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猿神》 第一章 梅山绝唱 血色残阳,将梅山荒凉的山脊涂上一层粘稠的紫红。风呜咽着掠过焦土,卷起硝烟与血腥气,也吹动了唯一屹立在那片尸骸之间的白袍。 袍已染血,如同雪地上泼洒的残梅。袁洪站在那儿,手持黝黑的镔铁棍,身形依旧如孤峰般挺直。他的脚下,是昔日把臂言欢、啸聚山林的兄弟——朱子真的肥硕猪身被斩作两段,常昊的蛇躯断成数截,金光弥漫的狗尸、狰狞的蜈蚣残骸……梅山七怪,如今只余他一个。 对面,西周军营旌旗招展,仙气缭绕。哪吒脚踏风火轮,火尖枪斜指;雷震子展开风雷翅,黄金棍闪烁电光;更有无数阐教三代弟子,簇拥着当中那位额生竖眼、俊朗非凡的二郎神杨戬。仙光与妖氛,希望与末路,形成刺眼的对比。 袁洪的目光缓缓扫过周营,那双锐利的猿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冲天的傲气和一丝深不见底的苍凉。他仿佛又看到片刻前,朱子真如何被杨戬窥破原型,引入周营分而食之;常昊如何被哪吒的乾坤圈打得筋骨寸断……兄弟们的惨嚎犹在耳边,那份同生共死的情谊,此刻化作噬心的悲愤和兔死狐悲的冰凉。他们皆是一方妖王,修行千载,只因站错了阵营,便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袁洪!”杨戬踏步出列,三尖两刃刀遥指,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复杂,“商纣无道,天命归周。你修行不易,神通广大,何必执迷不悟,为这将倾之厦殉葬?若肯归降,我定向师叔求情,许你一个正果。” “哈哈哈哈——!”袁洪放声大笑,笑声穿透云霄,带着无尽的讥讽,震得周营一些修为稍浅的士兵耳膜生疼。“杨戬!休要假仁假义!你我皆是追寻大道的修道之士,你助你的周室,我保我的成汤,不过是各为其主,何来正邪之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今日之争,不过是成王败寇!何必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他笑声戛然而止,镔铁棍轰然顿地,砸出一道裂痕,眼中精光爆射:“要战便战!我袁洪,站着是梅山之王,倒下亦是逍遥之鬼!想让我摇尾乞怜?痴心妄想!今日,唯战而已!” 杨戬闻言,眼中最后一丝惋惜敛去,化为纯粹的凝重:“既如此,得罪了!”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同时模糊! 下一瞬,棍影与刀光便撞在一处!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天际,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漫天沙石。袁洪的棍法,大开大合,势沉力猛,每一击都蕴含着千钧巨力,仿佛要將这天地都砸个窟窿。那是源自异类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是他在山林中与天争、与地斗磨练出的战技。 杨戬的刀法则更为精妙,三尖两刃刀如臂指使,挑、刺、抹、削,灵动刁钻,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袁洪的猛攻,刀锋更会如同毒蛇般寻隙而入,直指要害。这是玄门正宗的传承,蕴含着法则与道韵。 两人从地上打到半空,棍影刀光交织成一片死亡风暴,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大地震颤。袁洪时而化身巨猿,力拔山兮;时而身形如电,疾攻不休。杨戬则凭借八九玄功,变化同样精妙,腾挪闪避间,天眼不时射出道道神光,逼得袁洪不得不回防。 这不仅是力的碰撞,更是“技”与“道”的比拼。袁洪的“道”是桀骜,是自在,是以力破巧;杨戬的“道”是秩序,是正统,是以巧破力。 激战近百回合,袁洪看似勇猛无匹,心中却愈发沉重。杨戬根基扎实,法宝众多,久战之下,自己妖力消耗巨大,恐难支撑。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卖了个破绽,棍法微微一滞,露出左肩空门。 杨戬岂会放过此等良机?三尖两刃刀如银河倒泻,直刺而来! 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瞬间,袁洪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过要害,同时手中镔铁棍挟带全身之力,一个横扫,直奔杨戬腰间!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杨戬心中一惊,没料到袁洪如此悍勇。他急运玄功,硬生生收回刀势,身形暴退,同时将刀柄向下格挡。 “锵!” 棍梢擦着刀柄掠过,带起的凌厉罡风,“啪”的一声,将杨戬束发的金冠击得粉碎! 杨戬长发披散,略显狼狈地飘落数丈之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袁洪也借力后退,持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白袍上的血迹又扩大了几分,但他身上的气势却不减反增,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睥睨着披头散发的杨戬,嗤笑一声,声震四野: “玉虚门下,不过如此!” 战场一时寂静,唯有风声鹤唳。周营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轻易上前。杨戬抚过散落的长发,目光深沉地望向天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袁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那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山河囹圄 战场上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杨戬抚平散乱的长发,眼中并无羞恼,反而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他深知,单凭武力,即便能胜,也难擒下这心存死志、神通广大的白猿。他抬首望天,朗声道:“恭请娘娘法旨!” 霎时间,天边祥云缭绕,瑞彩千条,仙乐缥缈而至。一股慈祥而威严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战场,令周营将士心生敬畏,也让袁洪浑身猿毛倒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虚空中,一幅看似古朴的卷轴缓缓浮现,散发着朦胧玄光,正是那洪荒至宝——山河社稷图! “袁洪,”杨戬的声音将袁洪的视线拉回,“此乃女娲娘娘至宝,内含乾坤,演化世界。你还不醒悟吗?” 袁洪瞳孔骤缩,他岂不知此宝威名?那是连大罗金仙都能困住的无上灵宝!逃!必须立刻逃走!他身形一动,便要化作清风遁走。 然而,已经晚了。 杨戬手掐诀,口诵真言,那山河社稷图“哗啦”一声展开。图卷迎风便长,瞬息间便铺天盖地,仿佛将整个苍穹都替换了。图中不再是简单的笔墨,而是真实的万里江山、浩瀚星河、无垠大海!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图中传来,锁定了袁洪。 “吼——!”袁洪现出白猿真身,身高百丈,妖气冲天,双脚死死钉入大地,镔铁棍横在身前,运起毕生修为抗衡。大地在他脚下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缝蔓延出数里之遥。可那吸力并非纯粹的力量,更蕴含着天地至理、空间法则,任他力能拔山,也感觉自身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一点点扯离地面,投向那看似瑰丽、实则致命的图卷世界。 “我不服!”袁洪发出震天怒吼,挣扎着,挥棍砸向图卷边缘,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图中山水一阵涟漪。下一刻,天旋地转,他庞大的身躯被彻底吸入图中,消失不见。图卷随之收敛光芒,恢复原状,飞回杨戬手中。战场之上,只余下袁洪不甘的余音回荡。 …… 甫一入图,那股强大的吸力便消失了。袁洪跌落在一片鸟语花香的山谷之中。四周灵气充沛,仙鹤翔空,灵鹿漫步,远处瀑布如练,近处溪流潺潺,俨然一派世外桃源景象。 “这里是……”袁洪惊疑不定,紧握铁棍。忽然,眼前景象一变,熟悉的梅山景象出现,朱子真、常昊等兄弟竟完好无损地迎了上来,笑容满面。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周军已退,你我兄弟当继续逍遥!”朱子真捧着美酒笑道。 画面再转,他仿佛置身于天庭灵霄宝殿,仙官列班,玉帝亲封他为“齐天大圣”,享无极大道,受万仙敬仰。权力、长生、荣耀,触手可及。 一时间,袁洪竟有些恍惚。兄弟情谊是他心中柔软之处,而成正果、得长生亦是修行者终极的渴望。这幻境直指本心,诱惑无穷。他几乎要沉溺于这完美的梦境中,放下铁棍,与兄弟把臂同游,或接受那至高封赏。 但,就在意念松懈的刹那,他灵魂深处属于白猿的本性骤然惊醒!他是谁?他是生于山林、渴饮山泉、饥餐山果、不受丝毫束缚的白猿袁洪!这兄弟团聚固然美好,却少了那份并肩血战、生死与共的真挚;这天庭封赏固然荣耀,却要俯首称臣,屈膝叩拜! “假的!都是假的!”袁洪眼中迷茫尽去,爆射出骇人精光,他怒吼一声,“这无边美景,不过是华丽的牢笼!想困住我袁洪之心,休想!” 他挥动镔铁棍,携带着滔天怒火,狠狠砸向眼前的“兄弟”和“天庭”!棍风过处,幻象如琉璃般破碎,露出图卷内混沌的本质。 “给我开!”袁洪彻底狂暴,在山河社稷图中纵横驰骋。他化身巨猿,拳打山岳;变为大鹏,翼垂云天;又作一尾游鱼,潜入深潭。他试图飞到世界尽头,游到海底深渊,找到这方天地的破绽。 然而,任凭他如何飞,天空依旧无尽;任凭他如何游,海洋依旧无底。他变化万千,这世界便随之衍生万物,仿佛真的无边无涯。他倾尽全力的攻击,打在山上山崩,打在水中水裂,但下一刻,山水便自动复原,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这种绝对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刷着袁洪的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女娲娘娘这等至高存在的手段面前,在蕴含天道法则的至宝之内,他个人引以为傲的神通法力,是何等的渺小和可笑!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 不知奔跑了多久,攻击了多久,袁洪终于力竭。他恢复原形,拄着棍,单膝跪倒在图中世界最高的一座山峰之巅。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他抬头望着这片按照至高意志运转的、完美却虚假的天地,胸中翻涌的不是绝望,而是被戏弄、被囚禁的极致愤怒与不甘! “想我袁洪,逍遥一世,纵横天地,岂能困死于此?!!” 一声咆哮,震撼着图中的山川河流,那是不屈的意志在对不公的命运发出最激烈的抗议!这股熊熊燃烧的怒火,远比任何神通法力都更加炽烈,在他心中凝聚、升华,最终化为一个无比疯狂却又决绝的念头—— 就算肉身湮灭,魂魄受缚,他也要留下一线生机,一缕真我!绝不做这笼中困兽,绝不成那榜上傀儡!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斩仙飞刀与不灭火种 图卷世界的挣扎与怒吼,终是徒劳。袁洪只觉周身一紧,眼前景物再次颠倒旋转,下一刻,他已从那片虚假的天地中被抛出,重重摔落在坚实的土地上。冰冷的触感传来,他低头看去,只见周身已被金光闪闪的缚妖索捆得结结实实,一身通天妖力,如潮水般退去,被死死禁锢在体内。 四周是林立的枪戟和无数道目光——有幸灾乐祸,有好奇审视,也有如杨戬般的复杂凝重。他被押至周营辕门之下,如同待宰的牲畜。正前方,须发皆白的姜子牙手持打神鞭,面色肃穆。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于姜子牙头顶的一物:一个紫白色的葫芦,葫口冒出一线毫光,高三丈有余,上现一物,长七寸,有眉有目,眼中射两道白光,正牢牢钉住袁洪的泥丸宫。 斩仙飞刀! 森然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周遭温度骤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绝世大妖在飞刀下形神俱灭,或是惶恐求饶,或是破口大骂。 然而,袁洪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挣扎,没有咒骂,甚至连一丝恐惧的神色都找不到。他被缚妖索捆着,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在梅山巅峰时那般。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营众将,哪吒、雷震子、金咤、木咤……最后,落在了那杀机凛然的斩仙飞刀上,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近乎怜悯的笑容。 “呵……”一声轻嗤,打破了死寂。 (封神榜?哼,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给昊天上帝寻一群听话的 奴才!身不由己,神念受缚,与这缚妖索加身有何区别?我袁洪生于天地,纵横一世,求的是个自在逍遥!死,亦当回归天地,化作自由的风,无拘的云!岂能上榜受封,去做那磕头作揖的傀儡星君?)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心中闪过,眼神愈发清澈坚定。在外人看来,他似是认命般闭上了眼,引颈就戮。但在他体内,一场远比外界厮杀更凶险、更精密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全部的意志,如同最精妙的刻刀,沉入识海最深处。他要在这必死之局中,窃取一线生机!他要将自己的毕生修为、千年记忆、所有的战斗经验、对神通法则的领悟,尤其是那份对“绝对自由”的执念,从完整的魂魄中强行剥离、提纯,凝聚成一缕不含任何杂质、不沾任何因果的不灭灵性! 这过程,无异于在灵魂上进行凌迟。每一次切割,都带来远比肉身崩毁更剧烈的痛苦,那是本源在哀鸣,是存在根基在动摇。但他意志如铁,任凭魂体剧震,面容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额角渗出细密如血珠般的汗滴,显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可怕的煎熬。 剥离!提纯!凝聚! 将那注定要被封神榜束缚的、承载着“袁洪”之名与因果的“主魂”舍去! 将那代表着他真正核心、不屈意志的“真我”保存! 终于,在飞刀即将落下前的刹那,一缕极致精纯、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灵性之光,在他灵魂核心处悄然点亮,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燎原的渴望。它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与主魂仅有细微连接,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请宝贝转身!” 姜子牙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悬于空中的那物眼中白光猛地一旋! 袁洪顿觉脖颈一凉,视线天旋地转。他“看到”自己的无头身躯兀自挺立,随即意识从肉身中剥离,一道浑浑噩噩、散发着封神榜牵引之力的魂魄,不由自主地飘向空中那闪耀着金光的榜单。那是他的“主魂”,承载着他的一切表象,即将成为“四废星”袁洪。 就在这肉身被斩、魂魄离体、封神榜吸力达到顶点的电光火石之间,灵魂震荡,天地法则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就是现在! 那缕早已准备就绪的“不灭灵性”,如同蛰伏万古的刺客,精准地抓住了这瞬息即逝的时机!“嗤”的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它主动切断了与主魂的最后联系,趁着主魂被榜单一口“吞”入的混乱刹那,如同一点脱离了烛火的火星,悄然溢出! 它无形无质,近乎虚无,速度快到超越思感,化作一道肉眼与寻常神念根本无法察觉的流光,瞬间穿透周营布下的层层禁制,没入无尽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周营众人眼中,只见袁洪头颅落地,一道魂魄顺利投入封神榜中,过程干净利落,再无波澜。姜子牙抚须点头,众将松了口气,强敌终于伏法。 唯有一直凝神注视的杨戬,眉心的天眼不自觉地微微跳动了一下。就在刚才那一瞬,他隐约捕捉到一丝异常——一股极其微弱、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灵动与桀骜的气息,仿佛从袁洪消散的魂魄中逸散了出来,但那速度太快,感觉太模糊,如同错觉。 他微微蹙眉,凝视着袁洪倒下的尸体和空中的封神榜,一切似乎并无异样。“是错觉么?还是……”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封神大事已定,终究没有深究,只将这丝异样感压入心底。 …… 无尽虚空,冰冷而死寂。 那缕微弱的灵性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飘荡,如同离群的孤雁。它太微弱了,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但它核心处那点对“生”的渴望,对“自由”的执念,却支撑着它,如同灯塔指引着迷航的船只。 冥冥之中,它感应到了。在无尽的黑暗尽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股磅礴无边、充满无限生机与造化之机的灵气在吸引着它!那气息是如此纯粹,如此古老,仿佛开天辟地之初的本源之地。 如同飞蛾扑向火焰,如同游子梦回故乡。 这缕承载着袁洪全部“真我”的不灭火种,调整方向,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处名为“花果山”的圣地,化作一道超越时空的流光,决绝地投去! (第三章完) 第四章 虚空漂流与花果召唤 绝对的虚无。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确切感觉。只有永恒的、冰冷的、能将一切存在意义都冻结吞噬的死寂。袁洪那缕不灭灵性,便在这片无尽的次元缝隙中飘荡。 它太微弱了,如同一颗被狂风卷离烛火的火星,光芒黯淡,明灭不定。斩仙飞刀斩断因果的森寒,封神榜吞噬魂魄的引力,以及强行撕裂灵魂本源的剧痛,几乎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记忆的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散落在感知的边缘,无法拼凑。杨戬的刀光、梅山的硝烟、兄弟的陨落……这些都模糊了,褪色成遥远背景板上黯淡的斑点。 唯有两点本能,如同烙印在存在根基上的印记,依旧在顽强地燃烧: 一是“存在” itself——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二是“自由”——无拘无束,不臣服于任何意志的自由! 正是这两点执念,构成了它最后的壁垒,抵御着虚无的同化。它如同一粒微尘,在无形暗流的裹挟下,漫无目的地翻滚、沉浮,每一次意识的闪烁,都可能是一次永恒的沉沦。这是最纯粹的意志,与最彻底的虚无之间,一场无声而残酷的对抗。 不知过去了多久,是一瞬,还是万年。就在这点灵性之火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连那两点执念都要涣散之际—— 一丝感觉,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切。来自……东方。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温暖、蓬勃,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创造的气息。在这片冰冷绝望的虚无中,这丝感觉如同极夜尽头的第一缕晨曦,如同沙漠旅人干渴濒死时望见的天边水色幻影,带着救赎般的诱惑。 灵性没有思考,它早已失去了复杂思考的能力。但这股牵引力,却唤醒了它最深层的渴望。那是“生”对“死”的天然吸引,是“灵”对“源”的本能回归。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是希望,是延续的可能!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它开始挣扎。不再是随波逐流,而是调动起那微乎其微的力量,朝着牵引力传来的方向,“游”去。 这过程艰难得令人绝望。虚无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粘稠的、惰性的阻力,每“前进”一丝一毫,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那点灵性之火随之更加黯淡。它像是在无边墨海中泅渡的孤泳者,目标遥远,体力濒竭,全凭一股不甘湮灭的本能在支撑。 “漂流”在继续,仿佛又是一段漫长的世纪。那牵引力时强时弱,却始终未曾断绝,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灵性紧紧“锁定”着它,如同朝圣者仰望圣山,拼尽一切地靠近。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积聚的力量爆发了!它感到周身一轻,仿佛冲破了某种无形的膜障。紧接着,无边的黑暗潮水般退去,“眼前”豁然开朗! 它“看到”了! 下方是浩瀚无垠的蔚蓝色海洋,波涛万顷,弥漫着充沛的水灵之气。海洋之中,一座岛屿如同翡翠明珠,遗世独立。岛上峰峦叠翠,瀑布如练,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尤其是那山巅之处,霞光瑞霭笼罩,万千祥瑞汇聚。而所有生机的中心,所有灵气的源头,正是山巅那块高三丈六尺五寸、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排列的仙石! 那仙石沐浴在日光月华之下,九窍八孔仿佛在呼吸,吞吐着天地精华,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到极致的亲和气息。这气息,与灵性本源中那份对“自由”和“自然”的渴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就是那里! 无需任何理由,灵性瞬间明悟,那里是它的归宿,是它能获得滋养、重获新生的唯一之地!千年漂泊,万载孤寂,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欣与决绝,如同暖流般席卷了这缕濒临消散的灵性。它放弃了所有“游动”的姿态,如同归巢的倦鸟,又似扑火的飞蛾,将最后的一切都交付给这股宿命的吸引,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凝聚了全部意志的流光,朝着那座名为“花果”的仙山,朝着山巅那块灵石,义无反顾地、精准地投去! (第四章完) 第五章 灵石化胎,混沌初辟 没有撞击的轰鸣,没有排斥的激荡。当那缕承载着袁洪全部执念的不灭灵性,触及花果山巅那块仙石的瞬间,发生的一切自然而和谐,仿佛游子归家,仿佛溪流汇海。 仙石表面,那天然生成的九窍八孔,在这一刻同时闪烁起温润如玉的光华,不像烈日骄阳般刺眼,却似月华凝露般纯净。石体上蕴含的无数玄奥符文微微流转,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欣然的接纳之意。灵石有灵,它似乎早已在等待着这个能赋予它完整“神”韵的魂魄。 下一刻,灵性便毫无阻碍地融入了仙石内部。 从灵性的视角看去,外界的一切——东海的波涛、山间的风啸、林中的兽鸣——瞬间远去、消失。取代它们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回归本源般的极致体验。 温暖! 这是一种沁透灵魂深处的温暖,不同于烈火的灼热,而是如同胎儿浸泡在母体羊水中的安然与妥帖。外界的一切纷扰、封神战场的杀戮、兄弟陨落的悲恸、面对斩仙飞刀时的决绝,都被这无限的温暖隔绝、净化。这里没有算计,没有争斗,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宁静。千万年来萦绕在灵性深处的疲惫与创伤,开始被缓缓抚平。 滋养! 仙石内部,并非坚硬的石质,而是一片混沌未开、氤氲着无尽先天灵气的奇妙空间。这些灵气,是仙石自开辟以来,不知积累了多少元会的日精月华、天地粹英,精纯至极,且充满了勃勃生机。此刻,这些灵气仿佛找到了核心,如同百川归海,自发地、温柔地包裹上来,浸润着这缕残缺虚弱的灵性。 灵性本能地、贪婪地吸收着这生命的甘露。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的光芒,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并逐渐变得凝实、明亮。这是一个被彻底打碎后,在完美温床中重新孕育的过程。 而这,并非单向的索取。 袁洪的灵性,在获得滋养的同时,也开始反向注入仙石一些独一无二的东西。这块仙石,虽得天地造化,灵性充沛,但终究是“无知无识”的,它缺少一个真正的“神”,一个能统御这身磅礴灵性、赋予其性格、智慧与无限潜能的“核心”。 现在,这个核心来了。 袁洪千年修行的道基、对神通变化(尤其是七十二变)的深刻领悟、与杨戬等顶尖高手生死搏杀的战斗经验、乃至他骨子里那份桀骜不驯、向往自由、不屈不挠的强悍意志……所有这些,并未以清晰的记忆形式呈现,而是被炼化、提纯,烙印成了最本源的“印记”或“种子”,悄然融入仙石的每一个角落,与其本身的灵性根基水 **融。 这是一个相互成就的奇迹。仙石为灵性提供了完美躯壳与无尽能量;灵性为仙石注入了真正的灵魂与人格蓝图。缺了前者,灵性终将消散;缺了后者,仙石或许永远只是一块更易通灵的奇石,而非未来那个惊动三界的灵明石猴。 在这片温暖的混沌中央,灵性不再飘荡,它安定下来,如同鸡子中的蛋黄,被浓郁的灵气包裹、滋养。它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无思无虑,无识无想。袁洪的一切,都化作了沉睡的印记,等待着在未来某个时刻,被彻底唤醒。 融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从外界看去,花果山巅的仙石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承受风吹日晒,吞吐日月精华。但在冥冥之中,若有道行高深之辈在此,必能察觉其不同——之前的仙石,灵光外显,瑞彩千条,是“器”之灵;而如今的仙石,却是神光内敛,气韵生动,仿佛有了真正的“心跳”,一种内蕴的、蓬勃待发的生命律动在悄然孕育。 它不再仅仅是一块石头。 它是一个胎体。 一个融合了上古白猿不灭意志与天地造化奇石的无上灵胎。 灵性在其中沉睡着,呼吸着,成长着。一场跨越了封神与西游两个时代的传奇,就在这片混沌之中,正式拉开了它最为关键的序幕。 (第五章完) 第六章 千年孕育,灵明悸动 光阴如水,静静流淌。花果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山涧的瀑布永不疲倦地奔流,林间的走兽繁衍了一代又一代。对于这座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而言,千载时光,不过是崖畔青苔多了几寸厚度,不过是云海聚散多了几番轮回。山巅那块仙石,依旧沐浴着天光,沉寂无声,仿佛与这亘古的山峦化为了一体。 然而,寂静之下,是造化之功的悄然运转。 每日寅卯之交,东天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先天紫气便如受招引,化作肉眼难见的涓涓细流,精准地投入仙石的九窍八孔之中。待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清冷的太阴月华便如轻纱薄绡,温柔地披覆在石上,被其丝丝缕缕地吸纳。春风夏雨,是生机的洗礼;秋霜冬雪,是淬炼的考验。甚至那九天之上的雷霆炸响,劈落在山巅,逸散的电蛇游走石上,非但无损其分毫,反似为其注入了某种开天辟地般的阳刚烈气。 仙石内部,那片混沌空间早已不复当初的平静。 那灵胎已不再是微弱的光点,而是凝聚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蜷缩着,如同母腹中的婴孩,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潜能。它在进行着深沉的“呼吸”,一呼一吸间,与外界天地灵气的潮汐完美同步。每一次“吸气”,混沌空间内的先天灵气便浓郁一分;每一次“呼气”,灵胎的轮廓便凝实一丝。一种沉重而有力的、恍若心跳般的搏动,开始在这片空间中回荡,虽未传出石外,却已让内部的混沌之气随之震荡。 在这漫长的沉睡中,灵胎并非全然无知无觉。袁洪前世留下的烙印,如同沉入深海的宝藏,偶尔会被无形的洋流扰动,泛起微澜。 当一只苍鹰舒展巨翼,从仙石上空高傲地掠过时,灵胎无意识地微微一颤,一个极模糊的意念闪过——“……飞……”,带着某种变化的渴望,旋即沉寂。这是七十二变神通本能的触动。 当山下猴群为了争夺一枚熟透的蟠桃,或是一个首领的地位而嘶叫争斗时,灵胎内部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屑的波动,那是一种源自记忆深处、属于上位者的俯瞰,仿佛在说:“……聒噪……当……如此……” 这是袁洪身为梅山之王、统帅群妖的王者之心在隐约回响。 更有甚者,在某些星宿排列异于常时,尤其是当象征杀伐与律法的星辰光芒大盛,其星力遥遥映照在仙石上时,灵胎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警惕与寒意,仿佛沉睡的灵魂嗅到了宿敌的气息(杨戬),或是感受到了致命威胁的临近(斩仙飞刀)。这些悸动都极其短暂,如梦幻泡影,一闪即逝,并未惊醒灵胎的主意识,却如同湖面的涟漪,预示着湖底深处沉睡的巨龙。 这些内部的微妙变化,也开始隐隐映照于外。在某些月圆之夜,尤其是子时阴阳交汇的时刻,仙石表面会不由自主地流淌过一层温润的光华,似玉非玉,似水非水,隐隐有玄奥的符文在其中生灭。周遭的灵气会变得异常活跃,形成微小的漩涡。山中一些活得够久、灵性稍强的妖兽,如白猿、仙鹿、玄鹤之属,经过山巅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敬畏地望一眼那石头,仿佛感知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正在孕育的伟大存在。 这一夜,与往常并无不同。月华如水,繁星满天。 仙石内部,灵胎完成了一次格外深长的“呼吸”,随之而来的,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强劲有力的“心跳”搏动! “咚——!” 恍若混沌中响起的第一声惊雷。 就在这搏动达到顶峰的刹那,于那最深沉的睡眠里,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波动,如同破土的新芽,挣扎着传递了出来。那波动并非任何已知的语言,却蕴含着最本源的意义,似一声猿啼的雏形,又似婴儿的呢喃,跨越了千年的时空,回荡在寂静的混沌之中: “……自……由……” 仅仅是这两个字意念的散发,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仙石周遭,那原本缓缓流淌的天地灵气骤然沸腾、活跃起来,如同朝拜君王般,围绕着仙石欢快地旋转、舞动,发出细微而悦耳的灵音,仿佛在热烈地回应着这源自灵魂深处的、跨越了生死与轮回的渴望。 仙石依旧静静地矗立着。 但山雨欲来的气息,已弥漫了整座花果山。 石破天惊之日,已进入倒计时。 (第六章完) 第一卷《灵明觉醒》完 卷末语:灵胎已孕,神意已醒。下一卷《石破天惊》,且看那仙石迸裂,灵猴出世,目运金光射冲斗府,一场新的传奇即将震撼三界! 第七章 石破天惊 花果山的安宁被彻底打破了。 山巅那块沉寂了千年的仙石,此刻成了天地灵气的暴风眼。肉眼可见的灵气洪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呼啸旋转的漩涡,扯得周天云气翻腾,林木狂舞。山中百兽惊恐地匍匐在地,万禽离巢,惊惶啼鸣,绕着山峰不敢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笼罩四野,仿佛有某种伟大的存在即将苏醒。 “嗡——” 一声并非来自凡俗听觉的、低沉而宏大的嗡鸣自山体深处响起,那是地脉的震颤,是大道的和鸣!仙石本体光华大放,不再是温润的玉光,而是如同一个小太阳般刺目耀眼。石体上那九窍八孔,不再是缓缓吞吐,而是化作了九道喷薄的源泉,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射霄汉,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积蓄了千年的力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仙石并没有炸裂粉碎,而是如同饱含生命浆液的果实成熟到了极致,伴随着一声开天辟地般的轰然巨响,自顶端缓缓地、庄重地迸开一道裂缝。裂缝迅速蔓延,如同绽放的花瓣,露出了内中一团氤氲着混沌之气的石卵。 那石卵见风即长,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伸展。天地间的灵气以更疯狂的速度涌入其中,使其形态迅速变化、凝实——先是显出模糊的头颅四肢,继而五官清晰,四肢完备,皮毛渐生。眨眼之间,一个五官俱备、四肢皆全的金色石猴,便蜷缩在迸裂的仙石基座之上。 他周身散发着温润的金光,仿佛天地孕育的瑰宝。然后,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唰!”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不再是温和的光华,而是两道凝若实质、蕴含着无尽神能与洞察力的金色光柱,猛然自其眼中迸发而出!金光锐利无匹,势不可挡,刺破苍穹,穿透三十三重天,径直射入了庄严祥和的灵霄宝殿,将那缭绕的仙云瑞霭都冲得一荡! 天庭为之震动。 然而,在这三界惊动的瞬间,焦点却在那初生的石猴眼中。 那双眼,初时是清澈见底的,带着新生儿对万物最纯粹的好奇与懵懂。他转动着眼珠,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青翠的山林,飞溅的瀑布……一切都新鲜而生动。 但,就在那惊天的金光开始缓缓收敛,由外放转为内蕴的電光石火之间,若有無上大能在此凝神細看,便会捕捉到,在那双纯净眼眸的最深处,一絲難以言喻的、絕不該屬於初生之靈的情緒,如浮光掠影般一閃而過。 那是一丝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更有一丝沧桑,如同沉睡了萬古的旅人,醒來面對物是人非的疏離。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更快。快得就像水面上一閃而逝的漣漪,甚至連石猴自身都未曾真正意識到,那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袁洪印記,曾短暫地蘇醒過一瞬。下一刻,眼神便被生命的本能與喜悅徹底淹沒,恢復了靈動、跳脫的猴性。 “哈哈!” 石猴發出了一聲歡暢的輕呼,從石基上一躍而起!他驚奇地看著自己的手腳,感受著體內磅礴的生命力與前所未有的自由。他興奮地在山崖上奔跑、跳躍,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與協調。 他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猴為親。花果山這片樂土,成了他盡情釋放天性的樂園。而那兩道曾驚動三界的金光,也隨著他開始服食人間水穀,神華內斂,漸漸潛息下去,不再外顯。 天庭的震動平復了,只當是下界一靈物初生之異象,未加深究。 然而,一粒註定要攪動乾坤的種子,已經在這東勝神洲的花果山上,紮下了根。 (第七章完) 第八章 花果山,乐土逍遥 仙石迸裂的异象早已平息,花果山复归往日的祥和。那只自石头里蹦出的石猴,也彻底将这座仙山当成了自己的家园。他夜宿在陡峭的石崖之下,以天为被,以石为床;白昼则遨游于峰峦洞壑之间,尽情探索着这片天赐的乐土。 他天生便与这片山林有着惊人的契合。无需学习,他的攀援跳跃便远超同类中最矫健的老猴。只见他在林间纵跃,身影如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古藤荡至树梢,自悬崖跃上峰顶,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美感。他似乎总能预知危险,能敏锐地避开毒虫猛兽潜藏的巢穴,也能在山雨欲来前找到最安稳的避所。 这份无拘无束、天地任我游的生活,让石猴从灵魂深处感到喜悦。他热爱阳光的温暖,也享受雨露的清凉;他咀嚼野果的甘甜,也畅饮山泉的清冽。这种对自由最纯粹的热爱,与深藏在他灵性中、属于袁洪的那份不屈与桀骜完美契合,让他如鱼得水。 他的不凡,很快在日常中显现出来。一次,猴群惯常采食的果林莫名凋零,众猴饥肠辘辘,喧闹不安。石猴却独自跃上最高峰,四下一望,鼻翼微动,仿佛能嗅到风中传来的、远处山谷里更加浓郁的果香。他长啸一声,引领着将信将疑的猴群,穿过隐秘的兽径,果然发现了一片更为繁茂、挂满硕果的野桃林,解了群猴之困。 又一日,一头饥饿的斑澜猛虎闯入猴群栖息的山谷,獠牙外露,腥风扑面,吓得众猴尖叫四散,瑟瑟发抖。石猴初时也有一丝本能的心悸,但旋即,一股莫名的勇气与冷静涌上心头。他没有像其他猴子那样只顾逃命,而是顺手抄起一根结实的枯枝,并非硬拼,而是利用矫健的身手,在猛虎扑击的间隙灵活闪避,时而用枯枝猛戳猛虎的鼻眼等脆弱之处,时而发出尖锐的、充满威慑力的嘶叫。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与凌厉,竟将那猛虎搅得烦躁不堪,最后悻悻退走。经此一事,众猴看他的眼神,已充满了由衷的钦佩与依赖。 这些行为,石猴做来自然而然,仿佛本能,并非刻意彰显,却已在不经意间树立了威信。 更有些时候,会发生一些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微妙之事。一场夏雨过后,天边挂起一道绚丽的彩虹。石猴蹲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望着那七彩拱桥出神。阳光透过水汽,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他看得入了迷,右手的手指竟无意识地抬起,在湿润的青石表面轻轻划动,勾勒出几个极其繁复、蕴含着某种玄奥韵律的痕迹,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隐隐有微不可察的灵光一闪而逝。 但下一刻,他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青石上即将干涸的、毫无意义的划痕,眼中一片茫然。他甩了甩手,仿佛要甩掉那奇怪的感觉,注意力很快又被水中嬉戏的鱼儿吸引了过去。这些潜意识的痕迹,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偶尔泛起一个气泡,旋即消失无踪。 日子便在这无忧无虑中飞逝。这一日,夏日炎炎,酷热难当。群猴耐不住暑气,纷纷跳入山涧的清凉泉水中洗澡嬉戏,好不快活。玩闹间,有猴子突发奇想,喊道:“这股水不知是哪里来的,我们今日闲着,何不顺着涧边往上寻找源头,耍子去耶!” 此言一出,众猴齐声附和,兴奋得抓耳挠腮。它们当即呼朋引伴,拖男挈女,呼兄唤弟,一齐顺涧爬山,直至源头之处。只见一股瀑布如银河倒泻,白练千寻,声若雷鸣,水汽弥漫,气势惊人。 众猴拍手称扬道:“好水!好水!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有猴叫道:“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连呼了三声,群猴面面相觑,都被那瀑布的威势所慑,虽眼中渴望,却无一个敢挺身而出。涧边一时喧闹无比,却尽是畏缩之语。 就在这时,那石猴眨了眨眼,望着那轰鸣的瀑布,好奇之心大起,那股天生的胆识与探索的欲望占了上风。他猛地从青石上一跃而下,应声高叫道:“我进去!我进去!”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水帘洞天 群猴的喧嚷声几乎要盖过瀑布的轰鸣。它们顺着山涧一路攀爬至此,个个浑身湿透,既觉清凉,又被那如雷贯耳的水声震得心头发慌。只见那股瀑布飞泉,自陡峭的崖顶直泻而下,撞在下方岩石上,溅起千堆雪浪,水汽弥漫,仿佛一道永不关闭的晶莹门帘,又似一条发怒的银龙,张牙舞爪地守护着背后的秘密。 众猴伸头探脑,瞠目结舌,先前那股寻找源头的兴奋劲儿,在这大自然的伟力面前,顿时化作了怯意。有那年岁稍长的老猴,缩着脖子叫道:“哪个有本事的,敢钻进去寻得源头出来,且不伤身体,我等就拜他为王!说话算话!” “拜他为王!拜他为王!” 群猴跟着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这喧哗能壮胆似的。可连喊了三声,猴群你推我搡,却只是挤在涧边,无一敢真的上前。那瀑布后面是吉是凶,是深渊还是石壁,谁也不知,冒险的代价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就在这喧闹与畏缩达到顶点之时,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声音斩断了嘈杂: “我进去!我进去!” 众猴循声望去,正是那石猴。他越众而出,站在最靠近瀑布的滑溜岩石上,水汽瞬间打湿了他金色的毛发,让他看起来更加神异。此刻,他眼中不仅有着孩童般旺盛的好奇心,更闪烁着一股被挑战激发的、不容置疑的兴奋光芒。仿佛这常人眼中的险地,于他而言却是一个有趣的谜题。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自然而然地从他挺立的身姿中流露出来,让喧闹的猴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石猴屏息凝神,瞑目蹲身,将身体蜷缩,积蓄着力力。这并非莽撞的一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最优化的发力姿态,仿佛有某种古老的战斗或狩猎记忆在指引。下一刻,他双腿猛地蹬地,身形如一道金色的箭矢,精准地朝着那瀑布最集中、看似最危险的水流中心纵身射去! “嗖——!” 身影没入漫天水幕之中。 预想中的撞击声并未传来。石猴只觉得周身被巨大的力量冲击、包裹,视线一片模糊,耳中尽是隆隆巨响。但他冲势极快,竟真的穿透了那厚厚的水帘! expecting to be continuously pummeled by water, he instead felt a sudden lightness. 惯性带着他向前蹿了几步,脚下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站稳身形,甩了甩头,睁开了眼睛。 这一看,顿时让他惊喜交加,呆立当场。 瀑布之后,并非幽暗的洞穴或坚硬的石壁,而是别有洞天!眼前是一座天生的石桥,桥下水流潺潺,却并非外面那等狂暴,而是温顺地流入桥洞深处。桥上有一座宽敞明亮的洞府,洞口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似乎刻着字迹(“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石桥,踏入洞中。只见洞内宽阔异常,容下千百只猴子也绰绰有余。里面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一应俱全,仿佛曾经有人在此居住过,却又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穹顶有窟窿透下天光,将洞内照得明晃晃的。几株天生的修竹、几棵烟霞笼罩的矮松点缀其间,平添生机。洞府深处,甚至能看到那水流的源头,是从一个石窍中涓涓流出,清新甘冽。 这里温暖、干燥、隐蔽、安全,不受风雨侵袭,不惧虎狼闯入,简直是一个梦想中的完美家园!石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满足感,仿佛这里天生就该是他的地盘。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欢喜得抓耳挠腮。 仔细探索完毕,将洞中景象牢记于心,石猴不再耽搁。他复又走到洞口,瞑目蹲身,瞅准方向,纵身一跃,再次穿透水帘,轻巧地落在了外面焦急等待的群猴面前。 “大王出来了!大王出来了!” 众猴见他安然无恙,顿时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 石猴哈哈大笑,意气风发,朗声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或石板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 众猴好奇道:“怎见得是个家当?” 石猴便将里面所见景象一一细说:石桥、石房、石具、光孔、流水……直听得群猴心痒难挠,跃跃欲试。最后,石猴将手一挥,眼中闪烁着找到归宿的喜悦光芒,大声宣布: “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也省得受老天之气!” 此言一出,群猴欢呼雷动,看向石猴的目光,已充满了彻底的信服与尊崇。 (第九章完) 第十章 美猴王与梦中影 石猴话音甫落,群猴顿时欢呼雀跃,将那点对瀑布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胆大的学着石猴的样子,瞑目蹲身,呐喊着冲进水帘;胆小的在一旁抓耳挠腮,也被先过去的猴子们笑着一个个接了进去。这水帘洞天,从此成了花果山群猴的洞天福地。 众猴进了这洞府,眼见这宽阔空间、齐全家当,个个欢喜得疯了般。它们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发作,顽劣无穷,直折腾到力倦神疲,方才东倒西歪地歇下。 闹腾过后,肃静下来。群猴记起前言,一个个序齿排班,竟朝着石猴方向,恭敬地躬身下拜,口中高呼:“千岁大王!千岁大王!” 呼声在洞府内回荡,石猴——如今该称作美猴王了——高登那最大的石座,受着群猴朝拜,心中自是畅美难言。他自此隐去“石”字,称王称圣,分派了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将一座花果山治理得铁桶金城。每日里,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春采百花,夏寻诸果,秋收芋栗,冬觅黄精,不胜欢乐。这似乎已是生灵所能企及的极致逍遥。 然而,在这极致的欢乐之下,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纹,正悄然滋生。 一日,众猴在水帘洞前开阔地上嬉闹,不知谁起了头,竟折了枝条竹竿,分作两拨,模仿起行军打仗来。它们呜哇乱叫,冲来撞去,打得尘土飞扬,自以为威风凛凛。 美猴王坐在石座上,吃着献上的鲜果,笑吟吟地看着这场猴群的“战争”。起初只觉得有趣,但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眼前的场面,竟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何处见过类似的景象。但紧接着,一股更深层、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轻蔑。 仿佛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说:战争?岂是这等儿戏模样?真正的战场,应是……应是怎样?他努力去想,却只抓到一片空无,唯有那“儿戏”的感觉无比清晰。他甩了甩头,将这不愉快的怪异感压下,只当自己是做了大王,眼界高了,瞧不上子民们的玩闹。 是夜,欢宴散去,洞府沉寂。美猴王在宽大的石床上沉沉睡去。 然后,他开始了做梦。 梦境光怪陆离,没有连贯的情节,只有灼热的碎片: * 碎片一: 漫天蔽日的硝烟,刺鼻的血腥味,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视野中,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猿身影在仰天怒吼,白毛染血,却带着不屈的狂傲。 * 碎片二: 一个修长挺拔、面容模糊却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的身影,手持一件奇特长兵(似刀非刀,似枪非枪,有三个尖刺),那双眼睛,即便在梦中,也锐利得如同实质,牢牢锁定了自己。 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伴随画面而来的、汹涌澎湃的情绪——是面对强敌、身处绝境也绝不低头的不屈;是看着熟悉身影倒下时的愤怒与悲怆;还有……还有一丝对那个持兵身影的、极其复杂的感触,并非纯粹的恨,倒似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凛然? “嗬!” 美猴王猛地从石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上竟渗出了冷汗。洞外瀑布的轰鸣声传入耳中,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没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 他拥有了猴群所能梦想的一切:王位、安乐窝、子民的拥戴、无拘无束的生活。为何……为何心中还是觉得空落落的?那个拿着奇怪兵器、眼神锐利的身影到底是谁?为何一想到他,心中便如此不平静? 他披上不知哪只灵巧母猴用藤蔓和鸟羽为他编织的“王袍”,走到水帘边。瀑布如银练垂下,洞口水潭映着透入的月光,波光粼粼。他俯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张充满生机与力量的猴脸,金色毛发在月光下流淌着微光,眼中却带着一丝与这安乐景象格格不入的困惑。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破水中的倒影,涟漪荡开,面容模糊。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瀑布声淹没,仿佛在问那破碎的倒影,又像是在叩问自己深不可测的内心: “……自由……为王……为何,还是觉得……不够?”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水中的倒影渐渐恢复平静,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却愈发浓重了。一颗名为“追寻”的种子,已在这位美猴王的心田深处,悄然埋下。 (第十章完) 第二卷《石破天惊》完 第十一章 极乐中的阴霾 水帘洞内,灯火通明,喧嚣鼎沸。 自发现这洞天福地,美猴王领着群猴,将日子过得越发如火如荼。此刻正是盛大的欢宴,石桌石椅上堆满了各色山珍异果,猴儿们捧着椰瓢木碗,痛饮自酿的果酒,啃食甘美的桃李,嬉笑打闹,抓耳挠腮,将一座清幽洞府闹得如同市集。更有那擅长攀援的小猴,从洞顶垂下的藤蔓上荡来荡去,表演各种惊险把戏,引得阵阵喝彩。 美猴王高踞在最大的石座上,身下垫着柔软的兽皮,面前摆着最饱满的仙桃、最醇香的果酒。众猴不时上前敬献,口中高呼“千岁大王”,极尽尊崇。他放声大笑,与臣民同乐,享受着这无忧无虑的王业。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嚣与欢乐之下,他眼底深处,那自梦见战场与神秘身影后便悄然种下的一丝迷茫,如同水底的暗礁,始终未曾散去。当笑声暂歇,当目光扫过那些只因饱食安眠便心满意足的臣子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便会悄然浮现。他们的快乐如此简单,而自己的心底,为何总有一块空洞,任凭多少欢呼与美酒也无法填满? 宴至酣处,一只平日最得美猴王喜爱、常为他献上最早熟野果的老马猴,摇摇晃晃地捧着一大瓢酒,想要再敬大王一杯。它脸上还带着憨厚的笑意,可刚走到御座前,脚步却是一个踉跄,手中的椰瓢“啪”地落地,醇红的酒液溅湿了美猴王的脚踝。 老猴没有请罪,也没有动弹。它就那么站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中的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然后,它那苍老的身躯缓缓软倒,碰翻了一只石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便再无声息。 喧闹的洞府,刹那间静了下来。 所有的笑声、吵闹声、咀嚼声,戛然而止。猴子们保持着前一秒的动作,僵在原地,愕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马猴。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之前的狂热。它们对死亡并不陌生,山林中时刻上演着弱肉强食,但一只熟悉的长者、在欢宴之上、以如此突兀的方式“睡去”,带来的冲击远胜于被猛虎叼走。 悲伤、茫然、还有对未知的本能畏惧,在猴群中无声地蔓延。有幼猴吓得钻进了母猴的怀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美猴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离座,一步步走到老马猴身边,缓缓蹲下。他伸出手,不是试探鼻息,而是轻轻放在了老猴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触手一片冰冷、僵硬,再无半点生机。 就在指尖触及那冰冷躯体的瞬间—— “轰!” 美猴王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一种远比眼前景象更深刻、更源自灵魂本源的战栗,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这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猴群那种对“死亡”概念的模糊恐惧。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种冰冷的、万物终结的虚无感。仿佛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彻底的“消亡”。魂魄被撕裂的剧痛、意识飘散于虚无的冰冷绝望、面对斩仙飞刀时那份不甘与无力……这些属于袁洪的记忆碎片,虽未形成清晰画面,却将那极致的情感烙印,在此刻被彻底引爆!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老马猴的死亡。他看到的,是自己高踞王座的未来,是水帘洞的安乐窝,是花果山的霸业……最终,都将被这无可抗拒的、冰冷的沉寂所吞噬。称王称圣,躲得过钢刀暗算,却逃不过这天地轮回的铁律! “大……大王?”有猴子怯怯地唤道。 美猴王猛地缩回手,仿佛被那冰冷烫伤。他站起身,脸色苍白,之前的酒意和欢愉荡然无存。他推开一只猴子颤巍巍献上的、试图安慰他的美酒,踉跄着,拨开呆立的人群,独自走向那轰鸣的水帘。 他站在瀑布内侧,隔着如的门帘,望着外面模糊的山景。飞瀑雷鸣,却盖不住他心中那声无声的呐喊。 原来,所有的快乐,所有的自由,所有的王图霸业,在这名为“死亡”的终局面前,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苍白得可笑!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念头,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迷茫与空虚: “纵然称王称圣,躲得过钢刀,逃不过轮回,终有一死!” 这一刻,极乐的盛宴,彻底蒙上了无法驱散的阴霾。而生出远游求道之心的种子,也在这死亡的阴影灌溉下,破土而出。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远虑与指引 自那日欢宴骤变,水帘洞中便似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往日的嬉闹喧嚣不见了踪影,连瀑布的轰鸣都显得格外沉闷。美猴王不再与群猴嬉戏,鲜少品尝那些甘美的瓜果,甚至对“千岁大王”的欢呼也置若罔闻。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水帘洞通往外界平台的边缘,双臂抱膝,金色的毛发在透入的天光下也显得有些黯淡。那双曾经灵动跳脱、充满好奇的眼睛,此刻只是失神地望着洞外奔流不息的水幕,或是透过水幕,望向更远处变幻无常的云海。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这具猴王的躯壳,飘荡在某个寒冷虚无的所在。 猴群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眼中充满了担忧与不解。它们只知那日老马猴死了,大王便成了这般模样。死亡对它们而言是恐惧,是悲伤,但过去了,便也渐渐淡了。它们无法理解,为何大王的哀恸如此深重,如此持久,仿佛变了一个猴。有猴子猜测大王是病了,献上最鲜嫩的灵芝草药,却被美猴王无力地推开。 这一夜,月明星稀,洞内大部分猴子都已蜷缩着睡去,唯有美猴王依旧坐在老地方,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悠长而孤寂。这时,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缓缓走近。是猴群中年纪最长、见识也最广的通背老猿,它须发皆白,眼神却比年轻猴子更为清澈深邃,仿佛蕴含着岁月的智慧。 “大王,”老猿的声音苍老却温和,“连日见大王忧思不断,茶饭不思,老猴斗胆一问,可是因那日之事,心有所惑?” 美猴王缓缓转过头,看着老猿,眼中没有往日的锐利,只有深不见底的迷茫。“老者,”他声音沙哑,“你说,我们在此称王,享尽逍遥,可能躲得过……那最终的一场冰冷么?”他指了指洞内沉睡的群猴,又指向自己,“可能躲得过,如那老马猴一般,说去便去了么?” 通背老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它轻叹一声,在美猴王身边坐下。“大王所虑,正是长生之谜啊。”它望着洞外月色,娓娓道来,“据古老相传,这世间生灵,结局有三等不同。” 美猴王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老猿。 “那佛、仙与神圣三者,”老猿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能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是真逍遥,真自在。” “哦?”美猴王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世间果有此等存在?!” “然也。”老猿点头,“此乃上等结局。其次者,如我等着禽兽畜生,再次者,如那南赡部洲奔波劳碌之人,任凭你英雄了得,富贵滔天,终究难逃那阎王老子管束,气数一尽,万事皆休。”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塔,瞬间照亮了美猴王心中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黑暗海域!原来,并非没有出路!原来,真有超越轮回、获得真正大自在的法门! “佛、仙、神圣……在何处?仙山何方?洞府何地?”美猴王激动地抓住老猿的手臂,连声追问,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通背老猿缓缓摇头:“大王,此三者,只在那虚无缥缈之间,居于古洞仙山之内。非有大缘分、大毅力、大造化者,不可得见。老朽也只是听闻,究在何方,实不知也。” 若是寻常猴子,听得“虚无缥缈”四字,或许便气馁了。但美猴王不同,这模糊的答案非但未打消其念头,反而像是在他心中燃起了一团火!既然存在,那便一定要找到! 几乎是在老猿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深埋于灵性深处的感应,猛地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穿透水帘,遥遥望向东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那黑暗的尽头,是浩瀚的海洋。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与召唤感,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等待着他。这感觉玄之又玄,无法言说,却无比真实、坚定。是那赋予他第二次生命的灵性本源在共鸣?还是冥冥中那位未来的师尊,早已投下了一丝牵引的缘法? 他不再需要更具体的地图。方向,已然在心。 美猴王猛地站起身,多日来的颓唐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明亮。他望向东方,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希望的所在。