮了出来。
“尚可。”
桑枝眉眼弯弯,腮边的梨涡浅浅陷了下去。
“我也觉得,好吃,下次再请,家主用。”
“不了。”
桑枝听见家主开口拒绝,浅浅浮现的梨涡瞬间僵在脸上。
唇间紧抿,连忙反思。
是她有些不知好歹了,同家主见了几面便如此不知分寸。
很是不该才是。
“离开时,掌柜说我是你包下的人。”
桑枝猛地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股热意,从白嫩的颈间直冲脑门。
“还说我是银样镴枪.头,让你不满意才会走得匆忙。”
“是这样吗?”
10. 第 10 章
桑枝听完这番话,细白的脖颈乃至耳垂都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偏家主还在一旁询问,就好似当真不知事情原委一般。
桑枝本就不善言辞,又被逼问,唇瓣张合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连累腮边的梨涡都浅浅凹陷,微红的小痣也跟着若隐若现。
好似枝头颤动的蝶翼。
整个人局促像是下一秒就要钻到地下去一般。
好半天才怯怯的开口道:“没……没有。”
说完,桑枝只觉得那股热气还在她头顶盘旋。
偏那高大又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倾落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好似对这回答并不满意。
桑枝抿了抿唇,又细细的想了想,家主这样的人被人背后这样议论,生气也是应当的。
但这么晚回来是不是来找她算账的?
可……可是她都解释了。
但桑枝又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是她好心带一个不受人重视还身患污点的人一起用膳,结果却被人背后这样说。
好像……也挺生气的。
“家主,要不我,我下次去,解释一下。”
桑枝怯怯的抬了抬眼睑,如同幼鹿般小心的观察着眼前人的神情。
只是家主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究竟满不满意。
“要不然,家主,你,你罚我吧。”
抄书,家法都行,只要家主消气就行。
“桑枝,你跟谁说话呢!”
裴栖越猝不及防的声音吓了桑枝一跳,下意识的退后了三两步,同家主拉开了距离。
低着头小声道:“是家主。”
裴栖越方才在房中越想越气,忍不住出门来,却发现人根本不在门外!
再一抬头,却发现她不知道同谁聊起来了。
因为视线的原因,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人就好似贴在一起了似的。
桑枝匆匆同家主说了一两句,便小跑着朝着裴栖越走去。
小心走上前搀扶住裴栖越,小声道:“你伤,还没好,有事叫我,就好了。”
裴栖越睨了她一眼,声量变大找茬道:“我在里面叫你叫得嗓子都哑了,你就在外面同我阿兄聊天,就聊得这么开心,那你要不要去伺候我阿兄,免得耽误了你!”
一番话说完,反倒把裴栖越自己说生气了,猛地推开桑枝又自顾自的回屋了。
甚至都没来得及同阿兄打个招呼。
桑枝被推的踉跄了一瞬,但见到裴栖越生气了,连忙小跑着也跟着进了屋子。
夜色漆黑,将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藏了起来。
裴鹤安隐匿在夜色中,淡漠幽沉的眸子凝视的早已没了人影的长廊。
薄唇兀自勾勒出一抹冷意来。
看起来还真像是郎情妾意的一对。
轻抬脚步着脚步离开了。
只是临风院同清风院终究只隔了一层墙,郎情妾意的小夫妻言语谈论终究包裹不住,透了出来。
偏裴鹤安耳力极佳,再细碎的声响也还是被听了去。
“郎君今日,换药了吗,要不,我给郎君,重新上药?”
说完,桑枝有意讨好,将才沏好的茶盏放在郎君面前。
笨拙的想要将郎君的怒气降下去。
“指挥了沙丘,如今又来盘问我了?”
桑枝连忙摆手否认道:“我,我不是,我只是,担心。”
“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娘子了,还担心,你配吗?”
“当初用了什么龌龊手段爬了我的床,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你以为你进得了我裴家的门?”
“你一个结巴,说话都说不清楚,性格又不讨喜,哪一样拿得出手就在这儿担心我!”
桑枝面色惨白的站在原地,听着一句句的训斥,头瞬间更低了几分。
紧咬着下唇,连带着口中都生出了丝丝血腥气。
还只能小声的应答着,希望能借此消弭郎君的怒火。
低声认错道:“对不起,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裴栖越说完话后,一时间心中隐隐有些后悔。
毕竟桑枝这样做说到底也只是关心,他也不是想要羞辱,也只是话赶话说到这儿。
是有点重了。
但裴栖越向来不是个道歉的性子,尤其是见到桑枝听到这话,不仅不为自己辩解,还顺水推舟认下错来。
心中那细微的悔意和懊恼瞬间消散了去。
轻咳了一声道:“你知道错了就好,下次要是再这样,便别怪我告诉阿母。”
桑枝听见这话,身影轻颤了一瞬。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抬头求饶道:“我再也,不会了,能不能,不说。”
平心而论,桑枝长得绝对不丑,只不过是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说话间又总是怯懦得很。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小家子气。
让人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
以至于少有人去注意她究竟长得怎么样。
如今因为害怕,桑枝难得的抬起头来。
乌黑的青丝顷刻间全落在身后,露出那张莹白柔美的面容来。
惊慌水润的双眸紧紧看着裴栖越,卷翘的睫羽也跟着不安的颤动着。
水润湿红的唇瓣被半咬在贝齿下,仰头的瞬间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
昏黄的烛灯在细白的脖颈上跳动着。
裴栖越盯着眼前人出了神,喉头不自觉的滚动了一瞬。
随后像是被烫住了一般,猛地移开视线转过身去。
倒是桑枝见到郎君这般,还以为郎君不答应。
心中焦急,郎君平日里不过是责骂,但若是让裴母处罚。
虽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却能让人说不出的煎熬难忍。
她宁愿被郎君责骂一番。
“郎君,能不能,别告诉,阿母。”
裴栖越见桑枝又匆匆忙忙的跟了过来,不住的求饶。
心中的怒火早已变了心思。
双眸晦涩的落在桑枝面上,这本来就是他的人,他何必忍着。
“可以。”
裴栖越的掌心忽而落在桑枝的肩上,宽大的掌心猛地将她圆润的肩头全然包裹了起来。
炙热的温度从其中缓缓的渗透了进来。
桑枝视线触碰到郎君眼中的欲.色时,忍不住躲闪了一瞬。
浑身不自然的僵住了。
夜色愈发浓重。
裴鹤安听见风中传来的细微啜泣声,断断续续。
却久久不曾停下。
目光落在那燃起的烛灯上,燃了许久的烛灯未等到有人给它剪去灯芯。
猛地在房中爆了起来,细小的火花在空中迸发。
但瞬间又消失不见,只是房中的光线不期然的暗了下来。
过了许久,那流落在空中的轻泣声才渐渐止住。
……
只有一墙之隔的房中,欲.色在房中不断的涌现。
桑枝整个人趴在床上,见到郎君起身也不得不跟着起来。
只是被一个动作固定了许久,桑枝下床的时候腿脚还是忍不住发软。
被褥已然不能睡了,但郎君身边的侍从被挨了板子如今还没好全。
这个活计便只能她来做。
忍着身上的酸疼将床榻上脏污的被褥换了下来,又铺了新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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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的换了上去。
随后十分自觉的起身准备离开。
倒是裴栖越洗漱好了后,见她朝着门口走去,忍不住开口道:“去哪儿?”
桑枝低着头小声道:“去偏房。”
裴栖越从来不准她与他同睡,便是……便是每次结束后,也必须离开。
桑枝记得有一次她太累了,实在没忍住睡了过去。
结果半夜被裴栖越从床上踹了下来。
眉眼倦怠道:“我习惯一个人睡,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
但那个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桑枝怕惊动旁人,是在房中的贵妃榻上蜷了一晚。
从此以后便记住了。
无论再累再晚都一定会遵循。
裴栖越眉眼中闪过一丝餍足,难得的心情好道:“今日留下也行。”
桑枝抿了抿唇,轻声婉拒道:“还是算了,你说过,不习惯的。”
裴栖越被拒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猛地将上好的软枕砸在地上。
话语中带着怒意道:“爱留不留,滚。”
桑枝不知道郎君在生什么气,想了想,却还是一头雾水。
身上又实在乏软,便将轻声将房中的烛灯熄了去,离开了。
说是偏房,但对桑枝来说比在桑家时的房间好多了,也大多了。
躺在床上,桑枝还觉得身上隐隐做疼,不得不起身点了一小盏烛灯。
将放在抽屉中的药膏取了出来。
又将匆匆扣上的衣领分离开来,将药膏抹了上去。
只是实在看不见位置,再加上桑枝不愿在上面多花时间,胡乱的涂了些上去便熄了灯。
不过熄了灯后,桑枝才发现她还未将药膏放进去。
又懒得再点烛灯,便只好摸黑将药膏放进去。
但夜色深黑,她又实在困得厉害,关上抽屉时不小心将指尖夹了一瞬。
轻嘶了一声,没当回事的吹了吹便躺在床上囫囵个的睡了过去。
但她睡着了,一墙之隔的裴鹤安却睁开了双眼。
忍不住揉了揉眉间,轻坐起身来。
怎会这般巧。
本想着离了卧室便好,没想到她竟住在三郎院子的偏房中。
更巧的是,这偏房同他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况且中间这堵墙是后砌的,也不知是不是工人偷工减料了一番,隔音更差了几分。
便是隔壁悉悉簌簌脱衣的声音他都能听见一二。
裴鹤安的睡眠本就浅得很,如今一而再的被惊醒,睡意已然变得浅淡。
桑枝自然不知道这一切,天色蒙蒙亮的时候。
桑枝便习惯性的睁开了眼,正准备起床时,才发觉浑身酸疼,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想着房中无人,小声的嘀嘀咕咕了一阵。
这才彻底的从床榻上起身。
只是她才洗漱好,忽而便有人来叩门。
桑枝带着疑惑开了门,才开门便见到裴母身边的李嬷嬷。
推开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的侍女手上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汁,正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这是养胎的,娘子快喝吧。”
说是养胎的,但桑枝早就知道这就是避子汤。
不过还在她也不想怀上孩子,上前接过汤汁一饮而尽。
只是那股苦味还回荡在唇中,丝丝缕缕的浸入她的唇舌。
李嬷嬷见她这般痛快,倒是高看她一眼。
只是……
“大娘子说了,三郎君如今身子还没好,娘子便是再想也不可纵了郎君,若是三郎君身子出了事,娘子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希望娘子能明白。”
11. 第 11 章
桑枝面上红了又白,只得喃喃点头。
毕竟她总不能说,她并不喜欢这种事,又痛又累,还影响她第二日做事。
送走李嬷嬷后,桑枝便准备起身去厨房。
才走了几步,便牵扯到痛处。
桑枝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像是才学会走路的孩子般。
慢吞吞的向前走着。
跨过门槛时,忽然身侧的月洞门也走出一人来。
桑枝微微扭头向身旁看去。
只见家主身着一身鸦青色的衣袍,整个人隐匿在阴影中,冷而薄的凤眸低垂。
桑枝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急慌慌的低下头。
小声问了好,便抬脚离开。
只是她才走了一小截路,忽而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侧身向后看去。
家主还在她身后。
家主这么早起身,难道是准备出门吗?
临风院同清风院相邻,想要出门的话只有一条路可走。
桑枝走不快,但身后的人又好似猫捉老鼠般。
不快不慢,但又始终不肯上前一步同行。
走了一小段路,还是桑枝受不了这古怪的气氛。
主动停下脚步,往旁边移了移,努力腾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家主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裴鹤安的步子微顿了一瞬,但终究还是上前了一步。
但却并没有离去,横亘在她身前。
冷声道:“无事。”
桑枝左右琢磨了一下家主的意思,无事,那就是说家主并不是要出门。
那难道是起来闲逛?
桑枝唇角蠕动了一瞬,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实在是昨日家主说的话太过……
如今她一看到家主,脑海里便自动想起那句话来。
秋日的金乌起的好似都比往日晚些,黄澄澄的日光还未穿透云层。
还有薄雾还弥散在空中。
桑枝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裙裾,柔顺的贴在身上。
脑袋习惯性的垂了下去,将后颈那一小块细瘦雪白的脖颈露了出来。
只是往日那纤弱的皮肉上此刻却大咧咧的印着一个深红的吻痕。
像是那烙红的铁具印上去的一般。
刺眼又突兀。
像是在昭示着眼前人已然刻下了别人的烙印。
裴鹤安有些心烦的拨弄着腕骨的手持,清凌凌的响声在咫尺间响起。
桑枝的视线不由得也落在那串菩提手持上。
是一串很漂亮的珠子,水润光滑,就连上面的纹理也十分漂亮。
桑枝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一时间,空气都好似凝滞了一般。
桑枝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当先开口。
但脑海里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好的言语来。
忽然,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道:“三郎欺负你了?”
桑枝眼中闪过一丝懵懂,随后摇摇头道:“没有呀,家主。”
“我看你颈后有伤,还以为……既然没有便好。”
桑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家主说的是什么。
脸颊瞬间涨红,连忙退后几步,将垂在身前的青丝往后,遮盖住那刺眼的红痕。
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是……是我自己,撞到的。”
面色淡漠的戳破这件事的人,此刻还一脸平淡的开口道:“如此便好,三郎性情有些莽撞,还需多多包容。”
桑枝脸上的热气还未散去,见家主甚至还在宽慰她。
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缩起来,支支吾吾的应答着。
想要快些将这个话题略过去。
“家主,起这么早,可用膳了。”
裴鹤安好似不知道她开口说这话的小心思一般。
顺着话题向下道:“并未,只是昨日睡得不好。”
桑枝爱担忧的毛病又出现了,抬头看了看家主。
待发现家主面上似有倦意,忍不住开口道:“是太累吗?”
“不是,只是……算了,你若是有事便先走吧。”
桑枝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家主。
无端端的察觉出一股落寞来。
家主应当也很累吧,整个裴家的大任都在家主肩上。
不仅是朝堂之事,还有裴家的家务事都需要家主裁决。
如今就连觉都睡不好,还没有人关心……
桑枝越看越觉得家主可怜。
而且从她入裴家都如今,也就只有家主对她最好。
昨日还带她去用膳。
但她今日却这般躲避,想必家主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这样。
桑枝想着想着,猛地开始谴责起自己。
她怎么能这样呢。
厨房,桑枝将三郎的膳食装好后。
本该立即离去却还是站在原地,踌躇了一瞬。
随后又拿了一个食盒装了膳食,这才慢吞吞的离开了。
桑枝拎着两个食盒站在清风院门口,紧张的掐了掐指腹。
小心的在腹中打着草稿。
裴鹤安在对方离开没多久便回了院子。
静坐在院中,抬眸看着毗邻而开的蔷薇。
清甜的花香幽幽袭来,却在那道藕荷色身影出现的瞬间变得鼎盛。
桑枝没想到家主就坐在院中。
呆愣愣的站在门前,局促的攥着手中的食盒
“家主,我顺道,就一起,拿了早膳。”
桑枝将家主的食盒轻放在桌上,妥帖的放好后这才准备离开。
只是……裴鹤安视线在另一个食盒上看了许久。
指尖轻抬,毫不客气的揭开了来。
同他桌上的膳食迥异,甚至没有一道是相同的。
府中的厨子擅长什么,他自然知道。
也自然清楚,摆放在他桌上的同另一个食盒中的,出自两人之手。
无一不证明了他不过是附带的。
桑枝将餐食摆好后,抬眸看向家主。
敏感的察觉到家主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只好低声道:“家主,我先走了,你慢慢用。”
见家主没应答,好似没听见一般。
桑枝又不敢再说一次,便拿着剩下的食盒轻声离开了。
毗邻而生的蔷薇被风一吹,忽而调转了墙头,落在了清风院中。
深艳的花瓣朝里绽开,吐露出点点花香。
只是那幽然的花香此刻又变得浅淡了起来。
而那原本还散发着热气的膳食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失去了热度。
一口未动,又被人完完整整的清理了出来。
深夜,一轮破碎的上弦月悬挂在半空。
墨蓝的天空被群星密密麻麻的占据着。
柔白的月光没有差别的落在地上。
那带着冷意的月光从窗柩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落入了床榻上人的梦中。
还是那个狭小逼仄的小径,只是那倚靠在墙上的蔷薇此刻却落在那藕荷色裙裾的女子身后。
那抹突兀又刺眼的吻痕还印在细瘦的后颈上。
他的视线落在那细瘦雪白的后颈。
“受伤了。”
穿着藕荷色裙裾的女子双眼闪过迷茫,似是不明白一般。
“后颈有伤,过来,我帮你搽药。”
女子腮边闪过一抹飞霞,腮边那颗深红的小痣若隐若现。
却站在原地并未逃离。
像是在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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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般。
忽然一抹冰冷的触感猛地落在了她颈后。
冷得她一哆嗦,下意识的想要退后。
但却被人身前人禁锢着,不但没能退后,反而重重的撞进了他怀里。
“家,家主。”
“别动。”
怀中的人果真一动也不再动,僵直着身子,将他胸襟的衣袍抓得皱巴巴的。
裴鹤安感受着指腹下温热的肌肤,细腻有弹性。
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上面轻揉摩挲,身下女子轻颤了一瞬。
但又极快的想要隐藏起来。
只是……
裴鹤安的视线落在那怎么也去除不掉的红痕上。
心中无端端升起一股烦闷来,为什么去不掉。
连带着按压在上面的指腹都多了几分力道。
穿着藕荷色裙裾的女子迫不得已的抬起头,圆润的杏眸被逼出泪光来。
孱弱低声的求饶道:“疼。”
女子的嗓音本就清润,如今又不自觉的带着一抹示弱的意味。
更添一抹楚楚可怜。
只是这样的求饶示弱落在别有用心的人耳中,更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
裴鹤安低眸,淡漠的眸子此刻却无端多了几分汹涌。
冷红的薄唇轻微的擦拭过她的耳垂。
低沉的嗓音乍响,“不疼怎么会记住。”
记住这次的疼,下次便不会出现这样的印记来。
只是怀中的女子娇气得很,受不得一点苦疼。
往他怀中钻了钻,意图将自己掩盖在里面。
“家主,我记住了,不要上药,好不好。”
不,她根本就没有记住。
裴鹤安看着后颈上那一处越发秾艳的痕迹。
眉间微蹙。
倏尔轻伏下身,墨发与青丝交缠。
冷红的唇瓣覆盖在那处秾艳上,狠狠咬了一口。
听见怀中人唤疼的轻嘶,这才安抚性的松了几分。
哄骗似的开口道:“这是为你好。”
不然她定然会被人连皮带肉的活吞下去,最后一点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这是在帮她。
怀中人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片刻便已全然信了他的话。
还在他的蛊惑下,立下了重重保证。
天光乍现,那幽艳的蔷薇香猛地消失不见。
徒留下一地的空荡。
“家主,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府衙一趟。”
裴鹤安被暮山叫醒时,眸中还残存着一丝迷蒙来。
但随后想到什么,面色忽而变得难看了几分。
冷声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这还是暮山第一次见到家主睡过了时辰。
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没过多久,家主便从房中出来了。
面色淡漠,一言不发的向前走。
只是在院门处脚步却兀自停了下来。
双眸幽深的盯着一处。
暮山顺着家主的视线望去,只见三郎和三娘子坐在一处。
不知道说了什么,三郎眉眼舒展,似是觉得那话极为中听一般。
将手中的糕点喂到了三娘子唇边。
桑枝不习惯郎君这过于亲昵的举动,想伸手接过来自己用。
只是裴栖越好似得了趣儿,躲过她接过去的动作。
依旧抵在她唇边。
没法子,桑枝只得依着他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桑枝点点头,努力扬起一抹笑附和道:“好吃。”
裴鹤安站在院外,冷眼看着这一幕。
尤其是看见那人竟真的开口吞咽了下去。
眸色更是冷了几分。
骗子,分明答应过他。
12. 第 12 章
桑枝整个身子背对着院门,完全不知道这一幕被人看了去。
倒是裴栖越余光瞥见阿兄,慵懒松散的身形这才直起了几分。
开口问候道:“阿兄这是要出门?”
裴鹤安回了一声,淡漠的视线落在那情意绵绵的两人身上。
倒是桑枝听见家主的声音,身子微顿。
落在嗓子眼的糕点噎在其中,不上不下的卡在里面。
桑枝忍不住咳了起来,细白的指尖绷紧扶着石桌,柳腰低低的弯折着。
面色涨得通红。
倒是旁边的裴栖越面上嫌弃得很,但又顾忌着阿兄在这儿,害怕责罚。
只好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又将桌上的茶盏递给她。
“吃个东西都能呛住,有什么用。”
桑枝急迫的将眼前的茶水囫囵喝了下去,将噎在其中的糕点顺了下去,这才松出一口气来。
只是等到两人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家主的身影。
桑枝见到家主离开了,轻微的吐了口气。
起身将桌上的膳食收了,拿着食盒往厨房走去。
但还没走多久,一个小厮忽而走上前道:“三娘子,门口有位娘子说想要见三娘子一面。”
见她?
桑枝面上疑惑,问道:“那娘子,姓什么?”
“那娘子姓杜,叫杜蕊水,她说有急事想找三娘子。”
杜蕊水!阿水怎会来寻她?
桑枝不必想,定然是阿水遇到了难事,所以才会来寻她。
语气焦急道:“她如今,在何处?”
“那娘子如今应当还在门口。”
桑枝匆匆将食盒交给小厮,一路小跑着朝府门走去。
还没凑近,便看见阿水的身影。
只是往日那往日爱笑活泼的面上,此刻却红肿憔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桑枝顾忌着四处有人,便带着阿水走到一僻静处,握着阿水的手小声问道:“阿水,发生什么,事了?”
杜蕊水这几日为了父亲的事,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如今听见好友的问话。
再也忍不住,红肿的眼眶流下泪来。
嗓音也变得沙哑,“岁岁,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来寻你了,求你救救我父亲!”
桑枝连忙将阿水扶了起来,见好友哭的跟泪人一般。
环抱住她,柔声安慰道:“若是可以,我一定,帮你。”
杜家同桑家毗邻而居,桑枝从小不受家中待见,但杜伯父伯母却对她一直不错。
她与阿水更是从小一起长大。
就连她嫁入裴府这件事传出时,旁人都在艳羡这桩滔天的婚事,只有阿水一心为她抱屈。
若不是板上钉钉了,阿水还曾出过银子让她逃了去。
“伯父出了,什么事?”
阿水这才抽抽噎噎的将事情脉络讲了出来。
杜父原是兵部的一个书吏,官职虽比桑父高上一截,但也不过是个八品。
在兵部也向来接触不到什么军机要事,外人眼里也就是个打杂的。
但就在前几日,杜父上值后,直到黄昏都未曾回来。
杜伯母心有不安,派人前去打探,却没想到回来的人却说杜父为钱将兵部机密贩卖给黑市中人。
甚至还被领头上司当场抓获,如今已然下了大狱。
消息一传来,杜母又急又气,一下子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直到如今还躺在床上。
杜蕊水抽抽噎噎的继续说道:“岁岁你知道的,我,我们家是不太富裕,但,但我爹绝不会做这种事的,而且我娘也绝不可能让我爹做
这些事,我爹最听我娘的话了,他不会,不会的。”
桑枝拍了拍阿水的背,那肿的同核桃般的眼睛还在流泪。
六神无主的抓住桑枝的手,不断摇头否认着。
“我爹不会的,况且我家虽不富裕,但,但也不是揭不开锅,我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的,岁岁,你相信我。”
桑枝自然相信,杜伯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
还记得阿父就曾经说过,杜伯父就是个钻进书眼里的酸儒,就是路上有一锭金子掉了,他都不会想着捡回去。这样的人又怎可能去做那
些事情。
“阿水,我相信你,也相信,伯父,但你想我,怎么帮你?”
杜蕊水声音渐小,低着头不敢看好友的面色。
“我,我听说裴三郎便在兵部任职,要是裴三郎能插手的话,我阿爹的事定然就能水落石出了。”
原来是要去求裴栖越……
杜蕊水与桑枝交好,如何不知道好友在裴府是什么光景。
只是她阿爹到这般地步,若有其它的法子她定然也不会开这个口,让好友为难。
但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岁岁,我知道这件事有些为难,但……”
“好,我会,尽全力的。”
杜蕊水抬头看着好友,眼中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这几日她不知跑了多少家,但即便她跪下磕头也打不开旁人家的门。
如今她厚着脸皮来寻,却没想到……
杜蕊水一时间更是泣不成声,缩进岁岁怀中,放肆的大哭了起来。
成串的泪珠滚滚落下,带着温热滴落在桑枝的衣襟上。
小声哽咽的道歉,“岁岁,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桑枝轻拍了拍阿水颤抖的脊背,从袖中掏出手帕来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珠。
分明比阿水还小几个月,如今却像个姐姐般,宽慰着阿水。
“放心,这几日,你好好陪,伯母,一切有我。”
等到送走了阿水,桑枝这才抬脚回了府。
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回了院子。
一路上已然在心中打好了草稿,但没想到一回来,院子里竟空无一人。
郎君不见了!
桑枝急匆匆抓住一个小厮问道:“郎君去何处了?”
“小的方才见郎君带着沙丘出门了,说是许久没去兵部了,今日要去瞧瞧。”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又出门了。
大理寺。
裴鹤安一袭月白长袍,漆眸掠过周遭不断哀嚎的犯人。
若不是这四周光线昏暗,还是以为他踏足的是神佛之地。
而不是这炼狱。
暮山跟在郎君身后,开口道:“郎君,那人就在前面关着,只是审讯的人说,此人至今不肯吐露实情,怕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才好。
牢狱尽头,暗红的血迹印在那铁架上,像是褪去幽艳的蔷薇。
失了鲜活。
只是裴鹤安看着那暗红的色泽,脑海里兀自浮现出那张咳的艳红的面容。
本就湿润的杏眸因为刺激更添了几分氤氲,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乌黑的墨发将那柔白的面容半掩了下来。
只有那落在背脊处宽大的手掌清晰明了。
“呸,上面就派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来?想要我开口做梦!”
裴鹤安面色如常,甚至轻笑了一声。
像是叹息又像是遗憾的开口。
“既然不想开口,便不需要再说话了。”
暮山站在阴影处,即便再迟钝,此刻也终究发现了不对劲。
家主今日有些异常……
直到走出牢狱,刺眼的日光落下。
裴鹤安眉眼冷然的看着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几滴血迹。
……
日过正午,兵部门口,桑枝手中拿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前。
鼓足了勇气向门口的侍卫道:“我找,裴栖越,裴郎中,麻烦通传,一声。”
门口的侍卫好似司空见惯般,挥挥手道:“裴郎中岂是你能见的,去去去,要钓世家公子也该寻个说话利索的来,就算有几分姿色,话
都说不全人家怎么看得上你。”
桑枝面上发热,但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掐了掐掌心,声音大了几分道:“我是,他娘子。”
门口的侍卫嘻嘻哈哈显然没当回事,也自然不可能有人帮忙通报。
“裴郎中根本就没成婚,哪来的娘子?”
“你这小娘子说这话出来,也不嫌害臊。”
桑枝无端端被奚落了一顿,还被驱除了一段路,但还是站着不肯走。
站在不远处拿着食盒,双眼盯着门口进出的人。
她今日一定要见到裴栖越才行。
她了解裴栖越,已经午时了,他吃不惯兵部的膳食,必然会出门用膳。
少顷,一阵喧闹声渐渐从门口响起,桑枝见到裴栖越从门中出来。
急忙忙的小跑上前,想要凑到裴栖越面前。
但裴栖越面前早就围满了人,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她根本挤不进去。
围在一处的郎君们身量又高,她更是不出挑。
桑枝的声音混杂在喧闹的叫嚷声中,被众星捧月的人自然是没有察觉。
与同僚们说笑间便上了马,驰骋而去。
将桑枝孤零零的甩在身后。
桑枝咬咬牙,追在身后。
已然跑了一段路的裴栖越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向身后看了看。
没人,那他方才怎得听到了桑枝的声音?
同行的郎君见状也停了下来。
“裴兄,你这是看什么呢?”
“莫不是看上那处娇俏的小娘子?”
众人笑做一团,裴栖越没好气的切了他们一眼。
将那缕异常藏了起来,不可能,桑枝此刻应该在家里,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是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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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思及此,裴栖越便再次纵马走远了。
倒是跟在身后的桑枝,好容易见到他停下了,还没等她追上去,人又跑远了。
桑枝到底体力不支,才跟了一条街便已然气喘吁吁。
站在原地再抬不起脚来。
不行,郎君身子已然大好,今日还不一定会回府,若是……她就更难见着了。
阿水的事迫在眉睫,她不能放弃。
桑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起身准备再追。
但才抬脚,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桑枝见到家主,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食盒背在身后,结结巴巴道:“家,家主好。”
裴鹤安冷薄的眼睑扫了她一眼,“有事?”
桑枝刚想摇头,但脑海猛地浮现出另一条路来。
连带着摇头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突兀又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家主,用膳了吗?”
“未曾。”
桑枝大着胆子道:“我做了,膳食,味道尚可,家主要是,不嫌弃,不如,用我的吧。”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家主用了她的膳食,再如何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更何况,家主可比裴栖越性情好多了。
想到这,桑枝只恨自己怎么就没早些想到这一点。
不然也不会在兵部门外苦等这么久,真是笨脑子,转不过弯来!
裴鹤安低眸,轻而易举的就看穿了眼前人脸上明显讨好的笑意。
静默了一瞬,将人带上了马车。
桑枝上了马车又有些忐忑不安。
家主性情是比裴栖越好些,但上次她给家主拿去的早膳,家主一口未动。
家主让她上车会不会碍于颜面。
偏她还打蛇上棍。
桑枝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
直到到了地方,桑枝晕乎乎的跟在家主身后。
想了想还是决定,试一试再说。
桑枝殷勤的将食盒中的膳食端出来一一摆好,因为有求于人。
今日做的膳食都是她格外拿手的。
就连糕点她都复刻了玉露阁的蜜浮酥奈花。
“家主,请用。”
裴鹤安坐在主位,看着桌上只有一幅碗筷。
“你不用?”
“不用不用。”
都有求于人了,还怎么还一同用膳。
倒是裴鹤安侧身看着暮山,冷声道:“再寻一幅碗筷来。”
桑枝看着面前多出的一副碗筷,只好坐下来一同用膳。
只是餐桌上一心注意着家主的神情,见其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恶。
大着胆子给家主夹了一块孜然小排。
“这个用的,是外邦的,调味,建康几乎,吃不到,家主尝尝。”
这可是她偶然发现的,没想到用在膳食中竟然如此美味。
算是她最拿手的菜了。
站在身后的暮山上前一步想要提醒什么。
但在看见家主将那块小排吞吃入口后,收回了脚。
被油煎过一遍的小排带着焦香气,又被孜然强势的口感包裹,一口下去鲜嫩焦香在口中迸发。
滋味确实不错。
只是,桑枝不知为何,见到家主将那块小排慢条斯理的吞咽入腹,猛地生出一股冷颤来。
好似那被吞咽入腹的人是她一般。
桑枝猛地摇摇头,定是方才跑的太快了,不然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直到用完了膳,桑枝也不知道,家主对这膳食究竟满不满意。
若是不满意的话,她还怎么好开口。
“可是有事说?”
猛地被戳穿来,桑枝下意识的否认了。
否认完才发觉自己摇头得太快,心中懊恼。
裴鹤安再次开口道:“当真?”
桑枝这次倒是没那么快的回答,十指交.缠。
吞吞吐吐道:“也,也有点事。”
边说,桑枝便注意眼前人的神色。
一旦有所不对,她就马上停口。
只是家主面上的神色实在是让人难以揣摩,从始至终都淡淡的。
根本看不透。
无法,桑枝还是大着胆子将阿水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还不往替阿水争取一句道:“家主,杜父,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定是被,冤枉了。”
裴鹤安双眸淡然,冷声道:“所以你今日才会去寻三郎。”
桑枝没想到家主竟然知道,杏眸圆睁,唇角紧抿。
小声道:“家主,你都知道……”
裴鹤安并未作答,一开始不过是路过。
但偏就那般恰好,风吹过帘子的时候,就让他看见了蹲在门口的人。
若不是他出言阻拦,是不是她还要继续追上去。
蠢。
13. 第 13 章
桑枝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许多。
再次开口求情道:“家主,能不能,帮帮忙?”
女子惯常低头,墨黑的青丝也被分撇到两边,露出那一小截细白纤弱的脖颈来。
早先落在上面的痕迹早已消失了个干净。
桑枝久不曾听闻家主开口,疑心家主并不想伸以援手。
抿了抿唇,算了。
还是不要强人所难好了,大不了,大不了她再去求求郎君。
总还有法子的。
想通了这点,桑枝站起身,准备将桌上的残骸收起来。
“那人是你好友的父亲?”
桑枝听见这话猛地点点头,双眸发亮的看向家主。
“是,是的,而且我,保证,杜父他,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裴鹤安幽黑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只觉得她傻得天真。
利字当头,哪有什么绝不会做的事。
“我会派人去查。”
得了这句话,桑枝心中瞬间踏实多了。
连带着也不着急走了,将还未动的蜜浮酥奈花向前推了推。
“这是我,照玉露阁,做的,家主尝尝,味道如何。”
雪白细腻的牛乳凝结成形,又加了鲜艳的花瓣在上面装点,光这外形便已然像了十成十。
裴鹤安拿起汤匙轻挖了一口,细腻绵长,味道几乎分毫不差。
“不错。”
一场膳用完,桑枝欢天喜地的抱着食盒离去了。
还不往传信给好友告知喜讯。
待人走后,裴栖越才淡淡开口道:“暮山,去查查。”
“是。”
解决了一桩心头事,桑枝回到院子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但才踏进院门,一道阴沉的嗓音忽而从背后响起道:“你去那儿了,这么开心!”
桑枝猛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
转头一看才发现是郎君,只是不知道在院中坐了多久了,面色阴沉的好似能滴出水来。
话说裴栖越与同僚用膳时,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被养刁了胃口。
入口的每一道都觉得还不如桑枝做的好吃。
但脑海里一冒出这个念头,裴栖越面色就越发不好。
疑心这是她使出的新手段。
回了兵部,又听见看门的守卫聊起今日的事,急匆匆告别了同僚回家。
只是在院中等了许久都不曾见她回来。
怎么,在家伏低做小了好几日,便觉得能拿捏住他了,如此迫不及待的开始张扬她的身份地位了不成?
竟然还闹到兵部去了!
桑枝支支吾吾的转移话题,小声道:“没,没去哪儿。”
裴栖越见状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道:“没去哪儿,我怎么听说你今日还去兵部找我了。怎么,裴府这么大的院子容不下你是吧,还
要去兵部好生张扬一番你的身份?”
桑枝百口莫辩,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
双手急速摇摆否认道:“没,没有。”
“没有,是没有去兵部,还是没有想要张扬你的身份?”
她是去了兵部,但绝不是想要去张扬什么身份的。
“我,我只是,有事想要,寻你。”
裴栖越满脸狐疑,“什么事?”
桑枝刚想说出口的,但又猛地想起离开时,家主嘱咐过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况且她也知道,一事不托二主。
便是告诉了郎君,想必也得不到什么帮助,反而会被奚落一番。
裴栖越见眼前人迟迟说不出,更加料定了心中猜测。
“我已同母亲说过了,这几日你跟着母亲身边的林嬷嬷好好学学规矩。”
说完,裴栖越甩了甩袖子便准备离去。
桑枝从听见郎君话的时候,面色便变得苍白,忍不住上手攥住郎君的衣袖。
求饶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去了,郎君别让,母亲……”
话还没说完,林嬷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道:“三娘子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桑枝见到林嬷嬷,攥着郎君的指尖猛地脱落下来,缩进衣袖里。
倒是裴栖越冷哼一声,头也不抬的便转身离开了。
“三娘子便是小门小户出身,也该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才是,光天化日之下对着郎君拉拉扯扯,便是青楼的妓.子白日也要休息。”
桑枝被林嬷嬷一通训斥,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得难堪了几分。
更疑心四周的下人们都听见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嬷嬷本就托着大娘子的意思来的,大娘子看不惯三娘子,如今自然是要狠狠磋磨一番。
见人愣在原地迟迟不回话,眉毛倒竖,露出一抹狠辣道:“三娘子是哑巴了吗!话都不会回?还是只会同郎君说些狐媚子话!”
桑枝紧咬着下唇,面皮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知……知道了,没有嬷嬷。”
林嬷嬷轻视的睨了眼眼前人,只觉得同面团子差不多,搓扁揉圆还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郎君既然说,三娘子不晓得家中的规矩,那老奴便只得厚颜来教一教三娘子。”
“今日三娘子便从最简单的行礼开始。”
听到这,桑枝还以为逃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没料到这口气松的还是太早了。
直到头顶上被放上了一个茶盏,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三娘子行礼时若是让这茶盏掉下来了,便得多练一炷香,落一次便加一次,等什么时候练好了,三娘子便什么时候休息。”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桑枝只觉得自己身子都已然变得麻木了。
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但坐在一旁的林嬷嬷手里还拿着藤条,鸡蛋里挑骨头的寻着错处。
动不动便落在桑枝手臂或背上。
细长的藤条带着劲道,落在身上比粗重的木棍还要疼。
直到又一道藤条落下,被磨砺了半日的桑枝终是抵抗不住。
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顶在头顶的茶盏瞬间也碎落在地上。
“三娘子学了大半日了,却连最简单的行礼都没学会,实在是愚笨!”
桑枝累了几个时辰,连一口茶水也没来得及喝上。
嗓子干疼的说不出话来。
只能略带着气音的开口道:“林嬷嬷,能不能,明日再练。”
林嬷嬷看了看天色,料想三郎也快回来了,冷哼一声道:“三娘子既身子娇贵,今日便练到这儿了,只是大娘子说了,三娘子屡屡犯
戒,今晚需得抄出三份女诫来,明日一早便要查看。”
“……是。”
直到林嬷嬷走不见了,桑枝这才蹒跚着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浑身僵直着一个动作太久,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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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活泛开,哪儿哪儿都觉得不适应。
酸痛感更是弥漫至全身。
好容易饮了杯茶水入喉,将焦渴的嗓子安抚下来。
还不等歇口气,裴栖越便已然走了进来。
余光瞥见坐着舒适饮茶的桑枝,又看见碎落一地的茶盏。
“桑枝你脾气见长呀,不过是让你学个规矩,你竟还打闹摔砸起来了。”
桑枝一听便知道郎君误会了,连忙起身解释道:“没有,这只是,不小心。”
“郎君可,用过膳了?”
裴栖越大步向前走着,理所当然道:“这个时辰回来,像是用过了吗?”
桑枝喃喃,以前便是这个时辰回来,也有用过的吗。
但今日实在是太累,桑枝没那个力气也不敢辩驳。
努力扬起一抹笑道:“那我让厨房上菜。”
裴栖越眉间微蹙,似是想说什么,但又像是为了憋一口气,就站在原地等着。
直到菜上了桌,才开始左左右右的挑剔起来。
不是嫌这个装盘不好看,便是这个油腻,总之没一盘菜能入他的眼。
桑枝也不知道他在发什么气,只默默的端着自己的小碗,哼哧哼哧的吃着。
晚间她还有三遍女诫要抄呢,况且,她觉得都挺好吃的。
府中的厨子拿的月俸可不低,再加上府中人又挑食。
怎会有不好吃的。
桑枝觉得郎君约摸是想去流晶河,但又顾忌着家主回来了,心中窝火,所以便拿这些来发气。
见郎君膳也不好好用,小孩子般戳着盘子的脆肚。
好心的开口道:“郎君若是,想吃别的,直说就是。”
她又不会拦着郎君去流晶河,再说了,郎君去了流晶河她还自在些。
裴栖越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觉得眼前人实在是拿乔。
还真以为她有一身好手艺便了不得吗?
欲盖弥彰的大声道:“什么叫我想吃,我一点都不想,不就是几道菜吗,有什么稀罕的。”
桑枝默默又夹了一筷子菜,吃的忘我。
暗想,难道郎君同那花魁娘子吵架了不成?
也是郎君虽然有一身好皮囊,但性子终究不讨喜,时日短还好说,这时日一长自然是惹人生厌了。
桑枝叹了口气,这花魁娘子也怪不容易的。
倒是裴栖越说完话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眼前人。
却发现眼前人一脸的无动于衷,好似事不关己般。
甚至还津津有味的吃着桌上的膳食。
忍不住抬手将她碗筷都摁住了来,大声道:“没看见我都没吃了,你也不准吃了。”
桑枝不得已只得放下了碗筷,心生无奈。
“郎君若是,想去,我会为,郎君保密。”
裴栖越眉间紧蹙像是听不懂她再说什么,“什么保密不保密的。”
桑枝以为郎君还顾着面子,言语中只好再委婉了几分。
“郎君想念,奴颜娘子,我不会,告诉家主,郎君去,便是。”
听到这话,裴栖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搞了半天,她是觉得他想去流晶河!
看着桑枝清凌凌的目光,裴栖越本该觉得欣慰的,但不知为何,此刻心中却兀自升腾出一股怒气来!
翻天覆地,顺着流淌的血液直窜脑海。
她不生气!甚至一点想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14. 第 14 章
当初明明是她下药上了他的床,如今进了门倒是装了起来。
裴栖越从牙缝中挤出话道:“你让我去找流晶河找花魁?”
桑枝没听出不对劲来,以为郎君是在担心。
还好生安慰道:“郎君放心,我不会让,家主……啊!”
桑枝的话还没说完,桌上摆放的餐具猛地被人挥落在地。
劈里啪啦的碎了一地,锋利的碎瓷片迸溅到桑枝的小腿上。
一阵刺痛隐隐从其中传来。
桑枝害怕的缩在椅子上,“郎,郎君……”
裴栖越伸手强硬的将人拉了上前,粗糙的指腹猛地捏住桑枝的脸颊。
四目而对,眼前人眼中除了还未褪去的慌乱和惶恐,再无其它。
裴栖越心中的那把火不知不觉间烧的更加旺盛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后。
忽而俯下身,动作粗鲁的衔住那红润的唇瓣,撕.扯.啃.噬。
像是要将那艳红的唇舌整个吞咽下去一般。
桑枝更是连连退缩,不明白是哪里招惹到了郎君。
但裴栖越越是感受到她的退缩,下手便越狠。
吸咬着对方的双唇,不断撕磨。
柔嫩的唇瓣上已然被咬出伤口来,带着铁锈的血腥味在这个混杂的吻中浮现。
直到双唇分离,裴栖越还一眼不错的看着眼前人的神情。
除了害怕便是恐惧。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是这样的神情才是!
在这瞬间,裴栖越莫名的有些慌了神。
来不及说些什么,便飞快的起身离开了。
只留下桑枝在原地,捂着被乱啃了一通的红唇。
猩红的血迹还粘连在唇瓣上.
双眼湿乎乎的,透着泪光,可怜又可爱。
唇瓣紧抿,浮在面上的梨涡浅浅凹陷。
若是放在志怪话本里。
像是不谙世事伤了人又不知忏悔的精魅。
被碎瓷片划伤的小腿还隐隐作痛,桑枝来不及思考郎君这是怎么了,一瘸一拐的朝着房中走去。
挽起鞋袜,只见那雪白的小腿上被划出几道血痕来,幸而伤得不深。
不然明日跟着林嬷嬷学规矩,就更难了。
桑枝长舒了一口气,在伤口处将药抹匀了。
这才起身去外面准备将那一地的碎瓷片清理一下。
不然若是有人误伤了就不好了。
桑枝再次一瘸一拐的出了门,好巧不巧的是,恰好碰见暮山拎着食盒走了回来。
暮山目光从三娘子身上转移到碎了一地的瓷片身上,似是疑惑的问道:“三娘子这是?”
桑枝尴尬的笑笑,“一时失手,没,没什么。”
还在暮山也并未刨根问底,拿着食盒正准备进院子,忽然乌柏急忙忙的跑上前,在暮山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暮山本就冷淡的面容此刻更是紧绷了起来。
抬脚便准备跟乌柏出门,只是才踏出一步就发现了手上拿着的食盒。
“不知三娘子是否有空?”
桑枝茫然的点点头,现在时辰还早,抄写女诫的时辰也足够了。
“烦请三娘子将这食盒送给家主。”
桑枝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举手之劳而已。
连忙点点头道:“放心,我一定,送到。”
暮山将食盒递给桑枝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在食盒不重,桑枝慢悠悠的拿着食盒走了进去。
站在门口轻敲房门道:“家主。”
“进。”
桑枝缓缓推开门,原本只想着将食盒放下便走。
只是抬眸看见家主半坐在床榻上,清俊的眉宇间此刻满是疲意。
眼睑半睁,周身还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桑枝将食盒打开,果不其然,里面装着的正是一碗醒酒汤。
踌躇了半晌,桑枝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端着醒酒汤小心的走上前,半蹲在家主身前,将手中的醒酒汤推给家主道:“家主,喝碗,醒酒汤吧,舒服一点。”
烛光朦胧,深深浅浅的映照间,恍然间成了那化成幻影的梦境。
那本该在一墙之隔的人此刻却在眼前,眉眼关怀。
许是酒精麻痹了人的理智。
床榻上的人低低的开口道:“喂我。”
桑枝唇瓣微张,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眼前人已然闭上了双眸。
无法,桑枝只能暗自对自己说道,醉酒的人向来没什么理智可言。
许是将她看成了旁人也说不准。
桑枝像是照顾病人一样,先是吹凉了汤水,这才细细的递到他唇边。
看着人将这汤水吞咽下去,周而复始。
已然下肚的醒酒汤开始发挥起了作用,丝丝缕缕的理智也终于回归。
裴鹤安轻抬眼睑,幽黑的视线沉沉的落在那玉兰色衣裙的人身上。
只觉得此人毫无底线,随意的痴傻卖乖说上两句。
她便束手无策,乖乖的顺着旁人的话来做。
桑枝低头吹着汤匙中的汤水,细致入微。
但就是这样一幅好脾气好性情却没由来的让裴鹤安觉得生气。
对他尚且如此,那对他那个弟弟想必只会更加温存才是。
将汤水喂给三郎时,她会不会还亲自尝试温度?
那沾了她唇舌的汤水再流连到了她名义上的郎君嘴里。
相视一笑,郎情妾意。
那她给他的呢,不过是剩下的,打了折扣的。
就连她如今这般待他,都不过是沾了三郎的光,做了她名义上的阿兄。
一股没由来的妒火在此刻却越烧越旺。
但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却半分都不能表现出来。
不然眼前人定然第一个蜷缩起来,退避三舍。
但……他现在醉了呀。
桑枝自然不知道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眼前人心中便多出这许多的弯弯绕绕来.
细致的将汤匙凑到他唇边,柔声道:“家主,不烫了。”
只是这回家主却并未向往常一般张嘴。
紧阖的双眸半睁半醒,紧盯着她,好似在分辨她是谁。
桑枝不由得凑近了几分,让家主能看清些。
但她忘了,这一凑近她浮在唇上的伤痕此刻便清晰明了的露了出来。
明显的昭示眼前人早已有了名正言顺的郎君,早已同他的三弟,她的郎君耳鬓厮磨,同床共枕过了。
甚至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已然被人细细探究,抚摸过了。
桑枝端着醒酒汤的手忽而抖动了一瞬,无端端的感受到一股没由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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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暗处有什么窥伺着她,湿热的视线从上到下的将她侵.犯着。
桑枝深呼口气,看着还剩小半碗的醒酒汤。
犹豫了一瞬,家主已然喝了不少了,明日起来应当不会头疼了。
天色不早了,她还是早些回去好了。
桑枝起身准备将手中剩下的醒酒汤放回去,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便被人拉了回去。
一时不察,猛地跌落到家主怀里。
手中仅剩的汤水都泼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带着轻微的糖渍黏糊糊的粘连在一处。
“家主,我,我马上……”
话还没说完,唇上忽而多了一抹指尖,阻碍了她将要吐露出的言语。
桑枝面色喃喃,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倒是裴鹤安猛地抬手将人翻转了过来,面对着面,装作醉意的双眸探查的看过眼前人露在外面的每一处来。
像是在勘察自己的珍宝被人侵.占,玷.污了几分。
好在,除了唇瓣上那几道细小的伤口,并未有其它遗漏下的痕迹。
但即便如此,裴鹤安也依旧看不惯那细小的伤痕。
因为那实实在在的证明了,眼前人乃是有妇之夫!
桑枝僵硬的躺在家主身上,一点儿也不敢动。
湿乎乎的眸子就这样盯着对方,似是在等着对方放她离去。
只是等了许久,眼前人却仍然没有放手的迹象。
桑枝不得不开口道:“家主,我……”
湿红的唇瓣张合,露出里面怯生生的艳红舌尖来,委委屈屈的缩在里面,柔顺又乖巧。
就像她一样。
忽而不知想到什么,裴鹤安的神色忽而又阴沉了起来。
这样乖顺的唇舌想必她的郎君也已然尝过了。
强硬的闯进去,将那乖顺艳红的舌尖卷起来,逼迫它顺从的张开,让外来的人肆意品尝。
直到她呼吸不过来,呜呜咽咽的哭求,柔声好语的哄骗。
才会被人不情不愿的放下,等到她喘过气来,便开始新一轮的占据。
说不定还会边亲边被人说没用,连换气都不会。
裴鹤安越想,心中那龌龊的阴暗便愈发扩大。
仗着自己的一身酒意,肆意动作起来。
桑枝瞧见家主垂下的面容,下意识的躲闪了一瞬。
微凉的绯红唇瓣就落在她唇角。
但这对桑枝来说不异于天雷劈下,本就僵硬的身躯此刻更是愣在了原地。
想要推搡的双手还没有动作,便已然被人提前截住。
孤零零的缩在身后,逼迫着她将细长柔软的脖颈和白嫩的脸颊都献出来供人品尝。
冷冽的檀香来得猝不及防,不过一个呼吸间,就已然沾染上了全身。
白软的腮边被人轻咬,似是在发泄她方才的躲闪。
后又顺着那唇角沿上,到了那日思夜想的梨涡上,粗粝的唇舌从唇中剥离开来,对着那小小的梨涡不住的啃咬,轻吸。
像是喜爱极了,爱不释手。
任凭手中人如何抵抗,却也躲不开这般侵.占。
直到那一小块腮肉被咬得泛红,连同那颗艳红的小痣都变得鲜亮起来。
身上人这才好似满意了几分,变得轻柔,温柔的嘬吻了一番。
15. 第 15 章
桑枝由一开始的僵硬,愣神到如今终于反应过来。
她觉得家主定是认错人了,张唇想要唤醒家主。
但家主的薄唇离她实在太近,一察觉到她要开口,那薄唇便猛地调转过来,覆盖在她唇上。
好在她反应及时,紧抿住唇,才未失守。
只是那薄唇似是极为遗憾,围绕在周围久久不肯离去。
无法,桑枝只得用更激烈的动作来表示反抗。
但她自以为激烈的动作,在裴鹤安眼中也不过是过家家的程度。
带着些力道将那不断挣扎的手腕收紧,似是有些不满。
“别动,乖一点。”
桑枝杏眼湿乎乎的,但腮边,脸颊都泛着一层浅淡的艳色,秾丽美艳。
像是深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精魅,仗着自己的皮囊开始引诱坠入情.欲的旁人。
桑枝浑身颤抖着,想要挣扎却始终无法将自己摘出去,甚至像是陷入沼泽一般,越陷越深。
而匿藏在沼泽中的滑腻狡诈的毒蛇便伺机而动,顺着泥足深陷的人攀附上她的小腿。
灵巧的拨开她的鞋袜,在那匀称的小腿上左右摩挲。
冰冷的触感在上面浮现时,即便是已然陷入沼泽地的人,还是忍不住害怕。
哭求着想要离开。
但已然缠住猎物的人毒蛇如何愿意将到嘴的美味放走。
伸出猩红的蛇信子不断的舔舐,意图让猎物浑身都沾满他的气息。
将不属于他的东西据为己有。
桑枝心里慌的不成样子,盛在眼眶中的泪珠啪嗒一下滚落了下来。
委屈和愤懑在一瞬间蜂拥而至。
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在逼仄的床榻上响起。
她只是好心给家主送醒酒汤而已。
为什么都要欺负她。
啪嗒啪嗒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圆滚滚的,不停的落下。
直到停靠在耳边的薄唇,尝到那带着涩意的泪珠。
墨黑的双眸看着身下人那双雾湿温热的眸子,还残存着的酒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在心中叹上一口气,假意靠在她身上,闭上眸子再无动作。
倒是桑枝发泄了一通后,猛地察觉到家主箍着她手腕的大掌失了力道。
忙不迭的将身上人推了下去,慌慌张张的从床榻上站了起来。
还没缓过神的情绪还时不时的抽噎,桑枝起身便想逃离。
但才转过身,还是忍不住回过身将放置在一旁的被褥盖在床上人身上。
只是为了表达她的愤怒和不满,她盖上的动作十分粗鲁。
囫囵个的遮挡住就完事了。
甚至为了隐藏罪行,就连旁边的碗盏都被她拿走了。
都说宿醉的人第二日根本不会记得前日发生了什么。
她把东西都拿走,家主想必也不会知道了。
做完这些,桑枝还摸索了一圈,确认绝不会有她来过的证据,这才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装睡的裴鹤安听见那道脚步声不做停留的快速离去,这才睁了眼。
低眸看着盖在身上的被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分明是被人逮住好生欺负了一顿,结果却像是偷.情一般。
而他作为见不得光的情.夫,此刻却只能装睡默许着她离去归家,回到他弟弟的院子。
而第二日,甚至还要装作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种感觉……很不爽。
另一边桑枝慌慌张张的回了屋子,等到房门闭上了,这才双腿发软的从门上滑落了下来。
被打倒在颈侧的醒酒汤被人舔舐汲取了大半,但终究还有那甜腻的汁水残存。
很不舒服。
桑枝打来一盆清水,试图稳住身形将残存留下的痕迹彻底抹去。
只是这一照镜子才发现,她额间,腮边,乃是颈侧都被抹上了一层艳红。
像是上好的胭脂盒打翻在她身上,深一痕,浅一痕固执的留在上面。
桑枝拿起巾帕不断的擦拭着,意图将这些来历不明的艳红通通拭去。
但终究事与愿违,那抹红不断不曾消退反而更加猖狂。
桑枝不得不停下将手中的巾帕摔在水盆里。
胸腔中溢满的委屈再次倾泻而出,连带着在她心中是好人的家主,此刻也被贴上了恶人标签。
蹲坐在桌边,一遍罚抄一遍抹眼泪。
实在憋不住,仗着夜深了,又狠狠哭了一通。
边哭边结结巴巴的骂着始作俑者。
后又开始骂着林嬷嬷,裴栖越,越想越觉得委屈。
滴下的眼泪将桌上抄好的纸张都洇湿了,浓重的墨色被泪水晕开,逐渐看不清形状。
桑枝靠在桌边哭声渐小,抽动的身子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只是那本该继续奋笔疾书的身影,因为疲累睡着了。
而桌上厚厚的纸张还剩下多半,已然被抄写好的纸张被沾染上泪珠。
一层层的洇湿下去,早已没法看了。
一墙之隔的裴鹤安听见那传来的骂声,忍不住叹息。
便是骂人竟也说不出狠毒之词,翻来覆去的坏人,混蛋。
这样的话实在是没有什么攻击性。
暮山听了郎君的吩咐,去查了杜家的事,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竟全是猫腻。
这杜父是被冤枉的不假,只是奇的是,冤枉他的不是旁人,竟是五皇子的人。
甚至将人打入牢狱,看守的人竟也是五皇子的人。
这般作态实在是不寻常,看来这位皇子是要有大动作了。
暮山越想脚步便越快,这件事需要尽快同郎君说才是。
就在暮山即将入院时,忽而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开门声。
这么晚了,怎还有人?
暮山手放在剑柄上,眉目凛冽,朝着传来声响的院子看去。
只是这视线在看见是何人时,一向冷淡的面上忍不住闪过几分错愕来。
又抬头看了看院子,这是临风院,旁边才是清风院才是。
家主怎得会从临风院出来,而且……而且还是偏房。
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合规矩……
暮山隐晦的提了一嘴。
“走错了。”
暮山:……
夜色浓稠,月光浅薄。
本该是万籁俱静的时候,但在这流晶河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女子娇俏卖乖的嗓音中夹杂着粗粝的污言秽语。
来往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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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个不迷恋的走进去。
刘齐半坐在桌前,身侧还有一美貌女子陪侍左右。
见好友还在喝闷酒,轻推开了靠上前的女子。
将酒盏推远道:“你这大半夜的叫我来,又自己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裴栖越神色愤懑,但偏偏又耻于说出口。
难道他要说桑枝根本不在意他,甚至还为他出门寻欢打掩护?
那他成什么了,搞得他多喜欢对方一样。
但就有口气憋着出不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不在意!
她不是费心钻研要嫁给他吗?不是愿意自污名节也要跟他在一起吗?
难不成真的是进了裴家就以为能把他一脚踹开了?
刘齐见好友这样便知道是问不出来了。
依凭着揣测猜了一两句道:“莫不是你家那个又惹你生气了?”
刘齐见好友不开口,立马下了诊断。
“害,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听话好好调教一番不就是了,再说了你不是让你母亲插手了吗?要是她再不听话,你就休了她,到时
候……”
“不行!”
裴栖越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话,下意识的皱眉不同意。
刘齐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好友,颇有几分怀疑的问道:“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结巴了吧?”
裴栖越听见这话,像是被人踩住尾巴了一样。
猛地跳起来,语速飞快的否认道:“我喜欢她?她也配!家里不过是个九品,人也是木讷又结巴,就是奴颜都比她强上百倍,我喜欢她?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齐眼中的怀疑减退三分,但又不确定的开口道:“那你这是?”
裴栖越勉强为自己找到一个原因道:“当然是因为我还没折磨够她,怎么能轻易让她解脱归家!”
刘齐眼中的怀疑瞬间消散了全,理解的点点头。
也是,那个结巴嫁过来不过三月,这要是这么早就放她走了,确实太便宜她了。
不过刘齐想起上次见到的那人,其实……要是抬起头看的话,那个结巴也还是有几分姿色。
裴栖越见好友久不言语,愈发觉得烦,将人轰了出去。
说要一个人静静。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人轻推开来。
裴栖越眉间微蹙,“我不是说了我自己待会吗?”
奴颜抱着琵琶走了进来,柔声道:“三郎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裴栖越见是她来,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奴颜不见人回答,也不尴尬,兀自抱着琵琶弹唱起来。
忽然,坐在桌前的裴栖越迷蒙的开口道:“你说,要是一个人原本一心想要嫁给你,但如今却对不冷不淡的,是什么原因?”
奴颜弹奏琵琶的指尖微顿,双眸流转思索了片刻,便走上前轻声道:“三郎君原是为情所困,这还不简单,三郎君说的那人可是女子?”
“自然。”
奴颜笑道:“那想必三郎君往日对那女子并不热衷,所以如今那女子才会如此冷淡,但那女子是不是还时常与三郎君相见?”
“自然。”
“那想必那女子是换了策略,想要欲情故纵。”
16. 第 16 章
翌日,金乌冲破云层露出面来。
暖橙的日光洒落在窗柩上,桑枝迷迷糊糊的捂住了眼睛。
这才什么时辰,怎得日光就这么亮了。
下一瞬,桑枝猛地惊醒了来。
不对,不对她怎么睡着了!
她的女诫还没抄完呢!
完了完了,林嬷嬷要是知道她没抄完定要狠狠责罚她了。
桑枝来不及洗漱,想着先抄上一些是一些。
手脚慌乱的打开女诫,就着手边的纸张便准备抄写。
只是才准备下笔,才发现纸张上早已密密麻麻,是已然抄写好的女诫。
桑枝看着纸张上眼熟的字迹眉间微蹙,莫不是她昨晚在梦里写的?
又细细数了数,不多不少恰好是三份。
还真是她在梦里写的。
心头大事被解决,桑枝难得的松了口气。
今日林嬷嬷看在这些女诫的份上,应当不会加重处罚吧……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是她完成了,林嬷嬷多半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算了,左右不过挨些藤条,疼一下也就过了。
倒是她昨夜哭了许久,现如今眼睛定然是肿成一片。
想到这,桑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眶。
将巾帕在冷水中浸了许久才拿出来,轻轻的覆在眼周上。
冰凉的巾帕带来一阵舒缓,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放松了不少。
“三娘子可起了?”
听见林嬷嬷的声音,桑枝匆匆的将巾帕放了回去。
发髻都未曾梳理便开门走了出去。
“林嬷嬷,我起了。”
林嬷嬷带着些高傲的睨了眼人,又极为吝啬的将视线收了回来。
“三娘子披头散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鬼呢,三娘子还是好生梳洗一番再出来回话。”
桑枝扯起唇角想要笑笑,但她的唇角显然比她有骨气多了。
半分也不肯显露出来。
桑枝磨磨蹭蹭的在房中梳洗了一刻钟,直到觉得林嬷嬷下一秒便要冲进来骂人,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出去。
“三娘子既然起了,老奴昨日让抄写的女诫可抄写完了?”
桑枝早有应对的从身后将那一骡写好的纸张递给林嬷嬷。
小声道:“写好了,嬷嬷,要查吗?”
林嬷嬷眼神指示身后人将那一骡纸张接过来。
她才不信这人一晚上便能抄写好,定然在其中浑水摸鱼了,待她寻到错处还不重重责罚一番!
“三娘子既这般利索,那今日老奴便教三娘子尊卑之法,三娘子在大娘子面前该如何行事。”
“……是。”
“腰再弯些,头也要再低些,还有你这背,也要再折些!”
桑枝手心半捧着一盏茶,那缠枝纹的茶盏好似是从滚水中拿出来的一般,烫的不行。
指腹都好似要被滚熟了去,实在是有些拿不住。
桑枝忍不住抬头看向林嬷嬷,“林嬷嬷,这茶盏,我能不能,先放下。”
林嬷嬷瞥了眼已然被烫的绯红的指尖,“若是到了大娘子身边,三娘子也这般作态吗?”
话已至此,桑枝便知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咬着牙将那茶盏端在头上。
只是那炙烫的触感不停的从她指尖传来,她只能交换着使力,减少被灼烫的面积。
但这样讨巧卖乖的法子,自然逃不过林嬷嬷的法眼。
不过一刻钟,便又重新换了一套滚烫的茶盏。
“三娘子若是再寻些讨巧的法子,便再换,再寻,再换,老奴倒是很想瞧瞧您的这双手能接几个茶盏。”
桑枝本就紧抿的唇角瞬间向下了几分。
还不如昨日的藤条。
忽然黄绿的树上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守在林嬷嬷身边的侍女都还来不及反应。
一个浑身乌黑的狸奴便猛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啪唧一声将桑枝手上的茶盏拍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后又拱起脊背,喉咙里挤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来。
一双金黄色的猫儿瞳,满是恶意的盯着不速之客。
倒是桑枝见到狸奴出现,心中焦急,深怕林嬷嬷对狸奴不利。
连忙遮挡住狸奴,硬凑到林嬷嬷面前认错道:“林嬷嬷,实在,不好意思,我重新来,再加,一刻钟,好不好?”
林嬷嬷恍然间觉得那狸奴有几分眼熟,但还没等她看清楚。
桑枝便凑到她面前,厌恶的往后狠退了几步。
“做什么凑这么近,也不知道身上干不干净,一股子味!”
说罢,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像是她身上传来了极为难闻的气味一样。
桑枝尴尬的站在原地,她这裙裾是今日新换的,昨日还沐浴过了,身上不可能有味道。
只能无力又无助的小声辩驳道:“没有,味道,很干净。”
林嬷嬷听到这话,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
冷哼一声道:“这可说不准,一个未婚就能爬郎君床的女子,能有多干净。”
桑枝面上血色全无,微微张开的唇角瞬间紧闭了起来,只是垂落在衣袖旁的双手紧握成拳。
微微尖利的指尖忍不住刺进了掌心,细微的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嘲讽声一同在桑枝脑海里炸开了来。
不是,她不是,那一切根本就不是她做的。
忽然!一道矫健的身影越过她直直的朝着站在前方的林嬷嬷而去。
尖锐的爪印狠狠的落在前方人的脸上和脖颈上。
显眼的血印子几乎将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覆盖住了。
“啊啊啊!快给我把这猫抓住,摔死!”
狸奴的身形虽然矫健,但却为了在那人身上多留下几道印子,被捉住了。
林嬷嬷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手上被抹上的血迹,眼里全是狠厉。
“把这畜生给我!我今天不炖了它!”
“喵呜!!!”
林嬷嬷看着都快死到临头了,气焰还这般嚣张的猫,尖利带血的指尖指着狸奴漂亮的瞳仁道:“我今天就先把你这眼珠扣下来!”
这时,一直站在身后的桑枝一把撞开了林嬷嬷,眼疾手快的从那侍女手中将狸奴抢了过来。
一路快跑的带着狸奴出了院子。
又害怕身后林嬷嬷追来,大脑快速想着法子。
狸奴如今在府里已经不安全了。
得把狸奴送出府才行,留在府外总归要安全些。
跑了一路的桑枝见暂时安全了,这才靠在巷子口,大口大口的喘气着。
身形颤动的瞬间,连带着发髻上被插上的步摇都跟着晃动起来。
倒是怀中的狸奴像是不知道曾大祸临头一般,还颇有闲心的伸手去追逐晃在眼前的步摇。
只是每次都没能抓住。
没玩一会儿就放弃了,金灿灿的猫儿瞳看着眼前人,颇有几分傲气。
它今日可是帮她教训了人,怎么也该给它奖励几根小鱼干或者肉干才是。
它平日可是轻易不出手的,今日可是很给面子了。
那人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绝对好不了。
狸奴见眼前人好似忘了一般,颇有几分暗示的拨弄了一下她的荷包。
装乖讨巧的喵呜了一声,软乎乎的一听便是在撒娇。
桑枝叹了口气,认命的蹲下来,从荷包里取出才做不久的小鱼干。
捏着小鱼尾巴凑到狸奴面前。
伸手撸了撸狸奴柔软乌黑的毛发。
要不是因为她,狸奴便不用出裴府……
这身漂亮的毛发就能变得更茂盛。
现如今流落街头了,身上的毛发到时候定然会变得稀疏杂乱。
但若是带回去了,林嬷嬷定然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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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也会将狸奴寻出来。
想着许久都可能见不到狸奴了,桑枝今日破天荒的给它多喂了几根小鱼干。
狸奴吃着多出的小鱼干,明日它就再去将那人抓一顿。
说不定她还会给它更多的小鱼干。
吃饱了的狸奴十分自然的又回了桑枝的怀里,舒服的找了个姿势将自己蜷了起来。
甚至还人性化的打了个哈切。
反倒是桑枝想将狸奴放下去,却脱不开手。
算了,回去也是挨罚,还不如抱着狸奴在外逛逛。
桑枝为了防止狸奴再抓伤人,像抱孩子一样将狸奴抱在怀里。
对着街边的摊贩小声同狸奴介绍着。
马车上,暮山眼角余光瞧见一抹眼熟的痕迹。
侧眸看去,却看见睡睡熟捻的趴在一个女子怀里,时不时的吧唧嘴。
像是在吃东西?
但是睡睡不是从来不许人近身吗,便是家主都摸不得,怎可能在一个女子怀里。
定然是看错了。
但,暮山看着那狸奴嘴边的一抹白,还有那唇周的颜色,很难说服自己,这不是睡睡。
“为何停下?”
暮山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只能大起胆子将车帘掀开道:“家主,你看那狸奴是不是有几分眼熟?”
裴鹤安顺着暮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是那视线落在某处时,忽而定了神。
桑枝带着狸奴逛得正起劲,转过头忽然看见暮山站在身后,冷不丁的吓了一跳。
下意识的将怀中的狸奴抱紧了几分。
随后反应过来是暮山时,这才松了松手。
“三娘子,家主有请。”
桑枝睫羽快速的眨动着,低声道:“我,我还有事,就,就不去了。”
暮山挡在三娘子身前,冷声道:“三娘子若是要走,怀中的狸奴便需要留下。”
家主是来抓狸奴的?
桑枝抿了抿唇,消息传得这么快,就连家主都惊动了吗。
但是家主怎么会管这些事。
但桑枝还来不及思考这么多,暮山便上前一步想要将狸奴从她手中接过。
想到出门前,林嬷嬷是如何发话的。
桑枝自是不肯将怀中狸奴交给他人,后退了一大步,眼角余光瞥见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咬了咬腮肉,不得不妥协的开口道:“我,我跟你,去见家主。”
桑枝抱着狸奴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在这小小的一段路里,桑枝甚至还拍了拍狸奴,意图让它从她怀里跑出去。
这样她不仅不用见家主,狸奴还可以不用被抓住。
只是怀中的狸奴也不知是犯懒还是怎得,慵懒的打了个哈切便窝在她怀里又闭上了眼。
桑枝不争气的看了它一眼。
直到进了马车,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将狸奴紧紧抱在怀里。
率先开口道:“这件事,不是狸奴,的错,是我指使的,家主要罚,就罚我吧。”
裴鹤安拿着茶盏的指尖微顿了一瞬,淡漠清隽的面上闪过一丝莫名。
但又敏锐的从中觉察出不对来,高大的身影靠在车身上。
冷淡的嗓音低声响起道:“但好似有人有不同的意见。”
桑枝闻言更加确定家主就是为此而来的,竭力想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裴鹤安抿了一口清茶,从眼前人的嘴里勉强抽丝剥茧出七八分真相。
漆眸极为冷淡的瞥了眼安睡在她怀中的睡睡。
复而追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处理这只狸奴?”
桑枝不知道家主信了几分,但还是如实说道:“我会将,狸奴带出,裴府。”
裴鹤安摩挲着茶盏的动作一顿,冷薄的眼睑微微上扬,露出一双极漂亮的凤眸。
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淡漠的嗓音在车厢中响起道:“你要放了我的狸奴?”
17. 第 17 章
桑枝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家主方才说,这狸奴是他的?
怎么可能,家主怎么可能会养狸奴。
况且,狸奴若真是家主养的,又怎会一点儿都不亲近家主呢。
定然是她听错了。
看来改日她真的要去医馆瞧瞧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桑枝装作没听见这话,身形更加局促,整个人就差半悬在空中了。
只敢坐上一点点座位,抱着狸奴的手更是一刻都不敢松开。
视线飘忽,正准备寻个理由走掉时,忽然马车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宿醉惺忪的裴栖越一眼就看见了马车前的暮山。
挥了挥手,“暮山,你怎么在这儿,我阿兄也在车上吗?”
桑枝才要迈出的步子瞬间撤了回来,紧缩在马车里,大气都不敢喘。
郎……郎君怎会出现这儿!
暮山似是也没想到三郎君会在此处,颔首问候道:“三郎君早。”
只是简单的问候,却并未回答裴栖越方才的问话。
反而有意的将车帘遮挡住了,似是在掩饰些什么。
裴栖越眼眸微转,唇角勾起一抹笑,装作离开道:“既然我阿兄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
暮山身形松懈了一瞬,“三郎君慢走。”
就在他颔首的瞬间,裴栖越猛地上前一步,将车窗遮掩的帘子掀了起来!
车内的一切瞬间展露无遗。
裴栖越四处扫了扫,眼见就只有阿兄一人,瞪大的眼睛瞬间收了回来。
暮山方才那般,他还以为阿兄这马车里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呢。
无趣。
“阿兄怎得在这儿?”
裴鹤安摩挲着腕骨的菩提手持,眼角余光瞥见那躲在车位下瑟瑟发抖的人。
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祈求,像是被猎人捕捉到的猎物,湿漉漉的哀求着,满是可怜。
红润的唇瓣紧抿,露出小小的甜美的梨涡。
只是今日,那梨涡处却多了一抹红痕,像是被什么叮咬了一般。
显眼极了。
裴鹤安默不作声的将视线收回,“寻一个,跑了的狸奴。”
裴栖越理解的点点头,原来是睡睡跑了。
说来也怪,阿兄对睡睡向来是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睡睡就是见不得阿兄。
总是离家出走。
裴栖越半靠在窗边,给裴鹤安支招道:“阿兄我觉得,你就该让睡睡长长记性,让它知道外面的残酷,这样说不定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说着说着,裴栖越的手忽然从车窗外伸了进来,不偏不倚的刚好落在桑枝身前!
桑枝心都紧了一瞬,下意识的将呼吸都放浅了几分。
生怕被人察觉到。
反倒是怀中的狸奴还惬意的给自己又寻摸了一个好位置,柔软的毛发落在她脖颈上,带来一阵痒意。
裴鹤安根本没听见三郎说了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那被逼的瑟瑟发抖的猎物。
杏黄色的裙裾不知何时压在了他的衣摆上,鲜亮活泼的色泽,将那死气沉沉的墨黑都搅动了起来。
可怜的局促的指尖不安的攥着那搅动在一处的衣摆。
瑟瑟发抖的好似真的是背着郎君出来同情.夫私会的一般。
裴鹤安喉头轻滚,墨黑的眸子晦暗难明。
看着车外的三郎无端端的生出低人一等的错觉。
猛地抬手将被掀开的车帘夺了回来。
一言不发的放了下去。
失了明亮,被四处围住的车身顿时昏暗一片。
好似真成了上好的偷.情之地。
就像是在这狭小的,逼仄的地方,做出什么举动也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以尽情的将送上门的猎物吞吃掉。
便是她想要挣扎,抵抗也不会有人伸来援手。
那双圆润的眼睛就会像昨夜一般变得潮湿,生出雾气。
可怜又可爱的看着他。
身上每一处都会沾染上属于他的气息,不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他身上……
裴鹤安拨动着手持的速度快了几分,暗自吐出一口气,将滋养出的龌龊无耻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该也不能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倒是桑枝见郎君不见了,这才慌张的从座位下爬了起来。
起来的时候脚都还是软的。
刚想松一口气,不料那被放下的车帘猛然间被再次掀开了来。
裴栖越的头重新探了进来,“阿兄,你这是要回去吗,一路可……”好?
话还没说完,裴栖越忽然见到马车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名女子来。
还没等他看清面容,就被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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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搂进怀里。
颤巍巍的依偎着阿兄,曼妙身形被阿兄的衣袍遮了个七七八八。
但仅是看背影,便能看出是个正值年华的女郎。
方才还没见到这女郎,没想到这一眨眼便冒了出来。
那这女郎便是一开始便藏身在这车里了,怪不得暮山这般紧张。
裴栖越眉眼带笑的看着阿兄,调侃道:“阿兄,平日里没看出来,这是那家的女郎?”
桑枝紧攥着家主的衣袍,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好似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钻出来,在半空中炸开。
冷冽的檀香更是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蚕食,吞噬着她。
又无一不提醒着她,如今她是躲在谁人怀中。
偏此刻踩在悬崖边上的猎物,不得不紧紧抱住那根藤蔓。
将自己全权依附在那藤蔓上。
全然听不见旁人的所言所语。
反倒是裴鹤安,感受到怀中人身上传来的细微颤意。
分明人早已走远,却也未曾出言提醒。
甚至还鸠占鹊巢的将人圈住,好似自己才是那正头郎君一般。
将怀中瑟瑟发抖的妻子抱在怀中,柔声宽慰。
甚至再在那额头和鼻尖落下轻吻,软言哄骗着,得寸进尺的再进一步。
到时候那双潮乎乎的双眸就会无比信任的看着他,依赖的将身子再嵌进来几分。
好似他们便是最情投意合的一对,让人生羡。
但,他的手不过方才触碰到怀中人的肩。
警觉的猎物便猛地退出陷阱,惊恐未退的连连道谢。
甚至在心中再一次将眼前人划分成好人,责怪自己的错判。
“无事。”
出了方才的纰漏,桑枝如今只想快些离去。
又知道了狸奴真的是家主养的,心中的担忧更是去了大半。
如此,狸奴在府中便也不会被欺负了。
“家主,我,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等等。”
桑枝脚步微顿,语气中带着疑惑,“家主,还有事吗?”
“你就打算穿这身回去?”
桑枝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裾。
她身上这件裙裾虽然算不得新,但也没穿过几次,没有破也没有脏污,怎得不能穿?
18. 第 18 章
裴鹤安盯着她,唇角微动,但终究还是没有没能说出话来。
她确实不该有这样的经验。
裴鹤安不再言语,只是伸手将人拦了下来。
对着车外的暮山道:“去云霞阁。”
一直到了地方,桑枝都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
不明白家主为什么带她来这儿,难道是觉得她穿的有什么不妥?
下了马车,桑枝瞧见云霞阁里来来往往的人,心中闪过一丝退缩。
这儿人这么多,想必价格也不便宜。
花银子在这上面,桑枝有些不愿意。
去些寻常铺面不就是了。
磨蹭了好一会儿桑枝才下了马车,慢腾腾的走到家主身边。
推诿道:“家主,我觉得,不用浪费,钱。”
裴鹤安神色莫名,觉得还是有必要让她知道。
“方才三郎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你身上的裙裾了。”
只一句,桑枝便明白过来了。
脸颊瞬间涨的通红,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
结结巴巴的附和道:“那,那是该,该换一身。”
心头羞窘,清亮的杏眸更是飘忽不定。
桑枝说完,便先一步踏了进去。
迎门的小二笑意盈盈的凑上前道:“郎君想为娘子选什么裙裾?我们云霞阁才上了一批新的,可要试试?”
桑枝刚想出声解释两人不是那种关系,身后人便率先回应道:“拿上二楼包间。”
小二闻言眼都笑弯了,知道这次怕是来了个大主顾。
连忙点头将人引上楼道:“成嘞,两位先在二楼稍坐片刻,小的去去就回。”
又连忙向身后人使眼色,示意将上好的茶端上来。
桑枝很少在外买裙裾,大部分都是她自己买些合适的布料,自己做。
这样不仅能多做几身,还省银子。
但家主一进来便要了包间,还让去取才上新的裙裾。
这一番来回,还不知道会花费多少银钱。
她今日是临时出门,身上便是一两银子都没带够……
桑枝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自然不生硬的劝家主换个地方买。
裴鹤安修长的指尖揭开茶盏瞥了一眼,末等的茶团,即便是泡出的茶汤清亮,但香味却远不及。
随手将茶盏推远了,不过一起奉上来的果子倒是不错。
“不尝尝?”
桑枝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小食,糕点精致,瓜果新鲜。
只是……一看就很贵。
要是不吃的话说不定还能少些钱。
装作不在意的移开视线道:“我不饿。”
其实她有点饿了,她出门的时候连早膳都没用。
还抱着睡睡走了许久,睡睡在家主的娇惯下,比起上次见又胖了。
她的手都抱酸了。
“吃吧,不然这钱就白花了。”
桑枝不解的转过头,她们还没买东西,怎么就花钱了?
云霞阁难不成还强买强卖不成!
“一入二楼便要抵二十两银子,就算不吃扣除的费用也不会少的。”
桑枝猛地站起身道:“那,那我们,就在一楼,也挺好的。”
二十两银子,是她四个月的月钱了,若是在桑家都够她一年多的花销了。
这云霞阁也太黑了!
“人多,易生是非。”
桑枝这才想起来,她今日可不是跟郎君来买裙裾的。
若是被人看见她同家主一起,只怕真的要生出口舌来。
又缓缓坐了下来,但又突然想起方才在楼下时。
家主为何不反驳小二的话……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桑枝是个藏不住话,也憋不住的人。
最终还是将心中疑惑的事情问了出来。
“若是解释岂不更为显眼。”
好像也有道理。
桑枝想了想,若是在那小二面前解释,她身侧的郎君不是她郎君,而是她郎君的阿兄。
这样听起来,反而有一种她红杏出墙的感觉……
还是家主想的周到。
很快小二便上来了,手中拿着好几套新出的裙裾。
笑着摆放在屏风上,还不往趁机介绍一番。
“这一套是我们才上新的裙裾,郎君的娘子若是穿出去定然是人群中的头一份。”
桑枝看了看小二拿上来的裙裾,色泽多鲜亮明媚,放在最上面藤萝紫的裙裾上还绣着缠枝纹。
“试试。”
桑枝站起身来,但家主还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妥当。
“我背过身,你换吧。”
悉悉簌簌的脱衣声在房中响起,轻微但却不容人忽视。
裴鹤安拨动着腕骨的手持,凭着过人的听力他甚至能推断出屏风后的人正在穿哪一件衣裙。
是外裙还是里衣,又或是最为贴身的衣物。
二楼的包间本就是为了贵女们能更方便的试衣。
是以房中都安放了一块一人高的铜镜。
好巧不巧的是,这间房的铜镜恰好就正对着那被半遮半掩的铜镜。
本是为了方便贵女一出屏风便能瞧见。
如今却独独便宜了别有用心之人。
昏黄朦胧的铜镜上将那毫无所知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印了出来。
半晌,裴鹤安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桑枝想着家主在外面,总想着快些换完。
只是这小二拿来的这套裙裾穿戴有些繁琐,即便她有心快些,也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也不知道究竟合不合身。
就在桑枝才穿戴好准备照照镜子时,房门忽而被推开了来。
桑枝侧身看向开门的人,见到是家主这才收起了面上的防备。
小声询问道:“家主觉得,合身吗?”
裴鹤安站在原地,漆眸里全是那抹藤萝紫的身影。
半晌,才轻嗯了一声。
听见肯定,桑枝歇了照镜子的想法,一心只想着快些归家。
“那就这身,好了。”
裴鹤安薄唇紧抿,“还有,都试试。”
但是这身就很好呀。
桑枝想说,但又觉得家主说的定然有道理。
可能这件还是有些不妥。
便听话的转身褪下才换好的裙裾,换上了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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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回回换了约摸有四五套,只是家主好似总是不满意。
桑枝又不敢言语,见家主摇头便窝窝囊囊的转头又换了。
不过这身是方才小二才拿上来的,同先前拿上来的不同。
摸起来没有先前拿上来的舒适,看着也没有那么精美。
不过桑枝倒是松了一口气。
挺好的,毕竟这样的话,就能便宜一些。
虽然已经花了二十两出去了,但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好在换了这套后,家主倒是没有让她再换了。
被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时辰的桑枝总算松了口气。
一心只想逃离这儿,见家主抉择好了,便连忙开口道:“家主时时,不早了,我们走吧。”
坐上马车后,桑枝简直觉得恍若隔世。
往日她同阿水逛街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累过。
只是马车才走了没多久,桑枝恍然惊觉忘了什么,猛地坐起身。
遭了,她穿着新裙裾出门,但她换下的裙裾还没收起来!