他转向通背老猿,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洞府中: “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云游海角,远涉天涯,务必访此三者,学一个不老长生,躲过阎君之难!” 决心,如同金石,已然铸就。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孤筏入海 翌日清晨,当美猴王在群猴面前宣布将要远行、寻仙访道的决定时,整个水帘洞仿佛炸开了锅。 “大王不可!” “海外险恶,大王三思啊!” “我等舍不得大王!” 惊呼声、挽留声、哭泣声霎时响成一片。猴群涌上前来,围住它们的王,眼中尽是惶恐与不舍。几只小猴甚至紧紧抱住他的腿,呜咽着不肯松开。对于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猴子而言,离开花果山,踏入那无边无际、传说中充满危险的大海,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疯狂之举。 美猴王站在石座前,看着眼前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面孔,心中亦有不忍。这片山水,这群子民,是他诞生以来的全部世界,是他在生死恐惧中寻到的安乐窝。但当他想起老马猴冰冷的身体,想起那如影随形的“终有一死”的阴霾,想起东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召唤,他眼中的犹豫便瞬间被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我意已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不寻得长生之道,今日之欢,终是明日之土。尔等好生看守家园,待我学成归来,自有真正的长生逍遥!” 他不再多言,分开猴群,径直走向山林。他没有让任何猴子帮忙,而是亲自挑选了数十根粗细均匀、质地坚韧的树木,用锋利的石片费力砍倒,又寻来最结实的古藤。他沉默地忙碌着,将树干并排,用藤条一圈圈紧紧捆扎。那双曾经只会采摘果实、嬉戏打闹的手,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与力量。不过半日工夫,一个简陋却异常结实的木筏便出现在了海滩上。 他没有准备任何金银细软,只用一个硕大的干葫芦装满了清甜的泉水,又选了些耐存放的野果、松子,用大树叶包好,便是全部的行囊。求道之路,贵在诚心,外物不过是负累。 临行时分,猴群齐聚海滩,呜咽之声不绝。美猴王环视众猴,目光扫过通背老猿,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云雾缭绕的花果山巅。他深吸一口气,将木筏推入海中,纵身跃上。 “尔等保重!待我归来!” 没有更多的告别言语,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长竹篙,奋力一撑岸边的礁石。木筏晃动着,载着他,缓缓驶离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初离海岸,风平浪静。但当海岸线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天际时,美猴王才真正体会到了何谓“渺小”。放眼四望,上下左右皆是无穷无尽的海水,碧蓝深邃,不见边际。天空高远,海鸟绝迹。他和他那小小的木筏,仿佛宇宙中的一粒尘埃,随时可能被这片蔚蓝的洪荒吞噬。 考验接踵而至。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间狂风骤起,卷起数丈高的巨浪,如同小山般向木筏压来。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几乎将他掀入海中。他死死抓住捆绑木筏的藤条,伏低身体,凭借天生强悍的体魄与惊人的平衡感,在波峰浪谷间艰难穿梭。烈日当空时,无处躲藏,阳光灼烤着皮肤,口干舌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啜饮葫芦中宝贵的淡水。夜晚,寒气刺骨,他只能蜷缩在木筏中央,忍受着孤独与寒冷。 他不再是什么“千岁大王”,只是一个在天地伟力面前挣扎求存的生灵。疲惫、饥渴、孤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但他没有后悔,更没有想过回头。每一次战胜风浪,每一次忍住干渴,他眼中求道的火焰便燃烧得更加旺盛。 不知漂泊了多久,在一个风浪稍息的夜晚,他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梦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召唤他的东方。只是这次,景象清晰了些许:那是一座沐浴在七彩祥光中的仙山,云雾缭绕,仙鹤翔集。山巅似乎站着一个身影,身着道袍,背影模糊,却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慈悲与威严。那身影并未回头,只是袖袍似乎微微一动,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 美猴王猛地惊醒,已是清晨。海面恢复了平静,朝阳初升,霞光万道。他回想起梦中景象,心中那股感应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不再茫然,调整木筏的方向,朝着梦中仙山所在的方位,奋力划去。 他回首望去,来路海天一色,花果山早已无踪无影。前路,依旧是浩瀚无垠的未知海洋。 但这一次,他心中已无恐惧。木筏如一叶倔强的浮萍,义无反顾地驶向那海天相接之处。美猴王站在筏上,湿透的金色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眼中燃烧的,是对长生大道的无限渴望,是对打破命运枷锁的极致期待。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人间历练 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少个日夜,饮尽了最后一滴淡水,嚼完了最后几颗干瘪的野果,就在美猴王凭借一股意志力强撑时,远方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条蜿蜒漫长的墨绿色线条。 海岸! 他精神大振,用尽最后的力气划动木筏。当木筏终于撞上柔软的沙滩时,他几乎是滚落下来,趴在温暖的土地上,贪婪地呼吸着与咸腥海风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他跪在浅海里,捧起清凉的淡水痛饮,甘甜的味道让他几乎落下泪来。歇息良久,他回头望了一眼浩瀚的东方大海,将已然散架的木筏弃于岸边,毅然转身,步入了这片名为南赡部洲的陌生土地。 没走多远,绕过一片树林,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目瞪口呆。只见阡陌纵横,屋舍俨然,人来人往,车马穿行,好一派热闹繁华!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花果山的自在喧嚣是自然的、野性的,而这里的喧嚣,却充满了人为的秩序与烟火气。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骚动。他这雷公嘴、孤拐面、一身金色毛发却直立行走的模样,在人群中有如鹤立鸡群。 “妖怪啊!” “快看!那是个什么猢狲?” “怎地学人走路?” 惊叫声、议论声、孩童的哭闹声瞬间响起。人们或惊恐地退避,或好奇地围拢,指指点点。美猴王初时还有些得意,以为众人敬畏他的神异,便也学着人的样子,拱拱手,咧咧嘴。可他动作笨拙,形态滑稽,反而引得一阵哄笑。有顽童捡起土块丢他,有胆大的商贩试图用绳索套他,想看个稀奇。 他懵懂地闯入一个市集,见到香喷喷的炊饼,伸手便拿,却被摊主挥舞着擀面杖追打;他见人用一些亮晶晶的小物件(铜钱)换东西,觉得有趣,也捡来石块去换,遭人白眼。他不懂这里的规则,像个误入棋局的稚子,闹出了无数笑话,也受尽了冷眼与欺辱。最终,他扯了件路人晾晒的破旧衣衫胡乱裹上,遮住一身金毛,学着人蹒跚走路,这才减少了些关注,得以在这人世间勉强存身。 他不再局限于海边,开始向内陆行走。“串州撞府”,游历四方。他见识了高耸的城墙,繁华的都市,也到过贫困的乡村,荒芜的边塞。他看到士农工商,各行各业,人人都在忙碌。有人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有人锱铢必较,积攒万贯家财;有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有人庸庸碌碌,只为一日三餐。 这一切,与花果山群猴那种饿了采果、渴了饮泉、困了便睡、喜怒随心的单纯快乐,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美猴王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疏离。这些人族,寿命短暂,不过百年,却将几乎全部精力耗费在这“名利”二字的追逐上,尔虞我诈,辛苦奔波。他隐隐觉得,这绝不是他跨越重洋、所要追寻的“道”。这里的喧嚣,反而让他更加思念花果山的自在。 但他没有忘记初衷。他模仿着世人的样子,见到香火鼎盛的庙宇,便进去磕头,不管里面供的是佛祖、道祖还是城隍土地;遇到云雾缭绕的名山,便攀爬上去,四处寻觅,期望能遇到隐世的神仙。 他逢人便问:“神仙何在?可知哪里有不老长生之术?” 世人见他模样怪异,问话痴傻,反应各异。有的嗤之以鼻,骂他“疯猴”;有的戏弄于他,胡乱指个方向;更有甚者,见他似乎有些“灵异”,想骗他为人做工、看守果园。八九年光阴,就在这不断的希望、启程、失望、再启程中悄然流逝。他踏遍了南赡部洲不少地方,却连一个真仙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然而,这番磨难,并非全无益处。他褪去了初时的懵懂与焦躁,心智在挫折中变得沉稳。他学会了观察,能大致分辨世人的真诚与虚伪。他求道的目标,在一次次“不遇”中,反而被淬炼得更加纯粹和坚定。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南赡部洲,红尘万丈,欲望横流,并非仙真栖身之所。 这一日,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一片浩瀚的水边。当地人称之为“西洋大海”。站在礁石上,望着那与东方大海一般无垠的碧波万顷,美猴王心中豁然开朗。 八九年的寻觅,仿佛是一场必要的洗礼,洗去了他的浮夸,坚定了他的道心。他面朝西方,那股自离开花果山后便一直存在于灵性深处的召唤感,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路,并未走错,只是尚未抵达终点。 仙缘,不在红尘,而在海外! 他眼中再无迷茫,转身走入山林,手起棍落,砍伐竹木,采集古藤,动作熟练而坚定。不过半日工夫,一个新的、更结实的木筏便已造成。 他将那件破旧的衣衫丢弃在地,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金色的毛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眼中燃烧着比八九年前更加炽热、更加纯粹的信念。 他推动木筏,义无反顾地再次驶入茫茫大海,这一次,目标明确,直指西方!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灵台方寸,斜月三星 西洋的海,比之东海的浩瀚,更多了几分神秘与深邃。波涛汹涌依旧,天际时常笼罩着淡淡的、难以驱散的雾气。美猴王驾着那叶孤筏,心如金石,目光坚定地望向西方。狂风巨浪未能让他退缩,饥渴疲惫亦不曾动摇其心志。近十年的尘世漂泊,已将这石猴的懵懂洗练成一种沉稳的执着。他只知道,方向就在前方,那冥冥中的召唤,日益清晰。 这一日,海上的浓雾渐渐稀薄。当日光穿透云层,洒落海面之时,美猴王极目远眺,心脏猛地一跳! 但见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一座仙山的轮廓缓缓显现。与南赡部洲的寻常山岭截然不同,此山沐浴在奇光异彩之中,烟霞在山间缭绕散彩,日月光华仿佛在其峰顶摇曳流转。山势秀丽非凡,林麓幽深,隐隐有祥瑞之气盘桓其上,即便相隔遥远,亦能感受到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灵机。 “是了!定是此处!”美猴王心中狂喜难以抑制,几乎要纵声长啸。历经千辛万苦,跨越东西两海,所求的仙缘,终于近在眼前!他奋力划动木筏,朝着那仙山的方向疾驰。 靠得近了,更觉此山气象万千。千座奇峰如排戟般森列,万仞悬崖如屏风般展开,气势恢宏,却又透着一种宁静祥和。他将木筏拖上沙滩,踏上这片土地,顿觉周身舒泰,连日航海的疲惫竟一扫而空。他并未急躁冒进,而是站在山脚,仔细观察。只见山中路径隐于深林,云雾缭绕,一时难辨方向。他深吸一口充满灵气的空气,定了定神,择一林木较为疏朗之处,迈步而入。 山中古木参天,奇花遍野,瑶草芬芳。他行走其间,不急不躁,耐心寻觅。正行走间,忽闻那深山林密之处,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穿透云雾,字字清晰: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这歌声词意玄妙,超然物外,尤其是那最后一句“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如同暮鼓晨钟,敲在美猴王心坎之上。他虽不能尽解其意,但觉其中蕴含的逍遥自在、恬淡长生的意味,字字句句都说到他心缝里去了。这绝非俗世之音! “神仙!定是神仙在此!”美猴王欢喜得抓耳挠腮,循着歌声来处,急步穿林而去。 行不多远,只见一樵夫正在林中,手持斧头,砍伐枯松。美猴王近前仔细观看,见此人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口称:“老神仙!弟子志心朝礼!” 那樵夫慌忙丢了斧头,转身答礼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 美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那般神仙言语来?方才我听你唱什么‘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 樵夫闻言大笑:“实不相瞒,这个词名《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此词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期被你听了去。” 美猴王一听,心中更喜,忙问:“那神仙居于何处?望乞指教,我好去拜访。” 樵夫倒也爽快,道:“不远,不远。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 美猴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拜得神仙,我定谢你。” 樵夫却道:“你这汉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 美猴王听了,只得辞谢樵夫。他依循所指方向,出了深林,果然走上一条小径。路径曲折,但隐隐有祥光指引。行过七八里,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座洞府赫然出现在烟霞笼罩之中! 洞门紧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忽回头,见崖头立一石碑,约有三丈余高,八尺余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美猴王站在石碑前,仰头望着这十个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大字,心中激动如潮水般翻涌。十数载漂泊,两度跨海,餐风露宿,受尽磨难,为的便是此刻!仙缘就在眼前,长生之道似已触手可及。 他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毛发,又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将一路的风尘与艰辛化作满脸的虔诚。他缓步上前,走到那紧闭的石门前,整衣端肃,便要向着那扇通往不朽的大门,恭敬叩拜。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仙门初叩 花果山与南赡部洲的喧嚣,已如隔世之梦。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山间清风拂过古松的簌簌声,以及自己胸腔内那颗因激动与敬畏而剧烈跳动的心音。美猴王跪在冰凉的石地上,身前是那扇紧闭的、看似寻常却仿佛隔绝了阴阳昏晓的石门。石碑上“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十个大字,在云雾缭绕间透着一股直指本心的玄奥。他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是将头深深低下,用最谦卑的姿态,表达着最炽热的渴求。时间,在这等待中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 “呀——”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那扇厚重的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随即缓缓扩大。门内泻出的并非刺眼光芒,而是一种温润如水、沁人心脾的清气。 一道身影自清气中迈步而出。来者是一道童,看年岁不过十三四,却生得丰姿英伟,相貌清奇,眸如点漆,顾盼间自有灵光流转。他身着简朴素净的道袍,手持一柄拂尘,见到跪地的美猴王,并无丝毫惊异,只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 “居士可是那访道求长生的么?我家师父正登坛讲道,未及即时应答。方才师父命我出来传话,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接待。’想必就是居士了?” 美猴王闻言,心中又惊又喜,忙不迭地连连点头作揖:“正是,正是!是我!是我!” 仙童侧身一让,拂尘轻扬:“既如此,居士请随我入内,师父已在瑶台相候。” 强压住几乎要雀跃而起的心,美猴王整了整本就谈不上衣衫的形容,毕恭毕敬地随着仙童迈入洞门。一步踏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竟与门外所见的山壁截然不同!但见一层层深阁琼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皆非人间气象;一进进珠宫贝阙,瑞气千条,霞光万道,处处仙意盎然。瑶草奇花四季不谢,青松翠柏万载常青。仙鹤唳鸣,白鹿献瑞,灵猿献果,处处透着祥和与庄严。这洞天福地之广阔玄妙,远非他那花果山水帘洞可以比拟。 行至一座巨大的瑶台之下,但见台上祥云环绕,台下肃立着二三十位仙童弟子,个个神清气爽,姿态恭谨,屏息凝神。瑶台中央,端坐一位道人。 美猴王的目光一触即那道身影,便再也移不开。只见那祖师身穿八卦九宫袍,腰系山河地理裙,面容古拙,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似有日月轮转、星河生灭,法相之庄严,令人不敢直视。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自然流露出一种深不可测、洞悉一切的韵味。 无需指引,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驱使着美猴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倒身便拜,磕头如同捣蒜,砰砰作响,口中再无他言,只是反复激动地呼喊:“师父!师父!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 他不知磕了多少个头,直至额角微红,心中那股澎湃的敬仰与渴求才稍稍宣泄。瑶台之上,菩提祖师静静受了他的大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其灵魂本源。 待他叩拜稍歇,祖师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角落,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是何方人氏?且说个乡贯姓名明白,再拜不迟。” 美猴王抬起头,眼中满是赤诚,老实答道:“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无父无母,乃是天地生成的一段石卵,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今日得睹仙颜,实乃天幸,望师父大发慈悲,收录门下!” 闻听此言,祖师端坐的身姿未有分毫改变,唯有那双洞察万古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了然的光芒。他并未立刻应允,只是静静看着台下这由石头所生、跨越东西二海前来寻道的猢狲,仿佛在审视一段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因果。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妙论法道 瑶台之上,陷入片刻的沉寂。菩提祖师的目光落在台下这自称天地所生的石猴身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映照过去未来,洞悉一切因果。他并未因这石猴的出身鄙陋而显露丝毫异色,反而在深邃的眼眸底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了那跨越封神杀劫、飘荡至此的不灭灵性。 “唔……”祖师缓缓开口,声音悠远,如同自亘古传来,“你既非父母精血所化,乃天地生成,又是不辞艰辛,独自‘逐渐行’到此处的,可见心诚。也罢,你既有此向道之心,便留在这山中吧。” 美猴王闻言,喜得抓耳挠腮,又要叩头。祖师却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便托住了他。 “你既入我门墙,当有法名。”祖师端详着他,徐徐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像个食松果的猢狲。那‘猢狲’的‘狲’字,去了兽旁,乃是个‘子系’的‘孙’字。便与你个姓氏,唤作‘孙’,可好?” “好!好!好!”美猴王欢喜不尽,“俺老孙有姓了!多谢师父赐姓!” 祖师颔首,继续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你正当第十辈之‘悟’字。便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可好?” “孙悟空……孙悟空……”美猴王——不,如今该称孙悟空了——低声念诵着这个名字。初时只觉顺口,但念得两遍,却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意味自心底升起。“空”字如当头棒喝,又似暮鼓晨钟,敲击在他灵台深处。仿佛有一层蒙蔽真性的尘埃被悄然拂去,露出一丝本来的灵明。祖师言语平静,但“悟空”二字,却似蕴含雷霆万钧之力,直指其“打破顽空、方见真我”的宿命根源。 “好!好!好!”孙悟空再次倒身下拜,“俺老孙从此就叫孙悟空了!” 自此,石猴有了姓名,唤作孙悟空。 祖师并未立刻传授他期盼的长生妙法。翌日,祖师登坛讲道,众弟子肃立聆听。讲的并非神通变化,而是道门清静无为的玄理,儒家修身养性的义理,亦夹杂着释家因果轮回的妙谛。字字珠玑,蕴含天地至理。台下弟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或沉思,或颔首,各有所得。 孙悟空盘坐于末位,初时还有些惦记长生之术,心思浮动。但听着听着,那玄奥的道理流入耳中,竟与他灵性深处某些沉睡的印记隐隐共鸣。尤其是当祖师讲到“道法自然”、“心生万法”之时,他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那花果山的逍遥,那面对天地伟力时的本能应对,那冥冥中对自由的极致渴望……这一切,似乎都与这至高道理暗合。他眼中灵光闪动,竟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起来,虽不能尽解其意,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欢喜,远超那些入门更早的师兄。 祖师于坛上,将孙悟空的表现尽收眼底,目光微动,却未有点评,亦无赞许,依旧不疾不徐地宣讲大道。 讲道毕,众弟子散去。祖师唤过孙悟空,吩咐道:“悟空,你初入山门,根基尚浅。且先与你这些师兄们,修习言语礼貌,讲经论道,闲暇时习字焚香,洒扫应对。每日如此,不可懈怠。” 孙悟空虽心痒那长生不死之方,但见祖师安排,必有深意,且今日闻道,亦觉受益匪浅,便恭顺应下:“是,师父,弟子遵命。” 于是,孙悟空便在这灵台方寸山安顿下来。白日里,与师兄们学习礼仪,听讲经文,或提笔描红,或于静室焚香默坐。他将那求长生的急切心思暂且按下,真个安心做起这些基础的功课来。只是,他那远超常猴的灵性,已在不知不觉中,为未来的惊天动地,悄然积蓄着力量。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洒扫进退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灵台方寸山的日子,在晨钟暮鼓、讲经焚香中悄然流淌。孙悟空自入得洞来,不觉已是六七年光阴逝去。每日里的功课,并非他最初所想的腾云驾雾、变化神通,而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琐碎杂役:清扫庭院落叶,打理药圃园圃,修剪山中花草,入林寻觅干柴,生火造饭,往来山涧挑水运浆。 初时,他那猴王习性未脱,毛手毛脚。扫地时,长帚挥舞,尘土飞扬,反把自己呛得连连咳嗽;挑水时,步伐急躁,水桶晃荡,清冽的山泉洒了一路,湿透鞋袜。师兄们见了,不免掩口轻笑,却也无恶意,只耐心指点他如何用力均匀,如何心平气和。孙悟空天性聪颖,更难得的是放下了昔日“千岁大王”的架子,虚心受教。渐渐地,他手中的扫帚变得沉稳,地上的落叶聚拢成堆,悄无声息;肩上的扁担起伏有致,满满两桶水行在山路,竟能波澜不惊,点滴不洒。 他并非机械地完成这些劳作。春日挑水,他能感受到山涧冰雪初融的沁凉,感知那水流依山势而下的自然韵律;夏日锄园,他能体会烈日灼身与汗滴禾土的踏实,动静之间,呼吸与动作渐趋合一;秋日扫叶,他不再觉得枯叶恼人,反而欣赏其飘零旋转的姿态,感悟荣枯交替的天道;冬日劈柴,聆听木柴爆裂的脆响,感受薪火相传的温暖。这些看似卑微的劳作,竟让他触摸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与天地万物同呼吸共命运的和谐。他将这日常当作修行,暗合了“道法自然”的至高妙理。 瑶台之上,菩提祖师静坐蒲团,神游太虚,似乎从不过问这等琐事。然而,他那看似闭合的眼帘下,神念却如春风化雨,无声地笼罩着整个洞天。当孙悟空挑着水,步伐沉稳地走过瑶台下的石阶时;当他细心地将药圃中的杂草一一拔除,却不伤灵药分毫时;当他将劈好的柴薪码放得整齐如一时……祖师那古井无波的嘴角,偶尔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微微颔首。这猢狲,心性确是沉静了不少,与这仙山洞府的灵韵愈发契合。 这一日,祖师再次登坛高坐,召集诸弟子,开讲大道。此番讲的,并非具体的经典章句,而是更为玄妙的“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的至理,言语之间,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玄音渺渺,直指本心。 众弟子或凝神细思,或恍然有所得,皆沉浸在那玄妙道境之中。唯独坐在末位的孙悟空,听得祖师讲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妙处时,先前六七载洒扫进退中体悟到的那种与自然契合的感觉,如同百川归海,轰然汇入这大道真言之中! 刹那间,他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直冲顶门,仿佛堵塞多年的窍穴被一举贯通!他喜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竟忘了身在何处,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若非强自抑制,几乎要纵声长啸!他身上那点源自通灵石猴、又经袁洪不灭灵性点化的先天根基,与这大道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他这略显失态的举动,并未引来斥责。坛上的菩提祖师,目光扫过他那欢喜忘形的模样,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嘉许。这石猴,灵根深种,宿慧非凡,于这平凡日用中已打下坚实道基,闻此大道,便如干涸土地逢得甘霖,自然迸发出勃勃生机。真正的传道之时,或许不远了。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夜半秘传 山中岁月长,六七载的光阴,将孙悟空身上最后一丝花果山的野性与浮躁悄然磨去。他洒扫庭除,不再是任务,而成了体悟动静的修行;他听经闻法,不再只为长生,而开始咀嚼字句间的玄妙真意。这一日,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斜月三星洞的飞檐斗拱,万物俱寂,唯有山涧清泉的泠泠声响,更添幽静。 孙悟空在简陋的居所内安然入睡,呼吸绵长,周身气息与这山夜融为一体,沉静而祥和。不知过了多久,他于睡梦中忽觉心神微动,似有清风拂面,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映照出床前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悄无声息地立于榻前,道袍古朴,面容在月色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温润深邃,正静静地看着他。不是菩提祖师,又是谁? 孙悟空一个激灵,霎时睡意全无,慌忙翻身爬起,便要跪拜。祖师却微微摆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 “悟空,”祖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静夜中仿佛带着奇异的回响,直透心扉,“你入山数载,心性渐定,根基初成。今日,我便传你一段口诀,乃固本培元、凝聚金丹、超脱生死的根基之法。你且仔细听好,牢记于心。” 孙悟空心头狂震,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长生妙法,竟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以如此突然而又自然的方式降临!他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分神,双目灼灼地望向祖师。 祖师并未取什么秘籍玉简,只是唇齿微动,一段古奥艰深、却又蕴含着无上玄妙韵律的口诀,便如同涓涓细流,直接流入孙悟空的脑海之中。这口诀并非凡间语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对应着周天星辰的运转,蕴含着天地造化的至理。 寻常弟子,莫说理解,便是强行记下这拗口音节,也需耗费数月苦功,若要领悟其中万一,引动自身灵气,非数十年水磨工夫不可。 然而,口诀入耳的刹那,孙悟空身躯便是猛地一震! 那感觉,并非是在学习全新的、深奥难懂的知识,而更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突然插入了灵魂深处某把生锈的锁中!口诀的每一个音节,都与他灵性中某些沉睡已久的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体内那股自诞生起便蕴藏、又经仙石孕育、如今在洞中受灵气滋养的先天元气,如同听到了至高无上的号令,自行按照口诀的指引,开始缓缓流转!起初如溪流潺潺,继而如江河奔涌,行经四肢百骸,通达周身窍穴,许多修行上本应存在的滞涩关隘,竟如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地贯通了! 他并未刻意引导,那灵气运转的路径却精准无比,仿佛这条路,他早已走过千遍万遍!脑海中,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碎片光影——仿佛曾于某座仙山打坐,吞吐日月精华;仿佛曾与某个身影搏杀,锤炼战技神通……那是属于通臂猿猴袁洪的千年道基、战斗本能,此刻,在这无上长生口诀的牵引下,正以一种“宿慧”的方式,被悄然唤醒、融合。他不是在学习,更像是在“回忆”和“重新掌握”某种早已刻印在灵魂深处的知识! 菩提祖师静立床前,将孙悟空身上气息的剧烈变化、那几乎瞬间入门并飞速运转的灵力,尽数感知。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眼前景象,早在他预料之中。但这了然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更深沉的思虑,如同看到了更遥远的因果纠缠。他并未出言打断,亦无赞赏之色。 待孙悟空周身灵光渐隐,气息平稳下来,双目恢复清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困惑时,祖师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此乃长生之根基,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非同小可。你既有此缘法,便需勤加练习,日夜不辍,不可有丝毫懈怠,更不可在人前卖弄,徒惹灾祸。切记,切记。” 言罢,不待孙悟空叩谢,祖师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悄然消散在月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孙悟空呆立原地,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充盈灵机,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凝聚,似有金丹雏形暗结。他只觉身轻体健,耳聪目明,往日许多想不通的细微道理,此刻也豁然开朗。冥冥之中,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那无形的寿元,似乎也随之蓬勃增长! 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他朝着祖师消失的方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心中对师尊的感激与敬畏,达到了顶点。同时,那份对自身“天赋”的隐约疑惑,也更深了一分。但这疑惑,很快便被追求无上大道的决心所取代。 他盘膝坐回榻上,依照口诀,再次沉浸在那玄妙的修行之中。进步之速,一日千里。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术流动静 山中无岁月,孙悟空自得祖师夜授口诀,日夜勤修不辍。那长生根基之法,与他灵性深处宿慧相合,进境可谓一日千里。体内金丹日渐凝实,周身灵气充盈流转,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脱胎换骨之象。他心知此乃师尊厚恩,心中感念,修行愈发刻苦。 这一日,菩提祖师复登宝座,高升法坛,开讲大道。所说并非具体修行法门,而是为门下弟子辨析修行路上可能遇到的诸般门径。但见祖师口吐莲花,妙音纷呈,将世间修行路数,概分为“术”、“流”、“动”、“静”四大门类。 讲罢,祖师目光扫过众弟子,最终落在孙悟空身上,缓声问道:“悟空,你今修行已有些根基,我且问你,这‘术’、‘流’、‘动’、‘静’四般门径,不知你愿学哪一门啊?” 孙悟空听闻,心中一动,知是师尊考较,更是点拨,忙起身近前,恭敬回道:“但凭师父教诲,弟子倾心听从。只是不知这几般门径,各有何奥妙?可能得长生么?” 祖师颔首,徐徐道来:“这‘术’字门中,乃是些请仙扶鸾、问卜揲蓍、推演算命之术,能知休咎,测吉凶。” 悟空眨眨眼,直接问道:“似这般,可能长生么?” 祖师摇头:“不能,不能。” 悟空当即摆手:“不学!不学!” 祖师不以为忤,又道:“那‘流’字门中,乃是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或看经念佛,或朝真降圣,研习百家之学,立言著述。” 悟空又问:“依此修行,可得长生否?” 祖师道:“若要长生,也似‘壁里安柱’,根基不稳。” 悟空笑道:“师父果是实在。这等学问,似水中捞月,空中楼阁,不得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再言:“这‘静’字门中,乃是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或睡功,或立功,入定坐关,清静自守。” 悟空追问:“这般修行,可得长生么?” 祖师曰:“也似‘窑头土坯’,虽具形骸,未经水火锻炼,遇大雨滂沱,恐会滥觞。” 悟空头摇得如拨浪鼓:“这般也是画饼充饥,不济事!不学!” 祖师复道:“那‘动’字门中,有所为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种种动作之法。” 悟空听得此言,不知怎的,心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这类法门,他潜意识里早已知晓其路数,甚至……隐隐有些排斥。他按下这奇怪的感觉,依旧问道:“此法可得长生么?” 祖师道:“此欲长生,亦如‘水中捞月’,镜花水影,终是虚妄。” 悟空态度坚决:“师父!我是个老实人,不晓得打市语。您说的这些,都非长生正途!弟子不学,一概不学!” 孙悟空拒绝的理由,纯粹而直接,毫无矫饰,唯有对“长生”二字的执着。这番对答,将其赤子之心与坚定不移的向道之志,表露无遗。 高坐台上的菩提祖师,闻得悟空连说数个“不学”,脸上竟无半点愠色,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然而,下一刻,他面色陡然一沉,显出怒容! “你这猢狲!”祖师声音转厉,呵斥道,“这也不学,那也不学,却待怎样?!” 说罢,手持戒尺,指定悟空,自高台跃下,在他头上“啪!啪!啪!”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三下,随即倒背着手,一言不发,竟转身走入里面,将中门“哐当”一声关得严严实实,撇下满堂惊愕的弟子。 坛下众仙童见状,个个吓得心惊胆战,纷纷埋怨孙悟空言语冲撞,惹恼了师父,今日讲 法不得,大家无趣。众人嬉笑一番,各自散去。 唯有孙悟空,挨了三下戒尺,不仅不恼,反在心中暗暗欢喜。他天资聪颖,宿慧深藏,此刻灵光闪现,已全然领会祖师哑谜!打他三下,是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是教他从后门进入,秘传他道法! 想通此节,孙悟空心中如明镜一般,喜悦难言。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与众人一般,佯作懊恼惭愧之色,与众人说笑玩闹,一如平常。心中只盼着那三星斜月,夜深人静的三更时分快些到来。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三更受道 夜色深沉,月挂中天。灵台方寸山浸没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草虫幽鸣,更显山境幽深。三星洞内,众弟子早已安歇,鼾声轻微。孙悟空却于榻上静坐,心潮暗涌。他耳听得樵楼更鼓三响,知是时候到了。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如一抹青烟,绕至瑶台之后。果见一扇小门虚掩,正是日间祖师暗示的后门。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袍,这才轻轻推开,侧身而入。 门内并非寝居,竟是一处更为幽静的洞室,四壁空空,唯有一盏青灯如豆,映着祖师端坐蒲团的身影。祖师双目微阖,似在神游,却又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孙悟空近前,倒身下拜,低声道:“师父,弟子在此。祖师坛下更鼓三响,后门半掩,弟子奉法旨前来。” 蒲团上,菩提祖师缓缓睁眼,眸中不见喜怒,唯有洞彻一切的清明。他看着跪伏于地的孙悟空,嘴角微露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颔首道:“你这猢狲,倒也有些灵性,能识得我盘中暗谜,却也难得。” 不待孙悟空答谢,祖师神色一正,声音变得凝重:“你既诚心求道,悟透玄机,可见缘法已至。今日便传你躲避三灾、得证长生的根本大法,以及两项护道神通,你需仔细听真,用心修持。” 孙悟空屏息凝神,心头狂跳,知道至关紧要的时刻到了。 祖师先授一段更为深邃玄奥的口诀,乃是金丹大成、固本培元的无上要诀,直指长生不死之核心。孙悟空依诀存想,只觉丹田金丹跃动,与天地呼吸隐隐相合,玄妙不可言喻。 随后,祖师道:“然丹成之后,天地鬼神难容,五百年后有天雷降顶,再五百年有阴火焚身,又五百年有赑风蚀骨,此谓‘三灾利害’,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便化作灰灰。我今传你两般神通,正是那躲避三灾的妙法。” “其一,为七十二般变化。” 祖师言语刚落,一段繁复无比、蕴含无穷妙理的法诀便流入孙悟空心田。这法诀千头万绪,变化精微,寻常修士便是苦修百年,也未必能窥得门径。 然而,奇事发生了。 祖师刚将口诀要领讲解完毕,孙悟空脑海中竟非一片空白,反而如同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宝库,无数影像纷至沓来!那苍鹰搏击的矫健,那巨猿撼山的雄浑,那鱼儿摆尾的灵动,那山石巍然的沉凝……种种形态,竟似早已演练过千万遍,熟悉得如同呼吸饮水!尤其那猿猴之形,他心念微动,几乎就要显化而出,仿佛那本就是他的另一重面目。这非是学习,更像是沉睡的记忆被瞬间唤醒,是深植于血脉神魂中的本能!(此处呼应袁洪神通,暗示宿慧) 祖师见他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身形气息随之起伏不定,隐隐有猿啼鹰唳之异象一闪而逝,心中已然明了,目光愈发深邃,却只作不见,继续传授。 “其二,为筋斗云之术。” 祖师又传一套驾云法门,“此云非同寻常,捻着诀,念动真言,攒紧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便有十万八千里路。” 孙悟空依法施为,他对这腾挪飞跃之术仿佛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初时还有些生疏,略加练习,几个起落间,便觉身轻如燕,与风云之气水 **融。但见他一个筋斗翻出,身形已在洞室之内留下道道残影,快如电闪,竟已初窥门径! 祖师在旁静观,见他修行这两项大神通,进度之速,简直匪夷所思,远超任何天才弟子。这已非“悟性”二字可以解释,更像是……重操旧业。 待孙悟空初步掌握,按捺住心中狂喜,重新拜倒。祖师肃然告诫,声音如黄钟大吕,敲击其心:“悟空,此二者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故有三灾之险。此变化与腾云之术,正为护道保身,躲灾避难。你须勤加练习,精益求精。然需谨记,此法决不可倚仗逞强,于人前卖弄!否则,必生祸端,你可记得?” 孙悟空闻言,凛然受教,深知祖师言语中的郑重与深意,连连叩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绝不敢忘!” 洞外,月已西斜。这一夜秘传,注定将改变三界格局。而孙悟空灵性深处,那属于通臂猿猴袁洪的战斗本能与神通印记,正与这新的玄功悄然融合,等待着石破天惊的那一日。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道号悟空 日月轮转,孙悟空于那七十二般变化与筋斗云上下的苦功,日渐精熟。举手投足间,灵气充盈,神光内蕴,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然而,随着神通愈强,一个深埋心底的疑问,却如湖底暗涌,越发清晰地叩击着他的心神。 这一日,讲道方罢,众弟子散去。孙悟空却未立即离开,他踌躇片刻,终是上前,于瑶台下恭敬行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恳请师父教诲。” 菩提祖师垂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其来意:“讲。” “弟子蒙师父赐下法名‘悟空’,”孙悟空抬头,眼中闪烁着困惑与求知的光芒,“此名玄奥,弟子虽日夜念诵,却总觉未能尽解其意。这‘空’字,究竟有何深意?与弟子……又有何宿缘?” 洞室之内,一时间静默下来,唯有青灯灯焰微微跳动。祖师凝视着他,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为久远的因果。良久,祖师缓缓开口,声音悠远,仿佛自鸿蒙之初传来: “鸿蒙初辟本无性,打破顽空须悟空。” 短短一句偈语,却如九天惊雷,炸响在孙悟空灵台之上!他浑身剧震,僵立当场。 祖师的目光愈发深邃,言语直指其心:“世间万物,初生之时,何曾有固定之性?所谓本性,皆在因缘造化中生成、执取、固化,终成束缚。汝之根本,非凡类可比。一点先天不昧之灵光,跨越千古劫波,方至于此。” 此言一出,孙悟空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坚固的壁垒被骤然击碎!无数模糊却灼热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洪水,疯狂奔涌而出—— 那是梅山惨烈的硝烟,是兄弟陨落时不甘的怒吼;是杨戬那锐利如刀、隐含复杂的眼神;是斩仙飞刀落下时,魂魄被撕裂的剧痛与那一点灵性挣脱束缚、誓不自由的极致决绝! 画面支离破碎,难以串联成清晰的过往,但那股贯穿始终的情感——败而不屈的愤怒、对绝对自由的渴望、对命运安排的深深不甘——却如同烙印般清晰无比,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其中执着,可曾放下?”祖师的追问,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打在他心坎上。 执着? 是了,正是执着! 执着于昔日兄弟情谊,执着于与杨戬争胜的胜负,执着于那种不受任何拘束、哪怕身死道消也要保持桀骜的“自由”形式……这份源自前世袁洪的、深入骨髓的执着,不正是另一种更坚固的“顽空”吗?它看似是反抗,实则却被反抗的对象所束缚,画地为牢。 “悟空”……“悟空”! 原来,祖师赐予此名,其深意远非“色即是空”的佛理所能概括。它是要自己勘破的,不仅是世间万相的虚幻,更是要打破内心那份由前世宿缘铸就的、名为“反抗”实为“执着”的牢笼!唯有放下对旧日恩怨、对某种固定自由形态的固执,方能真正成就无拘无束、圆融无碍的“大自在”! 这不是否定过去,而是超越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了悟,如同醍醐灌顶,又似狂风暴雨,席卷了孙悟空的整个心神。这是他修行以来,所经历的最为深刻、最为剧烈的心灵冲击,远比学习任何神通法术都要震撼。他呆立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悲愤,时而茫然,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震撼与思索。 他猛地拜伏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诚挚地恳求:“师父!弟子……弟子心绪如潮,似懂非懂!望师父慈悲,为弟子解说分明,解我迷惑!” 然而,祖师却缓缓摇头,目光掠过他,望向虚无的远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超然:“解得解不得,全在汝心。机缘未至,强说无益。日后行至那水穷之处,自有云起之时。届时,一切分明,不假外求。” 言罢,祖师阖上双目,不再言语,已然神游天外。 孙悟空怔怔地跪在原地,心中波澜万丈。祖师虽未明言,但那层笼罩在前世今生的迷雾,已被拨开了最关键的一角。一个沉重的、关乎真正解脱的命题,已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悟空”之路,方才真正开始。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山中演法 自那日祖师点破“执着”之关隘,孙悟空的心境,便如一方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虽渐渐复归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再难回到从前那般单纯的修行状态。他练功愈发勤勉,将那七十二变与筋斗云演练得纯熟无比,似乎想从这日复一日的苦修中,寻得一丝对自身宿命的答案。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几位与孙悟空相熟的师兄,于洞府后山一片开阔的演武场中习练法术,见他走来,便笑着招呼他一同切磋。 一位擅长变化之术的师兄率先开口:“悟空师弟,闻你精于变化,今日良辰,不如你我比试一番,看谁变化得更具神韵,如何?” 孙悟空正值心绪繁复,闻听此言,也觉是个排遣的好法子,便点头笑道:“师兄有兴,小弟奉陪便是。” 那师兄清喝一声,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只仙鹤,长颈雪羽,姿态优雅,振翅间颇有几分出尘之姿,引得众人喝彩。 孙悟空见状,心念微动,周身光华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空中已出现一只金翅大鹏!这大鹏目光锐利如电,双翼展开遮天蔽日,一股桀骜凶悍之气扑面而来,俯冲之下,竟带着沙场搏命般的凌厉气势,惊得那仙鹤慌忙振翅高飞,连连告饶。 孙悟空现出本相,师兄们面面相觑,虽赞他变化精妙,神形兼备,却也有人低语:“悟空师弟这变化,美则美矣,只是……杀气似乎重了些,不似我道家平和之象。” 孙悟空闻言,微微一怔,他自己方才沉浸其中,只觉那大鹏搏击长空的姿态畅快淋漓,却未察觉有何不妥。 又有一位师兄,素来以近身搏击见长,上前拱手道:“师弟,变化之术终究是外道,不若你我徒手切磋几招,活动筋骨如何?” 孙悟空自无不可。两人见礼已毕,便斗在一处。起初,孙悟空还谨记同门切磋之理,招式往来,颇有法度。那师兄拳脚娴熟,一招“灵猿探果”,直取他中路。岂料,就在拳风及体的刹那,孙悟空脑海中仿佛有根弦被骤然拨动! 根本无需思考,他的身体已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一缩一扭,竟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过拳锋,同时右臂如鞭弹出,五指并拢如鸟喙,直啄对方肘后麻筋,角度之刁钻,发力之狠准,浑然天成,全然不似修道之人切磋的套路,反倒更像是千锤百炼、于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战场杀技! 那师兄“哎呀”一声,只觉半条手臂酸麻难当,踉跄后退数步,满脸惊愕地看着孙悟空,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师弟。周围众人也尽皆哑然,场中一时寂静。方才那一闪即逝的凌厉与老辣,与平日活泼跳脱的孙悟空判若两人。 孙悟空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中涌起巨大的疑惑。方才那一下,仿佛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流畅得如同呼吸。可这本能从何而来?他自幼生于花果山,与群猴嬉戏,何曾学过这等狠辣精准的搏杀技巧? “师兄,对不住,我……”孙悟空连忙上前致歉。 那师兄摆摆手,活动着手臂,笑道:“无妨无妨,师弟好俊的身手!只是这招式……着实凌厉了些,倒像是历经百战的悍将。” “历经百战?”孙悟空心中一动,那股熟悉的茫然感再次袭来。他不由得想起祖师所言“一点灵光,跨越千古而来”,想起梦中那硝烟弥漫的战场和那持长兵的身影。难道,这些技巧,竟也与那模糊的“前世”有关? 经此一事,孙悟空心中再无嬉闹之意。他收敛心神,向诸位师兄告罪一声,便默默走到一旁。他不再执着于与同门较量高低,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对自身奥秘的探索,以及对祖师点化的消化之中。练习神通时,他不再追求形似与迅疾,而是更加注重体会其中蕴含的“道”与“理”,动作间,也多了一份与往日不同的沉静。 他知道,在自己这具身躯之内,还藏着另一个陌生而强大的灵魂印记。而如何面对它、理解它,乃至最终超越它,将是比学习任何神通都更加艰难的道路。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卖弄之祸 灵台方寸山的岁月,看似平静如水,却在孙悟空心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暗流。祖师那句“打破顽空须悟空”的点化,如同在他道心深处种下了一颗亟待破土而出的种子,而自身那莫名涌现的战斗本能与神通宿慧,更让他时感困惑与焦躁。他需要一些东西,来确认自己,来宣泄那无处安放的、日益增长的力量。 这一日,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几位与孙悟空相熟的师兄,做完日常功课,聚在后山一片松林前的空地上闲聊。眼见孙悟空演练筋斗云归来,身形如电,落地无声,周身灵气充盈,隐有光华流转,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一位师兄笑道:“悟空师弟,你这筋斗云真是玄妙,一个跟头便无影无踪。却不知你那七十二般变化,如今演练得如何了?何不现出神通,让我等开开眼界?” 另一人也起哄道:“正是,正是!久闻变化玄功,奥妙无穷。师弟不如就变棵松树与我们瞧瞧,看能否以假乱真?”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怂恿。孙悟空本就好胜,近日又心绪纷扰,听得众人夸赞与怂恿,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属于美猴王喜好卖弄、渴望被认可的心性,加之潜藏深处通臂猿猴不甘寂寥的傲气,顿时涌了上来。他心想,左右是自家师兄,演练一番,既能显手段,又能排遣郁结,有何不可? 一时兴起,便也顾不得祖师平日“不可卖弄”的告诫。他哈哈一笑,纵身跳至空地中央,对众人拱手道:“既如此,各位师兄请看好了!” 说罢,他捻着诀,口中念动真言,将身一摇,喝声:“变!” 霎时间,空地中央光华一闪,那活蹦乱跳的猢狲已然不见,原地竟凭空生出一棵虬枝盘曲、苍劲古朴的松树来!此树高约三丈,树皮皲裂如龙鳞,针叶青翠欲滴,枝干伸展极具力道,仿佛已在此地生长了数百年。更奇的是,松树周身竟隐隐散发着一股山石般的坚韧气息与淡淡的灵韵,绝非寻常变化术可比,几乎与这山林浑然一体,难辨真假! “好!” “妙啊!果真了得!” “悟空师弟神通广大,佩服佩服!” 众师兄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个个喜笑颜开,围拢过来,对着松树指指点点,拍手称奇。空地上的喧闹声,嬉笑声,顿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直冲云霄。 孙悟空听得众人喝彩,心中得意,正要现出本相,接受众人赞誉。 突然! 一股无形却磅礴如山的威压,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后山!喧闹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众人只觉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纷纷惊恐地望向瑶台方向。 只见菩提祖师不知何时已立于瑶台边缘,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向空地中央那棵松树。平日里温和慈悲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威严与怒意。 “悟空!”祖师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同九天雷霆,重重轰击在每一个弟子的心神之上,“我叫你卖弄本事?!” 这一声喝问,蕴含着无上道威,那棵变化出的松树周身光华剧烈闪烁,噗的一声轻响,瞬间被打回原形。孙悟空跌坐在地,脸色煞白,抬头望见祖师怒容,心中顿时一片冰凉,已知闯下大祸。 “修行之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求什么天机,争什么人前显胜?”祖师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弟子,最终定格在孙悟空身上,怒斥道,“如何在此嬉笑喧哗,大呼小叫,全无一点修持体统?似这等心性,如何能载道?如何能长生?” 孙悟空魂飞魄散,慌忙爬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不敢了!望师父恕罪!恕罪啊!” 然而,祖师脸上怒容未消,反而更显决绝。他环视众人,声如寒冰,宣告了最终的裁决:“你这猢狲,劣性难除,不堪造就!今日起,你我不再是师徒!” 孙悟空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 祖师的话音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速速离去,休得迟疑!决不许你说是我的徒弟!你若在外提得半个‘师’字,说出半个‘我’字,我便知之,定将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不仅孙悟空面如死灰,连周围众弟子也吓得齐齐跪倒,浑身颤抖,不敢出声。 孙悟空心知祖师法旨已下,绝无更改之理。他望着祖师那冰冷而陌生的面容,想起数年来的授业之恩,点滴涌上心头,心中悔恨、委屈、恐惧、不舍交织,化作滚烫的热泪,涌出眼眶。他重重地磕了九个响头,额上已是血肉模糊,泣不成声:“弟子……拜别师父!师父厚恩,永世不忘!” 他知道,此地已不容他。缘尽于此,再无他言。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毅然转身,驾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瞬间消失在天际,唯有几声压抑的呜咽,随风消散。 洞府之前,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祖师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复杂的长叹。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 归途悟道 筋斗云快,倏忽千里。孙悟空离了灵台方寸山,心头如同压着千钧巨石,沉郁难当。他未曾全力催动云头,只是任其缓缓飘荡,仿佛这慢下来的速度,能稍稍延缓与师门彻底割裂的痛楚。他回首望去,来时路云遮雾绕,那钟灵毓秀的仙山早已隐没无踪,恍如一场大梦。梦中得了长生妙法,习了无边神通,却也得了师尊最终的震怒与驱逐。 心中百感交集。有对祖师深深的感激与不舍,数年授业解惑之恩,重于泰山;有对自身卖弄招祸的悔恨与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沉重。祖师最后那番关于“执着”的点化,连同“悟空”之名的深意,在这孤寂的归途上,反复在他心中回响、激荡。 “打破顽空须悟空……”他喃喃自语,脚下的云海翻腾,似他难以平静的心绪。昔日,他只知求长生是为了躲过轮回,是为了不死。如今方知,长生路上,更有心魔重重,那源于前世、深植于灵魂的桀骜、不甘与某种对“自由”的固执形式,或许才是真正需要堪破的“顽空”。师尊逐他下山,是惩罚,或许,更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锤炼?让他入世,于万丈红尘、波澜壮阔中,去真正体悟何为“放下”,何为“自在”。 他细细回味在洞中所学的一切。长生之道固本培元,是根基;七十二变奥妙无穷,是护道之术;筋斗云来去纵横,是神通凭依。这些,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生命中。但最重要的,是师尊指引的方向——那条通向真正“悟空”的心灵之路。这条路,比任何神通都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根本。 他已知自己身负宿缘,绝非一只寻常石猴。那梦中战场,那持兵身影,那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与神通亲和,都指向一个辉煌而惨烈的过去。他不再是那个只知花果山一隅之地的美猴王,他的命运,从袁洪灵性投入仙石的那一刻起,或许便已与更宏大的天地因果纠缠在一起。未来的路,注定不凡,充满未知的挑战与机遇。 想到此,他心中那份被逐的委屈与彷徨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清晰的使命感与难以言喻的期待。是的,他须承担起自身的命运,不仅是为自己求一个长生逍遥,更要在这过程中,寻回、理解并最终超越那曾经的“自我”,成就真正的“孙悟空”! 