她还没穿过几次呢。
桑枝坐立不安的挣扎了好一番,终究还是节俭占了上风。
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道:“家主,我东西,落在店里,我能不能,回去拿。”
裴鹤安头也不抬,冷声道:“换下的裙裾没必要取了,留着只会是麻烦。”
桑枝听了家主的话,再不舍终究还是坐下了。
只是靠在车身上,回想起家主的从头到尾的动作。
是不是太过娴熟了,就像是经历过多次一般……
这个想法才浮上脑海,桑枝立马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打散了来。
她怎么能这样想家主,真是在郎君身边久了,思想都变得不干净了。
桑枝唾弃了自己一番,又忍不住想问好友的事。
只是她昨日才拜托了家主这件事,今日就迫不及待的问,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了。
万一家主觉得她催得急,心中一烦不管了怎么办。
不行不行,不能贸然开口,不能显得她像是在催促一样。
不能问不能问,要忍住。
暮山驾车总是平稳又妥帖,在距离府上一条街时便停了马车。
咳了一声后才敲了敲车身,“家主,再过一条街便到府上了。”
桑枝连忙起身道:“等等,我,我还是,不跟家主,一起回去,了。”
不然若是被看到了就说不清了,还好暮山没直接停在府门口。
桑枝将狸奴留在马车里,毕竟在主人面前将喂养的狸奴抱走,实在是有些不合情理。
于是低声婉拒了要跟着离开的狸奴,郎心似铁的离开了。
直到看见家主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口,这才准备慢悠悠的回府。
但才走了几步,便撞见从吃食铺出来的裴栖越。
裴栖越眉头紧蹙,似是质问般上前道:“桑枝,你怎么会在这儿?”
裴栖越细细看了一番眼前人,神情虽然依旧局促,但身上穿的裙裾显然是新的。
就连发髻都被好生梳理过一番。
裴栖越的面色忽而变得难看了起来,面色嫌恶又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又跟踪我?”
19. 第 19 章
桑枝不知道郎君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但还是仔细解释道:“没有,只是碰巧。”
但偏巧,裴栖越最不信的便是碰巧这两个字。
一次两次是碰巧,但每次都这样实在是无法用碰巧来形容。
再加上眼前人是有前科的人。
桑枝见到郎君眼中满是不信和鄙夷的神色,话语一瞬间便堵在唇边不想解释什么了。
就算她舌灿莲花,郎君也不会相信的。
“郎君,我先回去,了。”
裴栖越这才想起,他分明让阿母好生管教一番桑枝,今日她应当在家学规矩才是,又怎么会出来?
伸手拦住她道:“你不跟着阿母学规矩,为什么出府?”
桑枝听见学规矩三字,身形微颤。
想要搪塞过去,但裴栖越却显然要追究到底。
也顾不得接下来要去何处,强硬的抓住桑枝的手腕便朝着府中而去。
真是岂有此理,他让阿母教她规矩还不是为了她好!
在府中没规矩便罢了,若是出府应酬难不成还能如此,他今日便要问个究竟。
桑枝只觉得手腕生疼,被踉跄拉扯的身子更是跟不上大步朝前的人,只能一路小跑。
方才在云霞阁整理好的发髻瞬间又变得散乱起来。
才过府门,裴母的身边人便急匆匆的赶来,面色肃穆道:“三娘子,大娘子说了三娘子要是回来,即刻去大娘子房中一趟。”
裴栖越面色不善的瞥了眼桑枝,立马应承下来道:“我们即刻就去。”
桑枝听见郎君刻意加重的嗓音,眼也未抬。
狸奴早就被家主带走了,裴母便是想罚也只能罚她,甚至在郎君面前,最多也不过让她抄书罚跪。
只是这次桑枝才踏入裴母的院子,便猛然觉察到院中的氛围好似有些不对。
甚至还有本该在外院做事的小厮也在院中,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桑枝脚步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容易进了房门,裴栖越这才松了紧捏着她的腕骨。
大步朝前的进了阿母的屋子。
徒留下桑枝转了一圈手腕,被捏了这么久,还丝毫没有收力,白生生的肌肤上已然出现了一圈红痕。
桑枝慢吞吞的顺着裴栖越的脚步走了进去,只是这才一走进去,便猛地感受到一股恶毒的视线探来。
她悄然抬头望去,却瞧见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林嬷嬷站在裴母身后。
独独露出一双倒三眼来,恶狠狠的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般。
桑枝忍不住哆嗦了一瞬,连忙收回了视线。
裴栖越一进来便坐下了,正想开口询问什么。
裴母率先开口道:“桑枝,你可知错!”
桑枝顺从的认下错来,没有一丝想要辩驳的意思。
“儿媳知错,望阿母,宽恕。”
裴栖越张开的唇瞬间合上了。
只是看着跪在地上死气沉沉的桑枝,又莫名的觉得不舒服。
不过是没学规矩,何至于进来便下跪。
啧了一声道:“阿母,也不是什么大事,让她先起来吧。”
裴母眉头紧皱,刚想开口,身后站着的林嬷嬷便开口诉苦道:“三郎君怕是不知道三娘子今日都做了什么,三郎君可万不要被三娘子哄骗了。”
裴栖越心中冷笑一声,哄骗?就桑枝。
怕是只有被人骗的份。
不过林嬷嬷好歹是阿母身边的嬷嬷,裴栖越也不好拂了阿母的面子。
暂且顺着她的话道:“那照你说桑枝是犯了什么错?”
林嬷嬷抬手大幅度的指了指自己被包成一团的脑袋道:“老奴身上的伤可全是三娘子弄的!”
“昨日老奴依着大娘子的意思好生去教三娘子规矩,是,老奴是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了三娘子好。毕竟三娘子小门小户出身,又身有缺陷,若是在礼仪上再差上几分,外人还不知道该如何议论裴府。谁知道!谁知道三娘子竟恨上了老奴,将老奴伤成这样后,还大摇大摆的从裴府跑了出去,若不是老奴身边
还有两个侍女,只怕是今日老奴都见不到大娘子了!”
“大娘子,三郎君,三娘子这样的恶毒秉性实在是不能留在裴府啊!”
裴栖越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双眸也失了温度。
端起桌上的茶盏将面容遮住,反问道:“哦,那依嬷嬷的意思该如何处理?”
林嬷嬷闻言以为三郎君是站在她这边的,瞬间挺直了腰背,倨傲的开口道:“三娘子的脾气秉性老奴实在是扭转不过,既如此,三郎君不如将三娘子休弃回娘家,左右……”
林嬷嬷的话还没说完,裴栖越手中的茶盏猛摔在林嬷嬷脚边。
也顾不得裴母的颜面,指着林嬷嬷骂道:“你一个奴才竟也敢插手主子的去留,谁给你的权利!”
“不过是伤了一个下人,又不是出了人命,便是出了人命,一个奴才的命又能金贵到那儿去。再说了主子的赏罚都是恩,莫不是你在阿母身边呆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当上主子了!”
林嬷嬷听到这番严厉斥责,双腿一软猛地跪了下来。
双膝硬生生的陷在那碎瓷片上,却又不敢发出一声痛呼来,只敢跪地求饶道:“三郎君息怒,老奴,老奴从未有过这个心思。”
裴栖越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向后将桑枝从地上拉起来。
若说桑枝学不好规矩总是出错,蠢笨,他是信的。
但要说桑枝能怀恨在心,将人伤成这样,他是万万不信的。
她没这胆子,也做不出这事来。
裴母眉眼蹙起满是不喜。
“三郎,你这是做什么,林嬷嬷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裴栖越可不惯着,直直看向阿母道:“阿母,尊卑有别。”
就算他如何欺负桑枝,但底下人总归要知道,桑枝还是他名义上的娘子,是这个裴府的主子。
不是他买进府里让人随意使唤,打骂的下人。
林嬷嬷见三郎君这般护着桑枝,心中只觉得不好。
只是今日若是不能将人赶出府,来日让这小贱人在三郎君面前吹了枕边风,只怕她就要被赶出府了。
事到如今,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嬷嬷发了狠,不顾膝盖上被扎进去碎瓷片,一步一个血印子的爬到裴母脚边,哀嚎道:“大娘子明鉴,老奴的忠心天地可鉴,便是三郎君不信老奴的
话,大娘子您可是亲眼看了老奴脸上的伤,您该知道的。”
“是吗?既然母亲见了,那做儿子的自然也要见一番才是。”
“沙丘,把林嬷嬷脸上的纱布都给爷取了,我倒要看看这伤究竟有多重!”
沙丘上前,眼见就要将那纱布拆下来,裴母见闹到这般地步,猛地拍了拍桌子。
高声道:“三郎,够了!”
见阿母发了话,裴栖越只好让沙丘撤了回来。
只是整个人还梗在厅上,高大的身影将身后蜷缩怯弱的人遮挡了个完完全全。
目不斜视的盯着裴母道:“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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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当初我同你说,只需让桑枝学学规矩便是,但母亲却派林嬷嬷前来,这便罢了。但这才几日,林嬷嬷便能上厅堂决定主
子的去留了,莫不是阿母授意?”
裴母自是不满这个儿媳,但她自认为也不是那等子随意磋磨人的。
但凡那桑枝上得了台面,身份高贵,她又怎会是这般。
“三郎,你心底纯善,我是知道的,只是你与桑枝相识才多久?知人知面不知心。”
裴栖越横眉冷对,不发一言。
偏又不好驳斥。
“再说了,”裴母视线一扫,又缓缓开口道:“若林嬷嬷的伤同桑枝真的没有干系,她又为何一大早就跑出府不回来,分明是心虚!”
裴栖越不信阿母说的话,转过身看着桑枝,“你说,阿母说的可是真的?”
桑枝被眼前这一连串的发展有些猝不及防。
脑海里只窜进了林嬷嬷落下的那句话。
是不是她承认这件事是她做的,郎君就能把她休了……
虽然休弃难听,但她左右也没想着再嫁,这个名声根本不影响。
反而是解脱才是。
她只要点下头,她现在身上的所有束缚都能得到解脱……
桑枝被这巨大的诱惑几乎冲昏了头脑,双眸发怔。
在众目睽睽下轻点了点头,迫切的想要认下这个罪名。
“是,是我……”
但,桑枝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处猛地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发生了何事。”
裴鹤安换了身鸦青色衣袍,眉眼泛着冷意走了进来。
方才还争吵不停的厅院,此刻却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最后还是裴母先站起身来,神情间也失了几分坦荡。
不像是对着亲子,反而生疏的像个外人。
“无事,你今日怎得来了?”
“许久没来看望母亲,今日便想着来看看,顺便同母亲要一个人。”
裴母脸上的笑都带了几分局促,坐立难安道:“敬之想要什么人,派暮山来说一声便是,你如今这般忙,怎得还亲自来一趟。”
“若不亲来,怕母亲不给。”
裴母脸僵了一瞬,“不知是何人?”
“母亲的身边人,林嬷嬷。”
裴栖越听见阿兄要林嬷嬷猛地抬起头来,忍不住问道:“阿兄要这刁仆做什么?”
裴鹤安轻拂了拂衣摆的褶皱,冷白的指尖在鸦青的衣袍上更为显眼。
“便是想要问一问,如今清风院可是她做主了。”
语气淡漠,甚至没有半分的责问和怪责。
但落下的瞬间却好似有千斤重。
裴母脸上更是掩藏不住的愕然,慌忙的站起身道:“敬之怎会这般觉得,这林嬷嬷可是犯了什么错?”
裴母说完又生怕敬之觉得自己是在责怪,又连忙开口道:“若是真有错处,敬之你打也打得,罚也罚得,一切都依你。”
裴鹤安眼睑轻抬,凤眼淡漠的从房中扫过。
只是在触及那抹玉兰色时,停了一瞬。
月白的衣袍将那抹玉兰色遮挡住大半,似是在宽慰,又似是撑腰一般。
真是好一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妇。
但,半个时辰前,那娇怯的女郎还藏在他的马车里。
躲在他身下,潮乎乎的双眸恳求的让他帮忙在郎君面前遮掩行踪。
如今倒穿着他买的新衣,入了正头郎君的怀里,缠绵悱恻。
倒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20. 第 20 章
桑枝被裴栖越扯着离开裴母院子时,耳边还能清晰的听见廷杖重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直到走远了,那沉重的响声才渐渐从耳边消失。
“阿兄真是的,为了一只狸奴便大发雷霆,也不知一个养不熟的狸奴有什么可宝贝的。”
况且那狸奴也不让阿兄抱,平日里也不见撒娇卖乖。
也就只有阿兄把它当成了个宝了。
桑枝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看见被打的模糊一片的血色。
那廷杖和罚凳定然是一早便备好的,不然家主才发下话来,林嬷嬷不会这么快就被拉出去……
但一开始裴母只让人叫了她去,若不是郎君陪同,她会不会一进院子便被扣下。
当时……当时她若是真的将错就错,那廷杖和罚凳又会用在谁身上?
她不免有些冷颤,连带着牙齿都在发抖。
裴母这不仅是想要让她离府,甚至还想让她落下个残疾!
越想,桑枝便觉得害怕。
扯着桑枝一股脑往前走的裴栖越见人越走越慢,不耐烦的停下来。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
桑枝像是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小心问道:“郎君,说什么?”
“跟你说话也不听见,你究竟是结巴还是聋子!”
“对,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桑枝卑微又小心的道歉,见眼前人面上怒气尚存,满怀诚意的再次开口道:“郎君用,早膳了吗,我给郎君,做糕点。”
今日郎君护了她,她该对郎君好些才是。
做个她最拿手的糕点,吃了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裴栖越甩开她的手,将人扫了一眼,“你是我们裴府的厨娘?这么喜欢待在厨房,干脆一辈子待在里面算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也不管身后人有没有跟上。
倒是桑枝愣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郎君这话,究竟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踌躇了许久,还是转身朝着厨房走去,还是做吧,毕竟她拿手的也只有这个了。
消消气也好。
只是才转过身便撞见要回院子的家主。
鸦青色的衣袍在半空中腾飞,面色淡漠,眼泛冷意。
她不知道家主听见了几句,神情慌乱的行了一礼便想告退。
“三郎顽劣,言语无状,你不必介怀。”
桑枝没想到家主开口竟是来安慰她的,忙摇了摇头道:“无,无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裴鹤安低头意图从那张躲闪的脸上看出端倪,但即便一寸寸的扫过也依旧未曾发现。
无事,不会放在心上。
那究竟是喜欢三郎,喜欢的连同这些刺耳的讥讽也能囫囵吞下,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家主要是,无事,我还要去,厨房。”
裴鹤安冷薄的眉眼凌厉,修长的身影横亘在长廊下,不退不进。
倒落下的漆黑分身悄无声息的将另一抹倒影覆盖。
交叠融洽。
“让下人送来院子便是。”
桑枝摇摇头,不行,得她亲手做才能做出改进过的蜜浮酥奈花。
“只能,我做才行。”
眼前人神情真挚,就连眼底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执拗。
亲手做?
难不成是府中的厨子都死绝了不成。
将人照管的这般精细,就连下肚的每一口都要亲自下手。
但这般柔情,三郎又领用了几分?
还不是在外面厮混,夜不归宿。
乌黑的靴面忽而向前了半步,却在看见对方退后时,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倒是裴栖越走了好一段路才回头等着,只是站在原地许久,也不见桑枝追来。
等得都要不耐烦了。
怎么走得这么慢,就不知道跑几步吗?
又等了好一会儿,桑枝没等到,反而见到阿兄面色不善的回来。
裴栖越连忙直起身子。
“阿兄。”
裴栖越还想再交谈几句,却不想阿兄就这样径直的略过他,旁若无人的回了院子。
阿兄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还在为那狸奴生气,但那狸奴最多也只是受惊,也没被伤到,阿兄未免也太宝贝了些。
裴栖越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便也只身回了院子。
昨日喝了一夜的酒,今日起来还头疼呢。
半仰在榻上,月牙白的衣袍四处散落,倒是无端多出几分慵懒来。
桑枝回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日光渗透,零零散散的滚落在裴栖越散落的发丝上。
高挺的鼻梁处落下一片阴影,面容俊美,神色沉静。
她都有些记不清,上次这般安静的同他共处是什么时候了。
桑枝靠近几分,想要将人叫醒。
只是凑近了,看见那双阖上的眸子,好似下一秒就会睁开,恶狠狠的盯着她。
然后捏着她的痛处,肆无忌惮的揉搓践踏。
伸出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日光刺眼,裴栖越没一会儿便醒了。
揉了揉头,双臂撑着身子半直起来。
没好气道:“你知道回来了?”
桑枝猛地看见睁开的眸子,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后又惊觉不对,连忙低下头,将做好的蜜浮酥奈花端了上来。
讨好道:“这是我,亲手做的,郎君尝尝。”
只是也不知道那一步出了错,裴栖越原先还算和缓的面容不知为何沉了下来。
活像是谁触了他的霉头一般。
桑枝心想,郎君今日帮了她,甚至还在裴母面前替她说了话。
便是说话再难听,也是可以忍让的,就当是耳旁风。
努力寻着话题道:“我明日,要同好友,去寺庙。到时候,给郎君求,平安符,可好?”
裴栖越面色稍霁,勉强用了用递过来的糕点。
只是话语仍不饶人。
“什么平安符,我才不要,不过是些怪力乱神之说,什么说辞都能把你唬住。”
桑枝见郎君气消了,被说了一顿也不气恼,甚至还扬起笑傻呵呵的乐着。
裴栖越见到她傻乐的模样,忽然多出几分不自在来。
心里绷着的某些东西忽而发软,细细密密的流出点点甜意。
往日没发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还……还挺好看的。
桑枝毫无察觉,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见郎君心情好起来了,便利索的动手将房中散乱的地方收拾起来。
今日日光又好,她便将窗柩都打开了来。
淡金色的日光透了进来,在那卷翘纤长的睫羽都洒上了一圈金辉。
像是上好的金箔落在上面。
柳腰纤纤,薄薄的弯折着。
裴栖越慌乱的将视线移开,但那狂乱跳动的心却躁动不安。
好似下一秒便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裴栖越猛地将手中的匙勺掷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来。
桑枝下意识的回头,看见桌上已然用了大半的糕点。
扬起一抹笑道:“郎君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给郎君做。”
随着对方愈发走进的步子,裴栖越只觉得那颗心跳动的愈发快了起来。
活像是他的这颗心根本就是为对方长的一般,随着她的靠近,便不断叫嚣着要回到她身上。
裴栖越像是逃避,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喜欢什么,难吃死了!比沙丘做的都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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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枝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又变得局促起来。
尴尬的笑笑道:“那我,下次换,别的。”
笑意盈盈的眉眼消失不见了,裴栖越却莫名的觉得不快。
却又找不出原因,只能将气一股脑的塞在眼前人身上。
口不择言的又说了许多话。
但气消了,又觉得方才说的有些过分。
坐在榻上又拉不下面子,幼稚的用匙勺戳了戳剩下的糕点。
像是孩子赌气寻求认同般,将匙勺上沾染的糕点高高举起,对着桑枝道:“你自己尝尝,是不是很难吃。”
裴栖越半伸这手,举得虽高却也还有着不少距离。
她不得不凑上前,弯着腰,探出舌尖将那匙勺上的松软的糕点吃了进去。
湿红的唇瓣微微张合,露出内里艳红的小舌。
半截乌发垂落,依偎在白嫩的腮边,小小的鲜甜的梨涡凹陷,连同那颗艳红的小痣也变得显眼起来。
往日他怎么没发现,她梨涡里居然还有颗痣。
粘稠的视线落下总是有重量的,桑枝也不是那未经人事的女子。
灵敏的察觉出不对来,囫囵的点头附和道:“是,是难吃,我,我去把它,丢了。”
但她不过才走近,便猛地被人拉了下来。
正正好的嵌合进了裴栖越怀里。
桑枝扑腾的想站起来,但她的力气又岂是裴栖越的对手。
“别动,让你吃你自己做的东西还不乐意了。”
察觉到什么,桑枝顿时不敢乱动。
宛如鹌鹑的僵在原地,木然的张唇将那剩下的糕点一并吞吃了下去。
“吃,吃完了。”
“张嘴,我要检查一番。”
桑枝觉得这不像检查,想要推脱。
但架不住裴栖越沉下来的脸色,只得听话的将红唇张开。
露出内里毫无防备的唇舌,柔软的怯怯的缩在一旁。
隐秘的甜意从早已吞咽的喉间泛起。
桑枝僵着身子,不知道他怎得要看这么久。
实在等不住,红润的唇瓣这才缓缓合上。
只是那唇瓣还未完全合上,一截指节猛地撬开了她的红唇。
将想要闭上的唇瓣再次破开来。
音色也哑了几分,低声道:“我还没检查完,张开。”
桑枝心中觉得委屈,糕点分明是他让她吃的,她都已经全吞了。
他怎么还这么戏弄她。
粗粝的指腹在她齿间缓然摸过,像是真的在细细查着什么。
细致的不肯落下任何一个地方。
两人挨的极近,再加上对方不断的侵.占,桑枝只能蜷缩的落在榻上。
乌黑的墨发和青丝两相纠缠,也不知怎得桑枝便是连那一席之地也被侵.占了去。
湿乎乎的眸子被逼得氤出水光,潮红的浮在眼上,潋.滟一片。
今日才换上的新衣此刻却被褪去了大半,圆润白皙的肩头被大咧咧的露在日光中。
被刺眼的光线晃荡着,好似山间的一捧雪般。
桑枝将手腕挡在眼上,遮挡住那刺眼的光线。
抗拒的开口求饶道:“现在是,白日,郎君,等晚间……”
话还没说完,便被捂住了唇舌。
连同被挡在眼上遮挡的手腕也被毫不留情的丢了下来。
浓密的睫羽被泪光浸.湿,一簇簇可怜的粘连在眼睑上。
“哭什么。”
一连串濡.湿的吻急切的落在她湿.透的睫羽上。
就在临门一脚时,门口处忽然被人不轻不重的敲响了来。
冷冽淡漠的嗓音传来道:“三郎,兵部有事寻你。”
21. 第 21 章
猛地被打断好事的裴栖越只得起身,缓了许久才站起身去开门。
倒是站在门口的裴鹤安极有耐心,见人不来也不催促。
只是腕骨的菩提手持被悄然转动起来。
眸光幽深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阿兄,兵部寻我何事?”
裴鹤安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直看得裴栖越心虚了几分。
朝着阿兄笑了笑,上前两步道:“阿兄,你方才说兵部寻我,是什么事?”
随着走动,一股清浅的甜香忽而从裴栖越身上浮动出来。
弱弱的在四周飘散,宛如才长出的花苞还未盛开便被攀折下了。
冷薄的眼睑微阖,却又在低头的瞬间瞧见对方那还泛着水光的指腹。
湿润的好似那抹甜香便是从上传来的。
逼仄窄小的榻上,雪白的圆润的肩头在日光下轻颤着,却不被人好好珍惜。
轻泣抗拒的嗓音也渐变得低哑。
只是,那耳鬓厮磨的人好似忘了那被打开的窗柩。
就这样被别有用心之人全看了去。
若换做他,他绝不会这般。
他定然将人掩盖的严严实实,决不让这抹艳意春情让旁人看了去。
让旁人生出嫉妒占有之心。
桑枝早在家主敲门的时候,便慌慌忙的将人推开。
指尖微颤的想要将被褪去的裙裾穿上,但因为太过紧张反而左右合不上。
心口直跳,家主会不会听见了?
桑枝不敢想,若是被家主听见了她……她还怎么见家主!
门口的脚步声渐渐散去,桑枝好容易才将裙裾合上,将染上红痕的雪白全数遮掩。
抬头见到大开的窗柩又忍不住想起方才,刺眼的日光让她更是心虚了几分,起身便准备将窗柩关上。
只是她才走到窗边,却见家主还站在院中,并未离去。
倒是郎君不见了踪迹。
桑枝本想着装作没看见,动作快速的想要将窗柩关上。
但就在要合上时,一截冷白的指尖忽而按住了即将阖上的窗柩。
低沉的嗓音从半遮掩的窗柩外传来道:“今日之事可有吓到?”
桑枝也不知道家主哪来这般大的力气,分明只伸出了一小截指尖,但她用尽力气却也无法将窗柩移动半分。
只能默默的向旁边移动了几分,将自己藏在半遮掩下的窗柩中。
含含糊糊道:“没,没有。”
其实还是有的,今日若不是家主及时赶来,她定会鬼迷心窍的承认。
离开阿母院子的时候,看着被打的林嬷嬷,一瞬间她好似幻视是自己。
后面家主又说了好些,只是说着说着,不知怎得说到了院子上。
“小时候,三郎与我亲近,一直到分院的时候也特意选了与我相邻的。那时年龄小,三郎还闹着要与我同睡,只是于礼不合。”
桑枝听着家主说这些,脑海里想着郎君胡搅蛮缠的模样,这倒真是郎君能做出的事来。
“后来实在是没法子,便将两个院子的卧室置在同一处,只隔一堵墙,三郎这才罢休。”
桑枝不是很懂的点点头,不明白家主特意同她说这些是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告诉她家主同郎君情感深厚,想让她不要妄想在郎君面前做什么小动作?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儿,不然家主不会在郎君走后,还特意待在院中同她说这些。
分明就是为了警告她。
“家主放心,我都明白。”
裴鹤安静了一瞬,反问道:“当真?”
桑枝默不作声的在窗后点了点头,小声道:“真的明白。”
她又不是傻子,家主这般明显的警告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只是在她说了这话后,站在窗外的人却依旧屹然不动。
桑枝想了想,莫非家主还是不信。
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让家主早日离开,桑枝不得不将半遮掩的窗柩敞开来。
紧捏着手心鼓足勇气看着家主,“家主放心,我真的,明白的。”
桑枝保持着距离站在窗前,两人之间甚至还能再塞进一人来。
裴鹤安看着那残存着艳意的双眸,睫羽湿漉漉的,眼眶周围都是红的。
像是被人欺负得狠了。
而今日才换上的新衣,如今却皱巴巴的被束在身前。
许是因为慌乱,来不及整理,衣襟微微张开。
露出内里泛红的雪肉。
就连那抹清甜的香气也被玷污了来,沾染上一股俗不可耐的香气。
惹人生厌。
一抹抹一处处无一不在揭示着,眼前人已有了郎君。
耳鬓厮磨,鱼水之欢。
她早已与自己的郎君尝过千百次。
今日不过是他别有用心窥探来的冰山一角。
而在他不知情离去的三月里,这所院子早已成了他们的天地。
肆意缠绵。
越想,裴鹤安心中那股无处流窜的妒火便越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看着眼前人眼中的坦然,裴鹤安更明白,这龌龊阴暗的心思,只存在于他心中。
而她甚至未曾有过一丝绮念。
腕间的菩提手持再次被拨动起来,只是心中的念头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下。
桑枝低着头,注意力被家主腕间的手持吸引了目光。
清润柔和,圆润的珠玉上面好似还刻了字句。
这串手持好似从她第一次见到家主的时候便有了。
难不成家主信佛?
桑枝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人再次开口道:“裙裾不合身吗?”
桑枝抬头啊了一声,合身的呀,而且这裙裾还是家主挑的,也掌过眼了,怎么会这么问。
“合,合适的,家主,怎么了?”
裴鹤安并未明说,只是视线从她的面上光明正大的移到了她凌乱的衣襟处。
桑枝自然也看见了,双颊猛地涨红起来,方,方才她明明整理好的。
连忙背过身去,想要将散乱的衣襟整理好,但她一开始将腰间的系带系的过紧。
如今想要整理,便需要将其松开来。
但她又紧张又羞窘,手更是没了章法,几番折腾下,更是将系带打成了死结,解不开分毫。
她又气又恼,又颇有几分迁怒的责怪家主,为何要说出来,装作没看见走掉不就好了。
等家主走了,她自然能发现,何至于到……到这一步。
久久都未能调整好的桑枝顾不得许久,一只手捂着衣襟处,一只手握住窗柩便准备将窗柩关上。
语气干巴巴又冷冰冰的。
“多谢家主,提醒。”
只是窗柩被人拦截,还露出半截光景来。
桑枝扭过头,在心里再一次将家主从好人的心中划分出去。
归类到同郎君一样的阵营里。
忽然那抹高大的身影倾覆,修长的指尖落在那打了死结的系带上。
不过三两下,那被桑枝弄成死结的系带便被解开了来。
微微松了松系带,将多余出的衣带挟了下来。
又将系带系上,挽成了一个漂亮的样式。
柔顺的垂落在她腰间。
好似一开始便是这般模样,从未被人解开过。
桑枝从家主俯身的瞬间便愣了神,直到家主将裙裾妥帖的整理好了。
这才回过神,腮边的红霞不降反增,连同耳垂都被沾染上绯意来。
连连退后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愣怔的站在原地,想了许久都没给家主方才的动作想出一个完美的借口来。
若是换个人如此,桑枝定然毫不犹豫的便能下结论。
只是这个人是家主,雪山云鹤,更是一丝凡尘俗气也无。
这样的人要是被她这样想,她会觉得是她将人想得龌龊了。
或许,或许家主只是看不过她如此蠢笨,所以才不得不施以援手。
但……但这样的举动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便是郎君也不曾对她这样。
况且若是被旁人看见了,更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好似就在唇边,但却怎得也说不出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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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枝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来。
不对,不对,她不能这样想。
裴鹤安站在窗边,见她挣扎了许久,却始终不愿将那个答案说出。
只得退后一步道:“抱歉,一时顺手,失礼了。”
听见家主的话语,陷入挣扎的桑枝立马便信了这套说辞。
一丝一毫的怀疑也不再有。
甚至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家主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分明是见她笨手笨脚,怎么也弄不好,看不过眼这才帮了她一把。
倒是她,整天胡思乱想,甚至差点将那般龌龊的念头安在家主身上,实在是不该。
桑枝默默的将家主从同郎君等同的位置划下来,再次归到好人阵营中。
家主就是好人,绝不可能会同郎君一般。
坚信着这点,桑枝甚至还同人道谢。
水汪汪的眸子满是信任,好似他说的是什么金玉良言般。
另一边,裴栖越郁闷的从兵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兄也真是的,说是兵部寻他有事,他去的时候才发现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哪需要他亲自去,就算是让下面的人处理也是可行的。
在兵部坐了许久的裴栖越边走边活动身子。
坐了许久,身子都僵了。
到了院子,昏黄的烛灯将屋子氤氲出一股暖意。
转头看见在一旁支着脑袋打瞌睡的桑枝,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欢喜来。
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弯下腰凑上前看见那微微翕合的唇瓣,竟然觉得十分可爱。
其实,她好像也不全是坏处。
有些时候也挺让人舒心的。
长得……也,也还行。
裴栖越一贯是随性而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心念一动便俯下身在那柔白的腮边狠狠亲了一口,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声音。
这般大的动作,桑枝便是睡的再熟也醒了。
抬眼猛地见到眼前面容,惯性的向后瑟缩移开了身子,挪出了好一段距离。
但裴栖越见到这一幕,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眉眼也变得冷俊,唇角绷直道:“你什么意思?嫌弃爷?”
桑枝见到郎君蓦地冷下来的面容,心中反而安定了几分。
从榻上下来,小声解释道:“不是,只是做,噩梦,吓到了。”
听到这话,裴栖越的面色这才好了几分。
傲娇的哼了一声,心里升起的点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就知道。
桑枝见他信了,悄悄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想到,她什么时候说谎话竟然这般顺畅了。
拈手就来。
来不及思考这些,桑枝见郎君坐下,起身将早早准备好的汤水端给郎君。
是她今日做的,早早的温在小灶上。
如今都还是热的。
入口刚刚好。
被这般妥帖的照顾着,裴栖越面色更是好了几分。
都说月下观花,灯下看人。
裴栖越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好似清澈的水面燃起烛火。
一闪一闪的,又像是夜幕上的星星。
在昏黑的夜里细碎的泛起波澜。
没话找话的说道:“你怎么换裙裾了?”
白日时的那身裙裾分明是玉兰色,如今却换了身柔蓝。
活像是蓝楹花中生出的精魅。
桑枝手上动作慌乱了一瞬,语气紧张的遮掩道:“弄脏了,就,就换了。”
不是的,只是穿着那身裙裾,总让她想起家主俯身迁就她的模样。
连带着腰带上的系带也变得沉甸甸的。
裴栖越轻嗯了一身,但显然心思早已不在那回答上。
出神的盯着那不断张合的红唇。
水润、湿红。
还有她脸颊旁的梨涡,陷下去的瞬间像是盛满了蜜糖。
让人不自觉的醉了进去。
喉头滚动一瞬,猛地将人打横抱起丢在了床上。
50-60
第 51 章 第 51 章
强势的冷香倾泻而下,直到将怀中人的口鼻都灌满了这泛着微苦的香气,才肯稍稍收手。
不知过了多久,桑枝才迷迷蒙蒙的从昏睡中醒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分明是倚靠在茶几上瞌睡的,但醒来时,脖颈却无端觉出几分酸软来。
轻嘶一声想要微微转动一番,但唇齿才松动了些,却在唇齿间发现了不属于她的气息。
丝丝缕缕的交缠着。
即便是她有心想要驱逐,却还是顽强的落在她唇齿上。
连同鼻翼间都荡漾着那微苦的香气。
丝毫没有要掩盖的意思。
桑枝见状心中忍不住暗暗感叹。
“玉娘若是饿了便先用些糕点吧,等会儿下山了再给你买好吃的。”
桑枝眉间微蹙了几分,她总觉得他这句话像是在把她当作小孩子一般哄。
葱白的指尖捏起一块梅花状的糕点送入口中,小声道:“不用,这个就已经很好吃了。”
雪白软糯的糕点碎屑留在她唇边,红润的唇瓣微微蠕动。
轻微开口咬下糕点的瞬间,还能看见那一小截红艳的舌尖。
明明性格如此软弱胆怯,但身上却总无端浮现出一抹欲.色来。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微微阖上,修长的指尖拿着茶盏,将温热的茶水缓缓倒入喉中。
如今已是四月下旬,草长莺飞。
属于夏日的暑气渐渐渗了进来。
桑枝取下了头上的幕篱,葱白的指尖撩开了一旁飞起的车帘。
马车行进的并不快,桑枝浅浅将指尖露在窗外一点。
感受着和煦的风从她错漏的指尖溜走。
苏州作为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之一,还未靠近便听见街道传来的热闹叫卖声。
而对于前几日举办的丧事,早就烟消云散毫无痕迹了。
但桑枝听见这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忽而有些紧张起来。
还未下车便戴上了幕篱,将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只有大致的身形露了出来。
“许久没回来了,苏州的变化有些大了。”
桑枝透过幕篱看向四处的街道,这四处的街道对她来说却十分熟悉。
“不如我带澜哥儿逛一逛?”
“那就多裴玉娘了。”
桑枝见能帮到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排而行,虽然看不见桑枝的面容,但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倒像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一般。
心思活泛的摊贩见状,连忙开口留客道:“这位郎君,跟娘子出来逛街,怎得不给你娘子买些首饰?”
桑枝闻言一股热气直冲着天灵盖而去,嗓音中带着羞怒和尬意。
但又害怕周围有认识的人,声量更是小如蚊蝇。
就这般光明正大的晃荡在狭小的车厢中。
桑枝生出几分疑惑,怎得瞌睡了一会儿,还出现幻觉来。
或许是没睡好吧……
桑枝从唇中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只是却不免牵连到被无端受了迁怒的脸颊。
惹起一股细微的疼意来。
桑枝抬手拿起身侧放置的菱花小镜,只是不看便罢,一看却发现原本柔白的脸颊两侧,此刻却双双变得通红。
桑枝不敢相信的又凑近细细看了看,但这凑近了看,却又发现了端倪来。
菩提寺,主持慌慌张张的从后院走了出来。
边走边斥责身旁的慧远道:“蠢货,裴鹤安要来菩提寺你为何不早说,若是被他发现些什么,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慧远自知闯了祸,低着头不敢言语。
主持见状追问道:“裴鹤安来了多久了?”
“回主持,来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
主持闻言闭了闭眼,只觉得不妙。
脚上的步伐又再次加快了些许,朝着大殿的方向马不停蹄的走去。
大殿之上,佛像金身前,有一人却堂而皇之的坐在那佛像前。
冷白的指尖在太师椅上轻点,坐姿放肆浑然不将此处当作佛堂而是家中一般。
深邃的眉弓落下青黑的阴影,将他那双冷沉漆黑的双眸遮挡住了大半。
眉眼轻抬间更是显露出几分凶戾之意。
主持见到裴鹤安这般做派,心中闪过一丝不好,但还是壮着胆子走上前道:“裴施主来本寺可有何事?”
裴鹤安冷沉的视线落在主持身上,属于上位者的威势瞬间倾轧下来。
主持面色白了白,略低了低头道:“裴大人此次丁忧回乡,可是想来寺中为家人点盏长明灯?”
裴鹤安鸦青的睫羽垂下,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主持身处山中,没想到对某的来意如此清楚,消息……也知道的很清楚嘛。”
主持额间忍不住渗出点点冷汗来,这句话他实在无法作答,总不能说他一直关注着裴鹤安的动向吧。
说起来,裴鹤安与菩提寺还有些渊源。
当年他母亲来此处上香却忽然发动,在这佛寺中生了裴鹤安。
但自己却死在了寺中,而裴父本就疑心裴母红杏出墙对这个便宜儿子更是没有半分好脸色。
而裴鹤安倒是跟佛有缘,在寺中只是偶尔听了几句老和尚讲解的佛法便能参悟其中的深意。
无论是多烦琐难解的佛经,他只需听一遍便能完美的释出其意。
但这般聪慧下,免不得有人生出妒恨之心,暗中为难。
直到寺中将其养到五岁时,裴父忽然上门又将人要了回去。
现如今年纪轻轻便已经官至四品,又担任大理寺少卿,深受圣上倚重。
此番若不是家中父亲身死,只怕还要更上一层楼才是。
不过,跟裴鹤安从小多智聪慧相辅相成的便是他那异于常人的偏执冷血。
主持想到之前裴鹤安做过的事情心中便叫苦不迭,“裴大人若是想给亲人供奉长明灯派人来告知一声便是,何须亲自跑上一趟。”
裴鹤安终于舍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长身玉立的站在主持面前。
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道:“终究是身为人子,这些事自然要亲自做才显得诚心不是。”
主持不敢接话,只是尴尬的笑笑。
这江南众人谁不知道,裴鹤安自从入了圣上眼后,再没回来看过裴父,甚至还派了人阻拦裴父出江南。
她的唇上什么时候多出了伤口?
桑枝小心的摸着唇上那道伤口,疑惑的想着,难不成是她睡着的时候自己咬的?
可是她之前也没有这样呀。桑枝捡起的犍稚再次滚落在地。
一双清眸满是不可置信,此处不是寺庙吗?
她身上怎得会有这般痕迹?
桑枝仿佛撞破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般,跪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倒是被她看见这番景象的女子面上毫无波澜。
动作自然的将撩起的衣裙放回原位,破天荒的开口道:“你很快便也是了。”
桑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复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再次将那犍稚重新取回来的,只知道自己脑中一片混沌。
浑浑噩噩的看向佛堂中的众人,时间过得很是缓慢。
桑枝敲着木枝的间隙,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待到小佛堂被重新打开,寺中的僧人给众人放了斋饭,又将众人送回房间小憩,等到午后继续跪坐念经。
巧的是,跟桑枝同住的正是方才跪坐在她右边之人。
回了房中,桑枝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道:“你,方才跟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桑榆回到房中,坐在床边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若不是那睫羽还在眨动。
桑枝都以为对方没了呼吸。
心中的猜疑和后怕促使着桑枝不肯在原地留存,见女子没有应答的意思。
兀自走到门前,便想要推开门出去查看一番。
但她双手才落在门框上,身后的桑榆忽地出声道:“你若不想马上变成我这样,劝你不要出去。”
听见桑榆开口,桑枝大步朝着桑榆走去道:“姐姐,求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是被送来清修的吗?”
桑榆听见她的话,轻笑了一声,忽而动手将身上穿着的青灰衣裙层层解开。
桑枝便看见那白皙的肌肤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红痕,肩头处甚至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绝不是一人所为!
桑枝心中闪过恐慌,葱白的指尖微颤,嗓音更是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若说先前,她还能欺骗自己觉得是眼前人与寺中人看对眼,情之所至才做出的荒唐事。
但现如今,她那勉强的借口再也支应不住了,轰然倒塌。
桑枝想不通,索性便丢去一旁,左右伤口也不大,过两天便自己好了。
只是下次便不能倚着茶几睡了,不然若是咬得伤口太大了就不好了。
马车行进了许久,直到日上中头了,这才略停了下来,休整一番。
这样的人竟然说要诚心。
裴鹤安也不管眼前人信不信,接着说道:“我听闻这这长明灯供奉上后,需在寺中祷告七七四十九天才算灵验,不知寺中可有某的住处?”
主持心中不知说了多少不好,但终究还是不敢反驳,只好硬着头皮答应道:“裴大人说笑了,大人若是想住下自然是有的。”
裴鹤安轻笑一声,眼见要离开大殿了,忽然慢悠悠的说道:“对了,某父亲的八字某也记不得了,主持随意写一个就是。”
说完,那道修长的身影便施施然离去了。
慧远见人走远了,这才颤巍巍的走上前扶住主持道:“主持,这裴鹤安明显不是来寺中供奉长明灯,咱们干嘛还要留他住下,若是被他发现……”
慧远的话还没说完,主持便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不管裴鹤安来是做什么的,若是真打算调查那件事,那他便不能活下去了。
“警告寺中人,这些时日都把手脚放干净了,后院的那些人也不许再动!不能让裴鹤安察觉出端倪来。”
慧远想起今日进寺的那个貌美女子,本还想着今夜前去见见解解馋。
真是可惜了。
另一边,裴鹤安对眼前带路的和尚视若无睹,脚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和尚见裴鹤安要去的地方是后院,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连忙拦住裴鹤安的去路道:“裴施主见谅,此处乃是后院女子清修之地,施主进去恐有不妥。”
裴鹤安虚虚在和尚身上斜睨了一眼,身后的青枝见状十分懂眼色的将和尚驱逐开来。
“某看此处甚好,某便在此处住下。”
和尚闻言面色发白,手脚都忍不住有些发抖,“裴施主怕是不妥,此处……此处女子太多……怕是……”
裴鹤安还没开口,青枝便率先动作道:“我家大人想住在何处便住在何处,再说了又没住进那些女子的房中,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和尚见裴鹤安手底下的人都开始收拾了起来,还是不死心的阻拦道:“裴施主不如问问主持……”
话还没说完,倏地一抹寒意落在了他脖颈处。
锋利的刀刃轻易的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裴鹤安见到丝丝鲜血从中流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修长的指节握住剑柄,缓缓开口道:“你知道,你这儿有多脆弱吗?”
和尚早在冷剑抵住他脖颈的瞬间便战栗的说不出话来。
“人身上一共有206块骨头,但是我行刑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过和尚的骨头。”
说着说着,裴鹤安手中的冷剑忽然缓缓向下,抵在了他肋骨之上。
“都说修行之人体内会有舍利,不如我来帮你找找在何处?”
裴鹤安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怎得半分同理心也无?”
谢世安被这话惊的半坐起身,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道:“我没有同理心?”
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如今就算是许淮钰死了也不是他害的。
要做缩头乌龟的人又不是他,怎么现在变成他没有同理心了?
裴鹤安就算是心情不好,也不能乱讲吧。
“不,我们不是。”
街上人声鼎沸,她这轻弱的一句话更是如同一滴小水珠落入大海般,没了踪迹。
摊贩自然也没听见,又或者就算是听见了也会当作没有听见,毕竟赚钱吗。
再说了,只要付钱的郎君没有开口否认,对于小娘子说的话他一般都认为是还没定下来害羞而已。
见摊贩还在喋喋不休的推销着钗环,桑枝幕篱下的面容早就红了大片。
偏又不敢大声开口,只好微仰着头看向裴鹤安,想要他开口解围。
但裴鹤安却忽然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说道:“玉娘,此次下山需要伪装身份,还请嫂嫂帮忙遮掩一番。”
桑枝抿了抿唇,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只是那湿热的呼吸好似还暂留在她耳边。
那股微苦的冷檀香不知何时沾染在她的幕篱上,本来被遮盖的严严实实,如今忽然闯进一抹冷香来,呼吸间都止不住的染上了那股冷香。
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面容。
摊贩见到两人这般动作,瞬间更坚定了心中所想,就算这两位现在不是夫妻,也是好事将近的一对了。
连忙将摊位上的钗环展开道:“郎君,娘子,看看可有中意的?”
桑枝逼不得已上前略看了两眼,没想到这摊位虽小,但摊位上的东西却还是不错的。
样式都很新奇,做工也十分精巧,竟完全不输灵犀阁的首饰。
“娘子看看这支珊瑚红玛瑙簪子,这颜色艳丽娘子要是戴上更是衬得娘子肤色莹润。”
桑枝摇了摇头,这支簪子太艳丽了,不合适……
裴鹤安站在她身侧,自然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修长的指尖略过那珊瑚簪子道:“娘子本就生得貌美,何须这些俗物来凑。”
摊贩见状也不恼,笑着打打脸道:“这位郎君说的是。”
裴鹤安拿起了身侧的珍珠蝴蝶缠枝簪,颜色素雅,但临近钗尾的两抹枝桑相互交缠,更是难舍难分。
“郎君真是好眼力,这簪子可是不易得的珍品,若不是价格实在昂贵,小的都想留下了。”
桑枝见他手拿着钗环便要簪在她的乌发上,忍不住小声开口提醒道:“澜哥儿,可以了吗?”
裴鹤安看着近在咫尺的乌发,但终究没有强求。
谢世安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恶狠狠的开口道:“又不是我违背礼法去强迫、引诱别人的,如今害得人丢了性命,怎么就是我没有同理心了?难道我非亲非故的还要上去给他们收拾乱摊子吗?”
难不成他就是头骡子,哪里有事他就要往那儿凑不成?
裴鹤安却觉得他这话属实不中听,本就沉着的面色更是冷了几分。
毫不客气的将人赶了出去。
谢世安站在马车旁边,只觉得这是摊上什么事了?
好友变得这般喜怒无常,他又没招他惹他。
和尚感受到那冷剑在他身上四处流转,被吓的双腿发软的跌倒在地。
抬头看见裴鹤安俊美的面容却如同看见鬼刹一般。
倏地,一股腥臊味在空中弥漫来开。
裴鹤安眼中的兴味瞬间化为乌有,原以为是个骨头硬的,没想到也是个软骨头,没意思。
将手中剑唰的一声丢给青枝,冷冷扔下一句道:“处理掉。”
青枝见到那和尚露出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扶额长叹。
主持早在裴鹤安离开后便派了人监视,暗中看见他这般动作瞬间撒丫子回去向主持禀告。
倒是主持听见了手下和尚的话,手中握着的佛珠倏地停顿了一瞬。
暗自想着难道裴鹤安是为了后院里的那些女子来的?
但,这些女子从始至终都被关在此处,不可能有消息泄露出去才是。
不过,若是这般的话,倒是好办多了。双眸在眼中转了一圈,忽然眉间微蹙,捂住下腹脚步匆匆的朝向门口走去。
只是门口被人如法炮制的锁上了,桑枝只能轻叩门框道:“还请师父开门,在下腹中疼痛想要出去方便一下。”
桑枝在门口处敲了许久,才有一个和尚上前来开门。
倒是并未猜疑,指着前方的阶梯道:“如厕的地方向前走便是,娘子快去快回。”
桑枝捂着小腹低下头连连道裴,随后小跑的朝着和尚所指的地方而去。
桑枝捂着小腹走向此处时,忽然发现此处的僧人好似少了一些。
而且看起来守的也不是很严的样子。
桑枝趁人不注意,趴在门口处细细看了一番。
跟她方才见过的那个小佛堂比,此处才却修得格外辉煌。
分明一个人都没有,但里面的香炉却有未燃尽的香烟。
氤氲的烟雾在空中浅浅升腾,将那香炉后的佛像都模糊了面容。
这是怎么回事?
守在小佛堂外的和尚在原地久等却还没见桑枝回来,眉间瞬间皱起,难道这人趁机跑了?
就在和尚准备派人去找桑枝时,桑枝从道路尽头渐渐走了过来。
面带歉意的看向和尚道:“师父实在不好意思,方才走着走着迷路了,现在才找到方向回来。”
好在和尚也未曾说些什么,只是抬手将她请了进去,又再次将门紧锁了起来。
裴鹤安进屋后用锦帕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指尖,颇有些无聊的看向门外。
本以为会有些趣味,没想到还是这般无聊。
青枝让那失禁的和尚将地上的污秽打扫干净,这才将其丢了出去。
心中暗暗感叹,跟主子相比他简直太善良了。听荷院。
屋中摆了两个冰盆,却仍暑气难消。
桑枝脱去了外头罩着的褙子,只穿着松花绿宝葫芦纹纱衣,底下鱼肚白细绸褶裙,清爽又不失贵重。她捧着斗采莲花瓷盏抿了一口紫苏饮点点头:“有劳花嬷嬷去和婆母说,我会依着她吩咐去庄子上的。”
“大夫人也是想着慢慢将手中事务交给少夫人处置,才会有此安排。”花嬷嬷笑着解释。
“替我多谢婆母器重。”
桑枝含笑看着翡翠送花嬷嬷出门去了。
“少夫人。”珊瑚早气不过了:“这数伏的天能热死人,大夫人派您到庄子上去查点收成安的是什么心?”
“还能安什么心?”桑枝放下茶盏:“不过是在二叔母那里吃了瘪,拿我撒气罢了。”
翡翠也进来了,闻言面上生了愁绪:“撒气也不能这种天让您去庄子上,哪年外头没有中暑气丢了性命的人?这样安排岂不是想要您的命?”
桑枝沉吟了片刻问:“福伯几人都还好吧?”
爹为官多年,积攒了几个靠心之人,平日也有所准备。家中出事之后,爹娘流放,那些人自然也都交给了她。只不过眼下风头未过,不适宜他们出来活动罢了。
“老爷早有安排,他们几人如今都住在福伯名下的宅子里。”翡翠回道:“老爷的事情还没查出线索。少夫人是想让福伯他们去帮忙查点收成吗?”
桑枝摇摇头,思索片刻道:“让他们查父亲的事情时,暗中帮我打听一下大夫人年轻时的事,记得叫他们小心些,遇事先保全好自己。”
裴大夫人的往事她曾听过一耳朵,并未上心。但现在裴大夫人这样磋磨她,想将她逼走,她就不得不防了。
看在裴栖越的面上,她并不想和裴大夫人计较。但裴大夫人做得太过了,她也并不想过度忍耐。总要拿些把柄在手上才好安心。
“是。”
翡翠点头应下。眼见少夫人心思沉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她心下稍安。
“桑枝,快随我
走。”
主仆三人正说话间,裴栖越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子。他眉宇间皆是焦灼,身上月白色的襕衫前心汗透了。他上前便拉起桑枝。
桑枝伸手由着翡翠给她罩上褙子,随着他往外走:“夫君,出什么事了?”
裴栖越鲜少会这样焦急,能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事情一定很急迫。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她不敢胡思乱想。
裴栖越顿住步伐看她,一脸不忍:“你心中要有准备。”
主子什么都好,多智近妖,行事果决,就是有些嗜血,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相反,对于他们这类掌管刑罚的人来说是好事才是。
青枝收了脸上的神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主子,黑羽上次顺着线索查到了江昭,此人知道的绝不少。”
倒是守在一旁的暮山,面色不明的看着谢大人。
好心上前提醒道:“谢大人,以后在家主面前还是不要说这些话了。”
谢世安还没觉察出不对来,看着暮山让评理道:“你说,我方才说的那句话错了?你家家主怎得这么难伺候,别是年龄大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再这样下去,能有谁家娘子看得上他?”
暮山才听见这话,连忙想要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一天青色茶盏急速从那车中飞了出来,不偏不倚的打在谢大人身上。
力道倒是不重,只是……
谢世安接住了茶盏,愤愤的想要再说两句。
但听见车中传来的声音,灰溜溜的将茶盏还给暮山,自己个走了。
第 52 章 第 52 章
许家这件事原先还未曾闹大,再加上皇上对许淮瑾多少还有几分重用的意思。
派人将许淮瑾叫来斥责一番后,又顺势给了个台阶。
准备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谁知道,那许淮瑾却不知是那根筋搭错了。
不但将皇上递来的台阶踩个粉碎,还开口承认他与许淮钰本就有情。
这番言论一出,想要攻讦许家的人更是疯涌而至。
左一个礼法,右一个人伦,像是要将许家整个活吞了。
这般烈火下,皇上就算是想要袒护也做不到。
只得将许淮瑾官职革除,下令不许他再入朝堂。
连同许家也遭受了诸多非议。桑枝换了一身绯色衣裙,有些不适应才梳上去的妇人头,拘谨地走进来,柔声问安:“媳妇请母亲安。”
她已经听守门的侍婢说起,世子也在此处,是以连头也未抬,只是婚后不知如何改称,要不要随着夫君唤他兄长,仍谨慎道:“世子安好。”
裴鹤安从前也见过她两次,然而并不多留心,一个小心谨慎的姑娘,在婆母面前老实如同鹌鹑,说话柔声柔气,他对这弟妇的印象仅止步于此。
只是经了昨夜,他颔首答礼时不免又多瞧了一眼。
除了衣饰发型,桑氏女在容貌上自然没什么变化,可又似天差地别。
她的声音应当更柔和甜蜜些,望人时的神情楚楚可怜,他不过缓缓动几下,泪枝就一箩筐似的滚下来了,不似今日这样平淡谦和,绯色的衣裙掩盖了她玉一样的肌肤,却更衬得她光映照人。
他举止或许称不上粗鲁,但帐里昏暗,不知有没有在这白璧上留下细痕。
若昨夜换作二郎,见她委屈难言,大概早就将她揽在怀中轻哄。
不过一眼,裴鹤安便垂下眼帘,不言不语,神情冷淡而疏离。
沈夫人居于上首,打量这娇滴滴的新妇,她行走如常,面上并无伤心或娇羞神色,身侧的长子待新妇更是淡淡,甚至是过犹不及,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虽知他本就对此事不大赞同,还是有些被戏弄的恼怒,淡淡道:“府里就这么几个主子,用得着谁伺候,你也坐下一道吃罢。”
侍者端了菜肴入内摆桌,裴鹤安不欲在桑枝面前多露面,正要起身告辞,沈夫人却开口道:“你成日里忙着公事,难得有空陪我,大约是嫌我这个做娘的啰嗦,连饭都在官舍里用,可弟妇难得拜见,还要回去瞧你那些书卷,难不成是没备下见面礼,特意避着你弟媳?”
裴鹤安一时语塞,他是谨守男女之防的,又无二郎在场,和他的妻子同桌共食难免有些不像话,只是母亲似乎有意留他,他也只能奉陪。
父亲尚可去郊外行猎,他却是避无可避。
桑枝难得见到自己这位夫兄,沈夫人既然不用她侍奉,她也不过是代替婢女给婆母盛了一碗汤,也给她的大伯奉了一碗。
她从未与丈夫的兄长离得这样近,虽是一家子,但从二郎过往的信件里,隐约能瞧出,他这位兄长是位极严厉的男子。
或许是父母的要求不同,她的丈夫虽然也被养父要求过行走坐卧,然而不会像世子这般端坐肃穆,如竹如松,但又不显得刻意。
同裴鹤安对坐,她连交谈也是不敢的,但是她俯身将汤碗置于他身前,却又不可避免窥见他颈处那枚红痣。
夫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投入监牢,还会握住她的腕,叫她好姑娘。
桑枝脑中忽而闪过一丝古怪念头,然而目光轻移,见他神情冲和内敛,对她那过于冒犯的梦境显然一无所知,一时自感羞愧,敛眉起身,走到沈夫人另一侧落座。
裴鹤安嗅得她衣怀香气,微感窘迫,袖下指尖蜷缩,细微的刺痛反而令人好过许多。
除却在官署内上官会不时问话,他在家中一贯是食不言寝不语,且又多了一个桑枝坐在旁侧,更沉默不语。
这顿饭任是谁也吃不香甜,裴鹤安眼见母亲落筷,起身告辞,沈夫人并不多留,只要桑枝陪她说说话。
桑枝应承下来,她扶着婆母歪枕在美人榻上,坐在榻侧绣墩,婆母的审视令她不安,可又不好主动开口,正惴惴不安时,冷不防听沈夫人问起:“昨夜二郎待你可好?”
她同裴栖越认识的年月比沈夫人同儿子更长,做母亲的再来问这话不免有些奇怪,只是被提及新婚之夜,还稍有羞涩,轻声道:“二郎很是体贴。”
他们夫妻之间的这些不顺利,就是对亲身母亲也不好讲明,哪有媳妇还要对婆母诉委屈的。
沈夫人目光在她面上巡过几遍,晓得桑枝应当不知真情,稍稍放心,语气却严厉:“体贴到房也未圆便走了?”
桑枝被她一斥,怔怔片刻,倏然红霞满颊,连忙摇了摇头,辩解道:“二郎同我、是行过礼了的……母亲不是见过妾的白帕了么?”
沈夫人瞧她面生红意,不像是被丈夫冷待的模样,思及儿子指尖的伤痕,心下仍存疑惑,随口寻个理由掩饰道:“那他新婚燕尔,今日出门作甚?”
桑枝哪里晓得为什么,她自己在房中想过几回,除了那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不好,咬唇半刻,才低低道:“或许是夜里郎君饮了酒,又十分劳累,怕我不适,只用片刻……行完礼就歇下了。”
这话说完,内室霎时都静了,只能听见廊下秋叶掠过砖石的沙沙声。
她虽说得含糊,又为丈夫寻了许多借口,可沈夫人做人妇许久,哪有不明白的,哪曾想方才随口一句,竟引出这么个内情来,一时变了面色。
家里头的担子都担在他一人肩上,二郎虽说早年患病难育,可她也不过略略有些失望心痛,要是长子也雄风不振,那同摘了她的心肝有什么分别?
但此事对于男子而言何等敏感,这做母亲的怎好开口去问?
沈夫人徐徐吐了一口气,勉强道:“这倒是了,你也别恼他,二郎近来确实烦恼,他父亲兄长都在朝中身居高位,这回虽有功劳,可内阁晓得家里的事也不免嘀咕,以为大郎有徇私的嫌疑,封赏的恩旨迟迟未下,他大概心中郁郁,将气泄到你身上去了。”
没人和桑枝说过朝中的事情,她连忙应了下来,可沈夫人也没有同她多言的心情了,不过叮嘱几句便让她回房歇着,晚饭再和夫君一同过来。
红麝陪着娘子从沈夫人的院子出来,瞥见小径尽头的人不免吃惊:“奴婢瞧见世子早就告退了,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桑枝对府中院落分布渐渐熟悉,她与二郎的居所离世子的临渊堂不远,却不顺路,他要回房,不该出现在此处。
倒像是在等人。桑枝再醒来时天光初显,她这一觉并不安稳,总梦见自己走入一间阴冷囚室,能听见铁索滑动的声音。
四周皆暗,隐隐有悲戚之声。
她浑身是汗,虽然这样的梦境她并不陌生,然而诏狱的可怖还是令她颤栗。
“阿爹!”他昨夜并未在二郎妻子身上一逞兽/欲,却也令桑氏女有了怀孕可能,二郎心里自然会好受些。
然而回忆起夜里的难堪,裴鹤安不免按了按指尖伤口。
她并未得到应有的欢愉,然而却还满是依恋地枕在他怀中,毫不在意那团雪腻紧紧贴在他心下。
若她晓得夜里伏在她身上的男子便是训斥她干涉朝政的大伯,不知作何感想?
裴栖越已收拾得浑身干净清爽,他将妻子的新婚夜拱手送与他人享用,即便那人是他敬重的兄长,他亦觉痛苦难堪,可等他亲耳听见两人合房后,那点酒热渐渐退了,反而自惭懊恼。
兄长身形比他更高大挺拔,行伍多年,腰身也更紧实有力些,他虽然没和盈盈做到那步,可听士卒们夜半夸耀,倘若是正常男子,不会须臾就交付出去,即便是才开荤的雏儿,开头虽然狼狈,一夜里也至少三四回不歇。
她提裙奔向牢中那人,然而静坐在草席中的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她忽而定在原地,不敢置信,颤声道:“郎君,怎会是你?”
那人似是受了刑罚,只露出侧脸,平和道:“你唤我什么?”
桑枝不解,试探地又挨近些,怯怯道:“夫君,你怎得不认识我了?”
那人顶着与她丈夫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容转过身来,却更为沉毅渊重,他微微笑道:“好姑娘,是你不识得我了。”
他腰腹处伤疤纵横,刻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种狰狞的美感,有箭伤刀伤,也有许多新添的血痕。
因不见天日,他的肌肤白得有些透明,她可以想象当烙铁印上去时,他皎洁肌肤下血肉瞬间化为焦团的可怖。
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不是他这一身伤痕,而是他颈间那点……
桑枝惊醒过来,才听得耳边有人焦急唤她:“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红麝听见内里动静,打水进来伺候娘子漱口起身,院里的仆从和婢女只有几个,她只负责近身的活计,然而一进来就见娘子细汗满额,神情惊惶,便知是做了噩梦。
她要了一盏茶,急急忙忙地喝起来,虽知梦境虚妄无凭,然而还是心有余悸,不能从方才的梦里走出来。
诏狱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小女子随便进去。
犯人是生是死只在圣上一句话,家眷们只能知道犯人的死活,不能入内探视,这条规矩她早就知晓了。
而且,镇国公府宠遇正隆,她丈夫的兄长又贤名在外,听闻为人自持,处事老成,总不会似她家一般,顷刻间家破人亡。
她摸了摸枕边,虽有人躺过的痕迹,可是半点余温也无,疑惑道:“二郎出去练武了?”
红麝略有些为难,小声道:“奴婢一早过来时就没见姑爷,不过倒遇上来送膳的婆子,说是郎君有公务在身,一早便出去了,要晚些才能回来,怕您面皮薄,不好意思向厨房要东西,让人将饭食送到院子里给您,现在饭菜都在侧间温着,奴婢让人给娘子送来。”
从前家里只有一间两明一暗的上房及几个侧间,桑枝和红麝两个人操持家务还有些吃力,更不要说嫁到府里之后,她院中奴婢实在不足,即便拨了几个粗使的女婢过来,她要用人还是有几分为难。
桑枝绞着被角,心下难免焦躁,道:“这人真是的,他又不是大伯,还得每日去衙门坐半日理事,一早上有什么要紧事非出门不可,婆母是他母亲,不好和亲生子计较些什么,可我做新妇,在府里哪里能肆意妄为,他就这样把我撇下,让我一个人去请安?”
红麝忙道:“不过夫人也听说了,昨日娘子累了一天,是该好好歇歇,只让秦妈妈来取了元帕,说等二公子回来再请安奉茶不迟。”
桑枝并不开怀,她暗自埋怨她的郎君怎得如此粗枝大叶,知道体贴她饮食起居,却不懂家务事最是千丝万缕,她第一次见镇国公夫人时就有些不自在,她这位婆母看着虽貌美温和,不计较她的出身,可毕竟做贵人久了,看人时难免带着些倨傲审视的意味。
“母亲这样说,我怕是更不好做,也就是世子还没娶新妇,前面没有人比着,否则愈发显得我们夫妻礼数不周到了。”
她实在困惑,国朝律法里,就算是官员也可有三日婚假,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的丈夫不是还没得实授官职么,有大伯在,他的上司更不敢为难新郎才对。
不过也只是想想,桑枝并不太纠结此事,她想了想道:“夜里确实睡得有些不安稳,现在去了也有些迟,要是午膳前郎君还没回来,我先去给母亲侍膳,等二郎回来再一道请安。”
裴鹤安身侧的侍从见桑枝出来,连忙小趋近前,恭敬道:“世子爷有两句话想同二少奶奶说,劳您移步。”
虽隔得有些远,可桑枝感知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若一片鸿羽,却又重似山石,她微微喘不过气。
可夫君不在身边,大伯寻她做什么?
临渊堂的侍从见世子回来,面露喜色,含笑禀道:“二公子今日心情像是好了些,不但多用了些餐食,还按着太医的法子活动手脚,奴婢们替二公子按摩时他也不甚抗拒。”
自从主母想出了借/种的法子,世子多教二公子住在临渊堂调养身子,担忧他郁郁寡欢,方便时常看顾。
晨起他们都以为二公子酒醒后会大发雷霆,皆是小心翼翼服侍,没想到二公子言语不多,却比以往更好伺候,虽然个个疑惑,可提心吊胆这些时日,总归是松了一口气。
裴鹤安稍稍思索就知二郎一反常态是为何。
她看着早晨世子坐过的位置,他果然有事,不曾前来。
沈夫人望向长子,止不住担忧,她本来是想叫他知道些男女上的滋味,动一动娶妻生子的念头,可万一……
她就这么一对双生子,该不会都是一样的忌医讳疾?
裴鹤安在来的路上已平复许多,他见母亲频频看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颇感莫名。
虽说一家子以这样的身份相处是有些可笑,可他怎么觉得,母亲今晚的目光怪异得过分?
他迟疑开口:“阿娘还有什么事要吩咐二郎?”
这才坐下来看着好友道:“左右如今五皇子也已然失势,她也无枝可依了,也算是报应了。”
裴栖越冷哼一声,看着刘齐道:“报应?我倒觉得还不够!”
刘齐见好友真的动怒,不得不再次劝道:“你可要好好想想,如今你可是娶了桑枝的,若是你突然这般,让她如何?”
裴栖越心中的气泄了几分,忽而恍然的看向好友。
不可置信的开口道:“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刘齐缄默不语。
裴栖越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感情他们全都知晓,就他一个人被当成傻子糊弄?
“你他妈的究竟站那边的?!”
刘齐见状也站起身道:“那我能怎么跟你说,难道要说你剃头担子一头热,其实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
“况且当时她寻的人是五皇子,是,如今五皇子是倒台了,但当时可没,甚至还在朝中同二皇子分庭抗礼,说一句如日中天不为过吧。难道告诉你之后,你要为了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去得罪五皇子?”
刘齐说完,话语又软了几分,拍了拍好友的肩道:“再说了,左右桑家也送了个桑枝过来供你出气,都是一家人出在谁身上不是出?”
第 53 章 第 53 章
裴栖越忍过那阵疼痛,才冷冷道:“我当然清醒,要不是为了兄长,今日就当是我出将入相,与盈盈生儿育女,也轮不到兄长不情不愿地替我受这份罪!”
养父这些年对他一直很好,虽然他并不是陈家的儿子,但养父捡回他后一直视他如己出,终身不另娶,将与桑家定下的婚事给了他。
只是被兄长认回国公府,亲人相见之后焉能没有怨恨?
他们是双生子,只凭出生的时辰定大小,当年圣上起事,镇国公奉命率兵镇压,但暗中双方早有往来,因此父亲临阵倒戈后,哀帝大怒,要擒拿裴氏族人,护送他的忠仆力竭身亡,他才被养父捡到。
裴栖越以为他也算是好命的人,年少经历疫病,也只是高烧了几日,旁人家勉励子孙上进,都以他为榜样,未婚妻子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可直到遇见裴鹤安,他才晓得原本自己可以做出什么样的成就。
他所向往的县令一职,不过是镇国公世子履历上的一笔,乡间德高望重的举人老爷连迈进镇国公府的大门都难,想见裴鹤安的人从早排到晚,他们怀着各不相同的目的,申冤、求官、交游……
连要他心爱的女子陪裴鹤安睡上几晚,在母亲眼里都是委屈了长子。
即便是他成为裴府的二公子,为了镇国公府和他日后,生死关头也要尽全力保证裴鹤安的安危。
因为血脉相同,他这几日在隔壁听声,偶尔恍惚,仿佛榻上与盈盈相拥在一起的男子已经变成了他,可又难免会想,这些本来也都可以是他的。
假如那日走失的是裴鹤安呢?
侍从们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声,他们都知世子爷的脾性,他虽然耐心温和,轻易不会动怒,有时奴婢们犯错也只是告诫申饬一句,然而实则严厉,不过是有时认为不必和下人们多计较,又并非那等视人命如同草芥的宗亲贵胄,反而显得宽仁。
但二公子与他们身份不同,又是行走不便,才回到国公府,世子恐怕是对待将来的儿子都不会有对二公子这样嘘寒问暖。
可世子毕竟注重规矩,即便能容一时,也不能允许二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然而他们似乎担心得有些过分,世子重新拧了帕子,声音温和,不疾不徐道:“你若不是陈家的儿子,弟妇就不会做你的妻子,陈家无子,桑氏另外为女儿寻找夫婿算不得毁约,与镇国公府有何关联?”
不过须臾,裴栖越几乎以为兄长面上的不悦是自己的错觉,他仍是被人追捧的高洁雅士,即便被讥谤挖苦,也能心如止水,不嗔不恼。
“她这样的品貌,再找一个富户不难,她只会同她的丈夫生儿育女。”他挥退侍从,眉眼低垂,轻声道,“你那时为何不与她讲明呢?”
他开始责令二郎与父母讲明,是以为二郎有嫌贫爱富的意思,但后来裴栖越行走不便,又被诊出不能生育的患症,他以为退亲没什么不好,甚至母亲把桑枝认作义女,另嫁他人也可。
只不过要损失一份陪嫁而已。
裴栖越有些烦躁,这其中的情由他已经同兄长说过几次,那时兄长分明也默许了,可现在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是你自负,以为桑氏除了嫁你再也寻不到旁人庇护,必然会被权贵欺辱/亵/玩,还是自卑,不愿教人知道退婚是因为你不能生育且不良于行,看着她与旁人双宿双飞?”
裴鹤安淡淡道:“你总说自己是个废人,偏偏又不甘心沉寂,屡次做出些事情,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重新站起,还能做弟妇真正的丈夫,这些话你对我说说也就罢了,将来与她抚养子女,回忆起今日不堪,难道也是对她含讥带讽,倘若真是如此,那倒不如现下一纸休书,为时不晚。”
休了盈盈……裴栖越不过是想了一想,心中立时如针扎一般,他阖上双目,声气渐弱:
“我有私心不假,兄长倒是铁石心肠,您不知她有多好,就算得了她的身子,休弃也不觉得可惜,现下你什么好处都占尽了,又来长篇大论地说教,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身,仍旧高高在上,觉得自己光风霁月?”
他不想去面对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曾几何时,他靠近兄长就无比欢欣,以为自己总有一日能与他一样,然而现在他只能坐在椅上,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只能期待旁人的帮助施舍,再也追不上兄长一星半点。
即便是治好了双腿又能怎样,他年岁渐长,那时再要出仕为官也远远及不上兄长的成就。
由冷转温的巾帕被轻柔取下,风吹过处,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栖越,我从不是什么好人。”
裴鹤安拍了拍他的肩,似有几多怅然的叹息:“我偶尔也会有我的私心。”
没有谁愿意永远承担手足为自己而重伤的歉疚,他也一样怀着卑劣的心思,试图用百依百顺弥补这份亏欠。
这一点他与父母并无二致。
盼着二郎娶了弟妇会心满意足是真的。
但如今,想弟弟休妻也是真的。 烛影摇曳,阴翳投落在她夫君的面容上,神情晦明难辨。
“兄长他什么都不缺的。”
她总要来见自己,这样莫名的兴趣有些奇怪,裴鹤安夹起一块鹿肉,淡淡道:“他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你在他面前只需守礼,瓜田李下,见多了会惹来流言。”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吃醋一样?”
桑枝擦了擦眼泪,莞尔道:
“谁会想见大伯,管他官做得多大,横竖又不是我的郎婿,你要是不想我巴结他,我不去就是了。只是府里有些事情我不大明白,怀思堂住了哪位脾气大的贵客,听婢女说起,似乎是因为母亲盼着我有孕才要忍着他,你动辄外出好几天,府里主事的就这几位,郎君叫我去问谁?”
连皇爷都亲自见过他们兄弟两个了,她的丈夫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只是仍有疑问未解,想求世子查明,要个心安罢了。
只是她的夫君似乎对此兴致缺缺,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贵客,听母亲说过,是个盼着把次子过继主支的远亲。”
桑枝疑惑地“嗯”了一声,忽而福至心灵,小心翼翼放低了声音,怕婢女听到:“是世子不能生育么?”
裴鹤安深深望了她一眼,是他提议分桌而食,若无桌案的遮挡阻碍,只怕他当众就要露丑,将她不管不顾地扯过来。
“不要私底下议论兄长的事情。”
他沉声警告她:“背后议论人是非,不是君子之举。”
桑枝低低应了一声,郎君这语气让她想起大伯教训她的样子,心底却叹息果然如此,连郎君都不便与她多言,她其实也一直好奇大伯已经到了年纪,难道就没个情投意合的姑娘,二郎没回府前,他是镇国公府的独苗,迟迟不婚,总会有人惦记爵位与家产。
不过人哪有样样齐全的,上天教他这样令人羡慕,留下些缺憾也不奇怪。
就是那个远亲实在令人佩服,她见大伯一面都怕得不成,这人还敢打着将儿子过继给他的主意,轻轻叹道:“虎毒不食子,当真是富贵险中求了。”
裴鹤安颔首,族中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然而人性如此,他宽慰道:“母亲不告诉你,大约也是怕你多想,但若说有人将手伸进院里害你,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将来有了身孕也不必多虑。”
桑枝轻快地应了一声,含笑道:“有郎君在,我什么都不怕的,你还能瞧着别人欺负我吗?”
人逢喜事,她不知不觉吃了许多美味的鹿肉,但是侍女收拾桌案,见郎君桌上的饭食似乎只用了一半,疑惑道:“做的菜不合口味?”
厨房做得还算鲜嫩美味,膻味被很好地掩盖在香辛料的气味里,然而这鹿肉却似星沫微火,迅速漫至心野,燎起无穷无尽的春意。
手按在案几上,袖底青筋毕露,裴鹤安强压着那阵跳,平和解释道:“晚间少食方为养生之道,但盈盈还在长身体,你该多吃些。”
桑枝有些羞怯,但漱口更衣之后,她望着郎君那里,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她听人说起过鹿肉算是补品,但镇国公府的鹿肉……未免太补了。
就是她现在有些力不从心,桑枝犹犹豫豫道:“郎君,要不然我们就轻轻地试一次……”
他今日气颇不顺,见她目瞪口呆,声音难免严厉些:“谁叫你盯着男人瞧!”
然而这话一出口,裴鹤安立刻意识到是他火气过盛,却无缘无故迁怒于她,勉强柔和了语气,俯身环住弟妇的身子:“你身上还不好呢,再等几日不迟。”
桑枝被他训斥时只是震得一呆,随后又被人抱在怀里轻哄,这委屈才显出来,她有些闹脾气:“那我要是等不得呢!”
裴鹤安有些后悔今夜就来告诉她这喜讯,倒不像是讨她欢心,反而是为自己寻了一处修行之地,他将将克制住那阵欲,平和道:“盈盈,你不必为了桑我就勉强自己,为岳父说两句话也是我该尽的孝心。”
只需再过几日,他就能为栖越寻到名医,如何还能装作弟弟的模样与她亲热?
桑枝气结,身子几乎要哆嗦:“谁说我勉强,没有勉强的,我就是喜欢你才想……”
然而她的夫君未免也太古板了些,拍了拍她的背,像是有些疲倦:“明日外出有事,不方便的。”
这拒绝简直生硬得很,桑枝赌气应下,他都成这样了,还能装得住么?
他的气息很快变得均匀,假若他只当她是红粉骷髅,鸳鸯红帐如黄土冷幡,种种引诱皆为泡沫幻影,倒不至于十分难熬,可是夜半月升,那一床锦被里却传来轻轻的颤动,像是尽力压抑过一阵哭声,才翻过来抱住他。
“郎君,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年纪太小,不喜欢和我行事?”
她声音轻轻,忐忑里带有浓浓的委屈,但是怕惊到熟睡的丈夫,只伏在他肩头蹭了蹭,像鸳鸯似的交颈而卧。
似仍觉不足,从被底握住他一只手,重重按在自己心口,在他颈边亲了一下,委屈又有些无赖得意:“伪君子,一堆道理,我瞧你明日怎么说!”
手底是不算陌生的柔韧,却比暖炉更热,捧也捧不住的。
裴鹤安呼吸微促,他只需恰到好处地醒来,轻轻一翻,就能再度拥有弟妇,她就算有些起床气,也绝不会拒绝。
近乎疯狂的念头不欲让他清心,原本被衾被隔断的香气随着热源的靠近愈发清晰,覆住的肌肤下是一颗为“他”而悸动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边躺着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只是他做不到忽略她的身份与年纪,她已经习惯了二郎的陪伴,两人融洽和睦,并不会觉得他们之间相差多少。
然而他生来就在亲生父母身边教养,阅历见识远胜于二郎,更熟悉镇国公府的一切,大可以用足够多的借口,消除她每一次的疑心。
甚至随便做些什么,都可以收获她足够多的感激。
是他引诱了她,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伤了弟妇的心。
终究那只手还是稳稳覆在女子心口,待她呼吸彻底平稳之后,才不着痕迹地挪开,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他垂眸道:“我奉上命,须得出去两日,你先回怀思堂住,仔细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寻我。”
皇帝马上出身,好武刚厉,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是这两年岁月不饶人,御门听政的次数逐渐减少,可几位皇子正当壮年,镇国公府作为从龙的勋贵之一,已经默认站在太子一边,行事更须得小心谨慎,他不能再在府中耽搁,以免被有心人窥出实情。
镇国公府这片地方原是陈留王住宅,后来陈留王早夭,身死国除,又被赐给第一位镇国公做府邸,裴氏的先祖翻修重建过两三次,空置的院落颇多,怀思堂就是其中一处。
裴栖越对府中位置熟悉了许多,虽知这个地方离自己与盈盈的住处太远,离开临渊堂,他再想顺着密道去探望盈盈就有许多不便,但留在此处,又恐被人发觉,不好明言,闷声应了一句是。
桑枝正在和红麝安排明日回门要拿的礼物,沈夫人虽有些瞧不上她,可在这上面并不亏待桑家,她再往这里填上一点心意就够了。
母亲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只是等桑枝记事以后,她的指腹掌根都有厚厚的一层茧,轻轻一抚,勾起她嫁衣的几缕丝。
当初陈伯父和爹爹是同窗好友,只是祖母仅有父亲一个儿子,守着十亩田地还能勉强过活,江南富庶,可人口稠多,分到每个人身上,土地只有薄薄几亩,陈家兄弟众多,到了陈伯父这一辈,经不住兄弟几个再分,一人手里就只剩下一二亩了。
要读书就要卖地,可即便卖了也只够陈伯父读一段时日,两浙湖徽都是出文人才子的地方,谁也不知日后如何,他刚考中了秀才,就回家种桑养蚕,托人说亲娶妻。
有了功名的读书人可以免去户内二丁的徭役,不必缴纳田地赋税,这是最务实的做法,但他本人却颇具豪侠义气,不愿做衙门讼师,闲暇之余常收取微薄酬劳,替不识字的农户写状纸。
父亲那时久试不中,被母亲埋怨,常陈伯父饮酒,羡慕他的洒脱人品,陈伯父习惯了男耕女织的平淡日子,劝说她父亲也不必执着考取进士,做什么大官,只是父亲有他的傲气清高,每次只是笑着摇摇头。
就是在那几年里,两家越走越近,约定以后生了儿女,要结一门亲事。
后来父亲进京赶考,一路高中,被圣上点了进士,北上做官,等任职期满又留京任户部主事,直到带着她回乡服母丧的时候,才知道老友数年前收养了一个在路上捡到的男婴,长相十分俊越。
裴栖越那时还叫陈越,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十分高大,隐约懂得什么是男婚女嫁,见长辈口中的未婚妻堪堪到他的腰,惊吓得连连摆手,惹来哄堂大笑。
父亲并没有悔婚的意思,只是不满这个未来女婿年纪略大,又不肯读书,他本是科举出身,虽然略通射御,但不希望女婿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夫。
但她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男女大防,小孩子格外喜欢年长些的朋友,难得父亲允许她接近一个人,他又懂许多她不晓得的新鲜知识,因此总追在他后面叫他哥哥,声音甜糯,要他带她去玩。
裴栖越正是热衷于拳脚棍棒的年纪,还要被父亲及未来岳丈逼着去读书,身后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甜白馥软的小姑娘,更招来许多同龄人的哄笑,他得哄着这个偷偷来找自己的未婚妻不哭,还要抽出手去驱赶好奇的玩伴,急得满头是汗,她却咯咯笑,觉得十分有趣。
后来她家道中落,父亲在狱中生死不知,往日攀附阿谀的亲友避之不及,唯独这个年长她近十岁的未婚夫赶来安顿她们母女,陪着母亲上下打点,直到父亲被判流放,也是他日夜兼程,荒废了一季田地,一路服侍父亲到寓所,接她们回乡安置,不时过来帮衬。
父亲无诏不得擅还,母亲却因为她的婚事被镇国公府一起接来金陵,金陵地贵,她不愿意在这里久留,担忧旁人说女儿的闲话,不日就要返乡。
她因着父亲的事情一向多思,连人也郁郁寡欢,后来被他宽慰,不免越发依恋,还被裴栖越取笑,说她和小时候一样爱娇又黏人。
桑枝满腔情思,幽幽叹了一口气,尽管陈越已经成了裴栖越,可昔日相濡以沫的情谊还是真的,就算郎君在男女之事上有些不足,日后即便入仕,更不能和大伯的官爵相比,她也不会离弃的。
然而外间脚步杂乱繁急,打断了她的思绪,桑枝走出门来,看到是沈夫人拨来服侍二公子的随从,他正要请红麝来回禀二少奶奶,为二公子收拾一两件衣裳。
“你说是世子叫二郎去两日?”
桑枝有些讨厌自己的大伯了,他自己要为陛下办差,孤身不娶是他的事情,何必在这时候叫上二郎,让他们夫妻新婚分别。
虽是如此,她还是示意红麝,去取了丈夫厚实保暖的衣裳。
那小厮本就是奉命来送衣去怀思堂的,他年岁尚小,抬头偷觑二少奶奶的反应,却瞧见那天仙似的美人神色黯然,有几分失魂落魄似的,一时怔怔,连红麝递来的包袱都忘接了。
桑枝定了定心神:“我还有些话要叮嘱郎君,你在前面引路,我和他说完就回。”
其实裴栖越看着粗枝大叶,但平日里总是他照顾她更多些,桑枝心底不舍是真的,但并不担忧丈夫外出,只不过是……有点脾气,想到夫兄面前晃上一晃,提醒他记着些他胞弟新婚。
裴栖越的小厮面露难色,桑枝恼道:“我还不怕母亲知道了训斥,你为难些什么,就是世子也不能不叫我去见他!”
裴鹤安短暂外出时至多只带官服与一身替换的常服,亲随四五人即可,他正欲催动身下坐骑,然而风将那一声声“夫君”遥遥送至,牵住了他的马蹄。
桑枝气喘吁吁,十月的天气,她额边还有汗意,只是望见他时又展颜一笑,提起一口气奔到他马前。
裴鹤安蹙眉,弟妇看见他,这样欢喜做什么?
“郎君,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虽说世子不在这里,桑枝难免疑惑,但还不至于认错自己的丈夫。
她伸手牵住他衣角,娇声抱怨,目光里满是不舍:“怎么世子说的话就这样听,却狠心撇得下我……母亲还在庄子上等着你呢,记得回来的时候去瞧一瞧,她还惦记着给你做马蹄糕吃呢!”
桑枝试图离他更近些,然而她的丈夫却不作声,神情严肃而无奈。
他催马走动两步,连她手中那片衣角也飘开了。
身后的亲随见状连忙远离些许,这几个人桑枝不大认得,然而看他们的动作,她猜世子应当在这附近,但他为什么要这样畏惧兄长,人前连话也不和她说上一句,一时有些气恼:“记住了没有呀!”
裴鹤安见她认错,还这样理直气壮地纠缠他,哪怕这几个亲信早已心知肚明,可终究是教下人瞧了笑话,沉声道:“弟妇,二郎已经先走了。“
“大伯?”
桑枝吃惊不小,几乎叫出声来。
第 54 章 第 54 章
大夫很快就来了,先是给三郎君看了看伤口,后又把脉细探了一番。
才开口说只是皮外伤,静养两日就好了,不碍事。
桑枝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
好在不是大问题,不然,不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郎君了。
大夫留了药便走了。
轻云倒是还想留在娘子身边,但沙丘却揣摩出郎君的意思,硬是将人给拉了出去。
房中瞬间便只剩下了桑枝和裴栖越两人。只是建康的疫病虽然大部分被控制住了,但只要一日没有制出解病的药方。
城中人便终日惶惶,院中的尸首一具具的被抬出去。
被白布裹着,又扔进了焰火里焚烧着,最后只剩下微末的骨灰。
但即便是只剩下骨灰也不许带走。
和着那被烧得焦黑的枝桠一起就地掩埋。
但桑枝怎么可能离开。
甚至还靠近了几分。
小心翼翼的坐在床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只是看着那被衾外紧攥的手掌,柔白的指尖悄然覆盖了上去。
轻柔的将攥紧的手掌摊开来。
抿了抿唇安慰道:“家主,会好,起来的。”
裴鹤安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瞬。
谢世安深吸一口气,紧闭了闭眼。
没事的,不就是被误会了吗,他自己不当回事不就好了。
不就是被三郎钉在耻辱柱上了骂几句吗。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个屁!
分明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结果白眼全被他受了!
还背这么大一个黑锅,敬之也不考虑一下他抗不抗得住!
但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又有何不可。
倒是半坐在床榻上的人似是没注意来人是谁般,鸦羽轻眨,头也不抬的开口道:“秦越林,你还来难道就不怕被我染上吗?”
直到听见悄然靠近的脚步声才好似觉察出不对劲般。
眼睑轻抬,露出那略显苍白的面容。
只是在看见来人是谁时,本来还压抑着的轻咳忽而变得浓重了起来,猛地转过身道:“出去。”
好容易将岁岁哄住,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桑枝在离开家主的院子后,脚下的步子却行得极慢,迟缓的向前走着。
但行了几步又变得坚定,迅速。
只是行走的方向却不是回郎君院子的路。
只能半跪在地上看着岁岁越来越远的身影。
低声呼唤着、恳求着。
不要走。
已然走出一段距离的人,听见痛呼声,强忍着转身回去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将嗓音中那黏糊的鼻音压下道:“家主,我不会,再相信了。”
同样的招数,她不会再上当了。
裴鹤安听到那番话,想要解释。
但那药丸的后遗症却在此刻剧烈的迸发出来。
阻挠着他开口的言语,拦截下他强硬的动作。
逼着他半跪在原地,看着那道不断消逝的身影。
桑枝手里拿着药,蹲坐在床边,看着郎君肩胛下的伤口,抿了抿唇。
动作轻柔将药膏涂抹在那片青紫上。
小声开口问道:“要是疼,郎君就,说出来,我轻一点。”
裴栖越只觉得落在他背上的指腹温.热绵.软,像轻柔的尾羽在上面轻轻浮动。
不疼,反而惹起一股莫名的酥意。
但裴栖越眉眼间的怒意却愈发强盛,出在谁身上不是出?
这能是一回事吗!
况且,如果……如果桑枝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当真如她之前说的那样。
甚至她也是受害者,那他这几个月的行为算什么?
越想,裴栖越心中就愈发惶恐,好似他之前忽略的所有都已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变了模样。
让他觉得生出几分害怕,好似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手中悄然溜走了。
猛地心慌的低下头来。
可是,房中就只有她一人。
桑枝心中生出几分不安来,指尖慌张的将那结解开。
在镜前细细端详了几分,并未察觉出异样后才长舒一口气。
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估计是她太紧张,想错了。
桑枝早起给郎君准备了早膳,又细细给郎君涂了药。
见时日差不多了,这才出门准备去好友家用膳。
只是那马车才行了一半,忽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女子,拦住了她的马车。
车夫紧急让马儿停下,开口想要骂眼前人是不是不长眼。
但抬眼一看,眼前人不是旁人,竟是流晶河的花魁奴颜娘子。
马夫还未开口,奴颜便先行开口道:“三郎可在车中?”
车夫自然不能同她说,只驱赶道:“奴颜娘子,我家主子今日还有事,不便去流晶河,你先回去吧。”
但奴颜好容易逃出来,又岂肯就这般回去了。
今日她定要见到三郎才是。
奴颜不顾车夫的阻拦,灵活躲避着上了车马。
只是没想到在里面竟真的不是三郎,反而是桑枝。
桑枝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同郎君在外面的相好见面,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奴颜一股脑的跪倒在地上道:“求娘子可怜,让我见三郎一面吧。”
桑枝见不得这般,连忙想扶她起身,只是眼前人却像是铁了心般,跪倒在地上,就是不起来。
无法,桑枝只好开口劝道:“不是我,不让你见,是我,做不了主。”
再说了,这奴颜娘子先前同郎君打得火热,只怕要比她更了解郎君才是。
郎君不去,她有什么法子。
桑枝思绪一转,应当是下人换的。
不然还能是家主亲自给她换的不成。
想想也不可能。
等等,她今日还说了要去杜家。
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传染力又极强,即便是待在府中的桑枝,也隐隐感受到府中众人的不安来。
虽然陛下亲指了秦越林来处理此事。
但还是有些晚了。
好在那秦越林雷厉风行,不过半日时间便独独辟出一片地方来,将那些染上的百姓都聚集在一处。
倒也算是勉强有所控制。
只是那秦越林第一次被圣上重用,一心想做出点什么来。
待看见来人是谁后,桑枝反而松了口气。
连带着紧攥着被衾的指尖都松开了几分。
而压藏在心中的担忧此刻才慢吞吞的弥漫了出来。
乖乖的从床榻上爬到床边,一双湿漉漉的双眸从上到下的将来人细细看了一遍。
红软的唇瓣浅抿了一瞬,好似还有些不放心。
轻抬起头问道:“家主,你受伤,了吗?”
裴鹤安没想到眼前人会问这些,他以为岁岁见到他,第一反应便是责怪和驱逐。
裴栖越隔着门听见里面传来的轻微声响,知道岁岁就在里面。
手掌落在那紧闭的门上,犹豫了一瞬想要推开。
但感受到门内传来的阻力,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下来。
退回到原地道:“我不进来,岁岁,我只是一觉醒来没看见你,有些担心。”
裴栖越还在门外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
但桑枝心神根本不在这上面。
双眸怯怯的看
但,阿兄知道吗?
知道岁岁同谢世安之间的事情。
不不不,阿兄定然不知道。
再说了这样的事情,即便是谢世安只怕也不会让阿兄知晓才是。
况且,阿兄若是知晓,又如何不会告知他。
所以,所以阿兄定然是不知道的。
但谢世安着实可恶,虽至今未娶,但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说不准便是看岁岁单纯懵懂,就算是被他占去了便宜也不会声张。
裴栖越看着不远处的谢世安,神情忍不住生出几分扭曲来,也不看看自己如今都几岁了,便是比阿兄小上两三岁。
也同岁岁差距甚大,挖人墙角不算,竟还想着老牛吃嫩草!
也不害臊!
只是心生包容的人,丝毫想不到眼前人脑海里想的是什么。
裴鹤安冷薄的双眸变得晦暗,又转而变得黑沉。
绯红的视线落在眼前柔顺的人身上。
盘旋着,紧盯着,像是再看什么势在必得的猎物般。
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名正言顺的得到岁岁。
即便手段卑劣,过程肮脏。
“桑枝,你出身低微,又身患顽疾,本就不堪同我相配,早在许久之前,我便说过要同你分席。”
“今日,我便给你一纸休书,从今以后,你便不再是我裴栖越的妻子,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轻飘飘的雪白纸张从裴栖越袖中飘散下来。
像是没有重量的落在青石板上。
只是被摊开的雪白纸张上,那匆匆勾勒下的墨色在纸张上晕染开来。
也不知来人写的是有多急,那纸张上落下的最后一个字甚至因为墨迹未干,还被晕染开来。
像是谁落下的泪痕般。
桑枝无奈的小声唤了几声,但没有回应。
只好低下身将散落开来的画卷收拾齐整。
但桑枝低下身,眼角余光才看见那画卷,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那画卷上的人并非旁人而是……而是她!
而且那画卷上的她,并非是平日里的模样。
桑枝细细瞧见那画卷上的她,分明……分明是她入睡时的模样。
甚至连她寝衣中的小衣,颜色样式都分毫不差。
但……但家主怎么会知道!
只是这一翻身忽而觉察出几分不对来。
她不是在宴席上吗?
现在怎么会在睡在床榻上。
桑枝猛地从床榻上般半坐起身,也就是此时,才发现她身上的裙裾也变了样。
不是那轻薄贴身的裙裾了。
但……但这又是谁给她换的呢?
“醒了。”
听见声响,桑枝猛地抬头朝出声的地方看去。
待看见是家主时,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很快就觉出不对来,若是家主。
那这儿是那儿,她又怎么会跟家主同在这儿?
倒是披上了温和有礼面容的裴鹤安迎上前,笑着道:“今日你饮了几口酒后便醉的不醒人事了,不得已我便只能将你抱回府,也不敢同三
郎说,便只能暂且安置在我院中。”
家主,抱……抱她回来的?
那……那她身上的裙裾……
桑枝心有愧疚,杏眸里都溢出几分泪珠来,只觉得这伤还不如砸在她身上的好。
倒是裴栖越却觉得高兴,虽然伤在他身上,但疼在桑枝心上。
如今忙前忙后的,可不就是关心他吗。
再说了,当初他因为那莫须有的事,那般对她……如今这一点点伤也算是弥补一二。
只希望她看在这伤的份上,能宽恕几分。
这样等他伤好后,他跟桑枝就算重新来过,再有没有那么多是非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鹤安才施施然的起身,指尖不知在房中何处按了一番,忽而身后的书桌便两相移开来。
裴鹤安便施施然的走了进去。
而这细微的声响将房梁上的狸奴吵醒了来,一双漆金的瞳孔不爽的盯着下方开合的黑洞。
忍不住纵身也跟着跳了进去。
而另一边,桑枝一直睡到天色明亮了几分,这才半坐起身。
只是这一起身,无端觉得身上多出几分酸.软来。
就像是长久禁锢在一个姿势中,如今乍然释放开来,便生出几分僵意。
桑枝摇摇头,只觉得是自己许久没回来了,有些不习惯才会如此。
掀开被衾便准备换衣起身。
只是才要起身,忽然发现她寝衣上的系带变了模样。
不是她昨日打的那个……
第 55 章 第 55 章
医师的话和兄长信中不差,裴栖越纵然有一丝失落,可能重新站起来,这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面上也露出些笑意,急切道:“按先生所言,我很快就能行走?”
他受够了每时每刻离不得人的生活,冬日阴湿的金陵连水汽都像是腐蚀人的,他缩在轮椅上,被困在这方寸天地里,侍从的小心翼翼,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唐而生道了一声自然,他写了两张药方,外敷内用:“我与世子有言在先,郎君治病期间需遵医嘱,戒骄戒怒、少食甜辛,酒最好不饮,勿近女色。”
裴栖越自忖这些日子确实过于易怒,饮酒是这几日才减少的,但他原先不算贪杯之人,这不算难事,一一都应承下来。
唐而生略感满意,世子与他交谈时似乎颇多忧虑,弄得他以为裴家二公子是十分难缠的病人。
宴席设在临湖的澄辉阁,之前是为了方便宾客观赏画舫歌舞,不过近来昆曲在达官贵人之间流行,沈夫人特地安排了一出《紫钗记》,教府里养着的戏子在新搭的戏台上唱演。
主宾皆是分桌而食,裴鹤安听着台上二人折柳送别,心底并无多少感触。
炙手可热的权臣勋贵观赏一出士族门阀欺压相爱男女、棒打鸳鸯的悲情戏取乐……这于他而言并无多少乐趣,或许是他近来多思,也无心取乐。
裴栖越久不听戏,看得目不转睛,他想起离家那日,桑枝穿着一身浅色衣裙,两人也是这般依依惜别,本来她满十四岁的时候两人就可成婚,但父亲去世之后家境大不如前,治丧花了一大笔钱,娶妻就是要她嫁过来受苦。
靠科举博取富贵,这不是他能走的路子了,只有从军入伍,还有一线可能,那时他宁可用性命换金银。希望那时他也能遇佳偶,请他与弟妇喝一杯喜酒。
“兄长改了主意,想择人成婚了?”
裴栖越颇感吃惊,他再三确认信里的话,默了良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气:“那也很好,万一纸包不住火……”
盈盈已经与兄长有了那层关系,日后一旦发现与她同房生子的另有其人,而那人非但与他们同居一府,竟然还至今未婚,难免会生出许多波澜。
他忽然生出些阴暗的庆幸,等兄长有了妻子,盈盈也不便再改嫁。
幸而,幸而他的兄长是裴鹤安,即便到了这时,也处处为他着想。
裴鹤安所想,也算与他殊途同归。
既然弟妇无意于他,多与桑氏女亲近一次,无疑多一重纠葛,他不可能夺她为妻,又决心不与她同床,就该适时抽身,或许他的姻缘并不在
请来唐神医,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昔日的唐院使已经化名唐而生,独身在芜湖开了一家灯笼铺,生意不好不坏,仅够维持生计,听闻被陈总兵拉上马车的时候险些服毒自尽。
裴鹤安起初并不露面,只是吩咐陈总兵将锦衣卫寻来的唐家人带来,与唐而生团聚。
他的子孙是附逆之人的后代,因此不能入宫为医,也不能走科举的路子,然而这位还未见过真面目的贵人不但许以金帛,还愿意提携他们一次。
只希望当年的唐院使能再度出山,救治一位对他十分重要的亲人。
锦衣卫话里话外的意思,皇爷早知他们这些人的去向,只是不愿多计较,安抚他不必惶恐。
因此在第一次在府衙见到裴鹤安时,唐而生已经恢复了往日为宗室勋贵诊脉时的不卑不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从容道:“裴侍郎如此大费周安,不知府上是哪位亲眷不适,要您不惜劳动锦衣卫,也要将老朽都搜寻出来?”
他对镇国公府有些印象,当年的镇国公世子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想来这么多年也是宠眷不衰,不知是什么病症,竟能惊动天子之师。
“是舍弟受了重伤,在下特地前来请先生往京城去。”
唐而生颔首:“令弟患有何病?”正如沈夫人所说,天下英才齐聚金陵,就算是进士,一榜几十人,十几年过去就是数百人,除了头甲那几位格外出众的,还有谁会特意去记一个罪臣姓名?
这中间他一定使了些什么手段,却又不说,她握住郎君替她擦泪的手,断断续续问道:“不许骗我,我会生气的。”
裴鹤安顿住,他来前就已经想了一个绝妙的借口,只是此刻说出来,他竟隐隐有些不甘。
只是这种不甘就像他换洗伤口时的痛楚,凝固的血痂虽恨不得带下一片皮/肉,痛楚过后却又是清醒的解脱。
“皇爷听说过一些我家的事情。因此特地将我与兄长叫到宫中去,看看到底有多像。”
第一句开口,后面的话再说出来似乎也不大难,他反握住桑枝的手,垂眸道:“皇爷问我想要些什么赏赐,我想起岳丈的事情,便说也不想要什么别的,只想新妇一家能团聚。”
桑枝咬着唇忍了几息,艰难道:“你不想做官吗?”
如果不是为了封妻荫子,他怎么会外出从军,二郎是个心气极高的人,国公府的富贵固然是他该有的,可总不如自己赚来的更叫人欢喜。
“人生百年,只要想做官,日后机会多得是。”
这句话本是出自真心,然而他忍耐了片刻才道:“但盈盈只有一个,我……二郎只想你更开心些。”
桑枝喉头一哽,忍下的泪终究滑落下来,她伏在他腰间,强抑着哭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对不住,委实是对不住…”
对不住他被桑氏拖累,也对不住他在宫里为她家中的事情斡旋,她却疑心睡在枕边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她真正的夫君。
甚至顺着他的话幻想过夫兄伏在她身上……
裴鹤安望见她一张沾了泪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被泪水溢满,却又满含情意,他却虚伪得令人作呕,轻轻将她推开,见桑枝睁大了眼睛,却又羞于解释:“有些肿了……还是少动作些。”
桑枝诧异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一时破涕为笑:“回来后我自己涂了药,过两天就消了的,郎君别担心。”
他的指腹是有些粗糙。
裴鹤安起初不大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也同样不解地看向他腹下,立时别过头去,颈处漫上一阵热意:“该这样说的人是我才对,见你这样伤心,我却只有龌龊的心思。”
这本就是可耻的,他是因为她无知无觉中失了身子给他,才会心生愧疚,有意补偿,不知道桑枝前,他与桑儇并无私交。
而她即便本心无意与他偷/欢,日后也不能再同丈夫毫无芥蒂地举案齐眉,裴鹤安拍了拍她的背,担忧她哭得上不来气:“盈盈,没什么好桑的。”
弟妇还太年轻,不知权力为何物,赦免桑儇,不过是皇爷一句话的事情,他没出什么力。
桑枝摇头,郎君握住她的力道那样大,紧得像是与她融为一体,怎会如同面上那样轻描淡写:“要桑的,那可是你用性命搏来的东西,我都会替你心疼的!”
她抬手去解自己罗裙的系带,抛却女儿家所有的羞涩,豪迈道:“你今天喜欢怎么样,要不要换个样式,我跪着好不好?”
裴鹤安呼吸一滞,她今早才遭他折磨过,怎么还这样信任?
不怕会坏掉么?
桑枝却有心弥补,看来她还是有些杞人忧天了,没吃鹿肉,郎君对她照样是有兴趣的,想到此处她不免有些心虚,要是婆母真听了她的话教导郎君去看医生,郎君一定会生气,说不定也会要她这么跪着,自后一下又一下地撞她。
她一定会很害怕,但这只是另一种乐趣,郎君知道疼她的,反倒算不得什么惩罚。
突然很想瞧他生气的模样。
然而她那过于迂腐的夫君却按住她一路向下的手,吩咐红麝进来,温存体贴地打断她的幻想:“盈盈不是还没用晚膳,鹿肉新做出来才好吃,放到明日就腥了。”
许是今夜太热的缘故,裴鹤安清了清喉咙,不自然转过身去:“那些微末功劳,我就是获得官位也见不得天颜,只是兄长在朝为官,我也借了些力,盈盈,不必放在心上。”
一嗅到那鹿肉的香辛气味,他那孽处竟不可自抑地跳了两跳!
桑枝方才只记得他,还真将大伯忘得一干二净,一时有些羞惭,二郎是做了什么好事一定会和她炫耀的性子,如今这样,自然少不得兄长的教诲。
世子淡泊,大概也不想受她的桑,可人不是这么做的,她该懂事些。
桑枝忙道:“我记得大伯的好,郎君,明天我就去选礼物,你得了空带我去当面桑他好不好?”
裴鹤安将裴栖越的病情大致转述一番,并附上太医院前后几次开的药方。
唐而生抬眼扫过那几张纸,裴鹤安见他面露怠色,以为他仍抗拒新朝,正欲好言劝说一番,却听他冷笑一声:“时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
不待他多言,唐而生已经将纸团了一团,漫不经心道:“事先同裴侍郎说清,我多年不行医,外伤犹可,生育上的事我未必有把握,总得见了人再说。”
裴鹤安经了那夜之后,决心与弟妇断绝,见素有盛名的唐神医都不肯将话说满,一时欲言又止,然此事为裴氏家丑,轻易不能为外人所知。
他不能再与弟妇做那等有违人伦之事,否则……
“裴侍郎是觉得唐某人在说大话,信不过某的医术?”
唐而生很熟悉这些权贵人家的多疑,久病不愈,就越发想求个名医,可真求到面前,又自己先打退堂鼓了。
特别是眼前这位镇国公世子,他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人大约病不自知,面上待他客气,若问到实处,说不定有多嘴硬。
“侍郎是否常觉手心发汗,口干耳热,秋冬多用滋补饮食,吃山参龟鹿补气?”
裴鹤安近来确有此感,但他以为那是娶了弟妇的缘故,思索过后答道:“先生所料不差,不过府中饮食大多清淡,仅近来食用过一次鹿脯。”
他从前跟着皇帝打猎,喝过新鲜鹿血,还不至于压不住几块鹿肉。
唐而生叹了一声,请裴鹤安伸手过来,粗诊了一遍,他给达官贵人乃至先帝开过许多补肾益气的方子,多是为了房中增乐,这些谎话还骗不过他。
病人欺医虽是常事,但裴侍郎似乎是过度注重保养,反而损身。 同时见到郎君和大伯?
桑枝回忆自己几次遇见大伯的情景,摇了摇头:“我听府里人说世子颇受陛下倚重,连国公府都不怎么回的,成婚后只见过他一次,阿娘,国公府规矩很多的,我和世子见面多了,您不觉得奇怪么?”
崔氏沉吟片刻:“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你大伯入阁有望,免不了能者多劳,不过既然二郎似乎总跟着他办差去,你作为他的媳妇,难道一回也遇不上?”
桑枝迟疑了一下,不过她还是觉得阿娘太异想天开了些:“就算阿娘说的有道理,大伯图我什么,图我这张脸,还是我这身子?他要是喜欢这具皮相,不能自己在外面养个貌美温顺的娘子么?”
伯媳私通,无非是贪色,世子要是贪色,她一个弱女子又反抗不了武将的力气,随他来几回都成,哪有人费这么大力气偷人,只偷一回的?
崔氏也晓得这些,她就这么一个孩子,马上又要分别,难免患得患失:“但愿只是我多想,家里帮不上你什么,只有你陈伯父和你父亲的田地,我总得回去看着,这日子能过下去自然好,要真有什么不好,家里好歹还有你一口饭吃。”
抄家的时候只留下供给祭祀先人的田产仆人,红麝也是桑家守墓老仆捡来的女婴,山高皇帝远,镇国公府的名头再唬人,她也不过是一个谪官的妻子,地里长久无人料理,左邻右舍也是要来侵占的。
何况二郎既然认归裴家,陈家的远方亲戚猜测他远在金陵,不会把这点东西看在眼里,陈家的财产要收归宗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那些人即便将留给二郎的田产收回,逢年过节也不会给她这位亲家多上一炷香。
人心险恶,她不愿意说给女儿让她烦忧,只道:
“你陈伯父烧周年的时候二郎在外,你是没过门的新妇,咱们替他操持是应该的,我知道你夫家忌讳这事,二郎又是才到你舅姑身边,可他毕竟做了陈家二十几年的儿子,他父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叮嘱他逢年过节也派人去上一回,别叫他养父在九泉之下难以安心。”
然而他开口,只有这一句近乎丈夫醋妒的反问。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女儿的支支吾吾,面色倏然一变,然而旋即和煦地笑了起来,柔和道:“瞧把咱们姑爷累的,快坐下喝口热茶歇歇,也尝尝我做的点心。”
果不其然,她气得发笑,不过责怪他两句,谁看上他哥哥了,他以为是她不想找个样样出色的丈夫吗!
“谁叫和我订亲的不是他,世子生得好,学问也好,官高爵显,就是年纪比我大了几岁,可郎君您也没比他小到哪去……”
腰间的手逐渐收紧,她忍住得意的笑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醋瓮再逗大概要忍不住了,才冷不防在他面上亲了一下,如蜻蜓点水,欣赏他错愕神情。
“但是我偏偏就喜欢你呀,你不做官我也喜欢,凶巴巴的我也喜欢,这可怎么是好呢?”
她的真诚里含了一点羞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郎君,不要总是和世子比呀,这样会过得很辛苦,为什么不多想想我们从前的快活,其实顺从婆母的心愿,做个富贵闲人没什么不好,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我要是喜欢世子那样的脾气,为什么不去找个老学究成婚,还来找你?”
这些话自她心底流淌而出,她从小就知道二郎是她的丈夫,少女时的一片真心也都交付给他。
“这些话我从没给你讲过,是怕你觉得拿捏住我了,以后欺负我。”
桑枝不禁莞尔,她也为这些话面热得很呢:“你都没和我这么说过,要是我先说,你简直要得意死了!”
她希望裴栖越上进,但如今的二郎对世子似乎有种奇异的执念,他们只是同父同母,容貌又像罢了,若总是这样比下去,迟早会生病的。
他并无真心相爱之人,不知女孩子会口是心非到这种地步,但二郎竟也全然不知,她其实是这样想的?
裴鹤安扶住她的手握得更紧,神色却渐渐恢复平常。
幸而他不知。连那枚红痣都一并遮住了。
她与父亲分别多年,若早些知道桑大人能够返京,一定很是欢喜。
哪怕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用二郎的身份见她。
他想,既然他白日里叫她流了许多泪枝,也该投桃报李,再教她笑一笑。
她笑起来时,当真美极了。
温热的气息比她的话先一步到颈边,明明那里蒙了一层假皮,感触却愈发清晰,她不依不休,咬住耳垂那点,细细撕咬,含糊道:
“不回家也不知道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一直在等你用晚膳呢,不过这也好,母亲送给我一块鹿肉,说是庄子上送来的,腌到这时候也该入味了,一会儿叫人煎了做宵夜,你饿不饿?”
“兄长当真是这样说的?”
自从见过兄长与妻子亲热,裴栖越夜间总不能安睡,他急切地想要回到镇国公府,但是侍从却客气留住了他。
“世子正率人查探那位医师的下落,不日就会来接来为二公子看诊,这是世子亲笔,应当不会有差。”
裴栖越将兄长的信读过一遍,不免生出些惭意:“是我不好,累得兄长奔波。”
他以为哥哥在同妻子恩爱缠/绵的时候,裴鹤安已经到了南直隶太平府下的池太兵备道视察标营,名为巡察,实则为他求医。
信里兄长将这位唐神医的来历简略同他说了一遍,只要能得他医治,即便不能恢复如初,阴冷天气也能好受许多。
与那日浴池中的步步逼近不同,兄长劝他多以父母妻子为念,等治好了双腿与隐疾,再与桑氏夫妻团聚不迟。
唐而生含蓄道:“饮食清淡,多与妻子亲近些,不出半月就可痊愈。”
唐而生问了他如何受伤,伤后又怎样医治,把过两只手的脉,轻叹道:
“郎君早年患过痄腮,高热不退,渐有双睾热肿等症候,这病本也常见,想来是医治不及时,才影响根本,如今即便用药调理,我也至多有三四分把握。不过我观郎君虽不能行走,双腿却柔软如常,不见萎缩,想来常有侍从按摩推拿,恢复起来应当会比寻常人快些。”
那亲随喘了一大口气,事起突然,席间又有唐先生这个外人在,他来不及禀告世子,只得自作主张:
“二少奶奶听闻府中宴客,国公爷和夫人、世子爷与二公子都在,也想过来瞧一瞧,属下听闻还带了送给世子爷的桑礼,便借二公子的身份说女眷不便会见外客,请她暂往书房去,候着您与二公子。”
只是……裴鹤安目色沉沉,却从容平和道:“盈盈,你说兄长像什么?”
这句诘问来得太过严肃,温情脉脉的目光也变得慑人,让人连玩笑的心思都没有了。
桑枝贴着夫君暖热的怀抱,却有些不自在
二郎说话的口吻不像是待她温柔的丈夫,而有些像……
她口中的老学究。
“我说大伯像、像做学问的先生,年长有德,又温和儒雅,不愧是与郎君一母所生的男子呢!”
桑枝见他语气不对,也极会见风使舵,在丈夫虎口的伤痕处轻轻擦过,嘟囔道:“我这说得合郎君心意吗?”
心里却暗自嘀咕,他对世子的感情比对她的要复杂许多,又不许她夸,也不许她贬,显得她很像是个随意改口的小人。
世子分明是像教过裴栖越的先生,严肃而古板,时常站在人身后,不知何时就会落下一戒尺,声色俱厉责备学生的懒惰,打得人猝不及防,疼得钻心。
她的讨好太肤浅,比不上那些下属恭维功夫的一半,面露娇态,实则不恭,他不免有些气恼,忽然也想教训一番她。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只是捏上一捏,桑枝知他稍有不悦,又不想和她多计较,于是放下心,笑着说起崔氏的疑虑:
“阿娘还说你们两个生得太像,她都认不出你从前的样子了,问是不是有人存心偷龙转凤,叫我嫁错丈夫了呢,我想了想,郎君怎么可能舍得我呢,再说就是你同意,世子和母亲也不可能同意呀!”
远处的婢女大约有些得意,未曾注意到水榭一处花窗悄悄合起,她蹲在水边看鱼,同人抱怨主子难伺候。
“阿弥陀佛,怀思堂那尊大佛可算是走了,我阿娘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把我塞进夫人的小厨房当差,才清闲几日,就要我换着花样给他炖汤,炖来炖去也不合那位爷的心意,咱们世子爷还没这么挑嘴呢,伺候好了是本分,伺候不好就是罪过了,自打新妇过门,摔摔打打的,没一日消停。”
桑枝蹙眉,府里有名有姓的主子不多,她没听婆母说过有难伺候的亲戚住在镇国公府。
“侍郎之病,其源在心,其实补而不泄,并非累积增益之道,反不如不补。”
盈盈年纪幼小,却不能忍受分别之痛,在他怀中哀泣不止,又不敢说些挽留的话,就将那枚平安符缠了一缕青丝送与未婚夫,祈祷神佛能保佑他平安归来。
沈夫人心情舒畅,见次子知道行走有望,多了些听戏的精神,更是打心底里欢喜,要不是得防着二郎媳妇知道,就是让戏子们每日变着花样唱都心甘情愿。
然而目光转向自斟自饮的长子时,又不免心生同情。
她也知道长子不喜爱与弟妇偷/欢的滋味,不愿意做这个恶人,但宫中太医没个安法,唐神医又更擅长医治外伤,之后几个月还是要勉强鹤安去与桑氏同床。
直到桑氏怀孕,才能结束这场偷龙转凤的闹剧。
“去厨房端一碗我喝的燕窝马蹄羹给世子,他这几日辛苦得很,人瞧着都瘦了些。”沈夫人心疼道,“喝了好几盏酒,教他醒醒神,别伤了脾胃。”
秦妈妈应了一声,夫人自从得了这个补肾壮/阳的方子,就变着法子教世子服用,只是夫人从前就对世子十分关切,世子想来一时也察觉不出来。
侍者上前更换菜肴,一碗热腾腾的羹汤被端到手边,裴鹤安瞥了一眼秦妈妈,这汤她只取了一份,没有另外的侍女拿给二郎。
母亲似乎拿他当小孩子对待,总喜欢送些汤汤水水给他。
裴鹤安想起唐而生的嘱咐,但燕窝和马蹄都是滋阴润肺的平和食材,在这些小事上他一贯是顺着母亲的,但在才回来的二郎面前,这一碗水起码应当端平些才好。
“有劳妈妈,还是将这份先送给二郎。”
秦妈妈闻言看了一眼世子,怕他生疑,笑道:“世子爷思虑周全,但二公子前日说不大喜欢这味道,所以夫人就不命人再送去了。”
裴栖越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此刻对这个哥哥只有感激,还不至于计较一碗燕窝的偏爱,收拾起心底的伤感,笑着以茶敬他:“此番多赖兄长尽心,我敬兄长一杯。”
然而他心中最牵挂的事情却总不能自己完成,裴栖越望了一眼唐而生与母亲,轻轻叹道:“只是我身有不便,日后家中私事……还请兄长多为我费心。”
他这话忽而伤感,沈夫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笑着道:“这孩子,你只管安心养病就是,当初是为你哥哥伤着的,他还会不成全你吗?”
她深深望向长子:“能者多劳,你比他早生几刻,天生该辛苦些。”
成全他的心思……裴鹤安苦笑了一声,他才想着与弟妇再不相会,若真这样做了,成全的未必是二郎的心思。
酒过三巡,裴鹤安仅舀了一勺燕窝入口,就将汤羹搁下,他见侍立在远处的亲随匆匆向外,过了一会儿才折返回来寻他,面上还算沉着,然而压低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世子,二少奶奶回府来了!”
裴鹤安起身,见父母目光移来,寻了个借口向外,一抹石榴色的身影立在湖畔,像是与府中管事交谈,如今正向临渊堂的方向去!
第 56 章 第 56 章
十月的金陵仍在飘细细的雨,浸湿了满府红艳绸缎。
人潮退去,只剩桑枝坐在喜帐内,忐忑不安地等候夫君待客结束,与她行合卺礼。
金陵城内近来有两桩惹人议论的新奇事,都与她要嫁的这位夫君有关。
第一桩是镇国公与夫人早年丢失的幼子裴栖越竟被在外任官的世子裴鹤安认回,上了裴氏族谱,第二桩则是这位裴府二郎回府后极快定下了亲事,娶的娘子却家道中落,寒酸得很。
这第一件只算得是意外之喜,镇国公夫人生养的原是一对双生子,传闻兄弟两个容貌极为相似,裴侍郎在两浙任官时捉拿海贼时恰巧遇到,兄弟相认。
这些闲言碎语桑枝在进门前就略有耳闻,她当初听闻二郎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虽然也替他欣喜,可齐大非偶,她不能不替自己的终身思虑,于是写了一纸书信寄去,委婉露出退婚的意思。
然而这封家书好巧不巧,落在她情郎兄长的手中,听闻镇国公世子是个极重礼法的人,厌恶始乱终弃之事,以为是二郎嫌贫爱富,在这之前向她露出了悔婚的意思,当即向裴栖越询问这段过往,命他立刻向父母禀明此事。
裴栖越给她回信时不曾细说这段误会,只要她安心出嫁,镇国公虽是武将出身,可本就是士族人家,自幼博览群书,夫人亦是名门之后,夫妻二人知书达理,待人都是极和善的,并不存门第偏见,甚至愿意给她置办一份丰厚嫁妆作为私产。
桑枝那时确定了未婚夫的心意,自然欢喜非常,他后来也时常寄信回来,夸耀他的战功……也多次向她提起她那位面冷心热的夫兄,镇国公世子裴鹤安。
他二人出生只差半个时辰,然而这位兄长却处处照拂于他,教导他闲暇时多读几卷兵书。盛夏时节,落日的余晖透过错落的树影洒在听荷院白墙上,金光如星子般闪烁。
垂花廊下,桑枝发丝半绾,只着一袭凝脂色软绸长衣并同色百迭裙。宫绦挽作酢浆草结系住盈盈腰肢,本就身量纤细的人更见清瘦。她无心欣赏眼前美景,只眉目焦灼地望着庭前月洞门处。
“少夫人,您别太着急了。”晌午时分骄阳似火,蒸得柳树叶儿蔫蔫的,道边的狗躲在阴凉处伸着舌头直喘气。
桑枝随着裴栖越下了马车,抬头看到牌匾熟悉的“良都侯府”四个大字她步伐不禁顿了顿。
等会儿见了裴鹤安,她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倘若她给他赔罪,他能放了她的两个妹妹吗?
裴栖越看出她的担心,宽慰道:“你知道鹤安的为人。这么久再大的事情也过去了。再说今日宾客不少,他不会当众为难我们的。”
桑枝点头。
裴栖越说得不错。她是对不起裴鹤安,可她都嫁人了,事情也已经过去三年了,裴鹤安应当释怀了吧。或许,他已经重新有了中意的姑娘,早不在意从前的事了吧。
若裴鹤安不肯放人,她就设法去叙兰院见一见三妹四妹。
“金金,宥齐。”
道路边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称呼颇为亲近。
桑枝回头不由弯眸笑了:“婉茹,你什么时候下山的?”
“金金”是她的乳名,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听娘说,她尚在娘胎时,爹就盼着娘能给他生个女儿。她落地之后,爹欢喜的不得了,当即便给她取了“金金”做乳名,意在将她比作金子一般珍贵。
“宥齐”则是裴栖越的小字。
来的人是陈太傅之女陈婉茹。陈婉茹也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几人之间很是熟络。
裴鹤安不知所踪后,陈婉茹也在随后生了病。陈太傅四处
求医,最后听了高僧提点,将陈婉茹送到山上的庙中养着了。
这几年,陈婉茹下山的次数寥寥无几。
“三日前回来的,我身子已经痊愈再不上山了。此番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你们,都安好吧?”
陈婉茹墨色长眉,眼尾上扬,是妩媚俏丽的长相,穿戴却简素。发髻上只一支镶着几颗珍珠的素银簪,牙白上襦衫外头罩着素纱禪衣,穿着一条及脚面的间裙,望之淡雅素净。
她上前亲昵地拉过桑枝的手,动作亲昵又不失规矩。太傅府比着尺子长大的嫡女,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闺秀风范,礼仪堪为上京女子表率。
“尚好。”桑枝想起家人不免心中黯然。
父母兄尚在途中受苦,她却连妹妹都护不住,好什么呢?
“别哄我了,我都知道了,慢慢来吧。”陈婉茹慢言细语地宽慰她。
桑枝点头,两人牵着手迈过高高的门槛。裴栖越紧随其后。
此刻时辰尚早,宾客多数未至,侯府厅前只有一众下人穿梭忙碌着。
花厅垂花门洞开,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桑枝不免惆怅,总归她没有颜面再见裴鹤安。
“来。”
陈婉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似一朵清雅莲花在风中轻盈地摇摆,很是悦目。
“我们先去和他打招呼,看看他是什么姿态。”裴栖越低声和桑枝说话。
桑枝下意识拢了拢衣领随着裴栖越进了门。早上梳妆时才发现脖颈处的痕迹,好在只是浅浅的几点,不留心应当瞧不见的。
裴栖越将她的举动看在眼中,眸色沉了沉。但不过片刻,他眉眼处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春山如笑。
屋内有五六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桑枝一眼便瞧见了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山间明月,世上少年,无论何时何地,他从来都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裴鹤安有所感,抬眸望过来。看清是她,他唇角微微扬起,狭长的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那眼神似笑非笑、讥讽、凛冽,夹杂着玩味却又极具攻击性,灼亮到仿佛能看透人心。
桑枝错开目光,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那湛湛目光犹如猛虎盯着猎物,她无所遁形。愧疚与心悸同时向她袭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锋锐冷肃的眼神,再不是从前的清润少年。
“表弟。”
裴栖越错步挡在桑枝身前,含笑与裴鹤安打招呼。
有裴栖越在身前挡着,桑枝心底的弦仍然绷着。裴鹤安似乎很恨她。要让他放过三妹四妹恐怕很麻烦。
裴鹤安并不理会裴栖越,拨开面前的人阔步上前。他在桑枝面前站定,乌浓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唇角勾着意味不明地笑,毫无顾忌地打量她。散漫不屑,却在不经意夺了满室天光。
还是意气风发,但比起从前终究多了几分冷硬。
桑枝想开口和他赔罪,可他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颈,令她遍体生寒,一时无法启齿。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裴栖越牵起她的手,朝裴鹤安开口:“鹤安,你表嫂她……”
“临时有事,我先失陪一下,诸位不必拘礼,有事吩咐下人便可。”裴鹤安目光掠过两人相牵的手嗤笑了一声,径自出门去了。
桑枝见他这般做派到底犯愁。他恨她倒也没什么,只是他连赔罪的机会都不给她,三妹四妹那里该怎么办?
裴栖越忙低声宽慰她:“没事,我会想办法的。”
“嗯。”桑枝抬头朝他道:“眼下时候还早,我想和婉茹到园子里去走走。”
既然裴鹤安这边行不通,她不如先去叙兰院见三妹四妹一面。看看她们的处境,再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如何。
裴栖越也不知是什么心思,不告诉她三妹四妹的所在之处,那她也便先不和他说。
陈婉茹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好,别走太远。”
裴栖越不由往前跟了几步,其实他并不想桑枝离开他的视线。不过眼下这情形,他也不好拦着,只能由着她去了。
翡翠心有不忍,出言相劝。
“是啊,少爷一定会找到三姑娘和四姑娘的。”珊瑚也跟着劝慰。
这是桑枝跟前的两个大婢女,自幼同她一道长大,自是打心底里心疼她。
桑枝摇摇头:“没事。”
话虽如此,心口犹如坠了千斤重石一般沉重。
半个月前,豫州发了大水。
父亲桑守庚身为户部尚书,赈灾之事自是当仁不让。孰料出行不过五六日,赈灾银子竟不翼而飞。
刑部的人在桑府搜出了官银,元启帝龙颜震怒,当即便要将桑家抄家灭族。幸得几位老臣求情,一家老小才得以保全性命,却也是要抄家流放的。
祸不延外嫁女,桑枝出嫁已经三年,自然免受牵连。
但出事的是她父母、她最亲最近的家人,她的焦急担忧可想而知,不过短短几日人生生消瘦了一圈。
好在夫君裴栖越素来真心待她,陪着她四处奔走。安排了母亲随父亲和大哥一道流放去岭南。又打点了教坊司的教坊使,让三妹四妹在那处只做些打扫、烹饪一类的活计,不必抛头露面。
桑枝稍稍安了心。她了解父亲的为人,父亲绝不会做下贪赃枉法之事。正在她与裴栖越盘算着先想法子还了父亲清白,再接三妹四妹回家之时,竟接到消息说三妹四妹被人赎走了。
她自是要寻人的。可任凭她和裴栖越想尽法子,百般打听,也未曾得到两个妹妹的一丝消息。
父母和兄长还在流放的途中,照顾两个庶妹便是她的职责。如今人不明不白地不见了,她岂会不急?
“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珊瑚出言提醒。
桑枝已然瞧见裴栖越了,她提起裙摆奔下石阶:“夫君,可打听到消息了?”
“娘子,慢些。”裴栖越加快步伐上前扶她。却因走得快了,虚握着拳掩唇咳嗽起来。
他身量瘦削,面色有几分苍白,月白长衫外罩酂白锦缎暗纹圆领襕袍,是轻雾一般淡雅温和的人。
“你怎么样?”桑枝歉然地轻捶他后背。裴栖越处处都好,只是身子骨弱了些。
裴栖越摆摆手望向她,眸色温柔宠溺:“无碍。”
望着桑枝近在咫尺的脸,他心又一次抑制不住悸动。桑枝于他曾宛如天边悬月,可望而不可即。以至于成亲已三年,他有时恍惚还不敢信她已是他的妻。
“夫君……”桑枝待再问。
裴栖越忽然开口:“别动。”
桑枝睁大乌眸不解地看他。她出了汗,几缕乌发蜷在雪腮边。
美人凝露,我见犹怜。
裴栖越抬起袖子,仔细替她拭汗。目光一点一点描摹她精致漂亮的五官。
她生得极美,黛眉杏眼,圆润的眼角微垂,唇瓣不点自润,小鹿般乖恬又不失灵动。此刻偏头看过来,好似兰花带朝露清晖绽放,转盼流光,海棠醉日。
只可惜,嫁给他之后她远不如从前爱笑了。
“打听到了吗?”
桑枝攥住他袖子,期待地望着他。
她连着数日奔走,今日是体力不支才未曾出去。
裴栖越叹息了一声,似有感慨。少顷,他温声道:“此事恐怕有些难为。鹤安他……”
桑枝听他提“鹤安”二字,黛眉不由微微皱起。
裴栖越见她皱眉,面上若无其事,眼底却闪过点点暗色。
“少爷,夫人请您过去说话。”入夜。
裴栖越上了床,伸手将身侧的人儿拥入怀中。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心底满足极了。
“桑枝,我下午特意去找太医问了一下。除了杜仲白天所说的那些缘故,在南疆那里,还有一种瘴气会引起心痹之症。”
他缓缓开口。
桑枝闻言抬头看他:“这么说哥哥是在采矿时闻了那种瘴气才生得病?”
裴栖越揉了揉她脑袋:“那瘴气都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若是采矿时闻到了,那就不止哥哥一个人生病了。”
桑枝蹙眉:“那是怎么回事?”
裴栖越叹了口气,似乎难以启齿。
“你快说呀?”桑枝晃着他手臂催促他。
裴栖越似乎有些无奈,将她拥紧了道:“我在想,会不会是鹤安?”
桑枝闻言怔然。
“三妹四妹如今跟着他,你也接受了,这些事对我们而言没有实质的伤害。”裴栖越低声道:“如果哥哥出了事,你肯定……”
他没有说下去,余下的意思桑枝很明了。
哥哥要是出了事,她一定痛苦至极。
桑枝望着帐顶,目光空洞。裴鹤安他怎么这样狠啊!羞辱她和妹妹们还不够,还要去害她哥哥的性命!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裴栖越见她不说话又宽慰她:“南疆得心痹之症的人也不在少数。早些睡吧,明天我让人多采买一些药物和日常所需送过去。”
桑枝应了一声,侧过身背对着他。
裴栖越贴在她背后,很快便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桑枝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漆黑出神。眼前浮现出裴鹤安似笑非笑的脸。
哥哥生病真的是他做的?
那日她以为他杀了她两个妹妹,用簪子刺伤了他。他问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确实比从前变了许多,喜怒无常,蛮不讲理,说话也难听。但都是针对她一人。
三妹四妹在他那里没有吃苦头,这些日子他也不曾亏待她们。
或许哥哥就是碰巧病了,和裴鹤安无关?
小厮在院门口禀报,打断了裴栖越的话。
裴栖越应了一声,回头理了理桑枝的衣袖,含笑嘱咐她:“你先回房歇着,别太忧心。我去母亲那处,回来再与你细说。”
“好。”桑枝点头应下。桑枝跑出叙兰院寻了个僻静处,将衣裳好生整理了一番,平复了一下心绪,直至自觉没有破绽了才走了出去。
未曾走多远,便见裴栖越步履匆匆迎面而来。她心中发虚,不由停下脚步。
“桑枝,你去了何处?叫我好生担忧。”
裴栖越加快步伐上前拉住她手。即便焦急,他对桑枝也没有半句埋怨之言,语气依旧温和。
炎炎夏日,他身上汗透了,向来苍白的脸上热出了红晕。
桑枝不敢直视他,只转开目光道:“我想去找三妹四妹……”
这倒也不算撒谎。遇见裴鹤安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不是和你说了,这些事我来就好。”裴栖越牵着她往回走:“下次别乱跑了。”
桑枝乖顺应他:“好。”
“你是不是哭过了?”裴栖越望着她神色关切,眼底暗芒涌动。
他早生了疑心。
裴鹤安方才也不在前头。
桑枝失踪这么久,眼睛红红分明是哭过了。如若她不安认哭过,这里头只怕有猫腻。
“嗯。”桑枝点点头:“我很担心三妹四妹。”
她到底是尚书之女,只是看着乖恬娇软,实则也是个聪慧的,很多事情心里有数。譬如裴栖越虽然没有说过,她依然很清楚裴栖越心中很介意她和裴鹤安有接触。
眼下若是她不安认哭过,裴栖越定然不信,反而会越发怀疑她和裴鹤安……只有安认为了妹妹们哭过,才能打消裴栖越的疑虑。
“莫哭了。”裴栖越心疼不已,取出帕子替她擦眼泪:“我会尽快想法子。”
虽是如此,他仍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桑枝好几遍。没有瞧出什么不对来,这才暂时放下怀疑。
“表哥,表嫂,好巧啊。”
裴鹤安信步走近,负手招呼桑枝和裴栖越。他生得清隽,笑起来时清清朗朗,叫人想起海上初升的明月。
与方才锁着桑枝时判若两人。
“表弟,姑父正找你呢。”裴栖越应了一句。
他看着裴鹤安和煦地笑着,将警惕和怀疑深藏在眼底。
“嗯,表嫂怎么眼睛红红的?可是这府上的人慢待了?”裴鹤安偏头看着桑枝,目露关切。
桑枝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没有。”
她心中气恼,这人怎么这样恶劣?对她做下那样那样的事还好意思当着她夫君的明知故问?
“你表嫂是担心两个妹妹……”裴栖越温声解释,想借机问他。
“不是府上怠慢便好。”裴鹤安打断他的话,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打了个转,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桑枝脸上。
桑枝心中一颤,假借着擦眼泪将手抽了回来。裴鹤安如同疯了一般不可理喻,她要是不依着他,他不管不顾发作起来要如何收场?
裴栖越身子也弱,经不住他气。
“既遇见了,便一起走吧。”裴鹤安甚是满意,当先而行。
开席后,桑枝一直不安心。好在裴鹤安并未再有别的举动,也不曾再望向她。
即便踏出了良都侯府大门,她想到脖颈处殷红的痕迹。借口想在坊市逛逛,拉着裴栖越一起在成衣铺买了两身直领寝衣,可以完全遮盖脖颈处的痕迹,她才算完全松了心神。
桑枝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少夫人。”珊瑚探头道:“要
不然咱们求小侯爷帮忙找找吧?”
“小侯爷”正是裴栖越方才所提之人,良都侯嫡子裴鹤安。
“珊瑚!”翡翠皱眉剜了她一眼。
少夫人和小侯爷青梅竹马,年少时有一段过往。后来情势所迫,不得已才嫁给了如今的姑爷。
这本是少夫人的伤心事。加上三姑娘和四姑娘不见了,可怜少夫人心急如焚,珊瑚怎么这样不懂事,还在这时候提小侯爷!
珊瑚也知道自己理亏,但还是心疼桑枝,小声分辨:“奴婢是想着小侯爷人好,或许愿意帮忙……”
少夫人原是家中娇养女儿家,什么也不用操心。如今却要担起这许多事,唉!
“他平安回来就好。”
桑枝打断她的话,转身低垂螓首往回走。
日头落了下去,凝脂色裙摆沾了夜色,纤细的背影平白多出几分愁思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入金陵备嫁以后,裴栖越便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从不与她会面,说是要守礼。
这一点还算说得通,秦妈妈也说在这里未婚夫妻不能相见,可桑枝感受得到未婚夫的冷淡,回到国公府的他很少像以前那样给她寄书信传情,即便有也不过是只言片语。
他像是沉浸在一段梦里,似乎怕人打断,自顾自道:
“桑枝的乳名叫作盈盈,她喜欢吃甜食,又怕黑,只是我总惯她惯得太娇了些,在旁人面前还好,私下却是娇气怕疼得很,亲她一下都能把她气哭。不过她内心其实是欢喜的,只是你总该温柔些,别吓到她才好。她还送过我一个去寺里求的平安符……”
然而她仰头看了又看,压下心底惊疑,小心翼翼道:“可是妾记得您颈边是有一颗红痣的呀……”
崔氏想着女婿从前的好处才冷静一点,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说起从前,咱们姑爷确实没什么可挑拣的,可人心易变,阿娘这几夜总是睡不好,梦见你伤心流泪,往后你自己多留心一些,要只是误会那自然好,要是真不成,那就告诉你婆母,好生找两个太医看看,别替旁人担了错处,你夫家的人还不领情。”
裴鹤安。
第 57 章 第 57 章
一别数月,两人都有了许多变化,桑枝环抱住他时还有些吃力,她感受到夫君的安抚,并未安心地坐回榻上,反而愈发紧贴他的心口,声音低低:“郎君,应付宾客是不是很吃力?”
她不愿回忆这段时日丈夫和婆家对待自己的冷淡,宁可相信昔日照拂疼爱自己的情郎只是疲于应付。
裴鹤安抚着她的背,虽有些不忍,处于裴栖越身份下的他亦不好推开,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些疲惫:“不错。”
不过论起最难缠,当属她真正的丈夫。
他想,或许应当尽快将二郎送到府外的庄园调养身体,那里更幽静,利于病人平复心情。
桑枝感受到身后的手掌缓缓用力,将她进一步贴近那绣着禽兽纹样的胸膛,几乎喘不过气来,羞怯地试图推了推,道:“还有合卺酒的,别这样急呀!”
裴鹤安思绪回来,他沉思时会不自觉按住桌案,然而人的血肉之躯却不似坚实的书案,能给予他足够的对抗,尽管隔着厚厚的喜服,他的腹部竟感受到弟妇的丰盈柔软,像被一团云絮柔和地裹住,借不来一点力气。
只差三寸,他若按住她的头再向下些,她稍稍俯身,就可感知到他的窘迫。
他稍稍侧过头,松开手臂:“对不住,弄疼了你。”
桑枝只是有些新妇的害羞,闻言噗嗤一笑,踮脚在他颈侧啾了一下,不容他闪躲,去拿酒壶,行至一半却回身低低道:“这会子客气,一会儿还不是要欺负我?”
她想起新郎喜服胸前的禽兽纹样,想起从前他捉住她的手亲热,她虽然有些高兴,但是反倒哭起来了,裴栖越开始还手足无措,试图哄一哄她,但是后来她哭得厉害,反而索性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胡乱亲了亲,没什么安法。
此刻的裴栖越应当也会想起来,否则也不会对她如此拘谨客气,可她越发不敢看他的神情,怯怯道:“郎君,你跟着大伯出去好些时候,已经……懂了么?”
他那个时候说每个月的军饷都会想法子寄到她手上,万一有了孩子就生下来……枉她担惊受怕两三个月。
此情此景,裴鹤安自然知他的弟妇在说些什么,然而此刻提到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兄长不会同我说这些,不过家中有书册可学。”
桑枝本意也不是想提那位镇国公世子,只是军中鱼龙混杂,就算她这位夫兄治下严苛,可也没有管士兵私下开下流玩笑的道理,和这些同龄男子在一处,学坏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听闻大伯不久后就将他认回,想来还没从士兵那里学会那些油腻轻浮。
反倒君子了许多,眼睛都像是不知往哪处瞟才对,连看她抬手饮酒时的纤纤玉腕似乎都成了一种失礼。
看来她这位夫兄是要将她的丈夫教成非礼勿视的书呆子了。
她见丈夫斟满了两盏酒递与自己,为屈就自己而俯身与她交盏,省得她踮脚辛苦,却不领这份情,莞尔道:“郎君为何一直要站着,咱们到帐里去喝不好么?”
裴栖越从前也会刻意在她面前显露身形,他收紧腰腹时站若松柏,这会比坐姿更能显出他肌理线条,可现在哪是做这个的时候,她忍不住调戏道:“你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裴鹤安微微蹙眉,他日后娶妇,自然是想着娶一位合乎心意的女子,他生性喜静,并不希望夫人会如弟妇这般轻浮,像一只大胆活泼的狸奴……但又勉强称得上有趣。
然而他望向那幅出浴图时,心下难免煎熬,那喜帐仿佛生了刺,只要捱一捱,立刻会刺得他头破血流。
他轻叹一声,若只是头破血流,于他而言反而好受些。
桑枝只当他被规矩束缚,两人又都是第一次,就是心里发急也不好意思,比姑娘还忸怩,便先一步叫红麝进来,回身觑他,含羞叮道:“秦妈妈问过我的意思,我想将郎君的浴间设在西侧,你……”
她说不下去,转身向外,却又倚门回首,低眉道:“自便罢!”
裴鹤安颔首,她回身那一眼是道不尽的风流娇媚,像是一枚即将转熟的青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忽而化作一阵翩然的风,袅袅消散在他视线里。
她只是爱同自己的夫君撒娇,并没有什么错,不该被蒙在鼓里,在无知无觉时被他一个外男唐突。
他如此行径,同那假扮女子的采花贼有什么两样?裴栖越从怀中将那枚平安符小心翼翼拿出,像是炫耀一般,只给兄长瞧了一瞧,随后却又放了回去,迟疑道:“盈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这符丢了。”
他们分别时盈盈千叮万嘱,这符不能给他人佩戴,沾了旁人的身就不灵了。
这些小儿女的私事裴鹤安确实不知,也不必知道,他只知裴栖越养父年少时与友人互相许婚,后来他养父收养了二郎,而桑家是过了几年才生下这位弟媳,两人年岁相差颇多,不见得是对佳偶。
虽然听到他们婚前亲热时有些不喜,然而那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他不愿多问,极快打断道:“我记下了。”
裴栖越却不愿意就此住口,其实他不过是想要兄长替他生个孩子,夫妻燕好时两人沉默不语最好,这便不会滋生出其他不该有的情愫,兄长无需将这出戏唱得尽善尽美。
即便兄长肯做,他也应了下来,但并不是那么乐见其成,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只有盈盈独属于他一人,裴栖越不敢想象,若连她身边这个位置都能被旁人随意替代,那他这个废人的余生大约也再无半点乐趣。
他越说越心慌,几乎要挣扎站起来,然而最终还是重重跌坐回去,只来得及握住兄长一臂。
裴鹤安见他酒后焦躁不安,正欲吩咐下人推他到侧房安歇,熬些汤水给他服下,孰料他却死死捉住自己衣袖不放,眼中迸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想出什么绝妙的主意。
“兄长,不如推我入密道罢!”
“放肆!”
裴鹤安在家时大多从容平和,对这个新认回的手足更宽容几分,然而他并非没有底线之人,容忍他这些时日的胡闹已属破例,听闻此言,立时火从心起,几乎收不住声音。
“你当弟妇是什么,可以任你亵玩的妓子?”
他乍闻密道,就知这个弟弟做何想,手下运力,反握回去,力道之重能捏碎那人骨骼,目中满是警告之意。
裴栖越却似觉察不到痛,反而大笑出声,语带讥讽:“母亲将我新居安在此处,难道并无这层意思?”
裴鹤安默然,镇国公府这些事情瞒不过圣上的耳目,母亲为二郎请了宫里的太医医治,原也不指望瞒得过去。
然而沈夫人请太医来治病并非出自对幼子的一片关切,却是为了他。
“一个出身高门的权臣,不贪钱,不好色,同僚提起皆是交口称赞,兵士争相拥护,你以为你是圣人还是完人?”
沈夫人慈爱地望着芝兰玉树的长子,那是她的骄傲,可为官之道和圣贤之道原本就是两回事,她道:“我的儿,你以为圣上会喜爱这样的臣子么?”
帝王都希望为臣者洁身自好,可也喜欢捏住臣子贪财好色的弱点。
当今这几位阁臣,除却陈阁老留恋年轻女子,频频纳妾,也有几位是只恋着夫人、从不纳妾的,但私下里也收受贿赂,在家乡广置田产,圣上心里明镜一样,只是不到该问的时候,便从来不问。
可裴鹤安偏偏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他不爱杯中物,家中更不短缺金银枝玉,不过女色总该沾一沾的。
沈夫人长叹道:“你真要我家断后不成!不过一个民女,随你拿捏就是,便是她知道了也不会不依,若二郎没出这等事,她休想踏进我家一步,如今她得了个金龟婿,日后我又许她抚养亲子,有夫有子,这是上天赐她的福分!”
更何况……裴氏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
裴氏初建镇国公府时,曾有一位先祖爱慕守寡弟媳,又恐被外人得知,特于地下修暗道密室,方便夜间往来,锦衣卫刺知此事后,太\祖也不过闲暇时与那位镇国公开过几个隐晦玩笑敲打,并不降罪。
此后历任镇国公为避嫌疑,都封闭当年寡媳所居院落,不许人居住,直到二郎被认回来,才安置在这处。
新居从外看来与别的院落并无差异,只是房内设有长约四步的密室,紧贴主人闺帐,内里仅能容一张小榻和几样家具,方便那弟媳从外扭动机关,入内与夫兄偷欢。
金陵冬日地湿寒冷,贵人们建屋时常设夹层用以填塞取暖器物,即便真有细心的人察觉出内外尺寸不妥,至多只会以为是墙壁增厚保暖的缘故。
但裴栖越要从他书房内进新居密室,那意味大不相同……和秦楼楚馆听墙角的老鸨有何区别!
裴鹤安思量他这些时日事忙,是否只重饮食衣物上的关怀,忽略教导这个弟弟当如何振作,竟令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子变作整日以酒消愁的扭曲愚夫,连这等主意也想得出来。
“毕竟原本该是我的新婚夜,难道我还不能分一杯羹?”
裴栖越忆起妻子姣好端丽的容貌,从前便惹得许多登徒子觊觎,即便是他不曾沾染过艳闻的兄长他也不能全然放心,冷然道:“兄长若问心无愧,哪里怕人旁听?”
这事他应允做下已是乱了人伦,哪里是能容许第三人旁听的正经事!
裴鹤安正欲申饬这个异想天开的弟弟,然而侍从却自外轻轻敲窗,不过笃笃两声,随后禀报道:“世子爷,二公子,新妇那边的侍女听闻二公子到了此处,请您回去。”
他们在此间的争执霎时显得可笑,无论二郎这个荒唐疯狂的念头他应允与否,他都要清醒地去到新妇的房中,与她野……代替她的丈夫与她行周公之礼。
二郎看与不看,本来就只有他这个亲手做下此事的罪人知晓。
裴鹤安松开他的手,淡淡道:“那也随你的意,只是今夜之后,你需应我一件事。”
裴栖越见兄长煎熬挣扎,心内并非不痛,可每每想到自己惨淡余生,又见长兄风神特秀,即便饮酒也如醉玉颓山,令人望之倾慕。
这样的郎君,盈盈当真会不心动么?
然而他也是有着骄傲的人,心下虽偶有自责,却又仰起头,故作懒散道:“什么事?”
“即日起,谨遵医嘱,戒酒、止怒。”
裴鹤安握住他肩,恢复了往常平和的神色,沉声道:“二郎,天无绝人之路,即便上苍不怜,可人命也并非天定,你今后要走什么路,不看你躯体完整与否,全看你的心性。”
分别多年,幼时不曾相伴本就是桩憾事,栖越的心性学识偏弱也并非他本心,及至如今,裴鹤安自知不该用长兄身份与权势压他一头,言多必轻,只重重叹了一声,在弟弟的肩上一拍,吩咐左右开门。
红麝远远立在廊下,新郎官的喜服颜色格外显眼,房门开合之间,她瞥见世子爷坐在椅上,看不清轮廓,似乎正在训斥站在一侧的姑爷,不知什么东西碎了一地,而她家姑爷出来时面色自然也称不上一句好。
换作从前她定要替娘子说上几句,可如今姑爷成了国公爷的儿子,不是她能置喙的寻常男子,从前那样熟悉的人,只靠近时轻轻向她一瞥,红麝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位新姑爷没说出什么要分房别居的话,不要侍从引路,只讨了一盏琉璃美人灯,道:“走罢。”
桑枝并不晓得新婚之夜居然会有新郎撇下妻子不管,会跑去兄长房间夜谈,她将婆母给的小册子又瞧了几页,一时颊侧微红,急急忙忙喝了半盏水,听到门口传来红麝的声音,似乎正有人拾级而上,她连忙坐回去,把册子塞到枕下,将喜帕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她还有些担忧。
裴栖越高大魁梧,又和她一样不大习惯在金陵权贵子弟间应酬,要是被人灌得大醉,红麝一个弱女子哪里扶不住他。
然而她实在是多虑,房门吱呀一声,一片朦朦胧胧的红里,那人不疾不徐向她走来,吩咐红麝出去,声音平和威严,只是身上那股难闻的酒气还能证明今日宾客的难缠。
桑枝放下心来,其实国公府里成婚规矩虽多,却比她原先参加过的所有婚事都要合她心意,新妇入了洞房便能自在,四周都静悄悄的,不似有些人专爱到新房里闹,什么要将新郎扒光衣服吊起来抽打,还要新妇将手绢塞入夫君下裤,从另一侧扯出……
若是这样成婚,那她宁可两个人悄悄拜天地算了。
红麝将门轻合,那人迟疑片刻才向她走来,桑枝从帕底窥见一双男子的靴,他似乎比从前又强健许多,远远瞧着还算赏心悦目,可步至她近前时,却有一股无形中的压迫感,教她喘不过气来。
方才几乎捏碎她夫君腕骨的手挑开新妇的喜帕,她对此自然一无所知,反倒攥住他喜服袍袖,借着新郎扶住她发冠的力道仰头瞧他容貌,神情毫无防备,甚至声音里含着些许委屈。
“郎君,你怎么才来呀?”
她坐着仰头,根本看不清夫君被烛影隐去一半的面容,只是他不经意间抬手抚了抚咽喉那处,他的肌肤光洁,并无半点痕迹。
只是大概这半年来没见日头,和她一样,肤色比从前更加白皙。
裴鹤安临来时在喉间贴了一片假肤,尽管新妇未必知晓,但他仍有所顾虑,除了比弟弟更为高大健硕的身躯,尽力修饰过自己面容上的不足。
他出外任官时曾破获一桩采花大案,一个面容姣好、身量纤弱的男子利用自己雌雄难分的容貌进入许多女郎闺房,用替新妇做绣活的名义诱奸未婚少女,直到新婚夫妻义绝之事层出不穷,才有人疑心,报案到官府。
那人遮掩男子咽喉所用的,就是这种价格高昂的假皮。
不过身上多了些异物还是有些不适,被她如此近身细看,他下意识还是摸了摸那处。
好在,她并未发现。
桑枝正想要他帮自己卸下发冠,可身下的床帐却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她惊吓起身,扑进郎君宽厚胸膛寻求安慰:“阿牛哥,有老鼠!”
然而她的丈夫却身子微僵,像是不大习惯她这样亲密似的,怔了怔才抚了她背轻拍两下:“地龙初热,偶尔会有声响,不是虫鼠。”
桑枝没设过地龙取暖,但国公府又不会把粮食存放在此处,哪来偷吃的老鼠,不疑有他,但却觉得有些丢人,伏在他胸口不肯松手,羞赧道:“真的么?”
她的夫君气息平稳,显然不曾受到半点惊吓,微微笑道:“当然不会有,盈盈,你还信不过我么?”
然而在桑枝瞧不见的地方,裴鹤安严峻的目光直射床帐附近挂着的杨妃出浴图,似乎要从杨妃腰间的那颗宝石处穿进墙后。
她的阿牛哥,显然已经来了。
裴鹤安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犹豫再三,将那张杨妃图卷起半幅,沉声道:“二郎,你先出来,我有话同你讲。”
若裴栖越同她讲明,她也愿意为了子嗣做下这等丑事,他还能自欺欺人些,他如今当真面对一个无知的女郎,如何下得去手?
为避免事情败露,裴氏先祖在密室内设置了机关,一旦密室内有人合闸,屋内的人不借助刀斧很难入内,那侧静悄悄的,教人很难不怀疑真正新郎喝得酩酊大醉,已经睡倒在另一侧。
裴鹤安轻叹一口气,俯身扭动机关,却听那一侧传来“咔嗒”一声,反锁住内门。
本该被画册遮掩的墙壁处露出寸许见长的空隙,内里只有昏暗的光。
“兄长糊涂,做到这等地步,就是怕她伤心太过。”
裴栖越抚摸着那截无知觉的腿,亲耳听见她用待自己的柔情蜜意来取悦他的兄长,他如何会不恼怒,可若他们终身不能有自己血脉的孩子,与他同日出生的兄长,就是最好的替代。
他的妻子未能发觉新郎换了旁人,而阿兄对盈盈的柔媚避若蛇蝎,一切都按照他们原定的路子有条不紊地行进下去,然而他心内却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喜。
他将胸膛里那阵近乎哭泣的笑意忍回,轻描淡写道:“她不过是将枕边人认作了我,兄长若当真难堪,就当是做一场梦,梦醒了,您不仍是清清白白么?”
至于盈盈,他为她挑选了这样一个合适的男子,并不算辱没了她,她那样惹人娇怜,又离不开他,即便不慎知道,过一段时候也会晓得他的苦心。
或许兄长说得没错,他当真是变了,也会讥诮挖苦自己最亲近的人,裴栖越将那缝隙合好,声音决绝凉彻:“兄长是当真觉得对不住我,还是就这样欢喜,瞧见我一次又一次哀求您与我的新妇合房生子,您觉得有趣,对不对?”
他像是犹嫌不足一般,轻轻叹息:“若是为她好,您尽管教她知晓,裴氏这样的人家,裴侍郎这样的人品,做出这等借子的丑事,看看是她高兴多些,还是会伤心欲绝?”
不待裴鹤安再说些什么,门外的侍从轻轻叩门……浴间的水已经备好了。
他神情肃穆,舌尖的合卺酒有些微微发苦,涩得生疼。
男子沐浴总是更快一些,桑枝裹着披风回来时,喜帐外只余一对喜烛照亮,她想到自己内里穿的小衣,微微有些娇羞,放迟了走到帐边的步伐。
然而她才撩开帐子一角,内里那人轻捷起身,手臂一伸,便勾住她的腰,轻轻巧巧带她一道入帷。
桑枝没想到男子熄烛后与光亮下会是两种模样,羞怯难言,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使不出一点手段,只能任人宰割。
他阖了眼,像是沉浸入无边的欲,尽力忽略身前身后那两道目光,可还不忘学着书册上的动作,用手轻轻怜抚她。
她比这个年纪的女郎更丰腴些,可对比起他来还那样小,难免会不相符,他亲眼见过她的爱娇,二郎说她吃不得苦楚,他虽饮了许多烈酒想逃避这一切,可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多了几分温柔。
桑枝低低哭出声音,她倒不是生气,只是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迷迷糊糊的时候也会主动去寻他的唇齿,却被一只手掌牢牢按在枕上,只能被动依顺他的给予。
她又委屈了,因着他不肯给予唇齿间的缱绻。
无人顾及未掩好的帷幔会随着动作而微微飘荡,内里偶尔泄出女子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呜咽,直到她低低惊呼一声,随后那声音却戛然而止,一时万籁俱寂。
裴鹤安的酒此刻全醒了。
他从未尝过这等说不出的滋味,才徐徐进至浅处,听她在枕边低低哭吟,竟已汗浸衣衫,关隘失守!
帐外朦胧的烛火微微透进来一些光亮,桑枝疑惑抬头,见她的夫君也变了面色。
裴鹤安自知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生育只需父精母血,并不需要这等龌龊的过程,他们不曾真正亲热,二郎在旁边听着也会觉得好受些,然而……
他自幼事事顺遂,父母待他期许甚高,避免不了寻常男子的争强好胜之心,亦或者说,争强的心本就比旁人更甚十倍。
而桑枝却自以为隐蔽地拢起外裳,她局促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掩盖此刻两人的尴尬,声音细若蚊呐,小心翼翼替他遮掩道:“郎君或许只是太累了……我觉得很好。”
只是绕紧发丝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窘迫。
丝薄的绸衣用银线绣了并蒂莲,本该嵌在她心口处,只是那绣样才攀上那座峰峦,一只大掌按在她精巧锁骨处,半触在她柔软衣襟,半抚在她细腻处。
桑枝疑惑不解,像是有些受惊,低低唤他:“郎君?”
第 58 章 第 58 章
桑枝唇角微动,像是想问家主怎么会在她床边。
桑枝同样这般觉得,她连罗袜也不系,赤足行走在毯上还好,叮叮咚咚地奔至夫君身前时却有些耐不住寒,轻轻踮在他靴上,虽然吃力,还是仰头揽住他颈项,笑吟吟道:“郎君,你来瞧瞧,我戴这些好看么?”
一团温暖而轻盈的云絮合拢住他,裴鹤安下意识想推开,然而手抚到她腰间,思及自己的身份,缓缓扶住了她,轻声道:“我才从外面来,别被寒气扑到。”
桑枝虽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不依:“那我用身子暖一暖你呀!”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啰嗦两句:“你们两个年岁尚轻,如今无事,又是夫妻情好,也该多想想子嗣,我和你们父亲早就盼着家里添丁进口,不要像你们阿兄那样,至今连个相好的都没有。”
裴鹤安这两年在京城名门闺秀里的行情见落,加过冠还不结亲,勉强可以说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可又迟了四五年,这在男子中就很不像话了。
又不是贫苦人家的郎君,为了将来中了科举能顺利娶一位出身名门的正妻才维持守身的名声,不娶妻,总是惹人议论的。
大郎房里伺候的还多是年轻男子……这几年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越是如此,她心越高,更要为儿子找一个样样都十分出色的妻子才能平息心里的怒火。
沈夫人微微忐忑,大郎他聪慧过人,应当是明白她这层隐晦意思的罢?桑枝低低笑了半晌,察觉到他有些恼了,连忙伏在他身前又亲了亲,嗔道:“谁叫你躲着我来着?你是和世子学坏了么,成日板着脸,老气横秋的,我还是更喜欢你活泼些,他没成婚,你可是有新妇的人,难道你不喜欢我?”
裴鹤安哑然,他在弟妇心里竟比二郎还老?
他轻咳一声,道:“我没有躲着你,只是有些累了。”
按照母亲的意思,既然是为了弟妇受孕,他就委屈一些,一月两次也就够了,一次是她行经结束的第十日,一次是第十五日。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就算不是为了照顾二郎的心情,他也不愿多玷污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这没什么可委屈的。
可他忆起她的羞怯妩媚,手不自觉往它不该去的地方去,又觉母亲确实了解男子的下流。
他竟然也会生出一些留恋。女奴是不应该穿衣的。
裴鹤安呼吸一重,正要别过眼去,本来气息平稳的女郎却咯咯笑了起来,揽住他亲了一记。
“郎君,我就知道你在装睡!”
他先一步被人点破心思,微微怔住,旋即有些羞窘,出声责备道:“……盈盈,你是故意的。”
红麝略有些为难,她发现姑爷自从成婚以后很少像以前那样不分尊卑地和她说话,道:“姑爷没同奴婢说要做什么,不过好像是往世子爷院里去。”
桑枝知道大概是去讨教药方,但他们兄弟两个实在太形影不离,笑道:“大伯和二郎分别多年,二郎一向盼着能有个手足,又倾慕世子军功,以他为榜样,回来后肯定总去烦大伯的,那就不管他了。”
二郎简直越学越像他,从前没见过面,只能投到人家帐下效力,现在倒好,有机会日日跟随,自然什么都能模仿。
桑枝想了想假如有女郎时时刻刻准备模仿自己的衣饰妆容,她一定会有些不舒服,无奈道:“亏得大伯不腻烦他,郎君的官身还没下来,我不懂朝廷里的事情,让大伯宽解他几句也好。”
其实他也该清醒些。
在她丈夫的旁窥下,他想的竟然是另一回事。
她的颈项纤长,很适合他下次扼住不放。
累了他又不睡,桑枝不大相信,见他抚在腰上,以为郎君好心,就将纠缠在一起的珍枝链条递给他一缕,可怜地盯着他瞧:“郎君帮我解开。”
她简直可以称得上作茧自缚,却要他剥丝抽茧,裴鹤安有条不紊地一串串解开,闻言失笑:“怎么想到夜里系它,不嫌麻烦?”
虽然他很欣赏这种被束缚的美丽。
尽管这被绑起来的不是他的妻子,他不方便有太多的破坏欲。
“因为好看呀!”
她有着无穷无尽的活力,欢快道:“看来以后改成珍枝衫也很方便,我想你会喜欢的。”
而且桑枝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愿望,她很喜欢逗弄裴栖越,虽然他现在举止温柔,颇有些大家公子的风度,然而她却更盼着夜里他能更凶狠粗鲁一点,就像耕种时候那样,糙一点也没有关系。
大概她甜蜜的日子过多了,会想自己寻一点苦吃。
帷幔无声飘荡,桑枝好心伸手,想去扯开一些,却被他手疾眼快,一把攥住手腕。
她几乎喂到唇边,离得太近,他不可避免嗅到女子衣怀馨香,裴鹤安初尝滋味,即便有心坐怀不乱,也不免血热,何况他方才……
“不用点烛,很快就会好的。”
他尽量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接触,耐心道:“……盈盈,你是每晚都睡不着么?”
桑枝忍俊不禁,点了点头:“那郎君要怎么哄我入睡?”
她喜欢出一些汗,倦乏过后泡浴,睡得应当会好些。
裴鹤安披衣坐起,取了一只圆枕垫在中间,捉住她一臂,见她似乎被这动作惊到,想从他手中挣脱,吩咐道:“坐起身来,不要说话。”
桑枝犹犹豫豫坐直,她还羞于实践那些花样,只能顺从郎君的意思,含羞合眼。
生着薄茧的指腹扣在她脉门,桑枝倏然睁开了眼。
他目光锐利,虽不言语,但却有威慑之意,她也不好开口。
更何况夫君的眉峰渐拢,等他要换手,才小心翼翼道:“二郎,怎么了?”
过了良久,裴鹤安才开口:“按道理说不该,明日我开个养身的方子,外敷内用,气色也会更好些,自然不愁入睡。”
“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忍笑:“日间少睡一些。”
桑枝悻悻道:“你又不在府中陪我,那还不许我睡一睡么……你怎么学会诊脉了?”
之前那位公爹在世的时候,裴栖越几乎没和她提过还有这本事,和夫兄出去几个月,他转做军医了?
裴鹤安面不改色,语气不见起伏:“兄长喜欢,所以闲来无事会教我。”
原来只是半路出家,桑枝立刻摇头,乖巧盖好衾被:“我马上就睡,郎君别喂我吃苦东西。”
她不想打击丈夫的自信,特别是在他似乎人道艰难的时候。
“我会把方子给兄长过目,再请外面大夫看一看。”
裴鹤安了然她的心思,解释道:“兄长比我稍强些,听说他从小就爱钻研这些,就是皇爷也用过他的方子,不必太过担心。”
他并非夸耀,但对着弟妇说自己如何有本领,总是有些难为情,桑枝闷在被子里吃吃笑,露出眼睛觑他:“那哪里是比郎君稍强一些呀,分明是大伯自谦,要是他也觉得成,我吃两副试试。”
被人夸赞总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裴鹤安被许多人称赞过,或是文安,或是骑射,其中也包括医术,但他如今只能垂下眼帘,用袍袖掩饰蜷缩的手指,道了一声“好”。
她乖巧的时候入睡很快,察觉不到有人轻掖她衾被一角,忽而一声响动,桑枝在梦里呢喃挣扎了两声才重新安静,那只手停顿片刻,反倒更越礼地虚拢在她颈间,缓缓贴在她细腻肌肤上。
次日清晨,桑枝发觉枕边又是早已空空,她叫来红麝,询问道:“二郎做什么去了?”
裴鹤安拧眉,他哪里无事,这几日若不是因为家里的荒唐事,他已经转遍京郊各处,何须像现在这样。
弟妇一个柔弱无知的女子,被他们哄着做这等事情已是不妥,才第一月,母亲还要多快?
他饮了一口茶,平和道:“母亲也说盈盈与我年轻,不必急于一时,要是盼着麟儿降生,不妨去催兄长早日成婚。”
左右他一个人在母亲这里时推辞比用二郎这个身份更方便些,他一贯孝顺,不愿意当众拂逆母亲的意思。
沈夫人抿唇一笑,难得长子松口吐露娶亲,她也不欲多留二人,笑着道:“说的也是,他比你可恶十倍,教人把心都操碎了。”
桑枝回院时如释重负,她知道在大多数婆母眼中,尽快传宗接代才是媳妇应尽的职责,何况丈夫的年纪比她大许多,婆母更会着急。
可她如今还想和夫君多亲热些时日,子嗣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而且……桑枝偷偷觑了一眼身侧的二郎,她夜里没看得全貌,但从身形上看,也是虎背蜂腰螳螂腿,很是健硕。
有这样的丈夫,需要她多努力什么?
桑枝想起那点不愉快,她安慰自己,或许那只是一个不大美好的梦。
浴间已经烧好了水,桑枝懒洋洋地浸在热水里,发出一声轻叹。
她口中含了一块冰,缓解午后的热烫。
郎君指腹的茧子磨过她细嫩的喉舌,力道不重,没想到至今开口都有些痛。
可她很喜欢,一点也不讨厌。
但她不敢想,如果是别的东西,一块冰能镇得住么?
裴栖越近来学了些儒生的坏习惯,可有时候也装不了太久,倘若他今晚要换成别的,她应该可以拿一拿乔再同意的吧。
当第三块寒冰在她舌尖化为温水,桑枝才起身回房,新婚的布置还没撤下,她换了一身薄如蝉翼的寝衣。
成婚后府里绣娘待她没有以前殷勤,穿在外面的罩裙比甲仍然如旧,在寝衣上却怠慢了许多,衣料越用越少,外衫遮不住她精致细巧的锁骨,内裙的放量又有些不够,束得人心口疼。
可能是她长得有些大,绣娘手里的尺寸却还停留在入府时候。
室内一灯如豆,昏暗难明,她持烛走进来,轻轻唤道:“郎君,你睡下了?”
帐中人呼吸早已平稳,不能回应她的温言软语,桑枝说不失望也是假的,她吹熄手中烛火,蹑手蹑脚爬到里侧去。
秦妈妈说女子都是睡在外侧,方便服侍夫郎的,但裴栖越起得早,且不需要她怎么服侍,睡在外侧也没什么。
待枕边人渐渐安分下来,裴鹤安倏然睁开双眼。
弟妇越过他的动作着实有些失礼,她分明可以从膝边迈入,却似要故意吵醒他一般,撑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挪进来,颊侧满是她温热急促的呼吸,喷在他下颚,同她的唇瓣一样柔软。
细闪精巧的长链串着米枝,缓慢而轻柔地划过他腹下,如潮汐涨退,但是再慢一些,就会被岩石阻挡去路。
他可以想见她亲手将那一圈圈细丝缠绕于上的模样,同母蜘蛛织就密密的情网一样,一点蛛丝就侵蚀了他的心神。
她就这样喜爱夫兄送的首饰,连与丈夫共枕都舍不得取下珍枝金丝腰链。
也不怕二郎心里不痛快。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为了旁人的妻子夜不能寐,说起来总是有些不像样子……除非寻到一味助眠的安神香,令她无法再来干扰他的心绪。
恰好,那个扮作妇女的采花贼被捕后,他得了这味香的香方。
然而这样龌龊的想法仅是一闪而过,裴鹤安细思过后不免羞愧赧然,采花大盗用的安眠香岂会是什么好物!
将她迷晕,到底是要她楚河汉界不得互扰,还是要趁人之危,在她梦中催动情思,做下些只有他才晓得的下流事,满足他内心那些不可告人的欲?
这就是他所谓的君子不欺暗室?