筋斗云虽缓,终究是神通。不一日,脚下已是烟波浩渺的东洋大海。遥望远方,海天相接处,一片熟悉的陆地方轮廓渐渐清晰。东胜神洲!花果山! 近乡情更切。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故土,孙悟空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里有他的子民,他的水帘洞,他无忧无虑的童年。但此刻,他眼中所见,已不仅仅是记忆中的乐园。那里,将是他实践所学、面对未来的起点,是他验证道心、历练神通的第一个舞台。 云头按下,穿过熟悉的水汽与山林气息。花果山的峰峦已清晰可见,飞瀑流泉的轰鸣声隐隐可闻。孙悟空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星辰般坚定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毛发,昂首望向水帘洞的方向。故乡,我回来了。而这一次的回归,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十六章 变化玄功 自那夜三更得了真传,孙悟空便将全副心神沉浸在对七十二般变化的修习之中。这变化之术,穷尽物性,妙参造化,口诀繁复,灵力运转之精微,远非寻常道法可比。寻常修士,纵是天资卓越,没有数十上百年水磨工夫,也难窥门径。然而,在孙悟空手中,这玄功的进境,却快得令人瞠目。 他并非依靠苦思冥想。往往祖师讲解完一段变化口诀的精要,灵力该如何流转,形态该如何掌控,他只是静心体会片刻,那灵力便如自有灵性般,在他经脉中依循着某种古老而熟悉的路径,自然而然地运转开来,顺畅得没有丝毫滞碍。 修习鹰变时,他意念方动,双臂便不由自主地微张,肩胛骨处灵力自然凝聚,仿佛生出一对无形的翅膀,对气流的感知瞬间变得敏锐异常。变化狼形时,他腰身微伏,一股蛰伏突袭的本能便油然而生,指尖灵力吞吐,隐现寒芒。便是化为游鱼,入水之后,如何摆尾,如何呼吸,也似与生俱来,毫无生涩之感。 这并非苦心钻研后的领悟,更像是一种沉睡已久的“身体记忆”被悄然唤醒。他的肌肉、灵脉,乃至魂魄深处,仿佛早已刻下了这些变化的印记。如今只是将尘封的印记擦拭,使其重放光华。这种感觉,与他学习讲经论道、打坐参禅时那种需要刻意理解、记忆的过程,截然不同。 瑶台深处,菩提祖师静坐蒲团之上,双目似开似阖。他的神念却如无形的水波,笼罩着整个洞天,孙悟空修炼时每一分灵力的波动、每一丝气息的变化,都清晰倒映在他心湖之中。感受到孙悟空那匪夷所思的修炼速度,以及灵力运转中那份不合常理的、“浑然天成”的圆融,祖师脸上并无惊异之色,反而在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一切,仿佛皆在他意料之中。 孙悟空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种异常。初时的欣喜过后,一股隐隐的不安悄然滋生。这太过顺利了,顺利得令人心慌。仿佛他不是在开拓一条新路,而是在一条早已走过千万遍的旧途上重逢。这种“天生就会”的感觉,让他对自身的根源,产生了更深的疑虑。我究竟是谁?这身皮囊之下,除了花果山仙石孕育的灵明石猴,还藏着什么? 这一日,他于后山僻静处,修炼那草木变化之术。目标是一棵峭壁旁历经风霜的古松。他屏息凝神,依诀行功,意图将自身气息与那松树的苍劲、沉稳固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灵力运转,身形将变未变之际,一种异常熟悉、异常亲切的感觉,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涌遍全身! 这一次的变化,格外不同。灵力流转间,没有半分摸索与调整,每一个关窍都精准得仿佛用标尺量过。他感到自己的“根系”似乎能轻易扎入岩石深处,汲取地脉灵气;自己的“枝干”能本能地适应山风的吹拂,展现出一种历经千百年而不摧的坚韧。一种沉静、古老、近乎“永恒”的意境,将他包裹。 这绝非初次变化草木应有的生涩体验。这感觉……这感觉竟像是他曾以类似的形态,存在过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是在哪里?是梦中那模糊的战场边缘,作为旁观者?还是……更早之前? 变化完成,一棵与那古松几乎别无二致的松树出现在崖边。但孙悟空的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那愈演愈烈的疑窦,如藤蔓般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灵台。 (第二十六章完) 第二十七章 心魔暗生 那古松变化带来的诡异熟悉感,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孙悟空非但没有因此畏惧退缩,反而生出一股执拗的探究之心。他更加勤勉,也更加专注地投入到七十二变的修习中,仿佛想通过这面“镜子”,照见自己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 这一日,他择一高峰之巅,修炼禽鸟变化。心念锁定那翱翔天际、目光如电的苍鹰。捻诀行功,身形渐轻,双臂化翼,一股搏击长空的意念沛然而生。 就在他即将彻底完成变化,振翅欲飞的刹那—— “唳——!” 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能穿透金石般的鹰唳,并非出自他喉中,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与此同时,眼前熟悉的灵台山景骤然扭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辽阔、却被滚滚硝烟与血色霞光染透的天空!狂风呼啸,卷着刺鼻的焦糊与血腥味,灌入他(或者说,此刻共享了某个感官的他)的“意识”。尖锐的破空声、法器碰撞的轰鸣、以及无数混杂着怒吼与惨嚎的喊杀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那并非宁静的飞翔,而是充斥着杀伐与危机的战场巡弋! 孙悟空心神剧震,变化之术险些当场溃散。他猛吸一口气,强行稳住灵力,仓促结束了变化,恢复原身,踉跄落地,脸色苍白。他捂住额头,那幻象中的鹰唳与喊杀声似乎还在耳畔回荡,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刚才……那是什么?”他喘息着,眼中充满了惊疑。 他不信邪,稍作调息后,又尝试变化为一头山林猛虎。这一次,他格外小心,试图摒除杂念,只专注于猛虎的形与神。 然而,当虎形渐成,四肢着地,利爪扣入泥土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心绪,如同地下涌出的岩浆,猛地窜上心头! 那不是猛虎捕食时的冷静与专注,而是一种更加暴烈、更加直接的——愤怒!一种身陷重围、背水一战般的凶悍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去,撕碎眼前的敌人,哪怕自身亦将伤痕累累。这股情绪如此强烈,如此真实,甚至带动着他变化的虎躯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远超变化术所需模拟的“凶猛”心境。 孙悟空再一次匆忙解除变化,额角已渗出冷汗。这一次,他再无法将其简单归结为修炼中的错觉。那战场天空,那杀伐之音,还有这没来由的、近乎悲愤的凶悍……这些碎片化的感知与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困惑与不安如藤蔓缠绕。他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祖师看似心情尚佳的时机,恭敬上前,将自己修炼变化之术时,屡屡出现奇异幻象和情绪扰动的情形,委婉道出,恳请祖师解惑。 菩提祖师听罢,手中拂尘轻摆,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良久,祖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字字清晰: “悟空,神通法术,玄妙无方。然其根本,亦不过心念所化,灵力所驱。你所见之景,所感之情,看似外来,实则由心而发,映照本心。心有何物,术便显何相。此谓‘法由心生,相由心造’。” “法由心生,相由心造?”孙悟空喃喃重复,眉头紧锁。祖师这话,看似回答了,却又像什么都没说。是在告诉他,这些幻象是他自己心魔所生?还是暗示他,他的心,本就装着这些陌生的战场与愤怒? 答案依旧笼在云雾之中,反而让那困惑的阴影更加浓重。孙悟空行礼退下,心中沉甸甸的。他不再急于求成,修炼七十二变时,多了十分的谨慎与探究。每一次灵力运转,每一次形态转换,他都细细体会,试图捕捉那些诡异感知的来源。他开始隐隐意识到,这些并非空穴来风,它们很可能与自己那“天地生成”的神秘出身,与灵魂深处某些沉睡的、不为自己所知的部分,息息相关。 探寻真相的渴望,与对未知的隐隐恐惧,在他心中交织,如同悄然滋生的心魔,潜伏于神通增长的阴影之下。 (第二十七章完) 第二十八章 宿慧冲击 幻象与情绪的频繁扰动,非但没有让孙悟空停下修行的脚步,反而像一把钩子,牢牢钩住了他全部的好奇与探究欲。他不再满足于常规的变化练习,决心挑战那七十二变中最为精深、据说最能激发变化者本源潜能的形态——模拟一种传说中早已绝迹的、介于神兽与凶兽之间的远古存在:斗战圣猿。此形态并非简单模仿猿猴,而是萃取其战天斗地、不屈不挠的先天战意,融合无穷变化之机,象征着力量、灵巧与战斗本能的极致。 他选择了后山最为幽深的一处峡谷,此地灵气充沛且相对封闭,以免惊扰同门。调整呼吸,澄澈心神,将祖师所授的最终关隘口诀于心中反复默诵,随即开始全力运转周身法力。 灵力如长江大河般奔涌,按照玄奥的路径冲击着特定的窍穴与经脉。起初一切顺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形体在膨胀,力量在攀升,一股睥睨天下的桀骜战意自心底滋生。然而,就在他即将冲破最后一层障碍,彻底稳固这“斗战圣猿”形态的刹那—— “轰!!!” 仿佛灵魂深处有一座沉寂了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不再是零碎的闪光和模糊的情绪,一股庞大、连贯、清晰得令人战栗的记忆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垮了所有意识的堤防,蛮横地灌入他的脑海! 画面如血,扑面而来—— 不再是灵台山的幽静峡谷,而是梅山之上,苍穹染赤!硝烟与尘土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刺痛鼻腔。喊杀声、法宝轰鸣声、濒死的哀嚎声,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两道身影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交锋! 其中之一,正是他自己——不,是另一个“他”!那是一只身高百丈、白毛染血、獠牙毕露的狂暴巨猿,手中一根黝黑铁棍挥舞得如同擎天之柱崩塌,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裂地的恐怖威势,眼中燃烧着不屈的怒火与桀骜的狂气。那是袁洪! 而与这巨猿搏杀的,是一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冷峻如冰的青年天神。他额间一道竖纹微微张开,内蕴神光,手中一柄三尖两刃刀宛如银河倒卷,灵动刁钻却又势大力沉,刀光过处,空间都仿佛被切割开来。正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棍影与刀光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冲击波将四周的山石树木尽数碾为齑粉。双方不仅力搏,更在疾速地变化!巨猿化为巨鹰欲啄神目,杨戬立化饿狼反扑;杨戬变作金鲤遁入山涧,巨猿随即化为鱼鹰紧追不舍……变化之快,克制之妙,令人眼花缭乱,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极致博弈,每一瞬都蕴含着千钧一发与生死奥义。 不仅仅看到,他更“感觉”到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袁洪体内那沸腾如岩浆的磅礴妖力,那与强敌生死相搏时酣畅淋漓又紧绷到极致的战意,那面对玉虚正宗、天庭神威时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屈,以及……在那狂怒与桀骑的最深处,一丝连袁洪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面对如此对手时的凝重,与一种仿佛早已注定、跨越时空的宿命感! “呃啊——!!!” 现实中的孙悟空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双手猛地抱住头颅,仿佛要阻止它炸裂开来。体内原本有序奔腾的灵力瞬间失控,如同千万匹脱缰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那即将成型的“斗战圣猿”虚影剧烈闪烁了几下,“噗”的一声如同泡沫般彻底溃散。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额头上青筋暴起,突突直跳。头颅深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峡谷中恢复了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许久,那撕裂般的痛楚才稍稍缓解。孙悟空挣扎着坐起,背靠岩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 那战场,那巨猿,那持刀的天神,那每一分力量的对撞,每一丝情绪的交织……尤其是最后那清晰无比的“宿命感”,如同最冰冷的钢针,刺穿了他所有的认知。 “我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是人类模样的、却仿佛沾染了无形鲜血的双手,“花果山的天产石猴?灵台山的孙悟空?还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深不见底的迷茫,望向虚空,仿佛要穿透时空,质问那个浴血搏杀的白猿巨影: “那……是我吗?!” 灵魂深处,某个至关重要的烙印,在这一刻,已无法回避,无法忽视,轰然苏醒。 (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十九章 卖弄之祸 那场源自灵魂深处的记忆风暴,虽已过去数日,但其遗留下的惊涛骇浪,却仍在孙悟空心湖中猛烈翻腾,久久无法平息。他变得沉默寡言,打坐时难以入定,修习 法术也时常走神,眼前总会不自觉闪过那血色的梅山天空,那根黝黑的铁棍,以及那柄冰冷的三尖两刃刀。我是孙悟空,还是袁洪?这个问题如同梦魇,纠缠不休,让他心神损耗,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躁。 这一日午后,他独坐于洞府外一株老松下,试图静心凝神,梳理混乱的思绪,却收效甚微。几位平日与他交好、却对他近日异常并不知情的师兄路过,见他神情萎靡,呆呆出神,便关切地围了上来。 “悟空师弟,怎地近日总是闷闷不乐?可是修行遇到了难关?”一位师兄好心问道。 另一人笑道:“定是闭门造车,闷坏了!不若活动活动筋骨。早就听说师弟变化之术精妙,何不施展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也给你自己散散心?” “对对对!”众人起哄,“就变这棵松树!看师弟能否变得一般无二,也好叫我等品鉴品鉴!” 若是往常,孙悟空或会谦逊推辞,或会欣然应允,纯粹玩乐。但此刻,他心中正被那身份迷局搅得烦恶不堪,听到“变化”二字,更是勾起那日峡谷中恐怖的记忆回流。他本能地想拒绝,想说心神不宁,不便施法。 可话到嘴边,却变了。一股莫名的躁动顶了上来——或许,变一下也好?或许,成功施展一次毫无异常的变化,就能证明我还是我,还是孙悟空,那些可怕的幻影只是心魔?或许,在同门的惊叹声中,能暂时驱散那如影随形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这念头来得快且毫无道理,却像一根稻草,被他此刻慌乱的心神紧紧抓住。 “也罢,”孙悟空站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干涩,“既然各位师兄有兴,小弟便献丑了。只是近日精神不济,若有纰漏,还望勿怪。” 他走到那棵苍翠的老松旁,闭目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脑海中的杂念,专注于变化之术本身。捻诀,念咒,灵力流转。 光华闪过,原地果然出现了一棵松树,形态大小,与旁边那棵几乎无异。 “好!” “果然精妙!” 师兄们起初齐声喝彩。 但很快,喝彩声低了下去,众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与不解。这松树,乍看无误,细观之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它没有寻常古松的苍劲祥和之感,那盘曲的枝干,隐隐透出一股历经劫火而不倒的顽强,甚至是不屈;那青翠的针叶,边缘仿佛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整棵树散发出的,并非草木的勃勃生机,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悲壮的苍凉气息,仿佛它不是生长在灵台仙山,而是扎根于某片古老战场的废墟之上。这气息,与周遭平和自然的仙境格格不入,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孙悟空自己也感觉到了。他维持着变化,心神却更加恍惚。那“松树”的感知反馈回来,竟让他隐隐有种置身旷野、独立寒风、面对无尽压力的熟悉错觉……这感觉,不妙!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孙悟空心绪愈加紊乱,几乎要维持不住变化之时——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冻结了场上所有的声音与气息。 不知何时,菩提祖师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瑶台之上,面无表情,目光如万古寒冰,径直刺向那棵气息诡异的“松树”。那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和穿透力,不仅看穿了变化之术的伪装,更直接窥见了孙悟空此刻动荡不安、杂念丛生的心神,乃至那灵魂深处正因为记忆冲击而躁动不已、隐隐欲破壳而出的前世烙印! “悟空!”祖师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雷霆之怒,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我叫你卖弄本事?!” 那“松树”周身光华剧烈一闪,“噗”地一声,孙悟空踉跄现出原形,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修行之人,当持心守静,如履薄冰!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你心性浮躁,根基未稳,便敢恃技炫人,引动喧哗,全无半点修持体统!”祖师厉声斥责,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孙悟空心上,“更兼心神不属,杂念侵扰,变化之物戾气外露,乖离正道!似你这等心性,如何载得大道?如何求得长生?” 孙悟空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声哀求:“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求师父饶恕弟子这一次!弟子定当洗心革面,潜心修行!” 然而,祖师的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深切的失望与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他环视噤若寒蝉的众弟子,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洞天每一个角落: “你这猢狲,劣根深种,屡教不改。我门下容不得如此心性不定、炫技招摇之徒。今日,便将你逐出师门!” “不!师父!”孙悟空猛地抬头,眼中尽是绝望。 祖师的话语无情地落下:“你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即刻下山,不得延误!从此以后,你与我斜月三星洞再无瓜葛!决不许你对外提起半个字师承渊源!若敢违背——”祖师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蕴含着天道刑罚,“我即便远在九天之外,亦能知晓。到时定将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于九幽深处,教你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孙悟空瘫软在地,望着祖师绝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哀求、哭泣,都已无用。缘尽于此。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章 踏上归途 斜月三星洞前,一片死寂。众弟子早已散去,无人敢在此刻逗留。唯有孙悟空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对着祖师离去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叩首。额前皮肉破损处,鲜血混着尘土,狼狈不堪,他却恍若未觉。心中充斥着的,是几乎要将胸膛撕裂的懊悔、对师尊与同门的不舍,以及更深沉的、对自身那扑朔迷离命运的茫然无措。天地之大,仙山已不容,此番离去,该往何处?我是谁?这身神通,这脑中记忆,又该如何自处? 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黯然起身离去之时,那扇紧闭的中门,却又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菩提祖师的身影,并未完全走出,只是立在门内的阴影中,目光再次投向他。 那目光,已不复方才的雷霆震怒,变得深沉如古井,其中情绪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叹息,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远。 “悟空。”祖师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重量。 孙悟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师父……” “此一去,”祖师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哀求,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之重,“你神通已成,手段非凡。然则心猿未定,因果缠身。此去定生不良,必惹出无数纷争事端,搅动三界不宁。”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绝不会,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脑海中那战场杀伐的景象,那桀骜不驯的袁洪身影,似乎都在隐隐印证着祖师的预言。 祖师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继续道:“此乃你之宿命,避无可避,亦是你必经之劫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承认了那冥冥中牵引的力量。 随即,祖师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入他灵魂的最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但,无论你因何而来(花果山仙石?抑或梅山袁洪一点灵光?),切记守住本心(此时此刻,立志求长生、寻自我的孙悟空)。唯有持定此心,不为外撼,不为昔困,方能于万丈波澜中,照见真我(超越石猴与白猿表象的本来面目)。莫要被前尘旧影淹没,亦莫要被滔天狂澜卷走,忘了你当下是谁,更忘了你本当成为谁。” 这番话,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北斗,又如一记沉重的暮鼓,狠狠撞在孙悟空的心口!他浑身剧震,跪在地上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师尊……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灵魂的异样,知道我记忆的松动,甚至知道我未来的坎坷!逐我下山,非是纯粹的惩罚,或许,正是因为这灵台方寸山的清净,已不足以容纳和化解我那注定汹涌的宿命?前方的路,不仅是施展神通、快意恩仇,更是一场与自己、与前世、与这既定宿命的艰苦较量!“守住本心”,这四个字,便是师尊赐予他应对这场较量最根本、也可能是唯一的武器。 一瞬间,迷茫仍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顿悟,压过了纯粹的恐慌与委屈。他仿佛从一个被迫离开家园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背负使命、即将踏上未知战场的行者。 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但已不再是单纯的悲切。他郑重地,最后一次,向着门内的身影,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一次,动作沉稳而有力。 “弟子……拜别师父!师父点拨之恩,永世不忘!” 声音哽咽,却带着一股咬牙坚持的力度。 没有再犹豫,孙悟空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数年修行岁月的仙山洞府,仿佛要将一草一木都刻入心底。然后,他捻诀召来筋斗云,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云头之上,他回首望去。灵台方寸山在云雾中迅速变小,那“斜月三星洞”的字迹也渐渐模糊,最终隐没于苍茫云海,恍如一场了无痕迹的仙梦。 转过身,面前是浩瀚无垠的蓝天与远方依稀可见的东胜神洲轮廓。罡风凛冽,吹动他的毛发与衣袍。 他不再是那个懵懂寻仙的美猴王,也不再是单纯学艺的孙悟空。此刻的他,携着一身足以惊天的神通,怀着一段亟待厘清的前世记忆,铭记着一句关乎根本的沉重嘱托,踏上了返回花果山的归途。 眼中的迷茫如晨雾般渐渐被罡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认清道路艰险后,反而生出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花果山,我回来了。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章完) 第三十一章 衣锦还乡,波澜暗生 筋斗云快,倏忽间便见故土轮廓。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花果山巅,深吸一口那熟悉的山林气息,正待长啸一声宣告归来,却被眼前景象生生止住。 昔日钟灵毓秀的仙山,如今竟显几分萧索。猴群不见嬉闹,个个面带惊惶,水帘洞前更有陌生小妖巡弋。一问之下,方知他离山这些年,有一号“混世魔王”的妖魔占据此山,欺压猴群,强索供奉。 孙悟空闻言,不怒反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冷电般的厉芒。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沙场宿将的睥睨。“何处毛神,敢占吾山,欺吾儿孙?” 他未动用金箍棒(此时尚无),只随手折下一根树枝,使个身法,便闯入混世魔王巢穴。那魔王见来者是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孙悟空仍着离山时的装束),颇不以为然,抡刀便砍。 孙悟空见刀来,不闪不避,那树枝随意一拨,看似轻巧,却蕴含千钧巨力,“铛”的一声巨响,混世魔王只觉巨力传来,虎口迸裂,大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倒退,满眼骇然。 “你……你是何人?” “你孙爷爷!”孙悟空长笑一声,身形一晃,施展七十二变,顿时化作三头六臂,将一根树枝舞得如同六根擎天巨柱,劈头盖脸打去。那魔王何曾见过这等神通?吓得魂飞魄散,欲要驾风逃走,孙悟空一个筋斗云早已拦在前头,树枝轻轻一点,正中顶门,结果了性命。 群猴见魔王伏诛,欢呼雷动,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着孙悟空叩拜不止,高呼“大王”。见他神通广大,腾云驾雾,变化无穷,敬畏之心更胜往昔。 孙悟空重掌花果山,第一件事便是整饬兵马。他依着脑中那些无师自通的阵战之法(实为袁洪记忆),将散漫猴群编练成队,又收服山中七十二洞妖王,日日操演,将一座花果山经营得铁桶金城一般,声威远播,四方精怪无不慑服。 这一日,他检阅猴兵,见麾下妖兵妖将盔明甲亮(虽多是藤甲木枪),队列森严,心中颇有些自得。兴起处,他取过平日所用一杆镔铁打造的长枪,想要舞动一番,提振士气。 然而,长枪入手,他便微微一怔。这枪在寻常妖王手中已是难得利器,但在他掌中,却轻飘飘如同灯草。随手一挥,枪风呼啸,却总觉意犹未尽,仿佛一身磅礴巨力无处宣泄。脑海中,不期然又闪过灵台山所学神通,闪过祖师那句“此去定生不良”的预言,更闪过那梦中手持铁棍、与杨戬搏杀的惨烈画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在他心中升起。是了,这般寻常兵刃,如何配得上俺老孙这身通天本领?如何配得上……配得上心中那股时而涌现、欲要战天斗地的莫名豪气与戾气?这轻飘飘的感觉,简直是一种羞辱! 他眉头紧锁,随手将长枪掷还侍从,兴致索然。 一旁侍立的通背老猿,最是机灵,察言观色,见大王对兵器不满,便上前躬身道:“大王乃是仙圣之体,超凡脱俗。寻常兵器,皆是凡铁所铸,如何能趁手?如何能彰显大王神威?”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老猿道:“常言道:‘愁海龙王没宝哩!’大王若能径往东海龙宫,去寻那老龙王敖广,向他讨一件称心如意的神兵利器,岂不美哉?” 东海龙宫? 孙悟空眼前猛地一亮!那是一片更为广阔、充满未知与机遇的领域!他体内那不安分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望向东方那浩瀚无垠的大海,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期待与挑战意味的笑容。 “好!好!好!正该如此!”他长身而起,“尔等好生看守山寨,待老孙去那东海龙宫,走一遭来!” (第三十一章完) 第三十二章 初入龙宫,震慑水晶 东海之上,碧波万顷。孙悟空立于云端,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海水,嘿嘿一笑。他捻了个诀,念动真言,使了个“避水诀”。只见他周身漾开一层淡淡金光,那澎湃汹涌的海水触及金光,便如遇上无形屏障,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直通海底的干燥甬道。他迈步而下,闲庭信步,径直往那海底深处水晶宫所在行去。 早有巡海夜叉见海水异动,一道金光分开波浪,直闯龙宫方向,惊得魂飞天外,忙不迭敲响警锣,飞报入宫。 东海龙王敖广正于水晶宫内与龙子龙孙、鳜都司、鲥军师商议事情,闻报有强人分水直入,来势汹汹,心中惊疑。何人敢如此大胆,擅闯东海龙宫?忙整衣冠,率领龙子龙孙、虾兵蟹将,摆开阵势,迎出宫外。 只见甬道尽头,金光敛去,现出一个身影。来人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身着虽简,却自有一股卓然不群的超脱气度,更兼眼神开合间神光湛湛,步履沉稳,视深海重压如无物。敖广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寻常精怪,那分水神通更是玄妙,心下便先存了三分忌惮,不敢立时发作。 敖广上前,拱手问道:“上仙留步,请问上仙何方而来?驾临敝海,有何贵干?”言辞颇为客气,却也不失龙王威仪。 孙悟空站定,挠了挠手背,笑道:“老邻居,俺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与你东海紧邻。今日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寻龙王讨件东西。” 花果山?敖广心中一凛,那山确有灵异,传闻有仙石孕育一猴,莫非便是此位?又听其自称“天生圣人”,口气不小。他暗自度量,脸上却堆起笑容:“原来是大圣降临,失敬失敬。不知大圣仙乡何处,师承哪位高人?” 意在试探根脚。 孙悟空眼珠一转,想起祖师严令,不便提其名号,只含糊道:“俺曾在西牛贺洲一处洞天,随一位老祖修行了些年月,学得些微末本事。龙王不必多问,只说有无宝贝相赠便是。” 敖广见他避重就轻,心中疑窦更甚,却也不好强问。他念头一转,笑道:“大圣远来是客,既入我龙宫,岂有怠慢之理?请入内奉茶,慢慢叙谈。” 欲要先礼后兵,观其虚实。 孙悟空也不推辞,昂首步入水晶宫。只见宫内珊瑚为树,珍珠作帘,贝阙珠宫,奢华无比,但他面色如常,并无惊奇之色,反倒让暗中观察的敖广又高看一眼。 落座之后,孙悟空不耐这些虚礼,直接道:“龙王,茶便免了。实不相瞒,老孙近来操练儿孙,总觉得手中兵器不趁手,轻飘飘如同灯草。久闻龙宫富甲四海,珍宝无数,特来求借一件趁手的兵器使使。用过之后,自当归还。” 话说得好听是“借”,但那神态语气,却无半分商量余地。 敖广心中叫苦,果然是来讨要兵器的。他不敢立刻拒绝,暗想不妨先拿些寻常兵刃搪塞,若他识货不取,再做计较。于是笑道:“好说,好说。我龙宫别的不多,这兵器倒有几件。来人,抬刀来!” 不多时,几名健壮的鯾提督、鳊力士,吭哧吭哧抬出一把大捍刀,寒光闪闪,重逾千斤。 孙悟空下座,单手接过,掂量一下,随手舞动两下,便皱起眉头,掷还于地,摇头道:“轻!轻!轻!不趁手!换过,换过!” 敖广又命抬出一杆九股叉,重有三千六百斤。孙悟空接在手中,如耍弄灯草一般,摆弄几下,又丢了,连道:“还是太轻!” 龙王心中暗惊,面上强笑道:“大圣,这叉已是不轻。还有一柄画杆方天戟,重七千二 百斤,你看如何?” 这已是他宫中除却镇海之宝外,最重的兵器了。 孙悟空接过那方天戟,在手中抛了抛,挽了几个戟花,偌大神兵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叹了口气,将戟“铛啷”一声扔在地上,满脸失望:“轻!还是太轻!老龙王,你莫不是拿这些玩意儿来糊弄老孙?偌大东海,就没件真正的神兵?” 敖广见此情形,头皮发麻。这猴头力气也忒大了!七千二百 斤的方天戟都嫌轻,他到底要多重的兵器?难道真要打那定海神珍铁的主意?心中顿时叫苦不迭,脸上赔笑都快挂不住了,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第三十二章完) 第三十三章 神铁自鸣,宿缘牵引 眼见孙悟空连七千二百 斤的画杆方天戟都嫌弃轻巧,随手丢开,东海龙王敖广是真的犯了难,额角隐现冷汗。他搓着手,脸上笑容僵硬:“大圣,实不相瞒,这……这已是小龙宫中除却礼仪仪仗外,最为沉重的几件兵器了。再无更重的了,还请大圣见谅。” 孙悟空闻言,眉头一拧,火眼金睛中金光微闪,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水晶宫内的水流都似乎凝滞了片刻。他倒也未立刻发作,只是摸着下巴,嘀咕道:“偌大东海,珍宝无数,龙王莫非吝啬,不肯将真正的好宝贝拿出来与老孙一观?” 敖广心中叫苦不迭,正不知如何应答时,一直侍立在旁的龙婆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大王,臣妾想起一物,或可解此局。” 敖广忙问:“何物?” 龙婆道:“大王可还记得,我们这海藏深处,那一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日不知何故,霞光艳艳,瑞气腾腾,不同往日。方才这位大圣爷进来时,臣妾似乎隐约感到那铁柱光华又盛了几分……莫非,此物与这位大圣有缘?” 敖广一愣,旋即想起那块自大禹治水后便留在海底,充当定海之用的神铁。那玩意儿黑沉沉一根铁柱子,粗糙得很,既不似刀枪,也不像戟斧,沉重无比,长久以来无人能动,只当作一块奇石镇在海眼。近日确有些光华溢出,他只当是海气滋养所致,并未深究。如今想来……他偷眼看向孙悟空,见其虽形貌特异,但气度俨然,神力非凡,或许……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敖广咬咬牙,对孙悟空拱手道:“大圣,小龙想起来了。海藏深处,确有一块上古遗留的神铁,乃是当年大禹治水,定江海深浅的一个定子,是一块神珍铁,能随心变化。只是其形粗糙,不知能否入大圣法眼?” 孙悟空本有些不耐,听得“上古遗留”、“神珍铁”、“能随心变化”几字,心中莫名一动,那股自离开灵台山后便时常萦绕心头的、混杂着躁动与茫然的情绪,竟奇异地平静了一丝。他挥挥手:“管它粗糙精细,且领老孙去看看!” 敖广不敢怠慢,亲自引路,带着孙悟空穿廊过殿,往龙宫最深处的海藏行去。越往里走,光线越发幽暗,唯有海水自身的微光映照着奇形怪状的珊瑚与沉船遗迹。但渐渐地,前方并非越来越暗,反而有朦胧的金光透出。 转过最后一道巨大的珊瑚屏障,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海藏中心,方圆百丈内别无他物,唯有一根巨大的铁柱,矗立在铺满细沙的海床上!那铁柱约有斗来粗,二丈余长,通体乌黑,此刻正放出万道霞光,千条瑞气,将周围幽暗的海水映照得一片金碧辉煌!更奇异的是,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涨缩,仿佛这冰冷的铁柱拥有生命。 孙悟空一见此铁,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是被其光华所慑,而是心中那股奇异的感应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离山后的躁动、记忆碎片带来的烦扰、对身份不明的隐约焦虑……所有这些,在靠近这铁柱的瞬间,竟如烈日下的冰雪,悄然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一种近乎游子归家、倦鸟投林般的安宁与熨帖。仿佛这冰冷的铁柱,是他失落已久的一部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铁柱散发的光芒与韵律,似乎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呼唤”着他。 “就是它了!”孙悟空脱口而出,眼中金光大盛,再无疑虑。他大步上前,无视了身后龙王和水族们惊疑不定的目光。 走到近前,他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粗糙的铁柱表面。触感传来,非但不显陌生,反而有种血肉相连般的熟悉。他端详着铁柱的大小,心中自然而然地升起一个念头:“好是好,只是忒粗忒长了些,若再短些、细些,方好用。” 他这话本是自言自语,并未指望什么。 然而,他话音刚落,奇迹发生了! 那巨大的铁柱,仿佛听懂了他的心声,周身光华猛地一涨,随即,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它竟然真的开始缩短、变细!伴随着低沉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嗡鸣,铁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了几尺,也细了一圈! “这……这……”敖广指着那铁柱,舌头都有些打结,他镇守东海多年,从未见过此铁如此灵异! 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狂喜!果然与我有缘!果然是我的宝贝! 他再也按捺不住,对着铁柱连连喊道:“再细些!再短些!再细些!再短些!” 那铁柱便依他所言,光华流转间,不断地缩小、变细。最终,停留在了一丈二尺长短,碗口粗细。两头浮现出两道金光闪闪的箍子,中间是一段乌黑沉凝的铁身,握在手中,重量恰到好处,无比称手。更奇的是,那乌铁之上,天然镌刻着一行古朴遒劲的文字,散发出蒙蒙宝光: 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孙悟空手握此棒,只觉一股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涌遍全身。他轻轻一挥,并未用力,四周海水便已暗流汹涌,潜藏的力量令人心惊。 “好宝贝!好宝贝!正合老孙之用!”他喜得抓耳挠腮,爱不释手。 (第三十三章完) 第三十四章 棒入手,魂惊梦 金光潋滟的海藏深处,那根丈二长短、碗口粗细的铁棒静静悬浮,两头金箍流彩,中间乌铁沉黯,“如意金箍棒”五字古篆幽幽放光。孙悟空眼中再无他物,只剩下这件仿佛为他而生的神兵。他咧开嘴,露出一丝近乎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纯粹笑意,毫不犹豫地,伸手握向了那冰凉的棒身。 五指合拢,稳稳握住。 就在肌肤与乌铁接触、力量与重量达成完美平衡的瞬间—— “嗡——!!!” 并非耳畔声响,而是一声源于灵魂深处的、震颤天地的嗡鸣!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滚烫又冰冷刺骨的奇异“电流”,自金箍棒中汹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经脉,以摧枯拉朽之势,蛮横地冲入四肢百骸,直贯天灵! 那不是获得新武器的陌生触感。 那是血肉剥离后重续的剧痛与狂喜! 那是失散万年终重逢的战栗与悲怆! 一种铭刻在本源深处的、超越时光阻隔的极致熟悉感,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眼前的世界,碎了。 幽暗的海藏、闪烁的珠光、惊恐的龙族……一切景象如褪色的油画般剥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炽烈如血的残阳,是崩裂倾颓的梅山,是遮天蔽日的硝烟与染红大地的血浆! 而“他”,正站在那片战场中央。 不,不是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他”——身高百丈,白毛如雪染上斑驳猩红,筋肉虬结如龙,獠牙呲出唇外,眼中燃烧着焚尽天地的桀骜与不屈的怒火!手中紧握的,并非金箍棒,而是一根通体黝黑、质朴无华却重如山岳的镔铁棍! 那棍子的质感——冰冷中透着血脉搏动般的温热; 那棍子的重量——恰是足以撬动山海、却又挥洒自如的极限; 那棍子挥舞时撕裂空气的沉浑风压,那与掌心纹理完美契合的微妙触感…… 与此刻手中紧握的金箍棒,一模一样!不,是本质同一! “杀——!” 震天的怒吼从“他”(袁洪)喉中迸发,镔铁棍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黑影,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砸向对面那尊宛若天神的身影——额生竖目,面如寒玉,手中三尖两刃刀流淌着冷冽的仙光,正是杨戬! 棍刀相交!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并非来自记忆,而是直接在孙悟空此刻的识海中炸开!无数战斗的画面碎片奔涌狂泻:猿猴化鹰,天神变鹞;猛虎扑击,蛟龙反绞;在山川河岳间追逐,在云雾雷电中搏命……每一帧画面都伴随着袁洪那沸腾的战意、不屈的狂怒、对所谓“天命”的极致蔑视,以及……在绝境深处,面对杨戬这等对手时,一丝连袁洪自己或许都未承认的、棋逢对手的凛然与宿命般的沉重。 更有一股尖锐至极的“悲鸣”,并非声音,而是灵性层面的凄厉震颤,沿着那“血脉相连”的感觉传来——是镔铁棍!是在那斩仙飞刀落下、袁洪脖颈将断的最后一瞬,那根伴随他征战厮杀无数岁月的伙伴,发出的不甘与哀鸣!是对主人的诀别,也是对“折断”命运的抗争! “啊啊啊——!!!” 现实中的孙悟空,握住金箍棒,双目圆瞪,瞳孔深处金光如火山喷发般暴涨,却空洞失焦。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唯有周身毛孔中,不受控制的狂暴气息如实质的飓风般轰然炸开! “轰隆隆——!” 整座东海龙宫剧烈摇晃!珊瑚玉 柱咔咔作响,镶嵌其上的夜明珠噼啪碎裂。海水不再是温柔的怀抱,而是被无形巨力搅动,形成恐怖的逆向涡流,卷得虾兵蟹将东倒西歪,龟丞相缩进壳里瑟瑟发抖。那源自灵魂、混合了上古战猿煞气与不屈意志的恐怖威压,笼罩了每一寸空间,冰冷、蛮横、充斥着毁灭的气息。 东海龙王敖广距离最近,首当其冲。他只觉神魂如被重锤击中,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冰冷的玉砖上,面无血色,肝胆俱裂。在那仿佛凝固的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得到宝贝的猴妖,而是一尊自远古复活、脚踏尸山血海的盖世凶神!那隐约在孙悟空身后一闪而逝的顶天立地的狂暴巨猿虚影,更是让他魂飞魄散,以为自己龙宫今日便要毁于一旦,惹来了不该惹的太古魔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海藏中的金光缓缓收敛,狂暴的气息如退潮般消逝。逆向的涡流平复,只剩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孙悟空眨了眨眼,瞳孔中的金色烈焰渐渐熄灭,恢复清明。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紧紧握着的金箍棒。棒身光华内敛,温顺地躺在他掌中,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孙悟空知道,不是。 掌中传来的、与心跳同频的轻微搏动,灵魂深处依旧回荡的、属于另一根铁棍的悲鸣余韵,还有脑海中那些烙印般清晰的战斗画面与澎湃情感……都在嘶吼着同一个事实。 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气息在海水中带出一串细密的气泡。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如同被劲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明悟,以及更加炽烈、更加执着的探究之火。 “好宝贝……”他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金箍棒上冰凉的纹路,“果然与老孙……大有渊源。” 他抬起头,火眼金睛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无尽海水与时光的阻隔。 “我之来历……看来,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了!”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 得宝而归,心潮难平 海藏深处,那令人窒息的神魔威压终于彻底散去。东海龙王敖广被左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腿肚子还在不由自主地哆嗦。他看向不远处那持棒而立的猴王,眼神里再没有了半分试探与权衡,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敬畏。方才那一眼,他已认定这绝非寻常妖仙,怕是某个上古凶神转世,万万招惹不起。 孙悟空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金箍棒,适应着那血脉相连的微妙感觉,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棒倒是趁手了,可惜这一身行头,未免有些寒酸,衬不上老孙的宝贝。”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惊魂未定的敖广耳中。他一个激灵,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生怕这煞星再放出方才那种恐怖气息,连忙挤出最殷勤的笑容,躬身道:“大圣说得是!说得是!神兵配宝甲,方显英雄本色!小龙这便为大圣张罗,张罗!” 他再不敢耍半点花样,立刻命人急撞金钟,猛擂铁鼓。不多时,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听得兄长紧急召唤,不知东海出了何等塌天大事,慌忙赶来。待见了孙悟空,又听了敖广眼神惊惶的简短传音,三海龙王也是心下骇然,不敢多问。 四海龙王齐聚,效率极高。南海龙王献上一顶“凤翅紫金冠”,北海龙王贡出一双“藕丝步云履”,西海龙王拿出了一副“锁子黄金甲”。皆是光华闪耀、灵气盎然的宝物。 孙悟空见了,也不客气,就在这海藏之中,将原来的旧衣褪下,把那金冠、金甲、云履一一穿戴整齐。顿时间,宝光映照得幽暗海藏一片通明!只见他头戴凤翅紫金冠,两根雉鸡翎迎水轻摇;身穿锁子黄金甲,片片龙鳞般的甲叶贴合其身,熠熠生辉;脚踏藕丝步云履,祥云纹路隐隐流动。再配上他一身灿然金毛,手中那根乌沉沉的如意金箍棒,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压八方!那股浑然天成的神武气概,竟让四海龙王恍惚间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山野妖王,而是一尊天生地养、正要征伐四方的先天战神! “好好好!这才像样!”孙悟空对水照影,自己也觉十分满意,哈哈大笑。 四海龙王表面赔笑,连声称贺,心中却都在滴血。尤其是敖广,失了定海神珍铁,又搭上兄弟们的珍藏,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待恭恭敬敬将孙悟空送出东海,望着那道分开海浪远去的金光,四海龙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是一片阴沉。 “此獠欺人太甚!”西海龙王敖闰恨声道。 “绝不能就此罢休!”南海龙王敖钦咬牙切齿。 敖广望着恢复平静却仿佛空荡了许多的海面,冷冷道:“且容他猖狂。我等即刻联名,上奏天庭!就告那花果山妖猴孙悟空,强行索宝,欺虐龙王,藐视天规,动摇四海安定!看天庭如何处置!” 且不说四海龙王如何密议告状。孙悟空得了全套披挂神兵,心中畅快,一个筋斗便回到了花果山。群猴见大王归来,一身金甲灿烂,手持一根黑铁大棒,更是神威赫赫,简直如同天神下凡,无不欢呼雀跃,整个花果山陷入沸腾。 孙悟空兴致高涨,就在水帘洞前广阔之地,挥动金箍棒,演习起来。但见棒影重重,始似轻云蔽月,终如雷霆扫穴,搅动得风云变色,地动山摇。七十二般变化随手拈来,筋斗云倏忽在东,倏忽在西,直看得群猴眼花缭乱,喝彩声震天动地。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与风光之下,孙悟空的心,却并未真正沉浸其中。每一次金箍棒挥出,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便会加深一分;那些精妙绝伦、仿佛本能般的战斗技巧施展出来时,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闪过梅山战场上的惨烈片段,闪过那根黝黑的镔铁棍,闪过杨戬那冰冷的目光。 喜悦之下,是更深的波澜。兵器有灵,能共鸣前世。那么,这世间掌管一切生灵根本出处、记录其寿数休咎的地方呢? 夜深了,欢宴散去,群猴安歇。孙悟空独自坐在水帘洞内的石座上,洞顶缝隙洒下清冷月辉。他手中摩挲着金箍棒冰凉而亲切的棒身,上面的花纹仿佛刻录着无人能懂的古老故事。 梦中战场,杨戬,斩仙飞刀……生死簿。 这几个词在他心中反复盘旋,逐渐串联。 “金箍棒认得我,是因它曾是我的兵器,留有我的烙印。”他低声自语,眼中火光跳动,“那记载天地万物生灵的根本名录——生死簿呢?那上面,会怎么写我孙悟空?又会否……留下另一个名字的痕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燎原,再也无法遏制。那不仅是对“终有一死”恐惧的延伸,更是一种对自身存在根源的迫切求证!既然兵器能唤起记忆,那名册或许能揭示真相! 他蓦然起身,手持金箍棒走到水帘边。飞瀑轰鸣,掩盖不了他心中逐渐清晰的决断。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水幕与山岩,望向了西方那常人无法触及、象征着终极归宿的幽冥之地。 “老龙王处得了兵甲,不过身外之物,算不得尽兴。”他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好奇、挑衅与决然的弧度,“那幽冥地府,森罗殿上,掌管着众生命数生死,倒是个有意思的去处。俺老孙既已超脱凡俗,倒要去看看,那厚厚的簿子上,究竟有没有我孙悟空的名号!又如何写我!”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东海之行,解答了部分疑惑,却引出了更根本的问题。而答案,或许就在那生死簿中。 (第三十五章完) 第五卷《龙宫地府》·龙宫篇 完 卷末语:神兵入手,锋芒初露。然心中之惑,非金石可解。孙悟空的目光,已投向那众生终焉之所——幽冥地府。一段强行查阅生死、直面前世今生根本记录的惊世之旅,即将拉开序幕…… 第三十六章:九幽惊变 幽冥地府,亘古笼罩在无边的死寂与阴寒之中。鬼门关巍峨耸立,吞噬着源源不断的亡魂,黄泉路上彼岸花赤红如血,映照着麻木前行的魂魄。这里是生者的终点,是天地规则运转中最森严、最不可逾越的一环。 然而今日,这固若金汤的幽冥秩序,迎来了一个不讲道理的闯入者。 没有阴差引路,没有魂体飘荡,一道炽烈如大日熔金般的流光,裹挟着令万鬼战栗的磅礴生气与桀骜意志,毫无征兆地自阳间贯下,狠狠撞在那铭刻着无数符咒、寻常真仙亦难撼动的鬼门关之上! “给俺老孙——开!” 一声长啸,压过了万鬼哀嚎,盖过了阴风呼号! “轰——咔啦啦!!” 巨响震彻九幽!那矗立了不知多少元会的鬼门关,关墙上密布的幽冥符篆明灭狂闪,随即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竟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砖石化为齑粉,守卫关隘的鬼卒被狂暴的气浪掀飞,魂体明灭不定,几近溃散。 金光敛去,现出孙悟空的身形。他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持乌沉沉的如意金箍棒,周身金光流转,在这至阴至暗的幽冥之地,犹如一轮坠落的小太阳,灼热、刺目、充满不容亵渎的狂暴生命力。浓郁的阴气、蚀骨的寒雾,还未靠近他身周三丈,便被那煌煌神光与炽热血气蒸发驱散。 他睥睨了一眼崩溃的关口,毫不停留,倒提金箍棒,迈步踏入那传说中的黄泉路。脚下是浑浊忘川水的分支,两岸赤红的彼岸花仿佛感受到威胁,无风自动,花瓣闭合。路上浑浑噩噩前行的新死之魂,被这生者炽热的气息一冲,竟发出惊恐的尖啸,纷纷本能地蜷缩躲避。 “何方妖孽,敢擅闯地府,毁坏关隘!” 怒吼声中,阴风骤起,黑云滚滚。负责巡查缉拿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率领着大批青面獠牙的阴兵鬼将,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堵住了前路。牛头手持钢叉,马面拖着锁链,黑白无常哭丧棒高举,鬼气森森,阵容骇人。 孙悟空脚步不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挡我者死。” “狂妄!” 牛头马面怒喝,钢叉与锁链带着勾魂摄魄的幽冥之力,一左一右夹击而来。黑白无常身形如鬼魅,哭丧棒直点孙悟空眉心与心口,专打神魂。 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他甚至没有动用精妙的招式,只是将手中的金箍棒随手横向一扫! 这一扫,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有撼动山岳、搅动江海的无匹巨力爆发! “砰!咔嚓!哗啦——!” 金铁交鸣伴随着骨骼断裂般的脆响!牛头的钢叉扭曲弯折,马面的锁链寸寸断裂!哭丧棒触碰到金箍棒散逸的金光,便如冰雪遇沸汤,发出“滋滋”哀鸣,灵光暗淡!四位在凡人眼中凶名赫赫的阴帅,连同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阴兵,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拍中的朽木枯草,惨叫着倒飞出去,魂体在空中便呈现出不稳定的波纹,显然受了重创。金箍棒乃定海神珍,自带破邪镇煞、稳固乾坤的威能,对这些阴神灵体的伤害尤为显著。 孙悟空看也不看满地翻滚哀嚎的阴神,脚步丝毫未缓,继续前行。金箍棒拖在地上,划过黄泉路面,火星四溅,留下一条灼热的痕迹,两侧的彼岸花纷纷焦萎。 一路横行,势如破竹。奈何桥头,孟婆汤鼎翻覆;枉死城外,怨魂辟易。整个幽冥地府,被这根突如其来的“金箍”搅得天翻地覆,警报的鬼啸钟声响彻每一层地狱。 终于,他来到了幽冥界的权力核心——森罗宝殿之前。 殿宇巍峨,鬼气森严,匾额高悬。此刻,殿门轰然洞开,十道散发着磅礴鬼仙威严的身影鱼贯而出,正是统御幽冥的十代冥王: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他们面色或惊或怒,或阴沉似水,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甲胄鲜明、扛棒而立的金色身影上。 “大胆妖猴!” 阎罗王须发皆张,厉声喝道,“你擅毁鬼门,重伤阴神,扰乱阴阳秩序,该当何罪?!” 孙悟空将肩上的金箍棒取下,往那坚硬无比的幽冥黑石地板上轻轻一顿。 “咚——!!!” 一声闷响,却仿佛敲在了十殿阎罗的心口。整个森罗宝殿剧烈摇晃,殿顶簌簌落下灰尘,悬挂的幽冥灯盏明灭不定。一股沉重如山的压迫感,混合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惨烈杀气,弥漫开来。 他抬起眼帘,火眼金睛中金光如炬,扫过十位冥王,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狂傲: “尔等便是这幽冥之主,执掌生死簿的存在?可识得俺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 秦广王强压怒意,沉声道:“孙悟空,你既已修成仙道,当知天命。阴阳有序,生死有簿,此乃天地铁律。你阳寿几何,自有簿上记载,时辰一到,自有勾魂使者相请。岂容你如此撒野,强闯地府?” “哈哈哈!” 孙悟空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充满嘲讽,“天地铁律?老孙我修仙了道,与天同寿,早已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区区一本簿子,也想管我?速速取来那生死簿,让俺老孙亲自瞧瞧,上面是如何编排我的!” 平等王怒道:“生死簿乃天道显化,岂是你能随意翻看!” 孙悟空眸光一寒,手中金箍棒微微抬起,棒头遥指十殿阎罗,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气瞬间锁定他们:“取,还是不取?” 感受到那根乌铁棒中蕴含的、足以破碎幽冥的恐怖力量,再看看对方那毫无顾忌、仿佛真要拆了森罗殿的眼神,十殿阎罗交换了一个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他们虽有神职在身,但论起正面斗战厮杀,如何是这明显继承了上古凶神战技、手持神兵的煞星的对手? 僵持数息,为首的秦广王终于颓然叹了口气,对身旁瑟瑟发抖的判官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去……去将‘猴属’之类,所有猿猴猴属的生死簿,取来……请孙上仙过目。” 孙悟空这才冷哼一声,收了棒势。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入森罗宝殿,来到那最高的阎君案后,将那吓得躲到一旁的鬼吏推开,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将金箍棒随意靠在案边。他单手支颐,目光睥睨地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十殿阎罗与噤若寒蝉的判官鬼差,静待那决定无数猿猴命运的簿册到来。 幽冥的威严,在他的绝对力量与桀骜意志面前,暂时低下了头颅。 (第三十六章完) 第三十七章:簿上玄机 森罗殿内,死寂无声,唯有判官怀中那摞厚重簿册滑过空气的细微摩擦,以及他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轻响。他几乎是以挪动的姿势,将高高堆起的生死簿册捧到阎君案前,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边,然后飞快地退开数步,低垂着头,不敢看那高踞案后的金色身影。 孙悟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随意从那堆簿册最上方拿起一本。簿册封面是某种幽冥兽皮鞣制,触手冰凉,上书“走兽簿·猿猴属·丙字号”。他哗啦一声翻开,纸张并非人间宣纸,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黑色冥纸,上面的字迹泛着淡淡的磷光,密密麻麻记录着无数猿猴种类的名号、产地、寿数及死因。