睡梦里的美人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枕边人的危险,她睡得极不安稳,却还下意识靠到他怀中,呢喃求抱:“郎君……热得很。”
裴鹤安一时无奈,荒谬得令人啼笑皆非,若论热,他只比衾被更热十分,哪有向他求凉的道理,不过同睡迷糊的人讲不了道理,将她的衾被解开,轻轻拍抚她背,若再哼一支温柔的摇篮曲,同养女儿倒也没什么分别。
然而他伸手,触到本该垂坠在腰下的长链。
裴鹤安半支起身,掀开一点帘帐,昏暗的烛光透进,验证了他的猜想。
金银丝拧成极韧的线,织出宽阔的菱形格,不知是怎么卷得不像话,如今全缚在她上身。
像是一道设计精妙的锁链,被行刑士兵用在俘虏女奴的身上,献到主帅脚边。
她可以被尽情地使用。
她甚至有些委屈,久别重逢,他就这么顾忌家里头的规矩,一点也不和她亲热,低声道:“我也没地方可站了。”
裴鹤安轻叹了一口气,他向下一瞥,掠过她露在裙外的一双脚,像是有些刺目一般,立刻将目光收回。
他的靴子正好够她站立,虽然有些丰腴,还称不上重,方才他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她柔软的身体,却忘了她才醒过来,着轻薄衣裳的同时……也赤着一双足。
她的脚生得白皙小巧……起码是相对他而言,靴上的皂色衬得那双足如膏脂一样莹润细腻。
脚是一个女子最私密的地方,尽管内院等闲没有男子进来,也不好给外人见的,难道二郎从前也撞见过她这副模样吗?
即便他们已经肌肤相亲,他也不好触碰一下,生儿育女也不需要抚触那里。
裴鹤安俯身将她抱起,这时候放到榻上大概不合适,只走远几步,将她搁在毯上站好,桑枝在他面前转了两圈:“郎君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他目光恬静,仿佛有些严厉,细看似乎又是含笑的,道:“你的问题这样多,要我回答哪个?”
桑枝想了想自己过多的话,仰头道:“你吃过了么?”
她这样欢喜,显然是对他送的这份礼物极为满意,裴鹤安唇边含笑,抚着她项圈璎珞,道:“好极了。”
不过这些沉重的首饰和薄衫便服不搭,他想,应当有几身更衬她颜色的华服。
桑枝怔怔片刻,才了然他的促狭,气道:“果然是不饿,这样油嘴滑舌!这些都是世子送来的贺礼呢,好生贵重,不过我想了想,大伯的俸禄也不是很高罢,这金银枝玉的一堆不知道要破费多少,我想着将来嫂嫂入府也得还个差不多的才好,别叫世子觉得咱们小气。”
他自知父母与他这样做是亏待了弟妇,挑选见面礼时更想弥补一二,见她忐忑不安,笑意淡了些:“他不缺这些东西,你喜欢就好,不值得记在心上的。”
朝廷给官员的俸禄虽然不多,然而祖上有爵位者,每年的禄米颇为可观,加之镇国公广置田产,国公府的进项哪能只看表面,否则怎养得起这数百奴仆?
至于娶亲……裴鹤安以为自己如今也无此意:“兄长连婚事都没定下,想这些实在过早。”
桑枝稍感诧异,她听说过夫君当年走失的事情,天灾人祸,怨不得世子,不需要他替谁多补偿什么,她蹙眉道:“世子似乎也不大容易,我听说大伯连家里都很少住的,母亲不替他着急?”
裴鹤安心下微微一动,他身侧的大多数人都知镇国公世子如何年少成名,青云直上,艳羡非常者颇多,却少有人会想他有什么不易,温和道:“收了人家的礼,就肯替他说好话?”
这话说得平常,桑枝细品却像是吃醋似的,二郎不许她和旁的男子玩笑,时不时拈酸,忍不住窃笑,迎上夫君不解的目光,嗔道:“胡说什么,他还不要我管你的事情呢,好生严厉,我都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的,这你怎么不问?”
裴鹤安无奈,正要说些什么,见身前的人定定看向他,道:“我很喜欢世子送的首饰,可我只喜欢你呀,成日里疑神疑鬼不累么,我可舍不得你像他那样劳累,咱们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过日子还不好?”
他不知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些甜言蜜语,心下一震,正不知该回应什么,却听她惊呼一声:“你怎么把手都割破了?”
桑枝本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左手有异,可是他刚刚抱她起身,才止住不久的伤口重新溢出鲜血。
她想起小的时候母亲不小心被针刺破指尖,父亲都会含上一会儿,说是有止血的功效,郎君现在流出的血比针线活那点血枝多上不知多少,顾不得血味甜腥,连忙握住他受伤的食指拭血,送入口中。
本就是他自己弄出的伤口,裴鹤安不甚在意,见她如临大敌一般惊慌,虽微微欢喜,却不适应她过分的热心,制止道:“擦药就好,仔细犯恶心。”
然而桑枝只当他害羞,她想起小兽受伤时为自己舔毛的动作,有样学样地舐了几下。
伤口的触觉比别处的肌肤更敏锐百倍,女郎的唇舌柔软,小心翼翼避开刀伤横口,仅在周围润泽,只是一瞬,血热难耐,他几乎平地而起,立刻靠近寸许,遮挡她可能飘来的视线。
裴鹤安下意识按住她肩,多用了些力气。
她懵懵懂懂抬头,像是疑惑他的震惊,又舐了几下。
他不免记起腹部还有一道新伤……刚刚发力时想来也被牵动,可惜没有流血的迹象。
裴鹤安垂下眼帘,她不能看到他的腰腹,会被吓坏的。
桑枝含了有一会儿,直到郎君的指尖不再流血,正要取出察看,他的手忽然抵住她的唇齿,更深了一分。
他身形高大,手指也较寻常男子更修长,她有些受不住时,也只刚没过他第二个指节。
桑枝不免想起夜里的事情,耳畔男子的呼吸都带了颤意,不再冷淡疏离,像是询问她的意思:“还受得住么?”
可她同意与否,他的手指已经伸进来了呀!
郎君回府后好像十分注重清洁,血气散尽后,她嗅到苏合香的气息。
苏合香有开窍醒神的功效,气味微辛,但她闻久了竟有些喘不过气。
红麝进来时只能看到姑爷宽阔的后背,娘子离他极近,低眉道:“姑爷,娘子,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是国公爷回府,请两位过去奉茶。”
好友似是也发现她异常艳红的唇瓣,忍不住问道:“岁岁,怎么你唇这般红?”
第 59 章 第 59 章
桑枝自然说不出口实情来,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借口说是被蚊虫叮咬的。
倒是杜蕊水听闻,生出几分疑惑来,被蚊虫叮咬的?
但现在都快入冬了,哪里来的什么蚊虫。 唯一不好的便是命太短,桑榆嫁过去还没三年便死了,而后桑榆被婆母不喜便赶到了这菩提寺修行。
桑榆见她面上流露出震惊之色,心中了然,看来她是知道自己了。
这样也好,免得还要重新介绍一番麻烦得很。
桑枝记得半年前这许家才得了这贞节牌坊……
桑榆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眼带怜悯的看向桑枝道:“被送上菩提寺清修的女子只有两个下场。”
桑枝心中有些不安的问道:“那两个下场?”
“一个是死,一个便是如我这般。”
桑枝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才此处本就是为了求一线生机。
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皆是绝路!
但桑榆没有继续跟她说,见她面色惶然,双眸微阖道:“我乏了,要睡了。”
夜色渐浓,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声。倒是桑枝见裴鹤安面上的神情不对,唇中的话停留在原地。
眼带关心的看向裴鹤安道:“澜哥儿,你不舒服吗?”
裴鹤安看着她那双水润透亮的双眸,意外的从中看出了几分担忧和关心。
还真将他当作了好人不成?
但他心中的恶意还是忍不住窜出道:“无事,只是嫂嫂说的这件事我也有些印象。”
“不过嫂嫂后面大概不知道,那学子的父母不相信,最后在那碗边发现了一圈鼠尾草粉,想必那就是学子为何会腹痛的原因了。”
桑枝双眼瞪大了几分,以为裴鹤安不相信她的话。
有些焦急的解释道:“澜哥儿,我真的没有做这样的事,再说了我跟那学子无冤无仇又怎么会……”
“嫂嫂安心,我自然是相信嫂嫂的,我只是觉得那件事多半是有人看不惯那学子,所以有意陷害,只是连累了嫂嫂。”
桑枝这才松了口气,不过澜哥儿这般说。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新婚时她与郎君的对话。
当时她曾跟郎君说过这件事,只是郎君的面色有些怪异,像是不想提及这件事般。
所以后来她便也再没跟郎君说过这件事了。
记得当初郎君那段时间与那学子在夫子的学堂上,都被夫子提问。
但是郎君并未答出,相反那学子一口答出。
最后郎君还因为这件事被夫子罚了课业,甚至还被众多学子背地取笑。
难道……
一个可怖的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
但不过一刻,桑枝便率先将那念头甩了出去。
她怎么能怀疑郎君呢。
郎君是那么好的一个人,绝对不会的,她就是太喜欢胡思乱想了。
桑枝陷入自己沉思时,却未曾注意到身旁人的视线。
像极了等待猎物落网的猎人,眼见猎物就在陷阱边上,但却还不曾现身,反而极有耐心的等着猎物自行跳进这陷阱。
但桑枝越是阻止自己不要这样想,心中的思绪却愈发扩散。
将手中清洗好的碗筷递给裴鹤安,视线却盯着池中荡漾开来的清水失了神。
裴鹤安伸手接过碗筷,双手交叠的瞬间,修长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指腹。
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触感停留在他指尖。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从她挣扎的面容落在了她葱白的指尖上。
十指纤长白嫩,若不是指腹上出现的薄茧,恐怕有人说这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都会信。
倒是桑枝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滚烫,极快的将手指缩了回来。
双眸躲闪的看向水池,碗筷本就不多,如今已然洗完了。
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桑枝心绪有些紊乱,“洗……洗好了,我就先回房了。”
说完,不等裴鹤安开口便急匆匆的回了房。
倒是裴鹤安看了看被触碰的指尖,放在鼻间轻嗅了一瞬。
一股浅淡的橙花香便从中溢了出来。
但很快便消散不见了。
只留下点点皂香。
看着桑枝匆忙离开的背影,裴鹤安知道她这是又要回到她的壳里,将自己藏起来。
不过,不着急,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变得阴暗了几分。
回了房间的桑枝坐在椅子上,冰凉的茶水浸湿了她红润的唇瓣。
偶有几滴从中溢了出来,晶亮的水渍从她白嫩的下颌落了下来,在她的衣裙上洇湿了一块圆点。
柳眉微蹙,郎君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她这几日精神恍惚了。
所以才会将郎君这般想,再说了,若郎君真是这样的人,当初又怎可能会救自己。
只有郎君这般善良的人才会因为救了自己而受伤。
甚至还无缘科考,想到这,桑枝瞬间安定了下来。
只是想起方才她为此而怀疑郎君,心中忽而感到几分羞愧。
郎君如今离世不过半月,她居然这样想郎君,实在是不该。
看来真的需要多看看佛经压压了。
早起做早课的慧远轻敲慧恒的门,“慧恒,要去做早课了,这几日主持心情不好,若是你被主持抓住了可就要埃罚了。”
但过了许久,房中都没有声音传来。
站在门口的慧远觉得有些不对,双手立在门前,正准备推门进入的时候。
门中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师兄我今儿身体有些不舒服,你帮我跟主持请个假。”
听见慧恒略带沙哑的声音,慧远心中暗自摇了摇头,怒其不争,昨晚上的动静他不是没听见。
只要想想便能猜出定是慧恒昨晚并未听从他的劝言,又去了后院。
有没有得手还不好说,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必今日去做早课多半都要被主持惩罚。
慧远见状丢下一句让他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房中,里面的人却并不是他的师弟。
桑榆整个人站在黑影中,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双眼怨恨的看向这个肮脏的屋子。
桑枝在裴鹤安的院落中躲避的这几日,心中都不免有些心惊胆战,害怕那具尸体被人发现,又害怕桑榆姐姐因此遭到什么不测。
“嫂嫂这几日在这儿待的好像不是很开心,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桑枝想不到她的反应这么明显,在心中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放下筷著道:“澜哥儿,你今日要出门吗?”
裴鹤安眉头微挑,像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反问。
但还是点点头道:“是要出门,嫂嫂可是觉得在这儿待的闷了,想出去走走?”
“可,可以吗?”
桑枝是真的想出去,她想知道那件事有没有被发现,也想知道桑榆姐姐现在的状况。
“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这样,嫂嫂今日不如同我一起出门如何?”
桑枝快速的点点头。
回房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又戴上裴鹤安送来的幕篱,亦步亦趋的跟在裴鹤安身后出了院落。
被困在院落好几日,乍然走出门,桑枝脚下的步伐忽然有些胆怯起来。
就好像会有一群和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捆绑带走。
巨大的不安全感裹挟着她。
“嫂嫂怎么了?”
听见裴鹤安冷冽的声音,桑枝忽然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人,心中那股不安全感忽然开始褪去。
“没,没事。”
裴鹤安身高腿长,步伐宽大,即使桑枝有心想要紧跟在他身后,却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走了好一会儿,桑枝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澜哥儿,能不能……慢些走。”
裴鹤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番,随后又很快拉平。
微微放慢了脚步与桑枝同行道:“是我疏忽了,不过有件事需要跟嫂嫂说明一番。”
“澜哥儿直说便是。”
“这次我们需得入城,若我一直唤嫂嫂,怕是有些怪异,不知嫂嫂可有小名?”
问女子小名是一个极为暧昧的事情。
桑枝水润的双眸都圆了几分。
女子的小名一般都是极为亲近的人才会知晓。
除了家中长辈便是未来的郎君。
但澜哥儿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下山后他还一直唤她嫂嫂,在外人看来确实有些引人注意了。
“嫂嫂若是不愿说便罢了,只是我这次下山需要隐秘行踪……”
桑枝天生就是一个心软的人,听见裴鹤安这般退让,心中的那点不自在瞬间被冲淡散去。
“玉娘,我的小名。”
裴鹤安将这两个字在唇舌中短暂的绕了一圈,最后又慢慢咽了下去。
“玉娘,青枝已经将马车停在了寺院门口,我们出去吧。”
听见自己的小名从一个陌生男子的唇舌间吐露出来,桑枝忍不住微颤了一瞬。
微微出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不过她一路从寺中走出来并未听见有人讨论死人和桑榆姐姐。
想来应该是没有发现。
桑枝暗中松了一口气。
马车内宽敞无比,茶几上还摆上了精美的糕点和茶水。
一道黑影偷偷摸摸的走在小道上,熟练的避开众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慧恒。
虽然主持今日说了后院的女子不能妄动,但他躺下后,白日那女子凝脂的皓腕和窈窕的身姿不断的在他脑海里晃荡。
身下邪火久久不散,想了半晌还是从房中悄悄起身寻着小路来到后院。
今日从见到桑枝时,他便早早的记下了房间。
悄悄推开门后,慧恒又轻手轻脚的朝着床榻摸去。
见到躺在床榻上的娇软美人,心中那股邪火便越发肆虐。
淫.邪的视线在女子身上扫视个不停,痴迷般的嗅闻着女子身上的香气。
“美人,今夜就让我来好好疼疼你。”
说着,慧恒的手便掀去了女子身上的薄被,手法熟练的朝着她腰间的系带而去。
桑枝屏住呼吸,胸腔中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虽说桑榆早先跟她说了,多半不会有人前来,但她心中还是不踏实。
总是睡不熟,就在她将要陷入睡梦中,被关闭的大门忽然透了一丝月光进来。
一道黑影猥琐的溜了进来。
桑枝便知不好,将藏在枕下的簪子紧捏在手中。
感受到那邪僧朝着她而来,心中更是沉了几分。
但一心想着美人的慧恒可就没注意这么多了。
桑枝双眸微阖观察到他神情十分兴奋,趁他不注意猛得起身,将双腿并拢朝着他心口便是重重的一击。
随后眼疾手快的将床边的茶盏朝着他脑袋摔去。
慧恒一时不察,竟真被一脚踹下了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尖锐的疼痛便从他额间传来。
“你个臭娘们,居然还敢反抗!”
桑枝见他挣扎着想起身,手中握紧的簪子瞬间发了狠劲的朝着慧恒的心口刺去。
簪子的尾端极其锋利,桑枝甚至都能感受到簪子入体后传来的血肉撕拉声。
见到慧恒瞪大的双眼渐渐没了动静,手脚也不再动弹后。
桑枝这才双腿发软的倒在地上。
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她身上。
桑枝颤抖着双手将簪子从慧恒身上拔了出来,簪子上溅起的血珠落在了她的腕上。
粘稠温热的触感让桑枝觉得无比恶心!
但又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思绪不受控制的在空中胡乱飞舞。
冷静,冷静,现如今不是慌张的时候。
这人的尸体她要怎么处理?
而且她做了这样的事,迟早会暴露,她得像个办法逃出去,活下来!
她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逃出婆母的掌控,难道跑到这菩提寺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风水宝地吗?
她得活下去!
“你很有魄力。”
桑枝倏地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下意识的拿着手中的簪子对准来人。
待看见来人是桑榆,这才松了一口气。
“桑榆姐姐……”
“现在从门口出去,往右走有一条小道,如今夜深了,他们看守的也松懈了,你可以从那儿逃出去。”
桑枝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帮她,强撑着站起来道:“桑榆姐姐,你跟我一起走吧!”
桑榆拂去了她的手,柔白的面色在昏暗的房中有些晦暗不明,低声道:“我还不能走,你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桑枝见状也不再挽留,将簪子收好,便顺着桑榆姐姐给的路线跑了出去。
只是她脚步再如何小心,还是被守卫的武僧发现了。
“有人跑出来了,快追!”
桑枝慌慌张张的朝前跑去,但夜色昏暗,她有些看不清道路猛地摔倒在地。
身后的僧人还穷追不舍,桑枝顾不得脚上的疼痛,连忙站起来继续向前跑。
忽地她前方也出现了一抹亮光,前进的步伐瞬间停滞在原地。
难道,难道真的就没有退路了吗。桑枝见时辰也不早了,连忙起身将幕篱戴上道:“秋娘,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秋娘转身将早就备好的布料取来道:“玉娘,虽然那人是你郎君的旧时同窗,但他既然对你这般照顾,你自然也该有所表示才是,这是我才从库里选出来的雨花锦,不如玉娘给那位郎君裁制一身衣衫答裴?”
桑枝想要推拒,但秋娘连忙又继续开口说道:“玉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报答吗?”
秋娘的一番话说下来,桑枝再不想也只得接过了这雨花锦抱在怀中。
才踏出门便看见裴鹤安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前,锋利的眉骨突出,将那双浸黑的双眸遮挡了大半。
只是桑枝才微微靠近便从他身上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赌坊特有的香气,为了掩饰腐败而燃起的沉香。
与裴鹤安身上的冷檀香杂糅在一处,桑枝抱着雨花锦的双手忍不住攥紧了几分。
因为她爹的缘故,她对赌坊一直是敬而远之。
对这赌坊的香气也深恶痛绝,上了马车后下意识的远离了那香气的主人。
裴鹤安双眸晦暗了几分。
将手中的茶盏搁置落下道:“是我疏忽了,让嫂嫂在铺子中待了许久,嫂嫂见谅。”
桑枝连忙摇头道:“澜哥儿,我在铺子中待的很好,与掌柜也聊的很开心。”
“那嫂嫂为何对我疏离了?”
桑枝没想到她下意识的举动会被人发现,水汪汪的杏眸忍不住瞪大了几分。
在她一贯的行事中,就算旁人疏离她,她多半都是渐渐远之,绝不会当场追问。
因为那般只会让人陷入难堪的境地里。
但如今却被人这般追问,桑枝瞬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难道嫂嫂是听说了什么,所以对我产生了偏见?”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冷了几分,他的名头在苏州,自然不会有什么美名。
若是嫂嫂听到了旁人口中的闲言碎语,因此想要远离他……
想到这,裴鹤安骨子里的戾气忽然涌了上来。
“不,不是的,”桑枝没想到他会这样想,手中抱着的雨花锦早就放在了座位上,此刻她捏着衣角有些纠结的开口道:“我只是闻见了赌坊的味道,有些……不习惯。”
裴鹤安眉尾微挑,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嫂嫂的嗅觉竟这般好。
“原来是这样,嫂嫂见谅,实在是那赌坊有些古怪,所以某前去探查一番,沾染上些许味道,还请嫂嫂勿怪。”
桑枝想想也觉得是因为公事,毕竟裴鹤安看着也不像是会赌的人。
倒是她方才的那番动作有些失礼了。
桑枝面上微红,小声道:“澜哥儿抱歉,方才……”
她话还未说完,坐在马车外的青枝忽然开口道:“大人,那赌坊的人一直跟在后面。”
“先甩掉他们。”
“是。”
桑枝听见裴鹤安和青枝的话,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澜哥儿,赌坊的人为什么要跟着你们?”
裴鹤安漆眸忽而定定的看向她,薄唇微启道:“许是赢了他们太多银子了,他们便想抢回去。”
桑枝忽然有些绝望,脚下也失了力气跌倒在地。
藏在袖中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一抹冰凉,是那根簪子。
桑枝心中一沉,与其被人抓住折磨侮辱,她还不如就此死去。
想清了退路,桑枝紧攥着簪子,正准备动手时,忽然脚边的墙缝中有空隙传来。
桑枝手上的动作一愣,随后迅速的扒开了那墙角的杂草。
此处居然还有一个狗洞,桑枝顾不得感慨,连忙顺着狗洞钻进了进去。
只是进去之后,桑枝看见这房中的痕迹,好像有人居住。
但她事到如今也管不了这许多,她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
就在她爬进狗洞的下一瞬,门口的两队僧人便碰在了一起。
“她没从你那边来吗?”
“她不是应该跑到你那边了吗?我们一路追过来的绝不会看错!”
领头的两个僧人见状,视线忽而都转向了眼前的院落。
身后的年轻僧人刚想上前敲门,领头的僧人便连忙制止道:“你疯了不成,你知道这里住的是谁吗?”
那和尚显然是个才入寺不久的,颇有些狂妄的开口道:“管他是谁,进了我们菩提寺难道还不准搜查?”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沉的声音便从微敞的院门处传来,“是吗?”
桑枝也知道她的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眼见着好友还要开口问些什么,连忙转移了话题。
问起伯父伯母的近况来。
见好友不再追着不放,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聊着聊着,杜蕊水的视线总是不免落在岁岁身上。
第 60 章 第 60 章
门外的裴栖越还在四处寻找着,忽而听见身侧门内传来一阵被压得极低的轻泣声。
眉头微皱,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裴鹤安修长的身影从门中走了出来,冷戾的眉目间凝着一层寒意。
领头的武僧暗叫不好,这人就连主持都要退避三分,他们又如何得罪得起。
况且要寻的那人,也不能让他知道……
想到此处,领头的武僧双手合十道:“并无什么大事,只是寺中发现有人盗窃,我等是来抓贼的。”
青枝看了看他们这些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抓一个贼?
糊弄谁呢?桑枝闻言皱了皱眉,怎得还有这般无赖行径。
客人赢走的怎还能抢回去?
但桑枝还有些好奇,这裴鹤安是赢了多少才会让这赌坊想着抢回去。
“不多,也就区区一万两。”
桑枝深吸一口冷气,水汪汪的杏眸瞪的溜圆。
一万两!
她在秋娘铺子里满打满算也不过坐了两三个时辰,就在这两三个时辰里面,裴鹤安就在赌坊赢了一万两?
这若是放在普通人一家身上,便是祖孙三代都能大富大贵了。
桑枝的唇舌都有些打结了,“澜,澜哥儿,你……好厉害。”
裴鹤安笑了笑,开口解释道:“并非是我厉害,而是他们贪心不足,想要给我下套,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这次可能会连累嫂嫂了。”
桑枝啊了一声,以为他是说身后的赌坊的人。
刚想说没事,但很快车门外便响起一阵兵刃相接的声音。
冷寒的刀剑在桑枝胆怯的神经上不断敲打。
扭头看向身侧的裴鹤安。
不是要钱吗?怎得还动起手来了,动手便算了,怎得还动了刀剑?
“澜哥儿,他们,他们好像追上来了。”
裴鹤安面上的笑意不变,但那双漆黑的双眸里好似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微微侧身看向她道:“嫂嫂,追来的人太多,甩不掉了。”
桑枝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会愣愣的跟在他话语后接道:“那,那怎么办?”
马车还在向前行驶,回菩提寺的道路并不平整,路中偶然会出现一两块石子横亘在途中。
车轮碾上去的瞬间,平坦的车内便会发生轻微的倾倒。
桑枝一时不察,整个人倒进了裴鹤安怀中。
挺翘的鼻尖狠磕在他冷硬的胸膛上,突如其来的酸涩瞬间从她鼻尖泛涌而来。
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纤细卷翘的睫羽也因此沾上了水意。
那微苦的冷檀香更是见势依附在她身上,将她身上那暖意的橙花香覆盖了去。
又好似两者融为一体般。
“我知晓前方有条道路,只是有些凶险,嫂嫂可愿一试?”
桑枝耳边还回荡着车外兵刃相接的声音,哪里会反驳他的话语,点点头道:“都,都听你的。”
裴鹤安修长的指尖捏紧了青枝甩来的缰绳,用力牵制这马车的行驶路线,也因太过用力冷白的手背上浮现出青筋来。
马车在他的掌控下,早已脱离了原始的道路,朝着陌生的道路狂奔而去。
身后的追兵依然穷追不舍。
桑枝的心在胸腔中急速的跳动着,好似下一秒就会蹦出来一样。
手心紧攥,细细密密的冷汗浸透了她的掌心。
但飞舞的车帘将前路露了出来,前方乃是一处断崖,无路可走!
身后的追兵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地上的尘土都被他们狂奔的马蹄践踏了起来。
眼见路已然到了绝路,但裴鹤安却未曾让马车停下。
桑枝有些微颤的开口道:“澜哥儿,还要往前走吗?”
“嫂嫂放心。”
话音刚落,那断崖便近在咫尺。
桑枝深吸一口气,双眼紧闭。
就在这时,一道宽大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将她从马车中抱了出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裴鹤安冷冽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抱紧。”
桑枝下意识的照做。
双手紧紧落在他颈间,冷风从她软白的面颊上刮过,强烈的下坠感让她不敢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才踩上了实地。
桑枝微微睁开双眼,只是这才站上地面,桑枝才发现她的双腿有些发软。
若不是她如今整个人挂在裴鹤安身上,怕是已经倒在地上了。
待微微定了定心神后,桑枝这才慌慌张的从他身上退开。
方才她悬挂在裴鹤安身上,就如同抱那水中浮木一般。
实在是太近了。
那迟来的羞怯此刻才涌入她的脑海。
只是她双眸看见滴落在草桑上的血珠,有些着急的看向他道:“你受伤了?”
说完,桑枝靠近了些,双眸在他衣衫上看了又看,却未看见什么伤口。
这时,一滴血珠再次滴落在草桑上,桑枝顺着血珠的痕迹向上看去。
只见裴鹤安冷白如玉的手掌紧握,丝丝血珠从中蜿蜒流出。
桑枝见状心生责怪,她早该想到的,裴鹤安护着她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掌心必定被那凸起的藤蔓划伤。
而她却未曾发现,甚至还拘泥于男女之别上。
若不是她发现,他岂不是还要忍一路?
桑枝连忙摊开了他的掌心,只见他冷白的掌心此刻已然变得血肉模糊,猩红的血液更是止不住的往外流着。
血腥味大肆吞没了他身上的冷檀香,桑枝看着他掌心淋漓横飞的鲜红伤口,闪过一丝心疼。
“一定很疼吧。”
裴鹤安感受着那柔白细嫩的指尖在他掌心摩挲。
冷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探究一般,淡淡开口道:“不疼。”
桑枝抿了抿唇,从里侧的衣裙中撕扯出一条裙带,压在他掌心上,“我先给你包扎一下,这崖底肯定有止血的药材,等会儿我找找。”
裴鹤安看了看手中被胡乱包扎一气的简陋模样,又听见她说的话。
颇有几分顺从的应答了下来。
桑枝自觉他受了伤,又落入这个崖底,如今该是她来照顾裴鹤安才是。
牵着裴鹤安的衣角向前走去,双眸时不时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如今初夏已至,这冬眠的蛇也苏醒了,这崖底看着鲜有人迹,想必这毒蛇在崖底下行迹也更加自如。
得快些找个地方休整一番才是。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还没等两人走上几步,天上便先行落下滴滴雨珠来。
带着寒气的雨珠,在两人的衣裙上洇湿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看前方好似有人走过的痕迹,或许前方有山洞可避雨,我们不如向前走走。”
桑枝点点头,手中拿着一根长棍棒,将茂盛的杂草先行刨开这才向前走去。
边走还边向身后人小心嘱咐道:“澜哥儿小心,前面有石块。”
裴鹤安看着眼前的这个身影,忽然跟他小时候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了起来。
那双如出一辙湿漉漉的双眸,软弱的性子。
裴鹤安冷笑道:“那你们停在我院落前,莫不是觉得那贼是我?”
领头的武僧闻言连忙低声否认道:“并未,只是看见那贼朝着这个方向来了,叨扰施主实在罪过。”
身后的和尚还想说些什么,被领头的武僧死死拦住。
武僧说完后,生怕再惹出是非来,连忙叫上身边和尚一窝蜂的全散去了。
待到走出一段距离后,那年轻的僧人有些不服气的开口道:“师父,方才为何不进去搜查一番,万一那女子就在那院子里,我们岂不是可以用这个理由将那两人赶出寺中。”
领头的武僧闻言,暗骂他实在愚蠢,抬手便是一巴掌。
怒吼道:“蠢材!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竟然还想把他赶出寺,小心他还没出寺,咱们就先死了!”
见到人都走了,裴鹤安这才慢悠悠的回了房。
“人都走了,还要躲到何时?”
但话音落下后,房中却没有动静传来,裴鹤安微挑了挑眉。
没想到这胆子倒是比方才那些和尚大多了。
也是,胆子若是不大,又如何能让那群和尚夜半追到此处。
裴鹤安缓缓走到桌前坐下道:“若是再不出来,我可就让那群和尚回来了。”
躲在衣柜中的桑枝听见他这番话,心中一慌,连忙从衣柜中爬出来道:“别,我,我出来。”
裴鹤安漫不经心的看着眼前人狼狈爬出的模样。
只是视线在看见她面容的时候,忽然停滞了一瞬。
漆黑的双眸在此刻忽然多了几分晦暗。
就连落在桌上的手背也不自主的有青筋浮现出来。
桑枝蜷缩在地上占据着小小的一团位置,水汪汪的杏眸紧张的看向眼前人。
担心他下一瞬真的将那群人叫回,贝齿轻咬住唇瓣,也不敢开口。
半晌,桑枝才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躲藏在我房中?”
如今后院是回不去的,江家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方才听见那些僧人对他的态度便不一般,她若是躲藏在此处……
桑枝在心中思索了片刻,将身份和盘托出。
毕竟这寺中有她的契子,就算她假意编造一个,后面定然能查出来。
与其到时被人拆穿,还不如自己和盘托出说不定还能得几分宽容。
“我叫桑枝,夫君乃是县衙江昭,只是夫君惨死,我被婆母逼上寺中清修,却没想到此处僧人六根不净……”
“我慌乱逃出,这才无意间进了郎君房中,还请郎君见谅。”
裴鹤安指尖微微一顿,双眸更加幽暗了几分。
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女子身上。
倒是桑枝见她说完后,半晌都未曾听见眼前男子开口。
心中猛地生出几分慌乱来,难道这人也觉得麻烦,想要将她丢出去不成?
半晌,桑枝听见那男子略带迟疑的声音传来道:“你说你是江兄的娘子?”
他认识郎君?
“阁下认识我郎君?”
裴鹤安坐在桌前,冷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可惜道:“当年我与江兄曾在学塾同窗过一段时间。”
“本想着这次回来再与江兄一聚,没想到……”
桑枝闻言,眼眶中也是酸涩不已,一双杏眸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只是若是她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裴鹤安那幽黑的眼眸深处分明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桑枝陷入悲痛的情绪,蹲坐在地上久久没能开口。
若是寻常人,知道此人乃是旧日同窗的遗孀早已将人扶了起来。
但裴鹤安却稳坐在桌前,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桑枝心中酸涩,也未曾注意这些细节,只是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疑惑来。
郎君好似未曾跟她说过有这样一位同窗。
思及此处,桑枝弱弱的开口问道:“敢问郎君名讳是?”
“某名裴鹤安,嫂嫂既然是江兄的娘子,还请坐下说话。”
桑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尬意,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伸手想要整理一番身上的衣裙,只是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裙早就在方才的追赶中变得凌乱,还有泥污附着其上。
想到就是这般见着郎君生前好友,桑枝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面色发红的看向裴鹤安道:“见笑了,不知如何称呼裴公子?”
裴鹤安本就没什么帮人解围的好心肠,相反,对于看见眼前人的尬意和无地自容他反而心生欢愉。
“嫂嫂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澜哥儿便是。”
桑枝坐在他身侧颇有几分坐立不安,弱弱开口道:“澜哥儿,多裴你方才为我解围。”
裴鹤安修长的指尖玩.弄着桌上青白色的茶盏。
明明本意并非是帮她解围,但嘴上却毫不客气的认下了这桩功劳。
“小事一桩,若是知道那群人抓的人是嫂嫂,某一定抓住他们给嫂嫂一个交代。”
事情不必做出来,但话可以说。
反正嘴上说的事情,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但很显然,桑枝就是那个傻子。
听到裴鹤安这般说,连忙摆手阻止道:“澜……澜哥儿,不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嫂嫂不怪我就好。”
桑枝怎可能怪裴鹤安,感激都还来不及。
一阵尬然的寒暄结束后,桑枝忽然不知道要继续说些什么。
空中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让本就坐立难安的桑枝更加胆怯了起来。
很快,裴鹤安先行开口道:“嫂嫂可要我派人送你下山?”
“我不能下山!”
她若是下山了,那便是死路一条了!
“那嫂嫂可有想好这些时日住在何处?”
桑枝又沉默了起来。
其实她已然无处可去。
想了许久,桑枝这才小声的开口道:“澜哥儿,能不能……”让她暂时住在此处。
但这后半句,桑枝在唇中绕了许久都没能说出口。
毕竟,孤男寡女不说,就说她才与裴鹤安相识,便提出这般过分的要求反而显得她居心不明。
忽得,裴鹤安冷冽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道:“若是嫂嫂不嫌弃,不若这几日就住在我这儿。”
桑枝自然是求之不得,“麻烦澜哥儿了。”
裴鹤安沉沉的看向她道:“嫂嫂不嫌弃才是。”
等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后,天色已然很晚了,漆黑的夜晚月色显得更明亮起来。
桑枝躺在才铺上的床榻上,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只是却又有些不明白。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郎君之前从未同她提起过?
但这个原因,桑枝倒是在辗转反侧中勉强给了自己一个解释。
郎君的这位同窗太过耀眼,郎君在他面前或许有些自卑,所以便未跟她提起。
这个理由桑枝觉得很站得住脚。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个落在她房中的尸体,桑榆姐姐又该如何处置呢?
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可会连累到桑榆姐姐?
桑枝想了许久,脑海中的思绪却越发模糊。
没过多久,桑枝的意识变得混沌,然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就在她陷入沉睡后,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忽然从外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裴鹤安,就像是早已知道对方陷入沉睡一般。
裴鹤安没有任何伪装的朝着她的床榻而来。
房中没有灯烛亮起,沉沉睡去的桑枝五官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倏地,忽然一抹暖黄的烛光在他手中燃起,跳动着的光线落在她脂白的面上。
裴鹤安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忽然伸手朝着床榻上的女子而去。
修长如玉的指节落在女子乌黑的头顶上,慢慢摸索了起来。
当朝的官帽方正,所以现下的父母都祈祷自己生的孩子是个方脑袋。
寓意着将来自己的孩子能当上官。
裴鹤安的指尖从榻上人的头顶慢慢滑落到了后脑勺。
手下的弧度清晰的展现在他脑海中,女子的脑袋圆润。
就像是才结上枝头圆润饱满的青桃。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裴鹤安从她后脑侧摸到了一道小小的疤痕。
微微凸起,就像是被青桃成熟香气引诱来的翅虫,在那圆润香甜的桃肉上啃食了一口。
但裴鹤安面上的神色却在摸见那道疤痕后,变得阴暗了起来。
暖黄的烛光照在他面上却只看见他冷寒无比的双眸。
唇角也勾起了一抹带着讽意的笑来。
倏地,那修长的指尖从她脑后的疤痕上移开。
落在了她瓷白细腻的面上。
她天生便有一双惹人怜的眼眸,湿漉漉的装着一汪泉水,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几分。
裴鹤安的指尖从她细腻的面上微微滑落。
大理寺中有一种刑罚名唤美人灯,是在人还尚有生机时,从头顶刨开一个洞。
随后在里面灌进沸腾的水银,便能将人的面皮完好的剥落下来。
更有甚者还能在上面描绘上死去之人的容貌,以此作为藏品……
桑枝没听见身后裴鹤安的声音,转头向后看去。
却见裴鹤安好似出神一般愣在原地。
转身折返回去,拉住他的衣角,“澜哥儿,快走吧,再不走这雨便要越下越大了,若是病了就不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面前的裴鹤安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漆黑冷沉的双眸此刻忽然多了几分偏执。
桑枝伸出的指尖忽然有了几分退缩之意,看着那双眼眸忽而有些害怕。
裴鹤安垂眸将眼底的神情藏了起来,用那只完好的手握住了桑枝伸来的柔荑。
力道不大,但桑枝却忍不住想要挣脱。
那双跟她温度不同的手太过炙热,她有些害怕。
但就在她想要挣脱开时,身后的裴鹤安忽然传来一声轻嘶声。
桑枝害怕牵扯到另一只手的伤势,挣扎的力道渐渐消弭。
澜哥儿这伤也是因她而受的,若是再加重……
算了,就当是带路了。
落下的雨越来越大,像是要将前半个月未落下的雨滴都下个干净。
等两人进了山洞之后,被淋湿的寒意才渐渐从身上的衣裙上透了进来。
裴鹤安用山洞中的柴火生了火堆,明亮的橙黄色在洞中亮起,将雨中的寒凉驱散了大半。
“嫂嫂身上的衣裙湿了,可要脱下烤一烤?”
本是十分正常的询问,但桑枝却微微觉得有些不自在。
方才被对方握住的手此刻还残留着那股灼热。
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不必了。
倒是裴鹤安见状再次开口道:“嫂嫂这般穿着濡湿的衣裙,怕是第二日便要生病,如今我们被困崖底,明日还需找寻道路。”
桑枝见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也不再推脱。
抬手将外面的衣裙褪了下来,晾在支起的杆上烘烤。
褪衣的瞬间,桑枝触摸到袖中方才采摘的药草。
心中记挂着他手上的伤势,撩开垂下的藕荷色衣裙,葱白的指尖捏着药草递给他道:“方才走来时看见的,澜哥儿快敷上吧,不然若是加重了伤势就不好了。”
裴鹤安的视线顺着她伶仃的手腕看去,藕荷色衣裙露出一小块。
她蜷缩成一团靠在崖壁上,仅剩的衣衫紧贴在她身前,圆润的肩头在那点点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许是觉得冷,本就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瑟缩了几分,衣领被挤压的瞬间,露出大片的柔白来。
桑枝见他还未曾拿去,以为他不信这草药的药效,连忙开口道:“这草药真的可以止血的,当初……当初我见人用过,很管用的。”
裴鹤安知道她方才言语中停顿的是什么,什么见人用过,分明是自己用过。
桑枝如今哪里还敢反抗,颤颤的将自己的唇舌张开了。
只是眼前人显然不满意,轻啧了一声。
指尖落在她唇边,明晃晃的说道:“张大些,太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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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 61 章
许是终于到了一个安稳的地方。
这一觉,桑枝睡的格外沉,等到她醒来后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然大亮。
桑枝连忙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身来。
才借住的第一晚就起的这么晚,这让裴鹤安如何看待她,难道要让他觉得她就是这般懒惰之人?
那她还如何能继续住下去。
就在她慌慌张张打开门时,就看见一身黑衣的裴鹤安坐在廊下,暖黄的晨光落在他冷白的面容上。
就连那锋利眉眼中的戾气都消融了几分。
听见声响,那双漆黑的双眸忽然望了过来。
“嫂嫂醒了,昨夜睡的可还好?”
桑枝面色有些发红的站在原地,半晌才喃喃开口道:“挺……挺好的。”
裴鹤安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嫂嫂既然醒了,那就先用饭吧。”
桑枝有些踟蹰的跟在裴鹤安身后,看着桌上繁多的膳食。
她也是吃过寺中斋饭的人,桌上的膳食一看便不是寺中准备的。
“也不知道嫂嫂喜欢吃什么,便让青枝在山下随便买了一些,只是有些凉了,嫂嫂不要介意才是。”
桑枝连连摆手,居然是从山下买的。
裴鹤安坐在她身侧与她同食。
桑枝抿了抿唇,他也还未用膳吗?
裴鹤安注意到桑枝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嫂嫂既然都还未用,某又怎能先用。”
听完裴鹤安的一番话,桑枝更加觉得羞愧了。
“我下次定不会如此了,可能是昨日太累了,所以今日便起晚了。”
“嫂嫂晚起说明嫂嫂睡得好才是,是某的荣幸。”
桑枝楞了一瞬,没想到裴鹤安会这样说,正想说些什么。
青枝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咧咧的开口道:“大人,黑……”
只是话还没说完,视线看见大人身边的女子时,忽然停顿了下来。
不是,这人是从那儿冒出来的?
他昨晚不就出去找黑羽了解了一下情况,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一个大活人来?
桑枝手中拿着的筷著连忙放下,想要起身却又觉得突兀,坐在位子上有些手足无措。
只能勉强扬起笑意看着进来的人。
裴鹤安斜睨了青枝一眼。
青枝瞬间心领神会的朝外退去道:“那个,我还有点事就先出去了。”
桑枝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裴鹤安。
不过裴鹤安倒是面色如常。
甚至还给桑枝夹了一块翡翠蒸饺放在她碗中,“嫂嫂先用膳吧,我还有事就先出去了。”
桑枝点点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在对方走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
虽然她郎君的这位同窗看起来很温柔,做事也十分妥帖。
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陌生,跟陌生的男子接触她多少有些局促和不自在。
拿起手上的筷著准备继续用膳,抬眸却又看见桌上那一小碟鸳鸯糯米糍。
记得之前,郎君最喜欢的便是她做的鸳鸯糯米糍了。
每日早起,她会早早的做好膳食。
而郎君每次看见桌上的鸳鸯糯米糍都会夸赞一番。
“娘子做的鸳鸯糯米糍便是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
当时她还有些羞怯,但对于郎君的夸奖其实十分欢喜。
但现在,就算她再做出那般好吃的鸳鸯糯米糍,郎君却再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桑枝心中猛地又生出几抹酸涩来。
心中的愧疚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日,她不该跟郎君吵架的,不然郎君也不会去县衙过夜……
对桑枝在房中想些什么,青枝一无所知。
但青枝见到大人过来,面上的神色有些怪异。
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催眠,大人的年龄也不小了,有女子很正常才是。
就算太惊讶了,方才他也不该表露的这么明显。
这被方才的女子看见了,岂不是会以为他们大人是什么很不靠谱的人?
青枝在原地抓耳挠腮了半天,心里甚至还想着,等会要不要找那个女子特意说明一下。
他其实平日里是非常稳重的,只是今日失态了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菩提寺里不是小和尚就是老和尚。
大人从那儿找的这个女子?
等等,青枝像是想到什么,视线忽然看向一墙之隔的后院。
一个荒诞的猜想瞬间在他心中浮现出来。
这女子不会是被送上菩提寺中来守节的吧?
那要是这样的话,大人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但这个想法才在青枝心中升起变马上粉碎了,毕竟再转个弯想,大人好像也不是在乎这方面的人……
那他要以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女子?
该叫她什么?
裴鹤安进来的时候,便看见青枝在原地不停的踱步,抓耳挠腮的想些什么。
“黑羽查到什么新的线索了?”
青枝瞬间从想象中脱离了出来。
听见大人的问话,连忙将手中的那封信递给大人道:“大人猜的不错,黑羽查到了一些非常隐秘的线索,市面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假.币流通!”
“光是从这些假.币流通的速度来看,背后数量相当庞大!”
查了这么久总算是查到一些线索了。
裴鹤安冷沉的双眸折射出一抹奇异的光来,制作假.币在江南地区流通,规模还能如此之大,背后之人想必手眼通天。
蓦地想起临走时,圣上交付给他的任务,裴鹤安便觉得有些无聊。
世上之人总是这般,欲壑难填。
有了铜就想要银,有了银又想要金。
有了钱财又想要权势,总有要不完的东西。
知足这两个字倒好像是奢望了。
“还有别的线索吗?”只是……
“嫂嫂见谅,这药是捣碎了才能用,但如今我手上有伤,实在是有心无力。”
桑枝见状像是才想到,连忙将手中的草药拿了回来。
“澜哥儿等一会儿,我将它们捣碎就好。”
说完,桑枝在山洞中看了一圈,却未曾看见有什么趁手的工具。
方才进来的时候,这个山洞确实看着有人住过,但却只有基本的柴火,更多一点的工具却未曾有。
裴鹤安自然知道这山洞中没有能捣碎她手中药草的工具。
但他没有开口提醒。
过了片刻,桑枝将杆上的衣裙拿起来松散的穿在了身上。
随后将已经弄好的草药握在手中,款款上前凑近裴鹤安道:“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裴鹤安端坐在原地,看着她手中捣碎的草药。
不,说捣碎不如说是被人嚼碎的,那草绿色的桑片上甚至还残留着小巧的齿痕。
裴鹤安的视线在她水润湿红的唇瓣上停留了许久。
细细看去,那鲜润的唇缝中还隐约残留着点点青绿。
温热的细碎草药被人小心的敷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桑枝看了眼沾满血迹的布条,又重新在衣裙上扯下了一缕布条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小声叮嘱道:“这几日就先不要碰水了,等出去之后再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包扎好后,桑枝见那布条上再没鲜血流出,悬在半空中的心这才放下大半。
外间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绝于耳。
天色也渐渐变得青黑起来,唯有洞中那闪烁跳动的火堆还残存着亮光。
“方才进来的时候,我看澜哥儿对此处好似很熟悉,是之前来过吗?”
这山洞的位置并不显眼,当时雨下得又急又大,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险些略过了这个山洞。
但裴鹤安却能一眼看见,并且进来后便直接从山洞的角落拿出柴火。
裴鹤安的视线从掌心的纱布上收了回来,面色不变的浅浅开口道:“之前抓捕逃犯时经常会遇见这种情况,所以比较熟悉。”
桑枝没有怀疑,也是,这样的山洞处处皆是。
熟悉一些应该也很正常。
“时辰不早了,嫂嫂不如早些歇息吧,这雨今夜是不会停了。”
桑枝听见他的话,转头看了看洞口连成一片的雨珠簌簌落了下来。
砸碎的水滴将洞里和洞外分割开来,但潮湿的水雾却还是不停的蔓延了进来,连绵不绝。
确实不像能马上停下的样子。
桑枝只得靠在洞壁上浅浅阖上双眼,今日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神经一直被紧绷着。
如今终于能松下来,意识也渐渐变得混沌,陷入沉睡。
耳边传来的柴火闪烁声也渐渐远离了。
裴鹤安右手拨弄着火堆,听见身侧已然放缓平稳的呼吸。
即使是在睡梦中,那双柳眉依然微微蹙起,似是还在担忧。
纤长卷翘的睫羽在眼下落下一片鸦青,红润的双唇也被她咬住。
半晌,靠在火堆前的高大的身影动了起来,在火堆跳跃中两道影子也越发靠近。
裴鹤安微蹲下身,那双漆黑的双眸幽暗的看着陷入沉睡的人。
幽深的视线像一条蜿蜒而上的毒蛇,在她的身上一寸寸扫过。
她居然不记得这里,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鹤安心中的阴暗瞬间蜂拥而起。
修长的指节捏住了她细白的脖颈,那跳动的汹涌的血管打在他掌心上。
裴鹤安微微用了几分力,只见陷入沉睡中的人儿,微蹙的眉间猛地紧皱起来,面色也变得胀红起来。
桑枝垂在腰间的双手挣扎般的动弹了一瞬,碰到了那裴鹤安被包扎起来的伤口。
裴鹤安感受到手背上处传来的触感。
垂眸看见掌心那柔软的布条,紧握她脖颈的双手忽而松了下来。
这么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想起她怀念江昭的模样,裴鹤安觉得青枝说的也许是对的。
桑枝睡了一晚,却怎么也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一道诡谲的视线紧盯着她。
又像是一条带着剧毒的蛇在她身旁盘旋,隐约露出的毒牙让她忍不住胆颤。
等到好不容易清醒,尚有几分懵懂的视线扫视了一圈山洞,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转头的瞬间,她忽然看见裴鹤安脖颈处的毒蛇!
轻微翕动的竖瞳,和那泛着森冷寒意的毒牙。
桑枝只觉得身上都升起一股冷颤来。
她想要叫醒裴鹤安,却又怕贸然动作让这毒蛇有了动作。
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根长细的枝条,想要将那毒蛇引下来。
“有,黑羽查到,之前苏州和官府中有人接触过这批假.币,此人便是江昭。”
裴鹤安停留在桌上的修长指节忍不住轻点起来。
三个月前,圣上忽然收到一封密报,密报中还夹杂着一真一假两枚铜币。
这两枚铜币若是不细细查看,只怕真要被蒙混过关。
当夜,户部尚书便被圣上急召入宫。
经过反复仔细的辨认,户部尚书确认这枚假.币乃是来自江南一带的铜矿。
制作假.币以假乱真,这铜币的重量便是重中之重。
若是这假.币中的铜掺的太少,经手的人一下便能发现。
但若是想要谋取暴利,自然是不能掺的过多。
不然的话岂不是什么都赚不到了。
但事情奇就奇在此处,这假.币中的铜与真币相差无几,只是这制作的手法上略有不同,这才有马脚露了出来。
圣上想要派人彻查,但朝中局势也不甚明朗。
就怕派出去的人跟其中有所牵扯。
恰在此时,裴鹤安的父亲去世了,按照规矩裴鹤安便要丁忧回乡守孝三年。
再加上裴鹤安祖籍便是江南,于是这件事便顺理成章的交到了他手上。
“黑羽发现了他们的一个据点,好似是交易假.币的地方,只是那个地方进出的限制极为严格,黑羽实在进不去,所以便传了信回来。”
说完,青枝便将手中的信递给大人。
裴鹤安拆开信,雪白的信纸上没有丝毫墨迹。
青枝早早便备好了清水。
雪白的信纸浸在水中的瞬间,便显露出墨痕来。
裴鹤安对着水中的信件细细看了一遍。
身后的青枝也趁机瞄到两眼,只是看见上面的要求。
忍不住开口道:“大人你说这些人也是奇怪,明明干的都是些杀头的事情,居然还要求进入的人必须要有家室,这真是开了眼了。”
裴鹤安对此倒是不置一词,其实这样的办法更说明身后的人很谨慎。
毕竟若是有人想要混进去,有家室的人查起来和威胁起来可比一个人简单多了。
更何况只要有家世,身后牵扯出来的人也就越多,想要伪装也更加困难。
裴鹤安将手中的密信分裂开来,很快那信纸便融入水中完全消散了来。
青枝见状连忙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裴鹤安缓缓坐下道:“不着急,事情总要一件件的办才是,既然来了这菩提寺自然是要先将这菩提寺清扫一遍才够。”
漫天神佛的地方起码得干净一些才是。
不然他在这寺中点的长明灯岂不是就没有用处了。
青枝见状点点头。倒是裴鹤安眼角余光看见青枝站在门口,面上的神情有些凝重。
微微低头看向桑枝道:“玉娘,我有些事需要去处理一下,可能需要些时辰,午膳怕是不能陪玉娘用了,若是玉娘饿了便去酒肆用膳,到时候我再来此寻你可好?”
桑枝求之不得,她正想跟秋娘好好叙叙旧。
点点头开口道:“澜哥儿你若是有事就先去忙吧。”
裴鹤安说完,又将腰间的荷包递给了她。
桑枝察觉到里面的银锭,连忙想要还回去。
但抬眼的瞬间,裴鹤安早已离开了,见状只好先收了起来,等会儿再交还给他。
倒是跟在他们身侧的秋娘隐约听见了裴鹤安口中的玉娘二字,心生疑窦。
视线忍不住在这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只是这不细看还好,这一细看便越发觉得熟悉。
一双上挑的丹凤眼瞬间瞪圆了些许,悄悄凑近桑枝试探性的开口唤了一声,“玉娘?”
桑枝轻微的点点头,拉过秋娘的手来在上面划了几笔。
抬脚便想要离开,但他才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便传来大人的声音。
“青枝,你说报复一个女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倒是难到青枝了。只是转头的瞬间撞上了才踏入门的桑枝。
门口本就有些高度,如今猝不及防被人这么一撞,桑枝被撞的向后倒去。
桑枝双眸紧闭等着疼痛到来,但她腰间蓦地被一宽大的手臂握住,柔软的身子瞬间朝身侧倾去。
微苦的冷檀香汹涌的朝着她的面上扑来,大口喘息的瞬间,桑枝觉得就连她的唇舌都好似沾染上了一丝微苦的味道。
但心有余悸的桑枝还呆愣的依靠在他怀里,葱白的指尖紧张的捏住了他肩上的衣衫。
导致那整洁的衣衫突兀的生出几抹褶皱来。
秋娘见到这王娘子撞到她门口的客人,柳眉倒竖,莲步微抬的走上前道:“你怎么走路的,都撞到我客人了!”
王娘子原本还想狡辩几声,但转头看见立于门前的裴鹤安,面上的神色瞬间变了又变。
一抹酡红浮现在她面上,双眸含羞的看向裴鹤安。
也怪不得她这般,就连秋娘走近了看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来。
眼前男子骨相优越,深色的眼睑微抬,那双冷冽幽黑的双眸带着丝丝寒气。
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前,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女子的纤纤细腰。
明明是有些轻浮的举动,但他做出来却显得从容淡然。
只是,秋娘的视线却无端的被他怀中的女子吸引。
这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她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跟玉娘颇有几分相似。
但秋娘很快摇了摇头,不会,玉娘早被那杀千刀的江家送上了菩提寺。
又怎会出现在这儿。良都侯裴广振年轻时勇冠三军,用兵如神,极受先帝信任。府邸由先帝亲赐,府中园子占地广,奇花异草众多。除了宫内的御花园之外,可称“上京之最”。
桑枝一路与陈婉茹说着话,留意着寻找合适的时机独自行动。瞧见不远处的游廊,纤纤玉手一指:“那边看着凉快,咱们过去吧?”
陈婉茹应了。
那游廊一面临水,另一面草木葳蕤,正是避暑的好地方。
几个女客手持团扇正在游廊尽头的八角凉亭中消暑说话,瞧见二人纷纷笑着招呼。
桑枝站了一会儿,便借口更衣出了游廊。她回头瞧了好几回,确定无人跟上来,这才直奔叙兰院。
前面院子门外一丛美人蕉开得如火如荼,惹人注目。
桑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前。举目望去,门上方端端正正刻着“叙兰院”三个大字。
一脚踏进院子又迟疑地缩了回来。她疑惑地探头查看院子里的情形。这里空无一人,倘若真关着三妹四妹,裴鹤安怎会不安排人看守?
这很不对劲。
是不是裴鹤安已经将人藏到别处去了?
她夷犹片刻便定了主意。费尽心思又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查看一下怪可惜的,万一三妹四妹在里面呢?
就算妹妹们不在里面,这空空如也的院子看一看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绕过壁照她才发现,庭前种着玉兰、荆桃、红枫、海棠,还有石榴树花开得如火如荼……她心中有所触动,抿唇转开了目光。
裴鹤安曾问她喜欢什么花草树木。
她掰着手指一口气说了许多。
裴鹤安笑话她贪心,却又说要在府中遍种她所爱。她以为他不过说笑,此刻方知他说的是真的。
只可惜,她并非良人。
不看不想,她转身拾阶而上。
“扶光,扶摇?”
她走到离得最近的东侧房前敲了敲门,等了片刻屋子里毫无动静。
会不会妹妹们被捆着手脚,堵住了嘴?她谨慎地左右瞧了瞧,抬手轻轻推了门。
那扇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屋子里陈设一目了然,空无一人。
她失望地拉上门,后退一步转身走到正屋前。才抬起手来欲敲门,眼前四斜球纹格楠木门忽然开了,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伸了出来,精准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桑枝瞧见门内那双狭长乌浓的眼,尚未来得及多想便被一股大力拽进了屋子。
门“砰”的一声合上。
时隔三年,熟悉的气息再度袭来。桑枝惊慌失措,奋力想摆脱那双大手的掌控。裴鹤安怎么会在这里?
“你做什么……”
裴鹤安制着她,目光阴沉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着嘲讽的弧度:“你自己送上门来,反倒问我?”
“你放开!”
桑枝听他说话如此不尊重,一时羞愤不已,更是用尽了力气挣扎。
但她这点力气,在裴鹤安面前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裴鹤安轻轻松松将她手腕摁在了门上。
她手臂太过纤细,羊脂玉的手镯圈便显得极大,落在她纤细的小臂间,碰撞中发出声响。细嫩肌肤比手镯还白,挣扎中蹭出几丝暗昧红痕。
“你选的好夫婿,就将你养成这副弱不胜衣的鬼样子?”
裴鹤安乌浓的眸中满是讥诮。
桑枝听他这样说裴栖越,自是要辩解:“他待我很好,是……”
是家中出事之后,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才会如此消减。与裴栖越不相干。
裴鹤安挑眉,手中不自觉用了力气:“安认他是废物很难?”
桑枝被他捏得呼吸一促,猛地挣脱他的手:“当初的事情,是我一人之过,你别这样说他。”
裴栖越待她的好,她都记在心上。裴鹤安说她什么都可以,但不要牵扯到裴栖越。
“你倒是挺护着他。”
裴鹤安盯着她红润的唇瓣,狭长的眸子眯起,忽然轻轻笑了笑。
桑枝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瑟缩着想远离他。直至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眼前这人什么都做得出,他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裴鹤安了!
裴鹤安捏住她下巴蓦然逼近。
桑枝两只手拼命拍
打他:“我是你表嫂,你不能这样……”
她心慌得很。裴栖越就在前厅,或许这会儿已经在寻她了。裴鹤安这样纠缠她,倘若她等会儿出去叫裴栖越看出来,裴栖越该多难受?
“我对残花败柳没兴趣。”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裴鹤安脸色沉了下去单手摁住她,言语犹如利刃。
桑枝何曾听过如此羞辱之言,眼泪一下涌出眼眶:“当初的事我错了,我给你赔罪……”
话说了半句她便哽住,泪珠顺着雪白的脸颊直往下滚。经年的酸涩好似夏日雨后绵密的藤蔓疯狂生长纠缠,叫她难以呼吸。虽然知道他这样都是因为她当初的背弃,但心口还是抑制不住阵阵钝痛。
裴鹤安挑眉看她:“哦?你打算拿什么给我赔罪?”
桑枝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眼下她好像什么也拿不出……
她无措地靠在门上。光晕透过窗落在她眉眼处,白皙剔透的脸蛋泛着朦胧的光。她轻喘微微,一缕发丝落在腮边,惶惶颤抖的鸦青羽睫昭示出她心底的恐慌。
“要不然,你打我吧……”
她心一横开了口。
裴鹤安缓缓抬起手。
桑枝认命地闭上眼等巴掌落下来,若是一顿打能让他消气那也值得。泪花缀在眼尾摇摇欲坠,好似枝头兰花沾着清露在寒风中瑟缩,看着可怜。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只有一点温热轻触她脸颊上。她睁开眼,正对上裴鹤安那双乌浓澹清的眼。
他一点一点拭去她面上的泪珠,将她那缕掉落的发丝别在了她耳后,小巧精致的耳朵就在眼前。
莹白饱满的耳垂空空如也,只有小小一点耳洞,并未戴着耳坠。他目光微凝,下一瞬修长的指尖落在了那耳洞上。
桑枝浑身一震,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的耳洞是裴鹤安亲手穿的。
小时候她怕痛,家中长辈也宠溺她,长到及笄还未舍得给她穿耳洞。
那是一个秋日的清晨。
她缠着裴鹤安要采露珠煮茶吃,却又累得不肯走路,裴鹤安背着她走在郊外的山野之中。
那日薄雾蒙蒙,露珠缀在叶尖上像剔透的珍珠,小鸟的鸣叫宛如仙音,一切都美得如同画中一般。
她快活极了,伏在裴鹤安背上,贴着他耳朵含羞怯带笑:“嬷嬷说,小时候没有穿耳洞的人,长大了只有夫君才能穿的。”
裴鹤安用一对亮晶晶的金镶东珠耳坠哄着给她穿了耳洞。
她痛得窝在他怀里掉眼泪。吃了他亲手给她做的麦芽糖又破涕为笑,答应等来年春日便做他的新娘。
可是后来她食言了。她没有嫁给他,她做了别人的新娘。
她再也没有戴过耳坠,也不再想起那些过往。
裴鹤安忽然俯首一口咬在了她耳垂上。
桑枝大为惊骇,掩着耳朵强自镇定威胁他:“你……你再这样,我就高声引人来了!”
他,他怎么敢有如此狂悖之举!
裴鹤安指尖摩挲着她耳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美人含露,威胁人的话说得没有丝毫气势,反倒无端勾人。
他再次贴到她耳畔,语调里含着笑意:“你只管高声,左右没人能拿我如何。只是嫂嫂别忘了……你可是有夫之妇。如今我家势大,被人看到你这般凌乱姿态同我独处一室,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在勾引我?左右,你爱攀高枝也不是头一次了,你说是不是?”
他柔软的唇似有似无地蹭过她耳廓,嗓音清润悦耳,话却说得极为难听。
“你无耻……”
桑枝眼尾通红,乌眸蓄着泪意悲愤交织地看着他。
明明还是从前舒朗磊落意气风发的模样,怎么会变得这样恶劣无耻?
“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何必惺惺作态。”裴鹤安把玩着她的宫绦,居高临下睨着她:“无论是赔罪还是想攀高枝,总要拿出点诚意来,你说是不是?”
桑枝被他极尽刻薄的言语刺得眼泪簌簌直往下掉,长睫沾着泪水湿漉漉的耷拉着,像落入困境的小鹿,失了往日的灵动。却又倔强的不肯低头,抿唇瞪着他。
不知为何,裴鹤安没有再说话。
半晌,桑枝擦去泪水打破了沉默:“小侯爷,我愿意跪下真心向你赔罪。所有的错都在我,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只想求你别为难我妹妹她们……”
她彻底冷静下来。
若裴鹤安不放她走,凭她自己是逃不脱的。妹妹们又还在他手里,更不能激怒了他。
这个错总归要认,不如认得干脆些,她说着屈膝要跪。
裴鹤安大手钳住她纤细的腰肢,怒极反笑:“桑枝,你以为一跪就能草草了事?”
“小侯爷”?真是有意思的称呼!
“当初是我背弃了你,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会遇见比我好百倍千倍的姑娘……你放过我吧……”桑枝仰起巴掌大的脸看着他,泪水打湿了了衣襟。
裴鹤安垂眸望着她锁骨处,笔直的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桑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原本在领口下藏着的痕迹已然因为方才激烈的动作露了出来。
她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脖颈都成了粉色,拉过衣领便要遮掩。
想到这儿,秋娘对玉娘那早死的郎君便是狠啐一口,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还连累了她的玉娘。
倒是一旁的王娘子见到裴鹤安那张俊朗的面容,双颊微红,含羞开口道:“撞到这位郎君,实在对不住,敢问郎君名讳,小女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一旁听见王娘子这矫揉造作的嗓音,秋娘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岂止是不长眼,我看你记忆也不太好,你撞倒的明明是旁边的这位娘子,道歉的时候倒是一个劲的对着郎君说话,可真是司马昭之心。”
周围的看客闻言都捏着帕子捂嘴悄悄笑了出来。
王娘子先前本就落了下风,如今又被这么一奚落,面上更是挂不住。
若是往常她早就走了,但是今日这郎君实在太合她心意了。
她在苏州这么多年都从未见过这般惊艳绝伦的郎君,是以还兀自强撑着脸面留在原地道:“关你什么事,我问的这位郎君,再说了人家被撞的还没说话,你倒是先急上了。”
裴鹤安听见两人争吵,心中生出一抹厌烦来,但面上不显。
“今日我是陪娘子来挑些布料做衣裙,这位客人撞到我娘子,害我娘子受了惊吓,你该道歉的是我娘子才是。”
王娘子听到裴鹤安的话,就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
整张脸被气的涨红,狠狠瞪了瞪他怀中的女子。
装柔弱的狐媚子!
大庭广众之下扒在男人怀里不起来,心机!
秋娘看着对方气冲冲的走远了,这才收回了视线。
面上带笑的看向两位道:“郎君方才说是陪小娘子来挑选衣裙的,不知道小娘子喜欢什么颜色,我们秋水阁应有尽有。”
桑枝透过幕篱看了看眼前眉飞色舞的秋娘,心中很是欢喜。
他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了,别说女子了,就是女囚犯都没见过几个。
这么深奥的问题他怎么知道。
但好不容易主人有疑问,他这肯定得给出回答才是,不然要是让黑羽答了出来怎么行。
左思右想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之前听过的戏文。
双眸微闪道:“大人,我觉得报复一个女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爱上你,然后再狠狠的抛弃她。”
戏文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爱能让女子变得盲目,失了心智。
只要爱上一个人便被束上了枷锁。
青枝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桑枝只能委委屈屈的将唇舌再张开了些许,露出里面被欺负的蜷.缩成一团的怯.弱舌尖。
而站立在床边的裴鹤安囫囵的将人从床边抱起身来。
宽大的手臂紧紧的将怀中人禁锢在怀中。
不过走了片刻,便又将人放下。
第 62 章 第 62 章
绮梦坊坐落在坊市最繁华的地段,门楼高耸彩旗飘扬。最显眼的莫过于门上方“绮梦坊”三个斗大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招摇着诱人前往。
桑枝站在车水马龙的道边,看着眼前的情景,不免想起当初年少不知事,曾悄悄跑来这里想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名堂。
转眼经年,再来还是从前的光景,可却已经物是人非。
她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簪着的金镶玉镂刻祥云簪,抿了抿唇踏入了绮梦坊的大门。倘若妹妹们都还安好则便罢了,否则……裴鹤安欺人太甚,即便不敌,她也绝不会退让的。
门内大堂琉璃灯高悬,帘布半掩,入目辉煌。
小二上前问过,听闻是找小侯爷的,笑着在前头带路:“小侯爷今儿个招待了不少客人呢,您二位是来晚了?”
裴栖越笑着应了一声是。
桑枝随着他们上了三楼。
绮梦坊三楼,天字甲号厢房是顶顶好的。
小二笑着为他们推开了门。
脂粉香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琴声悠扬悦耳,并无嘈杂之音。
厢房内玉璧为灯,水晶为帘,半透的琉璃做屏风,地上铺着莲花纹短绒方毯,奢靡且华丽,装点比之大堂更奢华数倍。
四五人围坐在屋内,跟前摆着美酒佳肴。几个乐伎立在屏风边,其中一个正用心弹奏。
眼见桑枝和裴栖越进来,厢房内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裴鹤安盘腿坐于中间的紫檀描金花小几前。眼睛上蒙着黑布,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微微笑着正侧耳聆听。青色襕衫堆叠,露出里头牙白中单,腰间印章流苏垂落,平添几分清朗贵气。
他身边坐着一个长相甜美的妙龄女子。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左顾右盼间很是灵动。高绾青的乌发间斜插着赤金棠花步摇,胭脂色百花暗纹堆纱裙层层叠叠很是轻盈,里头是半见色抹胸裙头绣着火纹,露出修长的脖颈白亮晃人。
她先是盯着桑枝瞧了瞧,掩唇一笑,而后抬起手肘碰了碰裴鹤安。
裴鹤安笑言:“催什么?我听出来了是谁所奏了……”
桑枝这才明白,原来裴鹤安蒙住眼睛,是在猜这些曲子是哪个乐伎弹奏的。再看看他邀的这些个朋友,一个两个眼神都叫她不适,其中似乎有眼熟的,好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太久不见她也想不起来了。
裴鹤安曾经最厌恶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时隔三年,他竟变成他自己最厌恶的人了吗?
她转开视线。裴鹤安变成什么样子、和谁在一道与她没有丝毫关系,她只关心两妹妹的下落。
“不是。”那样貌甜美的女子笑着提醒他:“是您有新客到了。”
裴鹤安闻言扯开了蒙眼的黑布,瞧见是桑枝和裴栖越,他丢下黑布露齿一笑:“原是表哥表嫂来了,未曾亲迎,还请恕罪。来人,再安排两个坐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桑枝总觉得他说“表嫂”二字时切着齿。
“不必了。”裴栖越上前,正要说话。
桑枝拉住了他,直视裴鹤安:“我们来是想问你我两个妹妹的下落。”
裴鹤安恨她当初的背弃,她无话可说。但两个妹妹是无辜的,她们不该因为她而被牵连。
裴栖越便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诶嘿嘿,这娘们好生奇怪。”边上一个纨绔子弟怪笑了一声开口:“你自家妹妹怎么来问小侯爷,小侯爷又不是你妹夫。”
他这样不正经地一说,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燕世子,你说话可否放尊重些?”桑枝蹙眉转头正色看他。
河王的儿子燕文显,她以前见过几次。这人嗓音与寻常人不同,声音沙哑,且说话总好像很吃力,是以一开口她便想起他的身份来。
西河王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叔父纳妾无数,不过比起燕文显来还要好不
少。
燕文显在上京横行霸道,伤天害理的事可没少做,甚至还误捉过朝廷官员的女儿,闹到元启帝面前。
不过,元启帝并未惩戒燕文显。燕文显越是胡天胡地他的皇位就越稳当,所以燕文显只要不谋反,其他在他眼中都是小事。这几年,他沉迷长生之道,信奉奉玄真人,愈发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了。
“可否放尊重些……”燕文显学着她的语调大笑起来:“当然否了!你以为你还是尚书府的女儿呢,摆什么姿态?不过,你这容貌身姿倒是一绝,腰还不够一把的,跟着个病秧子岂不可惜?倒不如离开他跟了小爷我,也好叫你知道什么叫‘不羡神仙’……”
他说着话瞟了裴鹤安一眼。都是差不多年岁的人,他自然知道一些桑枝和裴鹤安的过往。
他此举既是发自内心,也是在讨好裴鹤安。如今良都侯得陛下重用,良都侯府如鲜花着锦一般,前程无量。奉玄真人又是裴鹤安的师兄,上京谁人不上赶着讨好裴鹤安?他也不例外。
裴鹤安掀眼看向桑枝,轻笑了一声,眸底未见波澜。他伸手搭在身旁的女子肩上,颇为惬意地半倚着。
桑枝羞怒不已,一下涨红了脸。若是爹爹还在,她非叫人伺机敲下他的牙来!
燕文显几人见状更是哄笑不已。
裴栖越拉过桑枝护在身后,他望着燕文显眼底的杀意转瞬即逝,接着低头一拱手语态谦和:“世子,在下夫妇今日前来寻小侯爷说话,实乃是关系到人命的大事,否则也不会打扰。家父去年巡盐归来之后,便任都察院院使一职。西河王府和督查院素无往来,世子大抵不认得在下。”
他语速不快,不卑不亢,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捏得骨节隐隐作响。
这话意在警告燕文显,裴家和西河王府井水不犯河水,燕文显最好别来招惹,否则都察院纠缠起来,就算陛下不惩戒,也够燕文显喝一壶的。
燕文显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当即便起身要教训他。这病秧子拿都察院院使之职吓唬谁呢?
“世子,你们不如先去吧。”裴鹤安注视着裴栖越含笑道:“今日扫兴,改日我再设宴赔罪。”
他开了口,燕文显怎会不应?狠狠瞪了裴栖越一眼,便带着余下几人和乐伎一起去了。
裴鹤安端起面前翠鸟衔花的玉酒盅抿了一口,抬眼看裴栖越:“表哥说什么关系到人命的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手仍然搭在那女子肩上,面上含着笑意,眼神有几分玩味。
“表弟,你那样顶天立地之人怎会堕落至此?”裴栖越站直了身子望着他一脸痛心。
桑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裴栖越身侧,和他一起面对裴鹤安。
裴鹤安扫了她一眼,搁下酒盅,他不笑时微扬的眼角便似有冷峻之意,不紧不慢道:“我如何就不必你过问了。”
“好。”裴栖越定了定神,端正了神色:“那我就直说了。我和你表嫂既然找到你面前来,你心中应当有数,也无需再遮掩了。”
“遮掩什么?”裴鹤安一手托腮笑起来:“表哥的话叫我好不奇怪。”
“我两个妹妹,是不是被你毒杀了?”桑枝忍不住问了出来。
衣袖里,她死死掐着自己手心。
裴鹤安目露诧异,长眉微挑:“表嫂何出此言?”
他说着提起象牙箸夹起一片鲜炙羊肉放入口中,抿唇细细咀嚼,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对羊肉的味道甚是满意。
“我是对不起你,你怎么报复我我都认了。”桑枝实在看不得他如此风轻云淡,毫无愧疚之意:“我两个妹妹何其无辜?你为何要毒杀她们?”
掌心传来刺痛,似乎是被她自己掐破了。她两个鲜活的妹妹啊,明明前些日子还都乖巧地叫她不用担心,裴鹤安怎么样可以这样草菅人命!
裴鹤安咽下口中的食物,由着身旁的女子取了香帕给他擦了擦,才似笑非笑地看桑枝:“嫂嫂何以如此肯定是我杀了你两个妹妹?”
“表弟。”裴栖越一脸沉痛:“你别装了,我都已经派人查清楚了。”
事到如今,裴鹤安想补救只怕是没可能了。
裴鹤安闻言笑起来:“这么说,表哥是暗地里一直派人在查我吗?我还以为表哥是什么正人君子呢。这么一看,你也不像表面上这样温润如玉啊,可能还不如我。”
他拖长了语调,瞥了桑枝一眼,似在嘲笑桑枝眼光真不如何。
桑枝之前从未想过裴栖越的人品如何。她一直很信赖裴栖越,对他毫无怀疑。他性子温暾为人随和,品行更是君子如玉。这会儿听裴鹤安说话,她禁不住跟着想了一下,头一次从另外的角度去想裴栖越的为人。
她发现,裴栖越确实不像他在她面前所展现出来的那样简单,要不然帮助她家人不会那么容易。
可那又如何?裴栖越是一心一意待她好的。
“表弟。”裴栖越摇摇头叹息一声:“我为伸张正义用些许手段并不为过,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裴鹤安既然不反驳,事情应当无可挽回了吧。
“哦?伸张正义?”裴鹤安撑着那女子站起身。
惹得那女子笑骂:“重死了!”
裴鹤安拍拍她以示宽慰:“你先下去。”
裴栖越不理他的阴阳怪气,只问道:“人在何处?我送你表嫂过去。”
裴鹤安转身往外走:“不远。”
夫妇二人乘着马车,随着裴鹤安的马车进了一条胡同,往前行了一段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裴栖越扶着桑枝下了马车。
裴鹤安玉身长立,远远道:“马车进不去了,表哥就在这儿等吧。”
桑枝抬眸看裴栖越,实在不想和他分开跟着裴鹤安走。
“去吧。”裴栖越拍拍她手:“我在这处等你,若是太久了我去找你。”
裴鹤安抱臂看着桑枝依依不舍地回头好几次,口中吩咐石青:“去把燕文显的舌头割了。”
“啊?为什么?”石青一愣。
爷您不是恨桑姑娘吗?这怎么又护上了?燕文显说话确实过
分,但也不至于要割舌头吧?
“滚!”
裴鹤安盯着不远处的桑枝,眸色晦暗。
即便是欺辱也该是他来。燕文显算个什么东西?
石青吓得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桑枝和裴栖越分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裴鹤安往前走。
裴栖越目送着桑枝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而沉着面色吩咐道:“宁安,设个局,送燕文显上路。”
宁安似乎早料到如此,神色平静低头应是。
第 63 章 第 63 章
女子的视线落在他喉结处,几乎凝成实质,那块看起来已经与他肌肤融成一体的皮肤才慢慢显出它的存在。
他出来太急,巾帕浸油热敷半刻钟,于他而言实在有些麻烦。
桑枝满面羞红,她虽不知人身上的痣为何会消失,可不便再直视外男,连忙退后几步,别过头去,咬紧了唇。
她刚刚在做什么?新婚第三日,桑枝梳妆过来辞别沈夫人。
镇国公府的二少奶奶独自归宁,沈夫人是乐见其成的,即便圣上没派自己这个儿子外出,她也不愿意教鹤安陪着桑氏回去。
一来熟悉二郎的故人再见到长子的时候必定吃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的变化,难免会问起一些长子不知道的隐私,虽说桑家早就败了,即便识破长子替娶,镇国公府也压得住这桩丑闻,可多一事总归不如少一事。
二来她仍有些担心,桑氏这个女儿着实生得好,就是皇爷那几位宠爱的宫眷也比不过,她一直以为世子是娇惯她的二郎,自然不会惧怕,若是日子久了,彼此生出情意,假夫妻做成真夫妻,镇国公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她望向桑枝的腹部,虽说他们兄弟两个的年纪还不到急于求子的地步,可她还是盼着尽早能尘埃落定,一切尽早回到正轨。
“二郎虽是有事,可到底没能陪着你回去,亲家母怕是要嫌我家礼数不周了。”
沈夫人让人拿了自己备下的玉镯来:“这还是先头娘娘在的时候私下给我的,没记在册上的好东西,算是我替二郎向亲家赔罪,你在庄子上先住一夜,多陪陪你母亲。”
郎君能入陛下的眼,桑枝只会替他欢喜,阿娘知道情由也不会生气,不过婆母的礼数如此周到,她笑盈盈道:“妾替阿娘桑过母亲好意,二郎是跟着世子去长见识的,妾和阿娘都明白他谋官不易,怎会多心呢?”
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沈夫人暗暗攥紧了帕子,朝廷选官,容貌体态十分要紧,要是二郎的腿没被炸伤,凭着长子举荐,也可得个不大不小的官做,可偏偏他连站起来都不成,淡淡道:“他之前散漫惯了,哪受得了官府管束,国公府这点薄产还是养得起闲人的。”
母亲口中二郎的性情与裴栖越本人并不相同,桑枝有心为自己的夫君分辩,含笑道:“二郎自从跟着世子历练,性情沉稳了不少,如今又成了婚,该是个大人了。”
沈夫人觑了她几眼,她眼前的郎君当然沉稳,二郎闹脾气又不会闹到她面前去,不过笑了一声,平淡道:“且不说两浙文才辈出,金陵又是天子居所,四海英才汇聚于此,就算二郎从前在乡野间算个人物,到了京城,你也不必对他督促过严,夫妻失和就不好了。”
桑枝压下到唇边的话,低低应了一声是。
就连辍学耕地的陈伯父都会尽可能供养栖越这个养子成才,她以为似镇国公府这等勋贵人家更应当勉励子孙上进才对。
怎么婆母的意思听起来却像是宁可出资养两个闲人,难道就因为二郎没从小养在她身边,不愿多费心力?
可她明明清楚,二郎的心比谁都高,否则他们在乡间安稳一生就好,不必从军赚取功名。
沈夫人等桑枝退出去许久才用指节叩案,叹气道:“二郎,出来罢,你媳妇已经回去了。”
车轮辘辘,侍女推了二公子的轮椅从屏风后走出。
裴栖越讨厌人抱,特别是比他娇小许多的侍女,等轮椅停下,才自己伸手搭在座椅扶手处,吃力挪到上面。
只这么一个动作,他就满头大汗,用力时双手骨节毕现。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不疼的道理,可每每看到他这张与鹤安相似的脸上写满颓丧,她又不忍心再看,世子愿意担负起帮扶弟弟的责任,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好在他这两日安分许多,不声不响搬去了怀思堂,听临渊堂的下人说,二公子已经不那么抗拒被人直视双腿。
这是好事,沈夫人不免欣慰他们兄弟二人情谊,经历这些事后,竟还能兄友弟恭:“娘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媳妇看着是个心高的,提前压一压她的心,省得日后受不了。”
裴栖越垂眸,母亲说的其实都是实话,来了金陵,他才发现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他在盈盈心里是宝枝,扔进皇城,不过是一颗鱼目。
好比宫里内承运库里筛选东南沿海进上的珍枝,一箱的明枝倾在罗盘上,内监的手滚上几滚,不同品质的珍枝就落到自己相应尺寸的夹层。
宫里只留下头等尺寸、色泽的上品打首饰,他混杂其中,虽然不算是滚落到下层的最次等,但也无人在意。
兄长有时候说的没错,他即便没有断腿,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只不过这件事给了他怨天尤人的借口,不必强忍着心里的愤懑,在人人羡慕的兄长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他缓缓开口:“阿娘,我想到郊外走走,好散散心。”
因为身体不便,他很久都没去探望过岳母,崔夫人一向对他很好,只希望他能对盈盈百依百顺,做女婿做到他这个地步,实在很不应该。
沈夫人对这个儿子一直是予取予求,反而不像对鹤安小时候还偶尔严苛教导,笑道:“这也好,多叫几个人陪你去,逛两三日不妨事。”
夜里飘过一场雪,晨起时金陵的青石街道上只留下薄薄霜露,马滑难行,但郊外的山坡还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白。
崔氏早早等在门外,她夜里睡得不好,一直等到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面前才觉得心安。
桑枝轻快地跳下车,伸臂揽住母亲:“阿娘,快些进去,哪有在外面等我的道理。”
崔氏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只看见红麝一个,浅浅笑道:“栖越没陪你来?”
自从栖越被认回国公府,她其实一直担心这桩婚事难以美满,从前是桑家不嫌弃陈家贫寒,丈夫相信朋友的人品,可是丈夫做官时与国公府也没有来往,不知镇国公夫妇脾性如何,她和女儿在金陵住着,栖越也不肯上门拜访。
换作是以前,就是盈盈两三日不上门,他也要找个借口过来帮忙做活,不是砍柴挑水,就是帮崔夫人买些针头线脑,糕饼果子。
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那点心思她还不懂么?
桑枝亲昵地同母亲坐到主屋的榻上,嗔怪道:“我才是阿娘亲生的,您见了我还不高兴么,只惦记着见他,世子有事情吩咐二郎,不能陪我一道来,不过他答应了的,等办完差一定回来见您。”
崔氏怜爱地看向女儿,摇头叹息:“盈盈,我只是担忧你,眼下只有咱们两个,你老老实实对我说,二郎他……对你是不是没有从前那么体贴了?”
要说丈夫对她体贴与否,桑枝也有些说不明白,她犹豫道:“我觉得还好,可能就是分别太久,郎君和我都有些害羞,他又忙……因此他对我很规矩客气,但也没什么不好。“
女儿不自觉地替新婚夫婿找借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崔氏瞧着她像有些心虚似的喝完一盏茶,才像不经意问起:“这是他的不好,那二郎对你都是怎么好呢?”
桑枝才成婚几日,夫君又时常外出,要说出点好处来也太难为人了,支支吾吾道:“他担心我晚上睡不好,会开方子想着要我早些睡,还有……大概是怕我难受,只新婚合了一次房,瞧见我哭,他就不再动了。”
她身边没有同龄的亲密女子,就是有也不方便问人家是不是也一样,尽管心里觉察到有些不对,可还是安慰自己应当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崔氏倒吸一口凉气,忍了又忍,才耐不住道:“盈盈,那不是体贴,这是他该抓几副药吃了。”
她才不会信什么不敢动的鬼话,哪有男人在这上面惜命的,盈盈平日里就爱娇,二郎不是不知道。
且不说这半路出家的医术如何,崔氏简直不敢细想国公府背后的谋算,要是单单为避免同房尴尬,想让盈盈早些睡下还不算什么,可若是裴府婚前就发现二郎不行,仍是要娶盈盈,那不就是为了遮羞?
将来要是盈盈生不出孩子,她本就没有娘家撑腰,岂不是要受气?
她见女儿面色有些难堪,自己何尝不是难以启齿,可婚前说得不透彻,婚后反倒是害人,无奈道:“你婚前不是看过书了么,阿娘以为你懂的,也怪我对你太放心,他若真是这样待你,不是在外有了相好,那就是……近乎不能人道了。”
谁能想到一个铁打的汉子,又是初婚,一切都该是顺顺利利才对,怎会有这种毛病?
桑枝倒没觉得那有什么不顺利的,要合房的时候郎君几乎不费什么工夫就起来了,但对她仍十分耐心,问她受不受得住,虽说时候太短,弄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可还不至于算不上男人。
崔氏伸手要戳她的额,盈盈是她肚子里出来的,瞧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她要冒出些什么气人的话:“你还小呢,且由着他们骗你,别以为男人都看重青梅竹马的情谊,更不说姑爷又比你大了快十岁,瞧他一家子日后把你连皮带骨吃干净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桑枝被母亲一斥,稍有惧意,低低道:“我只是想……还不至于如此,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二郎从前对咱们多好呀,婆母虽然看着严厉,但对你和阿爹也尊重,还让人拿钱寄到父亲寓所,又给你备了礼,说让我夜里陪着阿娘,不像是磋磨媳妇的人家。”
对着正主讲他的坏话,才过门的新妇挑拨他们兄弟的情谊?
她恨不能闭上眼睛,醒来发觉只是一场梦。
然而梦里不会有马蹄踟蹰的声音,更不会有男子粗砺温热的指腹在她手背缓缓划过,留下一道轻浅红痕。
大伯的手更快一步,他俯身握住她的腕,食指却按在她的手背,或轻或重……袍袖交叠,遮盖住了袖底伯媳间的亲昵暧昧。
比起方才的疏远,这样亲近的举动更显轻佻浪/荡。
就是她的丈夫和她合了房,都不会在外面和她亲热的。
桑枝如被定身,心如鼓擂,一阵强似一阵,连挣扎和喘/息也忘了,像是在雄狮俯视下的雌兔,战战兢兢,失去了逃生的本能。
光天化日,传闻中不近女色的镇国公世子却当着随从的面调戏弟媳?
他就不怕她大喊大叫,在众人面前揭开他的真面目?
还是说……他拿捏住她担忧名声,以为她不敢?
桑枝偏头,想向侍从寻求帮助,可只这么一会儿,那些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绝望漫上她的心头,桑枝用尽力气,可发出的声音只能他用心才能听清:“世子要做什么!”
裴鹤安压下片刻的心惊,他经事颇多,还不至于为此手足无措,见弟妇面色惊惶,才无可奈何似的,俯身靠近她耳畔,刻意压低了声音:“盈盈,我正在假扮阿兄,你叫嚷出来做什么?”
他握住弟妇时,她僵得像是一块冰冷的玉,被人的体温滋养也润不回来,然而只是用二郎的身份开口说了一句话,血色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桑枝呆呆地,有些消化不来这话,等她慢慢咀嚼出马上男子的意思,才恨不得要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狠狠剜了丈夫一眼,可他大概是奉命办差,不好指责,气得只能跺了两下脚,牙都快要咬碎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夫君和世子生得如此相似,除了亲密的人会留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同,远远看着估计没人能认出来。
难怪陛下会这样吩咐,她是不是坏了夫君与世子的事?
她的二郎像是被她的胡搅蛮缠气笑了,解释道:“陛下有令,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言明,这其中也包括妻子父母。”
裴鹤安晓得圣上多疑的性子,府里必然有锦衣卫的探子,只是这句话还不算把柄,即便被人传到皇帝面前,他还有辩解的余地。
桑枝吃了一惊,她想起婆母的劝告,想来母亲也被瞒住了,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只剩下几分想错人的懊恼:“瞒着就瞒着,那你调戏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世子要……轻薄人,原来是你这个坏人欺负我!”
“若这样就走了,还不知盈盈要怎样想我和兄长,这两日会不会想得睡不着?”
裴鹤安犹豫片刻,抚了抚她头,轻轻道:“只是要告诉盈盈,那些被支开的随从不知该怎么想兄长了。”
桑枝方才她把大伯想得坏透了,简直、简直……虽说这也不怪她恶意揣测,可总有一种凭空污蔑旁人的愧疚,双颊气得鼓起,狠狠咬了他一下,含糊不清道:“你们两兄弟长得这么像,谁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得留个记号才认得出哪个是我夫君!”
他这么做不是坏了大伯名声么!
轻微的痛感从腕上传来,裴鹤安不禁蹙眉。
她的力气太轻,牙齿不够锋利,又舍不得下狠,像是怕咬重了似的,柔软的舌灵活地舐过连皮都没破一点的伤口,温热的触感仿佛不是落在他的手臂,而是传到了离她最近的腹下。
像一只替他疗伤的小兽,但偏偏是人形,更像来讨三藏元身的女妖精。
桑枝察觉到郎君倏然抽手,以为是没轻没重惹疼了他,那分气已经消得差不多,只剩下离别的不舍,低低道:“别忘了我说的话。”
阿娘临行前见不到他会伤心的。 裴鹤安见只有崔氏在廊下闲坐,正要开口询问弟妇的去处,但这不免显得心躁轻浮,于是桑过了她,取一盏茶吃。
然而,崔氏准备的都是热茶。
他这两日更喜欢吃些薄荷冰茶。
崔氏让侍女拿了马蹄糕到姑爷手边,瞧着他咽下一口,才关切道:“怎么样?”
细小而绵软的果碎增添了糕点口感的层次,只是浇了些蜜糖在上面,有些甜腻,裴鹤安细细咀嚼,官场里少不得察言观色,然而那道殷切的视线却令人颇感不适。
尽管这目光的主人很好地掩饰着那份奇异的紧张。
“母亲做的糕点味道和原来不大一样。”他笑了笑,“像是城南林家的手艺,我记得这家的果碎还算有名。”
“这倒不是我做的。”
崔氏松了一口气,笑吟吟道:“盈盈还说叫我做给你吃,才备好了料,你就先送过来了,我一个人哪里能吃那么多。”
裴鹤安垂眸看杯盏里飘散的茶雾,他没吩咐人送东西过来。
难怪,崔氏在试探他。
“盈盈不懂事,那日走得急,我不好说她,家里有的是庖厨,怎好劳动您。”
裴鹤安不动声色道:“下人送来得有些迟了,竟浪费母亲一番心意。”
崔氏正要再问一问世子去了哪里,却见他不住向外望去,心思显然不在此处,一时了然。
可盈盈却说二郎婚后对她有些客气得过分,这孩子对亲娘也不说实话么?
“盈盈在后院玩,你想寻她就去罢。”
崔氏压下满心的疑惑,其实她只是那么想了一下,都觉得荒谬,盈盈嫁进裴府只是因为栖越与她有过婚约,镇国公夫人的名声她多少听过一点,对世子妇要求颇高,镇国公世子就算表里不一,也不至于……
更说不通。
裴鹤安顺势起身,易容术是有些奇效,可长时间与熟悉二郎的故人共处一室,难免露出破绽。
这不同于弟妇。
她是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即便偶感疑惑,也会下意识寻些理由说服自己。
想到这几个字,他就会忆起她极韧的柔软腰肢,一阵阵热意涌起。
园中的梅林不见人影,裴鹤安微微诧异,他走上前几步,越过梅林的土坡,再要回避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在赏梅,却在池中戏水。
淡白色的雾里,弟妇一手拨开身上的花瓣,正背对着他。
风拂而过,掌心的热意才稍减了一些。
浅绿色的纱裹住她乌黑的发,起身时轻薄的罗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一把纤细的腰肢。
浸了水的衣衫遮不住肌肤的玉色,大约觉得有些冷,只站起片刻,又坐了回去。
桑枝很喜欢浸在蕴着梅花香气的温泉水里,阶边冰雪未消,身子却暖融融的,她望着远处朦胧的阁楼亭台,惬意而悠闲。
但是……远处的高楼不知是谁家别院,今日似乎也有人登高望远。
天光越越,尽管桑枝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可她拿不准对面的人是否能看得清自己。
衣裳怕湿,都搁在离池子不近不远的杌凳上,红麝去厨房给她端新蒸的酥酪。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身子蜷缩到水中,抬高了些声音,唤道:“来人……”
才一开口,吱呀吱呀的踩雪声就传到她耳畔,极有韵律,似乎可以窥见此人的平缓从容。
然而桑枝却猛然坐直,这样的脚步声绝非府中女婢!
她急忙转过身来,才要抽出发钗刺这胆大包天的贼,圆润白皙的肩已被一只手紧紧按住。
他比温泉热得多。
桑枝虚惊一场,又羞又恼:“郎君,你怎么偷看我!”
裴鹤安无意做窥浴之徒,可他梦里这样反反复复做过。
水里不是省力的做法,但她应该不会那么疼。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道:“母亲叫我来寻你。”
热气氤氲,桑枝胸口起伏不定,原本姝丽的容色更增艳光。
她一定是温泉泡久了气虚头晕,否则怎么会一见到夫君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桑枝艰难道:“阿娘难道没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裴鹤安思索片刻:“说了的。”
崔氏说她在后院玩耍,她能玩些什么呢?
他不过是不愿深思。
桑枝满面嫣红,阿娘从前还日日担心二郎按捺不住,婚前就叫她怀了孩子,没想到才成婚几日呢,竟然连沐浴也不让二郎避着了。
是因为阿娘觉得她的夫君不能人道,想要自己撩拨他吗?
“你欺负我!”她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的窘迫,咬着唇生气,“阿娘也帮着你欺负我!”
她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像是随时化作珍枝倾泻下来,裴鹤安心思一动,从袖中取出纸包着的山楂蜜干,塞了一颗到弟妇唇边,言简意赅道:“吃些蜜饯。”
弟妇说给她带一点蜜饯就不会哭了,但都交给了侍女,他只随身带了一小包。
好歹他还记着自己的话,桑枝半启檀口,他送进来得却有些急,半个指节就噎住了她的呼吸。
他是故意的。
“味道还喜欢么?”桑枝轻阖双目,指尖落在他领口攥紧,与其说是她有意引诱,不如说是身前的男子步步紧逼,她只能节节后退。
水浸到他的腰腹,暖热有力的手掌穿过发丝,抚在她脑后,继而扣住了她的颈项,迫使她抬头。
颊侧还沾着一片柔嫩的花瓣和几丝不听话的发,她半潜在水中,艳丽至极,却又战战兢兢等待着居高临下的他,决定下一刻要做些什么。
裴鹤安感受着她的忐忑,也感受着那一道旁窥的目光。
他不回望那壮丽楼阁,反而越发如芒在背。
就像腹部那道伤,用以警惕他的荒唐。
然而水浸过伤处的痛、那想象中近乎诅咒怨毒的目光,此刻却在他身上凝成实质的欲,男人些微的不忍,此刻多少有些虚伪。
她已经在他掌中,然而他还是停住了步伐,定定望向她,柔和道:“盈盈,害怕么?”
温泉活水汩汩,桑枝的脑子也咕嘟咕嘟,听不清夫君在说些什么,只扶住他一截腰身,用力汲取热雾里稀薄的空气。
管他呢,随他说什么都可以。
她啄米一般点头,郎君似乎犹豫片刻,极耻于如此一般,艰难吐出两个字来:“不怕。”
他知自己果然虚伪。
怎么会有人这样厚颜无耻,在她丈夫的注视下,诱骗她放松一些,任由他趁虚而入。
裴鹤安想了想,她终究有些娇弱,和他有一点不符,在床外试一试,她也会少惧怕他些。
他顿了顿,道:“我轻些。”
只和她待了一会儿,出来就要换一身新衣裳,桑枝面上一阵热似一阵,好在那是她亲阿娘,顶多说几句胡闹,要是和婆母一道吃饭,一定要疑心她狐媚勾引丈夫,白天也不肯安分了。
裴鹤安见她起身更衣,虽有侍女过来用帷幔遮挡,还是半侧过身去与桑枝交谈。
“母亲在这住着,少不得四处泡浴,我让人再拿些轻便的屏风过来遮挡。”
桑枝被侍女紧紧簇拥在锦障里,虽还疑心远处那人会不会注意到裴府外宅后院,可也安心许多,道了一声好。
等她回了客房,裴鹤安的侍从才敢过来送衣。
世子不喜欢被人瞧见赤身模样,他们平时是服侍更换外衫,但今日世子只让他们把东西都放下就退远了。
饭菜还须得等些时候,桑枝坐在屋内梳妆,候着夫君回来,庶人穿衣有许多限制,但这不针对于镇国公府家的公子,他也穿起红色襕袍。
红麝才想说夫人有几句话要问娘子,不想姑爷动作如此迅速,于是福了一下/身,却被裴鹤安叫住。
“我出去带了许多东西,你跟着他们去挑几件喜欢的。”
裴鹤安不在意她藏着的那点小心思,和颜悦色道:“下去罢。”
“郎君这到底是去办差还是替宫里采买?”
桑枝想起他假扮夫兄,总以为会是什么危险差事,但他却又闷在心里不和她说:“世子已经回府了?”
裴鹤安否认:“兄长颇有雅兴,同我说去另一处赏景了。”
其实他应当先去宫里复命的。
三过家门而不入,这才是为臣尽忠的道理。
桑枝想想也是,此处有她和母亲,世子办完差回来散心,过来应酬弟弟的岳家反而拘束。
她笑了笑,有心臊他一下,踮起脚蹭了蹭他颊侧:“大伯赏的景再美,也不会有郎君的好。”
裴鹤安扶住了她的腰,想起弟妇湿漉漉的目光。
确实,活色生香。
桑枝以为按照她这几日的经验,郎君不说脸红,也要侧过身去,但他却道:“兄长看得应当更全些。”
他曾试过一次望远镜,固然神奇,却没有紧身相贴这样纤毫毕现。
桑枝被他气得想笑,就算世子样样都好,连看的风景都比旁人更有意境,但她说的是这个吗?
“不解风情的呆子!”
她推了一把,却纹丝未动,反被扣住腰后,按得更紧,咬牙切齿道:“世子难道也是去会女郎?”
裴鹤安默了默,却也不想骗她:“这很难说。”
桑枝有些难耐,她口干,是要喝水的,谁要这时候吃蜜饯,何况他这样热,委委屈屈道:“好烫。”
裴鹤安微怔,但此刻没有清心的茶,握紧了她的肩:“对不住,刚刚骑马……有些体热。”
他胸膛宽厚,挡住了桑枝头顶一片天光,池中有许多花瓣,可是那灼灼目光下,桑枝却怀疑自己寸缕未着。
“郎君一路辛苦,你也去洗一洗,好不好?”
她目光闪躲,裴鹤安却面热更甚,他抚了抚弟妇鬓边绿纱,低哑道了一声好。
弟妇在邀他同浴。
桑枝松了一口气,她游近些许,正要叫红麝过来去吩咐厨房烧水,抬个浴盆到客房里,却被他踏住飘到湖石上的一角轻纱。
他绝非无心之失,官靴又进一步,漾出的温泉水浸深了靴身颜色。
似乎新婚客气疏离了两三日,她也会忘记,他眼神里时常有浓重而可怕的欲。
然而婚前他有世俗和阿娘约束,婚后夫兄又用礼法管教着他,目光虽然过分,没怎么欺负过她。
她低低惊呼,只得捉住夫君领口,连忙使了个眼色,不安道:“二郎别闹……那边有人!”
裴鹤安抚住她的心口,她果然惊惶,有些颤颤巍巍的。
难得她生得这么好。
他漫不经心瞥过那处楼阁,轻叹一声,微阖双目。
她是弟妇,只是要向他借一粒种子,不是他可以随意索取的妻子。
然而即便她娇滴滴地唤他二郎,也无法平息骤然而至的念头。
那一夜,栖越只是听到了声音。
即便那人真是二郎,他也该清楚,此时此刻,自己本来就可以当着他的面,冒犯他的妻子。
只是眼前的弟妇懵懂无知,她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谁侵\犯着,只当是在和丈夫调弄风月。
要是弟妇知道此刻是他在享用她的温柔娇媚,一定会向她的丈夫和下人呼救。
可是,又有谁会来救她呢?
她行走不便的丈夫吗?
她只会一边咬着唇哭,一边被按在湖石上……
桑枝以为他是吃醋,疑心她被哪家浪子看去肌肤,孰料她的郎婿倏然睁开双目,按住她的力气也大了些。
但吩咐人的时候语气温和许多:“无妨,闭眼。”
然而那只手再度递到她的唇边,正对着那一圈咬痕,分毫不差。
桑枝有些不解,却还是犹豫张口,想要再抚慰一番,然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从容平和:“盈盈,要做记号必得见血,否则留不下的。”
他应当厌恶她的轻柔,起码是不喜欢的,更何况这点痛楚对他而言,远远不够。
这个要求实在荒谬,桑枝最喜爱他的皮相,哪里舍得,可他换上夫兄的衣服,似乎也比之前威严许多,虽然温和,却又不许她拒绝,又伸进来些许,就像他要自己含住他的手指那样。
她委委屈屈地用力,尝到一点血味就松了口。
那滴泪被他拭去,桑枝听见他平和温柔的语气,越发不肯懂事,声音还带一点哭腔:“可我舍不得咬你,更舍不得你走,郎君,陛下能不能通融一些,你带我去成不成呀……”
这滴泪太热,他缩回了手,却不再看倚在马边的女子,忍下心底那点不适,催促道:“不过两日,你到岳母家里先住一晚,很快就能接你回家,快些回去……不要哭了。”
他没成过亲,却见过同僚朋友的妻子,她们对待丈夫也关心客气,可哪有她这么不讲道理的。
难道日后二郎做了官,每次离开时她也这样痴缠?
裴鹤安被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惊到,随后才勒住有些躁动的马,吩咐侍从跟上。
他们如今是新婚,弟妇当然会与丈夫难舍难分,等她生下孩子,自然不会再与二郎这般亲密。
桑枝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虽有点不高兴,闹过就算了,见他整装出发,就提裙退到门内,含泪望着他:“那你快走罢,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蜜饯,我就不哭了。”
裴鹤安正欲开口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蜜饯,忽而想起二郎与她共处多年,怎么会连恋人的口味也不知,颔首应下。
只是心内难免歉疚。
她的心性还像是个孩子呢,只喜欢吃吃喝喝。
侍从跟着世子纵马往南门去,他们虽然知道国公夫人的意思,可知道总不如亲眼撞见世子和二少奶奶依依惜别这样震撼,因此一路上只要世子不开口,他们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第 64 章 第 64 章
“娘子,夫人说饭已经安排下了,差奴婢来问,姑爷有什么爱吃的么?”
红麝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声量不低,在寒风里多了几许颤意。
这声音惊醒了桑枝,她想起早该回来的红麝,立刻捂住了双目,死死压住想要喊叫的念头。
他们刚刚……红麝不知道看见了多少!熟悉的疼痛令他松快了几分,女子的犹豫不决延长了这分痛苦,却更合他的心意。
她唇边沾了一点艳红,双目却滚下泪来,一滴渐成一行,蜿蜒而下,透明如枝玉。
“这样就能分得清夫君了,盈盈还生气么?”他道,“不要哭了,被风吹到眼睛会疼。”她不过是有恃无恐,故意惹些闲气,没指望裴栖越这个醋坛子能接上什么话,正想在他面上轻啄一记,才贴近他面颊,温热清爽的气息已先一步扑在她面颊。
他含笑望着她,口唇开合,声音也动听:“怎么会不同意呢?”
桑枝一怔,她随口就能说出很多理由。
譬如沈夫人把世子看得比性命还要紧,她和世子天差地别,哪里般配,又如世子见她多次,也不曾有过什么过界举动……
然而郎君的臂环住她腰身,教她稳稳地坐在他膝上,手掌牢牢摁住她脊背,五指山似的沉重,马车颠簸,她呼吸有些不畅。
他的目光深邃,里面或许有些她自以为的怜爱,说出的话却骇人听闻:“盈盈,你听说过借/子么?”
桑枝骤然一惊,忽略了一只手指在她腰间一挽一松,罗裙就摇摇欲坠。
足见他的灵活。
屋子里和马车都暖和得很,金陵还没到最冷的时候,除去外披,她穿得不算严实。
“夫君,我有点冷。”她心底一阵阵发凉,伸手去捉腰带,另一端却被人牢牢攥住。
背上的力道减弱了些,裴鹤安轻笑一声,道:“盈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桑枝声音微颤:“听过,人家说李家二哥成婚之后好几年不生养,偏偏他出去做了几年账房,这中间二嫂就有了……”
她也听过一点乡间的风流事,可是这种话听过就算了,人家夫妻自己乐意,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当真,谁也不会往自己身上想。
他的嗓音有些过于冷静,竟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倘若我不能生养,却又不愿声张出去,由兄长代劳当然最好,他同我流着一样的血,孩子生出来更不会有人疑心。”
桑枝呆呆,近乎失语:“怎么会呢……二郎壮实得像头牛呢,怎么会生不出孩子?”
她不懂医术,没结过婚的男子怎么会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舍得,即便真将妻子豁出去,那她也是人,怎么可能会同意丈夫荒谬的决定?
“或许是那场高热闹出来的祸,盈盈,我当真不能生了。”
他抚过她沾了泪枝的面颊:“你就会这样坐在兄长怀里,与他燕好,然后为我生一个孩子。”
桑枝的心悬到了喉咙口,一鼓一鼓,震得她舌底发干,胃里翻江倒海。
她全然乱了,二郎怎么会和她讲这样的话?
今时今日的她拗不过裴家,即便是她以死相抗,镇国公府也不会放弃这个决定。
他们只会要她死,然后再另外选一个出身低微又好拿捏的女子。
一把冰冷的匕首打断了她对日后种种凄惨的预测,她的丈夫不知从哪抽出来,将柄身递到她手上,替她合拢僵住的五指。
“盈盈,你若不愿,就立刻杀了我。”
他熟练地抽去刀鞘,握紧她的手,让刀尖抵在胸口,残忍而从容道:“盈盈,刺进来。”
“郎君,你住手!”
桑枝大惊失色,她还反应不过来眼前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关系糊里糊涂,上一刻还紧贴在一起你侬我侬,下一刻就要刀兵相向,她用足了力气回撤,怕一时不慎刺破他胸口,却挣开不了分毫。
即便她不同意,这件事还有别的办法,他们之间也不必立刻死一个的呀!
她全副心神都在匕首上,哪还顾得上罗裙裤袜,舌头和牙齿都在互相打架,不知迸出些什么词才能劝住似乎已经疯狂的二郎。
然而只是挣了几下,桑枝面色一僵,定定望向丈夫,一脸不可置信。
倒也不必再劝……
他已经先她一步,刺了进去。
尽管只是指腹,可她怯得发颤,只进一个指节也觉得满。
裴鹤安容她握紧臂膀缓了缓,才平和道:“你当真认不出来我和兄长?”
桑枝难以置信,他绕了这么一圈吓唬她,就是在吃没影的醋,是他们这对双生子把阿娘吓了一跳,不是她认不出来!
她微微带了哭腔,又有些耐不住地低吟,道:“你作怪就作怪,别在这时候提世子成不成,惹人厌得很!”
似有冰雪兜头而下,他被暖热的指尖也凉了几分,开口问道:“你很讨厌他,是也不是?”
桑枝呸了他一声,咬牙切齿道:“谁会在这种时候提另一个人,裴栖越,只有你这个衣冠禽/兽才想得出这种主意!”
他明明那样放肆,还在欺负人,却又轻轻拍抚。
窗外似乎有人在叫卖些零碎东西,声音纷至沓来,她完全可以想象那热闹的街景……二郎却将她完全拢进氅衣里。
他一时气恼,偏要将她引入穷巷逼迫,以二郎的身份开口问她,这样行事,未免有些令人不齿。
桑枝被闷得有些出汗,咬着唇生气。
都怪郎君那样说,她不自觉也会带入到他的设想里。
若是二郎真的不能生,她这个做弟妇的只好轻衣薄裳,夜半慌慌张张走错门,跌到世子怀里去,哭着哀求他帮一帮忙,只要他不嫌弃,借给她一点东西……
二郎是个男人,虽然这话是他先提出来的,可一定很恼怒,不能接受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引诱兄长,起初他担心世子过于正直,不肯完全就范,就守在门外等着,等她哭叫起来的时候再避出去。
时候久了,他嫉妒得发狂,说不定避也不避,她被世子掳到车上私会,半推半就的时候二郎就会掀帘进来,将他们的私情曝光在众人眼前,自后握住她的腰,就算是他生不了,也要分一杯羹……
不知是轮流,还是一起。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红麝才敢开口,她颇有怒气:“这些家生子,仗着父母做奴婢做久了,反倒编排娘子的故事,您生儿生女和一个外客有什么关系?”
桑枝虽不高兴被人议论,见她要往外走,叫住道:“你去做什么?”
“奴婢去问问总管,怀思堂住着哪位客人,要只是他们胡乱编排,就让夫人知道小厨房的人嘴里不干不净,远远把她们赶出去才好呢!”
桑枝摇头,如果是重要的男客,即便没见过,婆母也会和她提上一句,然而她从未听说过此人,但听那几个女婢抱怨,又不像是寻常借住的亲眷,或许是沈夫人贵人多忘事,又或许……
人家是有事瞒着她。
她不愿意将人往坏处想,起码到目前为止,她的日子还算过得不错,府里也没有多少让人烦心的琐事,然而与郎君亲热时的不谐、沈夫人时常提点她要早些有孕,甚至于母亲那过于异想天开的幻想,一点一点积在她心头,这些看似寻常的事情,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母亲不愿意教二郎做官,这一点不难解释,朝廷人才济济,能提供给低等官员的俸禄却不高,裴氏不缺养闲人的钱,可他日日为官府的事情忙碌,又不能得个一官半职,难道当真是被大伯训导得淡泊名利,专心当差又不求回报?
世子自己还每月领俸禄呢,他裴栖越有这份气度胸怀?
“你是我的婢女,人家要是不想让我知道内情,还会告诉你么?”
桑枝沉吟片刻:“你回去的时候装作迷路,叫人回院子知会一声,把郎君搁在我这儿的东西都拿到西厢房去,不要怕别人知道,要是夫人问起,就全推到我头上来,夸大些无妨。”
长子才替弟弟圆了一回房,这对假夫妻就短暂分别了几日,刚刚一同回府就争执起来,居然还是新妇主动开口要分房,消息传来,沈夫人也难以稳坐钓鱼台装聋作哑了。
她对捡走二郎却不报官的陈家无甚好感,连带着也轻视桑家,可这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万一被媳妇识破,大吵大闹起来,她也不免有些心虚。
桑枝坐在院子里,看着婢女来来回回搬弄,只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人传她去见沈夫人。
她本来就在夫君的手下哭过一两回,甚至不需要伪装,连妆也没有新描。
沈夫人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她见新妇走进门时失魂落魄,心下不由得一紧,却严肃了神色,斥责道:“才成婚多久,就闹得连下人都听见了,婚前吵着闹着要娶进来,婚后安生不过三天,早知这样,真不该娇惯着他,事事都顺着二郎的意来!”
桑枝今日才真正见到婆母的疾声厉色,她早知沈夫人本性厉害,虽有惧怕,但放在这时候反倒恰到好处。
沈夫人见她死死咬着唇,一时也有些拿不准她到底是为什么和长子闹,鹤安是很会调/教身边人的,他对人对己都要求严苛,又不许侍女娇气,难免会看不惯弟妇的做派,但桑氏女是高嫁,即便被丈夫训斥两句也该忍着才对。
她对儿子的脾性还是清楚的,鹤安既然答应下来,就会做到,她有孕之前,长子应当是不会主动分房的:“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秦妈妈见沈夫人动气,连忙对桑枝柔声柔气道:“二少奶奶,长辈问话,您不能不开口呀。”
娇怯妩媚的美人失去了原有的鲜活,秦妈妈这一劝,倒像是勾起她多少伤心事似的,桑枝抬起头来,朱唇轻启,还没吐出一个字来,就被丝帕掩住呜咽声。
“这事教媳妇可怎么对人说呢……”
桑枝本来有两分做戏的意思,但沈夫人瞬时变换的脸色、疾步去掩门的陪房秦氏,她也分不清这哭声里有几分真意了。
沈夫人的语气柔和些许:“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二郎欺负你?”
桑枝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瓮声瓮气道:“二郎对我也不能说不好,只是……”
沈夫人握紧茶盏的手微微放松,既然不是那事,事情就不算大了,有惊无险,她敷衍道:“这就对了,夫妻哪有不拌嘴的,我和你公爹到了这岁数偶尔也吵的,你们两个年轻气盛,更是在所难免,关上门说几句就好。”
桑枝低头擦泪:“我哪敢和郎君吵嘴,不过是求他多疼我一点,他大约嫌我越矩,很少同我亲热,还要教训人,媳妇不过赌气,他就要搬到外面去,院子里有谁敢不听二郎的话?”
阿娘也和她说,这是可以告诉婆母的,只不过这过程她稍微修饰了一些。
沈夫人沉默,她年少时有被婆母劝导不能过分和郎君亲热的经验,知道怎么做一个贤妇,这是符合礼教的贤妻之举,劝了也没什么可害羞的。
但到了她的下一辈,这情况正好反过来。
她的一个儿子有心无力,另一个立志做柳下惠,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娇俏美人,又有那重禁/忌身份,他竟然也无兴趣?
桑氏来敬茶的时候就支支吾吾,她还没来得及委婉问上一问,结果两人就要分房。
沈夫人轻咳了一声,替长子解释道:“男人毕竟还有外面的事情要忙,过一两日他清闲了,才有回内宅的心思。”
她暗暗宽慰自己,长子能有什么问题?
然而桑枝却叹了一口气,她是新妇,忸怩也正常,侧过身道:“夫君对我很温和,就是新婚夜有些不快,后来像避着我似的,只肯用……”
虽然这声音细若蚊呐,沈夫人还是听清了后面那个字。
手边清心安神的茶是如何也喝不下去了,她倏然站起身,忽而意识到自己在媳妇面前的失态,扯出笑来:“你倒是不藏私,这是什么事也好对我说,幸亏是我,要是别人听见呢?”
桑枝似是受教,半是害羞半是委屈,辩解道:“我想母亲急着看我有孕,可夫君要真的有什么,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妾怕他讳疾忌医,除了母亲,实在不知能和谁说了。”
沈夫人宽抚了两句,哪还有留她说话的心思,胡乱打发人走了。
至于那些属于“二郎”的东西,自然要被重新放回去。
红麝搀扶着桑枝,小声道:“娘子不和夫人提一提怀思堂么,奴婢在花园山坡上悄悄望了一眼,那地方好生荒凉,位置又偏僻,看着像是没住人的样子。”
“难不成是闹鬼呀?”
桑枝好气又好笑,点了点她的头,若有所思:“我和二郎勉强称得上青梅竹马,比他与母亲更亲热,按理说,做婆母的怎么会希望我成日缠他,可母亲反倒帮我说话,是郎君不愿意多亲近我。”
她的手无意识抚上腹部,意乱情迷时,她也曾好奇他就一点也不难受,竟还能衣衫齐整,耐心地用指腹勾勒禁处,叫她颤得不成,又得不到完全的满足。
其实她很喜欢被人强行打开时的那种窘迫羞怯,尤其那个人又是她的丈夫,不必担心别的问题。
二郎却只是笑了笑,宽慰她道:“也会有些,但盈盈晚些有孕更好。”
她的丈夫才是在这府里最方便过问这事的人。
思绪回笼,桑枝望向世子院落的方向:“世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我怀孕与否与他更没有半点关系,府里有什么事情想来也瞒不过他,你仔细看着些,一会儿夫君回来,我同他一道去见大伯。”
红麝应了一声,犹豫道:“可要是世子或者郎君有一个人回不来呢?”
这在镇国公府是常有的事情。
“那就更要去见了。”
桑枝背上汗涔涔的,里衣都沾透了,她真被二郎给带坏了,怎么能想象停在里面的是世子的手指?
大伯养尊处优,应当不会像裴栖越这样,跟着那些士兵学了些没皮没脸的话,就是将来娶了妻子,肯定也十分温存,不似二郎喜欢把她弄哭,装不了几日体贴的。
她发怔的模样实在可爱可怜,虽然此刻无声的乞求只会教他得寸进尺,但裴鹤安还是迟疑了。
女郎毕竟鲜妍娇弱,他磋磨得稍狠一些,她便惊颤得厉害。
哪有正经人家的女子会接受如此荒谬的事情,他既然应承做下,就应当把此事看成差事,顺顺当当瞒天过海,而不是横生异心,想要她接受换一个丈夫。
他们之间无情无义,不过是缱绻过一夜,只是他还没有娶妻,总觉得自己对她是应有责任的。
然而弟妇不需要他负什么责任,她与他不熟,也不想与他熟识,只爱栖越。
裴鹤安按下这份心思,动作也慢了下来。
桑枝装聋作哑,隐隐盼着他继续下去,然而二郎该开口的时候不开口,不该开口的时候却非要细究,他问:“要不要我轻些?”
裴鹤安虽不过是自欺欺人,但他想如今以弟弟的身份,她不作声,也是同意的。
作为丈夫,他也该探索一些让她高兴的方法。
车轮辘辘,碾过一颗石子,桑枝像一尾离水的鱼,拼命抑住声音,却被迫跪起,主动撑住他肩。
第二个了……他温水慢煮,水磨似的工夫,桑枝不解,她想,这应当是算顺从的呀,怎么他就缓下来了。
偏偏他还要来问:“盈盈,是不是有些受不住?”
她眼含枝泪,气到无处说理,然而这只让他抽丝剥茧的动作缓了片刻。
裴鹤安思忖此刻即便不扶着她,她应当不会掉下去,于是腾出手来,温和道:“出些汗会舒服些……要不要吃一颗蜜饯,甜甜嘴?”
桑枝一口气闷在胸口,她被他握在掌心玩弄,现在吃得下蜜饯么?
然而随即一种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他要甜哪?
她连忙摇头,惊惶万分:“我要生病的!”
但他若要强制如此,她也不反对就是了。
裴鹤安环顾四周,近乎密不透风,不会着凉,他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同她真做出什么来,然而他心怀卑劣,为这一口理不顺的气,极想与她计较。
他听二郎说起过为他传授课业的夫子,那应当也是最符合她口中“老学究”一角的男子。
自然,二郎与那先生不对付,言辞间免不了会有些许夸大。
年近六十,牙齿落了一半,头脑早已不甚敏捷,却还常常陶醉于自己中榜那日的辉煌,或许是觉得将考试说得太通俗易懂难以收获学生信服,故意往诘屈聱牙的路子上走。
酸腐而刻薄。
裴鹤安目色沉沉,将手递到她唇边,言简意赅:“盈盈,学究教你噤声。”
女子哭哭啼啼是很令人生厌的一件事,然而他偏偏更爱看她梨花带雨多一些。
光天化日之下,她和郎君在母亲居住的院子里亲亲热热,她也是色迷心窍,简直丢死人了!
裴鹤安倒还镇定,见她惊慌蜷缩,如被泉水煮熟的一只虾,拍了拍桑枝的背,平和道:“母亲看着安排就好,我一切随众。“
他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不重口腹之欲,或许二郎当时会有格外喜欢的菜色,但崔夫人让红麝来的意思恐怕不止于此。
红麝本来见姑爷和娘子亲热,就悄悄退回去了,可是夫人却私下叮嘱,要她适时提醒娘子一句。
她有点吃不准如今二公子的脾性,就是寻常男子被人打搅了亲热,恐怕也会生气。
然而姑爷却没恼,吩咐她过去给娘子更衣。
桑枝被他抱在怀中安抚,羞意稍减,但不免担忧:“郎君的衣裳都湿了,这么出去还不受凉?”
庄子里每隔三月都会添些主子们的新衣,裴鹤安缓了缓,待彻底平静下来才道:“头发还干着,不会耽搁太久,我叫人拿一身新的就是。”
第 65 章 第 65 章
裴栖越那里有不答应的,将怀里的醉鬼安置好后。
便起身去了厨房。
只是到了厨房后,看着眼前的食材和厨具,只觉得眼花缭乱,压根不知道从何下手。
倒是身边跟着的沙丘见到郎君当真要下厨,唇角忍不住抽动了一瞬,犹豫了片刻道:“郎君,要不还是让下人来吧。”
不然他怕郎君做出来的,娘子更喝不下去。
只是这话才说出口便被裴栖越驳回了。
翌日午后,尚是雪晴。
沈晏如至林苑时,已有不少人影,三三两两结群于玉台池边。
她少时随父亲参加过几次宴会,这其里的好些面孔她都见过。只是自两年前家中遇祸事后,沈晏如深居简出,逐步淡出了这些交际里。今时心境大变,她也无心再维系什么关系。
即便是赴宴,沈晏如只是稍加修容,粉黛淡抹,素色氅衣披身。
裴家在京中的地位不低,欲与裴鹤安结交的不在少数。裴鹤安在一旁从容应着上前打招呼的人,并未同沈晏如走远,时有他人留意到她的,沈晏如便礼貌笑着客套几句。
半道一位小姑娘雀跃着步子而来,其身着粉如桃色的宫装,腰间翠玉来回晃荡得丁零当啷,狐裘下的纱裙缀满珍珠,露出的绣鞋尖也镶着宝石,浑身皆被正盛的天光照得夺目。
小姑娘倒是不像其余人直奔裴鹤安,她径自上前挽过沈晏如的手,一双杏眼流露出激动的光:“晏如晏如!还记得我吗?”
沈晏如认出来了来人:“安舒公主?”
这安舒公主是圣上最小的女儿,比沈晏如还要小两岁。
沈晏如记得,从前她在宫宴识得安舒时,安舒便抱着她的胳膊不放,非要闹着让皇后也把她收做女儿,好让安舒有个年岁相仿的姐姐。毕竟嘉宁公主年过三十,和安舒相差甚大,安舒便赖上了沈晏如。
大人们只把安舒此举当作小孩子之间的玩笑,并不当真。
但安舒记挂至今,每每有着出宫的机会,都要想尽办法见沈晏如。
沈晏如从不知安舒为何这般喜欢赖着她,每当问起,安舒便嘻嘻一笑,言之她就是喜欢沈晏如,要何缘由?
对于这无厘头的回答,沈晏如时时无可奈何。
此番安舒撇着嘴,脸色不满:“都说多少次啦,叫我安舒就好。我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要是这样叫我,一句话都得浪费……”
她掰着手指,似是想要算出沈晏如多喊她俩字,会浪费多少时辰。
沈晏如莞尔,握住了她还欲算下去的指节:“好了好了,安舒。”
“那会儿我听说你嫁到了裴家,原本我想来你婚宴的,结果央求了母后好久,都不许我出宫。你现在在裴家……”
安舒将话一顿,她看着沈晏如今时的素衣扮相,也在宫中听说了沈晏如当下的境遇。家逢灭门祸事,新婚又失了郎君,许多人对其避之不及。
想到这里,安舒瞄了眼裴鹤安,抱着沈晏如的胳膊就往前走,小声道:“我不是有意提你伤心事,你要是在裴府过得不好,等我再长几岁,父皇赐了我府邸,你就搬来我府邸住,我照顾你!”
听着安舒软糯的嗓音里还有着稚气,偏偏还朝她许诺了这样的话,沈晏如心头一暖,轻轻拍了拍安舒的手背:“安舒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如今住在裴府,没什么不好的。”
不远处的廊庑下。
梅香幽幽,一轮椅徐徐而行,轱辘碾过零落的尘土。
一面容苍白的男人静坐于轮椅上,身处裹着厚厚的裘衣,瘦削的手指操纵着椅身,仪态儒雅,他望着安舒与沈晏如的背影,问道:“安舒拉着的,可是无争的弟妹?”
裴鹤安稍一点头,应着驸马商越:“嗯。”
“原来是沈家那孩子,”商越捻着裘绒,敛下眼思索了片刻,“早些年曾见过,样貌极佳,品行端正,是个挺受欢迎的小姑娘。那时她父亲把她视若珍宝,好些想要议亲的,都被沈大人回绝了,依我看,沈大人难以割舍他这块心头肉,婚事能拖几时是几时。”
裴鹤安没有接言。他想,就连因身体孱弱多病、少有露面宴席的驸马,都曾见过沈晏如,为何这些年来,他与她一点交集与重合都不曾有?直到闯入那场杀戮与大火,他才得见那双让他情动的眼。
他和她的相识,始终太晚了些。
裴鹤安遥遥看着沈晏如步入泱泱人群里,她挽起衣袖,于亭间斗茶。错落的林荫下,枝头漏下的光点描出她清绝的面容,一颦一蹙,皆牵引着他的目光。
商越瞧着安舒在旁欢欣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浅笑道:“只怕那斗茶的彩头被小公主看上了,她才主动与他人斗茶。”
眼见沈晏如游刃有余,纤指拈着茶壶不紧不慢,动作行云流水。她的容貌本就脱俗,于一众中尤为惹眼,一身简素的扮相反是衬得清丽,周围看热闹的公子哥们眼神越发的亮,视线未移开她半分。
“无争,先前已有不少人来问我,能否待你弟妹守丧毕,前去裴家提亲,”
商越瞥见裴鹤安冷厉的面容,无声叹着,“我知此事你不会答允,毕竟令弟才故去不久。但换个角度来看,女子年华短暂,年仅十六便终身守寡,空守孤房,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又许是迎面冷风灌入了口,商越转过头掩面咳嗽着,脸上血色肉眼可见的少了些。未见裴鹤安眸色愈深,似是融进了细碎的冰雪。
裴鹤安不置可否:“那也要看她的意愿。”
她对裴栖越如此情深,怎会轻易改嫁?
可换个说法,若她愿意改嫁,她另选的人,又会是什么样的?
人群欢呼的声响越过,打断了裴鹤安的思绪。他见沈晏如夺了头筹,她笑得梨涡浅浅,又将得来的彩头赠予了安舒。更有殷切的男子上前,热络地同她搭着话。
一炷香后。
沈晏如招架不住,被安舒趁着间隙拽着离开了亭间。
“终于……逃出来了,那些男人油嘴滑舌的,就想来套近乎!”
安舒拉着沈晏如钻进一片雪林里,她喘着气,怒声说着此前在亭间围着沈晏如献殷勤的男子。
林边清池尚未结冰,仅覆着薄薄的雪衣,不时有着飘落的枯枝荡开层层涟漪,掀起青绿的池水。
二人在池边信步走着,沈晏如淡然一哂,她也知安舒的好意,抬手顺着安舒的发,“无碍,此地偏僻,应该撞不上他们。”
安舒仍小声嘟囔着,“不就是图你好看,见色起意!这种男人最不能要了。”
沈晏如倒是被她所言逗笑了,明明还是个尚未及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起此言来格外认真,那桃腮微鼓,甚是可爱。
沈晏如笑问:“那安舒觉得什么样的男人好?”
安舒眨了眨眼,答言:“那当然是愿意舍命相护,把你看得比他命都重要的那种。”
话落时,旁处传来窸窣的声响,沈晏如定睛看去,唯见一只毛色灰扑扑的野兔跳过野丛。依稀还有着吵嚷之声,从另一边传来,听起来像是一个大人,一个少年。
“小公子,那兔子已经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今日贵人多……您这要是……”
“我不管!我非要拿下那兔子才回去!”
紧接着,箭矢穿过林间,直逼池边而来。
眼见锋利的箭矢破开长空,沈晏如的灵台蓦地陷入刺痛,一并浮现残缺陌生的画面。
只一瞬,她复了清醒,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抬起眼来。
但见横空射出的箭矢将要射中身旁的安舒,沈晏如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小心!”
话从口中而出时,沈晏如莫名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何时说过,对谁说过。
沈晏如一把推开安舒避掉了箭矢,自己亦趔趄着步子摔倒在地。
天旋地转里,沈晏如只觉身下的雪湿滑无比,难以稳住身形,她仓皇中想要抓住什么,却是胡乱拽着干枯的草茎一并折断。
原本厚暖的氅衣在此时成了负重,裹缠着她动弹不得。
沈晏如只觉自己一直在往下坠去,直至冰冷的池水涌入周身。
值此冬时,屋内的炭火尚热,量身之时,裴鹤安便褪去了外衣,只得薄衫加身。宽肩窄腰,衣下依稀可见其流利的线条,不难想象这具身躯暗含的雄武之力。
原本沈晏如在裴鹤安褪衣时想要出屋避嫌,奈何白商不知要量哪几处、如何量才算准确,沈晏如只好留了下来。
眼下隔着薄薄的衣衫,沈晏如的手正搭在裴鹤安的腰腹,比起她温凉的指尖,那衣下的灼热极为明显,让她一时觉得像是触及了滚烫的烙铁。
沈晏如忙不迭挪开了手,但那样烧灼的温度附着在指处,久久不散。她瞄了眼自己适才夺来的裁尺,不禁有些后悔,心道自己真是一时冲动,接下了这等烫手山芋。
如今无路可退,白商已如获大赦地退至一边,沈晏如甚至还发现白商正悄无声息地往屋外逃,看样子生怕裴鹤安发火拿他开刃。
沈晏如只得僵着动作,握着裁尺往裴鹤安身上量。
她几近是不敢直直看去那上下滚动的喉结,那等异样在她心头滋生。
裴鹤安看着跟前的沈晏如,皓白的细腕从袖中而出,此时纤柔的指握着裁尺在他身上逐寸量着。她需扬起脸,视线才足以够得着比在他肩处的尺刻,那唇畔微张,露出贝齿,低声喃喃着所得度量。
待量完了肩,沈晏如踮起脚,抬手以裁尺虚晃在他的颈间。
很近,他只需一垂眼,便能窥得她近在咫尺的脸。此时她的目光尽于他身上,那双敛着秋水的眸子煞是动人,胜似千斛明珠,他总是轻易地陷入这样的眼里,像是潮水泛滥,把他席卷其中。
许是她踮脚过久,腿有些发麻,她正要把着裁尺下移时,晃着手碰到了他的喉结。
她的力气很轻,那等触及他的力道犹如飘过的柳絮,明明轻轻拂过便飘往他处,却在他的颈间留下了发痒的痕迹。
裴鹤安看着她有些无措的神色,镇静道:“无碍,继续。”
沈晏如不自然地敛下了眼,“……好。”
她暗自记下尺量,心惊着夫兄的尺寸比她想象中还大了不少。
沈晏如已量至他的胸膛,此番目光平视,她无需再踮脚或是仰起头,倒是省了不少力。只是那衣衫之下,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脏跳动,像是鼓点一样在她的指尖颤动着,一下,两下……
沈晏如恍惚觉着,自己因紧张而加剧的心跳声,竟是与他的跳动重合。
咚、咚咚……
她悄悄调整着呼吸,搭在裴鹤安胸前的手亦愈发的轻。
殊不知,这般时重时轻的触碰在裴鹤安看来,反是更加难耐。
周身的温度无形间热了好许,裴鹤安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潮热的春时,她指尖游走在他身上的一行一止,都易如反掌地引起他鼓动的欲念,如雨后破土的笋芽,迫切地渴望着什么。
渴望什么?
她低着头,双手量到了他的腰腹,裁尺寸寸挪过。
她的青丝用一枚银簪简易挽住,没了乌发的遮掩,那雪白后颈又从衣襟处露了出来,映着渐明的天光,如玉莹洁透亮。
裴鹤安迟迟挪不开眼,只觉唇舌干燥,腰腹泛起的热意更甚。
他是渴望着的,渴望能够衔着她的后颈,能够沿着半遮半掩的衣襟,吻在她后背长长的疤痕。
她抚在他腰身的手恰似甘霖,能够回应他渐起的渴望,却又把他潜藏在心底的欲念步步勾起,更像是纵火者持着火源,星星点点地将他所有防线点燃。
这不过是扬汤止沸。
沈晏如埋着头,仍一心量着尺寸,忽觉裴鹤安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搭在他身上的指节往后稍移,离了那紧绷硬丨实的腰腹处。
只听他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我来拿着。”
接着便见裴鹤安把住了裁尺,沈晏如抬头懵然望了他一眼,又再讷讷地哦了一声,记下了裁尺末端的度量。
量完这些,沈晏如只觉自己像是历经了一场苦战,心头的重石终是落下,她缓着气,甚至也顾不得裴鹤安还攥着她的手腕。
裴鹤安松开了她的手,将发烫的掌心背于身后,“劳烦弟妹为我做新衣了。”
为我,为了我。他想要把眼前的人搂在怀里,不顾一切地抱住。
那声音在说——
这一切,本该是他能得到的。
如果,如果他没被沈晏如遗忘,没被沈晏如错认成他人……
她想着念着的人,是他。
现在能够任由心底叫嚣的念想破开禁锢、能够堂而皇之地把她揽入怀的,也是他。
而不是得来她的退避,她的抗拒。
他的掌心析出热汗,覆过她的皮肤,她腕上几寸已沾染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兀自觉得还不够。
不够,这样远远不够。
他还想要更多。
却是在风声如雷,叫嚣着紧步敲打,欲击溃他的理智时,他听得她细若蚊蚋的嗓音轻唤了他一声。
“兄长……这里已经敷好了。”
“兄长?”
裴鹤安微眯着眼,打量着跟前的大夫。
沈晏如有癔症一事极少人知,神医曾说,除非她强行去回忆被遗忘的记忆,或是有人在她面前重现当初那段祸事,否则癔症很少会复发。
她溺水前,还见到了什么?
而若是她并未癔症发作,这大夫是怎么得知她曾受过刺激、患有癔症?且像这样的病情,一旦心歹之人知晓,保不齐会以此对她下手。
又听大夫问道:“病人从前用的什么药?”
裴鹤安无声掠过这字眼,眸色幽深。
沈晏如摇摇头:“晏如麻烦兄长良多,又弄坏兄长衣袍,这是我应做的。”
得来了为裴鹤安做衣所用尺量,沈晏如也未作停留,行了礼后便回了晓风院。
天光渐盛,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扇,落在裴鹤安方穿好的外衣上。
裴鹤安理好衣袍,坐回案前,拈起茶盏饮着,唤来白商回禀。
白商将此前府内的小厮们暗嚼舌根之事尽数禀报,提及沈晏如视若无睹,由着白商出面解决之时,裴鹤安敲着案台的指节顿了顿。
裴鹤安扫了眼案边的裁尺,目光如炬。
她借自己的势越来越趁手,可有想过,若有朝一日,他想要她偿还,她要如何还?
裴鹤安本以为,以沈晏如这样艰难的处境,没有他的主动照拂,她会很难活下去。实则不然,就像他曾以为的不堪一击的,从来不是她。即便四面楚歌如她,沈晏如亦懂得怎么趋利避害。
只是心中装着事,便是想要睡却也偏偏闭不上眼。
辗转反侧的睡不下。
忽然,那闭上的房门猛地被人推开来。
来人更是如入无人之境般走了进来。
桑枝有些惊弓之鸟,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看着走进的人。
颤着声线质问道:“谁?”
乌黑的夜色将她的视线遮蔽了大半,忽而眼前出现一抹亮色来。
昏黄的烛灯将密不可分的夜色割开来。
将那冷沉的俊美的容颜印了出来。
“岁岁以为是谁?”
第 66 章 第 66 章
那女子应了一声,和桑枝错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回头。
桑枝下意识避让。
“小侯爷,可记得奴家叫什么?”她睁大一双故意眼扫了桑枝一眼,又望着裴鹤安。
这女子看起来一脸巧笑嫣然。可仔细看却又不很容易亲近的样子。
“晚凝玉。”“少夫人,醒醒。”
翡翠轻声唤桑枝。
“唔……”
桑枝自睡梦中惊醒,瞥见窗外已然天光大亮,恍得她睁不开眼睛。
经过昨日之事,她大半夜都辗转难眠。加上前一夜也没睡好,只觉疲乏得很。
“今儿个月半,得早些去老太太那请安,晚了二
夫人又要借机说您了。”
翡翠扶她坐起身来。
裴栖越的父亲裴士平有一个嫡亲的弟弟裴士安,兄弟二人同朝为官,也算兄友弟恭。只是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两妯娌性子都要强,平日免不得有龃龉。但老太太尚在,分家未免太不像话,因此便分东西院住着。
裴老太太年迈,平时爱清静。只在每个月初一、月半两日才让晚辈们去她那里聚一聚。
桑枝若是去晚了,西院二夫人不免抓着这点漏洞说话。
她困倦得很,闭着眼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两个大婢女替她穿戴梳洗。她没什么胃口,也不曾用早饭,整理妥当之后便往松鹤院去了。
松鹤院坐落在裴府的东北角。
院内绿意盎然,幽静宽敞,婢女们做事都轻手利脚的很有规矩,瞧见桑枝纷纷行礼。
桑枝颔首应过,抬步进了屋子。四斜挑球纹轩窗敞开着,黑金描山水屏风半遮。绕过屏风可见紫檀木的桌椅摆放整齐,紫金香炉青烟袅袅。
几人正坐着与上首的裴老太太说话。其间笑声不断,听起来很是融洽。
“祖母,婆母,叔母。”
桑枝上前一一与她们见礼。
“越哥媳妇来了,坐。”
裴老太太抬抬手。
她已年近古稀,头发花白,额头戴着五珠蜀锦的抹额,金棕色团福纹褙子,内里衬着一件秋香色软绸圆领中衣,面有沟壑气色却好,通身的大家老夫人风范。
西院两个与桑枝同辈的媳妇都笑着和桑枝打招呼,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个才几个月的孩童。
裴大夫人坐在下首,朝桑枝招手,笑容慈和:“桑枝,到娘这处来坐。”
桑枝依言走到她身侧坐下,两手放在膝盖处很是乖巧。
她这婆母从前待她很好,时常会拉着她的手说“我也没个女儿,一心只拿你当女儿看待”。她从前也一直以为裴大夫人是真心疼她。
此番她娘家出事之后,裴大夫人生怕被连累,处处拦着裴栖越,不让裴栖越过问她娘家的事。她才看清裴大夫人的嘴脸。裴大夫人不过是看她背后有娘家撑腰才待她好,如今要不是裴栖越不愿意,她恐怕早就被裴大夫人扫地出门了。
此时,两个小娃娃打闹着跑进来。
“大郎,二郎,还不来见过你们伯母?”
裴二夫人见状扬声招呼,笑着瞥了裴大夫人一眼。
她想想便得意。她的两个儿子都比裴栖越年纪小,却已经给她添了三个孙子了。再看看裴栖越,到如今膝下还颗粒无收呢。
这么些年,掌家之权一直落在长房手里。她丈夫官职赶不上大伯哥,两个儿子也不如裴栖越有出息。一家子就这么被大房压一头。
好容易在子嗣上胜过大房,她自然可着心意地显摆。
裴大夫人只能暗暗生气,面上还要笑着。
“伯母。”
大郎二郎齐齐朝着桑枝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桑枝看着也是喜欢。但明白婆母定然不喜,是以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裴大夫人看着她心里头还是生出气恼来。这么多年她哪一样不压邹氏一头?如今倒轮到邹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还不都是桑枝肚子不争气?
屋子里一静,气氛有些尴尬。
“呜啊……”
那最小奶娃娃在五少夫人怀中舞着小手,发出无意识的音节打破了沉默。
“你可是想要伯母抱抱?”五少夫人眼见桑枝不容易,将孩子递到她跟前打破了尴尬。
“真可爱。”
桑枝瞧那孩子粉粉嫩嫩,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煞是可爱,起身下意识接了过来。
哪知这么大点的孩子竟然开始认生了,一落到她怀中便咧嘴哭起来。
她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手足无措地将孩子递了回去。
那裴二夫人便借机开口:“你把孩子给她做什么?她又没生养过,哪里会抱孩子……”
桑枝抿抿唇垂下眸子不甚在意,没有孩子并不是她之过。眼下她一心只在家人身上,更无心想这些事。
裴大夫人与她正相反,十分在意子嗣一事。不过为了维持大家夫人的体面,她并未和裴二夫人计较。
如此,一众人面和心不和地又坐了片刻才都散了。
裴老太太单留了裴大夫人下来说话。
“你生了三个孩子只余下越哥儿这么一根独苗。也不怪你弟妹说话膈应你。越哥儿他身子骨一向不好,桑氏又三年无所出,不能再让她继续耽搁越哥儿的子嗣了。”
裴大夫人愁眉苦脸道:“母亲,儿媳也不想耽搁。只是您也知道,栖越连纳妾都不肯,更别说是和离了。”
若是儿子点头,她有的是法子。可儿子一心都在桑枝身上,实在叫她为难。
裴老太太不慌不忙道:“他不肯和离你不能从桑氏身上入手?这点事情都处置不好,又如何掌管这偌大的府邸?”
裴大夫人心里一跳,低下头:“儿媳会想法子的。”
出了松鹤院,她步伐慢了下来。
花嬷嬷上前小声道:“夫人,老太太这是拿掌家之权威胁您处置此事?”
裴大夫人沉吟了片刻:“便是老太太不催,此事也要办。总不能由她就这么生不出孩子还占着正妻之位。如今为难的是怎么着手好些,不能叫栖越察觉。”
“如今正是要收麦子的时候,不如让二少夫人去庄子上查点收成?”
花嬷嬷给她出主意,眼神耐人寻味。
这么热的天,即便是那些做惯了粗活的佃户,也有热得中暑的,庄子上哪年夏天不死几个人?桑枝在裴府养尊处优惯了,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住那样的暑气?倒时只怕很快就会病倒。
裴大夫人迟疑着没有说话。夏日天亮得早,卯时不到便出了太阳。
桑枝心中有事,早早便睁了眼。
听到床幔外裴栖越正在宁安的伺候下穿戴,她唤了一声:“夫君。”
“这么早就醒了?”裴栖越将床幔挑开一道缝隙看她,目光在桑枝脖颈处淡淡的红痕上定了定,语气宠溺:“你再睡一会儿,我点卯回来带你去良都侯府。”
他在刑部任主事之职,每日早起要去衙门点卯的。
“嗯。”桑枝应了。
裴栖越前脚出门去,珊瑚后脚便快步进了卧室,一脸焦急:“少夫人,奴婢有话要和您说。”
“什么话?”桑枝半支着身子,墨缎般的长发铺撒在鸳鸯绣的枕头上,探头看她。
珊瑚凑近了小声禀报:“奴婢昨夜取了牛乳回来,半道遇见玉成和少爷说话。奴婢怕冲撞了便躲在一边。听见玉成说三姑娘和四姑娘在小侯爷府中。少爷吩咐宁安多带些人去,像是要去抢人。这动起手来三姑娘和四姑娘会不会有危险……”
她以为少爷和少夫人说了此事。依着少夫人的性子,听到三姑娘四姑娘的消息肯定早早起身了。可少爷都动身去衙门了,少夫人也没有招呼她和翡翠进来伺候。她觉得不对才进来禀报的。
桑枝闻言坐直了身子,黛眉皱起:“你可听清楚了?”
裴栖越那样温和的人,怎么会想着和裴鹤安动手?况且,裴栖越方才还说等会儿回来带她去良都侯府。珊瑚是不是听错了?
“奴婢听得一清二楚,少夫人还信不过奴婢吗?”珊瑚恨不得指天发誓:“奴婢还听见玉成说三姑娘和四姑娘就在良都侯府的叙兰院里。”
桑枝一时做声不得。裴栖越既然知道三妹四妹具体所在,为何不和她说一声?
“大夫人,您可不能心软。”花嬷嬷劝道:“二少爷重情意,不可能放手让她走。您想想,桑家如今是什么情形?她怎么也不会主动离开的,您只能走这条路。”
裴大夫人闻言终于下了决心:“嗯,你去给她传个话,希望她能知难而退吧。”
她也不想如此对待桑枝,是桑枝自己不识趣。桑家败落了还不知道让位,又生不出孩子,她只能下狠心了。
裴鹤安含笑说出她的名字。
“爷记得就好,下回来记得还点奴家。”晚凝玉挥挥手里的帕子笑着去了。
裴鹤安踱到裴栖越:“何以见得你就是正义呢?”
他比裴栖越足足高出半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气势斐然。
裴栖越抬起头和煦地和他对视,目光平静:“表弟不必多言。左右你我都清楚人在你手中,你速速将人交出吧。她们是你表嫂的妹妹,理应跟我们走。”
“表嫂若实在牵挂,我可以带表嫂去一见。”裴鹤安扫了桑枝一眼似笑非笑:“但跟不跟你们走,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你这话是何意?她们在何处?”
桑枝听他话里有话,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先领我们去看看吧。”裴栖越开口。他不信裴鹤安能变出两个活生生的人来。
裴鹤安靠在一旁的回纹如意透雕花几上,笑看着他们:“表嫂可以去。”
言外之意是裴栖越不可以去。
桑枝想起他昨日举动,不免警惕:“不行,我们要一起去。”
“那就都别去。”裴鹤安站直身子往外走:“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等一下。”裴栖越叫住他。
裴鹤安回头笑问:“表哥还有事?”
“就让你表嫂跟你去。”裴栖越咬咬牙应了。
“夫君……”桑枝迟疑。
裴鹤安与从前大不相同,万一他今日又发作起来……她不想和他独处。
“没事。”裴栖越握紧她的手:“见到妹妹们更重要,我相信你。”
桑枝抿唇点头,一时感动不已。裴栖越从来都是这样,事事以她为重。明知她和裴鹤安有旧还一次又一次这样相信她,她几乎要无地自容。
“真是恩爱啊。”裴鹤安扯着唇角,意味深长:“不过就这样让表嫂跟着我,表哥你还真大方。”
第 67 章 第 67 章
刺骨的寒意夹杂着冷风吹过,惨白的夜色在空中更是显得冷冰冰的。
而弥漫在深夜的行人踉踉跄跄的走着,似是终于撑不住般猛地摔落在地。
喷出一口鲜血来,蜷缩在地上发抖。
拼命的捂住嘴角,像是想将那溢出的鲜血止住般。
但仅仅只是挣扎了一瞬,整个人便没了生机,如同一滩烂泥般随意的落在不起眼的角落。
天色渐亮后,被夜色掩藏的尸身很快便被人发现了来。
官府的人嫌恶的将那破败的尸身抬走,随意的丢弃在义庄中。又像虎豹窥伺麋鹿,虽蓄势待发,却迟迟不动,让人望之生畏。
桑枝不解,她怯热,都没有这许多汗,他们同处一方小天地,郎君怎得热成这样,不过,声音却极动听,她很想多听一听。
且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全副心神不在身上一般,她试探地握住那半边坚实臂膊,撼不动分毫,小声道:“郎君要是觉得热,可以宽衣入睡的。”
虽说有些不舒服,可她周身还算清爽,也犯了懒,不想重新起身洗漱。
她轻微的不安分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宁和,纤细的五指立刻便被人交扣在枕上,她面若敷红,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唇承受,含着泪望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却又不敢蜷缩起来,生怕更痛。
他腰间未动一下,可几乎只是一瞬便……竟比方才更噎。
裴鹤安面色沉沉,他虽有正常男子的欲,却并非登徒子,尚能自抑忍耐。
可她不该这样活泼好奇的,无端惹人恼怒。
教人恨不得将她反转过去,狠狠掴上几掌,而后抽干她的气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愿细思其中过程,然而抚她柔腻肌肤,却难以克制燎原的心火。
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合该经历一番残酷的。
桑枝动也动不得,走也走不脱,经了方才一遭,她是有些怕事的,只能羞怯地闭上眼睛,闷声道:“二郎,你是要审讯犯人么,做什么这样直勾勾盯人?”
她宽慰自己道,方才或许只是郎君初试,难免出差错,他们之间差得虽多,可彼此终究年轻,他留给她的余泽颇多,想来不会太痛的。
然而含羞带怯的亲昵并未引得夫君情迷,她察觉到他身躯微僵,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只过了片刻,他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金戈初起,还未偃旗息鼓,他竟……
裴鹤安避开她讶然目光,声音沉缓:“今夜累你了,我先去沐浴,叫婢女为你擦一擦再睡罢。”
她不过是被人玷了些污秽在身,而他却十分狼狈,不好被她瞧见此时情状。
红麝被拿了巾帕入内时还有些疑惑,就连她一个女子,每每见了娘子纤秾合度的身形都忍不住多觑几眼,又是久别、又是新婚,不该这样快就唤她入内罢?
可房内只留下眼眉微饧的娘子一人,她又不得不信,小心问道:“姑爷从前待娘子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怎得现下就沐浴去了?”
本以为只是一个可怜的被冻死的人,但谁知道,不过三两天的功夫,建康城中陆陆续续被发现的尸身越来越多。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瞒不住,顷刻间便传到了皇上的耳中。只是做兄长的娶亲反而落在弟弟的后面,听说圣上有意赐婚时他数度婉拒,说“贼寇未灭,当效仿冠军侯,以四海为家。”,圣上大笑,后来便随他去了。
桑枝从前只听过一点那人的传闻,进府那日远远偷看,发现双生子果然容貌相仿,只是她这位夫兄经历过官场沉浮与沙场磨砺,不言不语间也有一股迫人之感,不似夫君那般粗犷爽越,待她赤忱,吓得人目光飘忽下移,忽而瞥见他颈侧细小红痣,格外惹眼。
裴栖越没有这颗痣,她记得清清楚楚,小门小户的人家不讲究深闺里男女有别那一套,他从前生病高热不退,她用帕子替他擦拭过上身,光洁如一块整铜,肌理分明,内里蓄着无尽的力量,并无瑕疵,惹得她芳心可可,脸倒比病人还红上两分。
桑枝一阵胡思乱想,渐渐攥紧了手中的喜果,婚前没人教导过她夫妻是怎么一回事,她从前只听那些荤素不忌的大嫂们讲过一点,还理解错了意思。
当初被还叫阿牛的裴栖越捉住亲了一下,他们便以为有怀孕的可能,桑枝怕情郎从军之后一去不回,她一个未婚女郎怀孕露丑,被绑起来点天灯。
还是进了国公府,沈夫人让陪房拿了些压箱底的东西给她看,那两个磁制的小人一拆即合,难舍难分,又有许多书册讲解,她才知道婚前那样的亲热不过是闹着玩,不会教她大了肚子。
今晚就要同裴栖越合房……桑枝想到那些手段有些羞怯口干,半掀喜帕想要水喝,可一想到夫婿这些时日的回避,那颗心稍稍冷了些,她清了喉咙,唤自己的婢女红麝过来。
“去听听前面的动静,郎君是不是快该回来行礼了,这钗重得很,我好生难受。”反倒显得他这个须得求子的丈夫心思龌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心爱盈盈,不代表兄长也会喜爱她这样的女子,他难堪,兄长难道是自愿如此的么?
而且他还怀了一层不能为人所知的隐秘心思。半阖的帐里满是男子的气息,裴栖越是个可恶的丈夫,他居高临下,阴影将她全然覆住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那样看着她……
帘幕低垂,她只能半抬螓首,迎上丈夫幽深目光。
他从前虽然偶尔无礼,可待她实则还是温柔细致的,像是笨拙地呵护一支易碎的玉瓷瓶,可如今丈夫的神情是温和的,可心口起伏不定,颈边还沾着未干的汗枝,顺着喉结滚入寝衣,眉宇紧锁,目中渐渐不复方才清明,似是隐忍些什么,实在辛苦。
原来他处处比不过的兄长,也并非无所不能。
桑枝如梦初醒,她慌张推开裴鹤安,侧身看向窗外日影西沉,骤然“呀”了一声,捂住双颊:“怎么都到这个时辰了!”
备嫁的时候她身边有沈夫人的陪房秦妈妈跟着,不仅仅是指点她男女之事,还教她坐卧行走,免得成婚时出笑话。
可新妇入了洞房之后,大概国公府的人也觉得没必要再给这位寒酸的二房媳妇做什么脸面,房内只留了红麝服侍,剩下的仆人都领赏吃喜酒去了。
不过这样桑枝还更自在些,起码红麝不会见她掀开一点喜帕就说不吉利,什么‘郎君不发话,这帕子一定要遮得严严实实’。
娘子遮着脸,红麝今日却看得分明,她见过二公子与自家娘子相处时的情投意合,因此拜堂时看见新郎那天差地别的冷淡姿态格外不平,可娘子却惦记着似乎早就变心的夫君,她忍不住鼻子发酸,应了一声是,快步向外去了。
二公子比从前稳重了许多,似乎也更高大,国公府养尊处优的生活在不经意间改变了那个实诚汉子,那双曾经握锄挥刀的手依旧宽厚,一只就能握住娘子那对细巧玉腕,可在红绸的映衬下,似乎比从前赏心悦目许多,连她也多看了两眼。
可随即她心内又暗啐一声,富贵滋养容貌,可也坏了人的心肠,已经瞧不上娘子,又不肯主动退婚,娶进来居然又是这样冷淡对待。
不过毕竟是新婚第一夜,就算是姑爷被国公府的富贵迷了眼,瞧不上自己从前心许的女郎,可总该给妻子些颜面的。
可她想的却半点不对,前面的宴散得很早,可二公子吃了些酒没回新房,却去了世子爷院里。
裴鹤安在席间被灌了不少酒,然而仍能维持清明神色,他新被圣上授予差使,检视军中各处火器,军情要务在镇国公世子这里自然要比弟弟婚宴更要紧,因此也没什么人在席间质疑他为何不来观礼。
然而除了极少数人,席间宾客无人知晓,与弟媳拜堂成亲、迎客饮酒的并非镇国公新认回的二公子裴栖越……而是他裴鹤安。
宴席将散时侍从小心低语,说是二公子吃得大醉,下人们担心出事,问要不要请大夫上门。
那些人平日里看不惯他,又不敢得罪这位实权在握的世子爷,只好借机磋磨新郎官,可待他回房察看栖越情状时,屋内空坛堆积,显然栖越喝的酒比他不知多上几何。
从前摆设清雅的卧房已经酒气冲天,裴鹤安甫一入门,眉头便倏然拢起。
若在军中有人宿醉无状,无论出身贵贱,皆杖三十。
可家事远比公事难清,他与父母亏欠栖越颇多,彼此分别多年,难免稍稍纵容,因此也不过示意随从洒扫焚香,冷声道:“太医再三叮嘱,你腿疾未愈,不可沾酒。”
半颓在椅上的裴栖越早失去了初入行伍时的意气风发,他醉眼朦胧,慢慢抬了半张眼皮看向兄长,像是挑衅般,看向另一个自己。
一个比他好上千倍百倍的“自己”。
只有这样的“裴栖越”,才配得上盈盈那样娇俏动人的妻子。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两广地区的灾情即便再重,户部那么多的银子拨下去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被唤来的人个个心惊胆战,听见指责,更是纷纷弯腰请罪道:“陛下息怒。”
司马尧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如何将这场灾病化解才是重中之重。
强压着心口的怒火,寻求解决之法道:“事已至此,众卿看该如何是好?”
只是一问这件事,底下众人却都言辞闪烁。
谁也不敢站出来担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毕竟这灾病看着来势汹汹,若是控制得当倒是好说,但若是控制不好,降官减俸都是最轻微的惩罚了。
甚至一个不小心,指不定脑袋都没了。
第 68 章 第 68 章
夤夜,暴雨过后月朗星稀。
裴栖越推门,带进一片潮湿之意。
屋里陈设整洁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单条牡丹图。左手处是花梨木四方八仙桌并四张长凳子。正对面主位设圈椅与茶几,右侧摆着同是花梨木刻祥云的软榻。
卧室
,千工拔步床床幔垂坠,长颈冰裂纹白瓷宽口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莲花,亭亭玉立,清香扑鼻。
“桑枝。”他勾起床幔坐到床边,拍拍桑枝。
“夫君,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桑枝闻声惊醒,睡眼惺忪地看他。
原是想等裴栖越回来的,但身上实在疲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裴栖越温和浅笑:“衙门临时有事。”
这声“夫君”听得他熨帖无比,瞬间扫去了他眸底藏着的阴霾。今夜宁安带去的人,只回来一半,他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是他低估了,裴鹤安的实力比他所预料的要强悍许多。
桑枝迟疑了一下,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裴栖越傍晚时提了半句裴鹤安,她猜两个妹妹的事可能和裴鹤安有关。但她若是主动问起,裴栖越或许会多心,还是罢了。
从小到大,裴栖越待她都极好。成亲之后更是事事都以她为重,在公婆面前也都向着她。做人自然该投桃报李。
他们夫妻也算恩爱有加,还是不要有误会。
“不碍事。”裴栖越拍拍她的手,两人在榻上坐定,他握住她绵软的手眉宇间有几分担忧:“鹤安回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神色。
桑枝弯起眉眼笑了笑,卷翘的长睫垂下半遮住黝黑的眸子语调轻松:“我听说了。他平安归来便不算我造孽,我也好安心了。”
她神色并无丝毫异样。裴鹤安于她而言已是过去。眼下她只想救回家人,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裴栖越端详她神色,接着道:“三妹妹和四妹妹正在他那处。”
他蜷起手指。她神色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装的,或许就是装的。
桑枝闻言蓦然抬眼,诧异之余又有些紧张。当初她背弃了裴鹤安,裴鹤安一去三年杳无音讯。此番回来才不过几日,便赎走她的两个妹妹,到底意欲何为?
“他想是记恨咱们,才拿两个妹妹做筏子。”裴栖越摩挲着她如玉的手指,同她分析。
桑枝微微蹙眉,很难不赞同裴栖越的话。眼前浮现出少年郎临走时带着怒意的眼。除了记恨她,她想不出裴鹤安赎走她两个妹妹的其他理由。
“还好她们在鹤安那里。鹤安秉性善良,不会真的伤害她们的。”裴栖越柔声宽慰她:“当初是事情,不怪鹤安心里有气。明日他府上设宴,我们早些去好生与他赔个罪。想来他也不至于太过为难我们的。”
“我也去?”春晖院坐落于裴府二门内最好的位置,院落内房屋布局规整,花草栽种方正有序。
院门前刻着“纳福吉祥”字样的雁翅形照壁。廊下下人见了裴栖越纷纷见礼。
“娘。”
裴栖越进门施礼。
“快来坐。”裴夫人朝他招手,又吩咐:“将润肺的凤髓汤端来。”
她坐在主位的楠木圈椅上,金如意簪顶端镶着一颗红宝石。豆绿色织纹团花交领裙,外头罩着浅金色褙子。虽已过不惑之年,望之却不过三十许,贤淑得体,眉目间又隐有几许精明。
婢女很快捧了莲纹青釉海碗进来,奉到裴栖越跟前。
裴栖越用了几口,捏着帕子擦拭:“娘叫我来,是要说枝儿的事么?”
裴夫人乜了他一眼:“说她做什么?说了你也未必肯听。”
桑家出事之后,她话里话外提点过裴栖越几回,示意他不要管桑家的事,免得被连累。可裴栖越哪里肯听?
裴栖越不肯做的事情谁也勉强不了。她也只能旁敲侧击,徐徐图之。
裴栖越闻言不语,只是朝她笑了笑。
裴夫人看着他,目光慈爱中又带着点点忧虑:“鹤安登门你是知道的。”
“他久不归京,您是他姑母,他来探望您也是应当。”裴栖越垂下眼眸。
裴夫人意味深长道:“你当真不知道他来是为了谁?”
裴栖越垂眸不语,握着膝盖的指节一片苍白。
裴夫人道:“近日我总是心神不宁。你舅父高居丞相之位,那深得陛下信任的奉玄真人竟又是鹤安的师兄。这两厢若是联手,岂不是能遮了上京的天?”
“无论如何,那也是您的娘家,您别太忧虑了。”裴栖越温和地宽慰她。
裴夫人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桑氏进了咱们家的门,我何曾与他们有过往来?”
她与良都侯裴广振并非亲姐弟,而是同父异母。她是老良都侯难产而亡的元妻所出,裴广振则是继室的孩子。姐弟之间不是很亲近,但还算过得去。
当年桑枝与裴鹤安情投意合,他们几家都是知情的。可两家要议亲时,向来谦和温润的裴栖越却犹如疯魔了一般,忽然闹着要娶桑枝。甚至以自己性命作为威胁,逼迫他们夫妻想法子。
她膝下就裴栖越这么一子,怎会不依他?
后来,裴栖越娶了桑枝。裴鹤安则不知所踪。裴家与良都侯府便再也没有走动过。
此番,裴鹤安回来没几日便登门探望,她总觉得和桑枝有关系。为求家中安稳,她还是想让裴栖越休了桑枝。
裴栖越默然不语。
裴夫人终究按捺不住:“二郎,你们几人一同长大,桑氏本是和鹤安互相心许,可你当初非要……眼下良都侯府如日中天,鹤安得势,恐怕不会与咱们善罢甘休。”
“我与枝儿已是夫妻。鹤安磊落轶荡,是知礼义廉耻之人,不会对嫂嫂胡搅蛮缠的。”裴栖越扶着桌子起身,神色平和,眸底隐约闪过沉色。
良都侯府势大又如何?他裴府也不是纸糊的。
“人是会变的……”裴夫人也跟着起身,还待再劝。
裴栖越咳嗽了几声,摆手打断她的话:“身上乏累,娘若无旁的事,儿子就先回院子去了。”
他自是明白母亲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但要他放弃桑枝,除非他死。
“良都侯府的帖子下了好几日,明日要摆宴席庆贺鹤安归来。”裴夫人说服不了他,只能无奈道:“要不要带桑氏去你自己掂量。”
裴栖越应了一声。
裴夫人目送他出门去之后,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二少爷向来稳重,诸事心中都有数,夫人别太忧心了。”花嬷嬷上前宽慰。
“他有什么数?”裴夫人捧起茶盏又放下:“一个罪臣之女,嫁过来三年也无所出,难为他还如珠如宝的护着。”
花嬷嬷道:“夫人,您往好处想,咱们二少爷这是重情重义,品行高洁。”
“情深不寿。”裴夫人摇头叹息:“太重情义未必就是好事。”
桑枝讶异。
裴栖越是和她说过不介意她和裴鹤安从前的那些事。但天底下哪有儿郎会不介意?她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左不过是哄她罢了。不想裴栖越会主动提起带她去见裴鹤安。他真的有处处为她着想。
“自然,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宠溺道:“别胡思乱想。”
桑枝顺势偎依在他怀中,脑袋轻轻蹭了蹭:“夫君,谢谢你……”
裴栖越待她的好她都记着,以后慢慢还。
“我是你夫君,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何须言谢?”裴栖越捧起她的脸。
烛火之下,她望着他。湿漉漉的乌眸盼睐生辉,肌肤似乎透着淡淡的光晕,着实惹人怜爱。
喜鹊登枝的铜盆盛着剔透的冰,恍如小山重叠在拔步床前,融化滴落间发出隐秘的声响。
好一会儿,一切归于平静。
桑枝侧身背对着裴栖越,阖上眸子脑中空空。
身上明明疲乏,却不知为何无法入睡。过了许久,她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阳春三月,宣和园莺飞草长。
舒朗清绝的少年郎红着脸将她禁锢在花团锦簇之中。那个生涩的吻柔软得像春日新发的小草。
那棵小草在她心底生了根,在她刻意遗忘的间隙总是春风吹又生……
黑沉沉的夜,天际传来闷雷之声,暴雨将至。
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照亮了站在衣箱边的裴栖越。地上衣衫被褥零落一地,他手中拿着半只手串。
银朱色碧玺珠子色泽秾艳质地纯净,是碧玺中极少见的颜色。更难得的是这几颗珠子上,每一颗都雕着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小兔子、小猫儿、小鸟、小鱼不一而足,打磨光滑毫无瑕疵,足见雕刻之人用心的程度。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两指指节处的苍白,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似乎下一刻便要将手里的珠子捻为齑粉。
珠子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出自裴鹤安之手。
桑枝自幼喜欢收集各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裴鹤安为做这东西送给桑枝,特意去学了玉雕,亲自选材亲手雕刻,只不过才来得及做了一半。三年前桑枝和裴鹤安最后一次见面时,裴鹤安将这个半成品手串扔进了桑家的莲塘。
桑枝亲自下水捞上来的。
她已然嫁给他为妻,为何还留着这半只手串压在箱底?谁道不是对故人念念不忘?
第 69 章 第 69 章
沈晏如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微眯着惺忪的眼,回想着昨夜之事。
昨夜夫兄醉酒,误入了自己的卧房,之后他们去屋外的石阶处放炮仗、看烟火,直至天边渐明,她困得厉害,也不知怎的就睡了去。
今时沈晏如晃眼瞧着衣桁上空空如也,连着昨夜角落里撒落一地的物件,此时亦整整齐齐地放置在木架处,若非手心里的压胜钱硌得她生疼,只怕沈晏如还以为自己和裴鹤安守夜之事是做了个梦。
她摊开手掌,压胜钱上“岁岁晏如”四字映入眼帘。
沈晏如起身下榻,从柜子里翻出香囊,捻着红绳穿饶,把压胜钱系在了香囊之上,新岁图个好兆头。
她轻声道:“希望能如愿,岁岁安宁,逢凶化吉。”
此后钱嬷嬷入屋伺候她梳妆,亦瞧见沈晏如系挂在香囊的压胜钱,忍不住夸赞道:“少夫人这香囊的压胜钱倒是好看,特别是这上面的字,比寻常的压胜钱都要精致。”
沈晏如点头,这压胜钱的字与她从前见着的确实不同。据她所知,压胜钱铸出时,大多都是一个模具所出的字样,只是分了不同的吉语内容,她这枚似乎极为特别。
但她没有多想,以为自己见识到的压胜钱不够多,没见过这样的罢了。
待沈晏如去殷清思的院子请安,得见殷清思高坐堂前,正低头与裴鹤安说着什么。
裴鹤安瞧着已复了清醒,那眉宇淡漠如常,毫无昨夜醉酒的痕迹。
殷清思一见着沈晏如,面目带了笑:“方才我还在说,晏如你还没过来,是不是身子仍不适,正要派人去晓风院问问呢。昨夜炮仗动静大,怕是你也没能睡好。”
沈晏如欠身道:“多裴夫人关心……晏如已经休息好了,身子无恙。”
她一面说着,偷眼看向几步之距的裴鹤安。昨夜炮仗的动静,裴府上下听到的,怕都是她和裴鹤安在晓风院的“杰作”。
似是留意到她的偷瞄,裴鹤安将目光稍移,与她撞了个正着。
偷看被正主抓了现形,沈晏如顿时垂下眼,匆忙掩饰自己的心虚。
裴鹤安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概因她展露出的这番模样倒是少见,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昨夜他半醉半醒,不慎问出关于她后背那道伤的话,幸而他反应过来,胡诌于她,他是听当时在梅园照顾她的大夫说的。裴鹤安见她点了点头,此后未再提及这事,应当是信了他的话。
天将明时,她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了去,裴鹤安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直至有仆从晨起步入庭院,他才避开晓风院里的人,悄声把她抱回了屋,独自离去。
裴鹤安挪眼之际又发现了她腰间别着的香囊,那茉白的布面间,一绺红绳格外惹眼,古铜色的压胜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他的视线就此停留,久久不愿收回。
她的身上,戴着他送的东西。想来那会儿裴栖越应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因为裴栖越平日里会陪她说很多话,变着法子逗她开怀,唯独那时,裴栖越沉默了一路。但沈晏如常常觉得,这样就足够。
或是说,他的目的是确认裴栖越是否真的身死。裴鹤安觉得自己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
像是冬日摧折万物的凛风,将他平日里维系的冷静扫荡得一干二净。
没了林木的披植、草野的遮掩,只剩下裸露的表皮,由着那声音奔于旷野,肆意叫嚣着,声势浩浩。
沈晏如心跳骤然加剧。循着裴栖越的目光回头看去,唯见烛火通明处,裴鹤安已是从喜房而出。
那身玄青与各处装点的大红格格不入,裴鹤安立身檐下,止步于暗影前,他的面容被藏进火光的背面,叫人难以看清。
却听扑通一声闷响传来,沈晏如朝裴栖越处看去。
已没过脚面的雪地里,裴栖越半跪于地,他半垂着头,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
只见裴栖越面露痛苦,吐出一口鲜血,淌过身前雪白。
沈晏如本是笑得梨涡浅浅的面容僵住,气息顿然凝滞。
难道说……裴栖越非是旧疾复发,而是……人为所害?