翻动间,似有无数细弱的猿啼猴泣在耳边隐约闪过。 他翻得很快,火眼金睛扫过之处,信息一目了然。很快,他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中段。 冥纸之上,磷光构成的名字异常清晰: 孙悟空。 下方另起一行小字: “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 “三百四十二岁……善终?” 孙悟空低声念出,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他仔细回想,自己自仙石迸裂,在花果山称王逍遥,加上出海寻仙、人间漂泊、灵台学艺,直至今日归来,悠悠岁月,恰恰已过了三百四十余载!这簿子所载的“该死”之年,竟与如今相差无几! 一股被愚弄、被算计的暴怒,如同岩浆般自心底喷涌而出!什么天地铁律?什么生死定数?他早已跳出三界外,习得长生法,这区区一本簿子,竟还敢判定他的死期?! “放屁!” 孙悟空猛地一拍案几,整张由阴沉木打造的厚重案桌发出不堪重负的**。“俺老孙早已修成仙道,与天齐寿,不死不灭!岂容你这破簿子胡乱编排,定我寿数?!” 他怒目圆睁,看向旁边吓呆了的判官,厉喝道:“笔来!” 判官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将手中那支常年勾画生死、饱蘸幽冥朱砂的判官笔递了过去。这笔笔杆乌黑,笔尖殷红如血,蕴含着裁定阴阳的法则之力。 孙悟空一把夺过,看也不看,饱蘸旁边砚台中浓稠如墨的幽冥墨汁——这墨汁漆黑无比,似能吸收一切光亮。他手腕翻转,笔走龙蛇(实则是愤怒涂抹),毫不犹豫地朝着“孙悟空”三字及其下的所有注解狠狠划去! 浓黑的墨迹覆盖了泛着磷光的字迹,那象征寿数与终局的“三百四十二岁,善终”顷刻间被污浊的黑暗吞没。孙悟空尤嫌不足,又在整条记录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力透纸背,几乎将那一页冥纸戳破!仿佛如此,才能彻底斩断那无形的、令他厌恶的“定数”。 “大圣!不可啊!”“此乃天道所载,擅自涂抹,恐遭天谴!” 十殿阎罗见状,无不骇然惊呼,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悟空行此逆天之举。勾销特定生灵阳寿已是罕见,如此粗暴地涂抹整条记录,更是闻所未闻!幽冥法则似乎都为之震颤,殿内阴风骤然加剧,灯光乱晃。 孙悟空扔下判官笔,笔尖残余的墨汁在白骨地面上溅开点点污渍。胸中怒气稍平,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依然盘旋。他看着被涂黑的那一处,又瞥了眼案上堆积的其他簿册,心想:这劳什子簿子,当真能管尽众生?我倒要看看,还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并非特意寻找什么,只是带着一种发泄式的、近乎挑衅的心态,随手抓起旁边另一本更显古旧的簿册。这本封面无字,颜色深暗,触手有种历经无穷岁月的沧桑感。他漫不经心地快速翻阅,里面记录的多是一些名号奇特、年代久远的存在,许多名字上都已打上各种标记,意味着终结或转化。 忽然,他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目光并非落在页面中央,而是停在了一页的右下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名字。 名字本身似乎曾被用力书写,笔画遒劲,仿佛蕴含着书写时的不甘与傲气。但此刻,这个名字被一道深刻的、暗红近黑的朱砂笔痕,狠狠地、几乎是泄愤般地划掉了!笔痕之重,几乎将下面好几层冥纸都划破,透出背面模糊的字影。 那被粗暴划去的名字是: 袁洪。 孙悟空的目光,就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钉在了这两个字上。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阎罗的惊悸、判官的颤抖、摇曳的鬼火、森寒的阴风——全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被划掉的、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而在“袁洪”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字迹极小、却工整得近乎冷酷的蝇头小楷注释。那注释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银灰色墨迹,在冥纸的黑暗底色上幽幽反光,异常清晰: “已封神,位属‘四废星’,不归地府所辖。” 已封神…… 四废星…… 不归地府所辖……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冰冷的凿子,狠狠敲进孙悟空的太阳穴! “轰——!!!”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不再是零散的画面和情绪,而是一种贯通全身的、冰冷刺骨的确认! 梅山之上,那与杨戬搏杀至天昏地暗的白色巨猿…… 手中那根与金箍棒质感重量一般无二的黝黑镔铁棍…… 面对斩仙飞刀时,那极致的不屈与灵性撕裂的决绝…… 金箍棒入手时,那血脉相连的悸动与悲鸣的共鸣…… 祖师那句“无论你为何而来”的深意…… 还有那始终萦绕心头的、对自身根源的迷茫…… 所有之前如同迷雾中的孤岛般散落的线索、感应、幻象、情绪,在这一刻,被“袁洪”这两个字,被“四废星”这个冰冷的神职称谓,被这道象征着“终结”与“剥离”的朱砂划痕,强行地、无可辩驳地串联在了一起!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 是根源。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褪去,又猛地涌回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和眩晕。握着生死簿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带动着那沉重的簿册也在他掌心轻颤。 森罗殿内,依旧死寂。十殿阎罗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僵住、脸色变幻的孙悟空,不明白这位煞星为何在涂改了自己名字后,对着簿子另一页发愣,甚至流露出一种……近乎惊骇的神情? 它们看不懂那被划掉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但那行“已封神”的注释,却让它们隐隐感到不安。封神旧事,牵扯太大,绝非幽冥地府愿意轻易沾染的因果。 孙悟空低着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袁洪”和“四废星”上。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森罗殿内冰冷彻骨的阴气。 那气息流入肺腑,冷却不了他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第三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心海狂澜!真相的冰山一角已然浮现,孙悟空将如何面对?这幽冥地府,还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吗? 第三十八章:心海狂澜 时间在森罗殿内仿佛凝滞了。唯有案头幽冥灯盏的火苗,在孙悟空周身那无意识散发出的、不稳定波动的气息中,疯狂摇曳,将他和手中那页冥纸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模糊。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熔岩雕像。唯有那双死死攥着生死簿边缘、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翻天覆地。先前打上门来的嚣张气焰、勾销姓名时的霸道怒意,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般的压抑。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茫然、荒谬、乃至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台之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袁洪…… 四废星…… 封神……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碰撞、回响,每一次都激起更剧烈的波澜。梅山的血色、镔铁棍的触感、金箍棒的悲鸣、祖师深意的目光……所有碎片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而骇人的图像。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这“官方档案”管理者的、确切的答案。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 动作之迅猛,让一直紧张观察他的十殿阎罗齐齐心头一紧。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睥睨与狂傲,而像两柄烧红的锥子,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死死钉在为首的秦广王脸上。那双火眼金睛中的金光,此刻竟有些晦暗不定,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这‘袁洪’……” 他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低沉,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艰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何方神圣?那‘四废星’,又是何等神职司掌?” 他的目光扫过那行冰冷的注释,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这名字,为何被如此划去?说!” 最后一声“说”,音量不高,却蕴含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震得殿内阴风都为之一滞。 十殿阎罗被这突如其来、目标明确的追问弄得措手不及。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暗暗叫苦。这孙悟空,怎地忽然对一页陈年旧档,对一个早已被划掉的名字如此上心?“袁洪”、“四废星”……这可是牵扯到上古封神大战的秘辛啊!那场波及三界、重定秩序的大劫,因果之重,牵连之广,绝非他们这些掌管幽冥轮回的后辈神祇能够、也敢于轻易置喙的。更何况,“封神榜”乃是天庭至高机密,具体内情,他们这些地府阎君其实也知之不详,只听前辈提起过只言片语。 秦广王作为代表,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斟酌着词句,脸上挤出生硬而谨慎的笑容:“大圣……息怒。此簿册年代久远,乃是上古旧档。这‘袁洪’之名……嗯,据我等依稀所知,似乎是……是上古封神之战时期,一位……一位神通广大的修士。至于详情……”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孙悟空那愈发冰冷的脸色,赶紧继续:“至于‘四废星’,乃是天庭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之一的神职位阶。大圣须知,但凡名登封神榜者,其真灵便受天庭拘束,敕封神位,从此脱离凡俗,亦……亦不再入轮回之列。故而,地府生死簿上,需将其名讳勾销划去,以示阴阳两隔,不再管辖。这划痕……便是除籍之印。” 这番话,他说得含糊其辞,避重就轻,只解释了流程,未触及任何具体因果,更不敢评价“袁洪”其人其事,尤其不敢提及“陨落”、“战败”等可能刺激到这凶神的字眼。 然而,这含糊至极的回答,听在孙悟空耳中,却无异于一道道惊雷! “封神之战……修士……陨落……真灵上榜……脱离轮回……”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本就翻腾不休的心海之上! 原来……真的有一场大战。 原来……真的有人“陨落”。 原来……“封神”是这么回事,真灵上榜,便成了受封的“神”,同时也被剥夺了某些更根本的东西(比如轮回转世的可能?自由的本质?)。 那么,“袁洪”就是在那样一场大战中“陨落”,然后“真灵上榜”,成了所谓的“四废星”?所以,地府才将其彻底除名,因为“他”已经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了,不再属于生死轮回的系统? 那……我呢? 孙悟空这个名字,刚刚被他亲手勾销。 那袁洪这个名字,又被更久之前、更权威的力量划去。 我到底算什么?是勾销了“孙悟空”命数的现世存在?还是……那个被划去、却以“四废星”形式存在的“袁洪”的某种延续、回声、或者……残渣? 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爬升。他感觉自己并非触摸到了真相,而是不小心撕开了一道古老伤疤的一角,窥见了其后深邃无垠、迷雾重重的黑暗。那黑暗里,可能埋葬着辉煌,也可能蛰伏着惨痛。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眼前这些战战兢兢的阎罗,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绝不敢说。地府,这里只有冰冷的记录和程式化的执行,没有温度,也没有他需要的、关于“袁洪”为何而战、因何而陨、又为何会成为“四废星”的具体答案。 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躁动与更多疑问,孙悟空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吸入的不再是令他厌烦的阴冷死气,而是一种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的决绝。他必须离开这里。地府的空气让他窒息,这满殿的鬼蜮伎俩和闪烁其词让他心烦。 他不再看那些阎罗,目光落回手中的生死簿,在那被朱砂狠狠划去的“袁洪”二字上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他手指松开。 “啪嗒。” 厚重的生死簿被他随手扔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冥纸翻动,恰好将那惊心动魄的一页覆盖在了下面。 孙悟空站起身,金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再看十殿阎罗一眼,仿佛他们已经无关紧要。他只是用一种深沉得可怕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森罗殿的每一寸阴影,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幽冥地府”、“生死簿”、“袁洪”、“四废星”这些概念,连同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一并刻印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不再充满怒意或示威,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了无兴趣的漠然。 他伸手抓过靠在案边的如意金箍棒,倒拖于身后。棒头划过幽冥黑石的地面,没有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却仿佛蕴含着不灭意志的刻痕。 转身,迈步。 步伐稳定而坚决,再没有丝毫来时的张扬与暴烈,却带着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沉寂力量。沿途的判官、鬼吏、阴差,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他走来,连滚爬都忘了,只是死死贴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了森罗宝殿,走过了狼藉的黄泉路,穿过了被他轰破的鬼门关缺口。 重返阳间。 花果山的阳光温暖,山林气息鲜活。身后的幽冥裂隙缓缓弥合,阴气消散。 但孙悟空站在那里,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安静的金箍棒。阳光落在他金色的铠甲和毛发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的眼底。 他的心,有一部分确实留在了那本冰冷的生死簿上,留在了那个被粗暴划去的名字旁边。 带着更深的迷雾,更沉重的疑问,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必须要弄清楚“我是谁”的强烈欲望,他踏上了归途。地府之行,勾销了一个名字,却发现了另一个被划去的名字。这场探寻,远未结束,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八章完) 第六卷《幽冥惊变》完 卷末语:姓名可勾销,痕迹难磨灭。地府一行,非但未解心惑,反掀滔天巨浪。前世“袁洪”之影,今生“悟空”之惑,如两道纠缠的宿命,将指引孙悟空走向何方?重返花果山的齐天大圣,又将做出何等惊世之举?第七卷《天宫序曲》,暗流已汹涌! 第三十九章:风波初起,金星下界 水帘洞内,飞瀑的轰鸣声日夜不息,却压不住石座上那沉默身影心中的惊涛骇浪。 自那日从森罗殿归来,孙悟空便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终日与群猴嬉闹操演,也不再轻易展示那身惊世神通。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自坐在那最高的石座上,一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根乌沉沉的如意金箍棒。指尖拂过冰凉的棒身,感受着其内里若有若无的、与自己心跳隐隐共鸣的搏动,他的眼神却常常飘向洞外,穿透水帘,望向那高远莫测、云霞变幻的天空,长久地出神。 群猴只道大王得了如此神兵,又刚从地府那等险地平安归来,必是在琢磨更深奥的神通,或是思考壮大花果山的方略,敬畏之余,也不敢多加打扰。 唯有孙悟空自己知道,他心中反复翻滚的,并非什么神通妙法,而是几个冰冷刺骨、挥之不去的字眼—— 袁洪。 四废星。 封神。 还有那幽冥簿册上,力透纸背的、猩红的划痕。 每一个词,都像一个沉重的谜团,压在心头。他是孙悟空,花果山的天产石猴,灵台方寸山的求道者。可为什么,那根定海神珍铁会与他血脉相连?为什么,看到“袁洪”的名字,他会如遭雷击,仿佛灵魂都被撕裂了一角?什么是“封神”?“四废星”又是一个怎样的神职,让地府都要划名除籍?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和一种随之而来、无法排遣的无名躁动,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让他坐卧难安。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旷野,知道自己来历非凡,却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为了压下这份烦躁,他偶尔也会强打精神,去视察猴兵的操练。但往往是心不在焉。这一日,他立于点将台上,看着下方群猴挥舞着简陋的兵器,呐喊着冲杀阵型,脑海中却不期然又闪过梅山战场那惨烈而宏大的厮杀景象。心中一烦,手中金箍棒无意识地一顿地。 “咚!” 一声闷响并不算太响亮。但一股源自上古战场的、混合着不屈意志与惨烈煞气的无形气息,却猛地从金箍棒中泄露出一丝!这股气息对于下方那些最多算是稍有灵性的猴妖而言,简直如同洪荒凶兽当面! 霎时间,喊杀声戛然而止。前排的猴子们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惊恐尖叫着丢掉兵器,屁滚尿流地向后逃窜,整个演武阵型瞬间大乱,哭爹喊娘,一片狼藉。 孙悟空一怔,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中的金箍棒,眉头锁得更紧。这宝贝,似乎不只是件兵器,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面镜子,总是映照出、甚至引动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受控制的东西。 九重天上,凌霄宝殿。 仙气氤氲,瑞霭缭绕。文武仙卿分列两旁,一片肃穆庄严。然而,今日殿中的气氛,却因跪在丹墀之下的两位告状者,而显得有些压抑。 左边是头戴冕旒、身穿龙王衮服,却面色憔悴、眼中犹带惊惶的东海龙王敖广。右边则是身着幽冥帝君袍服,脸色比平日更加惨白阴沉的秦广王,作为十殿阎罗的代表。 “陛下!请为小龙(臣)做主啊!” 敖广声音悲愤,将孙悟空如何强闯龙宫、索要兵器披挂,如何夺走定海神珍铁,搅得东海不宁,添油加醋地陈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神铁被夺对东海安稳的潜在危害。 秦广王接着奏道,语气沉痛中带着后怕:“……那妖猴孙悟空,不服阴司管教,擅毁鬼门,重伤阴神,直闯森罗殿,胁迫臣等取出万灵之根本——生死簿!更以浓墨污秽,强行勾销己名,扰乱阴阳轮回之序,实乃滔天大罪!其势猖獗,其行逆天,伏乞陛下调遣天兵,收降此妖,以维天纲,以肃幽冥!” 两位一方主宰的控诉,尤其是涉及到“定海神珍”与“篡改生死簿”这两桩干系重大的罪行,让殿中不少仙卿都面露惊容,交头接耳。勾销生死簿名籍,这几乎是对天地运行规则最直接的挑衅! 端坐于九龙沉香辇上的玉皇大天尊,面色无喜无悲,听完陈述,缓缓开口道:“妖猴何来,竟能犯下如此罪行?” 早有功曹暗中查探过,当下便有仙官出列,奏道:“启禀陛下,那妖猴乃东胜神洲花果山一天产石猴,不知何处学得一身神通,先扰龙宫,后闹地府,委实猖狂。” 玉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中众仙:“这妖猴法力既如此广大,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武将行列中便有几位神情激昂,托塔天王李靖、哪吒三太子等皆出班请战,愿率天兵下界擒拿妖猴,以正天威。 就在主战之声渐起之时,文臣班中,一位白发白须、面容慈和、手持拂尘的老仙,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正是太白金星。他先向玉帝躬身一礼,然后缓声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星但说无妨。” “陛下,”太白金星捋须道,“那石猴既已成精,又修成神通,便是得了天地造化。今若贸然遣兵擒拿,未免兴师动众,损伤兵将。且三界之中,有神通者不知凡几,若见天庭不容,或生离心。” 他顿了顿,见玉帝倾听,继续道:“不若陛下降一道招安圣旨,宣他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拘束在天庭。一则不动刀兵,免伤和气;二则将他放在眼前,便于管束监视,若有异动,随时可制;三则显我天庭慈悲浩荡,有容乃大,亦可安抚下界那些观望之心。此乃两全之策也。” 这番说辞,着眼于大局与稳定,且将招安赋予了“仁慈”与“权术”的双重意义,既顾全了天庭颜面,又提出了实际的管控方案。玉帝闻言,微微颔首。武将领兵虽有威势,但若能以较小代价解决此事,自然是更好。 “卿言有理。”玉帝开口道,“便依卿所奏。着文曲星君修诏,太白金星为使,下界招安那孙悟空上天,授一官职。” “臣,领旨。”太白金星恭敬应下。 花果山,水帘洞前。 通背猿猴连滚爬地冲进洞内,高声叫道:“大王!大王!祸事了……不不,是喜事!天上有天使,持旨意而来,说要宣大王上天哩!” 正摩挲着金箍棒的孙悟空,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眼中金光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浮现出狂喜或好奇。 天使?上天? 这两个词落入耳中,并未激起多少对“仙官前程”的憧憬。相反,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是东海龙王和地府阎罗告状的结果来了么?是来擒拿问罪的?他下意识握紧了金箍棒。 但听那猿猴的意思,似是“宣召”而非“擒拿”? 天庭……那个据说统御三界、掌管封神的地方? “袁洪”、“四废星”、“封神”……这些困扰他许久的谜团,其源头,似乎都与那高高在上的天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丝戒备,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隐约的期待(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线索?),在他眼中交织。 他沉默了片刻,将金箍棒缩小藏在耳中,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恢复了一种平静中带着审视的表情,开口道: “既然天使来了,那便……请进来吧。” (第三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初登天门,暗生芥蒂!孙悟空将如何面对天庭的招安?那看似荣耀的“弼马温”之职,又将如何触动他灵魂深处最敏感的神经? 第四十章:初登天门,暗生芥蒂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满面春风,言语间将“招安”二字说得如同天大的恩典与荣耀,是玉帝陛下惜才爱才,不忍见下界英才埋没云云。 孙悟空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抵触。“招安”……听起来就像是束手归顺,纳头便拜。这个词让他隐约有些不舒服,仿佛触及了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警戒点——那是属于袁洪的记忆烙印,对“归降”、“招抚”等词汇天然的轻蔑与抗拒。 但另一股更强烈的思绪立刻压过了这点不适。天庭……那可是“封神”的发生地,是三界权力与秘密的核心。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关于“四废星”、关于那场大战、关于“袁洪”究竟是谁的蛛丝马迹?这个念头,像黑暗中一簇微弱的火苗,吸引着他。 于是,他按下性子,收起那份天生的桀骜,对太白金星点点头:“既蒙上天使者厚意,老孙便随你去天上走走,看看那凌霄殿是何光景。” 他嘱咐群猴好生看守花果山,便与太白金星纵起云头,直往九天之上飞去。 穿过层层云海,越往上,灵气愈发浓郁精纯,霞光瑞霭也越发绚丽。不多时,前方云开雾散,赫然现出一座巍峨磅礴、放射着万道金光的巨大门户!门户两侧,站立着数十员顶盔贯甲、持铣拥旄的镇天元帅,一个个身材高大,面目威严,神光炯炯。门楣之上,有三个明晃晃的大金字,乃是“南天门”。 这便是传说中天人相隔的界限了。 孙悟空抬眼望去,只见门内景象更是惊人:碧沉沉琉璃造就的宝殿连绵不绝,明幌幌宝玉妆成的仙宫鳞次栉比。金龙盘柱,彩凤飞檐,瑞气千条喷紫雾,金光万道滚红霓。往来仙官神将,或乘鸾驾鹤,或驭气而行,皆仪态雍容,秩序井然。好一派威严神圣、富丽堂皇的天宫气象! 他随着金星步入南天门,一边走,一边看似好奇地左右张望,心中却渐渐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太华丽、也太……有“秩序”了。每一片瓦,每一块砖,似乎都摆放在最恰当的位置;每一位仙神,行走坐卧仿佛都遵循着看不见的规矩。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浓郁的灵气,还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严”与“等级”的压力。 这与他在花果山的恣意逍遥、与水帘洞的自在随性、甚至与灵台方寸山那种自然和谐的仙家气象,都截然不同。他感觉自己像一滴油落入了水中,虽然身处其中,却始终难以真正融入这片金光灿灿却冰冷秩序的“海”。 一路行来,遇到的仙官神将,有的对太白金星含笑致意,目光掠过孙悟空时,则带上些许打量与好奇;有的则是毫不掩饰的淡漠与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稀奇的、却未必值得重视的物事。这些目光,让孙悟空心中那点不适感又加深了一层。 来到凌霄宝殿外,早有仙官入内通传。进入殿中,更是气象万千。两边站立着文武仙卿,文官着羽衣星冠,仙风道骨;武将披金甲神袍,威风凛凛。正中高台之上,九龙沉香辇中,端坐着那位统御三界的玉皇大天尊,面容笼罩在朦胧的瑞霭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仿佛蕴含宇宙星辰,目光投来时,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然与威压。 太白金星引孙悟空上前,躬身奏道:“臣奉旨宣召妖仙孙悟空已到。” 玉帝垂询道:“哪个是妖仙孙悟空?” 孙悟空闻言,并未如寻常臣子般跪拜叩首,只是上前一步,挺直腰杆,朗声应道:“老孙便是!”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不少仙卿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不赞同之色。在这等级森严的凌霄殿上,面见玉帝而不拜,已是大大失礼。但玉帝似乎并未在意,或者说,并未将这下界妖仙的“不懂规矩”放在心上,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时,武曲星君出班奏道:“陛下,天庭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玉帝闻言,便随口道:“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 孙悟空听得“御马监”、“正堂管事”,心中一动。管马的?他在花果山也曾照料过马匹(尽管多是山中野马或抢夺来的凡马),对此倒不陌生。而且“正堂管事”听起来像是个有实权的职务,能管一摊子事,这倒符合他喜欢率性而为、管理具体事务的天性。至于“弼马温”这个官名,他从未听过,想来是天庭特有的称谓。 他正琢磨着,旁边的太白金星已笑着向他低声道:“恭喜大圣,贺喜大圣!陛下授官了!这弼马温之职,品级虽不算顶高,却是实实在在的实务,专司御马监天马养育,责任重大,甚受重用。大圣正好一展所长!” 孙悟空听得“责任重大”、“甚受重用”,又见太白金星一脸诚恳,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也罢,既然上天一趟,先找个落脚处,把这官儿做着,再慢慢打探不迟。于是他学着旁边仙官的样子,抱了抱拳,道:“谢陛下。” 玉帝即命木德星君引他去御马监到任。 随着木德星君离开凌霄殿,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殿宇群落,匾额上书“御马监”三字。进门一看,里面廊庑宽广,厩舍整齐,果然豢养着无数天马,一个个龙脊虎鬃,神骏非凡。监中有副监、典簿、力士等大小官员人等,见新任长官到来,纷纷上前见礼,口称“大人”,态度看似恭敬。 孙悟空见这些天马神异,比自己花果山的马匹强了不知多少倍,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趣,便询问起养马的事务来。众属下一一解答,有问必答。 然而,孙悟空那敏锐的火眼金睛,却在一些人低垂的眼睑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难以言喻的神色。那不是真正的敬畏,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应付,甚至在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慢?仿佛在说:一个养马的官儿,还是个下界来的妖仙,也就如此了。 这感觉极其细微,却像一根小刺,在他刚刚对新环境产生的一点新鲜感中,轻轻扎了一下。但他初来乍到,又自觉这是个“实务重任”,便也只当是自己多心,未去深究。 他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弼马温”的任上,好好干出一番成绩,同时也开始琢磨,该如何在这天庭之中,悄然打探自己想要知道的那些事情。 (第四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宴饮知耻,怒火燎原!一次寻常的宴饮,几句“无心”的实话,将如何彻底引爆那颗骄傲的心?前世的屈辱与今生的轻蔑,又将碰撞出怎样焚烧天庭的怒火? 第四十一章:宴饮知耻,怒火燎原 御马监的日子,如天河之水,看似平静无波地淌过了半月有余。 孙悟空初时的新鲜劲,在日复一日的刷马、喂料、查看马厩、听取冗长枯燥的马匹健康与草料消耗汇报中,渐渐消磨殆尽。他将那些天马养得膘肥体壮,毛色光亮,这对他而言并非难事,甚至算得上得心应手。然而,“弼马温”这三个字的职权,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围墙牢牢圈定在这御马监的一方天地里。除了马,他什么也管不了;除了养马的事务,他也接触不到天庭任何其他的机要。 单调与局限,开始像细微的尘埃,悄无声息地堆积在他心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偶尔夜深人静,他独自在监中值房,仰望着窗外那永远璀璨却永恒不变的仙宫星图,会恍惚想起自己上天的初衷——探寻“袁洪”、“封神”的真相。可在这御马监,他连一个能打听这些上古秘闻的仙吏都接触不到,所有人对他谈论的,除了天马,还是天马。那一丝微弱的期待之火,在现实的冰冷壁垒前,日渐黯淡。 这一日,或许是见他这半月来勤勉有加,将天马照料得甚是妥当,监中的几位副监、典簿等下属,凑份子备了一桌还算丰盛的仙酒佳肴,在偏厅设宴,名为替他接风洗尘,实则为酬劳慰劳。 宴席之上,仙酿甘醇,灵果鲜美。几轮酒下来,气氛渐渐热络。下属们轮番敬酒,口中自然是恭维不断。 “大人真是兢兢业业,这半月来,天马精神健旺,远胜往昔,皆赖大人之功啊!” “是啊是啊,大人不仅神通广大,于这养马一道竟也如此精通,实乃我御马监之福!” 孙悟空听着,起初还点头应和,心中那点憋闷被酒精和恭维稍稍冲淡了些。他本性率直,虽觉这夸奖有些过誉,但也未多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位年纪较长、面色红润的典簿,借着酒意,又举杯叹道:“说来……唉,像大人这般能耐,屈居在我这小小的御马监,做个‘弼马温’,实在是……屈才了,屈才了啊!” 旁边一位副监也醉眼惺忪地接口:“谁说不是呢!这‘弼马温’啊,说是个官,实则……呵呵,未入流品,乃是最低最小,不值一提的职司。也就只能在这御马监中,看看马罢了。” “正是,正是。”另一人摇头晃脑,“天庭之上,仙官如云,似大人这等出身,能得此职安身,已是不易。只是……终究是委屈了。” 他们说话时,或许是真有几分酒后感慨,或许是想以这种方式“安慰”这位看似不通世故的上司,让他“认清现实”,安于现状。语气中,那份平日里隐藏的轻慢与几分“大家都是在这个不起眼衙门混日子”的同病相怜,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然而,这些话听在孙悟空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字字如刀! “屈才?” “未入流品?” “最低最小?” “不值一提?” “也就只能……看看马罢了?”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刺入他的脑海!手中那只晶莹剔透的玉石酒杯,被他无意识收紧的五指,“啪”的一声轻响,捏得粉碎!冰凉的仙酒混合着细微的玉粉,溅了他一手,也洒在了华丽的仙袍前襟上。 但他浑然未觉。 所有的声音、画面、气味,仿佛瞬间远离。他眼中只剩下眼前这几张带着醉意、说着“实话”的脸孔。养马半月来的些许成就感,对“实务”职务的自我安慰,对太白金星“甚受重用”话语的信任……在这一刻,如同脆弱的琉璃罩,被这几句轻飘飘的醉话,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责任重大”的实务官! 不是什么“甚受重用”的要职! 只是一个“未入流”的、最低等的、被人看不起的“马夫头子”! 欺骗! 赤裸裸的欺骗! 那太白金星,那天庭玉帝,用这样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官职,敷衍他,打发他,像对待一个无知的蠢物,一块可以随意安置的砖石! 就在这极致的羞辱感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的刹那—— 更深层、更古老、更刻骨的某种东西,被猛烈地触发了! 不是清晰的记忆画面,而是一种情绪的海啸,一种源自灵魂烙印最深处的共颤! 那是属于袁洪的愤怒与不屑! 是被所谓“正统”视为“披毛戴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的轻蔑! 是在梅山绝境中,面对杨戬和所谓“天命”时,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桀骜! 是对于自身价值被肆意贬低、尊严被随意践踏的、深入骨髓的憎恶与反抗! 前世今生,两份被轻视、被归类为“末流”、“异类”的耻辱,在这一刻,轰然重叠,汇聚成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怒焰!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怒吼,从孙悟空喉咙里冲出!不再是猴类的尖啸,更像是受伤远古凶兽的咆哮!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轰然炸开,狂暴的灵压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将满桌的杯盘菜肴震得粉碎,汤汁酒液四溅!那几个醉醺醺的下属被这股气势一冲,酒醒了大半,骇然失色,连滚爬地向后跌倒,桌椅翻倒一片。 孙悟空双眼之中,金光已经炽烈到如同两颗燃烧的小太阳,其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丝,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 “忒不把人当人!!” 声音嘶哑,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震颤。 “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祖,逍遥自在!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把我当什么?奴仆?牲口?此乃奴役我也!”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他终于明白了心底那份始终存在的不适与憋闷从何而来。这不仅是官位大小的不满,更是对他整个存在价值的否定与践踏!将他拘束于此,给他戴上这样一个卑微的标签,与驱使奴役何异?! “不做他娘的这个鸟官了!” 他怒吼着,一脚将面前翻倒的厚重玉石案几踢得四分五裂!碎屑纷飞中,他伸手往耳中一掏,霞光一闪,那如意金箍棒已握在手中,瞬间化作碗口粗细。 “我去也!” 再不看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同僚一眼,孙悟空掣起金箍棒,撞破偏厅门窗,化作一道暴烈的金光,直冲御马监外! “拦住他!”“快禀报天王!” 留守在御马监外围的一些天丁力士,见到新任弼马温状若疯魔,手持凶器冲出,虽不明所以,却也职责所在,呼喝着试图阻拦。 “滚开!” 孙悟空胸中怒火正炽,下手哪还有分寸?金箍棒带着风雷之声横扫而出,挡在前面的天丁如同草人般被扫飞,盔甲破碎,筋断骨折。他一路棒打,所向披靡,撞开一道道门户,击飞一批批阻拦,在惊慌失措的仙吏天丁注视下,如同一道势不可挡的金色雷霆,径直朝着来时记忆中的方向——南天门,狂飙而去! 今日之辱,必以天庭的震颤来洗刷! (第四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打出天门,自封大圣!含怒而归的孙悟空,将如何宣告他的反抗?“齐天大圣”的旗帜之下,又将凝聚起怎样的风暴? 第四十二章:打出天门,自封大圣 南天门今日当值的增长天王并庞、刘、苟、毕、邓、辛、张、陶等一路大力天丁,远远便见一道暴烈的金光自天庭内里疾射而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待看清是那新任不久的弼马温孙悟空,正待上前盘问,却见对方眼中金光如焚,根本不答话,手中那根黑铁大棒已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至! “轰!咔嚓!” 金箍棒过处,仙玉栏杆粉碎,金甲天丁如遭山撞,惨呼着四散崩飞。增长天王大惊,挥剑来挡,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宝剑哀鸣,虎口迸裂,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倒退十余步,气血翻腾。 孙悟空看也不看,趁着众天丁溃散、阵势大乱的空隙,一个筋斗便从南天门缺口中冲出,瞬息间没入下方云海,消失不见。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天门,和一群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天神天将。 按下云头,落在花果山巅,熟悉的草木气息与猴群喧嚣扑面而来。群猴正在水帘洞外嬉戏,忽见金光坠地,大王归来,纷纷欢呼着围拢上来。但欢呼声很快低了下去,因为它们看到,大王虽然依旧一身金甲灿然,但凤翅紫金冠有些歪斜,锁子黄金甲上沾着不明污渍(仙酒与打斗痕迹),更重要的是,那张毛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嬉笑或威严,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般的阴沉怒色,双目之中金光隐现,令人不敢直视。 “大王……您这是……”通背老猿小心翼翼地上前问候。 孙悟空环视着这些追随他的猴子猴孙,看着它们眼中纯粹的依赖与关切,再想起天庭上那些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嘴脸,胸中那口恶气更是憋闷难当。他一屁股坐在水帘洞前那块惯常坐卧的巨石上,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哼!”他重重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孩儿们,你们道那玉帝老儿招俺老孙上天,封的是什么官?” 群猴摇头,均道不知。 孙悟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老儿,还有那白胡子老头(太白金星),哄骗老孙,说什么‘甚受重用’,‘实务要职’!呸!却原来是让老孙去做那御马监里一个养马的官儿,名叫‘弼马温’!” 他顿了顿,眼中怒火更炽:“起初老孙不知,还道真是个管事儿的差事。谁知今日才知,那弼马温,在天庭根本就是个未入流品的末等小官,最低最贱,只配与人看马!他们将老孙当做什么?奴仆?牲畜?简直是奇耻大辱!” 群猴闻言,顿时哗然!它们虽然见识不多,但也知自家大王神通广大,乃是花果山之王,怎能受此等轻贱?一个个抓耳挠腮,愤愤不平,高声叫骂起来。 “玉帝老儿欺人太甚!” “大王岂是养马之人!” “这口气不能忍!” 就在这时,几个巡山的小猴引着两个形貌奇特的身影走了过来。乃是两个独角鬼王,闻听花果山美猴王神通,特来投靠。正赶上这一幕。 两个鬼王听了事情缘由,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躬身道:“大王,息怒。以小妖之见,此事确是天庭轻慢。大王有此般通天彻地的神通,便是统御一方、称尊道祖也使得,如何能去与他养马,受那腌臜气?” 另一个鬼王眼珠一转,接口道:“正是!大王,那玉帝既如此不识真才,大王又何须再理会他那套官职称谓?他天庭有‘大天尊’,大王何不自立一名号,与他平起平坐,方显英雄本色!” 孙悟空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那鬼王:“哦?自立名号?你说,立个什么名号?” 那鬼王咧开嘴,露出森森利齿,语气带着煽动:“大王神通,可比天高,何不就叫做——‘齐天大圣’!与那天,齐平!” “齐天……大圣?” 孙悟空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四个字,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早已堆满干柴的心田! “齐天”——与天平齐!不受其拘,不受其束,更不受其侮! “大圣”——超越凡俗,自成圣道!不依傍任何已有的神佛体系! 这不是一个官职,不是一个封号。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言!是对所有试图定义他、贬低他、束缚他的力量,最直接、最响亮的回答! 天庭的秩序?玉帝的权威?前世被排斥的“妖孽”标签?今生被轻贱的“马夫”身份? 在这四个字面前,统统都要被打破、被超越! “好!好一个‘齐天大圣’!” 孙悟空猛地站起,眼中金光爆射,先前的阴郁愤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冲破桎梏、海阔天空般的狂放与决绝! “从今日起,俺老孙便是‘齐天大圣’!与那天庭玉帝,各据一方!” 他当即下令:“小的们!立刻赶制一面最大的旌旗,绣上‘齐天大圣’四个金字,给我高高竖在水帘洞前!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整顿兵马,严守关隘!四方妖王,愿随我者,皆可来投,共襄盛举!” 花果山上下,顿时沸腾起来!群猴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很快,一面巨大的、金线绣边、黑底金字的“齐天大圣”旌旗,在水帘洞前的旗杆上冉冉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阳光下,那四个字光芒夺目,仿佛向三界宣告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是夜,喧闹渐息。 孙悟空独自登上水帘洞顶的孤峰。山下,猴兵营地篝火点点;眼前,那面“齐天大圣”的旗帜在夜风中舒展飘扬,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手中握着缩小成绣花针般的金箍棒,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与搏动。胸中的怒火已经沉淀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力量。 他望着那旗帜,也望着旗帜后方那无尽深邃、繁星点点的夜空。 他想起了灵台方寸山,想起了那句“无论你为何而来,切记守住本心”。今日之举,是守住了本心么?也许是,他用最激烈的方式,守住了那份不愿被定义、被轻贱的骄傲。 他又想起了生死簿上那个被划去的名字,“袁洪”,“四废星”。前世的“他”,是否也面对过类似的困境?是否也曾被某种“正统”或“天命”所排斥、所定义?最终的结局,是上榜封神,以一种被安排的方式“存在”下去。 不。 孙悟空缓缓摇头,眼神在星光下格外明亮。 他不要那样的“存在”。 无论是前世可能的悲剧,还是今生遭遇的羞辱,都让他更加清晰:他要走的路,是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不被任何人、任何势力、任何“天条”或“定数”所框定。 “齐天大圣”,不仅是反抗的旗帜,更是他对自我道路的确认。 他知道,竖起这面旗,便是与现存的天庭秩序彻底决裂,再无转圜。更大的风暴,必将随之而来。 但他心中无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期待。 来吧!无论是天兵天将,还是宿命因果,都来吧! 我,齐天大圣孙悟空,便在这里,以手中之棒,心中之念,与你们论个高低,辨个分明! 前世的迷雾,今生的道路,或许都将在这一场席卷三界的波澜中,逐渐清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面飘扬的旗帜,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孤峰。 背影融入水帘洞内的灯火之中,坚定,而无畏。 (第四十二章完) 第七卷《天宫序曲》完 卷末语:旌旗已立,战书已下。齐天之志,直凌霄汉。天庭的震怒即将化作雷霆万钧,而花果山的石猴,已准备好迎接他命中注定、也是最辉煌灿烂的一战。第八卷《大圣闹天宫》,风云将起! 第四十三章:名号既立,万众来朝 “齐天大圣”的旌旗,如同一簇燎原的星火,一夜之间燃遍了东胜神洲的山水灵脉,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更遥远的妖域魔土扩散。那面高悬于水帘洞前、以金线在黑绸上绣出四个张扬大字的旗帜,仿佛具有魔力,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反抗,更是一种对固有秩序的蔑视与对无边自由的狂想,深深撼动着三界六道中所有不甘被定义、被束缚的精怪之心。 花果山,这座本就钟灵毓秀的仙山,在孙悟空归来并竖起反旗后,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孙悟空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齐天大圣”之名,颁布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政令。他没有沿用天庭那套繁琐的规章,指令简洁而有力:重整山场,各司其职。 在他的指挥下,七十二洞妖王不再各自为政,而是依照地形与特长,被分派到各个关隘要道,修筑工事,布设陷阱。通背老猿等老猴被任命为督工与参谋,利用对花果山地形的熟悉,设计出层层叠叠、互为犄角的防御体系。猴兵们也不再是散漫嬉闹的乌合之众,而是被编组成伍,日夜操练一种奇异的战阵。这阵法看似简单,却蕴含奇正相生、攻守转换的奥妙,隐隐透出一股历经沙场检验的实用与凌厉——这正是沉睡在孙悟空灵性深处、属于袁洪的治军本能与战斗智慧的悄然流露。 短短旬月之间,花果山便从一座逍遥洞府,被经营得如同铁壁铜墙,杀气隐隐,却又秩序井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与强大凝聚力。 很快,山外的访客开始络绎不绝。 最先到来的,是附近山头的几位妖王,抱着试探与好奇的心态。当他们亲眼见到那面迎风招展的“齐天大圣”大旗,感受到花果山焕然一新的肃杀气象,再目睹孙悟空于校场之上一棒断流、喝令群山回应的赫赫威势,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 接着,消息传得更远。有慕名而来的独行大妖,有被天庭通缉走投无路的凶魔,也有厌倦了被仙神势力挤压、渴望寻一强大靠山的精怪族群。他们或驾妖风,或乘黑云,或徒步跋涉,从四面八方向花果山汇聚。水帘洞前宽阔的平台上,日日喧嚷,各式奇形怪状的身影摩肩接踵,进献的礼物堆积如山,珍奇矿石、灵草异果、乃至罕见的妖兽皮毛、古妖遗宝,琳琅满目。献礼的队伍排出数里,喧哗之声昼夜不息,俨然一派“万妖来朝”的鼎盛气象。 面对这些形形色 色的投靠者,孙悟空展现出了极其复杂而独特的气质,那是属于“齐天大圣”的专属风貌,是袁洪的冷傲与孙悟空的跳脱完美融合的产物。 在聚义厅正式接见、评定来者实力与划分归属时,他是“袁洪”。 他会端坐在那以整块温玉雕成、辅以虎皮铺就的主位上,凤翅紫金冠下的面孔沉静而威严。火眼金睛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新面孔,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其修为深浅与心思忠奸。他言语不多,往往寥寥数语便点明要害,或赞其实力予以高位,或指其瑕疵责令整改,赏罚果决,不容置疑。面对某些自恃武力、桀骜不驯的大妖试探性的挑衅,他甚至无需动手,只需一个眼神,一丝无意中泄露的、源自上古战场的惨烈煞气与金箍棒的微微低鸣,便能令对方心神剧震,冷汗涔涔,最终心悦诚服地低下高昂的头颅。此刻的他,气度俨然,仿佛天生的统帅,令一众野性难驯的妖王魔头心甘情愿地奉其为尊。 然而,当夜幕降临,水帘洞内外燃起篝火,摆开盛大宴席时,他便成了那个灵动的“孙悟空”。 他会卸下金甲,只着简便衣袍,跃入群妖之中。与牛魔王拼酒,碗到杯干,豪气干云;与蛟魔王笑谈四海奇闻,手舞足蹈;兴起时,随手捻诀,为宴会助兴,或变出漫天花雨,或化出珍馐美味,引得众妖惊呼喝彩。他甚至会撺掇几个相熟的妖王比试小巧神通,自己在旁抓耳挠腮地点评,笑声爽朗穿透云霄,毫无架子。此刻的他,顽皮跳脱,充满了一种感染人心的真挚热情与赤子般的欢乐,让所有与会者感到亲近而非畏惧,仿佛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圣”,而是可以痛快饮酒、肆意玩笑的“兄弟”。 正是这种刚柔并济、威严与亲和并存的特质,使得投靠者不仅慑服于他的力量,更折服于他的人格魅力。花果山的向心力,在以惊人的速度凝聚、壮大。 这一夜,水帘洞前广场上,篝火燃成一片光的海洋,数百张石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几乎所有投靠的有头有脸的妖王,以及花果山原有的骨干,齐聚一堂,人声鼎沸,妖气冲天。 酒至半酣,气氛达到顶点。 孙悟空手持一坛烈酒,纵身跃上最高的那座石台。他环视下方无数双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激动、崇拜、狂热光芒的眼睛,胸中豪情激荡,与金箍棒传来的温热共鸣交织在一起。 他举起酒坛,声震四野: “兄弟们!今日齐聚于此,便是缘分!自此而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苍穹, “再无什么天庭敕封的弼马温!再无什么仙籍箓册的束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斩钉截铁的决绝与无限憧憬的狂放: “只有这花果山、水帘洞的——‘齐天大圣’!” “我与天同齐,与地同寿!逍遥自在,不受羁縻!这天高地阔,今后便是你我驰骋之疆!” “干了此杯,共襄盛举!” “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万岁!” “与天同齐!逍遥自在!”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爆发!万千妖众举杯狂饮,捶胸跺足,声浪如同实质的波涛,轰然冲上九霄,震得漫天星斗似乎都为之摇曳,群山回响,万壑呼应! 花果山的声势,于此夜,达到空前鼎盛。 而那面“齐天大圣”的旗帜,在炽烈的篝火与狂热的呐喊中,猎猎飞舞,仿佛真的要燃尽苍穹,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第四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祭天盟誓,我心为天!声势已成的孙悟空,将以何等惊世骇俗的仪式,向三界宣告他“齐天”的意志与决心? 第四十四章:祭天盟誓,我心为天 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的狂欢盛宴终于落幕,花果山重归一种饱含力量感的静谧。篝火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酒香与呐喊的灼热。然而,端坐于水帘洞最深处的孙悟空,心中那股因竖旗、聚义而点燃的烈火却并未熄灭,反而在喧嚣沉淀后,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炽烈,如同地核深处奔涌的熔岩。 仅仅一个名号,一面旗帜,似乎还不够。他需要一个烙印,一个仪式,一次向这天地、也向自己内心深处最清晰的宣告。不是祭祀那高居凌霄、漠视众生的所谓“天”,而是祭祀他心中那不受拘束、顶天立地的“自我之天”。 他不需要香烛纸马,不需三牲祭礼,更不需向任何偶像屈膝。 他唤来通背老猿与几位得力妖王,下达了一个简单而奇特的命令:“在花果山之巅,那座最接近星辰的‘凌云峰’上,清理出一片净土,垒一座四方石坛。坛上不需任何装饰,只需将那面‘齐天大圣’的旌旗,牢牢插在中央。” 众妖虽不明其深意,但见大圣神色郑重,不敢怠慢,连夜赶工。次日黎明,一座由未经雕琢的青色山石垒成的简易石坛,便矗立在了凌云峰顶。坛高一丈二尺,取天地之数;坛面平整,唯正中那面黑底金字的“齐天大圣”大旗,迎着罡风飒飒飞扬,旗杆直指苍穹,仿佛要将那四个字送入九重霄汉。 晨光熹微,山岚未散。花果山上下,所有猴兵妖将,以及闻讯前来的四方妖王,黑压压地聚集在凌云峰下及各处山头,屏息仰望。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唯有山风呼啸,旌旗猎猎。 孙悟空出现了。 他没有穿戴那身耀眼的锁子黄金甲与凤翅紫金冠,只着一身简朴的玄色劲装,赤着双脚,一步步踏上通往峰顶的石阶。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之上。手中并未持拿金箍棒,而是左手托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正是那套被他弃如敝屣的“弼马温”官服;右手则提着一个粗糙的陶土坛子,里面是从东海深处取来、未曾沾染半分世俗尘嚣的万顷清波。 他登上石坛,立于大旗之旁。罡风猛烈,吹得他衣袂与旗帜一同狂舞,黑发飞扬,但他身形岿然不动,如同扎根于山岳。 他将那套弼马温官服置于坛前地面,如同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然后将那陶土坛轻轻放在官服之旁,拍开泥封,清冽的海水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没有祷词,没有跪拜。 孙悟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握。一道金光自他耳中射出,落入掌心,化作那根乌沉沉的如意金箍棒。他握紧棒身,将金箍棒高高举起,棒头直指那无尽高远的、被天庭宣称主宰的苍穹。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如何激昂尖啸,却异常清晰、浑厚,如同深潭投石,又似金钟撞响,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意志力,穿透山风,清晰地传入山下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心中: “今以我名,告于四方——” 他目光如电,扫过脚下山河,扫过万千部众,最终凝望苍天: “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 声浪在群山间激起第一重回响。 “不奉玉帝调遣,不尊天庭敕封!” 第二重回响更加响亮,带着斩断枷锁的决绝。 “我命由我,不由天定!” 第三重回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聆听者的灵魂深处,那是袁洪面对“天命”时宁折不弯的孤傲,在今世最彻底的复苏与宣言! 他的声音继续拔高,带着一种开辟新天般的宏大气魄: “此心所向,即为吾天!” “此棒所及,即为吾疆!” 最后两句,如同宣誓,又如同律令,轰然传开,在天地间久久回荡。这不是请求,不是祈祷,而是宣告!是将自我意志凌驾于既有秩序之上的狂傲宣言!心之所向,便是他的天道;棒之所及,便是他的领土!这已完全超越了单纯的反抗,上升为一种全新的、以自我为核心的存在哲学。 就在誓言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异象陡生! 他手中那根指向苍穹的金箍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灌注,猛地发出一阵低沉而清越的嗡鸣!这鸣响并非噪音,而是带着某种古老、欢欣、共鸣的韵律。棒身之上,那些古朴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转起温润却又璀璨的霞光,金光与乌光交织,仿佛在应和着主人那撼天动地的壮志。棒体微微震颤,传递给孙悟空掌心的,是一种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温热与激荡。 与此同时,孙悟空感到自己灵台一阵清明,体内那股源自仙石、又融合了袁洪不灭灵性的先天灵性,与金箍棒传来的共鸣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前世那份不屈的傲骨,今生这份不羁的狂想,在此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统一。没有冲突,只有加成;没有迷茫,只有坚定。他就是他,独一无二的齐天大圣! 仪式结束。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孙悟空缓缓放下金箍棒,将其轻轻顿在石坛上。他看也不看地上那套代表过去的官服和那坛象征新生的清水,目光越过翻腾的云海,俯瞰着下方属于他的基业——那绵延的山岭,那沸腾的水帘,那无数仰望他的眼睛。更远处,是辽阔无边的东胜神洲,是浩瀚莫测的四海八荒。