可究竟是谁?谁想要害裴栖越?又是为的什么……
沈晏如盯着灵堂里的刺客,登时呼吸滞涩起来,她不自觉地揪紧了裴鹤安的衣襟,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
不论是谁,她都恨极了。
裴栖越,她的夫君,年及弱冠,正是风华正茂时。
若说之前沈晏如以为裴栖越是旧疾复发而亡,悲恸之时唯有遗恨,如今却是得知,他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害而死。
她只觉窒息至极,如有数万只小虫啃食着她的肺腑。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稳,裴鹤安搂着她愈紧,无形间带了几分占有的意味。
沈晏如疼得两眼发黑,丝毫未留意正对着她的头顶,烧得正旺的梁木摇摇欲坠。——裴栖越的尸身还在里面!
这样莫名的感觉传至百骸,刺激着他胸腔里加剧的跳动,直至听见母亲在一旁提及自己,裴鹤安才不着痕迹地收回眼。
这会儿殷清思示意沈晏如至跟前,她伸手挽住了沈晏如的胳膊,“正好阿让也在,过几日嘉宁公主办生辰宴,帖子已经递到裴府了,我想你和阿让一道去。”
和夫兄一起赴宴?
沈晏如怔了怔,对于殷清思的决定,她颇有些意外。
嘉宁公主的名头她也知晓,那是当今圣上宠爱的公主,听闻公主出嫁时,圣上甚至将京郊的别苑特赐于嘉宁,可见其荣宠之重。但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殷清思却让她这孀居在府的寡媳代表裴家赴宴。
殷清思见沈晏如未应,以为她因裴鹤安性情冷淡而感到局促,故转而对裴鹤安道:“阿让,晏如好歹是你的弟妹,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你多照拂些。”
裴鹤安正抿着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适才母亲看过来时,裴鹤安的视线正偷移至沈晏如的身上,直到听闻母亲的嗓音,他才忙不迭低下头,假作拈起茶盏饮着。反应过来母亲所言后,裴鹤安亦是在暗中观察着沈晏如的反应,想知道她会不会情愿同他前往。
沈晏如反应过来殷清思的话是在责怪裴鹤安,她心道夫兄对她的照拂可谓多得不能再多,故连忙应下了殷清思所言。
几言关切过后,殷清思支走了裴鹤安,将话茬一转,“晏如,你不必紧张,公主府的生辰宴向来是邀请京中各家的年轻人,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多认识认识。”
沈晏如登时一惊,她忽而明了殷清思要她赴宴的用意:“夫人的意思是……”
殷清思叹声道:“私心来讲,身为阿越的母亲,我自是不希望你改嫁。但你还年轻……你才十来岁,阿越如此珍重你、爱护你,为了你的后半辈子,哪怕有朝一日你改嫁,他也会支持你的。”
沈晏如虽是感激殷清思为她着想,但她活着是为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除却想要为裴栖越寻仇,她也只想为裴栖越守寡至老,以报这条命的恩情。
她深吸着气,直言拒绝:“夫人,我不……”
“孩子,你往后路还长,整整几十年,话不能说太满。我知道阿越刚去,你无心想这些,你可以先试着接触认识一些好男儿,为将来铺路,”
殷清思打断了她的话,言语间已是泪眼婆娑,“你也无需负疚……终归是阿越命不好,没能给你带来……”
见殷清思情真意切,沈晏如只得拜礼道裴:“晏如先行裴过夫人好意。”
或许殷清思对当年舅舅之死负疚,想把这些遗憾弥补在她身上;又或许殷清思知晓,如今在裴府,裴父仍对她不利,所以想让她改嫁他家。
沈晏如却清楚,像她这样的孤女,又是改嫁,并不那么容易另成姻缘,她也没这番心思。
“还有一事,”殷清思踌躇着话茬,“阿让他也不小了。前些年他还没回京赴任少卿时,他的舅父偏要带着他去边境征战,这京城没一个亲事敢上门。后来阿让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孩子性情越发的不易相与,老爷子给他挑的,他通通回绝了。”
沈晏如恍然:“夫人想借此次机会,给兄长相看?”
难怪此次宴会,殷清思要她与裴鹤安皆去,缘是操心着他们二人的婚事。只是这般看来,沈晏如觉得殷清思盼着的两桩婚事难度都较高,一个改嫁的寡妇,一个冷情的君子,皆是难找有缘人的存在。
她难嫁的原因沈晏如自是清楚。
至于裴鹤安,根据她对夫兄的了解与殷清思所言,怕是裴鹤安自小就难与人亲近,身边一个适龄女子都不曾有;到了少时,裴鹤安又出征塞外,本是易定姻亲的好时期,结果无人敢去裴家说媒,这一个不小心,自家女儿就守了寡。
今时见着裴鹤安,他这拒人千里的模样,一个眼神便能吓得旁的女子花容失色,也不怪殷清思为他着急。
殷清思点头,“此次宴上若有合适的女子,就辛苦晏如你为他多搭线了。”
第 70 章 第 70 章
只是谢世安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着,却始终劝不动好友。
最后实在没法,泄气的坐在椅子上。
叹了一口气,深深的看了好友一眼道:“敬之,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拿你也没法子,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裴鹤安拿起手边的茶盏敬了敬好友,毫不客气的开口道:“还真有一事,需要你帮我。”
幽暗的车厢里,窗处帷幔不时掠动,冷风拨弄着断续的天光,把眼前的男人照得模糊不清。
沈晏如没由来的觉得,此情此景似是在何处上演过。
也是在这样狭窄的角落,男人的身形遮住眼前的所有,他唇畔微动,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是说了什么?
好像是在说“别哭”,又好像是在说,“别怕”。
她想不起来了。
这样一闪而过的画面总是难以捕捉,如同被雨水晕染开来的宣纸,纸上原本的墨色褪去,画面被洇湿得斑驳不清,淌成了一片无形无状的颜色。
沈晏如忽觉肩处被什么压得一沉,颈间被柔软的皮毛摩挲着。她回过神,瞧见跟前的裴鹤安正为她披上鹤氅,男人修长的指节捻着系带,来回穿饶着。
那双手近在自己下颌处,随着他的动作,鹤氅上的裘毛便蹭着她的面颊,很痒,更像是有一带着茧的指腹,缘着她的脸轻轻抚过。
沈晏如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推却他的好意。这样的小事,委实不需要裴鹤安来为她亲自效劳,且当下他们隔得实在太近了,让她有些局促。
更何况,马车外已传来随侍白商的声音,提醒着裴鹤安车已到地,那被风吹动的帷裳翻飞着,露出外面的视野一角,依稀能见得白商正在靠近马车的身形。
沈晏如不禁紧张起来。
这等情形,若是被他人所见……
却是在她还未碰到他的手时,裴鹤安已系好鹤氅,起身退至一旁,二人保持的距离恰到好处,并不显得逾矩。
裴鹤安道:“梅园冷,我让白商备了件鹤氅。”
沈晏如伸手触及颈边暖和的裘毛,饶是那毛算得上软,她亦感受到手指传来微弱的疼痛。她始才明了,夫兄是顾及她手上有伤,没法独自披上这件沉重的鹤氅并系结,这才帮了她。
有了鹤氅御寒,身处回了几许暖意,沈晏如道着裴:“多裴兄长。”
至下了马车,反应过来此前裴鹤安所言何地时,沈晏如一时觉得恍惚。
眼前参差错落的枝桠越过院墙,白雪覆着枝头的红衣黄蕊,冷风裹挟着梅香隐隐,扑面而来。
梅园,她和裴栖越的初识便是在这里。
家中那场灾祸是她与裴栖越的初见,后来在梅园她养病在榻,被裴栖越悉心照料是为初识。
只如今……
沈晏如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稳住心神,暂且按捺下悲戚。
裴鹤安将裴栖越的尸身转移到此处,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地方,不易被幕后者察觉。在她冷静下来,回想灵堂发生的一切,自然也想得通,那幕后者查探裴栖越的尸身,后又放火烧灵堂,摆明了是想毁尸灭迹。
所以裴栖越的尸身上,究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梅园确实比京城冷了不少,沈晏如踏入其中时,她呵着白雾,觉着那雾气甫离了唇边,便凝结成了极小的冰粒子。
她踩在软雪里,身侧传来裴鹤安的嗓音:“二弟的尸身,我已找人查验过了。”
沈晏如抬眼看着他,心底渴求的答案被剥开一层茧,她问道:“如何?”
裴鹤安遥望着远处的雪色,神情凝然,“二弟被人下了毒。此毒能让二弟旧疾复发,所以二弟才会……”
毒?
沈晏如为之一怔。
裴栖越身死后,府上也有仵作前来看过。
那时银针所示未变黑色,加上裴栖越病发时的症状不假,又有那跛脚大夫作证,所以裴府皆默认了裴栖越是病发而亡。否则沈晏如早被裴父抓去了官府,指认她为嫌疑最大之人。
但这也成为了沈晏如心中不得解的谜团,即知晓裴栖越之死不简单后,她想不通裴栖越的真正死因。
似是看出沈晏如的疑惑,裴鹤安解释道:“此毒特殊,较为稀罕。若是中毒者是无疾之人,则毫无作用,所以银针遇之并不呈黑。”
沈晏如明了他的话中之意,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杀。
对方知悉裴栖越生来的旧疾,并以此找到了这样稀罕的毒药,在裴府大婚当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毒药下给裴栖越。
难怪凶手怕裴栖越的尸身会暴露秘密。
可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为的什么?
据她所知,裴栖越从不与人交恶,也与他人无仇无怨,偌大的国公府里,杀害裴栖越这样无官无爵的公子哥,也无利益可谋得。
沈晏如默然良久,艰涩问道:“可有知道凶手是……”
裴鹤安道:“尚且不知。”
沈晏如越过裴鹤安,独自朝着梅林深处走去,“我想静一静。”
她只觉双眼发烫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扼住,呼吸不得,难受至极。
就在须臾前,她得知,裴栖越是被人毒害的,他真的是被害身亡的。
这样的真相虽然早在刺客夜探灵堂时她就猜得,但一朝被证实,沈晏如心中的愤恨犹如击崖的海浪,掀起万丈。
她好恨,真的好恨。
她恨她在黑暗中寻到的一丝希冀被人剥夺,被人硬生生掐灭,把她重新打入了绝地。
也恨那凶手残忍,把裴栖越杀害。
不论凶手是何缘由,她都恨极了。
沈晏如徒劳地呼了口气,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极目前处的景致,神思恍惚。
除却这场大雪,梅园一物一景如故,水榭亭台,廊庑檐角,不曾变过。她似是晃眼时,就能浮现出那时她在这里养伤,裴栖越相伴左右的情景。
彼时雪已消融,春将至,枝头仍有几抹红梅摇曳。
那会儿在梅园醒来的沈晏如接受不了家里的变故,她日日卧在病榻流泪,也不愿说话。
裴栖越便寻来了一四轮小车,铺上软垫,把她搀在了那小车上,推着她在梅园里四处散心。裴栖越也不在意她闭口不言,他一个劲地向她介绍着梅园里的事物,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后来养好了伤,大伯找上门来,裴栖越才把她送去了大伯家。
虽然她自始至终没有对裴栖越说什么,但这样救命与相助的恩情,沈晏如铭记于心。
所以在她愿意从阴霾之中走出一步时,沈晏如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报答裴栖越的恩情。
当时裴栖越尚未及冠,一见到她来还恩,少年向来如煦阳温暖的笑变得腼腆,还带了几分局促。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簪,递给她时,双手发颤得厉害,连问出她是否愿意嫁给他的话也哆嗦得要命。
若非正值夏日炎炎,沈晏如还以为他过于怕冷了些。
对于婚姻之事,沈晏如从前不曾想过自己要嫁什么样的郎君,她只想待在爹爹给她搭的小院子里,于爹娘膝下承欢,无忧无虑。只是这样的梦一朝被撕碎,她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
她不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含义,更不解舅舅竟可为了心上人放弃性命的做法。
所以对沈晏如而言,裴栖越想要她的终身为报,她也能够给他。
裴栖越喜欢她,会对她好,终归比她寄养在大伯家里,余生难料强得多。
可是她还没能报答裴栖越的恩情,裴栖越就走了。
沈晏如觉得无力。
她好像一直在失去,从家中那场噩梦开始,所拥有的美好都在崩析瓦解,如今支撑她还能够步步走下去的,唯有未还的恩情。
凛风吹得眼边的泪愈冷,沈晏如闭着眼,试图平复着错乱的气息。
身后极轻的脚步声相随,沈晏如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影子旁,有一道颀长的影子比她高出好许,和她时不时交叠着。
沈晏如回过头,看着雪地沿路落下的两串脚印,始才留意到,裴鹤安一直无声跟着她走了良久。
想来夫兄心里的悲恨并不比她少。被害的人可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弟弟,所以他才和她一道在这梅园里漫步,纾解心绪。
而关于谋害裴栖越的人……
沈晏如顿住了步,抬头看着裴鹤安,“兄长,弟妹有一事相求。将来若有关于杀害越郎凶手的消息,能否告知于我?”
裴鹤安皱起了眉,据他目前所得,二弟的死并不简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依着她的性子,若有朝一日知道了这些,舍命寻仇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她家中遇到的那些“山匪”……
裴鹤安讳莫如深,抿唇不言。
沈晏如以为他不信自己有这个胆量报仇,连忙续道:“我不怕的。”
她还怕什么呢?她连死都不怕。
她这条命死何足惜?左右不过是裴栖越救的,为了裴栖越豁出去也无可厚非。
但见裴鹤安眸色幽沉,神色越发冷淡漠然,让她摸不准他的心思。
旋即裴鹤安提步离去,冷冷撇下一句,“无可奉告。”
沈晏如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着自己近日对夫兄的所求确实过多了些,想来他已仁至义尽,被她磨没了耐性,不愿意再帮她了。
她紧紧跟上他的步伐,试图好言补救:“弟妹知这些日麻烦兄长良多,自觉羞愧难当,但弟妹非是忘恩负义之人,若是兄长有什么需要,我定会尽我所能相助。”
裴鹤安自顾自往前走着,未有出声。
他确实是有些气恼。
她当真不把她的命当回事吗?
有什么需要?他觉得好笑,她真的想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他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真相告知于她。
告诉她,她的命是他裴鹤安救的,她必须好好活着,才算是报答他。
却是在裴鹤安往前走着时,身后蓦地传来沈晏如的惊呼。
彼时沈晏如正一心跟上裴鹤安,丝毫未留意脚下的积雪。梅园里的雪本就较厚,平日无人长居,自然保留了白雪覆着的模样,但地面因此也湿滑不已,沈晏如走得急,不慎踩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重心陡然不稳,沈晏如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时,腰间被一个力道稳稳扶住。
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在桌上道:“两位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都还未曾分家,又如何能分府而居,这是要让人笑话的。”
若是前两日,大房二房的人定然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裴府他们是一定要离开了。
大房的人率先沉不住气,第一个跳出来道:“如今你们三房,三郎染上疫病不说,如今敬之也染上了,还不知道出不出得来,你们三房如今没了指望,就
想着拉我们两房下水不成!”
桑枝站在院外,猛地听见这番话语,只觉得头脑都生出一股晕眩来。《 》
70-80
第 71 章 第 71 章
建康城中被开辟出容纳那些染了疫病之人的地方,因为秦越林的刻意为之,十分偏僻,距离出城也就只有寸尺的距离。
桑枝好容易找到地方。
但才靠近,便看见遮掩了口鼻的官兵正陆陆续续的向外抬着担架,素白的草布将担架上的人潦草的裹上。
随后嫌恶又随意的将那担架上的人往火坑中扔去。
炙热灼烧的火光将四周侍卫的脸照得通红。
但周围的人脸上一丝哀戚悲意都没有,甚至平静漠视的就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裴鹤安执笔的手就此一顿。
她的足音已近在耳畔,从来是这样不疾不徐,连着唤出口的嗓音也惯于轻柔,却像是一把利剑,要把他的胸膛活生生剖开,把他平日里藏在心底的东西公之于众。
沈晏如只需再往前一步,轻轻朝他跟前的纸上一看,他对她的心思就暴露无遗,他积埋于深处的欲望将不再是秘密,他对自己弟妻的龌龊想法将会得到世俗的审判。
沈晏如已离他很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她移步时,鹤氅随着她的行止来回摩挲的轻响。
裴鹤安搁置下笔,登时转过身,挡住了身后的纸墨。
沈晏如远远地就瞧见裴鹤安是在此处写画着什么,“兄长是在写什么吗?”
裴鹤安不着痕迹地抚上了案台,手指偷偷将那砚台一拨:“闲来无事,胡乱提笔。”
沈晏如下意识越过裴鹤安身侧,想要凑近看看,却是见得流淌的墨汁洇开了整张纸,其本样被墨色破坏,难见这字迹原本模样。她不由得惊呼出声:“兄长,你的……”
裴鹤安屈着手指,将沾染着墨色的指尖背在了身后,“是我适才不小心。”
沈晏如又再瞄了眼那乌糟的纸,依稀可见边缘的笔画藏锋,想来这字应是极为好看的,此番被不慎毁了,还真是有些可惜。
铺子里的伙计瞧见了这里的状况,赶忙又拿了一副新的纸墨到裴鹤安跟前,收拾着四淌的浓墨。
伙计想起适才这公子写的字,应是其心上人的闺名,今时得见裴鹤安面前的沈晏如,他看着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惋惜,乐呵道:“夫人莫急,咱这儿纸墨多的是,您家这位颇善书道,再写一副便是。”
伙计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未指明什么,又卖足了乖。
沈晏如顺着伙计的方向看去,这铺子卖的大多是为铁器烧制的物件,往里叮叮咣咣的锤打声音不歇,她不由得生奇,以裴鹤安的身份,这些东西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吗?
她眨眼问着裴鹤安:“兄长是在定做什么吗?”
裴鹤安面不改色答言:“一位朋友所请,让我为他剑鞘题字。”
“原是如此。”沈晏如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随后裴鹤安以还有事同铁铺老板商量为由,让沈晏如先行回马车等他。
马车边,白商已搬来杌子,准备搀沈晏如登上马车。
沈晏如正是提着衣裙抬脚之际,适逢一清朗的嗓音从旁处传来。
“沈娘子?”
沈晏如折过身,循声看去,只见错杂的人影里,一清癯修长的身形显现。来人是一青年男子,他身着宽袖布袍,手里捏着一把竹扇,正匆匆拨开比肩接踵的行人,朝她步步走来。
眼见暮色将合,男子背对着斜阳,面容被笼于昏影之中,可见得其眉眼含笑,行止间无不流露出温润谦和的气质。他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揖,“方才某还不敢相认,生怕认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沈娘子。”
沈晏如略微怔了神,她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这个男子。
见她未有反应,男子问道:“沈娘子可还记得,六年前你救起的那个小乞丐?”
六年前?小乞丐?
沈晏如思绪徐徐流转,六年前,她确实曾在自己家门前,救下过一个晕过去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应是受冷挨饿太久,加上被人虐打,浑身都是伤痕,这才晕了去。沈晏如一时心善,叫来家里仆从,给那小乞丐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喂药煮粥,才把小乞丐救活。
小乞丐比她大几岁,所以那会儿沈晏如知道他名字后,朝他喊着,姜留哥哥。
沈晏如想起往事,下意识应着姜留,“是姜——”
话至嘴边,沈晏如看着今时已成大人的姜留,意识到再这般喊“姜留哥哥”怕是不妥,她顿时收回了话,连忙改口:“姜…姜大哥。”
只是也不怪她方才没能认出姜留,姜留尚是小乞丐时,时常遭人欺负,脸上除了厚厚的污泥,还留有好些伤痕,如今六年过去,面也随之长开,姜留和从前大不一样。
“沈娘子还记得我。”
姜留见她想起了自己,本是有几分欢喜,但留意到她口中所唤,他眉尾收了些许笑意。
他把着折扇朝前比了比,刻意放缓了语调,认真道:“那会儿你才约莫这么高,跟在我旁边,唤我‘姜留哥哥’。”
沈晏如盯着姜留的面容,不禁有些出神。先前她初见姜留时,他本是笑着的,她还未有察觉,只是觉得姜留长得有几分面熟。
如今他神色稍敛,眉眼处的锋利线条便显露出来,她始才发现,姜留和自己的夫兄裴鹤安,有些相像。尤其是在他侧过身,由着昏黄的天光照尽他的轮廓时,那样相似的感觉,愈发强烈。
姜留自是不知她在想这些,仍在道:“我已及冠,有了表字,你若不介意,可以唤我绥宁。”
几言寒暄过,沈晏如大抵知悉了姜留的情况。
那年她救起姜留,姜留短暂休养了一些时日便离开了她家中。晕倒在她家门前,只是因他每日在城中富贵人家手下打杂赚钱,回家之时身体支撑不住,这才昏迷。
沈晏如还记得,当时爹爹欣赏他读书刻苦,勤勉有礼,本是想收留姜留做养子,也问过沈晏如要不要一个哥哥,沈晏如笑着满口答应。虽是和姜留相处时日不长,但俩人关系还算融洽,少时的沈晏如也想留下姜留作哥哥。
不过得知姜留家中还有寡母,爹爹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后姜留考取功名,终是能够糊口时,寡母却离世了。
她听闻姜留葬母迁居,裴绝了爹爹的帮助,此后她也未再见过姜留。
所幸天不负有心人,姜留今时已是新科状元,多年努力没有白费。
沈晏如听着姜留这些年的境遇,只觉感慨,又见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暖玉,那玉质润泽,晃着明光,一见便知这玉实乃好玉。
姜留捏着暖玉递上前,言辞恳切:“我如今就住在京城里,这是一枚暖玉,可算作信物,沈娘子将来若有何难处,可至新安坊的姜宅找我。”
虽则这样的玉对她而言,从前她家中并不稀缺,她爹爹年年都会给她买,还会做成各种样式的哄她开心。但除了接受裴栖越送她的玉簪以外,沈晏如还未接过外人相赠的玉。
男女赠玉之行,向来意义非凡。
哪怕儿时她将他当作哥哥,如今她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稚子。
故沈晏如暗自想着推却之辞,没有接过。
姜留亦不急恼,他再一拜身,神色诚然:“当年沈娘子救我一命,若没有沈娘子,我也不会有今日此番成就,只怕早已成了冻死骨。今衔环结草,为报恩情,万望勿辞。”
话落时,姜留向前一步,挽着沈晏如的手,径自把暖玉塞进了沈晏如手里。
“姜大哥,这玉贵重,晏如收不得。”
沈晏如说着正欲把玉退回,忽见裴鹤安的身影横在了她与姜留之间,紧接着她只觉手心一空,那暖玉不知何时已被裴鹤安扔到了姜留的怀里。
简单,粗暴,就这般,玉就被还了回去。
沈晏如心头一松,抬起头时,与裴鹤安冷冽的双眸撞个正着,裴鹤安眼底沉着重色,像是覆了一层浓厚的阴翳,那种令她不寒而栗的感觉又从心底生起。
夫兄这是怎么了?屋内唯有案上一盏灯火,随着殷清思推开的狭小缝隙,丝丝寒风透入,掠得灯影重重。
眼见殷清思将要入门,沈晏如紧张得浑身冒出冷汗来。若是被殷清思看到她和夫兄这样的姿态……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情急智生,沈晏如哑着嗓音,以作方睡醒的迷糊模样,朝着门处道:“殷夫人……晏如今夜身体欠安,已是安歇了,未经梳妆,衣不得体,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门扇处的手就此顿住,殷清思说道:“那我不打扰你歇息了。今夜除夕,怕你守夜饿着,我送了些小菜过来,如此,我便放到偏房了。”
屋外雪声沉沉依旧,沈晏如觉得心头一暖,她同殷清思道裴后,门边的影子很快便离去。
胸中压着的重石亦落下,沈晏如垂下头望着身下的裴鹤安,她的双手仍捂着他的嘴。此时掌心发着热,正贴合他的唇畔,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甚至是那与其外表不相符的柔软。
他灼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虎口,他硬朗的下颌线条由着她的指节握住,沈晏如登时觉得手心滚烫,她赶忙松开手,微曲着手指藏于袖中。
却是在她偏过头躲避时,沈晏如瞧见了烛火越过他们二人,映在墙上的影子。
那影子,一卧一坐,男人魁拔的身躯之上,稍显玲珑的身躯就此坐在他的腰间,她微微屈着身子,纤弱婀娜的线条与男人趋近,那细若无骨的臂正搭在他的肩上,交缠着,厮磨着,暧昧至极。
沈晏如只觉自己的脸快要熟透了,连着耳尖也热得厉害。她虽未经人事,但出嫁前也曾扫过几眼有关男女敦丨伦的图册,里头有着什么样的羞人姿势,她大概也知晓。
她仓皇从裴鹤安身上爬了下来,摇着头试图把脑海里那些姿势通通撇去。
裴鹤安可是她的夫兄,她怎能联想到那样的事上去?
沈晏如调整着错乱的呼吸,弯着腰试图把裴鹤安搀起,“兄长,方才有没有摔到哪里?”
裴鹤安顺着她的动作坐起身,他只觉头昏脑涨,醉意仍在翻涌着。
他半睁着眼,视野逐而聚焦。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晏如,裴鹤安又再打量着周处,意识到自己是来到了她的卧房。裴鹤安心想,那会儿他确实是想见她一面,不知怎的想着想着,就到了晓风院。
沈晏如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醉酒身体不适,又再问道:“兄长可是还不舒服?要不……我去备点醒酒汤?”
言罢她站起身欲走,却还未走出一步,沈晏如察觉自己的衣袖被什么拽住,她转过头,便见裴鹤安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他不想让她走?是想让她陪着吗?
沈晏如只好折回身,跪坐在他身侧。抬眼之时,她冷不丁撞上他的醉眼,那眼底含着炽灼的酒意,猝不及防,让她恍有一瞬觉着自己像是跌入了酒中,由着浓烈的酒挟身。
她仓促挪开眼,又再想着,平日里裴家大公子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今夜怎会喝得如此酩酊?难不成裴鹤安是遇到了什么心事?
想到此,沈晏如问道:“兄长今夜怎的饮了这么多酒,是有心事吗?”
只闻锦服摩挲的响动传来,沈晏如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模样的物什,圆形方孔,孔处系着红线。
他指节勾着那缠绕的线头,将那铜币递近她眼前,铜币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沈晏如瞥见上面似是刻有四个字。
裴鹤安道:“送你。”
沈晏如接过那铜币才看清,其上四字是——岁岁晏如。
岁岁晏如,年年安然无忧,这也是爹娘为她取名“晏如”之意。
她不知为何心头仿佛被什么牵扯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附上心尖。像是有微风拂过的和暖,细微的麻痒悄无声息裹挟,明明轻得无痕,偏偏触动了什么,始料未及。
这铜币是为压胜钱,向来有辟邪祈福等诸多吉祥寓意,或许裴鹤安无意间瞧见了这与她名字有关的压胜钱,便留下送给了她。况且京中本就流行守夜之时,长辈赠予小辈压胜钱,即便裴鹤安与自己算是平辈,可他作为国公府世子、未来的家主,也和长辈无差。
逢此年节,得来这样的赠礼,沈晏如轻声对裴鹤安道:“裴裴兄长……我很喜欢。”
寂寂夜色里,她听他应是嗯了一声,沈晏如也不知他是否清醒,有阵没阵地同他搭着话。她觉得,裴鹤安醉酒时比之平时似乎更易近人了些,至少那双眼被暗影抹平了几分凌厉,她不再那么惧怕。
眼下裴鹤安倚坐在墙角,面容低垂,往常沈晏如需要仰起头才能窥得的脸,今此只需稍稍抬眼,她便能将他的神情微毫收于眼底,距离无形间被拉近,她不知觉地松弛下神经。
彼时沈晏如问及裴鹤安,“兄长从前……年夜在府上是如何度过的呢?”
见裴鹤安默然良久,正当沈晏如以为他不愿回答时,裴鹤安平然无波的嗓音传来。
“前半夜看书,后半夜练剑。”
看书?练剑?
沈晏如怔了怔,守夜……通常不是一家人在一起吗?就算裴鹤安与他父亲关系疏远,裴府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她不由得问道:“你一个人?”
但见裴鹤安敛眉皱着,沈晏如便知自己言中了。
裴府长子,生来受教严苛,亲情淡薄,因而他的性情也较之常人冷漠。
难怪方才她要离去时,他拉住了她,缘是裴鹤安从未同人一起守夜。这般想着,沈晏如不禁生起几分怜惜。
“兄长,你新岁有什么愿望吗?”
裴鹤安偏过头,含着醉意的嗓音反是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
沈晏如未料到裴鹤安会问她,细思之下,她的那些愿望早已随着黄土埋入地底,带着弥补不了的缺憾,今生都难以成全。
若是爹娘还在,这会儿定是在家中庭院里。漆黑夜色缀着烟火,绚烂之下,爹爹陪她点炮仗,娘亲则会在一旁相和,笑语连连。
沈晏如喃喃道:“可惜,愿望都没法实现了,再也没人陪我放炮仗了……”
出神之际,沈晏如察觉一抹重影撇开灯火,裴鹤安忽的站起身,往屋外离去。
沈晏如随之站起:“兄长?”
迎着风雪,她抚上门缘,见裴鹤安的背影渐消于茫茫白色里,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又很快被乱雪掩埋。
沈晏如等了半刻,直至指尖被冻得僵硬,她低头呵着口白雾,揉了揉发冷的手指,转身欲将门阖上。
她想,夫兄许是醉酒回去歇着了吧。
歇了也好,他今夜喝成这样,定是有什么烦心事,早日歇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却是在沈晏如拢着门扇时,半开的门缝处,一沾着雪的手指抓住了门缘。
沈晏如如何也想不到,她循着雪风打开门时,见到了裴鹤安。
裴鹤安正立于纷扬的大雪里,披着夜色踏来。尚未消融的雪覆过他的眉眼,飞霜之下,那眸底敛着烛火,泛起灼灼之意。
他怀里,正抱着一堆炮仗。
沈晏如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鹤安。
缘是他听到了自己思念爹娘时,随口说出的“愿望”。
沈晏如以为,像裴鹤安这样沉稳的冷情君子,应是不屑于她这与孩童无异的喜好的。如他所言,裴鹤安时常与之相伴的,只有书,只有剑,只有这些把他塑造成裴府未来家主的东西,与人情毫不搭边。
但他此时却像个孩提一样,也不顾炮仗上的灰土,就这样抱在怀里。
只因为她想要放炮仗。
沈晏如惊诧之际心道,夫兄……是真的喝醉了。
雪满庭院,几处檐灯漏着光点。
沈晏如从屋里翻出火折子,拉着裴鹤安至门前石阶,将炮仗堆放在了身后。
不多时,熠熠火光里,噼啪的声响越过檐角,抖落三分薄雪。
起初,沈晏如尚是拘谨,怕这炮仗声响过大,引来旁人注意。后来,她察觉府邸外亦有别家放炮仗的动静,如此年节,她不过是众多宅院里毫不起眼的一处,并不用担心。
裴鹤安默不作声地陪在一旁,他的目光从未移开她的面容半分。
沈晏如别过头看着裴鹤安,忆及他少时在府上寡淡无味的日子,她捏着手里的炮仗递给他,“兄长,你来试试吗?”
裴鹤安低声道:“好。”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蓦地贴近,裴鹤安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气息渐促。她正握着他的手背,那细柔的手指还不足以包住他半掌,温凉的指腹搭在了他的指尖,随后在她轻声道出的笑语里,那炮仗一并从他手里扔了出去。
只一眨眼,炮仗爆裂在无人能见的暗夜里,声响似鼓,一如他藏于皮肉之下,骤然加剧的心跳。
暗自相合,暗自涌动。
“嘭嘭嘭——”
适逢天边升起烟火,照彻长夜,火树银花入目,错落铺陈,又再散成碎星点点。断续的光照尽石阶处两道身影,染着各色。
沈晏如扬起脸,低声道:“以前有一次守夜,我摔伤了腿,因为怕疼,怎么也不肯上药。当时正好燃起了烟火,娘亲就抱着我,让我看着烟火,哄我上完了药。”
她言罢又低下了头,语调似是叹息,“说来也是奇怪,那会儿觉着烟火好看,上药的时候居然就不怎么疼了。”
闻及此,裴鹤安的目光落在她后颈的位置,他不由得想起她身上那道长至蝴蝶骨的伤,她这般怕疼,那伤定是疼极了。
裴鹤安下意识问道:“你后背的伤,还疼吗?”
沈晏如听罢抬起头,神色微滞。
她后背的伤,夫兄是如何知晓的?
只听裴鹤安淡淡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姜留捏着尚有温存的暖玉,极力维持着涵养,温温笑道:“这位是……”
裴鹤安稍一抬眼,“有事?”
姜留瞧着裴鹤安有意将沈晏如挡在身后,不让他窥得分毫,他唇畔勾起一抹讽笑,暗嘲道:“某不过瞧着你不像是沈娘子的夫君,担心沈娘子被欺负。”
沈晏如听完有些着急,这要是被姜留误会夫兄是坏人,以姜留对她相护的态度,保不准二人会发生什么矛盾。
她忙不迭越过裴鹤安身侧,向姜留解释道:“姜大哥,你误会了,夫兄只是同我一道回家……”
却不想,裴鹤安已登上马车,朝她落下一句:“不想回去我就先走了。”
她何时说过她不想回去?
沈晏如觉得莫名,转念想着此处离裴府尚有脚程,眼见将要天黑,她可不敢一个人走回去。
沈晏如只得仓皇对姜留拜别,“姜大哥,晏如还需回家,先行告辞了。”
言罢她慌张踩上杌子,生怕裴鹤安当真把她丢在了这里,又因登上马车时太过于急,不慎踩着在了衣裙上。
沈晏如登时被绊倒,身躯亦随之不稳。眼见她将要整个人伏在马车车缘,她只觉腰身一紧。
裴鹤安搂住了她的腰,几近是把她攥进了怀里,从马车边抱到了车缘上,让她能够稳稳着地。但只是这样一个间隙,他望着离马车一步之遥、正欲冲上前扶住沈晏如的姜留,眼神如冰。
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凶猛的头狼为了护食,用森然目光慑住敌手。
姜留顿住了步,看着裴鹤安冷淡的面容,拧紧了眉。
他记得,他今年登上新科状元的位置,得众多官员道贺时,便有人暗自说,他与裴家长子裴鹤安,长得有几分相似。
“裴鹤安。”
姜留无声咬着这个不知听过多少回的名字,他看着沈晏如的身影消失在帷裳里,心头的滋味泛起阵阵涟漪。
不过是一个接近弟妹心怀不轨的伪君子,平日道貌岸然,被世人吹捧得过了头罢了。
姜留微眯着眼,看着掉头渐渐消失于街巷的马车。
马车内,沈晏如正襟危坐,不时偷眼看着裴鹤安。
适才裴鹤安环住她腰身的力道似是过于大了些,她这会儿还能感受到腰处余留点点酸痛感。当然这点不适可以忽略不计,也可能因为方才她要摔下去时情况紧急,他抱她抱得紧,但沈晏如觉得,裴鹤安有些异常。
因狭窄的车厢里,气氛太过于压沉,像是被人用厚厚的罩子蒙住了脑袋,沈晏如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难道是因为姜留赠玉,夫兄以为自己不守妇道,有负于裴栖越,这才生气?
如此想来倒是有迹可循,难怪裴鹤安一出现,就把玉从她手里夺走并还给姜留。思及此,沈晏如缓缓开了口:“兄长……我对越郎之心昭昭,绝无二人。”
裴鹤安闻言望了过来,眼底沉如漆墨。
如今他本就没有什么优势了,甚至能活上多久都不能确保。
万一……万一这个时候谢世安趁虚而入,那他现在说出来岂不是正好着了他的道。
不行,绝不能如此。
只是不能将真相说出,裴栖越便只能憋屈的同桑枝认错道:“知道了,我下次不会了。”
第 72 章 第 72 章
桑枝已然失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扎他。不防他忽然撒手,尖锐的簪尖一下扎入他胸膛。
她黝黑剔透的眸底清晰地倒映出眼前的情景。殷红的血珠涌出来,一粒一粒顺着金簪往下落。周遭一下安静下来,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复存在。她松开手不知所措地看了裴鹤安一眼,下意识想去查看他的伤势又僵住,手颤抖得厉害,他……他怎么不躲?
裴鹤安步步逼近,眼底猩红,宛如阎罗在世:“继续!”
桑枝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脱力摔坐在地上,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找回理智:“是你先害我妹妹她们的……”
裴鹤安害死了她两个妹妹,她根本无须心虚,给妹妹们报仇天经地义……
即便如此想,还是抑制不住浑身抖如筛糠。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对人下杀手。此刻她做了,这个人还是裴鹤安。
“长姐……”
“姐姐……”
两道俏丽的身影朝桑枝飞奔而去。
石青站在远处看着。
裴鹤安扫了他一眼。
石青缩了缩脖子,知道主子是不满他擅自做主将人放出来。可他再不把人带来,主子就要被桑姑娘给扎死了,他还能眼睁睁看着不成!
桑枝闻声回头,一时又惊又喜:“扶摇,扶光!”
是她的两个妹妹!
她们还活着!
桑扶摇和桑扶光一左一右将她扶了起来。
桑枝不敢置信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激动得直掉眼泪。
“终于找到你们了。”
眼看着她们穿戴整齐,脸色也好,她才放了心,伸手紧紧抱住两个妹妹。
“姐姐,我好想你……”
三妹桑扶摇只比桑枝小一岁。但她是家里胆子最小性子最软的孩子,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一见桑枝便忍不住哭起来。
“长姐这些日子为我们担惊受怕,一定吃了很多苦。”
四妹桑扶摇今年才十五,年初才刚及笄,眉眼有几分英气,自小便是个有主见的。家里出事之后她们姊妹二人在一起,反而是她照顾安慰年长的桑扶摇居多。
她低头蹭蹭桑枝的肩,语气里满是心疼。
“你们两个没事就好。”桑枝心中欣慰:“他没有对你们怎么样吧?”
桑扶光摇头:“有人绑了我们关在一个破屋子里,一天只有一顿残羹剩菜,没有人管我们。小侯爷救了我们。”
“他给我们吃了昏睡的药,睡了一日一夜。”桑扶摇在一旁补充。
“谁绑了你们?”桑枝不由问。
桑扶摇二人摇头:“不知。”
裴鹤安看着她们,姊妹三人抱在看着总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血滴在他身前的地上,在脚边积成了一片鲜红的小洼。
石青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子,先进屋子属下替您包扎一下吧?”
再这么任由血流下去,主子不得血尽而亡?
桑枝闻声想起方才的事来,松开两妹妹看向裴鹤安。
他好像没有痛觉,簪子横在胸前,身姿依然挺拔。
桑扶摇和桑枝分别站到了她左右,和她一起面对着裴鹤安。
“扎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裴鹤安话是和石青说的,眼神却落在桑枝身上。
他唇角勾起淡淡的嘲讽,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痛苦之色,那金簪好像扎在别人身上与他无关。
桑枝心中一跳,咬咬唇往前一步,抬头看他:“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我给你请大夫,你需要什么赔偿可以和我说。但是我要先带她们走。”
扎伤了裴鹤安她理当安担责任,这一点她不推诿。好不容易找到妹妹们,还是要让她们在身边她才能安心。
爹娘和兄长他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眼下上京只有她们姊妹三人相依为命了。
“先替我包扎。”
裴鹤安收回目光朝屋子而去,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桑枝望着他的背影迟疑了片刻,叮嘱桑扶摇二人道:“三妹四妹,你们在这等我。”
伤是她扎的,替裴鹤安包扎无可厚非。已然伤成这样,他应当不会像之前那么无礼了。
桑扶摇拉着她手,担心地望着她。
“长姐,你和小侯爷好好说,他不是坏人。”桑扶光则往前走了一步,清澈的眼眸盯着她不放心地叮嘱。
桑枝点点头,跟着裴鹤安进了屋子。四妹能这样
说,那她们在裴鹤安手里应当没有吃苦。
进门便看到屋子里摆着黑漆描金榉木翘头条案,镂空喜鹊登枝花纹。条案上摆着香炉烛台,地上有两只蒲团。
裴鹤安进了里间。
桑枝跟了进去,进门处瓷秘色纱幔帐挽起,里头陈设简单清雅。北墙朝南摆着罗汉床,上头铺着草白环纹直罗软垫。西墙朝东处摆着一对镂刻梅支的朱漆圈椅,中间放着同花纹材质方几。
再往里应当就是卧房了,桑枝停住了步伐没有跟进去。
片刻后,裴鹤安提着一只紫檀药箱出来了。
他走到罗汉床前坐下,看向站在一旁的桑枝:“站在那里做什么?等我给你倒茶?”
桑枝到底理亏,抿了抿唇走上前去,不言不语地打开药箱,却又怔在那里。
药箱中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药盒瓷瓶有十数个,她不知该取哪个好。
裴鹤安取出一只色泽温润的白釉蓋盒递给她。
桑枝接过来,又在他的注视下伸手去取纱布团。裴鹤安一直盯着她,她心里慌得很。也不知怎么弄的,东西才拿出来手中便一滑,一下拉出一大截细纱布来。
“等一下。”
桑枝窘迫不已,赶紧蹲下身去捡。
“桑枝。”
裴鹤安忽然唤她。
桑枝蹲在他身前,闻声抬起脸来看他。
裴鹤安倾身勾住她下巴,俯视她:“要是石青不带人出来,你是不是真准备杀了我?”
“没有……”
桑枝一口否认,摇头试图摆脱他的掌控。这种话自然不能安认。何况那一下真扎上去时,她也吓得不轻,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又怎么能杀他?
裴鹤安唇角翘起,捏着她下巴凑近,乌浓的眸子渗着寒意:“所以,你是怎么确定你两个妹妹死在我手里的?”
桑枝怔住了,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眨。
她是怎么确定的?是裴栖越和她说裴鹤安毒杀了她的两个妹妹。裴鹤安方才又是那样的态度,她信以为真了,一下便失去了理智。
“是裴栖越告诉你的。”裴鹤安猜到了。他松手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袍,偏头看着她说话慢条斯理地:“因为裴栖越是你夫君,所以你无条件地相信他说的话?相信我为了报复你,会杀了你两个妹妹泄愤的人?”
桑枝一时有些失神。
苍白的俊脸在眼前浮现,裴栖越总是温和又深情地看着她。裴栖越待她如珠如宝,处处为她着想。三年来,不知不觉裴栖越成了她最信赖的人。
她从未怀疑过裴栖越。
她摇摇头:“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也许吧。”裴鹤安握住金簪一把拔出,只微微皱了皱眉,哼都不曾哼一声。
桑枝就要起身查看。
裴鹤安在衣摆上随意蹭了蹭金簪上的血迹,单手摁住她,忽然将簪尖抵在她脖颈上,眸底杀意涌动。
桑枝僵住,鸦青长睫不停地颤抖。
裴鹤安垂眸看着她乖恬的脸,眼底戾气翻滚。她惯会用这样的面目骗人,当初也是这般迷惑他。他病得奄奄一息时,还常常梦见这张脸。
当时他唯一的念头便是熬过来,找她报仇!
桑枝坚持不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子,软软朝地上坐去。
“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到如今也不知道是谁陷害的。”裴鹤安回神捞住她,将簪尖插/入她发髻中,若无其事:“你对任何人都该有防备之心才对,你说呢?”
他受了那么久的煎熬,不能让她就这么痛快的死了!
桑枝心有余悸,喉间涩然。她定了定神站起身将纱布放到一侧:“你脱了衣裳,我给你清理一下伤口。”
“你来。”裴鹤安身子后仰,两手撑着罗汉床偏头看着她,神色玩味。
桑枝忽略他的眼神,低头伸出手去解他襕衫上的盘扣。她手小小的很灵巧,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专注地解开了他襕衫的盘扣。敞开襕衫之后,露出里面的牙白中单。
她拉开了他的衣带。
“不愧是成了亲的人,嫂嫂伺候人很熟练。”裴鹤安扯起唇角抬头笑看着她。
桑枝手底下一顿,心中羞恼,白皙剔透的脸蓦然红到耳根。不想他受了伤还这般言语羞辱她,方才那一下扎得他不冤枉。
“里间有水。”
裴鹤安懒散地指了一下。衣衫散开露出冷白结实的胸膛来,腹部肌块分明线条流畅。伤口处的血迹不仅不减他的风采,反而更显出几分男儿气概来。
与裴栖越的病弱截然不同。
桑枝猝不及防,慌忙转开目光。
裴鹤安转头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眸色晦暗。
桑枝很快打了一铜盆水来,浸了帕子起身上前。
裴鹤安往边上挪了挪,拍了拍身旁:“坐这。”
桑枝不信他有这么好心。但弯腰在他跟前似乎更危险,她迟疑了一下捏着帕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从前这般严肃对待
妹妹们的只有爹和娘。如今爹娘不在身边,她做长姐的要尽本分管束好她们。
桑扶摇眼底见了泪光。
“长姐,我说了你别生气……”桑扶光也看了看不远处的裴鹤安:“小侯爷当初赎我们时和我们说好了,出来就留在他这里……”
她低下头没有说下去。
“这不就是外室吗?”
桑枝明白过来。
裴鹤安没有害死她两个妹妹,却让她们做他的外室,用以羞辱她、报复她!
“咱们不做这个外室,银子我有。”桑枝牵过她们便要离开。
第 73 章 第 73 章
“包起来就好了。”
桑枝拿起纱布,踌躇着没有问出口。
她想问他能不能自己将纱布绕在身上,但看他眼神便知他不会同意的。
裴鹤安笑着摊开手,示意她动手。
桑枝攥了攥手里的纱布卷,最终贴了过去。包扎好了就能带妹妹离开了,以后都不会再和他有交集。
她手环到他身后,周身铺天盖地都是他身上的清冽香气,混着血腥气将她包围。她脸颊连着耳朵都一片滚烫。不由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想尽快离开这里。
裴栖越还在外面等她。
“你脸怎么这样红?”辉煌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道边碧绿的树冠镀上了一层金光。上京郊外的庄子上,麦子黄成一片,豌豆蚕豆粒粒饱满,是个丰收之年。
“好了,今日查点得差不多了。”泥道边,桑枝招呼道:“扶摇,扶光,上马车。”
这个季节在烈日下盘点收成是个苦差事,这本是家中管家或账房的事,裴大夫人却安排她来了。
裴栖越倒是拦过她要替她说情,她拒绝了。带着两个妹妹回家原本就给裴栖越添麻烦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他为难。
她鬓边发丝沾着汗水黏在额头上。白皙的脸晒得泛红,衣裙也犹如绑在身上一般,亟待沐浴。
婆母本就不待见她,两个妹妹放在家中她不放心,干脆便带着一起来庄子上了。
桑扶摇和桑扶光心中都清楚,如今能跟长姐在一起便已是极为难得。是以二人两日以来未曾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热。
听桑枝招呼,两人都欢喜起来,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又转身齐心协力去拉桑枝。
马车在泥路上颠簸了好一会儿,才上了官道,接着很快便进了东城门。
“翡翠,到坊市记得买些点心。”桑枝嘱咐翡翠。
虽然两个妹妹什么也没说,但她还是看出来庄子上饭菜不合她们的胃口,中午两人都没吃几口东西。
这会儿该买些东西给她们垫一垫。
翡翠和珊瑚在外面赶马车,珊瑚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待点心买进来,桑扶光先取了一块递给桑枝:“长姐,你吃。”
桑枝摇摇头,伸手道:“我不饿,水给我。”
一天热下来她毫无胃口,只想喝水。
“姐姐,你吃一口。”桑扶摇心疼她:“中午你也没吃几口,这样身子吃不消的。”
“我没事。”桑枝朝她一笑,接过点心来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甜腻的香气溢满口腔,倒也叫她生出些食欲来,她又咬了一口,瞥见翡翠掀起垂帘一角看过来。
“何事?”
她问。
翡翠钻进了马车。小小的车厢逼仄起来。
她俯身在桑枝耳边小声道:“少夫人,福伯他们还真查到了大夫人的旧事。”
桑枝乌眸顿时亮了:“快说说。”
翡翠在她耳边耳语几句,末了又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如今没有证据能证明,只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见得。”桑枝漆黑的眸子转了转,安排道:“让福伯继续查探。”
手里的点心不知不觉被他攥碎了。既然有这回事,那她就能用上。
“是。”翡翠应下,退了出去。
“长姐,翡翠说什么?”桑扶光好奇:“是不是福伯找到了你婆母的什么把柄?”
她太希望长姐早点压制那个恶婆母了,免得她们姊妹三人还要继续在这种太阳底下暴晒。
桑扶摇也盯着桑枝,等她回答。
“你们别管这些事。”桑枝笑着揉了揉桑扶光的脑袋:“只要安心跟着长姐便好。”
即便再苦再难,她也会护好妹妹们的。
“少夫人,到家了。”
珊瑚在外头招呼。
桑枝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妹妹下了马车。
“二少夫人。”
花嬷嬷等在大门处,瞧见她立刻迎上前来行礼,面上满是殷勤地笑。
桑枝心生警惕,偏头打量她:“花嬷嬷在此等候,是不是婆母有什么吩咐?”
“少夫人这两日在庄子上盘点收成辛苦了。”花嬷嬷躬身笑道:“大夫人为了犒劳您,也为了替二位姑娘接风,特意设了一桌饭菜,请少夫人带着二位姑娘一起去春晖院用晚饭。”
“好。”桑枝颔首道:“替我谢过大夫人,我们沐浴过后便过去。”
花嬷嬷笑着去了。
“长姐,你……”
桑扶光年纪小沉不住气,挽着桑枝的手臂当即便要开口说裴大夫人没安好心。
“先进去。珊瑚你去打听一下。”
桑枝打断她的话左右瞧了瞧,吩咐了一句。
珊瑚一溜小跑去了。
桑扶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口无遮拦了,竟在这门口便要说裴大夫人的是非,实在是欠考虑。她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进了听荷院,桑枝吩咐下人关上了院门,这才左右牵着两个妹妹道:“她邀我们姊妹前去,自然是没什么好心。扶摇你不必害怕,扶光到时候不要乱说话。她若说起什么来,你们只管说由我做主便是。记得千万不要冲动。”
“是。”
桑扶摇和桑扶光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先去沐浴吧。”
桑枝松开牵着她们的手。
珊瑚很快便回来了:“少夫人,奴婢打听到了
,大夫人的妹妹今日来府中作客了,这会儿尚且还在春晖院中。”
“雷姨母?”桑枝闻言蹙眉,扶额思量。
裴大夫人的妹妹,嫁给雷家做正妻。这雷姨母倒也不是多厉害,只是嘴碎一些,爱搅和事。
裴大夫人忽然来这么一出,必然是雷姨母的功劳。这一对姊妹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缠最后一圈纱布时,裴鹤安问了一句。
桑枝手一抖不由看他,怔愣的模样像只懵住的小鹿。
裴鹤安骤然贴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软软润润的,他的唇沾上了记忆里的甜香。
桑枝措手不及,唇瓣被温热触过。她惊愕地怔在那处抬手指着裴鹤安,一时难以置信。
“你……寡廉鲜耻……” 裴鹤安转身将伤口对着她。
桑枝目不斜视,盯着头伤口处小心擦拭,分毫也不敢看别处。可那敞露胸膛好像会散发热气,蒸得她脸越发的烫,呼吸都有些乱了。
她极力克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裴鹤安盯着眼前触手可及的脸。她脸才不过他巴掌大,瓷白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晕。黛眉弯弯杏眼圆润,卷翘的睫毛又长又密,乖恬的长相与从前一般无二。只是跟了裴栖越之后她少了从前的灵动活泼,而且越发的寡言。
从前他说她什么,她就没有不顶嘴的,如今倒似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的目光越过她如画的眉眼,落在红润的唇上。唇瓣仿佛浸染了一层蜜色,泛着柔和的光仿似乎诱人一亲芳泽。
桑枝逐渐冷静下来,动作顺手了不少。待血迹擦拭得差不多了,她放下帕子,取了白釉蓋盒沾了药粉轻洒在他伤口上。
“为什么?”桑枝蹙眉。
这是裴鹤安的地方,她们做什么要留在这?
那姊妹二人默契地低下头,都不说话。
桑枝看看廊下的裴鹤安,再看看自家两个妹妹,心中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想。
“扶光,你说。”
她神情严肃起来。
她骂不出什么来,又羞愤难当,下意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裴鹤安被她打得偏过脸去,又回头望着她。双眸灼亮唇角还带着笑,没有丝毫悔意。
“我两个妹妹我带走,你赎人花的银子我会派人送到府上。”
桑枝实在不想再与他共处一室,当即起身往外走。
耳中听得裴鹤安在身后道:“只要她们愿意跟你走,我分文不要。”
桑枝足下顿了顿,裴鹤安这话是何意?妹妹们还能不愿意跟她走?
裴鹤安将身上缠得差不多了的纱布理了理随意掖住,进里间翻了一身衣裳套上跟了出去。
外头。“父亲,曹家孙女多大?”裴鹤安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良都侯回道:“时年十六。”
裴鹤安顿住步伐看他:“如此年幼?罢了,我还是不耽搁人家。”
“你不过才二十二,正是大好的年华。”良都侯回头:“又未曾娶过妻,成亲了好好对待人家,何来耽误?”
裴鹤安沉吟不语。
良都侯又劝道:“曹参政都说你肯做他的孙女婿,本是他家的福气。他也是经过权衡利弊才这样选,你实在不必多虑。”
“不。”裴鹤安摇头:“父亲知道我们接下来将面对什么、经历什么。若我娶她,必将被我连累。”
良都侯道:“这门亲事是曹知事主动提的,他心中必然有数……”
“那就请父亲替我谢过曹参政的好意。”裴鹤安语气确乎不拔。
良都侯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应道:“好。”
他心中很是遗憾。但知道这孩子的秉性,一旦认定的事九牛拉不转。但愿他所思真是为了他所言,而非旁的。
“小侯爷。”
石青探头看了看书房里。
裴鹤安与良都侯说了一声抬步走了出去。
石青站得远远的,见良都侯没有出来,这才是小声和自家主子道:“桑大人留下来的人听命于桑姑娘,如今正在打探裴大夫人年轻时的事。您说,那桑姑娘是不是醒悟、准备反击了?”
裴鹤安闻言扯了扯唇角。
“那您说咱们要不要帮桑姑娘一把,好让裴家早点内斗起来?”石青小心地询问。
裴鹤安轻哼了一声:“继续盯着。”
桑枝本事大得很,何必要他帮?
桑枝一出来,桑扶摇姊妹二人便围了上来。
“姐姐,小侯爷伤怎么样?”
桑扶摇不放心地询问。
“他没事。”桑枝不想提裴鹤安,一手一个牵起两个妹妹:“我们回家。”
裴鹤安靠在廊柱边含笑看着她们。
“姐姐……”
桑扶摇停住步伐欲言又止。
桑扶光低头局促道:“长姐,我们就住在这。”
第 74 章 第 74 章
“桑守庚在朝为官多年,虽然足够圆滑,但也做不到面面俱到。他在大理寺任职时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那些人正蛰伏在暗处正伺机而动。表哥他一介废物,两个活生生的人都能看成死的,你确定她会像你一样用心护着你这两个妹妹?”
裴鹤安仍然闲闲地靠在廊柱上,只几句话便叫桑枝停住了步伐。
桑扶光小声道:“长姐,我和三姐都商量过了。姐夫为我们全家奔走已然尽力了,我们不能再连累你们。尤其是长姐你,倘若我们在裴府短住还好,长久住下去不只是你婆母容不下我们,西院那叔母和老夫人也都不是吃素的。”
原先家中没有出事的时候桑家还好,如今爹成了罪臣,她想想也知道长姐在府中处境必然艰难。她不想再给长姐添负担了。
桑枝一时没有说话。
扶光说得极有道理,她们二人留下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她怎么忍心叫两个妹妹做裴鹤安见不得光的外室?
外室,那是生了孩子都有可能不被安认的存在,比之大户人家的通房婢女都不如。
日后裴鹤安娶了正室,随意使些手段都能叫她两个妹妹生不如死。
“姐姐。”桑扶摇擦擦眼泪道:“我们早不是尚书府的小姐了,小侯爷能给我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
她是感激裴鹤安的。
在教司坊那些日子简直是她的噩梦。哪怕就是洒扫也少不得那些男子黏腻的目光打量,苍蝇一样恶心人又甩不脱。
那些日子她每日都做噩梦,醒来就默默流泪,也不敢让小妹知道,怕她担心。
现在这里没有那些苍蝇,至少眼下清静。
“不行。”桑枝紧紧牵着她们的手,还是不想留下她们:“你们先跟我去。我回去将余下的嫁妆盘一下,再借些银子给你们买个宅子。”
这一阵子为了爹的事情奔走,她手头的银子都用空了,嫁妆也变卖了一部分。余下的凑一凑,买个一进的宅子应当足够了。
“长姐……”
桑扶光正要拒绝。
“咚咚咚——”
门口传来门环叩门的声音。
“桑枝,你在里面吗?”
裴栖越的声音传了进来。
“是姐夫。”
桑扶光看向桑枝。
桑枝怔了怔,裴栖越不是在马车那处等她吗?他悄悄跟过来了?
“看看,我就说我这表哥是个假君子。说好了等在马车那,还不是悄悄跟到这里来了?”
裴鹤安仿佛猜到了桑枝心里的想法,轻笑着开口。
“他是担心我。”桑枝替裴栖越辩驳。
裴鹤安乌浓的眸子沉了沉,又露出几许笑意,老神在在道:“让他进来,正好你们也商量商量。”
石青走过去打开了门。
“桑枝……”裴栖越跨进门槛,瞧见桑枝牵着两个妹妹站在院中,面上的焦急凝固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自然:“三妹四妹……”
他曾怀疑过宁安的消息。但是宁安一口咬定桑扶摇和桑扶光已经被裴鹤安毒死了。
那这两个好端端站在桑枝身边的人是谁?
“三妹和四妹没事。”桑枝拉着两个妹妹上前:“夫君,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带她们回家。”
裴栖越瞧了一眼廊下的裴鹤安,心中惊疑不定。宁安做事一向稳妥,是裴鹤安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以为桑扶摇二人被毒死了?这样做对裴鹤安有什么好处?
“夫君,你怎么了?”
桑枝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裴栖越神色很不对。她不由想起裴鹤安方才在屋子里对她说的话。
“你对任何人都该有防备之心”。
为什么裴栖越神色变幻不定?两个妹妹安好,他不高兴吗?
“我是太欢喜了。”裴栖越回神,笑容和煦温暖:“这一下你不用寝食不安了,我们走吧。”
他说着便要带她们离开。临近中午,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
良都侯府外院的书房庭院内树木葳蕤,大门洞开,隐约可见里头窗明几净。
裴鹤安自错落的树荫下走过,行到廊下。
“小侯爷。”
门口守着的小厮朝他拱手行礼。
裴鹤安颔首,迈步进了书房。
书房正中挂着一幅山水图,下方条几上紫铜鎏金狻猊香炉青烟袅袅,旁边长颈缠枝纹瓷瓶里头插着孔雀羽,四墙满壁书架,摆设很是清雅。
良都侯裴广振正坐在当中的书案前,正翻看着书册。听到
动静,他抬起头来:“持曜回来了。”
他已过中年,仍是剑眉星目,留着一把黑胡须。穿着一身墨色圆领云缎广袖袍,通身儒雅却又不失上位者威严。
“父亲。”裴鹤安拉开书案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姿态随意,可见父子关系融洽。
良都侯放下手中的书册,坐直了身子看他:“我听闻你带回了桑家的两个庶女?”
裴鹤安跷起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良都侯顿了顿道:“桑父之事确有蹊跷,背后之人还未可知,但元启帝对桑父的戒备还是能窥探到的,此事必然不简单。桑家大姑娘已然嫁与裴栖越为妻,不论前尘往事如何,你与她不会再有交集。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大事为重,不可在儿女情长上耽搁,桑家的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
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裴鹤安。
裴鹤安惊才绝艳,无论是人品还是行事能力他都很放心。唯独这一件,他心中始终不安。当初裴鹤安离去时是什么状态他最清楚。总疑心裴鹤安还没有从当初的事情里走出来。
“父亲想多了。”裴鹤安笑望了他一眼:“我岂会那样糊涂?不过是出出当年的气罢了。”
“你知道就好。”良都侯很是欣慰,起身道:“曹智溥约我已有好几日,你和我一同前去。”
裴鹤安跟随他起身往外走。
良都侯抬步往外走:“这门亲事,曹家要嫁过来的是嫡长孙女,当是诚心与我们结交。你若无异议,今日便定下亲事。”
他对与曹家联姻甚是满意,亲事成了之后,他们这边又多了一大助益。
裴鹤安与他并行:“我名声不好,恐怕累及人家。”
良都侯笑道:“为你正妻者本该有大襟怀,曹家不会教出妒妇,你莫要忧心这些。”
裴鹤安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小小的院落似乎危机丛生。
“姐夫,我不去了。这里挺好的。”
桑扶光松开桑枝的手,倔强地不肯往前走。
长姐很不容易了,她不想让长姐更辛苦。
桑扶摇见状也不肯走了。
“这是怎么了?”裴栖越询问。
桑扶光说了事情的原委。
桑枝望着裴栖越,想他劝劝两个妹妹。
“既然妹妹们自己有主意。”裴栖越望她,斟酌着道:“不然,听妹妹们的吧。”
桑枝闻言看向他一时难以置信。她以为裴栖越会和她一样劝两个妹妹和他们一起回去……
难怪裴鹤安说让裴栖越进来商量是那种语气,他早料到裴栖越是这种态度?眼前的裴栖越与她所认为的裴栖越好像不同。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裴鹤安笑了一声:“石青,送客。”
对于裴栖越的表现他很满意,这才是裴栖越的本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石青抬手:“裴主事,请。”
裴栖越牵过桑枝往外走。
桑枝挣脱他的手站在原地。她只是看着乖恬温软,骨子里其实刚强。要她眼睁睁看着三妹四妹沦为裴鹤安外室,她做不到。
“桑枝。”裴栖越叹了口气,面上有了几分无奈。他凑到桑枝耳边,同她耳语了几句。
石青在一旁盯着裴栖越,耳朵微动。
桑枝闻言面色骤变,定了定神道:“若是如此,我更要带她们走。”
“好。”裴栖越应了:“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
“你们跟我走。”桑枝拉过桑扶摇二人,不容她们再多言。
“您就这么让她们走了?”石青看裴鹤安。
“出入是她们的自由。”裴鹤安不以为意:“裴栖越说了什么?”
石青懂唇语,且耳力过人。
“似乎是说桑姑娘的大哥出了什么事。”石青走近了,奇怪道:“能出什么事?咱们的人怎么没送消息来?”
主子派人跟着桑老爷等人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按理说他们这边的消息应该比裴栖越早才对。
裴鹤安思量着道:“派人盯着他了?”
“是。”石青上到廊下,看到他新换的衣衫胸口处又濡湿了,上前查看:“这是怎么包扎的?”
那纱布掉了,伤口裸露着有鲜血渗出。
石青扶着他进屋子,预备重新替他包扎。
裴鹤安接过纱布,熟练地缠绕起来。
石青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您要让桑姑娘和裴栖越反目成仇,也不至于如此对待自己吧?”
他就不明白主子到底怎么想的。
裴鹤安低头手在伤口处打了个结:“不见些血如何叫她信我?”
莫山走了进来,朝裴鹤安行礼:“主子。”
“何事?”裴鹤安拢好衣裳看他。
“侯爷派人来寻您。”莫山道:“他等您一起去曹参政家用午饭。”
石青闻言不由看裴鹤安。曹参政在朝中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侯爷与曹参政常有往来,昨日透了信说曹参政有心想将家中长孙女许配给主子。今儿个去说是用饭,实则是相看。
不知主子去还是不去?
第 75 章 第 75 章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桑扶摇说的。
桑扶摇闻言眼中有了泪水,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低了。
桑枝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拉住忍不住要开口的桑扶光。
她目光落在对面二人身上,下巴微微抬起。裴家姊妹简直欺人太甚,真当她是好欺负的吗?
裴大夫人见桑枝不说话,跟着劝道:“桑枝,娘说了你别见怪。你姨母说得有一定的道理。眼下这光景,这是你三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你大舅舅大舅母为人你也知晓,那是没得说的。你三妹嫁过去只会享福。”
“是啊。”雷姨母附和:“桑枝,只要你松个口,聘礼保证不少。你们家不是没了吗?你三妹哪怕从我家出嫁都行,我还给添一份妆。”
“听姨母说起来,兴魁表哥还真是个不错的归宿。”
桑枝强忍着走出了几步,但却感觉耳边回荡的还是家主的声音。
脚步踌躇,只是一想到家主竟然这样伤害自己,稍稍消减了几分的怒意又沸腾开来。
家主这是自作孽,要是没用那药丸的话,又怎么会这样。
现在,现在也可能是装的才是。
只是……即便这般宽慰自己,桑枝却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
万一,万一家主是真的怎么办?
她转念又想到今日的事。豆嬷嬷死了,哥哥又生了病,爹和娘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她不能一味地指望别人,裴栖越待她再好,在她亲人的事情上也不如她自己上心。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南疆。
裴栖越不会让她去。
成婚之后,裴栖越事无巨细地照料她,什么都是他帮她。就这样一直养着她到现在。她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回报他的恩情。也不知自己是为了什么。
但眼下不同了。
爹娘和兄长都落难了,她若还这样下去,谁能救他们?
她思前想后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她要亲眼见到哥哥平安无事。裴栖越不让她去,她便自己偷偷去,先斩后奏。
打定主意之后第二日,她便悄悄准备好了去南疆的各样东西。“欸,桑娘子你怎么在这儿,来看敬之的吗,怎么不进去?”
只是谢世安才刚刚走近几分,忽而看见眼前人眼眶潮红,连同睫羽都被沾湿了,这是哭了?
又默默看了看桑娘子走来的方向,这是从敬之的房门走出来的。
谢世安撇撇嘴轻啧了一声,好友也真是的,都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欺负人家,也不怕别人跑了。
只是不等他开口安慰一番,桑枝忽而开口道:“家主,发病了,谢大人,快去,看看吧。”
谢世安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戛然而止。
顾不得打声招呼便大跨步的朝着好友的房间走去。
破晓,天光将将照亮大地。
卧室里只点着一根蜡烛,有窸窸窣窣的穿衣之声。
桑枝睁开眼,语气里带着睡意:“夫君。”
“吵醒你了?”裴栖越动作一顿。
“不是。”桑枝揉揉眼睛翻身朝着床外,脑袋枕在手臂上:“昨日我得罪了姨母,婆母今日会不会喊我去立规矩?”
原本她是该每日到裴大夫人跟前去请早安的,但裴栖越心疼她,除了婚后第二日,她也就每月初一、十五才去春晖堂请早安,再跟着婆母一起去松鹤院。
但她婆母不是省油的灯。有昨日那一遭,这一夜必然越想越气,估摸着要找她算账的。
她倒不是怕,是懒得起争执,有裴栖越在就不必她出头了。
“害怕了?”裴栖越挑起垂坠的床幔,见她发丝披散形态慵懒,心中爱极:“不如起床和我去衙门?我点了卯回来陪你去一趟娘那处。”
他朝她伸手。
“那敢情好。”桑枝正有此意,就着他的手起身。
夫妇二人乘着马车到了刑部衙门。
“你不下去?”
裴栖越起身询问桑枝。
桑枝弯眸摇头:“我在这等你。”
“好。”裴栖越抚了抚她脸颊,满目宠溺:“我去去就来。”
桑枝静坐了一会儿,便听裴栖越在外头唤她。
“桑枝。”
她撩开窗口的纱帘探出脑袋看他:“这么快?”
“热不热?”
裴栖越上前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侧眸瞥了一眼不远处高大的身影,面上笑意愈发浓郁。
“有冰盆,我不热。”桑枝担心有人路过,往后躲了躲:“倒是你出了一头汗,快到马车上来。”
“好,我们去茶楼用了早茶再回家。”裴栖越笑着应了一声,再次看了那道身影一眼,提着袍摆上了马车。
裴鹤安盯着马车消失在衙门大门处,拳头捏得发出“咔”一声。
石青心一颤,偷瞧自己主子脸色,但见自家主子面色阴沉可怖,他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该死的裴栖越分明是故意的,看见他主子在这特意喊桑姑娘露头。不就是想告诉他家主子,桑姑娘这么早陪着他来衙门,他们夫妻很恩爱吗?
裴鹤安面色冷凝拔腿往外走,满身杀伐之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主子。”石青实在不能不开口,只好壮着胆子小声提醒:“咱们还没进衙门去呢。”
燕文显出了事,衙门例行公事盘查,他家主子今儿个是来走个过场的。
裴鹤安顿住步伐,盯着大门处片刻,忽而笑起来:“我的好姑母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安排人给她提个醒。”
石青看看他,点头应下。啧,主子可真狠,裴栖越不过是让桑姑娘露了个脸,他这是硬给裴栖越塞人啊。
一直待在白医师院子里的桑枝,见白医师还迟迟不归。
心中的担忧之情更甚,家主难道真的发病了。
那她先前还那般决然的走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但也是家主自己做的太过分了,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呢。
家主自己都不在意,她这般担心做什么。
只是无论如何宽慰自己,桑枝还是抑制不住的探头向外看去。
没有那一刻这般迫切的想要见到白医师的身影。
春晖院。
才不过晌午时分,枣树的叶子便已经晒得打了卷儿。
“快些浇完,再晚一点就不能浇水了。”
花嬷嬷在廊下指挥婢女们侍弄花草。
眼看着差不多了,她才转身挑起花编竹帘:“老夫人。”
屋内有冰盆,帘子一开一股凉气透出来直沁心脾,她顿时舒展了脸。
“人还没回来?”
裴大夫人手持团扇倚在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搁着一碗冰酥酪。
“没人送信来,应当没有。”花嬷嬷笑着上前,一看碗里:“这冰酥酪您怎么没动勺子?”
“没胃口。”裴大夫人皱着眉头扇着扇子。
“您看您,奴婢不是劝您别往心里去吗?”花嬷嬷俯身替她捶腿:“少夫人又不曾对您不敬。”
“她不敬的是我妹妹。”裴大夫人手里的扇子扇得急了些,言语倒还是不紧不慢:“我们姊妹用的是一张脸。”
桑枝自进门之后从来是俯首帖耳的,昨日竟那样和她妹妹说话,全然不给她脸面。
她心里窝着火,一夜都没能睡好。
一早差婢女去叫桑枝来兴师问罪,谁料竟扑了个空。想来桑枝是早有防备,她便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动了怒。
“老夫人消消气,您是做长辈的,晚辈还能叫您不痛快了?”花嬷嬷抬起头来笑道:“奴婢这儿有个法子,老夫人要不要听一听?”
“说来听听。”裴大夫人一手支着下巴开了口。
“在老奴看来,老夫人就是太好性了。”花嬷嬷道:“想那司农卿的儿媳妇进门一年多,还不是没怀上,是怀上了却掉了,还不是当年就纳妾了?咱们家少夫人都过门三年了,您就没想过这茬?”
刚刚在外面,听见两个婢女在议论这件事,她动了心思。
二少爷那样恭俭温良之人,哪个姑娘不喜欢?她女儿是家生子,模样身段都不错。就算轮不到她女儿,这个提议也能讨好大夫人。
安排好女儿之后她进来提这话了。
裴大夫人半耷的眼睛睁开了:“怎么没想过?二郎一直不肯。”
“您和二少夫人提啊。”花嬷嬷道:“这是为人妻的本分,夫人膝下就二少爷这么一个孩子,想抱孙子天经地义。”
裴大夫人阖眸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是。”
“夫人得选些个身子健壮看着好生养的,当然,容貌也要过得去。”花嬷嬷眼珠子转了转又劝道:“能尽早替二少爷开枝散叶才最要紧。”
裴大夫人闭着眼睛思量,半晌没有说话。
花嬷嬷咳嗽了一声。
门口竹帘开了,一个婢女手中捧着一盆粉紫色铃铛花走了进来,弯腰安置在门里侧。
她正是花嬷嬷的女儿。
花嬷嬷悄悄观察裴大夫人的神色。
裴大夫人闻声睁开了眼,目光在那婢女丰满的臀上一定。好容易见到白医师回来了,立马站起身来想要凑上前问询。
但转念一想,又悄然坐了下来。
手中的蒲扇一下下的扇动跳动的炉火。
白医师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意味着家主应当是没事的。
她这般急切的凑上前问做什么。
倒显得她很在意一样。
她才不在意。
白逸林瞥了眼她的神情,没好气的开口道:“放心,只要按时服用我开的药,便不会有事。”
桑枝长舒一口气,但又像是遮掩般开口道:“我,我没问。”
第 76 章 第 76 章
好在白医师的院子里还有空置的房间。
桑枝之后几日便像个蜗牛般缩躲在那小小的院子里,既不出门也很少言语。
整日里就帮着白医师熬药煎煮,绝不多问一句。
甚至在白医师要开口的时候,像是受到攻击的田螺般,才开口便一言不发的躲进房里。
好半晌都不出来。
无法,白逸林就算是想说些什么也是徒劳无用。
只能按下不提。桑枝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只要想一想那种可能,虽只是万分之一,她都心惊胆颤,然而即便她想不通为什么,就这样什么都不做,那岂不是任由人欺瞒算计?
裴鹤安进宫面圣前换上了官服,又用脂粉遮掩伤处,确认再三才随着红内侍走到御苑内。
皇帝正在和内阁大学士岑培英和薛无忌说起修典的事情,稍有些不耐烦,手上把玩一支新进的火器,见他过来才露出些笑模样,指着他道:“不过是要在抄写上下功夫,能有多难,朕看叫鹤安给你拨队不识字的士兵,就立在那群文人身后,他们还会有这许多抱怨?”
薛无忌知道皇帝对他的做法有些不满,虽说他们确实以抄写为主,立志录入天下全书,然而这书籍编录又不是随便找个书画铺子就能印出来的东西,如果圣上允许,他还要抽出些人手核验校对书中错误,进度就更慢了。
这对抄写者的书法与学识都有要求,这些人在乡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虽是奉皇命入京,他们也需以礼相待,向民间彰显天子对有识之士的尊重。
但皇帝心底未必瞧得起这些人,能参与修录国家典籍,本身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他转向裴鹤安:“鹤安,你有什么看法?”
裴鹤安坐在皇帝另一侧下首:“臣以为薛学士所言不无道理,然而朝中并非全无可用之人,须得大费周安在各州郡征调人手,臣想何不从那些罪臣散官里选拔出几十人来,他们上感天恩,得了这个戴罪立功,不敢不尽心。”
薛无忌与裴家有旧,在皇帝面前不好附和,他觑了裴鹤安一眼,只等皇帝圣断。
皇帝沉思片刻,没说成与不成,却向薛无忌问起旁事。
裴鹤安等皇帝与薛无忌等人说完话才将自己手中的折子递给内侍,同皇帝说起自己的差事。
皇帝看重文治,实际上却最喜欢带兵打仗那一套,饶有兴致地听裴鹤安讲一路见闻,缓缓道:“你在浙江的时候,就没听到些什么风声?”
裴鹤安起身,细思片刻,道:“有几个海匪为求活命,曾胡乱攀咬,不过是以讹传讹,他们并不知道实情。”
皇帝笑了一声,缓缓道:“有人说你包庇罪人,先斩后奏,朕想鹤安也不会糊涂到这等地步。”
裴鹤安笑道:“臣一家世代蒙受皇恩,父亲追随皇爷南征北战,您就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与逆贼同流合污,欺瞒圣上。”
皇帝“唔”了一声,似是想起当年往事,感慨道:“你家二郎也实在可怜,我当初就说叫他把沈氏提前转走,你爹也是天生的犟骨头,偏怕打草惊蛇,最后就剩下你这一枝独苗。”
天子放松的时候不大计较尊卑称呼,只是提起裴栖越,裴鹤安的笑意渐敛,他垂眸道:“天灾人祸,皆不由人,所幸臣已经将他寻回,只要安心调养,不日就能痊愈。”
“只怕未必。”
皇帝觑他一眼,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正经模样,少言寡语,像个夫子,但今天怎么看怎么惹人发笑。
他与先皇后有几次想替他说娃娃亲,小时候不大讨喜,板起脸来能吓跑过好几家姑娘,等长大了又不愿成家,他让三个道士算过命,说这人是命犯华盖,贵而晚婚,索性随他。
可晚也就罢了,怎么能歪到他弟妇身上去。
“一日夫妻百日恩,桑家那个女儿还给他,日子也过得下去?”
裴鹤安面色微变。
皇帝乐得瞧他这副神情,嗤笑一声:“夫荣妻贵,你才吃得上几口肉,就敢惦记着拉扯那一家子,桑儇犯的是什么罪,你不清楚?”
只是他忍得,有人却忍不得。婆母和世子都不反对这门亲事,还有谁会反对她嫁到裴氏?
那婢女的同伴却不肯放过她:“你也别乐得太早,那位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他一日站不起来,你不是照样要战战兢兢地伺候?”
“到底还是你们管园子的人自在些,他是从不来逛的。”那婢女悻悻道,“看来还是得去烧香,但愿咱们二少奶奶肚子争气,一举得男才好,等事情过了明面,那位爷爱闹就在自己院子里闹,夫人才不会多管呢!”
而不是一个无法生育、甚至还要拄杖行走的废人。
可只要一想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小登科,竟要央求由他人代劳,尽管这是他与母亲都竭力促成的事情,可真正望见一身喜服的兄长,听着外面的吹打弹唱,他还是心头发闷,只能靠烈酒压制住那阵躁怒。
他嗤笑一声,缓缓道:“兄长何必拿太医出来说我,本就治不好的病,几坛酒能碍什么事。兄长是嫌我脏了你的屋子,还是误了你与我妻子的洞房?”
这话极不中听,饶是亲信们训练有素,洒扫时也不免停顿片刻,随即又沉默地收拾碎瓷残酒,直到见神色冷峻的世子爷摆手示意,才如释重负般鱼贯而出。
屋内只余他们兄弟二人,似揽镜自照一般对坐,只是明明大喜之日,一个双眉紧蹙,一个冷笑连连。
“二郎,此举既然非你本心,何必赞同母亲,定要我替娶新妇?”
裴鹤安亦微微烦躁,他本就觉得此事荒唐,若裴栖越一时想不通,因腿伤羞于见人,他只替拜堂即可,日子总归是他们夫妻自己过的,岂有替到喜帐内的道理。
虽然二郎不能令女子有孕,传续两房香火今后皆是他一人之事,可日后他若娶妻,将次子过继到二房也是一样,不必与弟媳行此有违天理之事。
然而素来古板的母亲却斥责他此举不妥,二郎才认回来,在朝中毫无根基,日后他们夫妻大约也要靠国公府庇佑度日,哪个名门淑女会愿意将自己亲生骨肉过继给这样一对夫妻,那孩子长大成人得知真相,更不会真心孝顺二郎夫妇。
在母亲看来,同弟妇合房,于国公府、他自己、二郎夫妇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更何况二郎不能生育这事,是做父母的有些对不住他,而弟弟不良于行也是为了救他,既然二郎都愿意向他借子,他更不该推辞才是。
一切皆因他而起,他不肯施以援手,便是不孝不悌之徒,若害得那桑氏女被退亲后郁郁而终,更是他担着的一条人命。
母亲年岁渐长,有些迂腐念头裴鹤安不觉意外,然而他的同胞兄弟竟也极力赞成,这才是最荒谬之处。
他忆起校场初见时那毫不露怯的男子,爽越豪迈,言辞恳切,绝非眼前颓唐自毁的醉汉,即便不悦,也未开口斥责。
裴栖越见兄长目露难色,心下亦是苦痛难言,他一向仰慕裴鹤安,因此特地奔赴这位大人帐下效力,不曾想两人竟是一奶同胞的手足,上了战场性命酒由不得自己,可他并非怕死的懦夫,即便是为兄长赴死,他也无甚怨言。
即便他杀贼而死,朝廷的抚恤和国公府的贴补也够盈盈置办嫁妆傍身,等过一两年另嫁旁人就是,兄长不会不管她。
可偏偏他没死,那便要贪心地活下去。
母亲本来不大中意这门婚事,可前些时日来探病,与他分析此举利弊,所谓圣心、国公府与兄长的前途,他与妻子日后相处,那张口张张合合,说出几千几万条道理来,他一个废人并不怎么在乎。
他只想教盈盈开心一些,享受一个妻子应该得到的一切。
而这个代替他的男子必须足够出色,最好也不要教她知道这一点。
“兄长想反悔也不必以此为借口,我只是担忧兄长没有经验,一时放心不下,有些要紧的话还需叮嘱兄长。”
裴栖越神情倨傲,细品却是说不出的酸涩:“盈盈娇怯天真,又最在意我,若兄长不小心露出马脚,只怕会伤了她一片心。”
裴鹤安沉冷的双眸紧盯着她,掀开被衾从床榻上站起身来。
有些虚弱的靠近了几分,却同往日恨不得咫尺相贴不同。
克制的保持着几分距离,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比行动更为逼仄道:“岁岁,嫁给我。”
桑枝猛地抬头看向他,脚下的步子却忍不住的往后退去。
“若是,我不呢。”
裴鹤安面色不改,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克制的行了一礼道:“既如此,我的生死也同岁岁无关,若是岁岁对我还有一丝情谊,便等我去世后为我上柱香吧。”
桑枝站在原地,好似在此刻才真正从家主温润的君子皮囊中窥探得了一丝家主真正的模样。
家主在逼她。
第 77 章 第 77 章
月黑风高,寂静的巷头停着一辆马车。
石青从墙头探出了脑袋,小声道:“主子,桑姑娘就在马车上等着翡翠呢。桑姑娘假装头疼早睡,翡翠留下来让裴栖越去他那个妾室院子里。翡翠一来他们就动身去南疆。”
“带着这么几个女子,还想去南疆。”
裴鹤安扫了一眼马车前后。
“六个、七个……算上翡翠一共八个。”石青数着道:“福伯那里还有人呢,加起来也不少了。”
裴鹤安瞥了他一眼。
石青不懂他是何意,只知道自己该闭嘴了。
裴鹤安一跃上了墙头。
石青见状也跟了上去。
“你上来做什么?”裴鹤安侧眸看他。
石青不知所措:“属下,属下……”
他难道不该跟着主子吗?