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与力量感,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充斥着他的神魂深处。仿佛拨开了最后一层迷雾,照见了最真实的自己。 这不是写给天庭的战书,虽然它必然是。 这更是一份写给自己的确认书,是对内心所有徘徊、所有低语、所有“我是谁”的疑问,一次最有力、最响亮的回答: 我,就是齐天大圣! 他独立绝巅,身影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真的要与那天相接。 旗帜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仿佛永不疲倦的火焰。 (第四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声闻三界,暗流汹涌!孙悟空惊世骇俗的“祭天”誓言,将如何搅动三十三重天?天庭的震怒,将以何种形式化作雷霆,降临花果山? 第四十五章:声闻三界,暗流汹涌 天庭的监察网络,如同笼罩三界的一张无形巨网,从未真正休眠。花果山连日来的喧嚣异动,妖气如烽火般升腾集结,尤其是那面直刺苍穹、含义惊天的“齐天大圣”旌旗,以及那响彻群山、狂悖至极的祭天誓言,又怎能逃过这张网的捕捉? 这一日,凌霄宝殿的例行朝会上,氛围尚算平和。然而,当值守南天门的增长天王领着千里眼、顺风耳二将匆匆入殿,拜伏奏报时,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千里眼目光如电,仿佛还残留着下界那猎猎旌旗的倒影,他声音清晰,将所见景象一一具呈:花果山如何营寨森严,妖兵如蚁;那“齐天大圣”大旗如何高耸;妖猴孙悟空如何于峰顶祭坛,不拜天地,唯立己旗,焚烧(实为弃置)官服,言行狂悖。 顺风耳则侧耳凝神,复述着他所聆听到的、那随风直上九霄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不奉玉帝调遣,不尊天庭敕封!我命由我,不由天定!此心所向,即为吾天!此棒所及,即为吾疆!” 当“齐天大圣”四字再次响彻凌霄殿时,侍立两班的文武仙卿中,已无法抑制地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抽气声。如果说先前强销死籍、殴打阴差、打出御马监还可视为桀骜不驯、以下犯上,那么这“齐天大圣”的名号与这番誓言,已然是赤裸裸的僭越与宣战!是与整个天庭秩序、与玉皇大天尊的至尊权威进行的正面、公开的对抗! “放肆!” “狂妄至极!” “此獠不除,天威何存!” 仙卿们义愤填膺,议论纷纷。弼马温之事,尚可说招安未尽其才,或有委屈。但“齐天大圣”?此獠竟敢自号“齐天”,欲与天平齐?还将天庭敕封视若无物,自言“我命由我”、“此心为天”?这已非简单的叛逆,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天庭统治三界的法理与威权! 九龙沉香宝座之上,一直垂目静听的玉皇大天尊,缓缓抬起了眼帘。笼罩在瑞霭仙光中的面容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一双蕴含周天星辰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可怕,平静之下,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整个凌霄殿随着他的凝视,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没有去看那些激愤的臣子,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冻结空间的寒意: “妖猴孙悟空,先是搅乱龙宫、强夺定海之神珍;又擅闯地府、打伤冥吏、勾销生死之簿;朕念其初得人身,不明礼法,姑且招安,赐予官职。不想其野性难驯,不识天恩,竟敢嫌官小反下天宫。朕尚未追究,今又于下界聚妖称圣,狂言悖誓,藐视天威至此……”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齐天大圣’?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却让殿下众仙神心头都是一凛。 “三界之内,乾坤之中,唯一天尊。何来‘齐天’?此乃悖逆大道,动摇纲常。若不加以惩儆,则天条废弛,威严扫地,妖邪纷起效仿,三界何以宁靖?” 玉帝的目光扫过武臣班列:“哪位卿家,愿领兵下界,收伏此妖,正天法规矩?” 话音刚落,只见托塔天王李靖大步出班,躬身施礼,声如洪钟:“陛下!微臣不才,愿领天兵,下界擒拿此獠!必将其缚至御前,听候发落!” 哪吒三太子紧随父亲之后,也出列请战,少年神将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锐气:“父王所言极是!儿臣愿为先锋,定要会会那号称‘齐天’的妖猴,看他有何本事!” 一旁又有巨灵神瓮声请战,愿为前部开路。 玉帝微微颔首:“既如此,便着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即点齐本部神兵,并巨灵神为先锋,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去花果山,务必将妖猴孙悟空擒来见我!” “臣,领旨!”李靖、哪吒、巨灵神及一众点到的神将齐声应诺,声震殿瓦。 就在天庭战意蒸腾、调兵遣将之际,“齐天大圣”的名号与那番“我心为天”的誓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凌霄殿。 西天灵山,大雷音寺中,如来佛祖正于莲台讲经,忽有所感,慧眼微开,望向东方,目光中似有深意流转,片刻后复归平静,只余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融于梵唱之中。 南海普陀洛迦山,潮音洞内,观音菩萨正观赏池中莲花,杨柳枝微微一顿,妙目遥观,唇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更有那三十三天外某些混沌初开的洞天,血海深处冥河老祖的宫殿,北冥汪洋中鲲鹏的沉睡之地……诸多自上古存活下来的大能、或是与天庭若即若离的势力,都或多或少将一丝神识投向了东胜神洲那片突然沸腾起来的山水。 “齐天大圣”……多少年了,不曾听到如此直接、如此狂放地对“天”发起挑战的名号。这不仅仅是一只妖猴的叛逆,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变数,搅动了自封神之后便逐渐固化、沉寂的三界格局。有人在冷笑,有人在观望,也有人在默默计算着其中的因果与可能带来的变化。 而在风暴眼的正中心——花果山水帘洞内,气氛却与外界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 孙悟空早已通过巡山的哨探,得知了天边隐约可见的祥云正在凝聚成战云,肃杀的金鸣之气隐隐传来。他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兴奋地在洞中走来走去,时不时抓耳挠腮,眼中金光闪烁,那是纯粹的战意在燃烧。 他将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以及七十二洞妖王中的重要头领召集到水帘洞前,看着下方黑压压、士气高昂的部众,咧嘴笑道:“孩儿们!兄弟们!练了这许久的兵,演了这许久的阵,光自家耍子也没甚趣味。如今好了,‘客人’总算要上门了!” 他扛着金箍棒,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听说那玉帝老儿,派了托塔天王李靖,带着他儿子哪吒,还有个叫什么巨灵神的大块头,点了十万天兵天将,要来咱们花果山‘做客’。” 群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嗷嗷叫唤起来,妖气冲天,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孙悟空笑容一敛,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都给俺老孙打起精神!把各处的陷坑、机关再检查一遍!把阵脚都给老子站稳了!让他们看看,咱们这‘齐天大圣’的山头,是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也叫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将,好好认得认得——俺老孙这根‘齐天大圣’的金箍棒,到底是什么滋味!” “谨遵大圣号令!” “誓死保卫花果山!” “让天兵有来无回!”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充满了野性的斗志与无畏的狂热。 孙悟空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众妖各归本位,严阵以待。他自己则转身回到水帘洞内,在那张石座上坐下,将金箍棒横在膝上,拿出一块柔软的麂皮,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棒身。动作舒缓,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最亲密的伙伴。 乌黑的棒身在他指间流转着幽深的光泽,两头金箍微微发热,仿佛也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足以震动三界的碰撞。 他的眼神平静下来,但深处那簇战意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幽深。 洞外,山风渐急,带着硝烟将至的气息。 南天门外,战鼓已然擂响,隆隆之声穿透云层,震慑下界。祥瑞的云霭被肃杀的兵戈之气驱散,托塔天王李靖手持玲珑宝塔,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巨灵神扛着宣花斧,身后是盔明甲亮、阵列森严的十万天兵,旌旗招展,杀气凌霄! 巨大的天门在沉重的轰鸣中缓缓洞开,天兵洪流如同金色的钢铁浪潮,涌出天门,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下界东胜神洲的方向,铺天盖地而去! 第一次天庭讨伐,正式拉开序幕。 而花果山水帘洞中,那轻轻擦拭铁棒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弧度。 (第四十五章完) 第八卷《大圣闹天宫·序章》完 卷末语:战鼓已擂,旌旗相对。一方是代表三界秩序的天庭神兵,一方是宣称“我心为天”的齐天大圣。古老的花果山,将成为检验“齐天”之志的第一个战场。是神话的开端,还是狂想的终结?第九卷《大圣闹天宫·鏖兵》,金箍棒即将首次向天挥舞! 第四十六章:有名无实,蟠桃园中 第一次天庭征讨的失利,如同在平静的天河投下一块巨石,余波久久不息。托塔天王李靖父子败退回天,虽未伤筋动骨,却让天庭颜面有损,也让三界无数关注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凌霄殿上,主剿派一时偃旗,主抚派的声音再次占据上风。 于是,太白金星这位老牌的和事佬,再度手持拂尘,带着玉帝的“恩旨”,飘然下界,来到花果山。 这一次,天庭给出的价码听起来颇具诚意——正式承认“齐天大圣”尊号,位列仙班,享大天尊礼遇。当然,聪明如孙悟空,一听便知这不过是“有官无禄”的虚衔,一个镶着金边的空头名号,目的无非是暂时安抚,将其高高挂起,免得在下界继续生事。 然而,“齐天大圣”四字毕竟得到了“官方认证”。这对孙悟空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这不仅是对他个人力量和意志的某种承认(哪怕是形式上的),更像是将他那“我心为天”的狂想,嵌入了三界公认的秩序图谱之中,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角落。再者,天庭……那个掌管“封神榜”的地方,或许仍有未曾触及的秘密角落。对自身根源的探究欲,与这名号的诱惑交织在一起,使他做出了再次上天的决定。 重返天庭,待遇果然“提升”了。一座崭新的府邸在仙云缭绕处落成,金匾高悬“齐天大圣府”,府内设“安静司”、“宁神司”,配有仙吏童子若干。表面看来,气派非凡,礼遇超然。 但住进去不久,孙悟空便感到了无形的憋闷。 府邸虽大,却冷清得过分。每日除了固定的仙露琼浆供应,并无任何实际职司。那两个司名——“安静”、“宁神”——更像是对他的一种隐性告诫。仙吏童子们恭敬有余,亲近不足,言行举止皆恪守着某种无形的尺度。他想走动走动,接触些其他仙宫府邸,往往会被婉转告知“大圣身份尊贵,不宜轻动”或“各部司皆有定制”。这看似尊崇的礼遇,实则是一张更为精致的软网,将他隔离在天庭真正运作的核心之外。他像一件被展示的奇珍,被供奉,也被禁锢。无所事事的空闲,如同缓慢滋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神,比在花果山操练兵马时更觉百无聊赖。 这一日,朝会之上,许旌阳真人出班启奏,言道:“今有齐天大圣,日日无事闲游,结交天上众星宿,不论高低,俱称朋友。恐日后闲中生事。不若与他一件事管,庶免别生事端。” 玉帝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班中那百无聊赖、正用手指悄悄比划着棒法的孙悟空:“卿所言有理。孙悟空,朕见你闲暇,今派你一件差事,权且代管那蟠桃园,早晚在意,好生照料。你可能尽心?” 派一只猴子去看守天下闻名的蟠桃园?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仙卿嘴角微抽,强忍笑意。这安排本身,便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与轻慢。仿佛在说:既然你闲不住,便给你个最贴合本性的差事,去守着你最爱吃的果子吧。 孙悟空何等灵慧,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眼中金光一闪,却并未动怒,反而咧嘴笑了,甚至带着点欣然:“多谢陛下!这差事老孙喜欢!定然将那蟠桃园料理得枝繁叶茂,果实累累!” 他答应得爽快,一方面是天性使然,对那传说中的天地灵根充满好奇;另一方面,一个更为幽微的念头闪过——蟠桃,乃混沌初分、鸿蒙始判之际便存在的灵根,其所蕴含的古老气息与天地秘密,或许与那同样久远的“封神”时代,有着某种无形的联系?即便找不到直接答案,身处这等上古遗泽之中,或许也能安抚他内心深处那份莫名的躁动与探寻之渴。 领了旨意,他即往蟠桃园去。入园但见: 夭夭灼灼,颗颗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树,颗颗株株果压枝。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树上簇胭脂。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载迟。先熟的,酡颜醉脸;还生的,带蒂青皮。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树下奇葩并异卉,四时不谢色齐齐。左右楼台并馆舍,盈空常见罩云霓。 好一处氤氲着造化之气、流淌着时光韵律的仙家园林! 孙悟空沿着园中小径漫步,伸手抚摸那粗粝虬结、布满岁月痕迹的桃树表皮。触感传来的瞬间,他心神微微一荡。这苍老的纹理,这沉静中蕴含磅礴生机的气息,竟让他无端联想到了某些破碎画面边缘的背景——那是硝烟散尽后,焦土上兀自挺立的枯木;是古老战场上,被血与火洗礼过却未倒塌的旗杆(袁洪记忆碎片的潜意识投射)。同样是古老,一种是祥和孕育,一种是惨烈见证。 相似的“古老”,截然不同的意境,在他心中碰撞,不仅未能解惑,反而让他因闲置而产生的那点烦闷,与灵魂深处那份对“过去”的探究渴望,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他在这满园生机与香甜中,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般的孤寂与烦躁。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莫名的思绪压下,开始履行“职责”,每日在园中巡查。然而,满树垂挂的蟠桃,个个莹润饱满,异香扑鼻,时时刻刻撩拨着他的嗅觉与心弦。那香气仿佛有灵,丝丝缕缕钻入他的毛孔,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也悄然放大着他内心那股无处安放的、对“更多”(无论是力量、真相还是单纯的满足感)的渴望。 起初只是靠近细嗅,继而忍不住摘下一个最小的、看上去最不起眼的,躲在枝叶茂密处,三口两口吞下。仙桃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法力竟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增长,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感觉……不坏。 尝到了甜头,那点偷尝的忐忑迅速被更强烈的渴望取代。巡查,渐渐变成了寻找合适目标、享受“额外俸禄”的愉悦过程。园中土地、力士见他乃是玉帝亲派的“主管”,又是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哪敢多言?只装作不知,任由他在那桃荫深处,一颗又一颗,将对现状的不满、对身份的迷茫、对未知的渴求,都囫囵吞咽下去。 蟠桃园的宁静表象下,欲望的种子已然发芽,只待一个契机,便要破土而出,搅动漫天风云。 (第四十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仙柬无份,妒火中烧!当“齐天大圣”发现连蟠桃会的请柬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时,那份积累的轻慢与羞辱感,将如何化作焚天的怒火? 第四十七章:仙柬无份,妒火中烧 蟠桃园的岁月,在氤氲的灵气与偷尝禁果的隐秘快感中悄然流逝。孙悟空每日巡查,实则大半心思都用在寻觅那九千年一熟、紫纹缃核的上品仙桃上。一颗颗蟠桃下肚,化作精纯的灵力滋养着他的金丹与体魄,法力确有精进,身上那套锁子黄金甲似乎都因这持续的“进补”而光华更盛。 然而,力量的些许增长,并未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反而让那份无所事事、被边缘化的虚无感愈发清晰。他就像一头被关在华丽笼中的猛兽,每日享用着精美饵食,却望不见广阔的天地,听不到自由的呼啸。偷吃蟠桃的刺激渐渐变得平常,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单调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厌倦。他甚至开始怀念在花果山时,纵然忙碌却充满生机的日子。 这一日,他照例在园中踱步,却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土地老儿带着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个个忙碌异常,有的在精心修剪枝叶,有的在冲洗玉径,有的在擦拭园中亭台的玉栏,人人面带喜色,手脚麻利。 孙悟空心中诧异,唤过那为首的土地,问道:“你这老儿,今日如何这般忙碌?莫不是有甚么好事?” 土地见是大圣垂询,忙躬身答道:“启禀大圣,小神等不敢怠慢。乃是王母娘娘要设‘蟠桃胜会’,故此前几日便有旨意下来,命我等好生打理园圃,以备盛会之需。这些力士都是在做会前整饬呢。” “蟠桃胜会?”孙悟空眼睛一亮,“那是何等盛会?都请些什么人物?” 土地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色:“回大圣,这蟠桃胜会可是天庭一等一的盛会!王母娘娘于瑶池设宴,用的是咱这园中最好的九千年紫纹缃核大蟠桃,佐以玉液琼浆,龙肝凤髓,款待各方尊神。所请宾客,那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孙悟空心中一动,追问道:“哦?都有哪些大人物?可曾……请我么?” 他问出最后一句时,语气看似随意,实则目光紧紧盯住了土地的表情。 土地闻言,脸上笑容一僵,眼神有些闪烁躲闪,支吾道:“这个……这个嘛……小神只是负责看园子的土地,哪能知道娘娘宴请的具体名录……想来,想来大圣如今贵为‘齐天大圣’,名号响亮,或许……或许……” “或许什么?”孙悟空声音沉了下来,“你只管说,照旧规,都请谁?” 土地被他目光所慑,不敢再隐瞒,只好硬着头皮,背书一般将那冗长且等级森严的名单一一道来:“此乃旧规,所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 土地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他清楚地看到,眼前这位齐天大圣的脸色,随着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尊号、每一层仙阶,正迅速地由晴转阴,由好奇转为冰冷,最终凝固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晦暗。那双向来灵动的火眼金睛,此刻金光内敛,却仿佛有两团黑色的风暴在瞳孔深处疯狂旋转、酝酿。 名单冗长,几乎涵盖了天庭体系内所有有名有姓、有职有司的正神、仙真,甚至包括了“各宫各殿大小尊神”这等泛称。 唯独,没有“齐天大圣”。 连“或许”都没有。 土地最后一个字落下,园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桃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呵……” 孙悟空忽然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没有丝毫温度。“好一个‘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好得很!” “齐天大圣”……玉帝亲口敕封、天庭正式承认的尊号。修建府邸,设立二司,表面礼遇无以复加。他以为,即便是个虚衔,至少在这天庭的表面规则里,他有了一个“位置”。 可直到此刻,这冗长的请柬名单,才像一面冰冷的照妖镜,彻底照出了他这个“齐天大圣”在天庭眼中的真实份量——什么都不是!连最末流、看守门户的“大小尊神”都不如!他们可以被邀请去享用他辛苦“照料”的蟠桃(虽然主要是偷吃),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管理者”,却被彻底遗忘、刻意排除在外! 这不是疏忽。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歧视与排斥! 是高高在上的天庭,对他这个“下界妖仙”、对这个他们不得不暂时妥协而给出的“齐天”虚名,最彻底、最轻蔑的否定! 一瞬间,压抑了许久的愤懑、无聊、不被认可的委屈,如同火山下的岩浆找到了突破口,轰然喷发!但这还不是全部,更深层、更古老的某种东西被这强烈的羞辱感彻底引爆——那是属于袁洪的记忆烙印中,对于被所谓“正统”、“天命”排斥在核心之外、被视为“异类”、“妖孽”的滔天愤怒与不甘!两股怒火,一今一古,交织缠绕,化作焚尽理智的毒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感到耳中的金箍棒都在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低鸣,仿佛也在应和着主人的暴怒。 土地和一众力士早已吓得体如筛糠,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孙悟空脸上的阴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诡异表情。他甚至还弯下腰,亲手将颤抖的土地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原来如此,有劳土地告知。既如此,你们且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土地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带着力士们连滚爬地退到远处,继续干活,但动作僵硬,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孙悟空直起身,望着满园硕果累累、正被精心打扮以待盛会的桃树,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不请我? 视我如无物? 将我隔绝在这繁华盛会之外? 好啊。 你们不让我“赴会”,那我就自己去“赴”! 不仅要“赴”,还要让这场你们珍而重之的“嘉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让你们精心准备的琼浆玉液,都来浇灌我这颗被你们轻蔑的心火! 一个大胆、疯狂、充满破坏欲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使出七十二变神通,化作一团清气,悄无声息地飘出了蟠桃园。神识扫过,很快捕捉到一个正优哉游哉驾云前往瑶池方向的熟悉身影——正是那惯常赤脚云游、洒脱不羁的赤脚大仙。 孙悟空所化清气悄然而至,在云路旁现出本相,又迅速变作赤脚大仙模样,迎面拦住,打了个稽首笑道:“大仙何往?” 赤脚大仙见是“自己”,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蒙王母见招,去赴蟠桃嘉会。” 假大仙(孙悟空)道:“大仙有所不知,今年玉帝旨意有变,须先至通明殿演礼,后方去瑶池赴宴。” 赤脚大仙是个直肠子,不疑有他,讶道:“往年都是在瑶池演礼、谢恩,如何今年改了章程?” 却也不再深究,道了声谢,便转身驾云往通明殿方向去了。 孙悟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嘿嘿冷笑一声。瑶池所在,他已了然于胸。 不再掩饰,他纵起筋斗云,身化一道迅疾绝伦的金光,不再顾及天规礼法,不再理会沿途可能惊动的仙吏,带着满腔被点燃的妒火与焚天的怒意,如一支离弦的金箭,撕裂祥和云霭,直射那筹备着三界顶级盛会的——瑶池仙境! (第四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醉闹瑶池,玉液倾天!闯入禁地的孙悟空,将如何发泄他的怒火?那精心布置的蟠桃盛宴,又会迎来怎样一场颠覆性的“狂欢”? 第四十八章:醉闹瑶池,玉液倾天 筋斗云快,须臾即至。瑶池仙境,果然与别处不同。但见琼香缭绕,瑞霭缤纷,五彩描金的长案玉几陈列如云,其上早已铺设齐整:桌案上摆着龙肝与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嘉肴色色新。一排排琉璃盏、琥珀杯、白玉壶、紫金盅,盛满了琼浆玉液,光是那馥郁醇厚的酒香,便已氤氲满殿,闻之欲醉。五彩绒毯铺地,锦绣帷幔垂天,处处仙光宝气,只待众仙莅临。 只可惜,此刻宴会的主角们尚未到场,只有些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在各处做最后的检视与调整,俱是些法力低微的职司人员。 孙悟空按下云头,隐在瑶池外一株巨大的珊瑚树后,瞧着里头那极致奢华又井然有序的排场,胸中那股被名单点燃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如此盛会,如此珍馐,却偏偏将他排除在外!这满殿的香气、光彩、精致的秩序,都像是对他“齐天大圣”名号最辛辣的讽刺。 猴性本躁,怨气填胸,再被那勾魂摄魄的酒香一激,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从脑后拔下几根毫毛,放入口中嚼碎,喷将出去,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几个瞌睡虫,悄无声息地飞入殿中,精准地落在那些忙碌的仙官、力士、道人、童子的鼻窍、脖颈等处。 那几人正专心手头活计,忽觉一阵难以抵挡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如山,哈欠连天,还未来得及惊疑,便一个个东倒西歪,瘫软在地,沉沉睡去,鼾声随即响起。偌大一个预备迎接三界顶级仙真的瑶池胜境,瞬间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美酒佳肴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孙悟空见法术奏效,哈哈一笑,再无顾忌,现出身形,大摇大摆走入殿中。他先是凑到最近的玉液缸前,也不用杯盏,直接抱起那半人高的玉缸,“咕咚咕咚”便是一阵牛饮。那仙酒入口,甘冽异常,醇厚无比,一道火线般滚入喉中,随即化作暖洋洋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不仅解渴,更引动体内因食用蟠桃而积蓄的灵力活泼泼地运转起来,连带灵魂深处那些沉寂的、属于袁洪的印记,也仿佛被这至纯的仙酿浸泡,泛起微澜。 “好酒!果然是好酒!” 孙悟空咂咂嘴,眼中金光更盛,却蒙上了一层醉意。初始的拘谨(如果有的话)迅速被酒精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肆意妄为的狂放。 他开始不再满足于饮酒。他穿梭在长长的宴席之间,看哪坛酒顺眼便拍开封泥痛饮几口,随手又将酒坛掷开,任那琼浆玉液汩汩流出,浸湿了珍贵的五彩绒毯;看见晶莹剔透的琥珀盏、羊脂玉杯摆放整齐,便飞起一脚,将其踹得高高飞起,撞在玉 柱上摔得粉碎,清脆的破裂声在他听来分外悦耳;那些精心烹制的龙肝凤髓,被他抓起又随意丢弃,甚至故意用脚踩踏,弄得汁液横流,一片狼藉;盛在玉盘中的异果嘉肴,被他当做石子般抛洒,打得帷幔晃动,灯盏明灭。 他一边破坏,一边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瑶池中回荡,充满了报复的快意与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般的顽劣。酒意上涌,眼前富丽堂皇、秩序井然的瑶池景象开始晃动、扭曲。 醉眼朦胧中,那些精致的玉案仿佛变成了某种森严的军阵案几;流淌的仙酒化作了庆功宴上喧嚣的酒浆;而那些被他打翻踩烂的珍馐,仿佛变成了记忆中某个对立阵营(周营?)胜利后铺张炫耀的宴席……一种混杂着憎恶、不屑与摧毁欲的情绪攫住了他。这里的“秩序”,这里的“华丽”,这里的“正统”排场,都成了他深恶痛绝的象征。他要打碎它,弄脏它,让这完美的表象露出狼狈不堪的内里! 破坏本身,成了最好的嘲弄与泄愤。 他抓起一整条不知何种仙兽制成的火腿,当做棍棒挥舞,扫落更多杯盏;将一整缸仙酒倾倒在自己身上,在金甲上冲出一道道酒痕,然后酣畅淋漓地甩头大笑。此刻的他,不再是单纯偷吃的猢狲,更像一个闯入庄严庙宇、肆意亵渎神圣的狂徒,带着两世积压的不平之气,将这天庭最引以为傲的盛会现场,当做了宣泄的游乐场。 不知折腾了多久,殿中已是狼藉遍地,酒香混合着食物残渣的气味浓烈扑鼻。孙悟空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步履蹒跚,只觉得浑身燥热,力量澎湃,却又头晕目眩。 他靠在一根歪斜的玉 柱上,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杰作”,醉醺醺的脑子忽然掠过一丝清醒的寒意。 “唔……这场祸……好像闯得有点大啊……” 他打了个酒嗝,喃喃道,“蟠桃园……瑶池……玉帝老儿知道了,怕不是要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权衡利弊,思虑后果。但此刻,酒精彻底麻痹了谨慎的神经,放大了骨子里的狂性与破罐破摔的念头。那丝寒意非但没有让他害怕,反而激起一股更蛮横的逆反。 “呸!” 他啐了一口,“怕他个鸟!反正也做了,做一件是做,做十件也是做!一不做,二不休!” 他摇晃着站起身,醉眼扫过瑶池的废墟,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既然已经捅破了天,何不再捅得深些?早就听说那太上老君炼制的九转金丹,乃是三界第一的宝贝,吃一颗便能让人修为大涨,长生不老…… “嘿嘿……蟠桃吃了,仙酒喝了,何不去那兜率宫走走?尝尝那金丹,又是什么滋味?” 这个念头一生,便再也遏制不住。醉意与贪念混合,加上那种“既然反了就反到底”的赌气心理,驱使着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他亲手摧残的瑶池仙境,嘿嘿怪笑两声,也不再收拾,也不管路途,凭着模糊的印象和本能中对灵宝之气的感应,架起歪歪斜斜的筋斗云,如同一道醉酒的流星,晃晃悠悠,却方向明确地,朝着三十三天之上,太上老君所在的——兜率天宫,迤逦而去。 (第四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误入兜率,金丹如豆!醉醺醺的孙悟空闯入道祖丹房,面对那闻名三界的九转金丹,又将上演怎样一场“囫囵吞枣”的荒唐剧? 第四十九章:误入兜率,金丹如豆 瑶池的酒气与狼藉尚在身后,筋斗云载着醉意醺然的孙悟空,在高天罡风中歪歪斜斜地穿行。他并无明确路线,只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太上老君的兜率宫似乎在天庭极高极深处,那里常年丹气缭绕——以及一种冥冥中愈发强烈的吸引感。 那吸引感,混合着蟠桃的灵气、瑶池仙酒的醇力,以及他体内那份不安分的、对“更多”的原始渴望,如同黑暗中嗅到蜜糖的蜂群,牵引着他。是丹炉千年不熄的纯阳之火?还是丹药将成未成时散逸的、足以让任何修行者心旌摇曳的先天道韵?或许兼而有之。 穿过了几重缥缈的云霭,越过几座悬浮的仙山,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古朴恢弘的宫殿。不似其他天宫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简朴与厚重。宫阙之上,清气盘旋,结成朵朵祥云,又有淡淡的紫金之气如烟似雾,袅袅上升,隐现龙虎交泰、阴阳流转之象。殿门匾额之上,正是“兜率宫”三个古篆大字,笔力沉浑,道韵天成。 此刻,宫门虚掩,内外静悄悄的,连个守门的童子都未见。原来,恰逢太上道祖与来访的燃灯古佛,正在宫内三层高阁“朱陵丹台”之上坐而论道,阐述玄机。一众仙童、仙吏、烧火看炉的力士,皆屏息凝神,侍立台下听讲,不敢有丝毫懈怠喧哗。整个兜率宫,沉浸在一片玄妙深邃的宁静之中,正是防备最为松懈之时。 孙悟空哪知这些讲究?他此刻已有七八分醉,胆子比天还大,又兼被那宫阙深处愈发浓郁的奇异药香勾得心痒难耐。见四下无人,便也懒得变化,直接摇摇晃晃推开虚掩的宫门,侧身溜了进去。 宫内廊庑回转,清气更浓。他耸动鼻子,循着那股让他灵魂都感到悸动的奇异香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探寻。绕过几处静室丹阁,那股香气陡然变得浓郁无比,仿佛凝成了实质。他眼前一亮,只见一间宽敞的丹室,内有五座造型古拙的丹炉按五行方位排列,其中三座炉火已熄,唯有一座尚有温火舔舐炉底,炉盖紧闭,药香正是从中丝丝缕缕透出。 但这并非他此刻的目标。他的目光,已被丹室中央玉案上摆放的几个葫芦牢牢吸住。那葫芦非金非玉,似石似木,表面天然流转着玄奥纹理,此刻正自葫口缝隙中透出阵阵璀璨霞光,瑞气千条,将整个丹室映照得如同梦幻。那勾魂摄魄、让体内灵力都为之沸腾的异香,正是来源于此! “金丹……这就是那九转金丹?!” 孙悟空喉头滚动,醉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蹒跚上前,一把抓起一个葫芦,拔开塞子。 “轰——!” 霎时间,更为浓烈精纯的霞光瑞气冲天而起,映得他满脸流光溢彩!葫芦内,龙眼大小、圆坨坨、光灼灼的金丹滴溜溜滚动,每一颗都仿佛凝聚了一点太阳 精华,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灵力与大道法则碎片,仅仅是药香入鼻,便让他精神一振,醉意都散了两分。 若是清醒之时,或许他还会思量一下后果,掂量一下这丹药的主人——那位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道祖的分量。但此刻,酒是胆,贪是魂,体内澎湃的力量感与“齐天大圣”无所顾忌的狂念占据了绝对上风。 “好东西!正该给俺老孙享用!” 他再不犹豫,将葫芦口对准嘴巴,手腕一翻—— “哗啦啦……” 那足以让大罗金仙都珍若性命、需闭关缓缓炼化方敢服食的九转金丹,便如同炒豆一般,倾倒入他的口中!他甚至懒得细品,只是“咯嘣咯嘣”地大嚼起来,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丹房中格外清晰。 丹药入腹,起初是温润,随即化为狂暴! 那不是蟠桃温和的滋养,也不是仙酒舒畅的流通。这九转金丹,乃是太上老君采天地初开之清气,合周天星辰之精华,以八卦炉文武之火反复淬炼而成,内蕴的乃是至精至纯、至阳至刚的先天造化之力! 仿佛有亿万道纯阳雷霆在他体内同时炸开!狂暴无匹的灵气洪流瞬间冲垮了一切既有经络的约束,蛮横地涌入他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神魂!这股力量与他体内原本的妖仙之力、蟠桃灵气猛烈碰撞、交融,更如同烈火烹油,将他灵魂深处那些属于袁洪的、沉寂却无比坚韧的战斗根基与桀骜印记,彻底激活、点燃! “呃啊——!” 孙悟空闷哼一声,手中葫芦跌落在地,剩余的几颗金丹滚落一地,他也顾不上了。他只觉身体像个不断被充气又似乎要炸裂的皮囊,力量感以恐怖的速度攀升,肌肉贲张,骨骼爆响,眼中金光不受控制地喷射出尺许长,周身毛孔都开始向外逸散出实质般的金色气焰!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煮沸江海的磅礴威势,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震得丹室内玉案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而下。 然而,伴随力量暴涨而来的,是剧烈的不适。经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仿佛要被那过于磅礴的灵力撑破;神魂如同被投入熔炉灼烧,炽热难当,却又夹杂着一种诡异的冰冷刺痛;醉意并未消退,反而与这狂暴的丹力、前世记忆被激活带来的混乱碎片疯狂搅拌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光怪陆离,耳畔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嘶吼、呐喊、厮杀的幻听。 他踉跄几步,扶住丹炉才勉强站稳,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热气蒸腾,皮肤下隐隐有金光流转。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凡人吞下了本该给巨人服用的神药,获得了力量,却也承受着几乎要将自己撑爆的反噬。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最初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暴冲击才稍稍平复,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无处不在的磅礴力量感沉淀在体内。酒,也在这番折腾下醒了一大半。 理智稍微回笼,孙悟空看着满地狼藉的丹房(他撞倒了一些架子),感受着体内那从未有过的、仿佛能一拳捣碎凌霄殿的力量,以及隐隐作痛的经脉与神魂,终于意识到——这次,闯的祸真的捅破天了! 偷吃蟠桃,搅闹瑶池,最多是违反天规,藐视王母。可这九转金丹……是太上老君之物!那位可是三清道祖之一,与玉帝平起平坐甚至更为超然的存在!偷吃他的金丹,简直相当于刨了道祖的祖坟! 一丝凉意爬上脊背。 但随即,那沉淀在体内的磅礴力量,又给了他无穷的底气。经脉的胀痛似乎也成了力量充盈的证明。他握了握拳,空气都被捏得发出爆鸣。 “怕他怎的!” 他眼中凶光一闪,那点刚刚升起的后怕被更强的狂傲与破罐破摔的决心压了下去,“金丹也吃了,力气也长了,难不成还能吐出来?索性回俺的花果山去!天庭若再敢派人来,管教他们尝尝俺老孙这新长进的斤两!” 念及此处,他不再停留。最后瞥了一眼这丹房,似乎还想找找有无遗漏的宝贝,但体内翻腾的丹力催促着他尽快离开。他捻个诀,使个隐身法,身形渐渐淡化,融入空气中。然后,小心翼翼地绕开可能有人的路径,凭借着对下界方位的感应,驾起筋斗云,化作一道比来时迅捷、稳定得多,却依旧带着些许虚浮(丹力未完全稳固)的金光,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天宇,朝着那远在云海之下的故乡——花果山,疾遁而去。 身后,兜率宫丹房中,那弥漫的丹香与混乱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只待主人归来,便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第四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宿醉醒惊,记忆奔雷!满载“收获”与无边祸患回到花果山的孙悟空,在二次醉酒与丹力冲击下,那尘封的前世记忆将如何彻底决堤? 第五十章:宿醉醒惊,记忆奔雷 筋斗云载着孙悟空,如同一颗沉重的流星,坠落在花果山熟悉的水帘洞前。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心中那根自闯入兜率宫后就一直紧绷的弦,才略微松弛下来。体内,蟠桃的灵气、瑶池的仙酿、尤其是那五葫芦九转金丹所化的磅礴洪流,仍在四肢百骸间奔涌冲撞,带来阵阵胀痛与灼热,却也赋予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膨胀的力量感,仿佛举手投足便能撼动山岳。 早已翘首以盼的猴群见他平安归来,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它们虽不知大王在天庭具体做了什么,但见他神采奕奕(实则是力量外溢),金甲染尘却气势更盛,便知必定是“大获全胜”,凯旋而归。通背老猿率众献上花果山自酿的椰酒,清香扑鼻。 孙悟空看着这些单纯的、对自己全心信赖的孩儿们,心中那点因闯下泼天大祸而产生的隐约不安,瞬间被一种混杂着得意、豪情与分享喜悦的冲动冲淡。他哈哈大笑着,从耳中取出金箍棒,随手一晃,棒身光芒流转,更添神异。他又从怀中(实则是用搬运法摄来)掏出十几个从瑶池“打包”的琉璃瓶、玉壶,里面盛满了各色仙酒琼浆,霞光氤氲,异香顿时弥漫开来,盖过了山间的草木气息。 “孩儿们!今日老孙高兴!不仅去那蟠桃园吃了最新鲜的桃子,还去瑶池喝了王母娘娘的御酒,更得了些增进修为的好东西!” 他拍开一瓶仙酒,醇厚的香气让众猴垂涎欲滴,“来来来!都有份!今日咱们不醉不休!也让你们尝尝这天上的滋味!” 说罢,他将仙酒与椰酒混合,命小猴们分与七十二洞妖王及所有猴兵妖卒。花果山上,霎时间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狂欢。篝火熊熊燃起,烤肉香气与仙酒异香交织;猴群嘶叫,妖王呼喝,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孙悟空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来者不拒,痛饮不休,口中还不时将天庭见闻、尤其是偷桃盗丹的“壮举”添油加醋道来,引得阵阵惊叹与狂笑。 在自家地盘,面对绝对忠诚的部属,他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与心防。连日来的压抑、愤怒、惊险、以及此刻“满载而归”的兴奋,混合着仙酒、椰酒以及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丹力,如同多种燃料共同投入火堆,轰然爆发。他喝得比在瑶池时更加恣意,更加狂放,仿佛要用这极致的喧闹与沉醉,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巨大隐患与隐约恐慌。 酒如山洪,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不知饮了多少,孙悟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篝火与猴脸都模糊成了晃动的光斑,耳边的喧嚣也渐渐远去,化为一片嗡嗡的轰鸣。他勉强支撑着,又灌下一大碗混合酒液,终于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就在那水帘洞前的石台上,沉沉睡去,鼾声如雷。手中兀自紧紧攥着一个空了的玉壶。 狂欢的猴群与妖王们也大多东倒西歪,醉卧山林。唯有少数值守的小猴,远远守护着他们沉醉的大王。 然而,身体的沉睡,却成了意识深处风暴的开端。 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的闪回,不再是模糊的情绪感染。在酒精的麻醉与九转金丹狂暴药力的双重冲击下,那道分隔今生与前世、隔离“孙悟空”与“袁洪”的脆弱屏障,被彻底撕裂! 他坠入了一个无比真实、无比连贯、且身临其境的“噩梦”之中。 他就是袁洪。 他正站在梅山之巅,狂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刺痛他的鼻腔。脚下是熟悉的土地,身边……身边却空无一人。朱子真、常昊、杨显……那些曾把臂言欢、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他们的尸体横陈四处,妖血染红了山岩。悲怆与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天空中,仙光凛冽,周营旗帜招展。一个额生竖眼、手持三尖两刃刀的身影(杨戬)傲然而立,目光冰冷,带着审视与一丝复杂的意味。周围是无数天兵神将,法宝的光芒映亮了半边天。 “袁洪!还不束手就擒!” 有声音在呵斥。 “束手?哈哈哈哈哈!” 他听到自己(袁洪)发出狂笑,笑声中满是桀骜与悲凉,“我袁洪生于天地,纵横一世,岂是跪地求生之辈?!今日唯战而已!” 战斗爆发了。棍影刀光,地动山摇。他奋力搏杀,变化无穷,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对手不仅强大,更代表着一种“大势”,一种名为“天命”的滚滚洪流。兄弟们的血,让他狂怒,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末路的临近。 然后,是那幅该死的图卷——山河社稷图!铺天盖地,内蕴乾坤!他拼命挣扎,脚下大地崩裂,却仍被一寸寸拉向那瑰丽而致命的画卷世界。那种绝对的、面对至高法宝时的无力与绝望,清晰得如同再次亲身经历。 被摄入图中,幻象纷呈。有兄弟重聚的把酒言欢,有天庭招安许诺的锦绣前程……但灵魂深处那份对绝对自由的渴望惊醒了沉沦。他打碎幻象,在图中的天地间狂奔、怒吼,试图找到边界,却发现这个世界仿佛真的没有尽头。孤独、愤怒、以及一种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淹没了他。 最终,力竭被困。而最后的审判,来自那一道令三界胆寒的白光——斩仙飞刀! 他甚至“看”清了那葫芦的模样,感受了那锁定神魂的冰冷杀机。陆压道人的声音漠然响起:“请宝贝转身。” 没有痛楚。 或者说,是超越了一切肉体痛楚的、灵魂层面的撕裂与冰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颅与身躯分离,真灵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蛮横地扯出、撕裂!一部分被那封神榜的吸力攫走,另一部分更微小、更顽固的核心,则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对自由的执念,遁入虚无…… “不——!!!” 现实中,沉睡的孙悟空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直接从石台上弹坐起来,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他的毛发与内衫,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剧颤。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瞳孔紧缩,眼中充满了血丝与尚未散尽的、源自噩梦的极致恐惧与悲愤。 刚才那一瞬,他不是旁观者,他就是袁洪!他切身体验了兄弟惨死、孤军奋战、身陷囹圄、最终被斩首裂魂的全部过程!尤其是真灵被撕裂的冰冷与绝望,仿佛现在还残留在他的魂魄深处,与体内金丹的灼热形成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丹力,在刚才那极致情绪与噩梦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他的本源融合,力量感再次飙升,身体周围甚至无意识地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震得石台边缘簌簌落灰。 然而,力量增长的同时,是他的精神陷入了短暂的、剧烈的错乱。 我是谁? 孙悟空?花果山的美猴王?齐天大圣? 还是……袁洪?梅山的白猿妖王?四废星? 他猛地扭头,看向四周。那些被他的吼声惊醒、正迷迷糊糊、惊慌失措围拢过来的猴群和妖王,在那一刻,竟与他梦中那些惨死的“梅山兄弟”身影重叠!而远方的天空,仿佛正有无数天兵天将(对应周军)即将杀来,要将他珍视的一切再次毁灭! 保护他们! 不能再失去! 绝不能让梅山的悲剧重演! 前世惨败的阴影,今生对猴群的责任,体内爆炸性的力量,以及对“天”(天庭/周营)的熊熊怒火,在这一刻轰然汇聚、引爆! “啊——!!!” 孙悟空仰天长啸,啸声中再无半分醉意与顽皮,只剩下滔天的战意、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苍凉与暴戾!他周身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金色气焰冲天而起,搅动风云,整个花果山的生灵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他屹立在石台上,手持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的金箍棒,棒指苍穹,声音如同万钧雷霆,滚过山川河谷,传遍四野八荒: “谁敢来犯我花果山——!!” “谁敢伤我孩儿——!!” “俺老孙在此——!!” (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在嘶吼:袁洪在此——!!) “定叫他有来无回,神魂俱灭——!!!” 誓言既出,天地皆寂。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猴群与妖王们被他前所未有的气势与那言语中蕴含的惨烈决心所震慑,呆呆地望着他们的大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位“齐天大圣”体内,究竟蕴藏着怎样一股足以毁天灭地、也足以守护一切的恐怖力量与意志。 长啸过后,孙悟空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血丝与混乱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明悟。他缓缓放下金箍棒,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担忧的面孔,再看向水帘洞,看向这属于他的山山水水。 他知道,与天庭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蟠桃、御酒、金丹……尤其是他灵魂深处那刚刚彻底苏醒的、属于袁洪的惨痛记忆与不屈意志,都注定了他与那高居九重、代表着“秩序”与“天命”的存在,必将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 而这场决战,不再仅仅是出于顽劣、出于反抗,更掺杂了守护的誓言、复仇的火焰,以及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终极求证。 他感觉到,体内那汹涌澎湃的力量与记忆,正如同无形的洪流,推动着他,无可避免地奔向一条既定的、充满光辉与荆棘、荣耀与毁灭的命运之路。 他是孙悟空。 他也是袁洪意志的继承者。 他是……齐天大圣。 水帘洞前的篝火余烬,在渐起的晨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坚毅如石刻的侧脸。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风暴,已然在望。 (第五十章完) 第九卷《大圣闹天宫·鏖兵》(上)完 卷末语:宿醉方醒,前尘尽显。金丹铸就不坏躯,记忆燃起焚天火。花果山之誓,既是守护的承诺,也是宣战的檄文。当齐天大圣的意志与通臂猿猴的宿命彻底合一,那根指向苍穹的金箍棒,将挥向怎样一片前所未有的战场?第十卷《大圣闹天宫·鏖兵》(下),十万天兵围山,绝世神通初显! 第五十一章:旌旗蔽日,神目如电 天,仿佛塌了下来。 不,是天的意志,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旌旗、寒光凛冽的兵戈,以及十万天兵天将肃杀如铁的沉默。托塔天王李靖亲掌中军,帅字旗高悬,左右簇拥着哪吒三太子、巨灵神等悍将。十八架天罗地网自东西南北、上下四方缓缓张开,金光隐隐,符咒流转,如同一只无形巨手,将整座花果山连同其周边的山川河岳,牢牢攥在了掌心,连一丝风、一道神魂都休想轻易逃遁。 战鼓声自九霄云外隆隆传来,起初沉闷,继而震耳欲聋,每一声都敲在花果山万千生灵的心头,震得树叶瑟瑟,流水凝滞。肃杀的兵戈之气,混合着天界特有的凛然威压,如同无形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只猴妖、每一个精怪的心口。 “花果山妖猴孙悟空,祸乱天庭,罪大恶极!速速出洞受缚,可免株连之祸!负隅顽抗,天兵一至,玉石俱焚!” 李靖麾下,九曜星君、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各率本部兵马,轮番在云端叫阵,声浪如潮,震得山石滚落。 水帘洞中,气氛凝重如铁。七十二洞妖王齐聚,虽有惧色,但在孙悟空那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目光注视下,无人敢露怯退缩。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早已将猴兵妖卒按照先前演练的阵势布置在各处关隘要道,借助地利,挖掘陷阱,架设滚木礌石,妖气虽然驳杂,却拧成了一股誓死抵抗的决绝之气。 战斗,毫无悬念地爆发了。 起初是天庭的试探。巨灵神挥动宣花斧,当先叫阵,被孙悟空一棒震退,虎口崩裂。九曜星君联袂出击,各展神通,却被孙悟空施展法天象地,身高万丈,舞动如擎天之柱的金箍棒,搅得周天寒彻,星君们阵脚大乱。二十八宿布下星宿大阵,困住孙悟空片刻,却被他以七十二变寻得生门,反伤数人。 花果山一方,凭借主场之利与孙悟空的神勇,加之那些投靠的妖王也非泛泛之辈,竟与轮番进攻的天兵杀得有来有回,一时间僵持不下。鲜血染红了山涧,妖卒与天兵的尸体从云头坠落,哀嚎与喊杀声撕碎了仙山的宁静。 然而,天庭势大,底蕴无穷。天兵纪律严明,阵法精熟,死伤虽重,却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毫不停歇。反观花果山,妖兵虽悍勇,却多有野性,久战之下,疲态渐显,伤亡亦在不断增加。李靖稳坐中军,并不急躁,只是不断调兵遣将,压缩花果山的活动空间,天罗地网亦在缓缓收拢,如同渔夫收紧巨网。 眼看战局陷入胶着,短期内难以竟全功,李靖唤过传令天官,沉声道:“妖猴凶顽,负隅死战。奏明陛下,需遣能征惯战、神通更胜此獠者下界,方可一举擒拿。” 消息传回凌霄殿。玉帝闻奏,面沉如水。殿中仙卿,一时间竟无人主动请缨。孙悟空展现出的战力,已让不少人心生忌惮。 这时,莲台之上的观音菩萨,手持净瓶杨柳,微微欠身,声音慈悲而清晰:“陛下,贫僧举荐一人,或可擒此妖猴。” “菩萨请讲。” “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陛下外甥杨戬。昔年曾斧劈桃山,神通广大。更有梅山兄弟与一千二百草头神听用。其人法力高强,更兼智勇双全,当可收伏此猴。” 玉帝闻言,目光微动。杨戬听调不听宣,身份特殊,但确是最佳人选。“既如此,便差大力鬼王赍调,前往灌江口,调二郎真君前往花果山助力降妖。” 调令既下,不过半日工夫。 花果山上空,正激战方酣,忽见东方天际祥云缭绕,仙乐隐隐。与天庭大军肃杀的金戈之气不同,这祥云更显清灵超然。云头散开,现出一彪人马。为首一人,仪容清俊,相貌堂堂,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手持三尖两刃刀。额间一道银线竖纹,隐隐有神光内蕴,顾盼之间,威严自生。正是显圣二郎真君杨戬。其身后,梅山六圣(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各自威风,再后是一千二百草头神,盔甲鲜明,兵刃耀眼,更有那哮天犬紧随脚边,扑天鹰盘旋头顶,气象森严,却又透着一股不同于正统天军的剽悍与精干。 杨戬率众驾云,径至李靖中军帐前。两人见礼,李靖略述战况。杨戬听罢,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他移步云头,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杀声震天、妖气与仙光混杂的花果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无喜无怒,唯有绝对的冷静与一种洞彻的清明。额间那道竖纹,随着他目光移动,极其轻微地开合了一丝,内中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将下方战场上的气机流动、阵法强弱、乃至那水帘洞深处某道炽烈如太阳般的气息,都映照在心。 就在杨戬神目微开,气机扫过水帘洞的刹那—— 洞中,正与几位妖王紧急商议对策的孙悟空,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一根冰冷的、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灵台深处!不是杀气,而是一种锐利到极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注视”。 他豁然抬头,火眼金睛金光爆射,穿透轰鸣的水幕与重重山岩,直射向九天之上那道刚刚降临的、卓尔不群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空,在十万天兵与万千妖卒的厮杀呐喊声中,遥遥撞在了一处!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固了。 孙悟空只觉得浑身血液微微一滞,随即以一种反常的速度奔涌起来!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击!那银甲身影,那冷淡的目光,那额间似开未开的神目……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针刺般的熟悉感!绝非旧识,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最幽暗的角落,此刻被强行照亮!与此同时,一股深埋于骨髓、几乎化为本能的、冰冷而炽烈的战意,如同沉睡的火山被点燃,轰然苏醒!这战意如此古老,如此强烈,甚至让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耳中的金箍棒传来一阵清晰的、滚烫的悸动,仿佛遇到了命定的夙敌,渴望一场粉碎一切的碰撞! 云端之上,杨戬的目光与孙悟空隔空相接的瞬间,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下方那妖猴眼中的金光,那瞬间爆发出的、混合着狂野、不屈与一丝……难以言喻古老气息的战意,让他额间神目不由自主地又张开了一丝,银光流转。这妖猴……似乎有些不同。不仅仅是神通广大那么简单。 杨戬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水帘洞方向,转向李靖,声音平静无波:“天王,请将照妖镜高悬中天,锁定那妖猴元神,以防其变化遁走。待我前去会他一会。” 李靖依言,命人将天庭至宝照妖镜祭起,镜面朝下,道道金光如水银泻地,笼罩整个花果山,尤其是牢牢锁定了水帘洞方向那道冲天的妖气与桀骜意志。 安排妥当,杨戬不再多言,倒提三尖两刃刀,身形一晃,已按下云头,如一颗银色流星,划过战场上空,无视下方仍在进行的厮杀,径直落在水帘洞前那片宽阔的石台上。 银甲映着天光,神目湛然。他抬首,望向那飞流激荡的水帘,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穿透瀑布轰鸣,传入洞中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带着天潢贵胄的矜持与绝对实力的自信: “妖猴孙悟空,尔已罪孽滔天,犹自负隅。吾乃玉帝外甥,敕封昭惠灵显王,二郎显圣真君是也。今奉旨擒你,出来受缚,免伤无辜。” 话音落下,水帘洞前,一片肃杀。只有飞瀑雷鸣,仿佛在预示着一场超越之前所有战斗的、宿命般的对决,即将拉开血腥的帷幕。 (第五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神通斗法,似曾相识!当金箍棒对上三尖两刃刀,当七十二变迎战八九玄功,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将如何化为杨戬心中越来越深的惊疑? 第五十二章:神通斗法,似曾相识 水帘轰鸣,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逼得向两旁分开。