“去牵马来。”
裴鹤安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巷子里。
桑枝透过马车窗口的帘子,隐约能瞧见远处的灯火。四周静谧,她却全然静不下心。
倒也不是紧张。
她未曾出嫁之前,做过许多次从家里溜出来到处玩的事。眼下和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许久不做这样的事,裴栖越也不是她爹娘,不知道发现了之后会不会像爹娘那样包容她。还有婆母和裴府里那一众人。
总归是不大安心的。
裴鹤安走上前,抬手在马车外头敲了敲。
几个婢女齐齐转头看向他。
“可是翡翠来了?”
桑枝撩开纱帘,瞧见黑暗中的身影不禁一怔。
尽管巷子里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面容。但她还是一眼认出眼前的人是裴鹤安。
她下意识放下纱帘。
“咱们先走。”
遇见裴鹤安准没好事,她不想节外生枝。
“下来。”
裴鹤安探手捉住她手腕。
“我有要紧的事,你松开。”
桑枝掰他手指。
“我有事和你说。”
裴鹤安大手如同焊在她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我不想听。”桑枝掰不开他手指,恼得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两人心头都是一动,隔着纱帘看向对方。
桑枝脸上一烫,又用力挣扎起来。
当初两心相悦时,他们笑闹起来,她总喜欢这样掐着他直到他求饶。他从不和她计较,总是任打任骂。
此刻做来,她心境自然与从前不同。
“不想救你哥哥了?”裴鹤安语气淡淡。
“我自己去。”桑枝气闷地回了一句。
裴鹤安轻笑了一声:“我拦着,你去得了?”
桑枝闻言恼火,怒道:“你怎么这样无赖!”
“下来。”
裴鹤安替她挑了青布帘子,再次开口。
桑枝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钻出马车。
裴鹤安伸手扶她。
她拧腰躲开了,打算从另一侧下去。
裴鹤安长臂一伸,径直将她捞入怀中。软玉般的身子陷入臂弯,新摘蜜桃的甜香扑鼻而来。他下意识颠了颠,比从前轻了一些。
桑枝脚下腾空,惊呼一声便踢着脚挣扎:“放开我!”
“大点声。”裴鹤安抱着她面无表情转身往前走:“多招些人来,好叫他们看看。”
桑枝立刻哑了声。
他们这般若是被人瞧见了,只怕跳进黄河洗不清。
石青早已牵着两匹马在道边等着了。
裴鹤安将她安置在马背上,自个儿也跨了上去。
温热的胸膛贴上来,清冽的气息包裹周身。惹得桑枝不自然地绷直了身子。
裴鹤安握住缰绳,将她拥在怀中,催了一下马儿。
马儿走起来。
月色朦胧,夜风有些温柔。
裴鹤安手臂往回收,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桑枝僵在那处。他手臂箍着他腰,心跳一下一下好像打在她后背上,无法忽视。叫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骑马。他也是这样从背后拥着她,手把手地教她。
她心也跟着跳起来,像小兔子被困在了心里一直想往外蹦。蹦得她耳朵发烫,口干舌燥。
“嫂嫂好像很享受?”
裴鹤安贴在她耳畔,忽然轻语了一句,语气里不无讥讽。
桑枝心神一震,一下回过神来,脸顿时涨得通红。还好这处黑暗,裴鹤安看不见她的脸色。
“你脸红了。”裴鹤安笃定而言。
“没有。”桑枝下意识否认。
“你脸烫的蒸到我了。”裴鹤安俯身贴了贴她脸颊,姿态亲昵语气却漠然:“又不是处子之身,何必惺惺作态?”
他死死握着缰绳,忍住了掐她脖子的冲动。她竟敢背弃他选择裴栖越。
桑枝羞愤欲死,强抑心跳。她咽了咽口水平定心神问他:“你带我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裴鹤安回神,压住心底的情绪催促一声,马儿顿时发足奔起来。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桑枝阖上眸子,明明应该忐忑,不知为何她心底竟生出一丝久违的松弛来。
石青催马紧跟着。
到了郊外又走了一阵,裴鹤安跳下马来,伸手将桑枝抱了下来。
“这是哪里?”
桑枝左右看看,四处都是黑漆漆的树影,天上只有半个月亮,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裴鹤安拉住她手腕一言不发朝东南方向而去。
地上草木杂乱,桑枝只能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前面一片漆黑,几点绿芒在其中闪烁,耳边阴风阵阵。
桑枝心中害怕,不肯再往前走。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
这一回,裴鹤安说话了,语气冷冰冰的。再加上眼前的情景,更显四处森然可怖。
桑枝叫这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几乎要哭出来:“你……你是不是要杀我……”
乱葬岗,杀完了她正好抛尸在这处。
“杀你用得着如此费周折?”
裴鹤安回头漠然扫了了她一眼。
桑枝定了心神:“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主子,给。”
石青点了火把递过去。
“看豆嬷嬷。”
裴鹤安接过火把举在手中。
桑枝这才瞧清,四周都是高矮不一的坟包,还有破了一半的骷髅。她一下连话都忘了说,扑上去死死抱住裴鹤安的手臂。
她从小就害怕骷髅、骨骼这些东西。小时候想到自己的脑袋里头也有骷髅,都吓得一夜睡不着,更别说这样的夜晚看见这种东西。
裴鹤安垂眸看她吓白的脸,冷冷勾起唇角:“嫂嫂能不能自重?”
桑枝意识到自己几乎半挂在他身上,窘迫的脸上滚烫。她讪讪松开手,可心里还是害怕,紧紧跟着他不敢退后半点。
“石青,去把人弄过来。”
裴鹤安吩咐了一句。
石青应了一声,很快拖着死人回来了。
桑枝更不敢抬头。尸体有什么好看的?裴鹤安到底要让她看什么?
“裴栖越是不是和你说豆嬷嬷是上吊死的?”
裴鹤安问她。桑枝回府之后一夜未眠,起床后又在卧室窗前怔怔坐了大半日,想了许多事情。待她回神时,外面已是晚霞漫天。
天幕落下,星光闪烁。
桑枝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北郊那座宅子前。
“是。”桑枝不敢看石青那处,听出他语气里的质疑,她解释道:“我瞧见她脖子上的勒痕了!”
“裴栖越撒谎了,人是他让手下勒死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你查出你父亲案子的真相。”
裴鹤安看着地上的尸体。
“你半夜带我来这里,说这些?”
桑枝不信。裴鹤安分明是心怀恨意刻意诬陷。
裴鹤安眸色冷了下去,扶着她后脑勺:“自己看你的好夫君做了什么。”
“我不看!”
桑枝害怕,双手捂住眼睛。
“看清楚,不然将你丢在这处。”
裴鹤安语气凛若秋霜。
桑枝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地上的豆嬷嬷。
裴鹤安将火把打得低了些:“看清楚了?她后脖颈有什么?”
桑枝愕然,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忘了害怕。
豆嬷嬷后脖颈处的麻绳痕迹是交错的。若是上吊而亡,后脖颈不可能留下痕迹的。豆嬷嬷真的是被人勒死的!
可裴栖越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她摇头,裴栖越待她那样好,一心为她着想,他不会的。这里面一定有其他的缘由。
“拖过去埋了。”裴鹤安吩咐一句。
石青俯身拖起豆嬷嬷心里暗暗叫苦,这破差事,早知道就让莫山跟着主子来这一趟了。
“是裴栖越杀了她。”裴鹤安望向桑枝:“他心怀不轨。”
“不会的。”桑枝毫不迟疑地替裴栖越辩驳:“他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桑枝。”裴鹤安捏住她下巴,乌浓的眸中怒意涌动:“看着我。”
事实摆在眼前,她还毫不犹豫地维护裴栖越,她就那么在意裴栖越!
桑枝抬起乌眸看着他,眼底的情绪还未平复,迷惘而惊讶地看着他,像迷途的小鹿。
“陪我一晚,我带你兄长回上京。”
裴鹤安半侧脸融在黑暗之中,明明是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因为火把的摇晃而显得阴沉,森然如阎罗。
她不是喜欢维护裴栖越么?那就让她亲手给裴栖越戴上绿帽子好了。
“不可能。”
桑枝睁大乌眸,脱口拒绝。
她脸逐渐涨红,气恼不已。这么无耻的话,裴鹤安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除了我没人能救你兄长。一晚上换一条命。”裴鹤安松开她,缓缓转身:“明晚我在北郊外的宅中等你。”
第 78 章 第 78 章
桑枝盯着家主喝了夜间的汤药后便要起身离开。
一道略带脆弱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道:“能不能不走。”
裴鹤安落下在她腕间的力气倒也不大。
桑枝只是轻微挣扎了一瞬,那落在腕骨的掌心便滑落了大半下去。
只是侧身瞧见落在床榻上的人,总觉得还带着几分病气可怜。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偏颇来。
圣上不坐朝,裴鹤安也无需日日早起,然而他已为婚仪耽搁了一日,不免要早早起身,先至京城各营巡视火器储备,又回兵部坐堂,处理近几日积压的公文。
这样的生活相对在外领兵已属清闲,为臣者无可抱怨,更何况……昨日并非他娶亲,枕边睡着的,也不算他的新妇。
比起镇国公府,他宁可在外奔波,辛苦些更好。
只是沈夫人却瞧不得长子这些时日劳累,她自从失去幼子,将这个儿子看得心肝一般,虽说她也怜惜二郎这几年受的苦,可她没看着这孩子怎么一点点长成,依偎在她怀中撒娇,才回来就是这等乖戾模样,仿佛众人都欠了他什么似的,在心里面就隔了一层。
而长子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比他早出生半个时辰,这些时日不仅为二郎求医问药,还耐心开导,替二郎成礼圆房,更要担负起朝廷里的事情,他纵然不抱怨,可眉宇间的愁态骗不了人,反而显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心思龌龊。
最初她听闻这个桑氏女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是娇怯无知的年纪,偏偏二郎已经受用不得,不免怀了一重隐秘心思。
镇国公府替世子相看了许多婚事,长子皆不中意,她就算是尊菩萨也要急了,不如倒拿这娇滴滴的美人试上一试,她这个儿子她最清楚性情,只要不是不喜女色,日日与自己的弟妇寻欢,即便是旁人所迫,必然羞惭难言,难免会动结亲的心思,斩断这段孽缘。
届时长子有妇,次子弄璋,只是桑氏的女子日后听到丈夫不良于行时会伤心些许,可谓尽善尽美,她见过元帕后还存了几分笑意,让人好生注意着二郎,又吩咐小厮候在府门外,等世子来见她。
可等裴鹤安换下官服,到母亲前问安时,沈夫人又换了面色。
青色的宽袖便服显得裴鹤安多了几分文士的雍和从容,虽然他今日似乎不快,坐得离主位稍远些,可她才不过四十有余,还看得清长子指上的血痕!
她几乎怒极,二郎如今这模样也就罢了,可大郎从小孝顺,竟也阳奉阴违!
裴鹤安不过在母亲这里略坐坐,连午膳也不准备用,他心下如沸,已品不出茶汤滋味,稍后他还要回房打理一番,扮作二郎,携新妇过来请安。
这出戏简直是荒谬绝伦,可一旦开锣,又不好不唱下去。
忽有女婢匆忙入内院,想伏在秦妈妈耳侧说些什么,秦妈妈低斥她一句,才踏入屋门向主母和世子行礼道:“夫人,二少奶奶来了,说是要服侍您用膳。”
裴鹤安放下茶盏准备起身,却见母亲怒形于色,平和道:“她入府第一日,难免惶恐殷勤,母亲何必动怒,不妨先吩咐她回去,稍后儿子便来。”
沈夫人却慢慢抬头,不过觑他一眼,她这个儿子倒糊弄到她头上来了,只怕稍后还要串供。
她冷笑一声,遣人唤桑枝进来,慢条斯理道:“这很不必,二郎的新妇还未拜见过伯兄,你是日日在京的,难不成连面也不露?”
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明日,一大早,就来看你。”
但床榻上的人似是还不满意般,轻拉着她的手腕不肯落下。
冷薄的眼睑微垂,低声轻唤道:“岁岁。”
分明是很平常的一声,但落在桑枝耳边却生出几分酥软来。
本就偏颇的心此刻更是向眼前人移了几分。大约有人担忧他不肯,在合卺酒里下了些东西,这无疑帮他开脱了己身罪责。
裴鹤安合上双目,初尝女子的滋味,却做的是这等有违人伦的下流事,他竟还有再战的想法,受此责罚,他犹嫌太轻。
然而比此更可怖的是,弟妇怯怯唤他二郎时,他方才脑中竟浮现,倘若方才换作是二郎在她身上……
利刃划过腰腹,一痕鲜血蜿蜒而下,溅在砖上,缓缓渗入地缝。
只是视线落在那下颌处的胡茬上,桑枝才软下来的心肠便又硬了起来。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她晓得许多事情还不敢告诉娘子,知她必定会伤心。
灶间留着的水已经有些温了,可她去取用时不见仆妇烧水,里面的水更没见少,但西侧浴间却有侍从进出送水。
桑枝才为新妇,不肯叫婢女伺候自己这种私事,只索要巾帕自拭,白帕上只沾了一点点红,虽说过程古怪,可她并未有太多恐惧,可见郎君还是用了心体贴她的。
“乱糟糟一日,二郎也得歇一歇,听说世子有心照拂郎君,还要带着他出去办差,自然要克制些。”
桑枝不知是说与红麝听,还是说给自己,她才尝到一点滋味就戛然而止,心头的困惑不比外人少,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国公府的郎君似乎都寡欲,公爹不纳二色,听闻世子到如今还未议亲,大概内训如此,二郎才回来,也不好违拗。”
她叹气,忽而莞尔:“不过看在他从前待我这样好,就是这事有些不谐,我也不该与他计较的。”
然而那地龙倏然一响,将她唬得不轻,然而又困倦已极,只是抚了抚心口,对红麝道:“你也回去歇歇罢,郎君和我一会儿都不叫人的。”
桑枝在枕上浅浅睡了一觉,朦胧中察觉到有人掀开帷幔一角,身上带了些寒凉水汽。
她不习惯被人侵入自己的领地,霎时惊醒,睁了眼又啼笑皆非,想起自己是成过亲的人,又安心阖眼,不满呢喃道:“郎君?”
裴鹤安吩咐人汲了井水,待那阵不可遏制的欲勉强抑住,思量她应当睡下,才回身到婚房内。
那一声“二郎”比井水更令人清醒,她终究是与裴栖越两情相悦,他与她同榻,岂是为了枕边欢愉,为逞快而欲令她哀哀啼哭,当着二郎的面折磨他的新妇,这与禽|兽何异?
他学着裴栖越的声音沉沉应了一声,才将双手放于腹部交叉,未温的被角就被人掀起,一团温软似云的东西触及他臂膊,且愈发贴近。
她果然伸了一臂想要揽住,还未来得及抱怨他寝衣寒凉,却被裴鹤安握住手掌,他声音满是严厉:“你作什么?”
“我只是喜欢和郎君捱得更近些。”
桑枝不敢置信,她呆呆望着裴鹤安,眼睛里隐隐泛出水光,哽咽道:“二郎难道不想同我多亲近?”
裴鹤安向来能很好克制自己的怒气,即便在外也很少训斥下属,但他方才却近乎恼羞成怒,脑中浮现许多念头。
到底是她要做什么,还是他以为她要做什么?
想起方才他不顾自己的哭求,甚至还半强迫的将她的手腕禁锢。
心中便生出几分气恼来。
丢开他的手掌道:“我说了,明天来。”
说完,像是怕自己心软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裴鹤安半倚在床边,看着逃之夭夭的岁岁,唇角忍不住勾起丝丝笑意来。
没关系,来日方长才是。
又或,他以为她与二郎在婚前也是这样亲昵?
“是我太过警觉,忘了这不是在营中,还有些不大习惯。”
裴鹤安默了片刻,将她的手轻放在自己另一侧,侧身过来环住了她,柔声安抚:“不是有意的,委实对不住你。”
他的拍抚轻缓而有礼,就是她逗弄一只狸花猫也比他更放肆些,然而她被丈夫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却奇异地感受到安心,吸了吸鼻子,委屈道:“那、那倒也不必这样客气。”
她也不是很习惯呀,说清楚就没事了。
两厢默然,桑枝在拍抚中很快便睡下,然而裴鹤安待枕边的美人呼吸平稳,却披衣起身,毫无留恋。
推门的风冷冽润寒湿,令人如咽冰刃,头脑却更清醒了几分。
侍从见世子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见主公新婚夜要回自己院去歇息,亦不好多问,好在今夜没有多少人,不会有谁瞧见。
侍从欲焚香拢帐,裴鹤安道了一声不必,他回到院内,并非是择床的缘故,只是从枕下摸出一柄匕首。
那是他随身常携的防身利器,只是不便吓到新妇,故而留在房中。
寒光如水,只是不经意间,就在他生着薄茧的指根处划出一道伤,血枝涌出,他竟有种解脱的快意。
桑枝面对咄咄逼人的家主,一双湿漉漉的双眸轻眨着,像是在无声的讨饶。
只是眼前人却不肯轻放,一想起方才岁岁那般专注凝视的模样,心中的妒火更是生得旺盛。
弯折下身,鼻息相缠。
青丝和墨发也两相纠缠在一处。
那冷薄的眉眼间也好似生出秾艳的情意,轻柔的落在眼前人身上。
“阿兄,岁岁你们在做什么?”
第 79 章 第 79 章
桑枝听见郎君声音,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双眸心虚慌乱的落在一旁,唇角微动似是想要解释,但怕被发现的不安惶恐全然将她的脑袋搅弄成一团。
结结巴巴了好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
眼角余光下意识的看向了身侧之人。
杏眸带着些许氤氲出的水气,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裴鹤安只觉得齿间生出一股没由来的痒意,借着衣袍的遮掩轻拍了拍岁岁的手背。
面色不改的看向三郎道:“不是说母亲等急了吗,看你同白医师相谈甚欢还以为你是要改换门庭去学医了。”
桑枝丧失了逗他的兴致,更没有窥探大伯隐私的想法了。
她的夫婿只跟在世子身边将近一年,都能被调/教成呆板古怪的木头,世子能有什么能被拿来说笑的风流韵事?
“那郎君方才到底想对我做些什么?”桑枝老老实实地被他拥住,闷声问道。
他的目光满含侵\略意味,像是要把她给……
“我方才想亲一亲盈盈。”
他想起那些梦里出现的场景,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两人分开远些,似有些惭意:“吓到你了。”
桑枝忍俊不禁,她还以为……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低低道:“我的胆子才没这么小呢,但二郎做什么事得说明白呀,否则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
她就是有点紧张,想着闭上眼睛就好了,醒来也不用负责。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她胆小,二郎简直像是得了什么古怪的病,一会儿气势汹汹,好像不知道要把人欺负到什么地步似的,一会儿又像是被谁强/迫这样做,对她满怀歉意。
伪道学。崔氏叹息:“但别叫人知道这话是你说的。”
桑枝记得这事,镇国公认下自己这门亲事自然是因为世子和二郎坚持守约,但他与婆母对于陈家的态度却十分冷淡,母亲既同情陈伯父,又不想她在府里难做,轻声应下:“阿娘,我知道。”
裴鹤安在外吃了一盏冷茶,才见仍对母亲有些不舍的桑枝出来,敛眉道:“我先送你回府。”
他来时乘马,归途就和桑枝一道乘车。
桑枝想起母亲的话,虽然这种想法很没道理,却也入心几分,偷偷觑他几回。
身板是没得说,宽肩窄腰,就是有一点不好,他一坐进来,原本宽敞的马车都显得逼仄了许多。
红麝寻了个借口往后面放箱笼的马车去,只留她和二郎并坐。
裴鹤安感知到她过于频繁的窥视,猜测她或许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窘处,先一步开口问道:“盈盈,有事对我说?”
他想过,既然弟妇如此不舍,崔夫人又不愿意长期住在镇国公府的别院,他可以想些法子,让她在京城安居。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郎君好看。”
桑枝拿手帕将眼睛遮挡起来,嗔道:“我不可以看吗?”
裴鹤安无奈,道:“自然可以,但也可以更光明正大些。”
非礼勿视,说的是他,弟妇不知内情,当然可以瞧自己的丈夫。
然而他下意识抚过喉结确认无碍时,见弟妇的目光似乎也随之落在他咽喉处,便顺势支在一侧撑住,露出些许倦意。
他确实有些说不出的累。
溧阳县令代替雍王殿下送了一对铁如意与他,如意倒不算多贵重的东西,难得的是手捧如意的是两个李朝两班官员的女儿。
宗室勋贵以纳李朝女为风尚,李朝从母,两班贵族的嫡女看得比庶出更重,上贡的美人多为贵女,但到了宫里,她们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美貌,至于藩王要她们做妾还是送人都由不得自己。
镇国公与东宫一脉走得更近,雍王这是有意拉拢他。
他只收了如意,那县令面露难色,却也知轻易不能得罪裴氏,叫二女退下。
皇帝是个英主,开疆拓土,文治武功远超前朝,却好武残忍,对待身边的人态度随意,时而亲和怜爱,宠溺非常,就是谋反也能轻描淡写揭过,时而躁怒狂郁,动辄杀人。
锦衣卫与东厂的人不断增加,听闻又要另设他所安置探子。
天子一怒,当真伏尸百万,他虽得圣上宠爱,却又需谨小慎微,一旦镇国公府赌错,当年的旧事重演,今日的富贵就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不过这些事情毕竟没有发生,太子的位置虽不那么稳固,可太孙极受陛下宠爱,若整日为不可预见的未来终日惶恐,简直是徒惹烦忧。
身边窸窸窣窣,裙裳一角漫过他的臂,女子柔若无骨的手按在他肩上,还没按几下,就被他一掌包住,扣在两人之间,桑枝顺势挨他更近些。
“郎君头疼得厉害么,要不要我替你按按?”
裴鹤安不答,只捏了捏她的掌心,绵软温热,叫人舍不得放手:“盈盈,父亲的事情我想……我请兄长想个法子,他这性子不好做言官,倘若能尽早赦还,在薛世伯手底下修修书也是好的。”
薛无忌奉命主持修撰典籍,搜罗天下经史抄录,所需文人众多,且只是抄书编撰,不会弄出什么大罪。
桑枝心头微有一丝异样,不免多瞥了丈夫一眼。
二郎对父亲一向是恭敬的,与其说是因为翁婿这层身份,倒不如说是仰慕强者。
无论读书还是为官,父亲被贬前的成就二郎恐怕很难达到。
但今日的二郎评判她的爹爹,语气还是温和的,却有些上位者俯视的意思。
桑枝僵了片刻,闷声道:“这太麻烦世子了,爹爹在那边闲居,虽说没有实权,也只是日子清苦些,身体还是硬越的。”
裴鹤安见她怅然不乐,以为是她羞于求人,解释道:“做子女的都不忍心见爷娘分隔两地,更何况岳母好强,若你父亲不来京师,就算咱们送一套宅院与她,母亲也是不肯住,必要回家乡去。”
他顿了顿:“事情不成也就罢了,事情若成,岳父大约也不会接受你送的宅子,不如请人出面,只说是府里只替他们找了落脚的地方,付过一年租金,母亲他们还是能接受这点孝顺的。”
桑枝讶然,他说得好像事情已经成了似的,但什么叫做她送的宅子,她哪里会有这许多钱钞?
然而她只思忖片刻,就知晓了他的意思。
她记得陈伯父喝完酒偶尔会这样骂他某几个早年同窗。
裴鹤安见她忸怩不语,又自己呆呆地笑出气音,道:“盈盈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娘会做什么菜招待你。”
桑枝掩口,捉弄他道:“二公子如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知还吃不吃得下鸡蛋糖水。”
即便是鱼米之乡,自古繁华的东南,鸡蛋和糖盐对于普通人家也是金贵的东西,陈家两个男子,又不交赋税,家境自然要比她们这对母女好,他隔些日子给她买几块点心尝尝。
新客上门,这是必有的招待,一般来说是三个,但料放得越多越足,越显得看重,裴鹤安不免微微笑:“我尽量多吃些。”
这习俗似乎各地都有,只是做法各不相同,他在大同时也偶然听马夫说过一耳朵。
或许是弟妇与他的关系,他不免想起那些糙话。
“这和咱们伺候那些瓦剌来的种/马是一个道理,不多加点料,怎么有劲多种点小马崽?”
草原尚武,草原上的马也耐寒能战,且适应粗饲,太/祖皇帝以中原王朝末年多失良马为诫,朝廷在大同府和甘肃镇、青海等地多纳入胡马,与官府选中的美丽骏马配/种,希望能生产出结二者优点的新种。
他这样想着,席间咽下那七个酒酿糖水蛋时就尝不出其中甘甜滋味了。
崔氏知道他要接新妇回府去,也不多留,但仍向裴鹤安道:“二郎,我有些舍不得盈盈,你先在外面坐坐,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讲。”
母女天性,裴鹤安自不会为此催促,他想起崔氏似乎很快就要回乡,颔首道:“这是应该的。”
桑枝正要抱怨阿娘怎么叫二郎偷/窥,还未先一步开口,母亲面上慈爱柔和的神色倏然消失,语气严肃得令人心慌。
“盈盈,同你成婚的真是裴栖越吗?
崔氏和这个女婿相处远没有女儿多,按理说桑枝对裴栖越才是最清楚的,可盈盈太小了,未必能识破丈夫的真面目。
桑枝试着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迎上母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才止住些。
“阿娘,您最近是不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书呀?”
她目光流转,有一种狡黠的快活,低声道:“我见过大伯,他和现在的二郎确实生得很像,但脾气不同,而且身上还有几处不一样的地方。”
“世子的喉头有一颗红痣,二郎是没有的,还有就是……”
她咬了咬牙,连最隐私的事情都和母亲讲过,这事讲出来倒也还好:“我在二郎手上咬过印记的,他今天一直不敢在阿娘面前露出来,大约是怕您说我。”
崔氏沉默半晌,她不能想象女儿会在什么时候咬住丈夫的手,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那倒是我多心了。”
崔氏徐徐吐出一口气:“你平日里有同时见过世子和二郎么?”
桑枝面皮本就薄,又猝然看见这一幕更是臊得面红耳赤。
抬手想要将落在她口中的指尖撇开。
只是眼前人却不许,微微退出些许。
但还落在那唇边,笑着道:“岁岁将我指尖弄脏了,该怎么办?”
桑枝僵在原地,想要从袖中掏出巾帕来擦拭一番。
但手掌却被人整个握住,动弹不得。
那带着湿润的指尖极具暗示的按在她柔软的唇肉上。
“岁岁说,该如何做?”
第 80 章 第 80 章
桑枝卷翘的睫羽轻颤了几分,水亮清润的眸子可怜的看着他。
唇角微动,柔白的指尖捏着他的衣袖求饶道:“家主,别这样,好不好。”
只是眼前人似是不满意她这般动作,落在唇角的指腹猛地用了几分力道。
将那柔软红润的唇瓣按压下去了几分。
“岁岁。”驳杂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惊起枝头红梅纷落。
裴鹤安正独坐楼前,他垂眼看着飘于茶盏里的花瓣,心头莫名一悸,紧接着,远处传来尖锐的急声呼喊。
“有人落水了——”
裴鹤安紧随着人影赶到池边时,只见安舒的狐裘弃于岸处,寒气飘渺的池中,安舒站在尚浅的区域,水面已没过她的腰身,她仍旧急着向前,冻白的小脸茫然无措地张望着什么。
“安舒公主!您不会凫水,危险!快上来!”
一旁的侍卫高声喊着,安舒却不为所动。
裴鹤安迟迟寻不到沈晏如的身影,只觉胸口闷堵的感觉愈沉。
她呢?她在何处?
落下的嗓音带着几分冷冽,连同那隐匿在暗色中的眼眸都生出了几分幽沉来。
桑枝委委屈屈的撇了撇嘴,只得可怜兮兮的张开檀口,主动追逐着落在唇上的凶手。
轻柔缓和的在那冷白的指腹上亲了亲。
细细的将那指腹上多余的水渍都拭去,这才微微仰头看着眼前人。
刺目的鲜血流淌,支离破碎的身躯就此倒在他眼前。他向来认为不堪一击的、一触即溃的,不是她。
时至今日,裴鹤安仍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刀,切割,磋磨着他的后背。
所有背离真相的事实摆在面前,成了那把刀,夜夜无眠时,他疼痛难忍。
裴鹤安救下沈晏如后,把她暂置在了裴府设于郊外的梅园,唤来大夫为她治伤。此后他行密旨查案,半刻不敢耽搁地离开了梅园,正逢裴栖越在梅园小住,顺带为这重伤在身的孤女照看一二。
许是老天偏爱捉弄人,沈晏如醒后,失去了有关于他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一见钟情的裴栖越。
他们顺理成章,他们结姻于好。
裴栖越在这件事上,无疑是生了私心的。裴鹤安听闻沈晏如的话后,目光稍移就瞧见了放置在不远处的月事带。
他虽是第一次见着此物,好歹也识得。
不过……她真的想让他帮拿吗?或是说,她真的知道,自己背后的人是谁吗?
裴鹤安微眯着眼,走至案台边,抄起月事带步近温泉,躬身放到了她背后的位置。
迎面的潮热水汽扑至,耳畔还有着她戏着水、挽起涟漪的哗啦声响,反复回荡在狭小的屋内。即便他无心去看那水雾朦胧里的姣好身姿,她的任何动作却在这潺潺水声里格外清晰。
裴鹤安的听觉向来敏锐,更何况,沈晏如只离他半步。
他将月事带放好,还未直起身,又听得沈晏如道:“我还想再泡一小会儿,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裴鹤安拧紧了眉,一时不知该出声提醒她,还是该转身离去。
她还真是擅长给他出难题。
思忖之际,她的下一句话已幽幽传来。
“你在裴府这么多年,可有知晓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闻及此,裴鹤安顿住了步子。
沈晏如话落后未得来人回应,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容易引起误会,这才让钱嬷嬷没敢出声回答。
“我的意思是,”沈晏如从温泉里坐直起了身,撩着湿漉漉的青丝泼向光洁的后背,“这次宴会前来的女子不少,若有兄长喜欢的,倒是可以……”
裴鹤安已没心思继续再听她说什么了。
随着水声溅落的声响,她起身时,后背从拨散的热雾中浮现,莹白而光滑,透亮的水珠从那道后颈长至蝴蝶骨的疤痕落下,再至盈盈水腰。那道疤痕于其间格外明显,犹如美玉面上生出的裂缝。
裴鹤安觉得喉咙干得涩然。
美玉是因他而裂的。
她挽着浸湿的乌发,泉水从她的指缝流出,嘀嘀嗒嗒。墨色如瀑的长发间隙,方沐浴过的肤色仍泛着粉红,周处的白雾飘散,似是一瞬涌来扑向了裴鹤安,带着灼灼热气,让他觉得浑身潮热。
仿佛他也置身在了这样的湿沉里。
甚至因为隔得近,他能感觉到她拂起的温热涟漪,浇湿了他的衣裳。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疤痕,不论美与否,瑕与否,都是他喜欢的。
只因是她,也只能是她。
沈晏如正慢条斯理地理着长发,低头之时,忽见影影绰绰的水面上,玄青色的身影隐约,被水波掠动着。纵使看不清面孔,但那身形她早已熟悉。
来人是裴鹤安。眼见她想要装傻充愣以蒙混过关,裴鹤安遂了她的意,转身离开了。
出了屋,夜时的寒意拂散着他身上的燥热,裴鹤安静立在疏狂的风里良久,直至察觉冷风醒回了神,他才举步向前。
裴鹤安心里清楚,置身在那样湿热满怀的场景里,他亦是难耐。那暗处滋生的念想,总是顺着她的行止蠢蠢欲动,渴求破开他这具躯壳,直直冲向她这近在于畔的甘霖。
与此同时,前处传来白商的嗓音。
“咦?嬷嬷,你不是正在卧房照顾二少夫人的吗?”
白商看着钱嬷嬷至此,却未见沈晏如的身影,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个时辰,钱嬷嬷应当伺候沈晏如歇息了才是。
钱嬷嬷道:“少夫人今日累着了,正在泡温泉解乏,这会儿需要我去伺候更衣了。”
白商闻言惊得下巴难以合拢,他哆嗦着声音,再番向钱嬷嬷确认道:“二少夫人她、她……在温泉?”
钱嬷嬷不明所以,“是啊。”
“我,这,那大公子……”
白商一时心如死灰,连着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今夜是他隔着廊庑,远远地瞧见钱嬷嬷在卧房外忙活着,便告知大公子,沈晏如尚在屋内,那温泉可去。现如今,得来这样的消息,白商联想起大公子进入那温泉也有了好一会儿……
白商已经不敢想象下去,那温泉里头发生了什么样的场面。
促成这样的事情,相当于同时毁了大公子和沈晏如俩人的清白,他觉得他命休矣。估摸着大公子回来就会把刀架他脖子上,当场把他剁了喂狗。
他再清楚不过,大公子为人清正,是为君子做派,自然也看重这方面的声誉。这些年不少女子想接近大公子,都无一成功,偏偏他搞了这么个乌龙……
还有沈晏如,那可是大公子的弟妻。
一旁的钱嬷嬷捕捉到白商话中的关键,问道:“大公子今夜也想用温泉吗?那我紧忙伺候二少夫人更衣回屋。”
“不必,”
沈晏如呼吸一滞,灵台霎时陷入空白,她整个人几近石化一般凝固在了水里,亦是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怎么会是裴鹤安?她不是一直在和钱嬷嬷说话吗?
如此看来,她不仅唤裴鹤安为她拿了月事带,还当着他的面,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沈晏如两眼一黑,她生生抑制住了喉咙里的尖叫,强作镇定,结舌着对裴鹤安道:“你先出去吧……我,我……”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戳破此事,把夫兄看到了自己沐浴的事情摆到明面,她会有多么的羞赧难堪。索性就当自己从始至终都以为是钱嬷嬷,装作不知今日裴鹤安来过此地。
当下她已无暇去想裴鹤安为何出现,沈晏如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涨进了脸处,烫得她快要晕过去了。她还得故作淡定,僵着身子重新没入了水中,尽可能借着泉水的遮掩,把自己藏在水下。
她闷声道:“我自己更衣就好。”
裴鹤安自是瞧见了她缓缓下移至水的动作,那鲜红欲滴的耳尖像极了熟透的秋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触碰,去摘获。
她恐怕已是发现身后的人是他,所以才会脸红。
反应过来她问出的话时,裴鹤安觉得,自己从未思考过他有什么喜好。
好似一切都是凭直觉,凭着他的感官,就像眼前的她,从头至尾,包括那道丑陋的
自那起,裴鹤安留意到裴栖越对自己的闪躲。在他站在沈晏如面前时,裴栖越会止不住的心虚紧张,生怕裴鹤安道出真相,再后来,裴栖越更是有意避免他和沈晏如单独接触。
所以在大婚那夜,裴栖越听闻裴鹤安去了祛疾院,才匆忙从喜宴上赶回。
对于二弟这些小心思,裴鹤安看得清楚。
但其实裴栖越不必这么慌张,裴鹤安是注定没法把这个真相和盘托出的。
身为国公府未来的家主,裴鹤安的婚事必将是由裴老爷子点头操办,他即便是让沈晏如知道了真相,可他又怎么娶她?门阀之间的差别,犹如天堑。
这些年来,他受教于老爷子膝下,惯于严厉苛刻,父亲对他只有平淡的问候,至于母亲,裴鹤安记事以来,记忆中唯有母亲数次推开他、让他摔在地的画面,那时,他刚学会走路。
二弟裴栖越是唯一关心在意他的人,也正因裴栖越,他向来过得压沉的日子能够稍微喘上一口气。这些年府上的平静和谐,可以说都是通过裴栖越来维系的,否则早成了一滩死水,毫无亲情可言。
偏是受万般宠爱、把所有得来的好东西都会给他的二弟,私心占有了他唯一想要的。
而当时的沈晏如,正迫切需要逃离寄人篱下的日子,寻求他地保身。
裴鹤安能够推脱掉老爷子给他安排的婚事,一桩也好,三桩也罢,他都能想方设法摆脱掉。唯独在那时,他最清楚不过,他若想娶沈晏如,他得不到老爷子的允可,甚至稍有不慎,就会给她带来祸患。
彼时的沈晏如无异于涸辙之鲋,她身陷枯竭无水的车辙,亟需救援,裴栖越可以帮她重入江流,获得新生;他裴鹤安只能往那车辙里,徒劳地加着点滴之水,看着她垂死挣扎。
就像眼下他怀里的沈晏如,被大火侵蚀得遍体鳞伤,她仍无意识地唤着“越郎”。
裴鹤安只能抱紧她,试图让自己身上的安神香助她入眠,就像那时,她把自己关在昏黑无光的屋子里一样,他用此香安抚着她的情绪,她会靠在他的肩膀安然入睡。
可醒来以后呢?
她盼着的,念着的,能够让她欢喜的,只有裴栖越。
裴鹤安知道要循序渐进,便是想要更过分些,却也不得不按下来。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三郎的声音兀自在门外响起道:“奇怪,方才岁岁就是走的这边才是,怎得一眨眼便不见了。”
裴鹤安看着躲藏在怀中的人儿,眉眼微挑。
凑到眼前人耳边轻声道:“岁岁,三郎就在外边,你说他要是进来看见了怎么办?”
桑枝被吓得一颤,下意识的开口道:“不,不可以的。”
不能被发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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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第 81 章
“只是……”
裴鹤安冷白的指尖在桌上轻点,黑沉的双眸微微抬起,“只是什么?”
青枝见黑羽不在身边,鼓足了劲说他坏话道:“只是这黑羽不得力,查到的当晚这江昭便离奇葬身火海,如今尸骨已然下葬,黑羽去刨坟看过,只是那尸首被烧的面目全非,看不出什么来,我怀疑是背后之人想杀人灭口。”
裴鹤安还在桌上的指尖忽然停了下来,“这么说岂不是什么都没查到?”
青枝见状,清咳了一声道:“自然不是主子,我探听知道,这江昭有个娘子,两人很是恩爱,听说这江昭死前跟他娘子大吵了一架,或许我们可以江昭娘子入手。”
江昭娘子入手?“前人说鸟鸣山更幽,咱们今天也闹中取静,听听她们都私下说些什么。”桑枝露出些笑意,“让人知道我在这里,她们都不敢笑了。”
裴鹤安眼眸忽然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看向他道:“所以你让我来这菩提寺是因为江昭的娘子在这儿?”
青枝见状猛点了点头,开始出馊主意道:“主子你不知道,这江昭虽然跟他娘子感情很好,但是他娘子不得族里人喜欢呀,都被送到这菩提寺来修行了。”
“只要我们将人找出来,多多的给一些金银,还怕她不松口?”
裴鹤安忽然神情凝重的看向青枝。
“主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裴鹤安淡淡开口道:“有字。”
青枝信以为真,连忙上手摸索擦拭道:“什么字?我今天也没动墨呀,主子你看还有吗?”
“蠢。”
青枝:……沈夫人等候到半夜,才听下人说世子回府,急匆匆叫人到她这里。
裴鹤安不知母亲如何一脸愁容地望着自己,将栖越送糕饼与崔夫人的事情隐下,只将雍王与浙江的事情提了提。
“你逞这个威风做什么,既然他们说知道那人的下落,那就直接捆了送到京城来,能费你多少事情,非要杀人?”
沈夫人原本只是为他雄风不振的事情担忧,如今又添了一层忧虑:“谁不知道陛下最忌讳这事了,你这一件两件偏往逆鳞上去,也不怕被人参上一本?”
“母亲或许不知海匪的奸诈,为求活命,一口气咬出许多人家,您与父亲也知皇爷忌讳,万一再起杀戮,京城十不存一,那就是儿子的罪过。”
裴鹤安揉了揉眉心,若教母亲知道皇帝用弟妇的事情隐晦敲打,只会更多想:“皇爷只是有些不满,心里却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将唐神医的下落露给我知。”
当年金陵城破,搜出过被破坏过的天子尸身,然而皇帝始终不信,直到前些年山东叛乱,虽然多是农民揭竿而起,可里面也有不少那人旧部,其中就包括失踪已久的唐院使。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顺藤摸瓜,企图寻找到那人下落。
唐院使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命好,当初皇帝还没就藩的时候,就伺候过难产的先皇后,早年从军,更为几个被火药炸伤的将领续骨接皮,锦衣卫与东厂发现他踪迹后跟了数月,才知他早就与那人走散,不过是倒霉,被叛军捉去充当军医。
放在从前,附逆就是格杀勿论,不过皇帝终究年纪大了,对有真才实学的医者多了些善心,顺便也叫镇国公府得个好处。
当然,若裴鹤安能从他身上打探出点别的什么,那自然更好。
沈夫人又惊又喜,又免不了对现如今的太医院发些牢骚:“阿弥陀佛,那当真是皇恩浩荡了,唐院使我见过,那可是真有本事的,谁像现在那些人似的,仗着世袭罔替,和稀泥的本事一天比一天强,医术倒未必有民间的好,就知道堆些名贵药材温补,说不定二郎的病情还是他们误了的!”
裴鹤安颔首:“唐神医年事已高,只求安稳度日,儿子虽探知了他的住处,却不好轻举妄动,不过是尽力一试,若二郎能恢复如初当然最好,若不能,也不过是天意如此,母亲不必过多失落。”
沈夫人难得听见个好消息,忙道自然,她见长子稍露倦色,也有几分心疼,将那句“要不然先请唐院使为你瞧瞧”咽回去,关切道:“家里多亏是有你在,省了阿娘多少担心,二郎的事情虽要紧,你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叫人给你炖了甜汤,温在灶上几个时辰了,你喝了再去睡。”
半夜进食不是养身的习惯,更何况他本身无病无患,只需多睡几个时辰就能养回来,但母亲一番好意,裴鹤安也不疑有他,用了小半碗才回临渊堂去。
这个时辰弟妇应当已经歇下,他不必再扮作二郎的模样扰她。
皇帝体恤镇国公府后嗣凋零,赐了如此大的恩典给他,二郎一旦真能行走如初,甚至恢复生育的能力,他这个大伯当然也就不需要再扮演她丈夫,每月同她敦伦两次。
其实既然已经找到了唐神医的踪迹,在他未下论断前,这月的第二次应当也不必履行。
“那主子依你所见该如何?”
裴鹤安微微阖上双眸,不忍再看,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
挥了挥手让人先出去。马车行进迟缓,红麝中途想着娘子坐了一路,或许会腰酸,鼓起勇气靠近车窗,想问一问娘子需不需要吩咐,却只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与姑爷怄气。
她一个婢子哪里好过问主人之间的事情,刚想退回去守着箱笼,却听二公子极为耐心地轻哄,声气柔和极了,要替娘子一点点擦干净。
哪有新婚的郎君说分房也不生气的,她会不会是中计了?
但不知二公子是怎么惹到娘子了,她搀扶娘子下车时,桑枝双颊仍有泪痕,像有些站不稳。
要不是知道丈夫还有事情,桑枝才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但在下人面前,她不会不给二郎颜面,让人白看笑话,因此只用帷帽遮挡了气鼓鼓的面容,低低威胁道:“你睡西厢房,我不要和你住一起了!”
欺辱一个任他施为的年轻姑娘,确实不是什么君子所为,罗裙一层层系上去,裴鹤安只留了她擦泪的帕子敷伤,闻言静默片刻,才叮嘱道:“能教你消气就好,让下人将东西都搬过去,你不要自己动手。”
红麝扶着娘子从侧门入,府里是备有小轿的,但桑枝却神情恹恹,她不想立刻回院子里去,只想四处走走,透透气。
府里做粗活的奴婢大多还没见过新过门的二少奶奶,更不熟悉她带来的婢女,只是桑枝戴了帷帽,衣着不凡,即便在后宅闲走,旁人遇见了也远远避开,并不上前多问。
侍女小厮们将她的衣裳器具都挪回院去,桑枝随处闲逛,不知不觉走到水榭花台里,那里还盛放着几枝花。
秦妈妈说天气好的时候沈夫人最喜欢坐在这里听琴,琴音从岸边随着水声花香一道送过来,清幽雅致。
水面浮着几片碎冰,到底是萧索时节,她无心招乐工吹奏,只想坐着喂喂鱼。
远处有年轻女孩的笑声,叽叽呱呱像一阵飞来的云雀,红麝蹙眉,刚想扬声制止,桑枝却示意不必,起身随手阖上雕花木窗。
她泛舟采莲、和邻里女子一起捣练浣纱,中途说起家长里短,并不比她们娴静多少。
天色渐渐昏暗起来,橘红色的云彩在天边弥漫开来,只留下余辉在天边渐渐消散。
越是接近黄昏,桑枝心情便越有些焦躁。
青天白日,那些和尚也许还有些顾忌,不敢做些什么。
但天光灭去,黑暗最易滋生人心中的灰暗情绪,更遑论这寺中和尚本就是六根不净之人。
桑枝有些害怕这暗下来的天色。
心惊胆战的用完晚膳后,桑枝跟在桑榆的身后回了房。
但却坐立难安,偷偷从窗柩的缝隙向外看去。
夜色下,看守的僧人倒是少了不少。
如今这些和尚在桑枝眼中说是鬼魅罗刹都不为过。
桑榆早已褪去了青灰色的衣裙,换上了宽大的中衣,坐在床上看见桑枝这般动作。
缓缓开口道:“不必担心,今夜他们不会来。”
桑枝有些欣喜的开口问道:“当真?”
桑榆点点头,素手指着门外亮着的灯烛道:“按照惯例,这些僧人若是要来,这门外的红烛上便会有一抹白色的灯油,但今日没有。”
原来还有这个规矩。
桑枝惊慌了大半日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转身看向坐在床上的女子,这一日接触下来,桑枝发现她虽然不怎么开口,但言语间对她却颇有几分照拂。
“多裴提醒,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
桑榆听见桑枝的问话,眼中恍惚了一瞬,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起她叫什么了。
“桑榆。”
桑枝眼中猛地闪过震惊之色,怎会是她!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桑榆。
桑家三姑娘桑榆,名门贵家之女,但因为时运不济家中得罪了京中高官被贬至此处。
后来下嫁给了许家三公子,好在这许家三公子虽然病弱,但对桑三娘子倒是实打实的好。
第 82 章 第 82 章
她这求的哪里是一条生路,简直是一条绝路。
不行,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必须从这儿逃出去!
桑榆自然看出了她眼中的惊惧和后怕之意,又缓缓将褪去的衣裙穿了回来。
遮盖住那印满罪痕的身体。弟妇是爱慕二郎的,那些娇嗔妩媚并非是对着他裴鹤安。
他同弟妇亲热越少,她日后与二郎的关系才会越好些,日子也更舒心。文人的清高难改,他想照拂些父亲的颜面。
桑枝微微鼻酸,她真是被阿娘那番话给带歪了,怎么好端端怀疑起待她细心认真的郎君来了,凑近偎在他怀里:“郎君什么时候阔绰起来的,怎么对我这样好?”
他自己怎么升官还没定论呢,自己不急,却先惦记着营救岳父回来,她心里欢喜感动,仰头想在他颈处亲一口,可本该喜笑颜开的二郎却只是微含笑意,扶正她的钗:“对你好是应当的,事成了再桑不迟。”
裴鹤安扶住她的鬓发,忽而想到要她怎么桑。
然而那太刁难人了,他只是将她的头往下轻轻一按,便如遭烧灼,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桑枝伏在他胸口,察觉不到他爱抚里掺杂了多少恶意,眨眨眼:“郎君是我外子,晚些桑也没什么,但咱们要世子这个外人出力,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总不能拖到事后再请人,不如哪天他得了空闲,咱们摆一桌酒席请他?”
她的语气天真,仿佛只是在想好好答桑能帮助她娘家的夫兄,裴鹤安垂眸看她:“兄长那里不需多费心,但凡力所能及,他都会尽力去做……他平日也很少宴饮。”
“又说痴话了,他同你只是生在一个时辰,又没长在一起,哪里会有许多感情,或许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就算这件事对于世子微不足道,哪怕没成,也得桑一桑的。”
她说着就想起陈家的事情,越发有些生气,恶狠狠地瞪了二郎一眼,像是紧扒在他身上一样:“世子是个好人,你却不是,重阳佳节都没亲自回去,要不是世子请县令代你扫墓,给足了公爹哀荣,这不孝名声传出去,咱们以后还要不要回乡了?”
连父亲的墓都不去扫,叫她怎能不担心他悔婚,可偏偏成婚之后二郎对她又周到体贴,比以往更客气和睦,连嘴也不吵,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信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这简直是火上浇油,桑枝拧了他胸口一下,不是她想象中的坚实,柔软莫名,和她自己的触感完全不同。
脸上红热骤起,桑枝甩掉脑内的怪念头,暗自在想,他不开口,还觉得委屈不成?
“盈盈,既然你觉得世子好,当初怎么不嫁他?”
裴鹤安不止一次听弟妇在“二郎”面前夸赞自己,然而真正对上他时,又紧张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是言不由衷,亦或叶公好龙?
他该为二郎辩解一二的,栖越那时怎么禁得住颠簸之苦?
就像从前那样,将事情都推到自己的头上。
这几日他做了些荒唐事,难免迷失本心,所幸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及时回头,未必不是好事。
然而不知是忆起马车上的荒唐,还是渴而望鸩的艰难,即便他身体倦乏,可枕在榻上依旧不能成眠,腹下一阵阵生热。
阖目是女子风流婀娜的身段,她见不得他衣冠齐整,也有样学样,不顾还在车上,也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可惜,那不能叫她瞧见。 像是已经将妻子哄好了。女子的心事确实难以捉摸,她分明是尝到一点甜头了,但清醒过来又翻脸,好在他确实不曾做得更荒唐,否则她行走不便,还要担心备用的两三条手帕擦不擦得干净,万一落到地上去,徒惹奴婢笑话。
桑枝不过是口是心非,哪是这个意思,要对她用强,霸王些就是了,又一副为难神情做什么,察言观色的本领都用在这上面,她哭一声都要缓缓。
一个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如果真像阿娘说的那样,二郎已经到了体虚的年纪,有心却无力,又羞于启齿,怕惹她伤心,不是想法子让她早睡,就是要在这上面吊着人一口气,教她不上不下的难受?
裴鹤安几度伸手欲往下去,却又觉此举令人不齿,念了几段经文清心。
侍从以为世子既然回临渊堂歇下,便不会用二公子的身份再去二少奶奶院里,然而屋内的灯才吹了不到半个时辰,房门倏然自内而开,世子已经穿戴齐整。
“逃不出去的,这里四周都有武僧把守,你应该庆幸你生的好,在他们眼里是上等货,不然也许今晚你便会变成这般。”
然而这番话却并没有安慰到桑枝,毕竟再如何也改变不了,她现在变成了砧板上的枝肉,任人宰割。
桑枝面色愈发红了些,她才对婆母说过那些话不久,沈夫人就送了鹿肉过来,这很难不叫人多想。
那东西又腥又热,裴鹤安是不大喜爱的,做得好吃不好吃倒在其次,只是他现在并不适合吃这个东西。
但终究是她一番心意,裴鹤安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抱到榻上,抬腕解袖,柔声道:“才去宫里见过皇爷,什么都没吃,多亏还有你惦记,但不能用热身子挨人,寒气会进去的。”
桑枝帮着他一道除去碍人的腰带,他气息比平时都热,可见走得有些过快,急着回来见她,低声道:“见皇帝就这么了不起呀,成日里不见人影,你不想早点和我要个孩子么?”
早些要个孩子……裴鹤安微微有些迟疑,这是他玷污她清白的本意,不正是因为二郎不能成事,但他暂时也没有想要娶妻的打算,才欺骗了她么?
可是一旦唐神医妙手回春,他这借口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盈盈,你还太小,我想或许晚些生会更好些。”
尽管他的血脉与二郎一模一样,但弟妇未必想要。
他与母亲的意思果然相左,桑枝虽不知他为何不想要她生育,但却放下一丝戒备,似是漫不经心开口:“郎君,你听说了么,咱们府里新……”
“岳丈就要回来了,盈盈,我明日会差人告诉岳母一声,不必返乡,先留在庄子上多住几日……我过两日恐怕还要外出,你将母亲接进家里陪着说话解闷也好。”
他很少打断她的话,总是很有耐心,但今日语速却极快,容不得她多说几个字似的:“皇爷很快就会下旨,起复岳丈,过几日你去看看那处宅子,我不懂好不好,你替我掌一掌眼。”
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她耳边,桑枝呆呆怔怔,笑意还凝固在她唇边,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反复确认道:“郎君,你说我爹爹要回京来了,这怎么可能,他得罪过人,又是下过诏狱的,在朝中又不认识什么人,怎么会……”
她还记得抄家的情形,像是做梦似的,白日里她还高高兴兴做游戏,晚间府里就只剩下一片狼藉。
桑府很小,锦衣卫很高,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刀,她随母亲跪在地上,听一个尖细嗓音的男子宣告她们的命运。
如今又像做梦似的,她的父亲又要回来了?元月初一的早晨,吃了早膳后桑枝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狂风,干燥,猛烈。
她立刻关上了门。过了两夜一日,她才想起去捡到裴鹤安的地方看看。也许会有什么足迹遗留,她也应该去将血迹清理一番,免得吓到回来的刘家人,免得妨害果树来年的生长
但外边不仅风大有积雪,弄伤裴鹤安的人会不会找来?
她坐回椅子上,垂头思索了片刻,倏地抬起了头。
不知什么时候起,裴鹤安自己坐了起来,漆黑的凤目正看向她。
桑枝嘴角不自觉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几步走到他身边,惊喜地问道:“裴郎君,你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是。”裴鹤安微微颔首,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姑娘可是有事要出门吗?”
“是也不是,”桑枝笑道,“我原想出去瞧瞧郎君昏迷的地方,把痕迹清除了,也怪我如今才想起来做这事只是我有点怕会遇到歹人。”
短暂相处中,桑枝已经快忘了当时他血刺呼啦模样和刺青带给她的恐惧,只有他骨子里的善解人意和温润。
只是到底身份天差地别,桑枝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外边太冷的理由。
省得裴郎君觉得她偷懒,不愿好好服侍他。
虽然她也不是他的奴婢,但多年习惯,能不说的就不说了。
裴鹤安道:“你坐。”
她依言坐在床沿边,不明所以。
“姑娘不必出门,这两日我的下属定会找到我,届时他们会清除附近所有痕迹。”他道,“至于歹人,更不必担心。”
循着他的目光,桑枝看向他枕边放着的佩刀。
她曾经抱过的沉甸甸的一把刀,刀鞘在灰青日光下泛着幽幽寒光。这是她前十几年里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扫了两眼就收回视线,缩了缩手。
听裴郎君的意思,若有歹人,他已经可以应敌了?
她正思忖,就听裴鹤安开了口:“劳姑娘搀扶我一把。”
桑枝清脆地应了一声,走近些扶起裴鹤安的一条手臂,才一碰上就觉触感和挽过的女孩手臂截然不同,犹如铁铸。
她没有多想,扶着他下了床榻。
裴鹤安的伤势在腰腹,两条腿并无事,在桑枝的搀扶下往前走了几步。
饶是脚下平稳,上身的大半重量压在桑枝肩上。
她抬头,裴鹤安下颌微微绷着。
她的脑袋才到他的胸口,抬眼看了片刻觉得裴郎君是还未好全,正要开口劝他回去躺着时,裴鹤安已垂下眼眸,道:“劳姑娘扶我回去。”
他的口气很是平静,桑枝不知他有没有觉得伤及颜面,松了一口气,将他扶回去,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被子。
她的一张脸因为吃力涨得通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道:“裴郎君你恢复的已是极好,不必着急的。”
闻言,裴鹤安淡淡一笑。
桑枝也笑了笑,为他的恢复感到真心高兴。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就回到她这几日一直睡着的椅上。
家里多了一个裴鹤安,她原本打算这两日改好的衣裳至今都还没做好。
尤其是亵衣亵裤,她全部收了起来,哪好意思让裴鹤安看见?
她埋头继续改衣裳。裴鹤安恢复得好,意味着她也很快就自由了,不如干脆做几身新衣裳?不过片刻,她就打消了这念头,她可没有多余银钱。
寒冬腊月,最近的村子偶尔传来热闹声响,偌大的果园安安静静。
裴鹤安亦是十分安静。
她原本还觉得两个清醒的男女困于一屋很是尴尬,转念一想,裴世子又不要她陪在一边逗乐说话,心里也就静下来,认真做自己的事。
用了午膳后,桑枝始终记得要给他换药的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到床沿,温声道:“裴郎君,我给您换药吧。”
“我自己来。”他道。
桑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应当还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
但他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会反驳,将布巾,伤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坐了回去,垂眼不去看,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关切。
天色灰蒙蒙的,即使是午后,屋内蒙着一层幽暗的影。
裴鹤安倚靠床头,衣裳解开,露出块垒分明的腰腹,神色澹然,侧脸飞快闪过一抹桑枝没看清的情绪,手却是稳当的。
见他无事,她立刻收回目光,过了片刻再去给他打水净手。
不一会儿,他突然出声道:“有人来了。”
闻言桑枝走到窗边,片刻后,她也听见声响了。
她不自觉回过头,紧张地看向他。
“别怕。”裴鹤安面色镇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虽透着急切,却又有条不紊。
“应是来寻我的人,劳你去开门。”他客气道。
裴鹤安沉静又笃定的语气感染了她,桑枝提着的心放下,笑着应好,快步去开了大门。她一开门,寒风立刻灌入屋内,十几个身着武袍腰上佩刀的男子正准备敲门,见状愣了愣。
内里传来一声命令:“进来。”
领头的那个朝桑枝客气地点点头,走了进来。十余人鱼贯而入,纷纷走到裴鹤安的床榻前跪下。桑枝迟疑了一下,关好门,走到卧房门口。
他看着找来的忠心下属们,微微一笑。
护卫裴松如释重负,这几日急得上火嗓子都哑了,沙声道:“郎君,属下们终于找到你了。”
裴鹤安抬手示意不必多言,有二人识趣地上前给裴鹤安换他们从裴府中带来的衣服。
“换公服。”
下属一听便知裴鹤安预备先入宫陈情,应下后就着手服侍他更衣。
她狭小的房间内人虽多,却不显得乱。桑枝看了一会儿就退到灶房,立刻就有人来问她是否需要帮衬,一听她预备给他们烧茶水,连忙摆手说不用,又对她千恩万谢。
裴鹤安换好绣着豹子的绯色公服,低声询问裴松几句近日异样。
他失踪的这几日,裴松确实察觉到神龙卫中有名叫海大金的神色不定,恍惚如梦游,非是着急更像是心虚,连忙将心中怀疑说上。
“去查他有无将妻儿送走,家中有无增添奢靡之物,盯一段时日的踪迹,查明便处置掉。”裴鹤安命道。
裴松领命,神色严肃。
一行人收拾妥当,两个亲卫扶着裴鹤安从卧房出来,看着是要走了。
他也不可能还会留下,桑枝倏然间想到重要的事,又难为情当着许多人的面和他说话。
她欲言又止,裴鹤安抬手示意护卫停住,自己走到了桑枝面前,低下一张微汗的脸,示意她说。
身后的护卫长随都退后一步。
桑枝小声道:“裴郎君,我想您应该是要走了。您还没好,原不该立刻和您提帮我要卖身契的事,只是我先前忘记和您说了。我姓桑,原名叫香儿,卖身契上的名字应是桑香儿,还望您能记得。”
她如今的名字是侯府太夫人赏梅时给她改的,用了多年。
裴鹤安直起身,招手示意一人过来,正是方才对她千恩万谢的人。裴鹤安介绍他叫青岩,对桑枝道:“你的事,他会替你办好。”
“以防万一,我会留两个人在附近巡视,姑娘见谅。”
桑枝连忙道:“自然不会了。”
他看着桑枝急切摇手的模样,唇角微微上翘,忽然郑重一揖:“这几日多谢桑姑娘收留照料,裴鹤安不胜感激。”
桑枝惊呆了。
她着实没想到裴鹤安这般贵人会如此有礼,呆了好几瞬,怔怔摆手。不仅如此,他带来的人都对桑枝揖身行礼。
四周空气仿佛定住几瞬。
裴鹤安已直起身子,一张脸在红衣官服下虽显出几分苍白,却格外俊美。他对桑枝笑了笑,略一颔首便重新被护卫搀扶住,一行人整整齐齐地走了,只有那个叫青岩的留下了。
她远远看见裴鹤安被搀扶上一辆马车,车旁十几个大汉骑马护送。
桑枝松了一口气,又浮起一股莫名的心绪,只觉得这几日的经历虽有惊无险,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那个青岩等她回神,笑眯眯地向她确认了名姓,便骑马走了。
屋内,连带着整个果园一下子变得静谧无比。
她静静坐了片刻,想起裴世子说的留下的两个人,天寒地冻,她打开门张望了片刻,全然不见人影。
桑枝微微蹙眉,但他的事,根本不用她去管。
她只要好好等着卖身契送来就是了,桑枝撑着下颌,一个人笑了会儿,决心今晚做些好的,权当祝贺自己即将会有的自由身了。
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笑。
天渐渐黑了,她看着裴世子用过的被褥,一时犯难。
他用过的枕头还是她前不久空闲绣的,洗了继续用别扭,扔了又不舍得布料钱。
想不好的事就暂时不想了,她轻快地拍了拍手,坐到灶台前烤火取暖。
心神放松下来,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大力的拍门声,连忙起身开了一道小缝。
门外站着二三十岁的妇人,看着极是干练,桑枝一眼认出是高门大户的管事仆妇打扮,问:“二位是?”
年长些的那个一张笑脸,细细解释了她们是裴郎君派来的人。他不想留下痕迹,派人来清理干净。
桑枝信了,开门请她们进来,又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姑娘自然是懂事的。”她笑道。
二人带了符合农家起居的全新被褥,将裴鹤安用过的都拿出去寻了一片空地烧了。桑枝不好意思干看着,二位的态度却坚决得很,桑枝争不过,只好坐着。
她原本的为难迎刃而解。
收拾好床褥后,两个年轻仆妇又开始打扫屋子。桑枝客气地问她们可要一起留下用膳,便有一个来和她一道做晚膳,和她聊天。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能聊的话题自然多。
明明有人帮衬,她做饭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等做好饭,另一人还没打扫好。她没有多想,笑盈盈招呼她坐下用膳。吃完了仍旧是一人陪她闲聊陪她洗碗收拾灶房,另一人打扫几间屋子。
天已经黑透了。
裴家两个仆妇趁机对视一眼,那年长些的便去问:“桑枝妹妹,我二人是自己赶车来的,你看这天,怕是路不好走妹妹能否容我们住一夜?”
桑枝正在想这事,她们留下过夜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为何,她忽而想到裴鹤安若是要除去她这个知道他受伤的人那早就让他那些英武护卫杀了她,何必再派两个仆妇赶来?
裴鹤安不是那种人。
这个荒谬的念头转瞬即逝。
她笑道:“两位姐姐不嫌弃家中简陋便是。”
二人都笑说不会,烧热水洗漱后便用自带的被褥在她的卧房里打地铺,拉着桑枝闲聊。桑枝着实累了,提着精神陪她们说了好一会儿,直白地说她困了,吹灭了灯烛。她睡得很香,自然没察觉她睡熟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仆妇坐起来观察片刻,重新燃起了灯,虽然打扫时就对这几间农居检查过了,这回又搜查一番,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夜色中对视一眼,回到地铺睡觉。
翌日一早,桑枝送走两个客气的裴家仆妇,当真是一点干活的心思都没有了。昨天那个青岩说了会尽快为她办好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坐针线活,午后,青岩骑马来了。
他生得高大,一张脸笑呵呵的,拿出一张身契给她,道:“姑娘,我已在衙门里处置好,你如今是自由身,这纸就没用了,你烧了都成。”
桑枝从他手中接过,目不转睛地打量。
她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看了几眼就收好,连连感激。
青岩这事办得很快,听人报了这确实只是个普通的犯了错被赶来果园的丫鬟,随口编了个无关裴鹤安的理由就吩咐人去永昌侯府讨要桑枝的身契。衙门是他亲自去的,他是裴鹤安的长随,等闲官吏对他不敢不敬,一边上茶招待,一边飞快地除了桑枝的奴籍。
他摆手道:“姑娘谢我什么,不过是听郎君的吩咐罢了。”
说着又拿出一个包袱,道:“姑娘将这收好了,记着财不露白。这段时日暂且不要离京,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去成国公府门口报我青岩的名字就是了。”
青岩将包袱放在桑枝手上,点了个头便走了。
桑枝手上沉甸甸的,一打开,银光闪闪。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丈夫,忽然想起他的话,应验仅在朝夕之间。
裴鹤安见她呆若木鸡,心底叹了一口气,轻抚她柔软的发心,温和道:“是朝廷要修典籍,现下正为人手发愁,岳父是科举出身,想来是当年本事出众,皇爷竟还记得,今日薛大学士一说此事,就提起他来了。”
桑枝的眼泪滚滚而下,因为有人帮忙擦拭,反倒落得更凶,她仰头去看面容模糊的丈夫,哽咽道:“你少来骗人,朝廷征召的诏书下了一遍又一遍,我在家里都听说过,那个时候不叫爹爹,怎么你才说了这话,爹爹就被召回来了?”
她不知道皇帝是怎样想的,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
沙哑的嗓音带着颤意开口道:“但,但这儿不是佛门清修之地吗?还有官府……官府为何不管?”
桑榆闻言忽然嗤嗤的笑了起来,“你若是清修怕是来错地方了,再说了,出都出不去,官府又如何得知?”
桑枝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断掉了。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对策来,看守她们的僧人忽然敲门让她们继续去小佛堂跪坐抄经。
知道了这儿是什么地方之后,桑枝忽然想到今日带她去小佛堂时,那个和尚的动作,心中瞬间升起恶寒之意。
但如今她连现在所处的地方都没搞清楚,若是擅自逃跑的话,只怕还没开始便被抓回来了。
对,不能轻举妄动。
桑枝拭去了手心渗出的细密汗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跟在众人身后去往小佛堂的路上,桑枝边走边看向四周,观察着四周的道路。
但桑枝却无心观察这桃花香,看着一路走来的道路越是观察,心中便越是恐慌。
这寺中的道路多是单向,且真的如同桑榆所说,四处都有看守她们的武僧。
桑枝在脑海里绘制着路线,但想来想去都不得其法。
心浮气躁之下,哪里还顾得上抄写佛经。
第 83 章 第 83 章
秋娘唇角笑意瞬间扩大了几分,见铺子中无人注意瞬间将人带进了里面的隔间。
一进隔间,桑枝便将头上的幕篱取了下来。
一张清丽的芙蓉面便映入秋娘的眼中,这不正是她的玉娘吗?
“你个冤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说,你要是再不来,过几日我都要上那菩提寺找你去了。”
桑枝扬起唇角笑了笑,眼眸中难得有了几分安心。
一字一句的给秋娘解释。寒风呜咽,吹动着门前红灯,院内大部分的布置都撤下了,但仍保留了一些新婚燕尔的气息。
院落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没有变过,只是再踏进来时,心境有许多不同。
屋里有女子低声哼唱,声音轻柔曼妙。如今不过四月中旬,山下桃李都已经凋裴,但这寺中却还有桃花盛开。
空气中传来点点芳菲的桃香。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已经这样晚,她竟还在等他。她只想了一瞬,就继续手上的动作。
“裴郎君说笑了,您是翩翩君子,待人和蔼,我并不感到畏惧。只是从前就一直听说过您少年英才,心中钦佩,怕我粗手粗脚的冒犯到您,要是引得您伤口再有什么不妥,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裴鹤安淡淡一笑。
他今年二十有三,虽还十分年轻,近来却觉心境远不是少年了。
听她如此奉安一句,裴鹤安笑了一下便没有其他表态了。
这个话头已过,桑枝微微眯起眼睛认真打量裴鹤安的伤口。
即使她不懂治伤,也看得出来他的伤口好些了,他说话也更有力气了。
可她捡到他的时候,他分明是面无血色,昏迷至深竟然能好得这么快?桑枝皱了皱鼻子,忽然想起张老汉看她的意味深长的那一眼,是他的药粉特别名贵有效吗?
她在绣房待过五年,目力不是很好,有一块地方不好敷药,不由自主头埋得更低了。
屋外风雪交加,北风呼啸而过,时不时扑打窗牗,听起来极是可怖。屋内烤了火,很是暖和,裴鹤安的伤口也在暖意中微微作痒。
他直直地目视前方,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任何熏香的幽幽气息,温热的,一阵阵扑在他的腰腹上。
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脑后,露出光洁的耳垂。
也是他方才手指堪堪擦过的地方,这点小小触碰,引得她的脖颈都颤了颤,是下意识的躲避。
桑枝吓了一跳,手指也险些直接戳到他的伤口。
他定睛和她对视,漆黑凤目里,一派平静坦然,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确实也只是一件小事。苏二娘看着笑盈盈的桑枝,尽管已经握着她的手,仍是难以置信地摩挲了片刻。
“上个月我还去侯府看你,都说你不在了,有个说你被抬出去扔了,有个说你被打出去了”
桑枝哭笑不得道:“干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二娘含着泪,上下打量她,道:“手怎么粗了这许多你到底是怎么了,赎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桑枝脸色暗了暗,道:“是夫人说我昧了太夫人赏给她的翡翠镯子,太夫人念旧情,没叫人打我,只是让我去果园做活。”
虽是阴差阳错得了自由身,但那日她一大早被人从卧房里扯到院子门口,整院的丫鬟婆子道道目光都看向被扯得发髻蓬乱的她到了正屋里,夫人姑娘坐着,管事媳妇站着,她跪在地上被审,即使那对镯子没在她身上找到,太夫人也不会让夫人担下平白寻丫鬟晦气的名头,打发了她。
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更是十分委屈。
苏二娘愣神,气得拍了拍桌:“胡说八道,以前你在绣房里连蹭点料子都不敢的,哪里会做这种事?”
她守寡,女儿远嫁,当时见桑枝无父无母,人又规矩听话,就认她做了干女儿,在府里算是有个照应。两年前,她娘家的鳏夫兄弟带着女儿来投,竟是把女儿线儿扔给她就跑了。照顾女童不便,苏二娘自己也有些年纪了,干脆赎身从府里出来。
桑枝之前得了假就会出来看望干娘,苏二娘也一直对她很好。是以桑枝自由后想到的第一个去处就是来寻她。
裴鹤安长随递给她的银钱,大约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再买座宅院了。但她还没有想好住在哪儿和立户的事,苏二娘在自家里开了扇窗当裁缝铺,她准备先住段时间打打下手,慢慢考虑日后。
财不露白,何况是这么一大笔银钱。她拿出一些塞给了苏二娘当做嚼用,简短解释了救人被报答的事,苏二娘原就欢迎她住下,说了好人有好报后就拉着她收拾了一个干净的厢房。
线儿在门口探头探脑,桑枝笑着招招手,她就蹬蹬跑进来,抱住桑枝。
她去登了住户,不一会儿就有街坊上门,听说是苏二娘的干女儿来了,也是个手艺好的,当即有人定了两套外袍。桑枝被附近的婶子大姐围着说话,她曾经当丫鬟的事没什么好避讳的,其他不想说的就笑笑,转个话题过了。
她长得美,荆钗布裙,反显出十二分的清丽婉柔,说话温声细语的,就有人笑着夸她不愧是大家出来的,和个仙女出来的。
话题便转到了真正大家姑娘会有多气派,热热闹闹一阵就散了。
桑枝认识了人,夜里睡了个好觉,第二日就开始给苏二娘打下手。年节里的活计不多,完全用不上点灯做,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在白日亮光下做了外袍。
如此过了三日,这日铺子里一点活计都没有,苏二娘心里着急,却一早推了桑枝带着线儿出去逛逛,自己在家看着。
街上熙来攘往,桑枝紧紧牵着线儿的手,两双眼睛却是一模一样的目不暇接,好奇地打量四周叫卖的和铺子。
桑枝平生第一回手头阔绰,也无人来管她的穿戴,大方地给线儿买了不少零嘴后,又给她买了珠花,给自己买了几只簪子,给苏二娘买了头油面脂,最后又挑了几匹粉的绿的布料,预备回去做春装。
“姐姐你看,这里有拜菩萨的。”线儿往前跑了两步,指给她看。
原来是路边有人在窗下摆了小莲台,摆着观音像,香烛和几盘供奉,正有人拜完走了。
“我们也去拜拜。”
“嗯嗯。”线儿用力点头,闭上眼睛,小脸很是严肃。
桑枝也闭上了眼睛,默念请菩萨保佑她,苏二娘和线儿平安度日。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请您庇护裴鹤安裴郎君,愿他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她想到了这个带给她自由的男人,心中盈满感激,虔诚地替他许愿。
睁开眼后,线儿笑嘻嘻道:“我早就说好要告诉菩萨的话了。”
“姐姐的话比较多,”桑枝笑着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回去啦。”
被她隔空惦记了一会儿的男人从居住的静园走出,成国公府地上扫得一点积雪落叶都无,一路到了他母亲乔夫人的满月院里,更是一片静谧。
丫鬟垂着手缩着脑袋,一声不敢多响,将裴鹤安引进了正房就退下了。日色阴暗,连带着屋内陈设的一树树宝石盆景反照出幽阒的光,屋内伺候的各个屏息静气。
裴鹤安恍若完全没注意到压抑气氛,走到乔夫人面前,撩起外袍跪下叩首:“是儿子不孝,让母亲为儿担心了。”
乔夫人抬起手,原想重重打他两下,又舍不得了,手停在空中片刻,叹气收回。
“六郎!”乔夫人责备道,“你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一个人去追几十个人,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是没遇到人救你,你要是出点事你要我怎么活?”
裴鹤安微笑安慰道:“儿身强体壮,不一会儿便会醒转的。”
乔夫人仍是一脸不满,听了裴鹤安保证日后绝不会莽撞才收敛神色,让他起来坐着。
元月初一裴鹤安先是入了宫和陛下陈情,在家中休养了八日。乔夫人日日去看望,今日是裴鹤安正式来给她请安告罪。
见他坐下,文雅地掀开茶盏,乔夫人又道:“你既然当日就醒了,怎的不报信回来?”
“这点,儿自有考量。”他道。
刻意不回家的这两日,果然被他抓出内奸,再将他不在时情形和下属的回禀一一听了仔细复盘,又揪出不少不妥之处。
他不说,乔夫人就没过问他的公事,问了几句吃穿后又说:“前几日你养伤,我去威远侯府的洗三宴,谢大郎也就比你大一两岁吧?人家和你那么要好,都已经有儿有女了,女儿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儿子聪明的不得了,你是没看到他抬头朝我笑的这个模样,真真可爱”
裴鹤安孝顺母亲道:“这孩子这么得您喜爱,儿去和谢大说一声,接小郎子来裴家住几日?”
乔夫人瞪眼:“我要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她是乔贤妃的族姐,论起来和皇帝也是远房表姐弟,出身高贵又嫁到成国公府,原相当貌美,只是在丈夫和长子死后无心打扮,但仍旧雍容端庄,沉下脸时换做常人早就战战兢兢。
裴鹤安但笑不语。
他还未定过亲事,这在大雍的勋贵男子里可谓非常罕见。成国公府门第太高,做他妻子日后又是国公夫人,指挥使夫人,乔夫人原本私下里认真挑拣过几个聪慧贵女,见他都不上心,见都不见,很是无奈。
也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眼光异于常人了?可宫里的几位公主未嫁时,也没见过他有争取的意思!做母亲的,只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他人是越来越温和沉静,平日里从不生闲气,话说着好听只看不出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儿子的好友已儿女双全,乔夫人心急他的婚事和子嗣,道:“你这岁数也该成婚了,再不济也要摆出相看的样子,难不成还等天仙下凡?你哥哥就是没成婚没留后”
空气微微凝滞。
裴鹤安只是叫了一句“母亲”,没再说话。
乔夫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再提已经去世八年的裴鹤安父兄。
她是亲眼看着裴鹤安从飞扬明快的少年,一夜之间收起毕露的锋芒,老成内敛,成了别人口中的玉郎君子。
静默片刻后,裴鹤安道:“您放心,儿会考虑的。”
乔夫人将信将疑,没再说下去,见他脸上有淡淡疲色,以为他还未伤愈,盯着他喝了一碗补药就叫他回去歇着。
裴鹤安年轻,常年习武,要命的伤口在外耽误几日回家再静养了八日,就已好全了。
令他略微疲惫和烦恼的,并不是伤势。
他这几日总是做梦,前几日梦醒了就不记得了,他没放在心上。
梦却渐渐清晰起来,梦见有个素衣女人走到他的床边,垂下雪白脖颈,伸手摸他的额头,温柔关切,絮语般叫他:“裴郎君”
这梦境真实到,他醒来时枕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
他的卧房,不至于叫人深夜出入如无人之境。
只能是梦。
今日天微微亮时,半梦半醒间他竟觉得自己床榻前出现一把椅子,有个人坐着低头做针线,可这样的天色哪里看得清?
是因为从没和年轻女子相处过,所以还记得桑枝姑娘?
他回房后没多久,一早派去查探的青岩也回来了。桑姑娘已经被他查过两回,确认无事,当真只是个路过的好心姑娘。但郎君命令了,他便仔细再过问了一回。
桑枝面若火烧,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缕发丝又垂落了,发尾沾染了一点浅色药粉。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收回了视线,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没有开口道歉说冒犯到他了。
风声渐渐小了。
他闭目,假寐。
桑枝垂眼,默不作声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了些。
头却是不敢再低下了。
“好了。”
轻若蚊呐的一声响。
裴鹤安睁眼时,她背过身去,耳根微红,鬓发已经理得一丝不乱。
适才他这举动裴鹤安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那缕头发一下一下擦过他的手背,远非他不可忍受的地步,他这不庄重的行为,除了惹她害羞,别无用处。
他还注意到她眼睛下淡淡的青黑,有些疲惫。
“抱歉。”
桑枝一颤,没有回头,含含糊糊说了句“不要紧”,这时,门被拍响了。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桑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回过头,裴鹤安道:“不是我的人。”
烛灯下他微微含笑,从容不迫,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桑枝,桑枝姑娘,你在吗?”
竟是找她的,桑枝尴尬地笑了一下,提高声量应了一句就去开门。
是羊角村里给她带路的婶子,想起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拿了几个橘子和几块糖给她吃,一双眼睛不断往里张望。
桑枝知道她好心,但很显然也存了想看看她家里多出来的这个人是个什么模样,打探几句的心思。
除夕夜冒雪走来,就为了打听点闲事,桑枝哭笑不得。
偏偏此人还是这般身份,她可不敢满足婶子的好奇心。她好几次将话头转移,最后说到了明年开春还去她家雇人,拿了干饼和果干当做回礼,劝她趁着天还没黑透快回去烤火守岁。
桑枝送她一段路,回去后向裴鹤安解释:“是附近村里的一个婶子,白日里也是她给我带路的。”
他应了一声,神色冷淡,漆黑双目在烛灯旁显得更亮了,却又带了点让桑枝觉得莫名的幽微。
仿佛她和人的交谈,令他觉得厌烦。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她们说的话,桑枝老实道:“白日我去请大夫时,他误以为你是我是我夫君,我怕说实话会让他吓得不敢给你看伤,就默认了。大夫回村可能是和别人提了,叫婶子误会了。”
她神色不安,抬眼看他。
裴鹤安淡笑道:“无妨。”
一时屋内无人说话。
桑枝慢吞吞地在椅子坐下,想了想问道:“裴郎君,你要吃橘子吗?”
“你要吃的话,我剥两个给你吃。”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裴鹤安含笑说不必,谢了她的好意。
随着白日的伤口缝合和服了对症伤药,他感到自己好一些了。
或许明日,后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但今夜仍是伤口疼痛,上身行动很是不便。
几月前皇帝秋猎,移驾行宫,他作为成国公世子,皇帝亲卫,自然随行。不料竟然发生了二公主被绑,皇帝遇熊受伤的大事,更是牵扯出一桩前朝宗室暗中谋逆的大案。
这种感觉似乎有些奇妙,但细想一想,只是弟妇还不知这个时候已至宵禁,镇国公府大部分的院子都关门落锁,他喜静,往常有事晚归,索性就住在衙署里,免得惊动许多人。
镇国公府的主子要夜行,自然不算犯禁,只是觉得麻烦。
然而他此刻正在不怕麻烦地犯禁。
眼尖的婢女小跑回屋,只来得及同女主人说两句话,桑枝匆匆向外迎他,裴鹤安就已经到了门口。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散开了,面上带了一点笑容,虽行动有些不易察觉的迟缓,可整个人是轻盈而欢快的,像一只矫捷的云雀,直直扑向他。
“你到哪去了,怎么到了宵禁才回来?”
桑枝伸出双臂勾住他的颈,仍有些不习惯他的体热,才想要松开,却被他牢牢扶住腰身。
“盈盈,不要闹。”
耳边是他低沉的声音,桑枝微微有些羞怯,低声道:“衣服好凉。”
裴鹤安连忙松手,他还没除去外裳烤火,她是馨香温软,撞到的却是一团坚冰,当然会不舒服:“对不住。”
她却环得更紧,竟贴着他身子,莞尔一笑:“地龙烧得好热,郎君叫我凉快些好不好?”