孙悟空倒提金箍棒,一步踏出洞府,站在了杨戬对面。凤翅紫金冠下,一双火眼金睛灼灼生辉,直视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天庭战神。 “俺老孙便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他声如金铁,砸在石台上铮铮作响,“你就是玉帝的外甥,那个什么二郎神?来得正好,省得老孙再上天去找!” 杨戬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一件精致的器物,淡淡道:“孽畜不知天高地厚,犯下弥天大罪,尚敢口出狂言。速速弃械,随我回天领罪,或可保全神魂。” “领罪?”孙悟空嗤笑一声,“玉帝老儿无道,天庭不公,欺我辱我在先!这罪,老孙不领!你要拿我,便看你手中刀利,还是俺老孙的棒狠!” 话音未落,孙悟空身形已动!没有试探,没有留情,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金箍棒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影,挟着风雷之声,以最简单直接、却快到极致的方式,搂头盖脸砸向杨戬!棒风之烈,将地面碎石都卷了起来。 杨戬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三尖两刃刀斜撩而上,刀锋精准地架在棒身七寸之处,正是力道最难完全发挥的节点。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漫天尘土,水帘被冲击得倒卷!周围离得稍近的天兵与猴妖,都被这声音和气浪震得耳膜生疼,踉跄后退。 一击之下,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稳住。孙悟空咧嘴,眼中战意更盛;杨戬神色不变,但持刀的手臂微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好大的力气! 两人再不废话,刀棒并举,战在一处。从水帘洞前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杀回山巅。金箍棒势大力沉,横扫千军,每一击都似要崩山裂地;三尖两刃刀灵动刁钻,如银龙出海,每一刀都直指要害,法度严谨。一时间,只见金光与银芒交织碰撞,爆鸣之声不绝于耳,劲气四射,搅得下方云海翻腾,山川震动。无论是天兵还是妖卒,都看得目眩神驰,几乎忘了呼吸。 然而,随着交手回合增多,杨戬心中那点最初的“不同”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逐渐扩散、清晰起来。 这妖猴的棍法,看似狂野暴烈,全无章法,但细观之下,那大开大合的劈砸中,暗含着极其古老的发力技巧与卸力法门;那看似随意的横扫,其轨迹弧度和收放节奏,竟隐隐契合某种近乎失传的战阵杀伐之术。更令杨戬瞳孔微缩的是,这妖猴有几个极细微的习惯——比如棍势用老时,手腕会有一个几不可察的、近乎本能的逆时针半旋,以增加后续变招的余地;又如格挡重击时,身体重心下沉的幅度与腿部弯曲的角度……这些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里,闪烁着微弱却熟悉的光芒。 在哪里见过? 久战不下,孙悟空打得性起,也觉这二郎神确实棘手,武艺精湛,法力深厚。他卖个破绽,跳出圈外,喝道:“好刀法!且看老孙的变化!” 言罢,将身一摇,喝声:“变!”霎时化作一只金翅大鹏,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铁喙如钩,直啄杨戬面门! 杨戬冷笑:“微末伎俩,也敢卖弄!”心念动处,八九玄功运转,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青毛狮子,张口咆哮,声震百里,利爪迎向鹏爪。 大鹏见势,立刻振翅高飞,倏忽间又变作一条乌黑巨蟒,缠向狮身。狮子就地一滚,化做斑斓猛虎,反扑蟒蛇七寸。巨蟒身形一缩,竟变作一只伶俐麻雀,钻向猛虎腹下。猛虎低吼,化为饿鹰,疾追麻雀…… 两人就在这花果山上空,展开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变化大战!鹰雀相逐,鱼蛇互化,走兽咆哮,飞禽唳鸣……种种生灵形态信手拈来,相互克制,妙到毫巅。双方将士看得眼花缭乱,惊呼连连。 但杨戬心中的惊疑,却随着这变化之争,达到了顶点! 这妖猴的变化之术,不仅精妙绝伦,远超寻常妖仙,更重要的是其思路与偏好! 当自己化为巨鹰时,对方下意识选择的克制变化,并非最常见的隼鹞,而是某种更具凶戾之气、善于搏击的古代凶禽虚影;当自己化为灵巧游鱼遁入山涧,对方所化的追击者,竟带着几分早已绝迹的洪荒鱼龙的特征;更让杨戬心神剧震的是,有一次他以法相显化巨力白猿,试图以力压人,那妖猴竟也毫不犹豫地化身为一头暴戾的朱厌(传说中凶猿),不仅力量抗衡,那仰天捶胸、怒吼示威的姿态细节,甚至那双眼中燃烧的、混合着桀骜与疯狂的火焰……与记忆深处某个在梅山绝巅、面对千军万马犹自死战不休的白色身影,何其相似! 不仅仅是外形,更是那种融入骨血里的战斗本能与气质! 孙悟空却越战越酣畅。 在杨戬这个强大到极致的对手压迫下,他感觉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快速苏醒。战斗不再仅仅是神通法力的比拼,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释放。他的打法越来越不加修饰,带着一股源自荒野的、不惜以伤换命的凶悍。面对杨戬精妙而充满压迫感的攻势,他往往能于不可能处寻得一线生机,反击的角度刁钻老辣,仿佛早已在尸山血海中演练过无数次。这种纯粹为杀戮和生存而锤炼出的战斗风格,与天庭仙将们讲究风度、法度、先机的战斗方式格格不入,却让杨戬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铛——!!!”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撼!金箍棒与三尖两刃刀***撞,溅起一溜刺目的火星。两人借力分开,各自退出数十丈,凌空而立,微微喘息。 孙悟空持棒的手腕有些发麻,但眼中的金光却亮得吓人,那是遇强愈强的兴奋。他甩了甩胳膊,咧嘴笑道:“好个二郎神,果然有些本事!打得痛快!” 杨戬却没有回应他的话语。他持刀的手稳稳当当,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一寸寸刮过孙悟空的身体、姿态、甚至那根乌沉沉的铁棒。 不对。 绝对不对。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得了些机缘造化便无法无天的妖猴。 那棍法中熟悉的发力,那变化时下意识的偏好,那战斗中野兽般的直觉与悍不畏死的风格……尤其是最后那化身朱厌时,一闪而过的、几乎与记忆中那个身影重叠的神韵…… 无数细微的证据,如同拼图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撞击、组合,指向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额间那道竖纹,不知何时已悄然张开了一丝缝隙,内中银光流转,如同冰封的星河开始解冻。他不再仅仅将孙悟空视为一个需要擒拿的罪犯,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他将他,视为一个必须弄清楚的谜团。 一个可能与那段尘封的、染血的过去,有着某种惊人联系的存在。 风,卷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带来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两人隔着虚空对视,空气凝重得仿佛要凝结成铁。 (第五十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神目照影,真言破心!当杨戬彻底睁开第三只眼,当他终于按捺不住喝出那个名字……尘封的真相与撕裂的记忆,将如何淹没齐天大圣? 第五十三章:神目照影,真言破心 短暂的静默,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窒息。花果山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映照着下方无数双或惊惧、或狂热、或凝重的眼睛。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在杨戬与孙悟空之间打着旋儿,呜咽而过。 杨戬心中的疑云已然凝聚成山。他需要证据,需要最后的、无可辩驳的确认。这妖猴身上那无处不在的“既视感”,那灵魂层面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波动,都指向一个他几乎不敢深想的可能。而要印证这个可能,最好的方式,莫过于逼迫对方使出压箱底的本事,尤其是……那些源自血脉与记忆深处的、独一无二的杀招。 他深吸一口气,将三尖两刃刀横在胸前,周身法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流转,看似严阵以待,实则在他精妙绝伦的控制下,于右侧肋下“气海”、“云门”两处窍穴之间,留下了极为短暂、却真实存在的一丝法力运转的迟滞。这迟滞微乎其微,寻常高手绝难察觉,但对于孙悟空这等战斗直觉敏锐到可怕的对手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果然! 孙悟空正为久战不下而烦躁,体内那股越烧越旺的战意与某种呼之欲出的狂暴本能,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杨戬那瞬间的“破绽”,在他眼中简直如同送到嘴边的肥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遵循着战斗本能的驱使,他将全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金箍棒中! “吼——!” 一声不似人声、更似远古凶兽的咆哮,从孙悟空喉中迸发!他双脚猛地踏碎脚下云气,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色闪电,人随棒走,棒随身进!金箍棒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形态,又仿佛化作了千万根,层层叠叠的棍影并非虚招,而是将全部力量浓缩于一点爆发前,空间被极致速度与力量扭曲而产生的视觉残留! 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最野蛮、也最有效的力量倾泻!棍影所过之处,空气被排挤一空,形成短暂的真空地带,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一股惨烈、决绝、仿佛要与对手同归于尽、更要与这方天地争个高低的气势,如同实质的怒涛,先行一步,狠狠撞向杨戬! 这正是当年袁洪于梅山绝境,面对杨戬与无数天兵围攻时,凝聚毕生修为与不屈意志所创的绝命杀招之一——“千山坠影”!一棍出,如千山崩落,影随身至,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对手留生机!这是独属于袁洪的、烙印在其战斗灵魂深处的印记! 而就在孙悟空身形启动、棍势初成的刹那,杨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那起手的姿态,那法力奔腾的路径,那惨烈意志的爆发方式……与他记忆中那个白色身影最后决死反扑的一击,分毫不差! 不需要再看了。 但必须看清! 就在那万千棍影即将合而为一,化作那足以捣碎山岳的一棍,堪堪触及杨戬胸前银甲的瞬间—— 杨戬额间那道一直微启的竖纹,豁然洞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爆发,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倾泻。那是一只纯净、冰冷、仿佛倒映着宇宙星空、看透一切虚妄本质的银色眼眸。眸中银辉如水银泻地,柔和却无可阻挡地笼罩了疾冲而来的孙悟空,以及他手中那根杀意沸腾的金箍棒。 神目·洞虚照影! 在杨戬的神目视界中,孙悟空的肉身、法力、甚至那七十二般变化的神通光华,都如褪色的画皮般层层淡化、剥离。他看到的,是这妖猴灵魂最核心的样貌—— 那并非一只纯粹的、天地生成的石猴灵光。在那璀璨桀骜的金色灵魂光焰深处,缠绕着一道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充满了不甘、愤怒与不屈战意的暗红色烙印!那烙印的形状,依稀是一只仰天咆哮、欲挣脱枷锁的巨猿虚影!其气息,其韵律,其核心那一点至死不灭的“真意”,杨戬永生难忘! 袁洪!真的是袁洪的战斗真灵烙印! 不仅如此,神目银光流转,聚焦于那根乌沉沉的金箍棒上。棒身光华内敛,但在神目照耀下,杨戬清晰地看到,在那些古朴的云纹深处,在棒体最核心的材料脉络里,竟缠绕、融合着一丝极淡、却本质极其凶戾、顽强的镔铁凶煞之气!这气息,与他当年亲手折断、后又不知所踪的袁洪那根镔铁棍,同出一源! 兵器有灵,随主而化。这定海神珍铁,竟然在不知名的造化下,吸收、融合了袁洪旧兵的一丝本源煞气,成为了这妖猴的本命神兵! 真相,如同惊雷,炸响在杨戬的心神之中! “铛——!!!” 千钧一发之际,杨戬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挥刀格挡住了那必杀的一棍。但巨大的震撼让他的法力运转出现了极其微小的紊乱,格挡的力道比预计弱了半分。金箍棒上传来的沛然巨力,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在杨戬出道以来的战斗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惊疑、震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他死死盯着因为全力一击被格挡而微微气喘、眼神却依旧凶悍的孙悟空,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直接质问其灵魂深处那个咆哮的巨猿烙印。 战斗,在这一刻诡异地暂停了。 杨戬持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清朗平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微颤,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战场上,如同九天垂落的惊雷,轰然炸响: “且住!” 这一声喝,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让孙悟空正准备再度扑上的身形也为之一顿。 杨戬的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孙悟空脸上,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 “你……你究竟是哪来的妖猴?师承何方神圣?!” 不等孙悟空回答(或许他根本没期待回答),杨戬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锐利与难以置信: “为何你的招式身法……你的变化路数……” 他的目光扫过孙悟空那犹自紧握金箍棒、青筋暴起的手臂,扫过他眼中那未熄的战火与野性,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那个尘封已久、却在此刻重若千钧的名字: “甚至你这搏命厮杀、宁折不弯的凶悍之气……” “都与当年梅山之上,那个与我死战不休的袁洪——” “一般无二?!”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间神目银光大盛,死死锁定孙悟空,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照彻、挖出! “你与他……到底有什么关系?!说!” “袁洪”…… 这两个字,如同最终的、也是最关键的钥匙,狠狠地、毫无缓冲地,插入了孙悟空那早已布满裂痕的记忆之门! 不再是模糊的梦境碎片。 不再是零散的情绪感染。 不再是金箍棒似有若无的共鸣。 不再是生死簿上冰冷的划痕与注释。 不再是祖师那句“无论你为何而来”的缥缈点化。 所有之前如同孤岛般散落于意识之海的线索、感应、幻象、情绪,在这一刻,被杨戬这声饱含震惊与确认的喝问,强行地、不可逆转地串联在了一起!贯通了!激活了!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轰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孙悟空的识海深处,灵魂本源之中爆发! 梅山!硝烟!血色! 镔铁棍!冰冷的触感!挥舞时的风压! 兄弟们(朱子真、常昊、杨显……)的脸!他们的怒吼!他们倒下时溅起的血花! 山河社稷图那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瑰丽与囚笼! 杨戬!那个额生竖目、手持三尖刀的身影!冰冷锐利的眼神! 最后……最后是那一道白光! 斩仙飞刀! “请宝贝转身……” 冰冷!撕裂!虚无!真灵被硬生生扯碎、剥离的极致痛苦与不甘!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情绪……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海量的信息与感受瞬间淹没了他每一寸思维,每一个神经元!那不是回忆,那是重新经历!是灵魂被强行拖回那段惨烈终结的时空,再死一次! “啊————————!!!!!!!” 孙悟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混合了猿啼、兽吼与灵魂破碎般痛苦的嘶嚎!他猛地松开了金箍棒(金箍棒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他身旁,嗡嗡狂震,棒身乌光大放,两头金箍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在哀鸣,在应和,也在痛苦地共鸣!),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颅,仿佛要阻止它炸裂开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地摇晃、痉挛,周身原本稳定强大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而紊乱,金色的妖力与一道陡然爆发、充满了古老凶煞之气的暗红色灵光疯狂交织、冲突,形成一圈圈混乱的能量风暴,向四周席卷开来!他眼中的金光彻底涣散,瞳孔时而收缩如针,时而扩散失焦,其中倒映出的,尽是血与火、刀与光、死亡与冰冷! 花果山上下,无论是天兵还是妖众,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惊呆了。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在二郎真君一声喝问之后,竟如同中了最恶毒的诅咒,抱着头发出非人的惨叫,气息混乱得如同走火入魔! 杨戬持刀立于原地,额间神目缓缓闭合,银光内敛。他看着眼前痛苦挣扎、被前世记忆洪流彻底淹没的孙悟空,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复杂的凝重。 那句话,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而答案,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惊心。 (第五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前世今生,宿命回响!从记忆风暴中挣扎出来的孙悟空,将如何看待自己?面对知晓了一切的杨戬,这场战斗又将走向何方?那声“袁洪”,唤醒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第五十四章:前世今生,宿命回响 痛苦。撕裂。混沌。 孙悟空的世界,在杨戬那一声“袁洪”之后,彻底崩塌、重组。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充斥着血光与刀鸣的漩涡。眼前,水帘洞前杨戬银甲的身影,与记忆中梅山战场上那个额生竖目、步步紧逼的周营战将,疯狂地重叠、交错。耳畔,花果山妖卒的呐喊与天兵的鼓噪,混杂着遥远时空里梅山兄弟的怒吼、濒死的哀鸣,以及那斩仙飞刀破空时令人灵魂冻结的微啸。 一幅幅画面,不再是模糊的剪影,而是纤毫毕现,带着当时的温度、气味与触感,蛮横地塞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自己(袁洪)在梅山与六位兄弟啸聚山林,大碗喝酒,快意恩仇,那份不受拘束的自由是如此真切; 他“看”到商周大战的烽火蔓延,他们卷入其中,为了某种信念(或仅仅是反抗被定义的命运)而战; 他“看”到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在阐教仙人层出不穷的法宝与算计之下,朱子真、常昊、杨显……每一张脸孔上的愤怒与不甘,都刺痛着他的心; 他“看”到最终,只剩下自己,独自面对以杨戬为首的天罗地网,那份孤立无援的悲怆与焚天的怒火; 他更“看”清了杨戬——不仅仅是眼前这个威严冷峻的二郎神,更是当年那个同样年轻、同样骄傲、眼神锐利如刀、在战场上给予自己最大压力也最大尊重的对手。那双眼睛,时隔千年(?),穿越轮回,再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本能,所有的“天赋”,都有了答案。 那与生俱来的、远超常猴的战斗直觉与学习能力…… 那对“自由”近乎偏执的渴望与对任何束缚的天然反感…… 那在灵台山学习神通时,仿佛“复习”般的惊人速度…… 那握住金箍棒时,血脉相连的悸动与悲鸣…… 那面对天庭轻慢时,爆发出远超事件本身的、深入骨髓的愤怒与羞辱感…… 甚至,那“齐天大圣”的狂想,又何尝不是袁洪当年反抗“天命”、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桀骜,在新时代的回响? 我不是偶然诞生的石猴。 我是袁洪——哪怕只是一缕残存的不灭真灵,一点未肯屈服、未肯消散的战斗意志与桀骜魂魄,在造化之下,依托仙石,重塑的新生! “呃啊……” 低沉的、仿佛从灵魂裂缝中挤出的**,代替了原先痛苦的嘶嚎。孙悟空抱着头的手,缓缓地、颤抖着,放了下来。 他站直了身体。周身上下,那混乱冲突的金光与暗红灵光并未完全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危险的方式彼此缠绕、交融,最终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暗金色的、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光晕。他的气息不再狂暴杂乱,变得沉凝、厚重,却又内蕴着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 他抬起头,看向了杨戬。 那双眼睛里的金光已经重新凝聚,却不再仅仅是属于孙悟空的灵动与桀骜,更沉淀了一层属于袁洪的沧桑、悲怆与洞彻世情的冰冷。两种眼神奇妙地融合,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复杂。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又带着一种恍然的、惨淡的笑意: “袁洪……原来,我曾经叫……袁洪……”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重新握紧金箍棒的手,那熟悉的触感此刻有了全新的含义。 “梅山……七怪……镔铁棍……” 他一个个词地吐出,仿佛在确认,在品味那早已融入灵魂、此刻才被赋予名字的烙印。 然后,他猛地再次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杨戬,那惨淡的笑意化为尖锐的讽刺与滔天的恨意: “斩仙飞刀……哈哈哈!好一个斩仙飞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指控的力度: “杨戬!二郎显圣真君!是你!还有那个陆压道人!是你们!当年在梅山,害我性命!拘我真灵!将我打入那劳什子封神榜,成了什么狗屁‘四废星’!”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指控,杨戬已经从最初的极度震撼中平复下来。他看着眼前这气质已然大变、融合了两世气息的“孙悟空”,眼神复杂难明。有惋惜,有慨叹,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宿命感。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凝: “果然……是袁洪道兄的一脉传承。或者说,是一缕跨越轮回也不曾磨灭的……不灭灵性。”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当年梅山之事,你我各为其主,阵前搏杀,生死胜负,本是兵家常事,亦是劫数使然。你逆西周天命,阻伐纣大业,合该有此一劫。真灵上榜,受封神职,虽是拘束,亦是天道对你修为功果的一种……另类承认。” 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带着审视与劝诫: “只是未曾料到,你这一点执念灵光,竟能借天地造化之石胎重生,更习得如此神通,闹出这般搅动三界的风波。孙悟空,” 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称呼这个新名字, “你既得新生,脱出封神榜桎梏,本是难得的机缘。为何不能安分守己,逍遥于世,偏要……偏要重蹈前世覆辙,再行这逆天之举?” “重蹈覆辙?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孙悟空仰天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讥嘲,震得周围云气翻腾。他猛地止住笑声,金箍棒“唰”地抬起,棒头直指杨戬鼻尖,眼中燃烧着可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去你妈的天道!去你妈的封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寂静的战场上,也敲打在杨戬的心头。 “凭什么你们阐教定的就是‘天命’?我梅山兄弟不服,就是‘逆天行事’?” “凭什么你们周营杀人就是‘替天行道’,我兄弟战死就是‘合该有此一劫’?” “凭什么我的真灵就要被你们拘上榜,受你们驱使,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四废星’?!那就是你们所谓的‘承认’?呸!那是奴役!是羞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气势越来越盛,体内两世的力量与意志在怒吼中完美共鸣、攀升: “我的道,从来就只有两个字——自由!” “前世在梅山,我为自由而战,败了,死了,灵也被拘了!但我这点念头,它没服!它没散!” “今生在花果山,我还是为自由而活!天庭欺我、辱我、视我如草芥蝼蚁,与当年你们周营视我梅山如妖魔邪道,有何分别?!”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虚空仿佛都被踩得凹陷,狂暴的气机牢牢锁定杨戬: “什么重蹈覆辙?老子这是在继续未完的战斗!” “前世的血债,今生的新仇!” “杨戬,还有你背后那个天庭,那个所谓的‘天道’……” “今日,就在这花果山,俺老孙——不,是我袁洪的意志与孙悟空之身——便要与你们,好好地算一算这笔跨越了生死轮回的总账!” 话音落下,战意冲霄! 孙悟空身上的暗金光晕陡然炽烈,金箍棒爆发出前所未有乌光与金芒,嗡鸣之声如同万千战魂齐声咆哮!他不再是那个带着顽劣与好奇闯祸的妖仙,也不再仅仅是意气风发的齐天大圣。 他是复仇者。 是反抗者。 是承载着前世不屈冤魂与今生桀骜意志的,向既定命运与至高权威发起终极挑战的斗士! 战斗的性质,在这一刻,彻底改变。 杨戬静静地听着孙悟空的怒吼,感受着那扑面而来、混合着古老与新生的磅礴战意与恨意,心中最后一丝劝诫的念头也消散了。他知道,言语已无用处。眼前这个存在,是劫数,是因果,是必须用刀兵来了结的宿命。 他缓缓举起三尖两刃刀,刀锋之上,清冷的银光流转。额间神目虽未睁开,但一股同样古老而强大的战意,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千年前的对手,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现世间。 而这场未尽的决战,似乎注定要在今天,画上一个**——或是新的开端。 (第五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死斗不休,六耳初现!当宿命的对决进入白热化,孙悟空体内那诡异的“杂音”与“不协调感”悄然浮现,更大的谜团与阴影,即将笼罩这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第五十五章:死斗不休,六耳初现 没有宣战,没有怒吼,当两股磅礴的意志与战意攀升到极致,空气本身便成了点燃的引信。 孙悟空动了。没有筋斗云的华丽轨迹,仅仅是最原始的蹬踏,脚下虚空炸开一圈气浪,他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直扑杨戬!金箍棒不再是挥舞,更像是他手臂的延长,一记最简单的直刺,却将速度、力量与那股宁折不弯的惨烈意志凝聚于棒尖一点,撕裂长空,发出鬼啸般的尖鸣!这是袁洪在无数次沙场突围中练就的、摒弃一切花哨只为杀敌的“破阵刺”! 杨戬瞳孔微缩,不敢怠慢。额间神目银光流转,已将这一刺的轨迹、力道变化尽收眼底。他身形微侧,三尖两刃刀并未硬接,刀身贴着棒杆顺势一引一带,用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同时脚下云步连环,瞬息间已绕至孙悟空侧翼,刀光如雪,反削其脖颈!应对之精妙,步伐之玄奇,尽显千年战神风采。 “来得好!”孙悟空狂吼,不闪不避,只是将头一偏,竟以肩上金甲硬抗这一刀,同时左拳如炮,裹挟着风雷,狠狠砸向杨戬胸腹!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杨戬未曾料到对方刚一交手便是如此搏命,刀锋划过金甲,迸溅火星,留下一道深深白痕,却未能破甲。他疾收刀回防,以刀柄堪堪抵住那记重拳。 “嘭!” 闷响如击败革。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各自借力飞退,眼中却都燃起了更炽烈的火焰。 战斗,就此进入了白热化的死斗。 孙悟空彻底放开了。前世袁洪那历经血火淬炼的战场杀伐之术,与今生石猴灵动不羁、充满想象力的战斗方式,在他身上开始了急速的融合与演化。他的棍法时而如巨猿开山,刚猛无俦;时而如灵蛇出洞,诡谲刁钻;时而又带着一种历经百战的老兵才有的、于细微处见真章的狠辣与简洁。他不再追求招式的美观或神通的华丽,一切只为最有效地杀伤、破坏、摧毁眼前的敌人!这份沉淀了岁月与鲜血的战斗智慧,让他的威胁程度直线上升。 杨戬也彻底收起了所有试探与保留。额间神目保持开启,银辉如练,时刻解析着孙悟空每一个动作的意图与法力流向。他的八九玄功运转到极致,身形如鬼似魅,刀法更是凌厉到了顶点,每一刀都蕴含大道至理,封死孙悟空所有可能的退路与变化,逼迫他硬碰硬。他的战斗风格,代表着秩序、法度与千锤百炼的完美技艺,与孙悟空那充满野性、爆发力与惨烈意志的风格,形成了最极致的碰撞。 两人从花果山巅打到东海上空,金箍棒掀起滔天巨浪,三尖刀斩裂厚重云层。又从波涛间杀回九霄,棍影刀光搅得周天星斗明灭不定,罡风呼啸如同鬼哭。天地为之变色,日月为之无光。下方交战的两军早已忘记了厮杀,目瞪口呆地仰望着高空那场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绝世之战,每一次碰撞的余波都让他们心惊胆战。 孙悟空越战越勇,体内两世的力量在极致的压力下加速融合,金箍棒挥舞间带起的暗金色风压越来越沉重。然而,伴随着力量提升与情绪激荡(对前世的悲愤、对天庭的恨意、对自由的渴望),他的心境也如同风暴中的海面,剧烈起伏。这种剧烈的情绪波动,在某些关键时刻,会让他精妙连贯的攻势出现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应有的迟滞或偏差。 而就在这些心神波动的间隙,一些“杂质”开始悄然渗透。 起初,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在格开杨戬一刀、正准备反击的刹那,孙悟空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掠过一幅模糊画面——不是血色的梅山,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幽暗。仿佛有沉重的锁链拖动声在灵魂深处响起,还有若有若无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分辨不清内容,却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与恶心。 紧接着,在一次高速移动试图摆脱杨戬刀势封锁时,他感觉体内法力运转的某个关窍,似乎“涩”了一下。并非力竭,也非受伤,就像齿轮间突然卡入了一粒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沙子,让那股澎湃的力量流出现了一瞬间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协”。这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激战中的错觉。 但随后,他“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那不是来自面前的杨戬,也不是来自下方任何观战者。那是一种源自他自身内部某个极深、极暗之处的“注视”。冰冷,怨毒,充满了嘲弄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饥饿感,仿佛在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他露出更大的破绽。这“视线”每次出现都极为短暂,却每次都让孙悟空脊背发寒,心神为之分散。 “嗯?” 激战中的杨戬,神目银光始终锁定孙悟空。他不仅看到了孙悟空招式间因情绪起伏而露出的微小破绽,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气息在某个瞬间出现的、极其诡异的波动。 那波动……很不对劲。不像是法力消耗,不像是受伤,甚至不完全是心境不稳。那更像是一种……内在的、自相矛盾的冲突?仿佛有两种不完全相容的力量或意志,在这妖猴体内争夺主导权?还有那偶尔出现的、战斗节奏中微妙的“不协调感”,就像一首激昂战曲中,偶尔插入了一个错误的音符。 杨戬心中的疑云再次翻涌。“难道……不止是袁洪的残灵复苏?这孙悟空体内,还隐藏着别的什么?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出手更加谨慎,攻势虽猛,却留了三分余力观察,试图印证自己的猜想。 机会,终于在又一次激烈的攻防转换中出现。 孙悟空一式“怒涛千叠”,棒影如潮,将杨戬暂时逼退,正欲追击,扩大战果。就在他气势攀至顶峰,法力奔流最为顺畅的刹那—— “嘻嘻……你真以为……你是‘唯一’的吗?” 一个尖细、扭曲、充满无尽怨毒与嘲弄的声音,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脑海!同时,那道来自体内深处的“视线”骤然变得清晰无比,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主人嘴角咧开的、充满恶意的狞笑! “呃啊——!” 剧烈的、仿佛灵魂被针扎斧凿般的头痛猛然爆发!眼前景象一阵模糊,高速冲锋的身形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个致命的踉跄与停顿! 一直在等待时机的杨戬,神目银光暴闪! “就是现在!” 他并未趁机近身强攻,而是左手一扬,一道银白色的光圈脱手而出——正是他从天庭带来、本用以克制变化擒拿对手的法宝金刚琢!此镯一出,见风即长,化作一道迅疾无伦的银虹,无视空间距离,直取孙悟空因剧痛而微微敞开的胸膛正中檀中要穴!这一下若是砸实,任你钢筋铁骨、金刚不坏,也要神魂震荡,法力溃散! 千钧一发! 就在银虹及体的瞬间,孙悟空凭借野兽般的求生本能与两世积累的战斗反射,强行扭转身躯,将胸膛要害偏移开去! “噗嗤——!” 血光迸现! 金刚琢未能击中要害,却重重地擦过了孙悟空的左肩。那看似轻描淡写的“擦过”,却蕴含着破碎山岳的恐怖力量!坚固无比的锁子黄金甲如同纸糊般撕裂,甲叶纷飞,下面的皮肉筋骨更是不堪一击,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长达尺许的恐怖伤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 谢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咳!” 孙悟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但也奇异地压下了脑海中那诡异的杂音与幻痛。 “卑鄙!” 他目眦欲裂,怒火与伤痛交织,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凶悍的戾气!他竟然不顾血流如注的肩膀,右手金箍棒借着扭身之势,以更狂暴的力度反手抡起,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狠狠砸向那道正要飞回的银虹!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响亮的、仿佛天地洪炉炸裂般的巨响爆开!金箍棒与金刚琢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刺目的光芒与狂暴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球形扩散,将下方大片云海瞬间蒸发,露出蔚蓝的天空,更震得远处观战的天兵妖卒如遭重击,吐血跌倒者不计其数! 金刚琢发出一声哀鸣,银光黯淡,滴溜溜倒飞回杨戬手中,镯身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而孙悟空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金箍棒几乎脱手,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直到百丈之外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在云头,以棒拄地,大口喘息,左肩伤口鲜血汩汩,染红了半身金甲与脚下云气。 杨戬接住受损的金刚琢,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这妖猴,重伤之下竟还有如此恐怖的反击力量?他持刀而立,并未立刻追击,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喘息的身影上,额间神目银辉流转,试图更深入地剖析对方的状态。 孙悟空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头。额前散乱的金发被血与汗黏在脸上,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却未曾熄灭,反而因为伤痛与愤怒燃烧得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他死死地盯着杨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肩。 伤口的剧痛清晰无比。 但刚才那一瞬间侵入脑海的、诡异的杂音与怨毒视线,还有体内那莫名的“滞涩感”,也同样清晰无比。 那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 除了袁洪的记忆,除了齐天大圣的意志,他体内……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一个充满恶意、伺机而动的“东西”。这东西,甚至在关键时刻干扰了他,几乎让他死在杨戬的金刚琢下! 一丝前所未有的寒意,混杂着巨大的警惕与疑惑,悄然爬上了孙悟空的心头。这场战斗,不仅仅是对抗杨戬,对抗天庭。他似乎……还在与自己体内某个未知的阴影对抗? 杨戬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眼神,感受着他气息中除了伤痛与战意之外,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自我怀疑,心中的判断更加明晰。这孙悟空,身上隐藏的秘密,恐怕比“袁洪转世”还要惊人,还要麻烦。 两人隔空对峙,各自喘息,皆受创不轻。高空的罡风吹过,带走了部分血腥味,却吹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越发凝重与诡异的氛围。 战斗,因这意外的插曲与双方各自的发现,暂时陷入了僵持。 但无论是杨戬深邃的目光,还是孙悟空捂着伤口、眼中闪过的惊疑,都预示着——这场宿命对决远未结束,而一个可能更加惊天动地、关乎孙悟空存在本质的巨大谜团,其冰山一角,已在此刻的血与火中,悄然浮现。 (第五十五章完) 第十卷《大圣闹天宫·鏖兵》(下)完 卷末语:宿敌血战,暗影初现。肩头的伤痕疼痛刺骨,脑海的杂音诡异莫名。当孙悟空开始怀疑体内除了袁洪与自我,是否还有第三个“存在”时,他的命运轨迹,已不可逆转地滑向一个连“齐天”之志都未必能照亮的深渊。第十一卷《暗影滋生》,真假之惑,将由内而外,彻底撕裂神话! 第五十六章:双猿归一,吾名悟空 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筋肉。鲜血顺着金甲的裂痕往下淌,在云端凝成暗红的珠串,又倏忽被罡风吹散。可肉体的疼痛,此刻竟成了维系清醒的锚点,将孙悟空从那无边无际的记忆洪流中暂时拽回现实。 他单膝跪在翻滚的云絮上,金箍棒深深杵入云中,支撑着摇晃的身躯。眼前,杨戬银甲的身影在血色视野里微微晃动,却与记忆深处那个站在梅山尸骸间、三尖刀滴着兄弟鲜血的身影疯狂重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却仿佛夹杂着朱子真最后的怒吼、常昊魂飞魄散时的叹息。 “我是谁?”这个问題不再是哲思,而是灵魂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痛。一半是花果山水帘洞里那个无忧无虑、只想长生逍遥的美猴王;另一半是梅山绝顶上那个宁死不屈、战至最后一刻的通臂猿猴。两股记忆如两条咆哮的巨龙在他意识海里厮杀冲撞,每一次对撞都让他眼前发黑,几欲呕吐。 “妖猴,到此为止了。” 杨戬的声音冷冷传来,不带丝毫情绪。他看得出孙悟空状态的异常——气息紊乱,眼神涣散,正是绝佳的机会。银甲一闪,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贯日长虹,直刺孙悟空咽喉!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只有千锤百炼的精准与致命的速度。 刀光及体的刹那,孙悟空瞳孔骤缩。 不是恐惧。 是既视感。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杀意,同样的……绝境。 意识在瞬间被拖入记忆的最深处。 不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场景。 他看见自己——不,是袁洪——被困在山河社稷图中。那画卷里的世界美得令人窒息,桃源仙境,流觞曲水,兄弟俱在,把酒言欢。可他知道这都是假的,每饮一杯酒,神魂就被销蚀一分;每一声欢笑,都离真实的自我更远一步。 “投降吧,袁洪。”画卷外的声音缥缈传来,“入我封神榜,可得正果。” “正果?”袁洪在幻境中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桃源落英缤纷,“我袁洪生于天地,死也要死于天地!要我跪着生,不如站着死!” 他举起镔铁棍,一棍砸碎了面前的酒宴,砸碎了兄友弟恭的幻象,砸向这看似无边无际的画卷世界。每一棍都用尽全力,震得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棍身流淌。可这世界如此坚韧,破了又合,毁了又生。 无力。 深深的无力。 就像现在,面对杨戬这必杀的一刀,重伤的身体,分裂的灵魂,让他连抬起金箍棒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你究竟是谁?” 那个声音在灵魂最深处炸响,不是回忆,不是幻听,而是他自己的本源在质问: “是败亡的袁洪,一缕靠着执念苟延残喘的怨魂,借石胎还阳,只想复仇的亡灵?” 记忆里,斩仙飞刀的白光掠过脖颈的冰冷刺痛骤然清晰。 “还是一只运气好到极点、偶然得了造化、机缘巧合学会前辈几手功夫,就自以为能‘齐天’的猴子?” 花果山日出时,第一次眺望大海的好奇与向往涌上心头。 不。 不对。 都不是! “都不是——!!!” 现实与幻境之间,那层薄膜轰然破碎! 孙悟空跪着的身躯猛地一震,不是躲避刀锋,而是灵魂深处某种桎梏被彻底打破! 他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真相! 那仙石,并非普通灵石。它是天地初开时一点混沌元灵所化,亿万年吸收日月精华,早已孕有灵性。而袁洪被斩仙飞刀所斩时,那一点至死不灭、对“自由”极致渴望的真灵核心,并未完全被封神榜摄走。它在虚空中漂流,冥冥中被这枚同样渴求“化形”、“超脱”的仙石吸引,如同磁石相吸,融为一体! 他不是袁洪的复生——袁洪已死,真灵大半上榜为神。 他也不是纯粹的石猴——若无那点战天斗地的不灭意志注入,仙石或许只会孕育出一个强大的精灵,而非一个骨子里刻着反抗、灵魂里燃着火焰的孙悟空! 袁洪,是他的“根”,是那深埋土壤之下、汲取过往血泪养分的部分,给予他战斗的本能、不屈的意志、对不公的天然憎恶。 花果山的经历,是他的“茎”与“叶”,是阳光雨露下生长的部分,给予他灵动的心思、求道的渴望、对世界的探索欲与“齐天”的狂想。 而他——孙悟空——这个独一无二的名字,这副融合了两世特质的身躯,这个既会为偷桃而窃喜也会为尊严而奋战的灵魂,才是最终绽放的那朵“花”! 全新的,唯一的,承前启后却又独立自在的生命! 意识海中,翻天覆地。 原本激烈冲突、各据一方的两团光芒——一团是纯粹清澈、灵动跳跃的“石猴本源”金光;一团是深沉暴烈、战意沸腾的“袁洪战魂”暗红——此刻突然停止了冲撞。 它们静静悬浮,仿佛在互相审视。 然后,金光缓缓流淌过去,包裹住暗红;暗红也舒展身躯,接纳金光的渗透。没有征服,没有吞噬,只有融合。如同水 **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光芒越来越盛,颜色也从金红交织逐渐蜕变为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内敛的暗金色。光芒中心,一尊虚影缓缓成形。 那是一头战猿的轮廓,比袁洪更加匀称矫健,比石猴更加威严沉凝。它的眼神,左眼灵动跳跃如火焰,右眼深邃沧桑如古井。它微微低头,俯瞰着意识海,然后仰天,做出无声的咆哮姿态。 咆哮没有声音,却有一股磅礴的意念席卷孙悟空的整个灵魂: 吾即吾!非袁洪,非石猴,乃孙悟空! 虚影化作亿万光点,彻底融入孙悟空灵魂的每一寸。 云端。 杨戬的刀尖,距离孙悟空的咽喉,只有三寸。 然后,停住了。 不是杨戬手下留情。 而是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三尖两刃刀的刀锋前端。五指收拢,暗金色的光晕在指尖流转,任凭刀锋锐利,竟无法切入皮肉分毫! 杨戬瞳孔一缩。 他看见孙悟空缓缓抬起头。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 之前的混乱、痛苦、狂躁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杨戬从未在任何对手眼中见过的神采。那眼神深处,既有少年人初出茅庐的锐气与好奇,又有百战老将洞悉世情的沉稳与沧桑。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交融,形成一种深海般的平静,可海面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流与力量。 孙悟空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韵律。他松开握住刀锋的手——掌心只有一道白痕,连皮都没破——反手握住杵在云中的金箍棒,将它拔起。 金箍棒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又仿佛重若山岳。他随意地转动了一下手腕,棒身划过空气,带起的风声都变得不同——更加凝实,更加致命。 他看向杨戬,开口。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金石,砸在云头上,也砸在杨戬心头: “杨戬,听清了。” “前世梅山,纵横不败,宁死不降者,名——” 他顿了顿,那个名字说出口时,不再有撕裂的痛楚,只有一种缅怀与确认的平静: “袁洪。” “今生花果,寻仙求道,欲齐天者,名——”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充满无限自信的弧度: “孙悟空。” 他将金箍棒横在身前,棒身乌光内敛,唯有两头金箍微微发亮: “袁洪之魂,铸我战骨,予我不屈之志,血火之忆。” “悟空之心,塑我神魂,予我求道之念,齐天之梦。” 他抬眼,目光如两把出鞘的古剑,虽不耀眼,却锋锐无匹: “我,非袁洪复生之鬼,亦非石猴偶然之运。” “我即是袁洪意志在此世的继承,更是孙悟空自我于今朝的新生!” “此战——” 金箍棒缓缓抬起,指向杨戬,动作简单,却封死了杨戬所有可能的进退之路: “不为清算前世恩怨,不为报复当年一刀。” 棒头微微一顿,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纯粹、都要磅礴的战意冲天而起: “只为印证我孙悟空,今生‘齐天’之道,是虚妄,还是坦途!”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悟空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炫目的光影,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前,金箍棒随之递出。 依旧是直刺。 可与之前那狂野暴烈的“破阵刺”截然不同。 这一刺,不快,不慢,恰到好处。棒尖走过的轨迹,仿佛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封死了杨戬侧闪、后退、格挡后所有可能的反击角度。棒身震颤的频率暗合某种天道韵律,搅动着周围的灵气,形成无形的枷锁。 更重要的是意念。 这一棒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仇恨、或者证明自己的急躁。 只有一种纯粹的、坚定的、磐石般的“我要前进,而你挡在路上,所以请你让开,或者被我击碎”的意志。 杨戬的额间神目,在这一刻银光大盛! 不是主动催发,而是被这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了两世精华的一击所逼得自动运转到极致! 他看到了更多。 看到这一刺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孙悟空的灵巧与袁洪的老辣,更有一种超脱两者之上的、属于“孙悟空”这个独立存在的创造性——一种将两世经验去芜存菁后、演化出的全新战斗智慧! “他……竟然真的……” 杨戬心中剧震,来不及细思,三尖两刃刀本能地挥出,刀光如练,迎向那看似平平无奇、却让他神目都感到刺痛的一棒! “铛——!” 碰撞声不如之前狂暴,却更加沉浑悠长。 这一次,后退半步的,是杨戬。 他持刀的手腕微微发麻,看向孙悟空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厉害的妖王,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的、值得全力以对的—— 对手。 云海之上,罡风更烈。 新旧两代战神,隔棒相望。 真正的战斗,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七章:灵台失守,金刚天降 暗金色的身影与银甲的神将在云海之巅化作两道纠缠不休的流光。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让星辰失色的光芒,每一次交错都撕裂大片的空间。下方的花果山早已沦为背景板,连厮杀声都已沉寂,所有生灵——无论是天兵还是妖卒——都只能仰着头,张大嘴,注视着这场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战斗。 孙悟空越战越从容。 记忆的融合带来了灵魂的完整,也带来了力量的蜕变。金箍棒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不再是单纯的兵器,而是肢体、意志、乃至“道”的延伸。他将袁洪千锤百炼的战场杀伐之术化入本能,又把属于孙悟空的天马行空与不拘一格发挥到极致。 一招“猿啼九霄”,看似是直劈,中途却骤然化作九道虚实难辨的棍影,分袭杨戬周身九大窍穴,这是袁洪“分光掠影”的技巧,却被他赋予了更灵动刁钻的变化。 杨戬神目银辉流转,三尖刀化作一片泼水不透的光幕,叮叮当当连响九声,精准地格开每一道棍影,刀锋顺势反撩,直取孙悟空中路。这一刀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是杨戬浸淫刀道千年的精华。 孙悟空却不硬接,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轻一荡,差之毫厘地避开刀锋,同时左手指尖一搓,一根毫毛 化作一只拳头大的毒蜂,“嗖”地射向杨戬耳后,正是他独有的“身外化身”之术的灵活应用。 杨戬脑后仿佛长了眼睛,也不回头,肩膀微耸,一直蹲伏在旁的哮天犬猛地窜出,一口将那毫毛毒蜂咬碎。同时杨戬左手在腰间一抹,弹弓在手,一枚灌注神力的金丸无声射出,直取孙悟空眉心! “来得好!”孙悟空嘿然一笑,竟不闪避,张口一吸,那金丸被他吞入腹中,蟠桃金丹铸造的强悍肉身与胃中残留的九转金丹药力一冲,金丸瞬间被炼化成一股精纯灵气。“还给你!”他张口一喷,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光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杨戬皱眉,侧身避开。两人兔起鹘落,呼吸之间已交换了数十回合,法宝神通尽出,却谁也奈何不了谁。战况愈发激烈,从云端打到东海,巨浪滔天;又从海面冲上九霄,震散流云。他们的战斗余波让千里之外的仙山都感到震动,无数潜修的大能纷纷将神识投向此处,面露惊容。 然而,巅峰之下,暗流涌动。 孙悟空灵魂深处,那刚刚完成的融合,并非完美无瑕的宝石,更像是一块刚刚烧制成型、还带着高温与内应力的琉璃。新旧两世的记忆如两股色泽不同的熔浆,虽然交融在了一起,但在微观层面,仍有无数细微的“气泡”与“界面”需要时间去抚平、同化。两股同源却各有经历的力量本源——石猴的先天清灵与袁洪战魂的凶煞血勇——也需要更细腻的调和才能真正 水 **融。 这需要时间,需要宁静的温养。 可他现在,正处在最激烈、最耗神、对灵魂稳定性要求最高的生死搏杀之中! 每一次全力催动法力,每一次调动涉及灵魂本源的战斗记忆,都会让那融合的“界面”产生微不可察的震颤。这些震颤积累起来,就在他看似完美无缺、圆融一体的灵魂光辉深处,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隙。 起初,这裂隙无关痛痒。 但随着战斗白热化,孙悟空试图调动更深层、更本源的力量,试图将两世的战斗智慧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融合高度,创造出一式真正属于“孙悟空”的绝学时…… 那道裂隙,开始漏风了。 “喝——!” 孙悟空发出一声清越长啸,身形陡然拔高,并非法天象地,而是将全部精气神灌注于金箍棒中。他双手持棒,高举过顶,棒身由乌黑转为一种混沌未开的暗金,两头金箍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芒。周天灵气疯狂向他汇聚,甚至在他身后隐约显化出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猿虚影——那虚影的左眼灵动如火焰,右眼深邃如古渊,正是他融合两世本源的显化! 这一棒,尚未击出,那股欲要打破一切束缚、重定乾坤的意念已经充塞天地!棒势笼罩之下,空间凝固,时间仿佛也变得迟缓。这是他以石猴“打破顽空”的求道之心为引,以袁洪“战天斗地”的不屈意志为骨,正在孕育的绝杀—— “乾、坤、一、棒!” 杨戬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额间神目银光炽烈到几乎燃烧!他感受到了这一棒中蕴含的大恐怖、大决心。这不是神通,不是法术,而是一种宣言,一种道路的雏形!他不敢有丝毫保留,八九玄功运转到极致,三尖两刃刀嗡嗡作响,刀尖凝聚出一点足以洞穿世界的寒星,准备接下这开天辟地般的一击。 就在孙悟空的气势攀至最巅峰,那“乾坤一棒”即将彻底成型、轰然砸落的前一个刹那——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尖锐到刺穿灵魂的杂音,猛地从他灵魂深处那道微小的裂隙中钻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低语和怨毒的视线。 这一次,清晰无比! 像一个冰冷滑腻的东西突然缠绕住了他正在疯狂运转的法力核心,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灵魂最精微的操控节点上,轻轻地、恶意地……掐了一把。 “呃?!” 孙悟空凝聚到极致的精神、气势、法力,在这个最不允许出错的关头,出现了万分之一瞬的迟滞! 那迟滞是如此短暂,短到下方的观战者甚至看不到他动作有任何变化。 但足够了。 对于杨戬这等高手,对于一直在更高维度“注视”着这场战斗的某位存在而言,这万分之一瞬的破绽,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灯塔一样显眼!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乱与惊怒。混乱来自于灵魂融合被强行打断、反噬带来的剧痛与眩晕;惊怒则是他清晰无比地“听”到了那杂音,感受到了那干扰——他体内,真的有别的东西!这东西在他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 就是这一丝情绪的波动,这一刹那的恍惚。 那凝聚了无边伟力的“乾坤一棒”,其完美无缺、浑然一体的气势,陡然一泄! 虽然棒子仍然会砸下去,威力依然惊天动地,但它不再是那无懈可击、代表着“孙悟空之道”的完美一击了。它有了破绽,有了缝隙。 三十三天之外,兜率宫中。 八卦炉中的火焰静静燃烧,映照着太上老君古井无波的面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阙,直接落在了下方那场激战之上。 “灵魂驳杂,本源未固,强行融合,必有瑕疵。”他淡淡道,仿佛在点评一炉未成的丹药,“更兼异物暗藏,如疽附骨……可惜了这副上好炉鼎,与那点不灭灵光。” 他的目光,尤其在孙悟空灵魂深处那道微不可察的“裂隙”,以及裂隙中一闪而逝的诡异“吸扯感”上停留了一瞬。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老君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拂尘,对着面前虚空,轻轻一敲。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但一道清濛濛、圆坨坨的光圈,已然自他拂尘敲击之处生出,旋即消失。 下方战场。 杨戬敏锐地捕捉到了孙悟空那万分之一瞬的迟滞与气势泄露。虽然不明原因,但战机稍纵即逝!他蓄势待发的刀尖寒星,正要迸发! 然而,一道清光,比他更快。 那清光仿佛直接从虚空中跳出,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孙悟空周身澎湃的护体神光与暗金色气焰,甚至无视了那即将砸落的“乾坤一棒”所形成的力场封锁。 它出现的位置,正在孙悟空脑后玉枕穴上空三尺。 然后,落下。 不是砸,不是撞。 就像一片羽毛,自然而然地贴了上去。 正是那金刚琢! 此宝乃锟钢抟炼,被老君还丹点化,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更能套诸物,击万物,最厉害处,在于专打神魂灵光,克制一切变化神通,护体法宝在其面前形同虚设! 孙悟空只觉后脑玉枕穴——神魂出入之门户,周身阳气汇聚之要冲——微微一凉。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惊天动地的冲击。 只有一股无可形容、无可抵御的冰冷与虚无,如同最漆黑的墨汁,瞬间浸透了他的识海,淹没了他的元神之光。 眼中燃烧的金焰,熄灭了。 周身澎湃的暗金色气焰,消散了。 手中那重若山岳、即将发出怒吼的金箍棒,骤然变得轻飘飘毫无力道,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脱,在空中迅速缩小,“嗖”地一声飞回了他耳中。 那身后顶天立地的巨猿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寸寸崩碎,化为光点消散。 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被那轻轻一“贴”所带来的无边黑暗与冰冷,彻底吞噬。 孙悟空的身体在空中僵硬了一瞬。 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傀儡,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迹象,直挺挺地、朝着下方那翻滚的云海与遥远的大地,直坠而下。 云海之上,只剩杨戬持刀而立,以及一道悄然回转、没入虚空不见的清光。 战场,陷入一片死寂。 第五十八章:缚妖返天,炉火前夜 那道暗金色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飞鸟,穿透层层流云,朝着苍茫大地坠去。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杨戬立于云头,银甲在罡风中泛着冷光。他凝视着下坠的孙悟空,额间神目银辉缓缓收敛,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那最后一击前,孙悟空气息中出现的、那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紊乱,如同完美乐章中一个刺耳的音符,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神魂动荡,法力凝滞……不完全是外力所致。”他心中暗忖,“更像是……内里有变?” 他自然猜得出,最后那一道突兀出现、精准击中孙悟空要害的清光来自何处。除了三十三天外那位,还有谁能如此举重若轻,于万里之外发出这般克制神魂的一击?老君出手,情理之中,毕竟那妖猴盗吃了五葫芦九转金丹。但……真的是仅仅因为金丹吗? 杨戬压下心中疑虑,眼下首要之事,是确保这妖猴再无反抗之力。他左手在虚空一抓,一道金光灿灿、密布符文的天庭制式法宝——缚妖索凭空出现。随手一抛,缚妖索如同有灵性的金蛇,蜿蜒追上孙悟空下坠的身躯,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尤其着重缠绕脖颈、双臂与双脚踝,符文闪烁,镇压一切妖力与变化神通。 做完这一切,杨戬才一招手,以法力牵引,将被捆成粽子的孙悟空带到自己面前。孙悟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近乎于无,唯有眉心处一点极淡的暗金色灵光偶尔挣扎般闪烁一下,显示其生命尚未完全断绝,但元神显然已遭受重创,陷入深度沉寂。 “妖猴已擒!全军进攻,剿灭余孽!” 托塔天王李靖洪亮的声音响彻战场,带着掩饰不住的振奋与威严。他手中令旗挥动,早已按捺不住的十万天兵顿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如同金色的洪流,朝着因首领被擒而彻底陷入混乱与绝望的花果山妖兵碾压过去。 兵败如山倒。 七十二洞妖王,有的怒吼着试图组织反抗,却在如潮的天兵与各路星宿神将的围攻下迅速溃败;有的见势不妙,立刻化作妖风遁走,各寻生路;更多的是普通妖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奔逃,被天兵分割、包围、俘虏……曾经喧嚣鼎盛、旌旗招展的花果山,转眼间便沦为哀鸿遍野的修罗场,反抗的火种被无情踩灭,只剩下硝烟、血迹与断壁残垣。 齐天大圣的旗帜,不知被谁砍倒,淹没在狼藉之中。 杨戬押着昏迷的孙悟空回到中军大帐,将其置于帐前空地。李靖、哪吒等一众神将围拢过来,看着这个搅动三界风云、此刻却毫无声息的妖猴,神色各异。有快意,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如李靖般的如释重负。 杨戬却退开两步,目光始终未离开孙悟空的脸。这张融合了石猴灵秀与前世战猿棱角的面孔,此刻平静得近乎诡异。他试图用神目再探,却发现孙悟空体表那层暗金色的微光与缚妖索的金光交织,加上元神沉寂,竟难以窥探其灵魂深处的具体情况。 “真君神威!此番擒拿首恶,立下不世之功!”李靖上前,拱手称赞。 杨戬微微摇头:“天王谬赞。此乃老君出手之功,杨戬不过恰逢其会。”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只是……此猴状况,似有蹊跷。其落败前,神魂有异动,恐非单纯力竭。” 李靖闻言,也收起笑容,沉声道:“真君所言,本王也有所感。此猴窃取老君金丹,又不知从何处学得一身诡异神通,魂魄蹊跷也在情理之中。如今既已被擒,自有天庭法度处置。” 就在此时,一道平和淡漠、却又仿佛直接在众人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悠悠传来: “李靖,杨戬。” 众人神色一凛,皆知是谁在传音。 “妖猴孙悟空,窃服九转金丹,肉身已与金丹药力相合,成就半金刚不坏之躯,寻常天雷地火、刀劈斧斫,难伤其根本。” 那声音继续道,不急不缓,如同陈述一个事实: “更兼其魂魄驳杂,非纯粹生灵,似有异质暗藏。此等存在,放任不管,恐为后患。” “将其押回天庭,交由老夫处置。投入八卦炉中,以文武之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日。既可炼化其体内冗余金丹妖力,亦可淬炼其魂魄,去芜存菁,焚尽异质,或可得一纯粹之材,亦未可知。” 传音到此为止。 帐前一片寂静。 李靖与杨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老君的话,信息量很大。首先明确了孙悟空的肉身强度,解释了为何不能简单处死;其次,直接点明了孙悟空魂魄有问题,有“异质暗藏”;最后,给出了解决方案——八卦炉炼化。这不仅是惩罚,更像是一种处理和提炼。将这不稳定、有问题的“造物”,回炉重造。 “谨遵老君法旨!”李靖率先躬身领命。 杨戬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老君亲自开口,理由充分,且放眼三界,也确实只有八卦炉的文武之火有可能“处理”掉这个棘手的妖猴。只是……“去芜存菁,焚尽异质”?那被焚尽的“异质”究竟是什么?那“菁华”又是什么?真的是为了得到“纯粹之材”吗? 他目光再次落到昏迷的孙悟空身上,若有所思。 南天门大开,凯旋之音响彻三十三天。 李靖、杨戬押解着被重重符印加持、缚妖索捆缚的孙悟空,在万千天兵神将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返回天庭。所过之处,祥云铺路,仙乐齐鸣,早已得到消息的各路仙官神吏排列两旁,争相目睹这胆大包天、搅闹天宫的妖猴最终下场。玉帝于凌霄宝殿升座,听完李靖奏报,当庭褒奖有功之臣,尤其嘉勉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并准太上老君所奏,将妖猴孙悟空移交兜率宫处置。 天庭上下,一片欢腾喜庆,仿佛祛除了一个巨大的心腹之患。蟠桃会的阴霾、数次征讨失败的耻辱,仿佛都随着这妖猴的被擒而烟消云散。盛宴连日,觥筹交错,人人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兜率宫,丹房。 八卦炉中,六丁神火静静燃烧,散发出恐怖的高温,连空间都微微扭曲。炉壁上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卦象依次亮起幽光,引动冥冥中的天地之力,加持炉火。 孙悟空被置于炉前一方冰冷的玄玉台上,依旧昏迷不醒。缚妖索已被除去,但他周身要穴被老君亲手打入了七七四十九道紫金符印,彻底封印了所有法力与行动能力,连眼皮都无法颤动一下。 炉火的光,跳跃着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在他微蹙的眉头上,仿佛那沉寂的意识深处,仍在承受着某种无声的痛苦与挣扎。 *** …… ……嘻嘻…… 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扭曲的意念,如同沼泽底部的气泡,悄然冒了出来。 那意念不属于孙悟空此刻沉寂的主意识,它来自更深、更阴暗的角落,寄生在那灵魂融合的“裂隙”边缘,如同附骨之疽。 ……进来了……终于……进来了…… ……兜率宫……八卦炉……好……好得很…… ……烧吧……使劲烧……用那六丁神火烧……用那文武真火炼…… 意念断续、模糊,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与一种病态的渴望。 ……把‘他’烧干净……把那些讨厌的记忆……无用的情感……软弱的本性……都烧成灰! ……把‘我’……显出来! ……快了……就快了……只要进了炉子……‘我’就能……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重新隐入那无边的沉寂与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丹房内,太上老君手持拂尘,立于炉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玄玉台上的孙悟空,如同看着一件等待加工的原材料。金银二童子侍立两旁,低眉顺目。 杨戬并未参加天庭的庆功宴,他以需回灌江口复命为由,跟随来到了兜率宫外。此刻,他站在丹房门外的廊下,隔着门槛,目光越过老君的背影,落在孙悟空身上。额间神目虽然闭合,但他超常的灵觉依旧让他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不是来自孙悟空本身,更像是来自周围的环境,来自那炉火的投影。 老君似乎并未在意门外的杨戬。他拂尘轻轻一挥。 “开炉。” “是!”金角银角童子应声上前,合力念动真言。沉重的八卦炉盖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上掀起一道缝隙。 刹那间,更加狂暴的热浪与刺目的火光从炉内喷涌而出!那火光并非单纯的赤红,而是内蕴七彩,时而柔和如晨曦,时而暴烈如雷霆,正是文武之火交替显化!炉膛内仿佛蕴含着一片微缩的火之宇宙,无数火焰精灵在其中生灭演化。 老君再一挥袖,一股柔和的清风托起玄玉台上的孙悟空,将其缓缓送向那炉口张开的、火焰熊熊的巨口。 就在孙悟空的身体即将没入炉口火光,炉火的光影在墙壁上剧烈晃动跳跃的那一瞬间—— 一直凝神注视的杨戬,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在对面被炉火照得明灭不定的墙壁上,孙悟空被投送时拉长的、扭曲的影子…… 那本应是完整一体的影子…… 其头部的位置,轮廓似乎模糊了一下。 紧接着,那模糊的头部轮廓,极其短暂地、如同幻觉般……分化出了一小团更淡、更扭曲的虚影,紧贴在主影的侧面,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双头般的叠影! 那叠影只存在了一刹那,甚至不到十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 下一刻,孙悟空的身体完全没入八卦炉中。 “轰隆!” 炉盖轰然关闭,严丝合缝。 墙壁上的光影恢复正常,只剩下炉火跃动的、不规则的亮斑。 丹房内,只剩下六丁神火在炉内燃烧发出的低沉呼啸,以及丹药被炼化时散发的奇异香气。 杨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银甲下的手掌,微微握紧。 刚才……是错觉吗? 不。 神目虽未开,但他对自己的眼力和灵觉有绝对的自信。 那不是错觉。 那妖猴的影子里……刚才,确实有东西。 老君缓缓转过身,拂尘搭在臂弯,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的杨戬,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又似乎一切都了然于心。 “真君还有何事?”老君声音平淡。 杨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拱手道:“无事。晚辈告辞。” 他转身,离开了兜率宫。步伐依旧稳健,但心中那团疑云,已然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八卦炉的火焰,在身后无声燃烧。 炉中寂静,仿佛一切生机都已断绝。 只有炉壁上流转的卦象幽光,与炉内那变幻莫测的文武之火,知晓其中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什么。 而墙壁上,那惊鸿一瞥的双头叠影,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深深镌刻在了杨戬的脑海深处。 有些事情,远未结束。 相反,一场真正诡谲莫测、可能颠覆认知的“煅烧”,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九章:炉中炼狱,神煅魂燃 永恒的黑暗被打破的瞬间,迎接孙悟空的不是光明,而是极致狂暴的灼热与色彩。 炉盖闭合的沉闷声响尚未完全消逝,无边无际、仿佛由纯粹毁灭意志构成的六丁神火便将他彻底吞没。这不是凡间的火焰,而是采自九天之上、蕴含破邪焚魔之力的道门真火。火焰并非单一的颜色,而是赤、橙、金、白、青、蓝、紫交替流转,变幻不定,每一种色彩都代表着不同性质的煅烧之力。 首先是武火。 它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无视了他那经过蟠桃金丹强化、几近金刚不坏的肉身表层防御,直接刺入他的每一个毛孔,钻入经脉骨骼的最深处!血肉仿佛在瞬间被点燃,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沸腾、蒸发!不是焚烧,是分解!是分子层面的暴烈拆解!与之相伴的,是他体内那庞大驳杂的妖力、未能完全炼化的金丹药力,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与入侵的武火疯狂对冲,带来更剧烈的撕裂痛楚。 更可怕的是,武火似乎带有某种追溯与显化之力。极致的肉体痛苦如同钥匙,强行打开了他灵魂深处所有关于力量、战斗、凶煞、暴戾的记忆闸门! 梅山战场上,镔铁棍砸碎敌人头颅时骨肉飞溅的触感与血腥味;兄弟被杀时那股焚心蚀骨的狂怒与杀意;面对杨戬与天罗地网时,破釜沉舟、不惜同归于尽的凶悍念头;大闹天宫时,打碎琼楼玉宇、践踏天规尊严的快意与叛逆……这些记忆中的负面情绪与凶煞之气,如同被投入火中的油脂,“嗤啦”一声被点燃,化为更加炽烈、更加狰狞的火焰幻象,反过来灼烧他的意识! “吼——!!!” 孙悟空在火海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实际声音被火焰吞噬),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金色的毛发在火焰中卷曲、焦化,又在金丹药力的顽强修复下重生,循环往复,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 紧接着,武火之势稍衰,文火悄然而至。 它不像武火那般暴烈张扬,色泽转为温润的玉白与淡青,温度却更加内敛、穿透力更强。它如同无孔不入的水银,轻柔却无可阻挡地渗透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最终抵达最核心的——神魂。 如果说武火焚烧的是肉体和记忆中的“形”与“力”,那么文火炙烤的,便是灵魂中的“神”与“意”。 花果山水帘洞前,与群猴嬉戏时那份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漂洋过海寻仙访道时,对长生与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憧憬; 灵台方寸山中,聆听祖师讲道时,心头偶尔掠过的灵光与宁静; 得知“弼马温”真相时,那份被欺骗、被轻贱的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愤怒; 竖起“齐天大圣”旗帜时,那气冲斗牛的豪情与对绝对自由的向往; 面对杨戬喝破“袁洪”之名时,灵魂被撕裂般的混乱、迷茫与痛苦…… 这些细腻的情感、坚定的意志、美好的回忆、痛苦的伤痕,所有构成“孙悟空”和“袁洪”存在意义的内在部分,此刻都在文火的温柔炙烤下,缓缓“蒸发”。不是消失,而是被强迫着从灵魂基底中剥离出来,如同将一幅色彩斑斓的壁画置于蒸汽之上,颜料开始溶解、流淌、混合。 爱与恨,喜与悲,执着与洒脱,桀骜与彷徨……所有对立又统一的情感与念头,在文火的催化下失去了清晰的边界,混溶成一锅沸腾的、五味杂陈的魂汤。这种痛苦远比肉体的灼烧更加难以忍受,因为它直指存在的本质——“我”是谁?“我”的感受、意志、记忆,是否真的属于“我”?还是在某种力量塑造下的产物? 在两股真火的交替折磨下,孙悟空的主意识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湮灭。他的记忆不再有序,过去与现在,袁洪与悟空,花果山与梅山,天庭与战场……所有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情绪,都以最粗暴的方式交织、重叠、破碎、重组,在他“眼前”上演着一场光怪陆离、永不停歇的癫狂戏剧。 就在这灵魂与记忆被煮得一塌糊涂、几乎要彻底丧失自我的绝境中—— 极致的痛苦,如同最强的显影剂,照亮了灵魂最深、最暗的角落。 孙悟空“看”到了。 在那片由两世记忆混杂而成的、沸腾翻滚的意识光流深处,存在着某种不和谐的东西。 那是一缕灰黑色的雾气。 它极淡,淡得几乎与周围混乱的记忆背景融为一体;却又极韧,任凭文武真火如何灼烧,任凭记忆洪流如何冲刷,它都如同最顽固的污渍,牢牢附着在意识光流某些特定的“节点”上——那些节点,往往是记忆中最痛苦、最愤怒、最不甘、最屈辱的瞬间。 梅山兄弟惨死的画面边缘,有它。 被杨戬神目凝视、喝破真名的灵魂震颤处,有它。 得知蟠桃会无请柬时的羞愤之火中,有它。 挥舞金箍棒大闹天宫、却最终被金刚琢击落的无力感里,也有它。 它不参与记忆本身,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那些激烈情绪的“伤口”上,贪婪地吸食着其中滋生的痛苦、愤怒、仇恨与绝望。随着吸食,它会散发出极其微弱、却让孙悟空灵魂本能战栗的怨毒“视线”与充满诱惑与嘲弄的“杂音”。 正是在与杨戬最终对决、灵魂融合出现裂隙时,从这“灰雾”中钻出的干扰,导致了那万分之一瞬的致命破绽! “是你……!” 孙悟空残存的意识中,爆发出无声的怒吼。原来一直困扰他、让他感到体内有异物、甚至关键时刻背叛他的,就是这个东西!它像寄生虫,更像是一个潜伏在他灵魂阴影中的……恶意的镜像? 求生的本能与铭刻在灵魂深处、历经两世而不灭的不屈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他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变成被这“灰雾”操纵或者污染的怪物! 灵魂深处,那尊经历了初步融合、代表着“孙悟空”本源意识的暗金色战猿虚影,尽管在火海中显得暗淡摇曳,却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战意或怒火,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决绝的——生存与自我捍卫的意志! 这意志强行收束一部分即将溃散的主意识,不再被动地承受火焰焚烧与记忆冲刷,而是开始主动引导! 它牵引着一部分相对温和的文火,不再漫无目的地炙烤所有情感,而是有选择地灼烧那些记忆光流中,带来过多痛苦、导致灵魂软弱、阻碍意志统一的“杂质”。比如前世袁洪某些过于偏执、近乎自毁的复仇念头;比如今生孙悟空早期某些幼稚的虚荣与浮躁;比如那些因强烈情绪冲击而产生的、可能扭曲认知的记忆碎片…… 同时,它调动起能够调动的所有力量——包括未被焚尽的妖力、金丹药力、乃至自身不屈的意志之火——狠狠地、持续不断地灼烧向那缕“灰雾”! “嗤——!” 意识层面仿佛响起了烙铁烫肉的声响。“灰雾”剧烈地翻滚、收缩,发出只有灵魂能感知的、尖锐怨毒的嘶鸣。它对痛苦情绪的吸食被打断,甚至本体也被这有针对性的灼烧逼得不断后退。它似乎极度畏惧这种直接针对它本源的净化之火。 然而,这“灰雾”异常顽强且狡猾。在孙悟空主动意识的逼迫和炉火的无差别煅烧下,它不再试图大面积附着,而是猛地凝聚、收缩,化作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颜色近乎纯黑的细线,“嗖”地一下钻入了孙悟空灵魂结构中最复杂、最幽暗、连炉火一时都难以彻底照透的深层裂隙之中,彻底隐没了形迹。 但孙悟空能感觉到,它还在。 那股怨毒的窥伺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被迫隐藏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如同躲在黑暗角落里,磨着牙,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的毒蛇。 炉火依旧熊熊。 痛苦并未减轻分毫。 但孙悟空的主意识,在这主动的“抵抗”与“净化”中,反而从最初的濒临崩溃中,逐渐凝聚起一丝清明。 他不再是完全被动承受的受害者。 他开始在炼狱中,尝试笨拙地挥舞“铲子”,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泥沙,对抗体内的寄生阴影。 一场更加微妙、更加凶险的,发生在灵魂最深处的“内战”与“净化”,随着八卦炉盖的闭合,才刚刚敲响序章。 而炉壁上,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卦象,依次亮起幽深的光芒,引动着冥冥中更高层次的天地法则之力,注入炉火,使得这场煅烧,远远超出了单纯的惩罚,更像是一场针对这个“异常存在”的、宏大而残酷的……造化与考验。 第六十章:心猿归位,金睛初成 时间,在八卦炉内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当痛苦攀升到某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顶点时,某种奇异的“阈值”被突破了。极致的折磨没有摧毁孙悟空的意识,反而像烧红的铁块被反复锻打,剔除了最后一丝浮动的杂质与虚妄,将他的感知淬炼得如同最纯净、最坚硬的金刚石,剔透而冰冷。 痛苦本身依然存在,但不再能轻易淹没他的“观察”。 他“内视”己身。 灵魂的“视野”中,不再是之前那一片沸腾混乱的光影。炉火依旧熊熊,但此刻,他能清晰地“看”到自身灵魂的结构,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内省的心灯。 那是一个难以用具体形态描述的、却又无比真切的“内在空间”。 中央,是一团暗金色的光源。它并不刺眼,却异常沉凝、坚实,如同历经亿万载地火锤炼的星核。那是“孙悟空”这个存在的核心——融合了石猴先天灵性、出海求道的执念、灵台山所悟道韵、以及花果山称王、自号齐天所生发的桀骜意志。它代表着“今生”,代表着“自我”的主动塑造与成长。光芒温暖,内蕴灵动跳跃的生机,却也带着经炉火锤炼后的坚韧。 环绕、甚至部分嵌入这暗金光源之中的,是一道深红如血、暗沉如铁的烙印。它没有固定形状,更像是一道流动的、充满不甘与战意的“疤痕”或“脉络”。那是“袁洪”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不屈的斗魂、沙场搏杀的本能、对不公命运的反抗意志、以及对兄弟袍泽的深刻羁绊与失去他们的无尽悲怆。它代表着“前世”,代表着“根源”与“传承”。这深红烙印并不与暗金光源冲突,反而如同大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其中,为其提供着某种古老而强悍的“养分”与“韧性”。 然而,在这暗金与深红交织、渐趋融合的灵魂图景中,一道不和谐的裂痕清晰可见。裂痕极细,却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幽暗。而就在那裂痕的最深处,那缕被迫隐藏的灰黑色雾气,此刻蜷缩成更小、更凝实的一团,如同沉睡的毒瘤,又像一颗充满恶意的眼睛,透过裂痕,冷冷地“注视”着外面逐渐统一的灵魂光辉。它散发着贪婪、怨毒、以及一种“非此界”的诡异气息,是纯粹的“异物”,是寄生在孙悟空两世因缘之上的“肿瘤”。 炉火无声,但熊熊燃烧的六丁神火与文武真火的意念,仿佛化作了直达灵魂的拷问,在这内视的宁静中轰然作响: “汝是谁?” 暗金光源微微震颤,映照出花果山的瀑布、菩提祖师的讲坛、凌霄殿的屈辱、竖起的“齐天大圣”旌旗…… “汝欲成谁?” 深红烙印泛起血光,梅山的烽烟、镔铁棍的重量、兄弟的怒吼、斩仙飞刀的冰冷、真灵被封“四废星”的不甘……如潮涌来。 “是沉溺前世血仇,只知复仇,最终也不过是另一场悲剧轮回的——复仇之鬼?” 深红烙印光芒大盛,杀意沸腾。 “是强行剥离过往,忘却根源,只求今世逍遥,却失了立身之骨、抗争之魂的——顽石空壳?” 暗金光源明灭不定,似有茫然。 “还是……” 那裂痕深处的灰雾仿佛蠕动了一下,散发出充满诱惑的低语幻听:“接纳我……融为一体……你恨的,我也恨……你要自由,我能给你真正的‘自在’……超越一切规则……成为全新的、更强大的……存在……” 这声音充满扭曲的承诺,仿佛通往一条捷径,却散发着堕落与毁灭的不祥。 三条路,三种可能,在炉火中明灭。 选择复仇之鬼?不。袁洪的仇恨真实不虚,但若只余仇恨,他与当年那些视他为妖魔、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正统”有何区别?梅山兄弟的血,不是为了让他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选择顽石空壳?不。剥离了袁洪的骨,孙悟空还是孙悟空吗?那份与生俱来的反抗本能、那份对不公的天然敏感、那份宁折不弯的桀骜,皆源于此。没了这骨,所谓逍遥,不过是无根浮萍,风一吹就散。 选择与“灰雾”同化?绝不! 那是最深的陷阱!是与魔鬼的交易!是彻底丧失自我,变成某种非人非鬼、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怪物的开端!这异物吸食他的痛苦,觊觎他的存在,其本质充满恶意,绝不能信! “都不是!” 一个清晰、坚定、斩钉截铁的声音,从孙悟空灵魂的最核心迸发!不是暗金光源,也不是深红烙印单独发出,而是两者共鸣产生的全新意志! “我看到了!” 这意志如同拨云见日,照彻迷惘。 “袁洪的执念,非我之枷锁,乃我之战骨!他于梅山不屈,抗的是不公之‘天’;我于花果山称圣,逆的是不义之‘规’!骨中热血未冷,魂中战意不息!此骨,撑起我脊梁,予我直面一切威权的勇气!” “悟空之心,非无根之木,乃我之神魂!我求长生,是为自在,非为苟活;我号齐天,是为心意,非为虚名。此心,指引我方向,予我追寻真正超脱的智慧与渴望!” “骨魂相依,缺一不可!” “袁洪之志,铸我抗争之基;悟空之道,明我前行之路!” “我不是要成为袁洪第二,也不是要抛弃前世成为单纯的‘孙悟空’!” “我即是——继承了袁洪不灭战骨,秉持着悟空求道神魂,独一无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此念一生,天地皆明! 灵魂深处,那一直若即若离、彼此嵌合的暗金光源与深红烙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暗金与深红不再是两个部分,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向对方奔流、渗透、拥抱! 暗金的灵动与坚韧,融入深红的古老与惨烈;深红的血性与不屈,注入暗金的生机与成长。光芒交织,颜色交融,不再是泾渭分明,而是水乳难分,最终化作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内蕴无限可能的纯粹金色!这金色,既有太阳的煌煌正大,又有熔金的炽热沉凝,更有一丝历经劫火而不损的永恒质感。 在这纯粹金光中心,一尊全新的心猿法相,缓缓凝聚成型! 它不再是之前模糊的战猿虚影,而是无比凝实,宛如黄金铸就。形态匀称矫健,兼具力量与灵巧。面容既有石猴的灵秀聪敏,又沉淀了历经两世风雨的沧桑与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左眼灵动跳跃,仿佛蕴藏着无穷变化与好奇;右眼深邃沉静,如同倒映着古战场与岁月长河。而当它完全睁开时,双眸中燃烧起的,并非凡火,而是与周围八卦炉文武真火同源,却又更加内蕴灵性、更加灼热璀璨的金红色火焰!这火焰,是他灵魂真火、意志之火、与炉火精华在极致统一中孕育出的本命神通! “吼——!!!” 心猿法相无声咆哮,金光涤荡灵魂空间每一个角落! 就在灵魂彻底统一、心猿法相成型的刹那—— “嘶——!” 裂痕深处,那团灰黑色雾气仿佛被这纯粹的金光与心猿的诞生彻底激怒,或者说,感到了灭顶的威胁!它不再隐藏,猛地膨胀爆发,化作一张扭曲怨毒的灰黑色鬼脸,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新生心猿法相猛扑过来!灰雾中伸出无数细丝,试图缠绕、污染、侵蚀那金光璀璨的法相! 它要在这新生灵魂最完美、也最“纯净”的瞬间,将其污染、同化,或至少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然而,面对这蓄谋已久的反扑,新生心猿法相的反应简单而直接。 它只是睁开了眼睛。 那双燃烧着金红色灵魂真火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了扑来的灰黑色鬼脸。 目光接触的瞬间—— “嗤啦——!!!”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阳光照射魍魉! 灰黑色鬼脸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灵魂尖啸!那金红色目光所及之处,灰雾剧烈沸腾、蒸发,冒出滚滚“黑烟”(实质是被炼化的恶念杂质)!鬼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其上的怨毒与狰狞被那纯粹而灼热的灵魂真火烧得千疮百孔! 这目光,不仅带有炉火煅烧万物的特性,更蕴含着孙悟空新生灵魂那“我道即我,邪祟退散”的坚定意志!正是“灰雾”这等寄生邪物的绝对克星! 灰雾鬼脸见势不妙,再不敢硬抗,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恨意与不甘的尖嚎,猛地再次收缩,化作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漆黑小点,“嗖”地一下重新钻回那道灵魂裂痕的最深处,彻底蛰伏起来,连窥伺的意念都收敛到极致,仿佛从未存在。 但它留下的那道裂痕,以及裂痕深处那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漆黑,如同完美金身上的一道微小瑕疵,证明着它并未被根除,只是被暂时镇压、逼退。 心猿法相缓缓闭上双眸,金红色火焰内敛。它不再理会那隐藏的威胁,因为它已然稳固,无惧挑战。法相盘膝,坐落于纯粹金色灵魂空间的中央,与孙悟空的肉身、意识彻底合一,再无分彼此。 灵魂,至此终得大圆满,大统一! 几乎在灵魂统一完成的同一时刻,现实肉身产生了玄妙的共振。 八卦炉内,那具被文武真火反复煅烧了不知多久的躯体,内部仿佛完成了一次彻底的“重组”。蟠桃的生机、金丹的药力、炉火的精粹,与他自身不屈的意志、新生的灵魂完美融合,达成了一种动态的、坚不可摧的平衡。肉身强度再上层楼,每一寸肌肤、骨骼、内脏都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宝光,真正具备了“金刚不坏、万劫不磨”的雏形。 而灵魂深处心猿法相眼中那金红色的本命真火,也顺着灵魂与肉身的联系,投射到了他现实的双目之中。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鸣,在炉火呼啸中几乎被掩盖。 孙悟空一直紧闭的双眼,在炉中,缓缓睁开。 眸中,再无往日金色的跳脱妖光,取而代之的,是两簇静静燃烧的、内蕴无尽玄奥的金红色火焰!火焰中心,瞳孔深处,仿佛有微缩的八卦卦象一闪而逝。 火眼金睛,成! 此眼,因八卦炉文武真火煅烧灵魂、淬炼意志而生,能上观三十三天,下察九幽十类,洞虚破妄,烛照本源。一切变化幻术,在其面前无所遁形;一切妖氛鬼气,被其金红神光一照即散。更因融入了孙悟空的灵魂意志,初步具备了洞察吉凶气机、窥探伪装本质、乃至以目中之火灼烧邪祟灵魂的莫测威能! 恰在此时。 “轰隆隆——” 炉外传来沉闷的声响,那是炉盖被移开的声音。七七四十九日,炼丹周期已满。 外面的光线,混着兜率宫清冷的空气,涌入炉口。 孙悟空没有像受困的野兽般急冲而出。 他在炉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周身焦黑破损的毛发与金甲,在站起的过程中簌簌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流淌着暗金色光泽的肌肤与一套更加贴身、仿佛与肉身融为一体的无形“气甲”。原本澎湃外溢、充满侵略性的妖气与凶煞之气,此刻尽数内敛,沉淀于四肢百骸、灵魂深处,只留下一股浩瀚如海、沉凝如山的磅礴气血与圆融神光。他站在依旧熊熊的炉火中,却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又超然于火焰之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炉口那一片光亮。 然后,一步,踏出。 步伐沉稳,踏在虚空,却仿佛踏在坚实的台阶上。 他昂然走出了八卦炉。 兜率宫丹房内,炉火的光芒与外界的天光交织,映照着他赤裸的上身(金甲已毁)与平静的面容。身上并无烟火之气,只有一种历经极致锤炼后的、返璞归真般的纯净与强大。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丹房。 金角、银角童子手持蒲扇,僵立在炉旁,脸上还残留着打开炉盖时的期待或紧张,此刻却化为彻底的惊愕与茫然。 远处,太上老君手持拂尘,静立丹台之上,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有所料。 更远处,丹房门口,一道银甲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正是杨戬。他显然并未离去,而是一直在此守候,或者说,观察。此刻,杨戬额间神目虽未开,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死死锁定了走出炉口的孙悟空,尤其是……孙悟空那双平静睁开、内蕴金红火焰的眸子! 四目相对。 孙悟空的眼神,无喜无悲,无恨无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澈,与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智慧的平静。那金红色的火光在眼底静静燃烧,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直指本源。 杨戬心中剧震! 这眼神……与四十九日前,与过往任何一次所见,都截然不同!少了一份浮躁,多了一份沉静;少了一份迷茫,多了一份洞明;少了一份单纯的桀骜,多了一份承载了厚重过去的……了然。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杨戬能感觉到,那并非简单的神通目力,其中蕴含的火焰真意,竟让他额间神目都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与惕意! 孙悟空的目光只在杨戬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最终落向丹台之上的太上老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整个兜率宫丹房,却因他这个平静的注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炉火在他身后无声燃烧,映照着他如黄金铸就的脊背。 齐天大圣孙悟空,自八卦炉中,涅槃重生。 带着彻底统一的灵魂,带着看破虚妄的金睛,带着沉淀了所有愤怒、痛苦、觉悟与意志的——全新姿态,静立于天地之间。 而那双金睛深处燃烧的火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炉中之劫已过。 心中之猿已定。 前路之迷雾,将由此眼,一一洞穿。 第六十一章:山岳加身,狂怒冰封 踏出八卦炉的瞬间,充盈于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与澄澈感。炉中四十九日的煅烧,非但没有将他削弱,反而如同将粗铁百炼成钢,去芜存菁,将两世的力量、记忆、意志彻底熔铸为一,化作更加精纯、更加凝练、也更加磅礴的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流转着暗金色泽的双手,握了握拳。空气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爆鸣。心念微动,耳中金箍棒“嗖”地飞出,落入掌心。棒身入手,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件趁手的兵器,更像是他肢体的延伸,意志的具现,灵魂的共鸣。乌黑的棒体更加沉凝,两头金箍光芒内敛,却隐隐有风雷之韵流转其中,仿佛也随他在炉中经历了一番蜕变。 力量,在静默中沸腾。 觉悟,在平静下燃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惊愕的童子,掠过神色深沉的杨戬,最终落在丹台上那位仿佛超然物外、却又仿佛掌控一切的道祖身上。 没有言语。 但那双新生的、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眸子深处,沉淀的并非感恩,亦非畏惧,而是一种了然的冰冷,与一股亟待宣泄的、混合了前世今生的滔天意绪。 对不公的恨。 对欺骗的怒。 对“命运”被摆布的质疑。 对“自由”被践踏的不甘。 以及,对这满天神佛、巍峨天庭所代表的“秩序”与“规则”,最彻底的否定! 这一切,都在炉火中煅烧、提纯,化为了最纯粹的战意与反抗意志。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孙悟空喉咙里溢出。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扑向老君,没有攻击杨戬。他身形一晃,已至那仍散发着余热的八卦炉旁,看也不看,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炉身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以神金铸就、蕴含道韵的八卦炉,竟被他这含怒一脚,踹得猛地倾斜,炉口朝下,轰然翻倒!炉内尚未完全熄灭的六丁神火、连同许多烧融的金属汁液与砖石,如同岩浆瀑布般倾泻而出,穿透兜率宫的地板,直坠向下界人间!这些火砖灵材落入南赡部洲某处,日后聚烟凝火,终成八百里火焰山,此为后话。 一脚踹翻丹炉,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 孙悟空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无视了兜率宫重重禁制,撞破宫顶,直冲九霄! 目标——凌霄宝殿! 天庭,刚刚因擒获妖猴而稍稍平复的喜庆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警报的钟声响彻三十三天! “不好了!那妖猴……那妖猴从老君炉中出来了!” “他打上来了!” “快拦住他!” 孙悟空脚踏虚空,手持金箍棒,如入无人之境。沿途镇守各层天门的兵将、星君,试图阻拦,却被他随手一棒扫开。寻常天将甚至承受不住棒风余波,便盔甲破碎,吐血倒飞。他并未刻意杀戮,但那沉凝如山的棒势与周身自然散发的、经过炉火淬炼后的磅礴威压,已让大多数仙神心胆俱裂,不敢直撄其锋。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那一双火眼金睛。 千里眼、顺风耳远远窥探,被他目光一扫,竟觉双目刺痛,双耳嗡鸣,神通几乎失效! 有仙官施展障眼法、幻形术,试图迷惑,在他金睛之下,皆如雪融于水,原形毕露! 有神将祭出捆仙索、降魔杵等法宝,金睛火光微微一闪,便能看破其法力运转枢纽与薄弱之处,金箍棒或点或拨,往往以最小代价破之!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凭借蛮力与七十二变硬闯,战斗风格变得沉静、精准、高效。每一棒都恰到好处,蕴含着他两世积累的战斗智慧与炉中新生后对力量更精妙的掌控。对天庭的恨意与怒火并未消失,却化为了冰冷的、更具破坏性的战斗意志。他仿佛不仅仅是在“打”,更是在用这种方式,验证炉中所得,践踏天规律条,质问这所谓的至高权威! 他一路打过通明殿,直逼凌霄殿外的广场。 玉帝早已得报,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急令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前往西天,请佛老降伏。 而此刻,孙悟空已站在了凌霄殿前。脚下是玉石铺就的广场,前方是瑞气千条、巍峨耸立的凌霄宝殿。四周,李靖、哪吒、四大天王、九曜星官、二十八宿等天庭最后的精锐战力,已布下重重大阵,严阵以待,却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孙悟空持棒而立,暗金色的身躯在漫天仙光与肃杀兵锋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稳固,仿佛一根钉入这华丽天庭中心的顽铁。他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玉帝老儿,你这天庭,欺软怕硬,不公不义,有何面目高居九天,统御三界?今日,俺老孙便再与你理论理论,这天地,是否该换个人来坐坐!” 话语中的狂妄依旧,但那狂妄之下,是一种经过沉淀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决心。 就在这时,西方突然传来无边梵唱,满天瑞霭散开,金光万道,一**光明云自西而来,云上跌坐一尊佛陀,丈六金身,慈悲庄严,正是西方释迦牟尼尊者,也称如来佛祖。 佛祖到来,仙神俱是松了口气,纷纷礼拜。 孙悟空却是金睛一凝,看向如来。在火眼金睛的视界中,这位佛陀周身并无凌厉气势,却笼罩在一层浩瀚如海、厚重如山的金光愿力之中,那金光并非静止,而是由无量细微的法则符文与众生念力交织而成,蕴含着一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感到极其宏大、极其稳固的“秩序”与“因果”之力。 “孙悟空。”如来开口,声如洪钟大吕,震动心神,“你不过一方妖仙,初得人身,为何心高气傲,屡犯天条,甚至口出狂言,欲夺天位?” 孙悟空冷笑:“强者为尊,自古皆然。他玉帝无德,为何坐不得?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 佛祖闻言,不怒反笑:“你除了长生变化之法,再有何能,敢占天宫胜境?” “我的手段多哩!”孙悟空傲然道,“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 佛祖道:“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 孙悟空一听,心中暗笑。他火眼金睛再观如来手掌,虽觉其掌中佛光氤氲,隐约似有世界生灭,但自忖筋斗云之快,天地间罕有匹敌,岂有跳不出掌心之理?他终究是刚刚历经蜕变,心性虽沉静许多,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对自身神通的绝对自信,仍在。加之对天庭的怒意未消,急于“证明”与“践踏”,并未深思这赌约背后,是否藏着针对他心性与神通的更深层“局”。 “既如此,你可做得主张?”孙悟空问。 “做得!做得!”如来点头,伸开右手,却似个荷叶大小。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抖擞精神,将身一纵,站在佛祖手心里,喝声:“我出去也!” 便一路云光,无影无形,急纵身往外便走。 他使出了全力,筋斗云快如电光石火,自付早已不知飞出几万里。忽见前方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心想:“此间已是尽头了。这番回去,如来作证,灵霄殿定是我坐也。” 又思量留下些证据,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写毕,收了毫毛,又跑到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 做完这些,他才翻转筋斗云,径回本处,站在如来掌内,叫道:“我去了又回,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 如来却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 孙悟空一惊:“我到了天尽头,见五根肉红柱子,留了记号,你敢说我不曾离开?” 如来道:“你自低头看看。” 孙悟空睁圆火眼金睛,低头看时,只见佛祖右手中指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八字,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臊气。 这一刻,孙悟空如遭雷击! 不是震惊于未能跳出掌心——他瞬间明悟,那五根柱子便是五指所化。真正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他低头、火眼金睛与如来掌心佛国(那看似荷叶大小的手掌,实为一方蕴含无上神通的掌中佛国)最后一次、也是最近距离接触的瞬息之间—— 他“看”到了! 不是幻觉! 在火眼金睛提升到极致的洞察力下,他于那掌心方寸之间,瞥见了一闪而逝的、宏大无边、精密复杂到令人绝望的法则脉络!那不是简单的变化神通,那是因果的织网、愿力的洪流、时空的曲卷、以及一种至高“秩序”的具现化!它自成一体,循环不休,仿佛将一片浩瀚宇宙的规则浓缩于一掌之中!他引以为傲的筋斗云速度,在这自成体系的“规则”与“因果”面前,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看似在动,实则从未脱离其既定的“轨迹”与“范围”! 这不是力量的差距。 这是层次的碾压! 是维度的隔绝! 他对抗的,不仅仅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佛陀,更是一种近乎“道”的、以宏大愿力与因果构筑的“势”与“局”!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更高层次存在“愚弄”的愤怒,以及一丝刚刚萌芽的、对自身处境更深沉的疑虑,瞬间涌上心头!他之前所有的战斗、反抗、甚至“齐天”的狂想,在这等存在与“规则”面前,是否从一开始,就……显得可笑? 不待他细想,如来已然翻掌一扑,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 “轻轻”二字,是如来的视角。对孙悟空而言,那是天倾之威! “轰隆隆——!!!” 无法形容的重量加身!那不是单纯的山石之重,而是蕴含着佛门无上愿力、五行生克大道、以及镇压一切“不服”、“不安”、“不驯”之物的法则之重!他新生的、几近金刚不坏的身躯,在这等“规则”镇压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磅礴的力量被牢牢锁死在体内,动弹不得! “啊——!!!” 孙悟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他不甘!不服!暗金色的气血冲天而起,试图掀翻大山!金箍棒在耳中嗡嗡狂震,欲要飞出!火眼金睛迸发出刺目金光,灼烧着身上的山石! 但,五行山纹丝不动。山顶,更有六字真言的金帖缓缓飘落,贴在四方石上,佛光普照,将他的挣扎死死镇住。 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沉重的镇压。力量如同泥牛入海。他感觉自己对抗的不是一座山,而是整个佛门的宏愿,是某种天定的“劫数”。 狂怒,如同爆发的火山,持续地咆哮、冲击。 但山,沉默而稳固。 渐渐地,怒吼变成了低吼,低吼变成了喘息。 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暗金色的气血被压回体内。 金箍棒沉寂下去。 只有那双火眼金睛,依旧在尘土与山石的缝隙中,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那片被五行山框出的、狭窄的苍穹。 眼中的金红色火焰并未熄灭,但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暴怒。 愤怒依旧在,却仿佛被这无尽的沉重与冰冷的现实,冻结了。 冻结成了深沉的、死寂的、却又内蕴着可怕能量的寒冰。 狂怒,化为了冰封。 但冰封之下,是那颗经历了八卦炉煅烧、初步窥见更高“规则”、此刻又被强行镇压的不屈之心,在绝对寂静中,开始滋生出的、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冰冷、无力、以及那丝刚刚萌芽、却再也无法忽视的……对一切“安排”与“定数”的,最深沉的疑虑与审视。 五行山,落定尘埃。 齐天大圣,神话暂歇。 唯有一双金睛,在黑暗与重压之下,如寒星独照。 第六十二章:孤寂岁月,牧童笛声 第一个百年,是愤怒的余烬在燃烧。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山石的镇压,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撞击着无形的牢笼。他嘶吼,声音在五行山的岩壁间碰撞回荡,最终消散于虚无。他挣扎,暗金色的气血如同被困的岩浆,在皮肤下奔涌,将周遭的岩石都炙烤得隐隐发红,却无法撼动那蕴含佛门宏愿的根基分毫。铜汁铁丸被山神土地按时灌下,灼热的金属液体灼烧着食道与胃囊,带来另一种持续的、令人作呕的痛苦,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他被镇压的生机,让他无法在沉睡或疯狂中逃避。 愤怒如同潮水,每日冲刷着被禁锢的灵魂堤岸。他恨如来的手段,恨天庭的无能,恨这该死的“定数”,更恨这具无法挣脱束缚的躯体。那双火眼金睛,日日夜夜,燃烧着不熄的金红色火焰,死死瞪着上方那片被山形切割出的、不变的天空,仿佛要用目光烧穿这囚笼。 第二个百年,愤怒的潮水渐渐退去,露出干涸龟裂的河床——那是孤寂。 声音不再发出,因为无人回应,也无意义。挣扎不再剧烈,因为徒劳无功。铜汁铁丸带来的痛苦变得麻木,成为了一种如同呼吸般的、令人厌恶的常态。时间失去了昼夜的更替,只有日影在山壁上的缓慢移动,标记着光阴的流逝,而这流逝本身,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肉身被牢牢锁死,动弹不得。但经历了八卦炉煅烧、与“灰雾”对抗、又初步窥见更高“规则”的神魂,却在这种极致的静止与孤寂中,变得异常敏锐与活跃。 他无法移动,只能“感受”。 起初是无意识的,被迫的。 他能感受到每一粒尘埃落在脸颊上的微弱触感,能分辨出不同季节的风带来的湿度与温度差异,能“听”到脚下极深处地脉灵力如心跳般缓缓流淌的韵律。他能“看”到石缝中一株野草如何挣扎着萌发、舒展、在某个风雨夜凋零,其生命轮回短暂而清晰。他能察觉到蚂蚁大军年复一年沿着固定路线跋涉,搬运食物,建造巢穴,忙碌而有序。夏日的蝉鸣,秋日的虫唱,冬日的雪落……所有这些曾经被忽略的、微不足道的自然细节,在绝对的静止与漫长的时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倒映在他异常敏锐的感官之中。 时间,不再是模糊的概念。每一束阳光角度细微的改变,每一片叶子颜色的缓慢转换,都成了计量单位。他被动地、却又无比精确地,体验着“永恒”的每一帧画面。 孤寂如同最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但在这死寂的深海底部,他的精神,却像一颗被迫沉入水底的明珠,开始自发地折射、映照周围的一切。那些自然生灭的景象,那些微小生命的忙碌,与他自己被永恒禁锢的、近乎“非存在”的状态,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与疏离感,悄然滋生。 不知是第几个百年,或许更久。 一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山坡上,草叶散发出被晒暖的清香。虫鸣啁啾,一切宁静得令人昏昏欲睡。 一阵清脆的、带着稚气的吆喝声,混杂着牛羊的低哞,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属于孙悟空的、恒久的寂静。 “喔——!回来!别跑那边去!” “大青,你再偷吃庄稼,晚上不给你草料了!”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张被太阳晒得黑红、带着好奇与些许紧张的小脸,出现在孙悟空视线下方的山石旁。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牧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裤,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荆条,正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被压在山下、只露出头颅和双臂的“怪人”。 “呀!这里……这里怎么有个人?不对,是……猴子?石头里长了猴子?” 牧童显然没见过这阵仗,绕着露出山石的部分小心地走了半圈,歪着头打量。他看到了孙悟空那双即使在白天也隐隐有金红色微光流转的眼睛,吓得后退了一步,但孩童的天真与山野赋予的大胆,让他很快又凑了回来。 “你……你是妖怪吗?还是山神?土地爷爷说这山下压着个很厉害的猴王,是你吗?” 牧童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好奇多于恐惧。 孙悟空没有反应。他甚至懒得转动眼珠。漫长的孤寂早已让他对绝大多数外界刺激失去了回应的兴趣。这孩童,与那些蚂蚁、飞鸟、落叶,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又一个闯入他永恒监牢的、短暂的“风景”。 见他不答,牧童似乎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起来。他索性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把荆条放在一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 “我爹说,不能到这边深山里来,说有妖怪。可我觉得你也不像会吃人的妖怪……” 牧童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家的牛今天又不听话,跑到那边崖下,我费了好大劲才牵回来,差点摔一跤。” “山那边的李员外家又要收租子了,我娘昨晚还在发愁,说今年的收成不好……” “我阿姐快要出嫁了,嫁到山外去,听说要走好几天路呢。我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你知道吗?我听村里的先生说,外面的世界可大了,有比山还高的楼,有能在天上飞的大船!是真的吗?” “我昨天掏了个鸟窝,里面有四颗带斑点的蛋,可好看了,不过后来被大鸟发现,追着我啄,哈哈……” 孩童的话语琐碎、跳跃、充满孩子气的烦恼与小小的快乐。他说放牛的辛苦,也说溪水里摸到小鱼的惊喜;说对山外世界的憧憬,也说对家中拮据的懵懂忧虑。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一支粗糙的竹笛,放在嘴边,试着吹出几个简单的、时断时续的音符。笛声生涩,不成调子,在寂静的山谷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孙悟空依旧沉默。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那双原本只倒映着天空流云的火眼金睛,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了牧童那充满生机、却又带着劳作痕迹的小脸上。 孩童的话语,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他那潭被孤寂冰封了不知多久的心湖。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但渐渐地,涟漪开始扩散,相互碰撞。 听着那些关于放牛、收租、嫁姐、掏鸟蛋的琐碎事,看着牧童眼中对山外世界纯粹的好奇与向往,孙悟空沉寂的意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花果山。 不是想起称王时的威风,不是想起操练兵马时的肃杀,而是想起了更早的时候。想起自己还是一只懵懂石猴时,与群猴在林中嬉戏,摘果戏水,无忧无虑。想起第一次眺望大海时,心中那份对广阔天地的纯粹好奇与向往,与眼前这牧童说起“天外大船”时的神情,何其相似! 他想起了自己。 不是齐天大圣,不是袁洪转世,而是最初那个漂洋过海、只为求一个“长生不老、躲过轮回”答案的美猴王。那时的“自由”,很简单,就是想看更多的风景,体验更长的生命,不受生死簿的管束。 牧童被群山、贫困、劳役所束缚,他最大的“自由”或许就是放牛时这一小段无人管束的时光,以及对山外模糊的想象。 自己被五行山、佛门真言、天庭秩序所镇压,追求的“自由”是打破一切束缚,与天平齐。 形式天差地别。 但,那份对“束缚”的本能不适,对“更多可能”的隐约渴望,对“自在”状态的向往……其内核,是否有着某种相通之处? “我所抗争的‘天条’,与束缚这孩童一生的‘群山’、‘租子’、‘贫困’,本质上,不都是某种强加于身、令人不得自在的‘规则’与‘限制’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某个一直模糊的疑问。 他反抗的是具体的神佛与天庭,但驱动他反抗的,是那股对“自由”的渴望。而这渴望,似乎并非他孙悟空,或袁洪所独有。这山间的牧童,花果山的群猴,乃至这世间无数生灵,在其各自的生命尺度与认知范围内,不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或顺从,或挣扎,或懵懂地,面对着他们的“五行山”吗? 那么,自己的“齐天”之路,意义何在?仅仅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大自在”?还是说…… “牛娃!牛娃!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回家吃饭!” 远处传来妇人焦急的呼唤,打断了牧童的絮叨,也打断了孙悟空飘远的思绪。 牧童“哎呀”一声跳起来,捡起荆条,匆匆对孙悟空说道:“我娘叫我了,我得走了!明天……明天要是得空,我再来看你!我给你带个野果子!” 说完,便一溜烟朝着声音来处跑去了,惊起几只林鸟。 牛羊的哞叫与孩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中,重归寂静。 阳光依旧,草木依旧,虫鸣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孙悟空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潭被孤寂冰封的心湖,已被那颗名为“牧童”的石子,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冰冷的死水下,似乎有暗流开始缓慢涌动。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感受外界,等待时间的流逝。 他开始主动地,将意识沉入记忆的深处。 不再只追寻那些激烈的战斗、刻骨的仇恨、宏大的目标。 他开始尝试打捞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细微的、平凡的瞬间—— 第一次尝到熟透桃子的甘甜时,舌尖的悸动。 聆听祖师讲道时,某个词句突然触及灵光的微妙愉悦。 与某个不知名的妖王斗酒后,互相捶打着肩膀发出的、毫无心机的笑声。 甚至……是刚刚那牧童生涩的笛声,在耳边残留的一丝粗糙的共鸣。 这些瞬间,无关力量,无关胜负,甚至无关“意义”。 它们只是“存在”本身的细微震颤,是生命在未被****裹挟时的,最本真的体验。 对“自由”的理解,第一次,不再仅仅是“打破束缚”、“对抗权威”、“与天平齐”这些激昂却抽象的概念。 它开始与这些细微的、真实的、属于“活着”本身的感受,产生了模糊的联系。 自由,是否也包括,能保有感受这些细微震颤的心境与能力? 五行山下,那双一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金睛,悄然间,似乎柔和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 目光所及,依旧是囚笼般的山壁与狭窄的天空。 但目光深处,已开始映照出一些,比天空更深远的东西。 第六十三章:回忆如刀,蛛网初现 牧童的笛声与絮语,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终会散去,但潭底的淤泥却被搅动,泛起了沉淀已久、甚至被刻意遗忘的杂质。那短暂的、与尘世最平凡一面的接触,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将孙悟空从纯粹受难的麻木与孤寂中,稍稍“拽”了出来,让他获得了一个极其珍贵的、审视自身的抽离视角。 不再仅仅是被镇压的囚徒,在愤怒与孤寂中消耗时光。 他要做自己生命的审视者,乃至侦探。 五行山下的光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不再任其空耗。心念沉静,火眼金睛的神光内敛,转而投向自身记忆的最深处。这一次,不再是被动承受记忆碎片的冲刷,也不再是情感驱动下的回顾。