好在秋娘也知道她嫁入江家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并未过多的责怪。
只是心中忍不住再次怨了怨那早死的江昭,死之前也不知道给她的玉娘安排好后路。
便是给了一封和离书也比在江家被那恶婆母拿捏的强。
秋娘看着玉娘水汪汪的双眸真真是心都化了半截,连忙搂进怀里好一番宽慰。
“玉娘你可别伤心了,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这个没了咱们再找一个不就好了。”
说到这儿,秋娘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口时,见到的男子。
面容冷俊,身量修长,跟她的玉娘站在一起倒是有几分相配。
想到此处,秋娘忍不住开口问道:“玉娘,你跟方才那郎君是什关系?”
桑枝看见秋娘面上的神情便知道她想歪了,水汪汪的杏眸都圆了几分,连忙开口解释道:“他是郎君的旧时同窗,因为……因为一些事情,所以暂时收留了我,他是个好人,我跟他不是……不是那种关系。”
菩提寺中发生的事终究不是光彩的事情,桑枝便也没有细细讲来。
秋娘听见好友这番欲盖弥彰的话语,眼眸微转,心思活泛的开口道:“玉娘,现在不是这种关系,又不代表以后都不是,再说了难道你还要为你那个郎君守一辈子节不成?”
桑枝头颅都低垂了几分,嗓音也变得低沉下来,“郎君他待我好,就算是守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秋娘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好友的额间,真真是个死心眼。
要说那江昭待玉娘有十分好,玉娘这般说,她也就认了。
偏是个一分好都要说出十分的人,这样的人哪里值得玉娘为他蹉跎一辈子。
不过她若是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想必玉娘也不会轻易接受。
再说了她看那郎君对玉娘的眼神可不只是照顾好友娘子这般,既然玉娘不肯,那她得想想办法给她的玉娘找个好归宿才是。
“玉娘,那你郎君的这位旧时同窗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呀?”
桑枝如实说道:“那位郎君名唤裴鹤安,至于家住何处我也不甚了解。”
秋娘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但在脑海中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
只当是铺子里订做衣衫的人太多了,将名字记混了去。
便将这事放在一旁了。侍从被夫人吩咐来陪着二公子散心,这本是一桩美差,只要二公子能想开些,夫人不会计较花多少钱。
然而二公子偏偏要到这间新被圣上赏赐给镇国公的别院来,离二少奶奶居处不远。
非要折腾着上高台观景。
这宅子原先的主人是圣上得过宠的方士,会观气算运,也爱研究星辰天象,因此在高台上特意安了御赐的望远镜。
这东西是稀罕的舶来品,西洋人贡给皇帝两支玩赏,二十四司折腾了一段时日,才造出几十支来。
只是今日,望远镜的准头是向下的。
炉上的茶沸了又干,二公子始终未动一下。
侍从默声又添了一壶泉水,正要退到原处站立,回身却听见重重一声,二公子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掌下发力,险些拍断栏杆,面色狰狞,目眦欲裂。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才撑起一半,竟又扑在地上!
“二公子!”
侍从们连忙把裴栖越扶起,抬到轮椅上,发现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才都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道:“您消消气。”
他们看不清山间小筑里的情景,也不敢看,此刻个个摸不着头脑,二少奶奶和崔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惹二公子如此气恼?
裴栖越被下人服侍着擦拭面颊,他恨透了这具不争气的身子,竭力压抑着怒火,平和道:“我不用你们服侍,都下去。”
望远镜确是难得的好东西,虽不能瞧见全貌,可也比人眼看得更清楚些。
但他宁愿没这样好。桑枝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下总不安稳,夜里索性和母亲同床夜话,她在家的时候盼着早些出嫁,真嫁了人又舍不得阿娘独自返乡,直说到三更才合眼。
崔氏也放心不下她,只是能为女儿做的不多,等她睡到日上三竿,又来了泡温泉的精神,就亲自动手为女儿煮素什锦吃。
这只锅子还是一位僧人送给夫君的,煮出来的素菜格外鲜美,盈盈从小就喜欢。
庄头的媳妇见二少奶奶的母亲在檐下煮茶烹汤,娴静自适,笑着过来禀道:“崔夫人,二公子刚刚差人来送了些点心和绸缎,说是夫人从前最喜欢吃的,只是差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办完,特意来给您赔罪。”
崔氏摇扇观火,她又不是盈盈,哪里吃得下,让人把点心拿过来,蹙眉道:“那看来他今日不会亲自来接盈盈家去了。”
“衣裳已经做过好几身了,我哪里穿得了这么多,不过难得姑爷还记得我的口味。”
崔氏从中拣了几块马蹄糕装盘,盈盈还说让她做些二郎爱吃的点心,白茶和生浆是一早备好了的,可巧他今日人不来,倒把马蹄糕送来了。
她正要让人去知会桑枝一声,却又有侍女过来,一脸惊喜,气喘吁吁道:“二公子回来了,正往咱们这边来呢!
崔氏一惊,她站起身来,果然远远看见一道疾而不乱的身影向这边来。
那人只带了数名侍从,风尘仆仆,衣角犹带风霜,却不损原本的明秀神仪,丰神俊越。
日光正好,岳母还在前厅,他的妻子就在引诱他的兄长!
侍从都退到二层去等候吩咐,裴栖越又将眼覆在镜上。
他的妻子风情万千,攥住兄长的领口,诱他步步下阶,陷入那方温柔水泽。
分明不是约定的日子,可他的兄长却伸手扶住她的脑后,仿佛是在交吻。
至于玉娘说他是个好人,秋娘全然当作没听见。
毕竟摊上这么一个爹,再遇见什么人怕是都觉得是好人。
想到玉娘的父亲,秋娘忽然轻拍了拍玉娘的手道:“玉娘,你爹可知道你在菩提寺?”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桑枝的心都忍不住颤了一颤,双手下意识的想要蜷缩起来。
唇角蠕动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应,应该知道……”
秋娘见到好友下意识的动作,嘴上胡乱骂了一气,这才继续说道:“玉娘,前几日你爹听说你被江家送去菩提寺了,上门找江家闹过一回,说是江家卖了你,要江家赔他一百两银子。”
桑枝的面上瞬间有些火辣辣的。
秋娘见状连忙继续开口道:“不过玉娘你别担心,你爹怎可能在江家占到便宜,最后也只是在江家门口撒泼闹了一回便被江家赶走了。”
“只是玉娘你要格外注意才是,我听说他这段时间又去赌了,如今粗粗算下来都欠了赌坊快五十两了,我就怕你被你爹看见了……”
第 84章 第 84 章
跟在身侧的二郎自然明了是什么意思。
转身横眉冷对的看向江母,呵斥道:“江氏,我朝圣上登基后便严禁殉葬之法,便是皇亲贵胄也不许活人殉葬,如今你顶风作案,难道是想让族长被知县责难不成!”
江母那想到这么多,再说了这圣上虽然严禁活人殉葬,但是私下殉葬的人依旧屡禁不止。
她只要先弄死了桑氏,再随意寻个由头便是,对外宣称殉情而亡也不会有人追究。
族长以往也未曾追究过,为何这次却为了桑氏出头?
江母恶意揣测着,难道桑氏这狐媚子还勾搭上族长了不成!
桑枝早在族长开口的瞬间便被松了手脚,跪倒在一旁。
对于族长今日来此的意图十分清楚。譬如提醒一下世子,他们来去匆匆,是不是应当先差人去怀思堂问一声,二少奶奶到底爱吃什么。
但要是这番举动再刺激到二公子这可有些不妙,二少奶奶再可怜也是外人,世子不派人去问,自然有一番道理。
皇帝近两年除了狩猎已经很少出京了,通常会命皇太子或者太孙代天子出巡,太子这几日正在养病,太孙往行在去,皇帝也没另指宗室,只命裴鹤安查验。
裴鹤安作为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检视火器是分内之事,他已瞧过神机营的骑射,此次主要是往江宁府下辖的上元、溧阳等县去,朝廷开始大规模启用火器作战后,对于民间的刀剑弓弩管辖稍稍放松,但私藏火器未经官府允许者与谋逆无异,巡查官员可代天子下令处斩。
他更习惯轻衣简从,但县令驿丞们却不敢疏忽,心惊胆战地伺候完上官巡检,才拿了些蜜饯点心来讨好。
他们早听说裴侍郎不收银钱,可还是有几位伶俐人探听到有镇国公府的仆从每到一地,就去糕饼点心铺子买蜜饯。
裴侍郎不一定喜欢这种消遣的零嘴,听闻他并未娶妻,或许是拿来讨镇国公夫人欢心的。
裴鹤安不好完全拂逆县令一番美意,每样拣了几个装盒,令随从付钱,自己从中取了一枚细品,走至窗前看山。
树木碧翠苍寒,他想起弟妇裙角的枝叶纹路。
才离京不久,他好像有些想不起她有多娇气胡闹,一点规矩也没有,连结了血痂的伤口也不那样痛,只剩下泪枝滴在他指腹的温润。
像是盒中明枝初现,直入眼底,光灼耀人,令人不能正视。
知道他们不会先行开口提起此事,便率先开口道:“还请族长莫恼,婆母只是一时接受不了郎君离世,还请族长息怒。”
说完,桑枝抬头再次开口道:“只是我与郎君情深似海,此番郎君骤然离世,我亦恨不得跟随其后,只是郎君身前多加嘱咐让我爱惜自身,妾不敢辜负郎君所言,但也断了生念。”
“我愿上那菩提寺,青灯古佛常伴一生,给族中、给母亲和郎君祈福,还请族长成全!”
说完,桑枝双手合十叠在额间狠狠的磕了下去。
清脆的响亮声在房中响起。那媳妇应了一声,启开食盒,殷勤道:“奴婢没什么见识,可也听说这都是京城里最难买的几家铺子,好些人宵禁刚过就出门也排不到,说是二公子特意请几位师傅到家里做了拿过来的,衣裳料子却是没见过的,说让奴婢给您量了尺寸,府里绣娘好多预备几身。”
喝茶吃点心的习惯还是做女儿时养成的,自从夫君获罪远迁,家里一日不如一日,直到住进这里,崔氏才重新有闲情逸致。
不过她这个年纪再吃,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注重滋味了,只是吃的时候会想起过去的日子。
桑枝这一下可是发了狠劲,猛的一下只觉得头晕目眩,但她不敢也不能让自己昏过去。
只能死死的咬住唇肉,依靠那微弱的痛感保持清醒。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族长那微微阖上的双眼忽而睁开了些许。
似是问询的开口道:“桑氏,这菩提寺一入便出不来,你可想好了?”
菩提寺乃是苏州最大的佛寺,除了上香叩拜外,还收留女子在寺中清修。
只是有规定,若是守节女子一入菩提寺便终生不可出。
否则便是死路一条。府内唱戏奏乐,婆母都能陪在镇国公身侧设宴款待宾客,她作为新妇却要候在大伯书房等夫君和兄长归来,桑枝心里很难痛快。
她还没来过夫兄会客习字的书房,但这布置摆设果然随了正主,符合她对独身男子书屋的幻想,架上无半点尘埃,可周遭的一切却显得冷清寂寥,她百无聊赖,只能将目光落在那一排排书里。
台上的戏像是《紫钗记》,她没听过全本,一时心痒,就去寻了一本唐传奇看,里面应当收录过《霍小玉传》。
不知是哪位贵客来,听这吹吹打打的,没一个时辰不会停,她看些话本传记打发时间,大伯应当也不会生气。
然而书才翻过两页,书房的门从外推开,对比内室的寂寥空静,那声响简直不啻于隆隆冬雷,桑枝吓了一跳,正要起身整理仪容,抬眼一瞧却顿住了:“宴席这么早就散了么?郎君怎么独自过来了……世子不一同回院么?”
她就知道,这人是二郎,换成世子,就算是饮了酒,也会先让人敲门示意,不会这样贸然吓她。
人说小别胜新婚,可她的丈夫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见面就冷冰冰得吓人。
其实他的态度冷硬应当也不是对她,只是像酒后恼了谁,目光湛湛,几如剑气,大约是疾步行来,胸口仍有些起伏不定,见她生怯,强压在心里,声调温和:“盈盈,害怕么?”
桑枝微怔,只是惧意使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疑惑道:“还好,是谁惹到郎君了么?”
男子不言语,却前踏两步,至她身前,拦臂过来,擒住欲逃的美人。
高大的身躯遮住日光,阴翳之下,传到她面颊的,却是阵阵热意。
腰肢被人攥在手上,不由得她不怕,桑枝后知后觉,可不是他叫她过来的吗?
但有活路比眼前的死路要强。他吩咐侍从将礼物递给侍女,躬身行礼,仪态比从前赏心悦目得多,神态恭敬谦逊,走了这许多路,竟也不见气喘:“小婿见过母亲。”
崔氏眯起眼睛,新婚那日她只顾着盈盈,没将她的郎婿瞧个仔细,但这位新婿看起来样样都好……只是不大像她记忆里的陈越。
只是上一次见裴栖越实在相隔太久,要说出哪里大变特变,似乎也说不出。
不过比起她记忆里的模样,眼前这位新婿更像那个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镇国公世子。
桑枝坚定的开口道:“我心已决,还请族长看在我与夫君一往情深的份上恩准晚辈请求。”
江母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便要将这结果定了下来。桑枝继续守着安静的果园,等到刘家人回来,和他们提了她赎身的事。她已收拾好东西,将一些不便带走的东西留给了他们,又塞钱请刘家大叔赶车送她到城门。
冬季难得的晴天,桑枝坐在车上,满心欢喜。首恶梁瑞落到他手下,暂且留了条命,勉勉强强维持着人性,还有一张嘴能开口说话。
其中还有不少共犯从犯和牵扯其中的人,甚至还有胡人。裴鹤安原做事相当冷静从容,骤然得知父兄死亡真相,一开始他们是在离京城两百余里的地方追查,又遭遇刺杀,心气难平,在杀了几个疑似外族奸细后甩开护卫下属独自追上几十个杀手,一时不慎被刺中。
幸而他当时还有些意识将当时的杀手都除尽了,勉力奔袭一段路后晕倒在果园中
他的下属一定会找到他的,这点裴鹤安毫不怀疑。这几日他也不该立刻露面。
正是他疑心最重的时候,方才那个村妇的打探之语他听得一清二楚,听完那点警惕也就消了,只是些微不自在。
夜浓如墨,桑枝抿抿唇,悄悄抬眼看向仰卧在床榻上的裴鹤安。
他昏迷时还好,二人都清醒的时候,她感到极是尴尬。
素不相识,霄壤之别的两个人居于一室,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响。
“桑枝姑娘,”裴鹤安忽然出声叫她,“劳你给我擦脸。”
桑枝连忙起身,应了一声就去提热水和布巾,坐到床沿边。她先试了试水温,打湿布巾再拧干,不会滴水也足够洗脸的湿润,才轻柔地替他擦脸。
这当真是一件不值得脸红的事。
她心里对自己说,自始至终垂着眼睛,眼睛只落在他的脸上。
可就是如此,才叫桑枝觉得尴尬。是今年三月的事了,她在花园里迎面遇上府上的四郎君,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
剑眉凤目,仪表不凡。
桑枝瞥了一眼生人就立刻垂下头。
四郎君和身边人道歉一句,向她问候太夫人的身体。说话间,她能感到那个陌生男人没有看她。
这本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府里的男人和外头的男客都会打量她的脸蛋。那种眼神,桑枝很不喜欢,却也不能说什么。
她一下便觉得此人知礼。
话说完,二人走了。桑枝听见四郎君叫他“洵美兄”,语气里含着同龄人不该有的恭敬,落后他一步,请他先行。
那日午后永昌侯府里办了热闹花会。太夫人没有去,命她去女眷处送两道茶点聊表心意,自家几个姑娘透过高大繁茂的花木,看向远处男客饮酒作乐的地方,掩着嘴说话,时不时发出少女清脆的笑声。
她隐约听见她们在聊今日难得的贵客,成国公世子,裴鹤安裴洵美。
她们说成国公是裴洵美的祖父,他父兄死了,家里虽还有好几个叔叔,成国公却选了他袭爵,又说他是皇帝近臣,还说他的表字出自诗经
几个女孩议论的姿势太明显,脸又红。她招呼完几位相熟的夫人,路过她们时轻咳了一声,权当提醒。
过去了这么久,桑枝没念过书,早就不记得他的表字到底出自什么诗了。
这张脸却在记忆里逐渐清晰。
她坐在椅子上,缩了缩手,偏过头看向床榻。
静谧的冬夜将一切都放大了,黑暗中,她能感到他胸膛的起伏,比一开始明显许多了。
脸是看不清的。
但她可以确信他就是裴鹤安了。
成国公府啊
今日和前次他表现出来的,温和守礼,丝毫没有公府世子的架子,这样一个人,居然在身上刺青,这不是一些恶少年才会做的吗?
不过这和她没任何干系。
她只要不得罪这位贵人就是。
明日就将刀还给他好了,也许明日就会有裴家人来寻他,或者她去登门报信
她倦极,想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裴鹤安醒了。
伤口的血暂时止住,那农家姑娘包扎的很好,却仍是疼痛。
他垂眼,尚能忍受,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必急着回府或是入宫觐见。
昨天她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不会轻信人,意识里强逼自己清醒,在痛楚下勉强维持着部分知觉。
她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温度,而后解下他装着伤药的荷包,没碰他的令符一下。
也许是凑巧,也许是她很聪明,也很谨慎。
给他敷药和包扎时,却有一缕头发一直擦过他的手,很轻柔。
有些痒。
这点微妙的不舒服,裴鹤安没有开口。
不过小事而已,他理应重谢她,何必说出来叫她尴尬。
他朦胧中又听到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水声。
很快,他意识到是她放轻了动作脱衣擦身。
裴鹤安闭上了眼睛。
她却在片刻后走近了,坐在床榻边给他擦脸。
一阵若有若无的体肤香气扑来,丝丝缕缕,很淡,还有她那缕头发,仍是拂过他的手。
从他脱离幼年被母亲乳娘抱着后,这是离他最近的女子,叫他很不习惯。
他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这时他比昨夜清醒许多,虽屋内幽暗,他再一次打量了屋内陈设。
这狭小的屋子除了床,椅子,衣架和歪向一边的橱柜,和一个炉子,再没有任何东西。
东西都极是老旧,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几件挂着的衣裳一丝褶皱都无。
而这个姑娘,他看过去,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了条被,垂落一半,露出纤长的脖颈。什么首饰都没有,不施粉黛,眉天然弯月整张脸没有生得不好的地方,柔嫩婉媚。
若不是她手上有劳作的痕迹,手脚亦是十分利索,他不会信她是个果园农女,不会安心睡着。
佩刀居然丢了。
这一回是他太过自负,一着不慎,才会落得被人追杀刺伤。
裴鹤安思索片刻,想不到是何时丢了佩刀。抵不过昨日的大量失血,他再次睡着了。
她手下柔软的布巾轻轻擦过他脸上每一寸,桑枝又替他擦拭了脖颈。
至于擦身,他不提,桑枝是不会主动提出帮忙的。
从他清醒后,她越来越意识到捡他回家是一件多麻烦的事情。不过她也不后悔。
她从小就被卖到永昌侯府,不是在绣房就是在太夫人院子里,认识的多是女人,从没和哪个年轻男人这般接触过。侯府规矩大,桑枝很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即使和府里几个男主子说话,都是隔好几步又低着头的。
而眼下这位裴郎君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他出身如此高贵,若不是虎落平阳到了这里,也许还会万分嫌恶她这样的低贱丫鬟碰到他。
尽管他不像那种高傲的人。
“好了。”她轻声道,收回了手,去将用过的热水倒了。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道:“裴郎君,你若无事,我便吹灭蜡烛了。”
天其实还不算很晚,若是在城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以往除夕太夫人都会赏些吃食,她们就热热闹闹分了去吃
裴鹤安简略说了句“无事”。
桑枝略等了片刻,“呼”一声熄灭了灯烛,摸黑回到了椅子上,将火石捏在手里。
窗外风声雪声,还有远处村庄隐隐绰绰的狗吠和爆竹声响。一时怕是无法安静下来的,她有些急,捏了捏火石,盼着贵人能尽快入睡。
然她白日里累坏了,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眼皮打架很快就黏在一处,心里记得还有事要做,半梦半醒了一炷香的时间又醒了。
外边的声响小了许多,他似乎也是睡着了。
桑枝轻手轻脚地提起烛台,到了灶房。灶台前还有些余热,她备着的水已有点凉了,但还能用。
他既已经比昨夜清醒许多,桑枝不敢再在卧房内的衣架后擦身,万一吵醒他令他生出自己是在勾搭他的念头就不好了
她绝无这种心思,更不想惹出任何事端。
灶房不大,桑枝点起蜡烛,放在一旁。她爱洁,白日里又摔了一跤,若是不用热水擦一遍,这一晚总归心里有个疙瘩。
桑枝放轻动作,思绪飘忽。
应当是很快就能结束了。
裴郎君回府,她也得了自由身。
一墙之隔的裴鹤安,一直没有睡着。他难得不用应对任何人,如今的身体又什么都做不成,连洗脸都要人帮忙,趁着养伤,闭目将他最近追查的各方势力涤理一遍。
正想到他手下的神龙卫定有奸细时,她醒了,放轻了脚步离开她这间卧房。
裴鹤安不动声色,蓦然睁开了眼。这段时日果园没什么事,桑枝日日睡到自然醒,今天心里有事,一大早就醒了。
她一醒就去看床榻那位贵公子。
桑枝轻轻搓了搓手,搓到温热才去探裴鹤安的额头。
她不懂医理,又摸了摸自己的,两相比较,他应是无事的。
那就好,等他醒了,她就去城内报信叫成国公府的下人来将他接走。
当然了,也不能明摆出一副恨不得他立刻就走的架势。
若是寻常的朴实人,无处可去,桑枝愿意收留到他养好伤,但这样让永昌侯府都要捧着的贵人,还是尽早结束吧。
今日除夕,桑枝原本就想吃一日好的。她做了嫩嫩的炒鸡蛋,蒸了一碗蛋羹,煮了米粥,配上一碟刘家婶子腌制的咸菜,于她而言,已是十分丰盛。她没动蛋羹,加上剩下的粥和咸菜,给醒了的裴鹤安吃。
桑枝将他半扶起来,看他气色比昨日好一些了。
她不知该不该喂他,正犹豫间,裴鹤安已经认真向她道谢后开始吃,手上动作相当小,应是不想牵扯到伤口。
桑枝坐在椅上做针线,瞥他一眼。
如果她莫名其妙被人救了,她是做不到根本不问自己在哪儿,对方又是谁的。
裴鹤安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毫不关心他的现状。
何况今日是除夕,全家团圆守岁的日子,他不急着回去吗?
她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离开侯府半年,她都忘了贵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果然,吃了饭后,裴鹤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多谢姑娘。某伤口暂时不得赶路,恐还要叨扰姑娘两日。”
桑枝抿抿唇,应好。
她不想和这等身份的贵人有牵扯,却也硬不起心肠,在他都说了伤重不能赶路后还“劝”他走。
桑枝收了碗筷,熟练地洗好碗收拾干净灶台,想了想回到卧房,俯下身将床底的佩刀拿了出来。
他面上含笑,看着桑枝的动作没有说话。
桑枝当真怕这些伤人的东西,放在床边后就主动交代道:“裴郎君,我是永昌侯府的丫鬟,从前在府里见过你一回,这是我家太夫人的果园。昨夜我不知你是谁,怕你醒后反而对我下手就收了你的佩刀,后来就认出你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若需要我去贵府报信,吩咐一声便是了。”
被叫出姓氏时,裴鹤安微微挑眉。
桑枝些许紧张,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漂亮,却也实在不愿意再去苦苦雕琢。她从前自认谨慎,为人处世上也有几分聪明,与人交好,但下场却是被诬陷被赶出来做苦活,甚至还要配一个侏儒。
裴鹤安脸上挂着笑,眉目英挺,却透着一股温和。
“姑娘,”一开口裴鹤安就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桑枝。”
“桑枝姑娘,”他笑起来,清风朗月,“不必劳你跑一趟了,会有人找到我的。”
“你不必害怕。”他补充了一句。
桑枝勉强笑了笑,让他好好休息。
她回到灶前烤火,窗外忽然开始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桑枝看了一会儿,将脸埋在膝盖上。
裴鹤安不久后就会走,无非是再照看几日。可她过了年之后该怎么办?
在绣房当小丫鬟的时候想着不被打被骂,能够吃饱饭,伺候太夫人了要不能惹她发怒,年岁大一些后,王妈妈和她说过会替她留意府里年轻管事,选一个嫁出去后回来继续伺候太夫人,或者给哪个姑娘当陪房媳妇去夫家。果园的活计忙起来时虽苦虽累,却安稳简单,让她暂时没有去考虑日后。
眼下是不得不想了。
她听到卧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连忙进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裴鹤安半坐着,脸上流露出不自然的潮红。
桑枝端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小声道:“要不我出去请大夫瞧瞧?”
“不必。”他笑。
桑枝收了茶杯,垂眼时注意到自己的衣衫蹭到了裴鹤安的手。
她不易察觉地蹙起眉头,理了理衣衫,再抬眼时,不经意和裴鹤安四目相对。
他在看她。
微微上挑的一双凤眼,平静地看着她。
她倏然间心跳快了起来,一慌乱索性将茶杯收了,拿去灶房洗干净。
灶前暖洋洋的,桑枝拍了拍心口,又捂住嘴轻笑了几声。
她方才的发愁真是傻了!
裴鹤安为什么会被追杀她管不着,他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但是,是她将受伤的裴鹤安用板车拉了回来,是她给他上药的。
救他的时候,她没想过要他报答。
请他帮她要回卖身契,或者讨要一笔足够赎身的银钱!
和裴鹤安对视时,她才意识到她分明是可以索要回报的。
那双眼温和,从容。
桑枝却鬼使神差想到了他身上那个刺青。
他也许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好说话
她午膳做了一大锅骨头粥,殷勤地用干净的勺子刮下炖煮软烂的瘦肉,放在他的手边。
裴鹤安看了她一眼。
她顿时脸色微红。
淡淡的一眼,似是明了一切。
他看出了自己讨好的意思,桑枝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她很擅长和丫鬟仆妇之间手帕里包点茶叶糕点的人情来往,但这回似乎太明显了。
桑枝垂眼道:“不瞒您说,我是犯了错被打发到果园里的。”
没有必要和他解释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请您伤好之后去永昌侯府要我的卖身契,帮我赎身。”
他没有说话,抬眼看她。
风雪拍窗,屋内静了片刻。
桑枝看不出他是何意思,也不敢催他表态,继续道:“我想,在这里为奴为婢不如自己出去寻一份营生过活,总归自在些,您觉得呢?”
裴鹤安微笑道:“桑枝姑娘说的是,此事裴某一定办妥。”
桑枝莞尔一笑。
不知怎的,他简单一句许诺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如他所说一定能办妥。
于他,应该只是件小事。她笑着谢过,低头喝粥。
裴鹤安的眼在她纤长的雪颈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桑枝坐在椅子上午睡了一会儿,梦见她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湖上,脚下是平稳的小船,旁边是个看不清脸的人挽着她的手臂,她笑盈盈地撑着下颌赏四面的景,天大地大。
醒的时候她摸摸自己的脸,说来很不好意思,裴鹤安这回受伤,却是她获得自由的机遇。她抿抿唇,克制笑意。
可到了下午,裴鹤安的状况却坏起来了。
额头滚烫,呼吸粗重。
随即而来的,并不是联络任何人的声音,冬夜阒静,只有缓缓流动的水声。
这声音他昨夜听过一回了。
原来是她以为他睡着了,去隔壁屋子擦身。
男女同住一起果然极是不方便,裴鹤安失笑。
不用配给侏儒,不用再卑躬屈膝,不用再给谁逗乐从六岁被卖,她终于自由了。
心中第一个不同意!他抚上已经不甚明显的伤痕,缓缓摩挲,这已经不能给他带来清醒的痛楚,只能帮助人回忆起作恶者的颦眉泪眼。
他不喜欢做事前还要分出心神来哄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但他已是对她不住,她却说舍不得离开他。
就像蜜饯一样,含得满口甜香,近似发苦。
母亲将弟妇的母亲安置在一处京郊的山间别居,当成出嫁娘家,他只留二郎在府里,母亲应当会宽容些,多留弟妇在京郊陪一陪即将返乡的亲家。
金陵寸土寸金,御赐的宅邸也有规格限制,豪富人家多在京郊筑起富丽堂皇的外宅,供休沐时消遣。
安置桑家人的山间小筑却精巧非常,只胜在有一方活水温泉,冬日也可露天沐浴,别有一番意趣。
她可以裹了一身轻纱,跪坐在堆满落梅的汉白玉阶旁,用五指梳发,纤长柔软的臂轻轻撩动,搅乱一池春水。
随从见世子含住蜜饯后面色渐冷,想来是这庖厨手艺不合世子的口味,连忙奉上一盏热热的酽茶。
孰料世子接过茶后只是搁在一旁,声音不辨喜怒:“换一盏冷的来。”
若是这桑氏真入了那菩提寺,那她还如何要这贱人性命!
况且就算她要不了这贱人的命,难道日后相处这贱人能在她手中妥帖半分?
想到此处,江母连忙跳出来说道:“族长,我儿头七还未过,这桑氏便要抛下我儿去那什么菩提寺,这分明是想要心中有鬼,想要红杏出墙才是!”
二郎听见江母的话,愣了一瞬,他也不是第一次随父亲料理族中之事,但还是头一次见儿子才去便指认儿媳会红杏出墙。
想着,二郎便看了看俯身跪在地上的女子。
只见一身粗布素衣罩在她身上,柳腰微折,一副好身段便凸显了出来。
方才戴在头上的孝布早在挣扎间掉落了下来。
低头的瞬间露出后颈那一小块儿冷白的肌肤,宛如凝脂般透出温润的光泽。
心底暗暗啧叹了两声,这般身段这般面容也怨不得江母揣测。
只是,这件事注定要让江母落空了。
族长鹰眼锐利的盯着江母,一下便镇住了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江母。
半晌,才将手中的烟嘴在桌上轻抖了抖。
第 85章 第 85 章
桑枝将自己的身份放得极低。
只是如此一幅伏小做低、楚楚可怜的模样却让江母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就是这副娇媚的模样,才痴缠上她儿子,让她大好年华的儿子就这般枉送了性命!
抬手使唤身后婆子道:“来人,将这贱人的手脚都给我捆起来,我今日便要将她浸笼给我儿子殉葬!”
府中的下人自然是以江母的话为尊,闻言立刻手脚利落的上前,将桑枝的双手双脚都用麻绳捆了起来。
江母手下的婆子做事都极为利落,麻绳捆绑的极严,就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桑枝红润的唇瓣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江母狠狠塞了一把黄纸入口。
堵住了所有她要说的话语。
“来人,将她给我抬到池边!”临渊堂中,裴鹤安取了药油,用温热的掌心揉开,他力道适中,可推在裴栖越面上时,他虽咬牙不发一声,但汗出如浆,额上青筋暴起,像是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的左颊有一块拳头大的淤痕,一夜没有处理,愈发显得严重。
“疼就喊出来,不必强忍。”
裴鹤安先回到临渊堂,见侍从支支吾吾,又入密室,亲自将跌卧在地的二郎扶到椅上推回来,他已经处理过裴栖越脸上和手掌的擦伤,好在没伤到骨头,膝盖除了那片可怖的青红,没什么大碍。
他忍下心头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蹙眉道:“你要进去,就让侍从推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危,若我不曾听见,又或者被弟妇听见,你当如何?”
裴栖越本来不想再去听她与自己兄长的种种恩爱情状,却有按捺不住自己的疑心,担忧兄长不能恪守母亲定下的规矩,他听了半夜,心下虽酸涩难耐,却知又是他庸人自扰,正想悄悄离去,却手脚无力,转动车轮时不慎栽倒在地。
像是担忧会吵醒盈盈,又像是赌气要向兄长示威,他没有叫喊一声,密室内没有设置唤人的铃铛,临渊堂的侍从不知道二公子的情况,轻易不敢进来查看情况。
他受了一夜的冷,身上剧痛难耐,虽知兄长是好心,可心头仍藏了一口气,道:“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废人,还是早些死了算了,大家彼此清净!”
裴鹤安听得这些充满怨怼的丧气话,目中一片冷意,桑氏女是女子,他又对其心存愧疚,才会格外容忍些。
可二郎这样无休止地情绪反复,就连他偶尔也会不耐。
江母动作这般迅速,想必不会将她带到外边,而府上便有一汪池水……
就在她被婆子蛮横的从地上拽起来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道:“慢着。”
桑枝听见这声音,紧紧绷着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
族长来了,这事有了转机。临渊堂离怀思堂和澄辉阁最远,留守的侍从都没跟着世子去见过二少奶奶,亦能随机应变,想来能拖延一段时间。
他虽解了一时困境,却又将这棘手事抛给主子,裴鹤安揉了揉眉心,他与弟妇分别已久,但这症状却有增无减,只需从旁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他便有些……实在龌龊。
父母只怨他不够勤勉,难以早日实现这借/子的下/流意图,二郎却嫌伯媳太过亲热,会疏远日后他们夫妻的关系。
而与他同枕共眠的弟妇也夜半低低饮泣,担忧她太过年幼,不能引起丈夫的兴趣。
成全……他竭力想周全所有人,宁可多忍耐一些,然而无人欢喜。从仙泉寺回来已经两天了。
午后暖融融的,她闭着眼,一闲下来耳边就回荡李观那日的话。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桑枝被兴致勃勃的干娘拉去看侯府的赔礼,莞尔,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二娘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从侯府大红人给她赔罪的扬眉吐气中冷静下来。
“对了干娘,李郎君没事吧?”
苏二娘连忙道:“这样,你拿着侯府给的糕饼送到隔壁去,就当咱们感激他站出来给你说话。”
“我这就去。”桑枝抿唇一笑。“桑枝,我进来了。”
闻言,桑枝“哎”了一声,从正在描绘的绣花样子里抬头。她静下来喜欢琢磨这些,前几日和苏二娘一起绣了手帕,苏二娘拿去一条遍布珠宝绮罗店铺的街上叫卖,回来高高兴兴说遇到了一个大主顾,当天晚膳就加了一道菜。
“桑枝,”苏二娘进来就叹气,“那个威远侯府的大丫鬟,我和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吧?原本约了明日去侯府给她瞧瞧新帕子的,怕是要你跑一趟了。”
苏二娘叫卖时遇到看铺子的谢家大丫鬟,见她容貌亲和,叫卖之余又说了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侄女过活,那丫鬟就笑着赞了她手艺好,抽出两条自己用其余的买下说回去送人,又叫她再去谢府,也是要买的意思。
桑枝知道自己和干娘手艺不错,但威远侯府是尚主之家,怎会看上街上叫卖的手帕?这般人家里都是养着绣娘的,但谢家名声不错,她也就没阻止兴高采烈的苏二娘,这两日二人都在绣手帕荷包。
她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二娘道:“有个同乡妹子来我这里做过衣裳,一来二去也熟了。她男人有出息,进了皇帝的禁军,结果今天好端端的在家里吃酒吃死了!你说倒霉不倒霉?她刚托人传话,求我明日去帮衬一把。我想着把线儿托给隔壁李阿姐照料,你去威远侯府跑一趟。”
她又埋怨道:“这个海大金,当真是心里没数,短命鬼一个!”
桑枝蹙了蹙眉,一个能进禁军的人在家里酗酒暴毙,有些怪,但军汉爱饮酒也是寻常,也许有什么旧伤隐疾发作人就没了
她胡思乱想片刻,应下了这事。天色不早了,干娘明日还要去丧事把帮手,她劝着早些睡下了。
屋内静悄悄的。
对于要去威远侯府,她内心可谓十分不愿。但不会见到夫人姑娘,应当算是好应对的。
她安慰好自己,翌日一早就雇了小马车到威远侯府附近,走到侧门报上了“绿珠”的大名。门房请她稍候,桑枝静静站在一旁,谢家待人比她原本的主家更有章法。
心中的抵触和畏惧淡了些许,没有等多久,有个看着可亲的丫鬟走了出来,朝她招手。
“你是苏二娘的侄女?”
“绿珠姐姐好,我名叫桑枝,是苏二娘的干女儿。她今日有事实在走不开,只好吩咐我来,还望姐姐勿怪。”她歉意道。
“这有什么的。”绿珠笑着引她往里面走,“实话和你说吧,我见你干娘脸上几道皱纹还带侄女过活才买的——你放心,我有银钱的。”
桑枝脸色微红,轻声道谢。
“不过呢你倒是运道好,我拿回来分的时候我们大少夫人听见了,说料子不够好,花样倒是不一般。今日她也是要瞧瞧的,你先在屋外候着,若是”
桑枝连连摆手,低下头怯道:“我不行的,我害怕见贵人,怕说了不中听的。”
她几分装相,几分真心,绿珠抿嘴笑:“我们少夫人还在月中,不会叫你进屋的,若是她看着喜欢有东西赏下来,你来门口接着,行个礼就是。”
桑枝这才松了口气,谢过她的提点。
她被另个丫鬟领去喝茶,正院里隐约传来婴孩的哭声,招呼她的春梨就道:“是我家大少夫人元月初一生的姑娘在哭呢。”
她笑着附和:“当真是个好日子。”
那天也是裴鹤安被下属接回去,她告诉他身契上真名的那日她忽地想到裴鹤安低下来那张微汗的脸,是为了听她说话,拒了搀扶有些吃力吧。
李观坐在院子里一棵李子树下温书,见到桑枝来了连忙站起来。
他嘴角旁青青紫紫。
她福了一福,郑重道:“李郎君,都是我连累了你。你仗义执言,我当真感激不尽,你的伤口还疼吗?”
被她温温柔柔关心,李观顿时觉得伤口都不痛了。
“桑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一说话,伤口就扯得疼,李观说完就忍不住嘶了一声,连忙捂住脸尴尬地低头。
桑枝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上前一步关心道:“李郎君你快别说话了。这和点心很软,就是会掉碎渣,你过几日再吃吧,免得弄到伤口。”
她的脸微微凑近,仔细打量他的伤。
即使还非常远,李观屏住呼吸。
不过须臾,桑枝就回过头和出来招呼的李大婶说话。
李观默默听着,等她临走前对自己谢了又谢时,连忙起身还礼。
“桑枝,谢家派人来请你去和大少夫人说说话。”苏二娘拍了两下门,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她直接走了进来,怕谢家人听到,小声道:“你忘啦?谢家夫人上回就出手大方,她喜欢你做的针线叫你去,你去陪她说话正好赚点赏赐。”
桑枝扑哧一笑。车马轧轧,驶向宫城。
裴鹤安在车上将锦衣轻裘换成绯红官服,下车后走向神龙卫在宫里的值房。
这是个叫人一踏入就觉得心底发寒的地方。
“大人。” 二月二,龙抬头。桑枝说得急切,声音却依旧是柔和悦耳。
裴鹤安失笑:“怎又是长篇大论?”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瞬,温声道:“纳你入府的事,不用急着做决定,回去后再想想吧。”
桑枝疑心他是远远看见了自己被侏儒那家人蛮横拉扯时的狼狈模样,才会这么不放心。
她思忖一二,决定还是将话说清楚:“我已经想好了。您放心吧,我若真遇到事不会客气的,之前您的长随青岩和我说过有急事就去报他的名字,我记得的。”
“找他?”
她忍不住想笑,难道她的小事还要让裴鹤安亲自处置?
杀鸡焉用牛刀。
裴鹤安也笑了笑,道:“我送你回去。”
不等桑枝婉言拒绝,他已经站了起来,道:“此地没有车马,我送你。”
她早就看出来这是权贵聚会的地方,风雅不说,还十分安静私隐,一路走来都没遇到别人。原她想着走出一段路打听打听就能回去,但还是不要胡乱走动了。
“多谢您了。”
裴鹤安微笑道:“姑娘客气。”
有人引着他们二人穿过层层楼台,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侍女灵敏地扶桑枝上马,裴鹤安紧随其后。
他坐在她对面,宽敞却又密闭的空间内,男子气息一下子便近了。
不过片刻,她从余光里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她也倦了,不敢睡着,只是头越发低,自然没注意到裴鹤安睁开了眼。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低头的模样。
低垂的纤长脖颈。
交错在膝盖上的素手。
他的拇指擦过食指,一双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安静的车厢微微颠簸当真催人入睡,桑枝原本就是午睡时被吵醒,到了自以为安全的环境,眼皮快要黏在一起,只她和瞌睡虫打架强撑着精神。
终于,马车停下了。
她从快要昏睡的混沌中惊醒,见裴鹤安已经醒了,抿唇朝他一笑。
“马车没进巷子,你回吧。”
她感激他的体贴,连连点头道谢,跳下了马车。
桑枝忽地又想到了什么,隔着车门道:“裴郎君,我已经做出决定了,您不用再来寻我了,若是叫人知道玷污您的清名,那是我的罪过了。”
片刻后,车厢内传出一句平静的“好”。
她隔着檀木车门福身行礼,快步回家。
腊尽春回,处处车马骈阗,道旁嫩柳枝条在微风中垂扬,时而飘起片片柳絮。午后暖阳金灿灿的,桑枝笑着从线儿手里接了一快要融化的糖,前面的对话声飘入她的耳中。
“大人。”
裴鹤安一一颔首,含笑拍了拍向他回禀状况的下属肩,往关押重犯的地方走去。越往深走,越有铁锈般浓郁的血腥气味,无孔不入,日日打扫都除不去。
一扇沉重的门被两个兵士推开,裴鹤安迈步而入,坐下,眸光漫不经心看向被铁链锁住的人。
犯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他在秘牢依旧气色不错,一想到身后贵人和这几日的待遇,假笑:“裴家小六来了啊,和世伯可是有话要说?”
裴鹤安轻轻喟叹一声:“三日了”
下属附耳过来:“如您吩咐还没上刑,咬死了不知情,一旦问得深了就说让您亲自来见,言语很是不配合。”
他颔首,目光锐利得将人射个对穿,摆摆手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痛呼声,诅咒声,和低下去的呓语交代相继传出,被审问的犯人化作一滩血肉泥浆黏在地上,勉强能开口说话,留了一根手指画押,忽然扯破喉咙大喊:“裴鹤安!裴鹤安救我”
如恶鬼哭嚎,立刻被掐断了。
不一会儿,里面的人恭恭敬敬拿了状纸递给裴鹤安,请示:“大人,此人如何处置?”
“投入厕中。”
看完,他笑着勉励了审问看守的众人,走了。
“大人真是除害如猪狗。”
目送他远去的下属,轻声道。
她正想找个理由拒绝,苏二娘已经进来催她快些别让谢府丫鬟等着。
“特意派了辆马车出来接你的,去吧去吧,好好陪陪大少夫人。”
“您针线比我好,不如您替我去?”
“怎么好端端说起傻话来了?人家少夫人和我这个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苏二娘利索地给她穿衣打扮。
桑枝含糊应了两声,一时也想不到拒绝的话,任由她帮着梳了发髻换了外出的衣裳。走到小院果然有个丫鬟等着,眼生,穿了一身翠色衣裙,和她上回在谢府见过的样式一样。
她亲亲热热地挽了桑枝的手,道:“你就是桑枝姐姐呀,我们少夫人最近住在别院里,待着也是无聊,可巧想到你上回送去的手帕,就叫你去教教她怎么绣的要是迟了,就安心住一晚。”
桑枝回头和干娘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若是晚了就不回来了。
虽不大情愿去,但既然想不好怎么拒绝也不敢轻易拒绝侯府少夫人的邀请,去都去了,桑枝在马车上就开始讨教这位大少夫人的喜好脾性。
先前见过几面,似乎是很和气的一个人。
她讨教来的消息也是如此。
桑枝笑了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车马行驶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不远处青山霭霭,微凉的春风裹挟着草木生发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院隐在山脚下,飞檐反宇。桑枝跟着她一路分花拂柳走到一座嶙峋假山前,她忽然拍了拍脑袋道:“桑枝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她迈着小碎步飞一样跑远了。
桑枝站在假山边,仰望明润天色。没一会儿就有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嘴里嗔怪道:“你怎么才来呀!”
换了个人,衣裳是一样的。
桑枝下意识道:“对不住,想是路上耽搁了。”
“罢了罢了,你快跟我来吧。”
没一会儿,这个新来的人又转头责备了她几句没有打扮,将她拉到一个暖阁中重新梳妆上妆了一番。
桑枝被她按着,觉得不大对劲。
她来见大少夫人,需要打扮得如此娇美吗?别院不知从哪里传来笙箫声,像是有人在欢畅宴饮。
“为何还要打扮?”
“见贵人之前当然需要修饰一番。”
“谢少夫人是在办宴会?”
“她当然不在啦,才出月子没多久经不起这等热闹,好了。”
她放下梳子,重新抓着桑枝的手往前走,走到一处静悄悄的独立小院前,道:“进去吧。”
四下无人,桑枝被她轻轻推了一下,推开了门。
内里帷幔层层叠叠,如水波荡漾,说不出的旖旎。
金猊香炉白烟袅袅,一抹香气钻入她的鼻中,如兰似麝,浑身上下一下子暖和起来,像是吃醉了酒,有团小火苗在体内乱窜一般,连带着脊背酥麻,双腿发软。
她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
包括他自己。裴鹤安垂眸,他不喜欢有人用这样轻佻随意的语气评判一个女子,哪怕这人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然而皇帝虽有睚眦必报的性子,可还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能记起十年前一个被贬的臣子。
皇帝如谈家常地说起镇国公府丑事,心里未必没有计较。
但这些隔阂绝不是对着桑枝的,天子虽欲掌控臣子私事,这几年也很少当面考问详情,用来判断臣子是否心口不一。
是不满意他在浙江时对编造那人踪迹的海盗先斩后奏,还是疑心裴氏脚踏多只船,不仅仅与东宫暗中来往,还想再与雍王互通有无?
内侍总管见状连忙使个眼色,叫小黄门将裴鹤安封好的那一对铁如意拿来,笑着禀道:“奴婢糊涂,裴侍郎特地孝敬了一对如意给皇爷,方才竟忘了拿来。”
皇帝“唔”了一声,拿过来在手里掂了两下,道:“你也是老糊涂了,元振难得孝敬,你就这么轻慢?”
“桑大人被贬的时候臣还年幼,实是不知,只是见弟妇孤苦,不免想起娘娘当年来,仗着皇爷疼爱小辈开口,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裴鹤安起身桑罪,神情平和道:“更何况陛下只是问臣如何解决薛学士眼下的处境,不是问臣与桑家是否有姻亲,至于桑大人能否中选,全瞧他自己才学,若称圣意,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桑儇当年论理不算有错,只是不大会看眼色,在皇帝最为躁怒的时候上书劝谏,虽然皇帝也知此事确实不妥,甚至就在两三个月后朝廷便主动停止了各地搜罗尼姑进京的举动,然而天子总是不会有错的,错的是直斥君父之短的桑儇。
大理寺卿又候了几个月才上书,重拿轻放,将桑儇远远贬走,做个无权的闲官。
若无意外,桑儇只能等着东宫即位,才有可能放还归家。裴鹤安淡笑,摇了摇头。
他宣称病好,宫里打发人送赏,一大家子的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嫁在京城的姻亲也都登门来探望,大多人都不知裴鹤安受伤的隐秘,只是见他除夕都没露面,都猜测他病得奇怪。
应付完人,已是晚膳后了。
他沐浴过,忽地命令青岩:“找名端正丫鬟来。”
青岩一向沉得住气,闻言忍不住嘴唇微张,惊讶几瞬后才点头应是。这事不用多说,他办得隐秘,悄悄带了个身家干净,皮肤雪白,模样很是俏丽的丫鬟进来。
她叫花云,又是惶恐又是狂喜。
裴鹤安指指他床榻前十几步的一张椅,道:“坐。”
花云飞快地坐下了,一双眼克制不住打量,双手颤抖。
裴鹤安上了床榻,躺下,闭目。过了片刻,骨节分明的手卷起半帘床帷,坐了起来。
即使隔着一层厚重床帷,他也受不了有人看着他入睡。室内烛火明亮,将花云的脸和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命令她低头。
裴鹤安走到窗前支开半扇窗户。
下雪了。落珠碎玉,在院子里明亮的灯树映照下随着寒风漫天乱舞,庭院里的落叶都已扫干净,雪花落地悄无声息。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眉上,顷刻间就化了。
他走到椅子前,雪珠随着鬓角落下,打量椅子上的人。
花云从知道要进屋时,心里就有了猜测,整个人晕晕乎乎,在裴鹤安的视线下手脚都不知道从哪儿放,脸却红成三月桃花。
她低头许久,不由焦急起来,大着胆子抬头朝他笑,含羞带怯。却见世子眉头皱了皱,很快便回到了一贯的平静。
正心中打鼓,就听裴鹤安传青岩进来,命道:“送走,给笔银子安置。”
人上了年纪,总是有些别扭,皇帝轻轻哼了一声:“皇后虽年少丧父,却是无书不通的女状元,你有几个脑袋,敢拿她和皇后比?”
虽是如此,语气到底和缓些:“罢了罢了,元振,你也难得向朕开口,一纸文书的事情,教他进京就是。”
裴鹤安面上无多少笑意:“臣替薛学士桑过陛下。”
皇帝骂了一句“油嘴”,指着他恨铁不成钢道:“眼瞧着三十了,天天想着别人,就没听着你一句好信,既然你母亲说得动你,索性趁早寻个称心的姑娘才是正经。”
镇国公当初不惜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临阵倒戈,弄得夫人难产,一子下落不明,以至于裴家这么多年都只有裴鹤安一个后嗣,但他不成婚,简直是不孝,打算就此绝他父亲的后。
裴鹤安无奈,皇帝虽对臣子家的荒唐事不大过问,但催婚做媒却是避不开的,他想起这几日的种种,道:“臣生性无趣,不宜成婚,在外声名亦不算好,皇爷若定要做媒,不怕夫妻双双逃婚么?”
这已经算是他难得能说的俏皮话,皇帝将有意招裴鹤安为婿的那几家勋贵掂了个遍,即便知道他与桑氏女有私,只要没宣扬出去,那些人家大约也是同意的。
虽然知道又是托辞,可皇帝也习惯了裴鹤安拒婚,随口骂道:“你是年纪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既然山岳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管你,朕也是白费一番好心。”
裴鹤安起身告退,内侍总管得了皇帝的吩咐,一路送至殿外,送了一张字条与他,谦和道:“皇爷念旧情,一直挂记着裴二公子,禁内得了些消息,想着世子或许有用,动了恻隐之心,竟没叫北镇抚司拿人。”
“母亲与唐先生如果问起,就说我有要务,不要惊动二郎。”
再回房去妆扮修饰已是来不及,裴鹤安取出随身携带的物事匆匆覆住那颗红痣,沉声道:“教跟着桑氏的婢女都回院子去。”
亲随从未见世子如此生气过,然而二少奶奶不知内情,本身无错,错的只会是回答不够滴水不漏的他,一时羞惭,忙应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杵着拐杖,步伐间都有些颤颤巍巍。
江母转身见到族长居然来了,连忙摆手想让下人将桑枝偷偷带下去,
但桑枝又怎可能让这一线生机落空。他拧了冷帕,有些随意地敷到二郎颈间,猝不及防的冷激得裴栖越浑身一颤,终于叫出了一声。
侍从听着那惨烈痛呼,都深深低下头。
裴鹤安恍若未闻,将手浸在冷水里,淡淡道:“地龙太热,你也该清醒些。”
左右扭动着身子躲避着婆子袭来的手,又用脚故意踹翻了火盆,发出一声“哐当”的巨响。
声音之大,便是江母再想瞒下也绝无可能。
只好勉强扬起笑上前问族长安道:“族长今日怎来了,今日我儿才敛了尸身,等到出殡那日我自会请族老们上门见证。”
但走在前面的族长丝毫不理会她说的话,反而直直的掠过她,走向身后被牢牢绑住的桑枝。
满是沟壑的眉间皱出一个川字,严厉的开口道:“玉娘乃是昭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昭哥儿才死你便这般,江氏,我看你是完全没将我这个族长放在眼里!”
江母听到族长的斥责,一时愣在了原地,好半晌这才惶惶然的开口道:“晚辈岂敢,只是这等小事晚辈怕叨扰了族长,所以便想着自行解决。”
族长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杵着的拐杖轻点了点地面。《 》
第86章【正文完结】
第 86章 正文完.结
粗糙尖锐的黄纸将桑枝细腻柔白的面容划出几道红痕来。
但这非但没有损坏她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女子一身素衣,乌黑的青丝从孝布中露出,轻抬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桑枝杏眼湿润,低头泣泪的哀求道:“母亲伤心,打我骂我都成,只是今日是郎君敛棺之日,还请母亲先让郎君入土为安。”
“届时母亲想如何处置儿媳,都任凭母亲。”
江母从进屋开始,视线便未在那横亘着的棺椁上看上一眼。
仿佛只要她不看,便能否认躺在里面的不是她儿子一般。
但桑枝这番话却将她心中那微弱的遮挡布扯了下来。
江母的面色变得铁青,这桑氏如此做派,她怎能等到她儿子入土?
今日她便要惩治了这贱妇!裴鹤安听得懂他话外之意,但是他并未娶妻。
然而初次相见,唐而生大约也料不到居然还有到这岁数没有成婚的勋贵子弟。
于是只颔首,应了声是。镇国公没换便装,仍是一身劲服。
他依礼吃了茶,却不愿多待,将厚厚的红封递给新妇,就算尽到他应有的礼节了。
桑枝舌尖发麻,双颊绯红,好在涂了许多粉,应该看不出来,她随在新婚丈夫身后拜见父母,待镇国公走后,才和郎君一起陪婆母说话。
“阿兄!”
裴栖越不想开口认错,只是到书房来见他前将自己打理得更妥帖些。
然而他才被人推进来,就看到桌边被血染出一道掌印,恨不得立时从转轮车里站起,查看兄长伤到了何处。
手上的痛楚缓解了内心的燥/欲,裴鹤安沐浴后换了一身鸦青色便服,束带仅以芝兰纹样装饰。
他见裴栖越果然比昨日更强些,虽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再提人之过,抿了抿唇,无奈道:“没什么事,不过是我稍后要携你新妇拜见父母,你若不放心,也可从密道进去瞧瞧。”
密室本是用于伯媳偷/欢,通不到沈夫人院中,然而君子坦荡、不欺暗室,他私下见二郎新妇,总要告知栖越一声。
只是他清楚父亲打猎的习惯,此时应当还在城郊未归。
裴栖越微微尴尬,他夜里确实伤到了兄长的心,他又不是时刻疑心的男子,更不愿瞧见盈盈与另一个自己亲热,轻咳了几下方道:“我还有一剂药未服,阿兄自便就是。”
日影移斜,秋光泛凉,吹过池水的风似乎也慵懒起来。
裴鹤安到门前时,桑枝午睡才起身,青丝半披,只穿了贴身小衣,正在试戴首饰。
世子随口斥责一句,桑枝并不往心里去,她见了裴鹤安送的贺礼就什么烦恼都没了,见是夫君回来,立刻回身相迎,连鞋也来不及穿,轻快道:“怎么这样晚才回来,用过饭了么?”
裴鹤安瞥见她被风吹起的薄罗衫子,只至颈项,目光就不再下移。
那近乎透明的鹅黄色全然遮不住她莹润光洁的双臂,反而更显柔软纤长,惹人遐想。
他想,地龙烧得还是太热了些。桑枝手里紧紧抓着一帖药包。
稳婆听她的来意后,嗓音尖锐地将她骂了一顿,骂得桑枝灰心丧气,懊悔自己当时太傻了,一点都没考虑到孩子的事。
她一个未成婚不曾受过这方面教导的女孩,做那事时都是迷迷糊糊,哪里能想到?
她面红耳赤地听了一顿训斥,稳婆态度这才好些,仔细问她究竟发生何事,桑枝猜到她有办法,不敢不答,编了个被表亲欺骗的故事。
稳婆这才说眼下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收了桑枝一笔银钱后给了她一帖药。要是一个月后摸出滑脉,她那个表哥仍是找不到人影,就赶紧煎服吃下。而现在是决计不能吃的,若是没有怀胎,那就是大大伤身,日后极难再有子息。
初初得到自由身的时候,她就想着安定下来,有个自己的住处,找一个和她一样老实平凡的男人成婚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即使她如今已断了嫁人的心思,也不想现在就喝。
这药包攥在手心,一想到还要在等消息一个月,心里直往下坠。
不过能把脉的医馆遍地都有,不必在法妙寺干等一个月,左右已有药包在手,还是要尽快离开京城才是,桑枝回想以前听人说过的章程,不由皱眉,已有记忆模糊的地方了。
她走到大路上,向过路人打听了一下最近的城门在何处,得了消息就向开阳门赶去。她打算问问守门的官兵,他们肯定是清楚的。
开阳门是城西第一大城门,车马喧阗,熙来攘往。如此热闹的地方,桑枝摘下帷帽,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进进出出的人群。她在京城生活了十一年,想到要走,心中却无不舍,只有一种畅快。
她早就想好不会长久和干娘住在一处,她早晚要嫁人的。而李观有缘无分,她只想他早日忘记她,不要因为她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
其他回忆,就只有日日做小伏低伺候人讨好人,在果园里天不亮就要做苦活,偶尔有和丫鬟仆妇说说笑笑的时刻,都是短暂而寥寥。
至于那个男人。
裴鹤安,她唇间默念了一遍他的大名。
他是个和她服侍过的主子截然不同的贵人,给了她自由身。即使她拒绝了做他妾室,也没有发怒。甚至,后来他们之间又出了差错,他依旧温和,尽力安慰和弥补。
即使他看得上她,愿意给她一个庇护,愿意负责,但她很清楚她一旦答应,就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无非是裴家供应的吃穿更好,裴鹤安也更好伺候。
她走过去,含笑向守城官兵打听出京城的章程。官兵很是热心地告诉了她要先去办张路引,正在指点她怎么办时,忽地停下了话头,深深看她一眼后用手肘戳戳身边同僚,二人齐齐打量桑枝。
桑枝顿感莫名其妙,蛾眉微蹙,方才教她的年轻男人咳了一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片刻,报上原名:“桑香儿。”
他脸色立刻就变了,严肃道:“你不能出城,赶紧回去。”
她愈发奇怪:“请教这位大人,这是为何?我可是犯了什么错处?”
话一说完,她就想到了裴鹤安的脸,心跳突突。
“不为何,你赶紧走开。”那人粗声粗气道,全然没了一开始的殷勤。
她道:“大人,我从没有犯过任何错处,清清白白,为何不能出城?”
没有人搭理她,不管桑枝怎么问都问不出一个答案,她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看了他们一眼,戴上帷帽大步走了。
裴鹤安,只有裴鹤安。
她原本的主家没理由这么做,也根本没有这个本事。而裴鹤安她愤愤地咬着嘴唇,走到一家茶馆打听裴鹤安的职位。
有人轻轻告诉她:“他是神龙卫统领,手下都是陛下亲卫。”
桑枝强忍住火气,装出一副好奇模样问道:“如果裴鹤安想要一个人出不了京城,他能做到吗?”
或许是畏惧这位镇国公世子的权势与脾性,尽管知晓讨好他对自己夫君日后仕途大有裨益,她也宁可远着些。
桑枝的步履微缓,行至他近前时才瞧见裴鹤安眉头微蹙,她躬身行礼,怯怯道:“世子寻我有什么事?”
裴鹤安本想将恭贺二人新婚的礼物一并带到她面前,然而两个人已经在母亲那里见过,他也不必避讳,吩咐侍从将锦盒递给红麝,平和道:“昨日圣命在身,竟未能喝上一杯你与二郎的喜酒,今日特将见面礼补上。”
原来不过是为此,桑枝不觉莞尔,她柔和道:“世子勤于王事,家里这点小事不劳您挂心,二郎和我都清楚的。”
她瞧着世子送的应当是些女子头面首饰,道:“母亲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世子晚间相赠也是一样,何必候在这里吹冷风?”
裴鹤安看向她,昨夜的枕边人对他似乎一无所知,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担忧,淡淡道:“我很少在府中,只怕错过你与二郎奉茶,本来就是赠与弟妇的,早晚都是一样。”
桑枝称桑,她方才被婆母问了一句,想起夫君的借口,不免开口问上一句:“妾在闺中,不知朝廷里的事情,二郎晨起说还有公务在身……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连婚假也不能休得一日?”
裴鹤安面色未变,只是不言不语时,能叫人看出有些不悦,然而这不是他的妻子,话不好说得太重,他斟酌开口,语气却不似方才温和:“内宅不问外务,弟妇不知道么?”
桑枝虽知他循规蹈矩,可丈夫连官职还没有,应当不会涉及朝廷机密才对,刚刚大伯又待她谦和,她就生出些亲近之意,有些失了分寸,竟和丈夫的兄长打听起朝中的事情,立刻俯身认错,道:“多桑世子提点,是妾失礼,本不该多言的。”
她生得风流婉转,可过多的小心怯懦却让这份美貌黯然些许,她连眼睛也不敢对视,只能教他俯视那柔折颈项,窥见一点酥腻。
他不免自省,方才的语气有这样重么?
然而她惧怕得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认定他有意责备,便不好再解释些什么,反似越描越黑,只颔首示意,先一步回房去了
当着桑枝的面,沈夫人不好说些什么,嘴唇微动了两下,扯出一抹笑来,勉强道:“无事。”
沈夫人接到长子从芜湖送来的信,立时觉得心下松快,她知道裴栖越被留在别院安置,虽然是为了谨慎行事,她也稍有些不舍:“哪有把媳妇留在家里,儿子却不得回来的,世子也忒小心些了。”
甚至还让人统一了口径,说是族里难缠的亲戚偶尔来住,被她远远打发到角门上的怀思堂。
镇国公虽也喜悦,然而裴鹤安仅在信中提起二郎的腿伤可治,至于生育上的事情一笔带过,不免宽慰道:“这事总得等媳妇生育过后再放到面上,难不成桑氏知道之后死活不肯,你再给二郎娶一个回来?”
再娶一个对于国公府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桑氏就算闹起来也好办,只是将来为了面上好看,续娶得隔半年以上,最好一年到三年,皇帝尚且肯为先皇后服丧三年,民间风气暂且不论,这些近臣们总得也陪着做做样子。
沈夫人剜了丈夫两眼:“是我不懂迟则生变的道理么,您那位儿子真真适合去修道,桑氏入门快一月了,他也就……去过一回,生了一对孽障,连这么点小事都指望不上!”
舅姑谈论儿媳的房中事实在不雅,镇国公一时被说得面红耳赤,只重重叹了一声:“元振最孝顺,大约只是太忙了。”
长子稍显无能的这件事就算是与她合谋的丈夫也不能说,夫妻做到这个岁数,沈夫人也防着他起再找小妾传续香火的丑事,轻轻哼了一声,道:“亲家不是马上要从两广来,那就教她回去陪陪她的母亲,置办些衣裳仆人,别落了府里的脸面。”
圣上面前替桑儇说情这事,他们夫妻两个还是从薛无忌口中听来的消息,亲家能赦还,这也是国公府的脸面,即便鹤安不主动去提,等日后桑氏有了孩子,他们也要向圣上开这个口的。
可是……长子提得太早,就少了一个拿捏桑氏的把柄。
“总得快些把这事料理了才好。”
沈夫人这些日子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到房内供奉,手上也多了一串开过光的佛枝,终日不离手,她蹙眉道:“元振我还不怎么担心,可二郎病了以后心思重,让他常瞧着兄长和自己的妻子扮作一对,这病怎么能好得快?”
裴鹤安至京城时正逢晴日,他先往宫内复命,让人将唐而生送到府里去,母亲信中说弟妇归家数日,是以将二郎接回府里等候,要在家中设小宴款待唐而生。
唐而生已有二十余年未到镇国公府,他与镇国公和夫人客气了两句,而后才往二公子的住处去。
只是他随着侍从往里去,越走越觉得疑惑,这地方算不得多落魄,清幽雅致,如果是方便病人静养也说得过去,可镇国公与夫人世子的住处均在宅院正中,只有二公子远远住在角落,看着像是有些不得宠的意思。
然而国公夫妇却对他十分殷勤和气,世子更许以重利,不像是不看重次子的情形。
他压下心底的疑问,走到后园花厅,裴栖越正披了黑狐裘坐在椅上,吃力地与自己对弈。
见了唐而生,只勉强侧了一下身,算是见礼。桑枝夜里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眼圈下方都是青黑的。
夏季天亮得早,巷子里已经有走动声了。“姑娘,打今年一开始,咱们就都看过了你的画像知道了你的名儿,上头命令了不能给你放行。”
桑枝一时失神。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问:“是从今年的元月初一或是初二开始的吗?”
官兵挠挠头道:“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是裴鹤安的命令?”众人都称赞他人品高洁,端华如玉。
桑枝听完,心里乱纷纷的。
肩膀上的伤,又刺痛了起来。
裴鹤安那张英挺而温和的脸,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即使二人见面次数并不多,却清晰无比,桑枝甚至能想起他含笑时唇角微微上翘的模样。
她此前也一直认为他是个玉郎君子。
桑枝在茶馆歇息片刻,打听了附近的车马行就立刻赶去雇车,去城西另一城门询问。
果然,他们也认识她的脸,知道她的名字。
桑枝不肯就此放弃,接连又跑了几座城门,得到的都是严厉冷漠的答复,众人口径一致,都是她不得离开京城,却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为何。
夕阳西下,肚子饿得有灼烧感,她食不知味地站在街边吃一个烤饼。正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人都含着笑,叫卖什么的都有,盛世繁华,烟火人间。有个小孩儿好奇地用手指点点桑枝,被父母拍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她在掉眼泪。
桑枝草草咽下,掏出手帕擦干净手和脸,朝附近的宣阳门走去。
一日下来,她询问的声音里,已经含了哀求。
有一人不忍,示意她走远些,小声道:“姑娘,你别白忙活了。我告诉你,你这一年是想都别想出城的!”
“为何?求求您了,求您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他笑道:“裴大人岂会亲自过问这样的小事——不对,你既然认识他,怎不去找他说情?这可比你在这里问我有用多了。”
桑枝没有回答,谢过他就走了。
“桑枝姑娘,这段时日请不要离开京城。”裴鹤安的长随青岩在帮她去了奴籍后,曾如此提醒她。
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应下了。
可这哪里是请她不要离开,分明是不准!
她丝毫不懂裴鹤安的正事,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被刺杀,他或者他的下属在防备什么呢?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为了裴鹤安的绝对安全,他们轻易限制了她的出行自由。
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桑枝自嘲一笑,雇了辆马车去成国公府。
不知道青岩在不在,若在,她要问个清楚。
天色已暗,街市嘈杂,马车行驶缓慢,时不时飘进几句家常言语。桑枝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车夫将车停下了,愁眉苦脸地请她下来,实在不敢停到成国公府门口,请她自己走一段路。
桑枝点头,威威赫赫的正门紧闭着,她走在成国公裴氏这座绵延数里的府邸前,朱门绣户,去天尺五,莫过于此。脚步声入耳,她的理智渐渐回笼。
怎么可能强硬地要求青岩放她走?
那日并没有见过青岩,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在谢家别院,不知他是否清楚她和裴鹤安的事。桑枝抿抿唇,她先试探一番他的态度,若是他不知道,就直接提她要离京的事情,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他十有八九会同意。若是他知道,那就桑枝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说自己没银钱了来讨要。
桑枝想了一路怎么试探他是否知情,却被门房告知青岩不在京城。
这一日从早到晚她做了许多事,走了太多路,处处碰壁,闻听此言也没有多失望。
只是疲惫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腹内装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叫她直不起腰。
回到法妙寺洗漱后,她将药包和男子衣袍仔细藏好,这两样东西都很重要,且不能让人知晓。她倚在床头,一盏孤零零的烛火给她的脸染上昏黄的光,映出憔悴的倦容,她掰着手指回想今日的事。
初得知她不能离京的时候,桑枝这般好脾性的人都气恼至极。
但这件事居然是从她还在果园的事情就开始的
从气愤不平中缓过来后,仔细思索,她竟然感到了一丝松快,也放下了部分对裴鹤安的戒心。
他不是因为在别院的差错而限制她离京的。
是从一开始捡到他时,那便是公事了。
幸好
可唯一多说了几句的官兵告诉她,让她今年都不用想离京的事情,那她只能乖乖等裴鹤安回来吗?
桑枝老实惯了,苦恼地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能出城的好主意。今日大胆去了成国公府门口,眼下想想真不应该。
她竟有如此不冷静不谨慎的时候。
她匆匆洗漱后,也顾不上避嫌,赶去了隔壁。裴鹤安回到京城时,已是仲夏五月。
他在城东官驿沐浴换衣后就没再耽搁,一刻不停地入宫向皇帝回禀。密谈了几个时辰,皇帝赏饭,出宫时已是黄昏时节。
空气里漂浮着不知名花卉的香气,馥郁扑鼻,却不惹人厌恶。裴鹤安不疾不徐地走出宫门,正巧遇上了来接二公主回府的驸马谢照。
两家子弟素有交情,谢照曾是他下属,遇到便停下说话。
谢照喊他六哥,聊了几句闲话后,玩笑道:“六哥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莫非是陛下赏赐了什么稀罕东西?”
虽然裴鹤安表情是一贯的微微含笑,但两人相当熟悉,谢照还是看出了他的真实心情。
裴鹤安一笑,分别后一个入宫一个回府。裴鹤安回到成国公府先去拜见祖父母和母亲,母亲身边有别府姑娘陪着,知道他晚上还要出去也没多言。
这个姑娘,今年已经来过裴府两次了。裴鹤安和她客套见礼后回了自己的院子静园,换了一身寻常些的衣裳。静园不小,只住了他一人。出门前闻到幽幽的浮香,是静园西侧的栀子花开了,花朵小而洁白,晚风吹拂,叫人心旷神怡。
这片地方倒是静谧,离他书房极近,裴鹤安微微颔首,骑马出门。
已是戌时,暮色苍苍,夜灯已亮。城内严令纵马疾驰,这一夜不但夜风舒扬,平常热热闹闹的街市秩序有条不紊,骑行通畅。路上翠叶生光,花香怡人,丝毫没有夏日的燥热。
裴鹤安突然想起谢照问他为何心情不错的话,一笑。
穿街过巷,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万柳巷的巷口。裴鹤安几个下属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到桑枝家门前时,目光看向了一棵越出墙头的高树。
不远不近处,桑枝和李观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
还没敲门,光听动静,她就明白了——桑枝从法妙寺出来就低头快步向前,走得气喘吁吁心跳加快,才在巷子口拦住过路人打听。
路并不是很远,她准备走去,拐弯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登时惊得愣在了原地,连躲起来都忘了。
李观还没有看到她,拦住了一个过路的老翁问他是否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上比划着她的身量。
他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桑枝一起床就请昨日开门的小尼帮她涂药,忽然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扑到床边,干呕出几口清凌凌的酸水。小尼也不嫌弃,忙前忙后给她拍背喂水,又把地扫了。
胃里的酸气冲到鼻腔,刺得她流泪,桑枝喝了两杯热茶,根根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没有伺候过怀孕女人的经验,但听过几句怀孕后是会呕吐的。
桑枝之前从没有过早上呕吐。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小尼:“寺里可有哪位师太懂医术的?”
这名叫法慧的小尼很喜欢这位温柔美丽的施主,想了想道:“有的有的!施主你先用了早饭,然后我带你去看病!”
她紧张到根本吃不下饭,一想到那个可能,就像有只手抓绕着五脏六腑。桑枝面色苍白,强逼自己吃了一张热饼,被带去了明净师太的厢房。师太四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僧尼青袍,很是温和的模样。
桑枝低声说了一句,明净师太追问道:“你说什么?”
她脸色羞红:“师太,我怀疑我是有孕了。”
明净师太诧异地看她一眼,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沉吟片刻道:“看不出来。”
她将自己呕吐的事情说了,明净再次给她把脉,问:“什么时候的事?”
桑枝小声道:“五天前。”
明净师太哑然失笑:“约摸一个月才能摸出来的,也要过了一月才可能会呕吐。你这是心里紧张,一直惦念着才会吐了。”
她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明净师太上下打量桑枝,活了几十年没见过的好相貌,花一样的人物,即使憔悴也很动人,还是姑娘打扮,独自来投宿,可是遇到了什么坏事?
桑枝摇摇头,含糊说了句没事。
她不说,明净师太也没追问。
桑枝吞吞吐吐了半日,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太精通医术,不知有没有避子的药方?实不相瞒,若是有孕,我是决不能生下来的。”
明净叹道:“晚了,已经五日了。”
回屋的路上,桑枝始终想着明净师太最后提点她的话。如今用药还是任何法子都已经晚了,等一个月再去把脉,届时若是有了,她也没有改变主意,请她不要在寺庙里杀生。她听出深意,又请师太指点,得了一个接生婆的住址,能接这个“杀生”活计。
事发的那一日,她像是被抽了筋骨般浑浑噩噩,后来就想着如何不进裴府,完全没有想到除了当裴鹤安小妾外的后果。
而裴鹤安也没有提。
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吗?
他走了的这几日,倒是没有做出留人跟着看守她的事,桑枝倏然间眼神一亮,生出一丝盼头,盼着裴鹤安忙起来就将她彻底忘在了脑后,不会再来管她。
可眼下,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平坦的小腹。
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如果她真的有了裴鹤安的孩子,那不管她愿不愿意,他讲不讲理,都只有一条路了。
春日和煦阳光透过窗纱,舒朗有致。桑枝一动不动坐了许久,忽地站了起来和在院子里扫地的法慧匆匆交代了一句要出去,快步走出了法妙寺。
一看就知已经寻了她很久,像是一夜没有睡好。
他正认真地描述,比划她的模样
李观快要说完时,桑枝猛地回过神来,道旁一棵大樟树已中空了,她立刻钻了进去,昨日挨打的肩膀撞到枯干糙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蹲在里面,但愿李观不会留意到。
昨日她留下这样一张写明是她自己走的字条,去报官衙门是不会搭理的,她预料到干娘应会出来找她劝她回去一起商量办法,但她没有想到李观会如此上心。
他还要考会试
桑枝低头,眼眶一热。二人住在隔壁,平日里有什么动静都能听个大概,她知道李观偶尔出去访友,其他时候都在认真温习,废寝忘食。
和她的交谈,是他每日唯一的闲暇。
她真想立刻冲出去,告诉李观究竟发生了何事,说绝对不会考虑嫁给他,让他不要再犯蠢找她。干脆把话说得难听些,骂他不自量力,彻底断绝他的心思。
可她真出去了,李观一定会固执地带她回万柳巷,就像他坚持不让他认为的“坏人”来见她一样。
她害怕连累他们,也不想耽误李观的备考。
桑枝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让自己融匿在树中。也亏她今日穿了一盒褐色粗布衣裙,并不显眼。她清楚地看着李观一路都在打听,对人作揖谢了又谢,只是都没结果。
远远看去,他的脸色灰白。
她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抽动,好一会儿才迈着两条麻木的腿出去,向明净师太告诉她的稳婆住址走去。再拐了个弯,就有两个人眼神猥琐地盯着她看,桑枝加快了脚步根本不敢回头,看到路边有成衣铺子连忙进去要了一顶帷帽。
想了想,又要了一身青色男子衣袍。
她的个头在女子里算高,只是身姿纤细,男子衣袍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不过也不要紧,她回去改几针就是了。
李观一晚上都没有回来。裴鹤安从郡王府出来,身后响亮一声随即沉重的朱门关上,将半边日光也关在了其中。
大门前,他接过护卫递上的马鞭,上了马不紧不慢地往下榻的驿舍而去。
他正经手的事是桩抄家灭族的大罪,但裴鹤安不是第一次办这等大案,心内平静无波。他习惯先以礼待人,好吃好喝招待三日,若是不配合,就不会再留情面。这回遇上的人有贼心没贼胆,还算识趣,处置起来很是顺利。
在驿舍解下佩刀用了午膳,一片静谧,他忽然想起桑枝。
最后见到她时,他在半是明亮半是昏暗的床帷之下注视她。她熟睡着,小脸埋在枕头上,发丝散乱,几缕黏在纤长颈上。
醒后会被送到她暂住的地方,考虑他的话。
他原本是想留几个人在万柳巷,日日夜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她是个相当谨慎的姑娘,在果园那几日他就察觉到了她为人处世上的小心。若是派人跟踪,万一被她发现,她难免会多想,不会再像往昔那样信任他。
等他回去,她应是想明白了。
在去他的别院前一日早上,母亲在他请安后叫住他,重新提起了他娶妻相看的事情。他之前答应了会考虑此事,只是既没有空闲,也没有兴致去见见。
再次提起,兴味索然,淡淡应了一声当做回答。
母亲就皱着眉头问他,对未来妻子可有什么要求?
他随口说要大度的,被母亲瞪了半天。乔夫人气呼呼地说她没这个脸对相熟的夫人说请她们说合几个“大度”的未婚姑娘相看,活像是裴鹤安婚后要纳十八房美妾似的!
说得他忍俊不禁。
乔夫人说完就回过味来,问他是不是已经有看中的姑娘但身份上不合适的。
对于还没有做成的事,即使十拿九稳,裴鹤安也不会先宣之于口,微笑否认了。
但这趟回去后,他就会带着桑枝回府,拜见尊长。
对于她,他已经很有耐心了。
在果园时他听到她和村妇说话,她不会强硬地反驳别人的话,也不会轻易答应,会用她柔和的声音敷衍,含糊,应付过去。
她拒绝他提出纳妾时,都还会再三感激他的好意。
裴鹤安知道她误会了。桑枝醒的时候,已是半早。丫鬟给她备好一身素色衣裙,用完早饭就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她出去,院门口有小轿候着。
她迟疑片刻还是坐了上去,到大门口换了马车,昨日给她送衣裳的丫鬟陪她回去。
桑枝仍是害怕被人发现,随口找了个话题寒暄几句后就问:“谢家大少夫人还在别院里吗?”
闻言,这名叫琥珀的丫鬟下意识一愣,转而笑道:“奴婢只在您住的小院里行走,今日一早尚未得知大少夫人要走的消息。”
见桑枝若有所思,琥珀连忙道:“请您恕罪,奴婢实在无知。若是您想要见她,我们这就回去?”
桑枝当然不会想见她,摇摇头,琥珀仍是慌张,她有些懊恼,温柔地安慰了几句,叫她不用害怕,自己只是随口一问。
罢了,即使别人知道又如何呢?
眼下紧要的也不是这个。马车平稳,送她回了万柳巷的家,苏二娘正要出门,见她回来也不出去了,看着她唉声叹气说她脸白得像是做了一日的苦活。
桑枝心虚地敷衍了几句,干脆顺着她的话说自己确实累极了需要补眠。苏二娘嘟囔要给隔壁说一声免得李观再来问,给桑枝放了床帐就出去了。
她一觉睡到了午后,昨日走的时候还不觉得,睡醒后两条腿酸得像是能冒出血水。桑枝倚在床头,解开琥珀提了一路的包裹。
里面有几件绸缎做的春衫,几支镶嵌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宝石金簪,还有好几盒燕窝,人参。
她惊呆了,心跳怦怦。
倒不是单纯惊讶于这些东西的名贵,而是裴鹤安给出如此弥补,是不是代表着他已经改变了主意?用这些打发她,不再执着纳她。
她想起以前听人闲聊时说的种种男女故事通常男人遇到一个坚决不用他负责的女人,应该会松一口气吧?
但裴鹤安也不是寻常的男人。
这点她很清楚。
这些东西都太贵重,她都不敢拿出去给苏二娘,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发现不对。她只好将一盒燕窝扯碎,挑出最不显眼的一件春衫,其他的东西藏起来,拿给了苏二娘看。
干娘惊讶谢家赏了这么好的东西,更惊讶她睡了一觉气色仍是不好。桑枝编了个别院里出了件大事但她发誓保密的理由,劝走了苏二娘,自己继续闷在屋里。
不一会儿,前面传来了苏二娘和李观说话的声音。
尽管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很清楚那就是李观在说话。
李观在关心她是否受累。
原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答应李观,这下好了,她再也不用想了。
李观那些保证他父母亲人都会喜欢她,请她不要嫌弃自己的话,言犹在耳,但过了这一日一夜,他们二人已无可能。
她苦笑几声。
李观走了。
一想到他就住在隔壁,桑枝不由轻轻蹙眉。
她疲倦至极,身上疼痛,自始至终提不起精神,又在屋里睡了三日才好些。苏二娘以为她是在谢家别院受了大惊吓,叫她以后不要再去了,下次再遇到就干脆装病。
可不就是极大的惊吓吗?
整整歇了三日,桑枝终于从剧烈的震惊,伤心,惶恐中缓过来些许,身体也可以如常走动了,苏二娘就提议她带着线儿出门一趟。
正好,桑枝也想去车马行问问。
不妨再误会一次。
他闭了闭眼,那张恬静的清丽面容,泪眼朦胧间朝他莞尔一笑。
怒上心头,江母抬手便朝着桑枝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巨响,只将桑枝的半张脸都打偏了过去。
不消片刻,桑枝的侧脸便高高肿起。
只是她像是自知罪孽深重一般,被打的跪倒在地也只是低声涕泣。
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颗颗滚落,纤弱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会断了气。
泪眼婆娑的低声哀求道:“我知道母亲心中有气,但现如今郎君的事情更为重要,等到郎君入土后,我便是绞了发立刻上山做姑子都是使得的。”
这个人分明是刻意躲避她的视线。
难道他知道李观的下落?桑枝精神一振,连忙去问,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又是毫无希望的一日。
她闷头走出了衙门,天已经黑透了。
一出来她就克制不住泪水,原地垂泪片刻,似有所感,抬起了头。
她怔怔地看向对街的男人,月暗星稀,一群侍从提灯围着裴鹤安,而他在盯着她,面上带笑,一双凤眼含着的是她看不清的幽幽暗芒。
她下意识想走过去,向她今日出门前认定的唯一希望走过去,可脚却像是生了根。
裴鹤安向她走来,掏出手帕给她拭泪,温声问:“怎么哭了?”
“别哭了,有什么难处告诉我。”他虚虚揽住桑枝的肩,带她上了马车。
二人相对坐着,桑枝沉默不语,一双湿漉的眼睛,直直凝睇裴鹤安英俊温雅的脸。
“我听说你上门找过我,可是有事?”他柔声道,“你尽管开口。”
他面色温和,语气一如既往从容笃定,仿佛什么事情都能做得成,蕴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说话,一张脸如同定住了般。
“桑枝姑娘,此事你不妨原原本本告诉我,免得后患无穷。”
“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不好,亦是你受罪。”
“还未恭喜你结了良缘。”
他永远都是这样温柔体贴,让她即使有过怀疑,也都飞快打消,一心一意认定他是个如玉君子。
何其可笑。
再一想到那个匆匆出去又回来的小吏,和不久后就出现的裴鹤安,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救过的这个人,一直在骗她。
“你怎么了?”裴鹤安问,身子向前倾了些,伸手想给她擦去残留泪痕。
她想也不想地打掉了他的手。
清脆一声响,裴鹤安的手滞在半空,愕然地看向她。
“裴鹤安,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