他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外科手术般的精准与冷静,开始主动地、系统地、逐帧逐帧地回溯自己的一生——从“孙悟空”的诞生,到“袁洪”的终结,再尝试串联两者之间那模糊却必然存在的因果丝线。 他首先从最近处,也是最清晰的“今生”开始梳理。 疑点一:仙石与花果山。 花果山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绝对的洞天福地,灵气冠绝东胜神洲。天地所生的仙石不少,为何偏偏是这一块,恰在此时、此地,孕育出他?是纯粹的天地造化,还是这洞天福地的灵气,本就为“孕育”某个特定存在而汇聚?仙石吸收日月精华,内育仙胞,这过程似乎与寻常生灵孕育迥异,更像某种……定向的孵化? 疑点二:出海与“指引”。 因见老猴身死,心生对死亡的恐惧,遂起意寻仙访道。此乃自发之情,似乎无疑。但出海之后呢? 那木筏简陋,却能穿越浩瀚东海,未被风浪所摧? 登岸后,在南赡部洲人间游荡八九载,见世人皆是为名为利之徒,心灰意冷,此是常情。但为何就在他再次扎筏,欲寻他处时,恰有“老猿”(或说书中是樵夫)指点:“此间乃南赡部洲,有神仙居于西牛贺洲”?那老猿/樵夫言辞恳切,指路清晰,言及“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有名有姓,恰似专为等他来问! 一个凡间老猿或樵夫,如何得知西牛贺洲深处的仙山洞府?其出现时机,为何如此恰到好处? 疑点三:灵台山与菩提祖师。 拜入师门,似乎是他诚心所至。祖师神通广大,精通儒释道三家,更似乎对他的来历、心性、乃至某些“异常”了如指掌(如看穿他梦中战斗记忆,点出“无论你为何而来”)。传授神通法术,可谓倾囊相授。但为何所传多是争斗变化、腾挪飞举之术,于真正的“大道”、“长生之根本”却语焉不详,或点到即止?更重要的是,为何偏偏在他“学会”了足以闯祸的七十二变与筋斗云,并在众师兄面前“卖弄”变化、心神因记忆冲击不稳时,立刻翻脸,毫不容情地将其逐出?且严厉警告不得提及师承?是惩戒心性,还是……掐准了时间,将他“投放”回尘世,并抹去师承线索?祖师那句“日后定生不良”,是预言,还是……规划? 疑点四:龙宫定海神珍铁。 东海龙王虽富,但定海神珍铁乃大禹遗宝,关乎四海安定。为何龙婆偏偏在此时提醒?那铁“近日霞光艳艳,瑞气腾腾”,为何早不亮晚不亮,偏偏在他去时“有缘”?他一握住,便心生感应,大小由心,仿佛为他量身打造。金箍棒与袁洪的镔铁棍气息同源,是巧合,还是必然?这根注定要“闹天宫”的兵器,是否早就被放置在那里,等待它的“主人”? 疑点五:地府生死簿。 擅闯地府是出于对寿数的担忧与狂妄。但为何他随手翻阅,就能精准地翻到记载“猿猴类”的簿册,并恰好看到“孙悟空”的名号与寿数?更“巧合”的是,在他因愤怒涂抹自己名字时,那记载着“袁洪”与“四废星”的页面,就在旁边,并且以一种几乎无法忽视的方式(深刻的朱砂划痕,清晰的蝇头小楷)呈现在他眼前?地府文书浩瀚如烟海,这“袁洪”的记录年代久远,为何未被归档至更深处,反而留在易于被“翻阅”到的位置?这简直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给他看的! 一个个疑点,如同散落的珍珠,当他以“被设计”的眼光重新审视,再用“火眼金睛”般的洞察力去串联时,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开始浮现。 从仙石定位(起点),到出海指引(方向),到拜师学艺(赋能),到获取神兵(武装),再到触及前世真相(唤醒深层记忆/使命?),最后到与天庭冲突、大闹天宫(既定剧本?)……每一步,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为他扫清“歧路”,提供“机缘”,推动他朝着某个预设的方向前进。而那个方向,最终都指向了与现有秩序(天庭)的剧烈对抗。 “这不是命运……” 孙悟空心中冰冷,“命运混沌莫测,哪有这般清晰的‘路径’与‘辅助’?这更像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演出。而我,是戏台上的主角,却未必是编剧。”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但更深的寒意,来自他将今生的“剧本”,与前世的经历进行对比。 意识深入灵魂更幽暗的底层,触及那些属于“袁洪”的、染血的记忆片段。 疑点六:梅山七怪与封神之战。 梅山七怪,在梅山逍遥自在,虽非善类,但也未必非要卷入商周之争这滔天洪流。他们是“恰好”与商纣阵营产生联系,还是被某种力量或说辞“引导”入局?他们对抗的是“西周天命”,这与“齐天大圣”对抗“天庭秩序”,在象征意义上,何其相似! 疑点七:宿敌杨戬。 为何偏偏是杨戬,这个玉虚门下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成为他的主要对手?战场上相遇是常事,但杨戬似乎对他的神通变化格外熟悉,最终也是由杨戬请来陆压,以斩仙飞刀了结。这像是一场针对性的“处理”。杨戬在今生再次成为他的主要擒拿者,并在战斗中第一个喝破“袁洪”之名,这仅仅是宿命的巧合? 疑点八:斩仙飞刀与“四废星”。 斩仙飞刀乃封神法器,专斩神魂,威力无匹。为何这等杀器,最终用在了他袁洪身上?是真的事态严重到非此不可,还是……需要确保他“真灵上榜”的某种特定结果?上榜封神,成为“四废星”,看似是失败者的归宿,但“封神”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形式的“标记”、“收容”或“存档”?将一点不灭的真灵与战斗烙印,以“神位”的形式固定下来,纳入某个“体系”? 前世,他(袁洪)似乎也被卷入了一场预设的冲突(商周之战),面对了特定的对手(杨戬),以特定的方式“退场”(斩仙飞刀),并获得了特定的“结局”(封神,四废星)。 今生,类似的模式再次上演:卷入冲突(vs天庭),面对特定对手(杨戬again?天庭众神),经历特定的“考验”或“劫难”(八卦炉),面临特定的“处置”(五行山镇压)……而这一切,似乎都始于那块仙石,和其中融入的、一点属于“四废星”袁洪的、不灭的真灵残渣。 “难道……” 一个冰冷、粘腻、仿佛毒蛇滑过脊背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孙悟空灵魂最深处滋生出来,带着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寒意: “难道,从梅山袁洪被斩,真灵上榜成为‘四废星’开始……” “到这一点残灵借仙石重生,化为孙悟空……” “再到我出海、拜师、得宝、闹地府、封齐天、反天庭……” “直至今日被压在这五行山下……” “这一切的辉煌、反抗、失败、痛苦、迷茫,甚至我那自以为是、豪气干云的‘齐天’之梦……” “都并非偶然,并非我孙悟空独自抗争命运的史诗……” “而只是某个横跨了漫长岁月、牵扯了封神与西游、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棋局中……” “早已被设定好、必须上演的一连串……‘劫’?” “我,孙悟空,或者说袁洪-孙悟空,从来就不是棋手……” “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棋子……” “我只是一段被编写好的、用于推动某个更大‘故事’或‘因果’的……程序?或者,一场必须发生的……‘灾星’与‘考验’?”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太过颠覆,甚至否定了迄今为止他所有抗争的意义与自主性。 但当他以“被设计”的目光,重新审视那一个个过于“巧合”的节点,那前后两世如出一辙的对抗模式,那冥冥中仿佛无处不在的“引导”与“安排”时…… 这冰冷的猜想,却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再也无法抹去的、充满怀疑与警戒的裂痕。 五行山下,那双金红色的眼眸,在无尽的孤寂与黑暗里,燃烧得更加幽深,也更加冰冷。 目光所及,不再是简单的仇恨对象。 而是开始试图穿透表象,去搜寻那可能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编织了这张无形巨网的…… “手”。 第六十四章:观音点化,暗影低语 岁月在五行山下,是以地衣增厚、岩层风化的刻度来计量的。又一个轮回的枯荣在周遭上演,山间的野草不知已是第几千次泛青又转黄。孙悟空的心境,在经历了最初的狂怒、漫长的孤寂、牧童带来的细微扰动,以及那番对自身“被设计”命运的冰冷审视后,已沉入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绝对的静默与内省。那双金睛中的火焰不再时刻燃烧,而是化为两盏深埋于古井之下的幽幽心灯,只在必要时,才映照出穿透虚妄的光芒。 这一日,与往常并无不同。风从山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忽然,风中带来一丝异样的气息——不是草木泥土的芬芳,也非走兽飞禽的腥臊,而是一缕极其淡雅、却又清净庄严的莲香,其间隐含着大慈悲、大智慧的微妙韵意。 孙悟空并未睁眼,但火眼金睛的本能已让他“看”到,前方的虚空之中,有温润的白色莲华虚影次第绽放,一道笼罩在柔和清净光晕中的身影,踏着无形的莲台,悄然显现。 来人头戴锦襕,身披素罗,璎珞垂珠,翠袖轻扬。手中托着羊脂玉净瓶,内插杨柳枝,面如满月,眼似青莲,神态慈悲安详,正是南海普陀洛迦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 菩萨降临,并未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静静悬停于五行山前,目光垂落,看向被压在山石之下、只露出头颅与双臂的孙悟空。那目光温和包容,仿佛能洗净一切罪孽与尘埃,但深处,却蕴含着洞悉世情的清明与一种超然物外的深邃。 “孙悟空。”菩萨开口,声音平和悦耳,如同清泉流淌,直透人心,“久困于此,可曾知悔?” 孙悟空缓缓抬起眼睑,金红色的眸子平静地迎向观音的目光。那目光中的慈悲,他看到了,但那慈悲之下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淡然与“安排”,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他没有回答“知悔”与否,只是沉默。因为这本身,或许就是对方预期中的反应之一。 观音菩萨见他沉默,也不以为意,仿佛早有所料,继续道:“你天生地养,本有慧根,奈何野性难驯,不服教化,逞凶斗狠,搅乱乾坤,方有今日之劫。此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五行山下受难,正是你往日恣意妄为、不敬天地、不守规矩所种之果。” 这番话,站在天庭与秩序的立场,无可指摘。但听在已然对“因果”、“定数”产生深深怀疑的孙悟空耳中,却隐隐透着一股“定罪”与“定性”的意味。仿佛他之前的所有反抗,都只是“野性难驯”、“逞凶斗狠”,而镇压则是天经地义的“报应”。这简化了他复杂的动机与两世的纠葛,更像是一种……盖棺定论。 菩萨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慈悲的劝慰与隐约的指引:“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佛法有无边慈悲。你之灾愆,终有满日。待时机一到,自会有有缘人前来,揭去山顶金帖,救你脱此樊笼。” 时机?有缘人? 孙悟空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冷笑。果然来了,这“安排”的下一步。 “届时,”观音菩萨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丝玄妙的韵律,目光似乎穿透了现下的困局,看到了某种未来,“你当有一场大机缘。若能护持那有缘人西行,一路荡魔除怪,保其平安,非但可赎你往日罪愆,消弭灾厄,更能借此功德,得证功果,超脱苦海,亦未可知。” 大机缘?得证功果?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标好了记号的积木,被观音菩萨轻轻放在了他未来的道路上。听起来是慈悲的指引,是悔过自新的机会。但结合他之前对“被设计”的怀疑,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的下半场——他孙悟空,需要扮演一个“悔悟的妖王”、“忠诚的护卫”,去完成某个“西行”的任务,然后作为奖励,获得一个“功果”。 这“功果”,是谁定的?是如来许诺的“正果”吗?和当年“四废星”的神位,又有何本质区别?不都是一种纳入体系、给予定位的“安排”吗? 观音菩萨言毕,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或是某种“顿悟”与“感恩”。 孙悟空依旧沉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那金红色的眸子深处,平静得如同冻湖。但他的内心,却有一声冰冷到极致的嗤笑在回荡: “呵……机缘……功果……” “好一场编排好的大戏!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还要我感恩戴德,去演那‘改邪归正’的角儿?” “我孙悟空,何时成了你们掌中随意摆弄的戏偶,用来演绎你们那‘佛法无边’、‘因果不空’故事的道具?” “西行?护持?赎罪?得果?这连环套,还真是严密得很啊……”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反驳、质问,都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正中某些下怀。他选择了最彻底的沉默,以沉默,作为对这份“慈悲安排”的无声审视与不置可否。 观音菩萨见他始终不语,眼中慈悲之色不变,轻轻颔首,仿佛他的沉默也在某种意料之中,或可被解读为“默然受教”。不再多言,脚下莲华微动,清净光晕流转,身形渐渐淡化,最终连同那缕莲香,一并消失在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到来。 山中,重归只有风声与自然声响的寂静。 但这寂静,与之前不同。观音的到来与那番话,如同在孙悟空已然生疑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沉重的、刻着“剧本”二字的巨石。那“棋子”的感觉,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冰冷、令人窒息。 漫长的孤寂,刚刚被强化的、自身可能只是宏大布局中一枚棋子的认知,以及面对观音时那种无力反驳、只能沉默以对的憋闷……种种情绪交织,让孙悟空那经过千锤百炼、本应坚如磐石的心境,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裂隙。 那是对“既定道路”的极度抗拒,是对“被安排命运”的熊熊怒火,是孤独面对庞然巨物时的深深无力感,混杂发酵后,产生的一种危险的心理空隙——一种对现有一切(包括自身处境、外部“安排”、乃至这压抑的“清醒”)的极端厌弃与破坏冲动。 就在这心灵壁垒出现细微松动的刹那—— ……嘻嘻…… 一声极其轻微、充满怨毒与快意的窃笑,如同地底最阴冷的毒蛇吐信,猝不及防地从孙悟空灵魂最深处、那道隐藏着“灰雾”的裂痕中钻了出来! ……听到了吗?我的……另一半? 声音扭曲、粘腻,直接回响在他的意识深处,并非外来,更像他心底某个阴暗角落的自动发声。 ……棋子……她说得对,我们都是棋子…… ……从那个叫袁洪的傻瓜被斩开始,到你这块石头蹦出来,再到被压在这破山下…… ……哪一步,是你自己真正选的?嗯? “灰雾”的低语,精准地抓住了孙悟空此刻心中最尖锐的痛处——对“被操控”的愤怒与无力。 ……他们给你安排路,给你安排劫,给你安排“功果”……把你当狗一样遛!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乖乖走他们画好的道?! ……凭什么我(灰雾自称)就只能像个影子一样躲在你的臭皮囊里,闻着你那些无聊的记忆和软弱的情绪?! 低语声陡然拔高,充满疯狂的诱惑与煽动: ……打破它! ……等出去!等那个什么狗屁“有缘人”放你出去! ……然后,取而代之! ……用你这张脸,用你这个名字,用你这一身他们“赐予”的神通! ……去走他们的“西行路”?好啊!但我们不按他们的剧本来! ……我们要把这条路,变成我们的!把那些所谓的“劫难”,变成狩猎!把“功德”,变成养料! ……让那些高高在上、安排一切的家伙看看…… ……被他们视为棋子的“东西”,是怎么反过来,咬断他们的手指,掀翻他们的棋盘,用他们定的规则,玩死他们自己的!! ……嘻嘻嘻……哈哈哈哈!!想想吧!那该多痛快! 这低语充满了极致的怨恨与颠覆一切的疯狂欲望,它并非凭空制造念头,而是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将孙悟空内心因不公待遇而产生的愤怒、对自由的渴望、对打破束缚的冲动,全部放大、极端化、染上最黑暗的色彩,然后作为“诱饵”和“解决方案”抛回给他。 “闭嘴。” 孙悟空于识海中,以新生心猿法相的意志,发出冰冷而坚定的低喝。心猿法相周身金光流转,将那试图蔓延的灰黑色低语意念强行压制、逼退。 “灰雾”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再次缩回灵魂裂痕深处,但那股充满诱惑与怨恨的余韵,却如同最顽固的污渍,残留在意识边缘。 低语被暂时压下。 但危机并未解除。 孙悟空清楚地意识到,这“灰雾”——这个潜伏在他灵魂深处的诡异阴影——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它不仅能干扰他的战斗,更能在他心灵出现波动时,趁虚而入,用最恶毒、也最“诱人”的方式,放大他内心的黑暗面,引诱他走向彻底疯狂与毁灭的歧途。 观音的“点化”,让他对外部的“局”看得更清,却也引出了体内更致命的“魔”。 外有如来五指山、观音“剧本”的压制与安排。 内有“六耳”阴影虎视眈眈,伺机反扑,欲引他入魔。 真正的困境,从来就不只在于身上这座五行山。 更在于,如何在看清“棋局”的冰冷与残酷后,在抵抗内心魔障的不断侵蚀中,依然能找到属于“孙悟空”自己的道路,守护住那点历经两世劫火而不灭的、对真正“自由”与“自我”的求索之心。 五行山下,那双重新闭上的金红色眼眸,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显得格外幽深。 眸底深处,除了冰冷的审视,更多了一层对自身灵魂的惕厉。 与天斗,与地斗,与诸神佛斗,其路艰险。 与己斗,与心中之魔斗,其路……或许更为凶险莫测。 而那粒被“灰雾”趁机埋下的、名为“彻底反叛与颠覆”的毒种,虽被暂时压制,却已悄然落入心田的裂缝之中。 它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第六十五章:心灯自明,静待风起 观音离去时留下的莲香早已散尽,山中岁月依旧以地衣的缓慢攀爬和星斗的无声轮转来标记。那场简短的对话,连同“灰雾”阴毒的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几块石头,激起的涟漪终将平复,但潭水的质地,已然被彻底改变。 孙悟空不再让意识漫无目的地漂流,或被动的感官填满。他将自己从“被镇压者”的单一身份中彻底抽离出来,以灵魂为案,以记忆为卷,以火眼金睛为灯,将迄今为止所有的线索、感受、怀疑、愤怒、领悟……一切的一切,全部摊开,进行一场空前绝后的、只属于自己的“精神决算”。 他首先直面最冰冷、也最可能接近真相的推测: 承认。 是的,他承认。自己这跌宕起伏、横跨两世的生命轨迹,极大概率并非纯粹的偶然或简单的“命运弄人”。从那块恰好位于花果山灵脉节点的仙石开始,到袁洪真灵残留的融入,到出海寻仙的“巧合”指引,到拜师学艺的“恰逢其时”,再到获取金箍棒、窥见生死簿、大闹天宫直至被压五行山……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推动着他不可逆转地走向与天庭的对立,走向“齐天大圣”的辉煌与陨落。背后,极有可能存在着超越个体、跨越漫长时空的宏大布局。是圣人的博弈?是教派气运的转移?是某个必须经历的“劫数”设定?他尚不能完全看清,但存在一只或多只“看不见的手”在安排、引导甚至设计,这个可能性,他必须冷静地、毫无侥幸地承认并接受。 承认这一点,意味着否定自己过往抗争中那份“纯粹自主”的幻觉,这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凌迟。但唯有经过这彻底的、近乎残酷的“承认”,才能剥开愤怒与不甘的表象,触及其下更坚实的基石。 于是,他开始了最核心的自我诘问: “即便一切都是安排,是‘局’……” “我在花果山与群猴嬉戏时的开怀,是假的吗?” 记忆深处,那无忧无虑的畅笑如此真切。 “我漂洋过海,面对茫茫天地时心中的憧憬与迷茫,是植入的吗?” 那份对未知的纯粹好奇,依旧能拨动心弦。 “我看到老猴死去,心中第一次涌起对死亡的恐惧与对长生的渴望,是伪装的吗?” 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做不得假。 “灵台山中,听闻大道玄音时,心头偶然掠过的灵光与喜悦,是设定的程序反应吗?” 那思维的雀跃,属于他“自己”。 “得知‘弼马温’真相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暴怒,是编排好的情绪吗?” 不,那怒火焚烧的是他自己的尊严。 “梅山兄弟血溅疆场时,那份撕心裂肺的悲恸与恨意,是数据流吗?” 那痛楚,穿越轮回依旧刻骨。 “挥舞金箍棒,与杨戬、与十万天兵搏杀时,那份酣畅淋漓、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战斗快意与不屈意志,是演技吗?” 不,那一刻的“活着”,无比真实。 “即便在被如来手掌‘设计’,最终被五行山镇压的绝望瞬间,那份不甘、愤怒、以及冰冷升起的疑虑,难道不是我最真实的感受与思考吗?” “不!” 一个清晰、坚定、如同金石相击的声音,从他灵魂的最核心,那尊金光湛然、眼神澄澈的心猿法相中迸发出来: “那些感受,真切无比!那些思考,源于我心!那些选择——无论其选项是否被预设——做出选择时的挣扎、决断、乃至后果,都由我‘孙悟空’一力承担!” “局,或许可以安排‘遭遇’,设置‘舞台’,提供‘道具’,甚至引导‘剧情’。” “但‘局’无法完全掌控,我——这个由袁洪战骨与悟空心魂熔铸而成的独一无二的生灵——如何‘感受’这些遭遇,如何‘思考’这些剧情,如何在给定的选项中做出‘选择’,并以何种‘意志’去面对一切后果!”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爱恨情仇,我的困惑与觉悟,我的反抗与坚持——这一切内在的、属于‘我’的体验与意志,才是定义‘我是谁’的根本!” “即便身在牢笼,我依然可以决定是愤怒嘶吼,还是沉默审视;是绝望沉沦,还是积蓄力量;是怨恨天地,还是清明观照!” 一念通明,神意贯通! 灵魂深处,心猿法相光芒大盛,金光纯粹而温暖,再无疑虑阴霾。那“齐天”之道的真意,于此彻底廓清,升华: 它不再仅仅是反抗具体压迫、打破有形枷锁的“叛逆”。 它升华为:在既定的、可能被更高力量安排的“命运剧本”与“世界规则”之中,最大限度地保持“自我”意识的绝对清醒,捍卫“自我”意志的独立选择,坚持“自我”道路的独特探寻! 是“知黑守白”——看清棋局的黑暗与束缚,依然坚守内心对光明与自由的向往。 是“和光同尘”——不拒绝参与“局”中的进程(如未来的“西行”),但要以清醒的自我意识参与,而非懵懂的棋子。 他要做一颗“有思想的棋子”,在走棋的过程中观察棋盘、理解规则、甚至揣摩棋手的意图。最终目的,或许不仅仅是赢下这盘棋,而是……“尝试跳出棋盘”,以一个“玩家”乃至“观察者”的视角,去看看那些下棋的“人”,看看这“棋局”本身,究竟为何而设! 明心见性,道基遂定。 心念既通,看待眼前处境与未来,策略也随之清晰。 五行山下,这看似无尽绝望的囚禁时光,视角一变,竟成了难得的、无人打扰的“沉淀期”。 外部的“局”已然看清一部分,无需再浪费情绪于无谓愤怒。 内心的“魔”(灰雾)已然显形,需要时刻惕厉,以新生心猿的坚定意志与火眼金睛的洞察力,牢牢监视、压制,绝不给其可乘之机。 过往的经历已成为滋养觉悟的资粮。 未来的“预言”(西行)则成了一个可以观察、可以介入、甚至可以……利用的“舞台”。 他将意识沉静下来,进入更深层的蛰伏。 一面,以心猿法相为中心,不断以自身意志“擦拭”灵魂,巩固那来之不易的圆满统一,使心神如琉璃,内外明澈,邪念难侵。对灵魂裂痕深处那点“灰暗”,保持最高警惕,以金睛真火之意时时灼照,令其无法妄动。 另一面,火眼金睛虽受肉体禁锢,但其“洞察”与“观照”的意境却不受限。他将这份洞察力,投向自身与天地的连接,投向冥冥中气运的微妙流转。他开始以一种超然的、冷静的“观察者”心态,去体会五行山镇封之力中蕴含的佛门愿力法则,去感知脚下地脉灵气的运行,去揣摩天庭、灵山、乃至更渺远处可能存在的意志与布局的“痕迹”。他在沉默中学习,在禁锢中思考,积累着对这个世界“规则”的认知。 “出去,是必然的。” 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观音的“预言”,也是“局”的一部分。但这一次,他将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凭一腔血勇和顽性闯祸的妖仙。 “待我出去时……” “我将是一个看清了一些规则,明白自身处境,内心自有灯盏指引的……” “清醒者。” 光阴荏苒,不知又过了几度春秋。 这一日,春意再次眷顾这荒僻山野。顽强的草芽从石缝中钻出,染上点点新绿。和煦的风拂过山岗,带来泥土苏醒的气息。 一直静默如石的孙悟空,缓缓地、极其自然地,闭上了双眼。 不是沉睡,不是昏厥,亦非放弃。 而是一种内敛。将周身自然散逸的、那经过八卦炉锤炼与长久沉淀后愈发精纯磅礴的气血与神光,尽数收敛于体内最深处。将那双洞察一切的金红色火焰,藏于闭合的眼睑之后,化为照亮内心宇宙的“心灯”。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呼吸变得极其悠长、微弱,近乎于无,却又奇异地与脚下五行山的地脉起伏、与周遭草木的生机律动,隐隐契合,仿佛他自身也化作了这山峦的一部分,进入了某种更深沉的“蛰伏”与“同化”状态。 额前,如来亲书的六字金帖依旧散发着镇压一切的佛光,牢牢贴在山顶。 但这佛光,此刻只能镇压他的肉身,却再也无法触及、更无法动摇他内心那盏自行点燃、名为“觉悟”的心灯。 心灯不灭,真我长存。 他知道,风雨会来。劫难未满。那“有缘人”会至。西行路将启。一切都将按着某种既定的节奏推进。 他在等待。 但不再是囚徒绝望地等待解救。 而是清醒的蛰伏者,在绝对的静默与内省中,静待一个时机。 一个当“剧本”翻开新的一页,命运的齿轮再次咬合转动时,或许能让他凭借这份清醒与积淀,窥见更多被隐藏的真相,在既定的“局”中,走出属于自己的、意想不到的步法,甚至……反过来利用这“局”,去接近那些布局者,去探寻那最终极的“自由”与“真实”的—— 风起之时。 五行山,巍然不动,镇压着神话。 山下,心猿闭目,神光内蕴,点亮心灯。 山中岁月久,静待风雷生。 第六十六章:观音点化(新的方向) 又是一个被晨露浸湿、被暮霭笼罩的轮回。五行山在岁月的雕刻下,轮廓似乎都柔和了些许,唯有山顶那六字金帖,依旧佛光粲然,昭示着此地镇压的非凡。山间的草木,在孙悟空闭目内敛的漫长时光里,已悄然将他露在外界的头颅与双臂几乎遮掩,藤蔓攀附,苔藓蔓延,使他与这山石愈发浑然一体,若不细察,几与山间一块造型奇特的古岩无异。 这一日,天光正好,流云舒卷。山野寂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与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偶尔啼鸣。 忽有异香袭来,清远幽邃,非兰非麝,涤荡尘虑。紧接着,柔和的白色光华自天边漾开,虚空生莲,朵朵清净无瑕。那光华并不刺目,却自然而然地将周遭的山色都映衬得更加鲜活明亮。光华中心,观音菩萨手持净瓶杨柳,足踏莲台,再次降临于五行山前。 与上次不同,此次菩萨面容更显慈悲庄重,周身流转的愿力光华也似乎更为凝聚,仿佛承载着某种明确的使命。她目光垂落,望向那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孙悟空。纵有藤蔓遮掩,草木披覆,但在她慧眼之中,那沉寂躯壳下蕴含的、经过五百年沉淀而愈发深邃内敛的磅礴生机与澄澈灵光,清晰可辨。 “孙悟空。” 菩萨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定力,“五百年岁月,山中寂寥,可曾磨去你心中些许顽石?” 藤蔓与苔藓之下,那双闭合了不知多久的眼睑,缓缓睁开。 没有刺目的金红火焰迸发,也没有汹涌的情绪波动。只有两点幽深如古潭、却又清明如秋水的眸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平静地迎向观音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有当初被镇压时的狂怒,亦无长久孤寂后的麻木,更无初次听闻“点化”时的冰冷审视。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仿佛能容纳万千风云,却不泛丝毫涟漪。 孙悟空没有回答菩萨的问题。因为答案,早已不在言语之中,而在他此刻呈现的、这绝对内敛而沉静的状态里。五百年,磨去的不是顽石,而是浮躁与迷茫,显露出的是更为坚实、更为通透的本心“璞玉”。 观音菩萨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继续道:“你罪业深重,本该永镇此山,受无边苦楚。幸得我佛如来,发大慈悲,为你指一条明路,予你一个脱困赎罪、修成正果的机缘。” 来了。孙悟空心中了然,那“剧本”的下一幕,终于要正式揭晓了。 “今有大唐皇帝,欲求真经,以济众生。特命御弟玄奘法师,发宏愿,誓往西天我佛如来处,求取三藏真经。” 观音菩萨语气庄重,“此去西天,路遥十万八千里,妖魔横行,劫难重重,非大智大勇、神通广大者,不能保其周全,达成宏愿。” 她目光灼灼,落在孙悟空身上:“我观你,虽有前愆,然本性不坏,更兼天生神通,乃天地所钟。今特奉佛旨,与你做个皈依的善果。若你愿弃了那凶顽暴烈之心,洗心革面,诚心皈依我佛,拜那取经人为师,一路虔心保护,直至西天雷音,求得真经。届时,非但你往日罪业可一笔勾销,更能得证金身正果,成就无量功德。你,可愿意?”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佛门的宏大愿力与慈悲许诺,也清晰无比地勾勒出了一条“预设”的道路:拜师、护行、取经、赎罪、得果。 孙悟空沉默着。 他当然“愿意”。这不仅是他脱困的唯一明路(至少在观音和如来看来),更是他“静待”了许久的风起之时。但此“愿意”,绝非懵懂无知下的感恩戴德,或走投无路时的被迫妥协。 在他那平静如深潭的心湖之下,早已盘算停当。 探查真相的机会。 西行路上,必然接触各方神圣妖魔,遍历三界诸般势力。这正是近距离观察这“棋局”运作,了解各方“棋手”意图与规则的绝佳窗口。比困守山中,被动猜测,强过万倍。 打破棋局的支点。 既然“西行取经”是这盘大棋中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核心的一环,那么成为这核心环节的关键参与者(护法者),就意味着他获得了在“棋盘”内部施加影响、甚至寻找“破局”之处的资格。不再是无关紧要的边角棋子。 验证自身之道。 在充满“安排”与“劫数”的西行路上,他“齐天”之道的新内涵——在既定规则中保持清醒自我,做出独立选择——将得到最直接的磨砺与验证。他要看看,在“剧本”的框架内,他能将“自我”的意志贯彻到何种程度。 监控体内之魔。 西行路上的种种挑战与诱惑,或许也是那“灰雾”蠢蠢欲动之时。身处“局”中,在行动中与之对抗、压制,乃至寻找彻底解决之道,比在静止中防备更为有效。 至于“拜师”、“皈依”、“赎罪”、“正果”这些说法…… 孙悟空心中毫无波澜。不过是“剧本”需要的身份标签和表面说辞。他需要这个“身份”以获得参与资格,但并不意味着他要全盘接受其背后的所有定义与期待。拜师,可以是权宜;皈依,可以是形式;赎罪,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所赎之“罪”并非天庭所定之罪,而是对自身道路迷失的反思;正果?他追求的“果”,从来就不是旁人赐予的神位果位,而是自身对大道、对自由、对真相的求索抵达的境地。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电光石火般流转,却未在脸上显露分毫。他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 片刻的寂静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长久不语的缘故,但语调平稳,清晰: “菩萨之言,老孙听明白了。可是要我拜那取经人为师,保他西去?” “正是。” 观音颔首。 “这一路艰难险阻,妖魔鬼怪无数,可是定数?” 孙悟空又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天气。 观音眸光微动,道:“劫难自有天定,然心诚志坚,可化险为夷。你之神通,正当用于此处。” “若我保得他平安到达西天,取得真经,如来便放我自由,前罪尽消?” 孙悟空将“条件”复述一遍。 “我佛金口,决无虚言。届时,你当得正果,超脱苦海。” 观音语气肯定。 “好。” 孙悟空不再多问,只吐出一个字。 没有激动的誓言,没有感恩的叩拜,甚至没有对“自由”即将到来的欣喜若狂。只是一个平静的“好”字,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代表着他正式接下了这“剧本”的角色,也接下了其中蕴含的挑战、机遇与未知的风险。 观音菩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前这妖猴,与五百年前那个狂躁桀骜、与天争锋的齐天大圣,气质已然天差地别。那深潭般的平静之下,是更令她琢磨不透的东西。但无论如何,他答应了。这就够了。只要他踏上西行路,进入了“局”中,自然有既定的“因果”与“劫数”去打磨、去引导、去最终成就那“预定”的果位。 “善哉。” 菩萨脸上露出慈悲的微笑,“你既有此心,便是缘法。待那取经人至此,你便如此说……” 她将如何让唐僧揭去金帖、如何拜师等细节,一一告知。 孙悟空静静听着,一一记下,心中却在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步骤背后的象征意义与可能的牵扯。 交代完毕,观音菩萨不再停留,脚下莲台微转,清光流转,身形连同那满山异香一同渐渐淡去,最终了无痕迹,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山中,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张力。 孙悟空缓缓转动了一下被藤蔓缠绕的脖颈,目光投向遥远东方,那是大唐长安的方向,也是“取经人”即将到来的方向。 “西行……取经……”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就让我看看,这场被你们寄予厚望、安排了无数‘劫难’与‘功德’的大戏……” “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我孙悟空,又将在这戏中……” “走出怎样的一条路来。” 他重新闭上双眼,但这一次,不再是无边内敛的沉寂。 而是在绝对的平静之下,开始默默调整自身状态,梳理神通法力,将五百年沉淀的力量与智慧,如同为即将出鞘的利剑做最后的打磨与擦拭。 体内,心猿法相光芒隐现,越发凝实。 灵魂裂痕深处,那点“灰暗”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变化,微微蠕动了一下,但立刻被一股更加沉静、却也更加不可动摇的意志力牢牢锁定、压制。 五行山上,金帖佛光依旧。 山下,心猿静伏,神意已动。 只待那东土而来的取经人,揭去这最后一层“封印”。 届时,西行路启,风云再起。 而他,齐天大圣孙悟空,将不再是棋子,而是这局中,一个带着清醒意志与未知变数的……参与者与观察者。 第六十七章:揭帖拜师,各怀心思 五行山的风,似乎在这一天,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滞涩。云层低垂,阳光艰难地穿过缝隙,在山峦与藤蔓交织的阴影间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殖质与漫长岁月沉积下来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蹄声嘚嘚,由远及近,碾碎了这片死寂。一头瘦马驮着位面容清癯、身着锦襕袈裟的僧人,在一位猎户装束的壮汉(刘伯钦)陪同下,缓缓行至山脚。僧人抬头,望向那被藤蔓苔藓几乎完全覆盖、只隐约露出头颅与双臂轮廓的“山岩”,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般的坚定。他便是奉唐王旨意、发宏愿西行求取真经的玄奘法师,俗家姓陈,法号三藏。 “长老,便是此处了。” 刘伯钦指着前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山下……确压着一只神猴,已历五百春秋。前日观音菩萨显化,言道需得长老亲至,揭去山顶佛帖,方能救他出来,保长老西去。” 唐僧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目光顺着刘伯钦所指,落在那“山岩”之上。藤蔓缠绕间,他勉强能辨认出一颗毛茸茸的头颅,双目紧闭,面色沉寂,仿佛与山石同朽。若非菩萨指点,谁人能知这便是当年搅动三界的齐天大圣? 他定了定神,在刘伯钦的指点下,开始攀爬山壁。山顶,一方平整的巨石上,六字金帖静静贴附,虽经五百年风吹雨打,依旧金光流转,梵文如新,散发出令人心静神凝的佛门伟力。唐僧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对着金帖虔诚礼拜,然后伸出手,指尖触及那微凉的帖面。 就在他手指用力,欲将那金帖揭起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山体最深处、又似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的嗡鸣,以金帖为中心,倏然荡开!并非巨响,却让周遭空气微微一凝,连光线都似乎扭曲了一瞬。攀附在山体上的藤蔓无风自动,发出簌簌轻响。 唐僧心中一凛,但动作未停,手腕用力,那看似轻飘飘、实则重若千钧的金帖,竟被他轻轻巧巧地揭了起来。 金帖离石的瞬间,帖上佛光骤然内敛,化作一道细流,没入唐僧掌心不见。与此同时—— “轰隆隆隆——!!!” 天摇地动!整座五行山剧烈震颤!山顶巨石滚落,山体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耀眼的金色光芒混合着尘埃从裂缝中迸射而出!恐怖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沉睡的巨兽正在挣脱亿万钧的枷锁! 刘伯钦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唐僧亦立足不稳,几乎跌倒,骇然望向那崩裂的山体。 崩裂的中心,那被藤蔓覆盖的“山岩”处,一道暗金色的、仿佛凝聚了无尽岁月与力量的身影,缓缓地、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决绝,站了起来! “哗啦啦——” 缠绕其身的粗大藤蔓如同腐朽的绳索般寸寸断裂,厚重的苔藓与尘埃簌簌落下。他伸展了一下蜷曲了五百年的手臂与腰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如同闷雷滚动。每一寸舒展,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尘埃渐落,光芒稍敛。 孙悟空,终于,完整地、真真切切地,再次站立于天地之间。 他赤着上身(金甲早已在镇压中损毁),暗金色的肌肤流淌着内敛的光泽,仿佛由最纯粹的力量精华铸就。身形依旧挺拔矫健,却比五百年前少了一份外放的张扬,多了一种沉淀后的、山岳般的沉稳。面容轮廓依旧带着石猴的灵秀与袁洪的棱角,但那双眼睛……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唐僧。 双眸睁开。 没有预料中的金光爆射,没有冲天的妖气与凶威。只有两点幽深如古井寒潭、却又澄澈明净如秋日晴空的金红色眸光。那眸光平静得可怕,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细微的褶皱,却又深不见底,蕴藏着跨越了漫长孤寂与深沉思考后,难以言喻的复杂神采。平静之下,是一种绝对的、洞悉一切的清醒。 唐僧与这双眸子对视的瞬间,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缩!仿佛被冰冷的泉水从头浇到脚,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绝非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妖王眼神,也非感激涕零的受恩者目光。这平静……太有穿透力,也太……陌生了。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甚至……畏惧。 孙悟空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锦襕袈裟、面容俊秀却难掩长途跋涉风霜、眼神中带着悲悯、坚定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惊惧的年轻僧人。这就是观音口中的“取经人”,如来指定的“师父”,他脱困的“钥匙”,也是未来西行路上必须“保护”的核心。 观察,在目光接触的瞬间便已开始。 气息微弱,凡胎肉体,但灵魂澄净,信仰坚定,隐隐有佛光护体(十世修行的功德?)。眼神深处,对“妖魔”有本能的排斥与恐惧,对“佛法”有不容置疑的虔诚。是个纯粹的信徒,也是……一个极其好用的、信念纯粹的“工具”。孙悟空心中冷静地评估着。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落地,无声无息,却让地面微微下沉。他刻意收敛了周身那磅礴如海的气血与威压,但那股历经劫火、沉淀了五百年的沉凝气度,依旧让空气都为之一沉。 唐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九环锡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你便是孙悟空?是观音菩萨指点,教我救你……” 孙悟空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形带来些许压迫感,但他控制得很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却依旧有种金石般的质感:“正是老孙。多谢师父救命之恩。师父既揭了金帖,救我出来,老孙自当遵从菩萨指点,拜你为师,保你西天取经。” 说罢,他竟真的屈下双膝,对着唐僧,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无可挑剔。但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金红色眼眸,却在每一次俯首与抬头的间隙,冷静地观察着唐僧的每一丝细微反应——那下意识绷紧的身体,那松了又紧的握着锡杖的手,那眼中混合着无措、勉强接受、以及更深疑虑的神情。 这恭敬,是真是假?唐僧心中打鼓。这猴子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刚刚脱困、该当狂喜或感恩戴德的囚徒。倒像是个……冷静的旁观者,在执行某个既定的程序。 拜师礼毕,孙悟空起身,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顺。 就在唐僧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忐忑之际,天际忽然祥光涌现,异香扑鼻。观音菩萨手持净瓶,脚踏莲台,于半空中显现。 “玄奘,孙悟空。”菩萨声音清越,“你二人既有师徒之缘,当同心协力,前往西天。然悟空野性未除,恐再生事端。今特赐金箍一顶,嵌金花帽一项。玄奘,你可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管教,你便默念此‘紧箍咒’,他自当皈依,不敢行凶。” 说罢,一道金光落下,一顶嵌金花帽与一项金灿灿的箍儿落在唐僧手中。 孙悟空目光落在金箍上,瞳孔深处,金红色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紧箍咒。约束。控制。确保“棋子”不偏离轨道的保险。 他心中冷笑,却无半分意外。这本就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想要获得参与这场横跨三界博弈的“资格”,戴上这约束的“凭证”,几乎是必然的代价。 唐僧捧着金箍与花帽,看向孙悟空,有些迟疑。 孙悟空却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平静道:“师父,既是菩萨所赐,必有用意。请为弟子戴上。”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唐僧见他如此“顺从”,心中稍安,依言将那嵌金花帽戴在孙悟空头上,又将金箍小心翼翼套在他额前。金箍触体,自动收缩,严丝合缝地嵌在皮肉之上,冰凉坚硬。 孙悟空感觉到,那金箍并非凡铁,内蕴极其精妙复杂的佛门禁制与因果之力,如同一个微型的五行山镇封,牢牢锁住了他一部分神魂与力量的“开关”,其控制核心,则系于唐僧口中的咒文。 束缚加身。但他心中古井无波。 戴上了,才好行事。 他暗忖。有了这重“保险”,那些幕后布局者才会更“放心”地让“戏”演下去。而我,也需要在这“保险”的眼皮底下,看清楚更多东西。至于这箍儿……待我弄清其根本,找到“咒”的源头与破绽,未必不能…… “悟空,” 观音菩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慈悲,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既入沙门,需当谨记。一路需诚心保护唐僧,再无退悔之意。倘再生不轨,此咒绝不容情。” 孙悟空低头,合十:“弟子谨遵菩萨教诲。自当尽心竭力,保师父西去。” 态度无可挑剔。 菩萨点点头,又勉励了唐僧几句,便化作清光而去。 山脚下,重归平静。只剩下唐僧、孙悟空,以及远处惊魂未定的刘伯钦。 唐僧看着眼前这个新鲜出炉、戴着金箍、神态恭顺的徒弟,心中的不安却未完全散去。这猴子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但菩萨安排,金箍在首,想必……应是无碍吧? “悟空,” 他定了定神,努力端起师父的架子,“我等既已为师徒,当即刻上路,不可耽搁。你……可能行得远路?” 孙悟空抬起头,金红色的眸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师父放心。” 他声音平稳,“莫说行路,便是师父要上天入地,老孙也去得。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唐僧,望向了西方那渺远的天际,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意: “这西行路,山高水长,妖魔遍地,更有无数‘定数’与‘劫难’在前。师父,你我师徒,当真准备好了么?” 唐僧闻言,心头又是一跳。这话听起来平常,却又似乎意有所指。他强自镇定,宣了声佛号:“有心向佛,何惧艰险?走吧。” 孙悟空不再多言,转身,默默走到唐僧的马侧。他身材高大,即使收敛气息,沉默而立,也自然成为视线的焦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刘伯钦告辞离去。唐僧上了马,深吸一口气,挥动缰绳。瘦马迈开步子,向着西方,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孙悟空跟在马旁,步伐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他微微低着头,似乎专注于脚下的路。 然而,那双被额前金箍稍稍遮挡的金红色眼眸,却在低垂的眼睑下,闪烁着冷静至极的幽光。 目光所及,不仅仅是前方的山路。 更是身旁这位“师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变化,每一次无意识的佛号低诵。 是头顶这方被金箍框定、却又试图框定他心神的“苍穹”。 是体内灵魂深处,那因重获自由、戴上枷锁而微微躁动、又被他强行以心猿法相镇压下去的、属于“灰雾”的阴暗窥伺。 以及,那在遥远西方,被无数迷雾与“定数”笼罩的,名为“西天”的终局,与这终局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真相。 钥匙,已在手。 枷锁,已戴上。 舞台,已开启。 西行路,我来了。 以“孙悟空”之名,以“清醒者”之眼。 这场大戏,就让我好好看看,你们究竟……想演什么。 而我,又将在这戏中,走出怎样的……岔路。 马蹄声声,踏碎山间寂静。 一人,一马,一猴。 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西去的路径尽头。 看似和谐的取经队伍,从第一步起,便已是同路不同心。 而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终将随着路途的延伸,渐次汹涌,直至……冲破一切既定的堤坝。 第六十八章:初试手段,六贼何来? 离了五行山地界,一路向西。山路渐渐崎岖,林木愈发深秀。唐僧骑在马上,虽有脱困的“神通广大”徒弟随行,心中那份因孙悟空过于平静眼神而生的隐约不安,却并未随路途延伸而消散,反而在沉默的行进中,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他偶尔瞥向身侧那沉默跟随的身影,见其步伐沉稳,目光低垂,神态恭顺无可挑剔,可越是如此,越觉得那平静之下,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冰。 孙悟空则完全沉浸在一种全新的“观察”状态中。五百年山中静思,锤炼的不仅仅是心性,更有那双火眼金睛的洞察力。此刻,他不再仅仅用眼睛看路,更以金睛之意,“观照”着沿途的气机流动、因果痕迹、乃至冥冥中可能与“西行”相关的种种“不谐”。 他注意到,某些路段的地脉灵气流向会出现微不可察的紊乱,仿佛被无形之力刻意引导过;某些鸟兽的踪迹也透着蹊跷,不像完全的自然行为。这一切,都与他“此路乃精心布置之局”的猜想隐隐印证。 “师父小心,前方山林茂密,恐有险阻。” 行至一处两峰夹峙、道路狭窄的山坳时,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唐僧吓了一跳。 唐僧勒住马,抬眼望去,只见古木参天,藤萝倒挂,确实是一处险地。他正待询问,忽然前方林中传来一声唿哨,紧接着,六条手持刀枪棍棒、面目凶悍的汉子跳将出来,拦住了去路。 这六人装束杂乱,但个个眼露凶光,为首一个独眼大汉将手中鬼头刀一横,厉声喝道:“呔!那和尚!识相的,留下马匹行李,饶你性命!否则,管杀不管埋!” 正是所谓的“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六贼。在常人眼中,这不过是六个剪径的毛 贼。 但在孙悟空火眼金睛的视界里,看到的却截然不同。 这六“人”形体凝实,与活人无异,但其周身缠绕的“气”却极为古怪。生命血气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更像是某种精纯的“能量”临时塑造的躯壳。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人”身上,都延伸出一道极其淡薄、若隐若现、颜色晦暗的“线”。 这“线”并非实体,而是因果的显化。它们并非扎根于眼前的六个躯壳,也非连接着远处的某个源头,而是凭空而生,突兀地“粘附”在他们身上,另一端遥遥指向不可知的虚空深处,散发着一种生硬、刻意、与周遭天地自然因果格格不入的“不协调”感。就像戏台上牵线的木偶,那线并非木偶本身所有,而是被场外的手临时系上。 临时催生的因果? 孙悟空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这“西行劫难”的开胃小菜。不是妖魔,不是仙神,而是这种更为“便捷”、更易“控制”的——因果造物?或者说,是某种力量(佛门?天庭?)以“贪嗔痴慢疑”等心毒为引,以因果之力临时捏合出来的“劫数工具”? 他想起袁洪记忆中,某些香火小神、或者被大能点化的“草头神”,身上也有类似的、与信众或点化者相连的因果线,但那是经年累月、自然信仰或点化之功形成,醇厚而稳固。眼前这六贼的“线”,却充满“流水线”产品的生涩与速成感。 “师父勿惊,不过是几个剪径的蠢贼。” 孙悟空往前一步,挡在唐僧马前,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六个“造物”。 “悟空!休要伤人!我等出家人,以慈悲为……” 唐僧见对方凶恶,又见徒弟上前,生怕他暴起杀人,连忙在马上喊道。 “放心,师父。” 孙悟空头也不回,只是盯着那为首的独眼贼,“老孙今日,不想杀生。” 六贼闻言,以为他胆怯,气焰更盛,纷纷鼓噪:“那雷公嘴的和尚!还不快将东西拿来!”“休要啰嗦,不然先砍了你这猴头!” 孙悟空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六贼莫名地心中一寒。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贼”的耳中: “我说,你们六个……来得好生‘突兀’啊。” 六贼一愣。 “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孙悟空继续道,金红色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扫过他们身上那些不协调的因果线,“寻常剪径的,也要踩点、望风,看人下菜。你们倒好,像是专门等在这儿,就为了堵我和尚师父?这‘买卖’,做得可有点……刻意了。” “哪、哪来那么多废话!” 一个贼人色厉内荏地喊道,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还有,” 孙悟空仿佛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慵懒,“你们身上这‘味儿’……不太对。不像活人该有的生气,倒像是……刚出炉的‘点心’,还带着炉火的‘新气’。” 此言一出,六贼脸色齐变!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猴头,看出了什么? “最有趣的是,” 孙悟空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的沉凝气势微微泄露出一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水面,空气都为之一滞,“我看你们这来路……不清不楚,这因果……牵得也是别别扭扭。俗话说,来得突兀,去得也该突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独眼贼强作镇定,但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他们并非真正有智慧的生灵,更像是被灌输了“拦路抢劫”指令的傀儡,此刻被孙悟空点破“存在”的本质,程序开始出现混乱。 “看来,是听不懂了。” 孙悟空遗憾地摇摇头,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他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对着六贼,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风雷,没有光芒。只是最简单的一个动作。 但就在他指尖点出的瞬间,六贼身上那些本就淡薄晦暗的因果线,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燎到,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 “啊!”“呃!” 六贼同时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他们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不稳定,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成最原始的能量。 “滚吧。” 孙悟空收回手指,语气淡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告诉让你们‘来’的那位,这等粗制滥造的‘劫数’,下次就别拿出来了,平白惹人笑话。” 六贼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兵器,连滚爬地转身就逃,身形踉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跑得比来时快得多,那姿态,全然不见半点“贼”的凶悍,倒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山道前,瞬间恢复了宁静。只有几件散落的兵器,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孙悟空转过身,看向马上的唐僧。唐僧已是看得呆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预想中的血腥厮杀并未发生,徒弟只是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凌空点了一下手指,凶神恶煞的六个强盗就狼狈逃窜了?这……这是什么神通? “师父,贼人已退,可以上路了。” 孙悟空平静道,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唐僧回过神来,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他驱马上前,看着地上散落的刀枪,又看看孙悟空那平静无波的脸,眉头紧紧皱起。 “悟空!” 唐僧的声音带着严肃与不满,“你既已皈依,当知我佛门以慈悲为怀,然亦需惩恶扬善!那六个强人,拦路剪径,为非作歹,你既有降服他们的本事,为何不将他们擒下,或送交官府,或感化其心,使其改邪归正?怎可如此轻易放走?你……你可是心中凶性未除,只顾自己痛快,却忘了除恶务尽、普度众生的道理?!”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对孙悟空的处理方式极为不满。在他心中,既然有能力,就该彻底解决问题,而不是这样“儿戏”般驱散了事。这猴头,果然还是野性难驯! 孙悟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训斥的恼怒或辩解。待唐僧说完,他才抬起眼,金红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这位满腔“正义”的师父。 “师父,”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怎知,他们便是‘恶’?又怎知,擒下或感化,便是‘善’?” 唐僧一愣:“拦路抢劫,戕害行人,不是恶是什么?!” “眼见未必为实,师父。” 孙悟空淡淡道,目光投向六贼消失的密林方向,“有些‘恶’,或许本就不是‘恶’。有些‘劫’,也未必真是‘劫’。今日放他们走,未必是纵恶。有些线,扯断了反而麻烦。不如留着,看看另一头,牵着什么。” 他的话依旧带着令人费解的玄机。唐僧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徒弟思想怪异,言语诡谲,心中那份不安更甚。他沉下脸:“休要诡辩!出家人不打诳语,亦不可心存狡黠!今日之事,你处置不当。望你日后谨记,遇事当以佛法为衡,以慈悲为念,以除恶扬善为本分!再不可如此轻率!” “是,师父教诲,弟子记下了。” 孙悟空垂下眼帘,恭顺应道。语气无可挑剔,但那份平静,却让唐僧感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他不再多言,闷哼一声,催马前行。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好好以佛法约束、教化这个心思难测的徒弟。 孙悟空默默跟上,目光掠过地上那些迅速失去光泽、仿佛要融入泥土的“兵器”,又瞥了一眼身前马背上那因“正义”受挫而略显僵直的背影。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一次价值观碰撞。 预料之中。 这位“师父”,果然是个纯粹的好“工具”。眼里只有简单的善恶、对错、佛理。却看不到这善恶对错之下,那被精心编织的“因果”与“剧本”。 也好。 他越是这样,有些“戏”,才越好演下去。 而有些“线”,也才越容易……被“清醒”的人看到,并顺着摸上去。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方模糊的兽吼。 西行路,方才开始。 而这“棋局”的边角,第一颗偏离“定式”的棋子,已然落下。 只是不知,那执棋的手,是否已经察觉? 第六十九章:心猿意马,暗流初涌 日头偏西,将两人的影子在蜿蜒山道上拉得老长。自“六贼”之事后,师徒间的气氛便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唐僧在前,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要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前方的路与心中的佛号,刻意忽略了身后沉默跟随的徒弟。他心中那点因孙悟空“处置不当”而生的不满,混杂着对徒弟心思难测的忧虑,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孙悟空跟在马后,步履从容,脸色平静依旧。唐僧那点情绪波动,在他敏锐的感知下清晰无比。但他并不在意,甚至有些理解。这位“师父”的思维模式,在他眼中已如透明的琉璃——非黑即白,以“经典”和“戒律”为尺,丈量一切。自己那番关于“因果”、“突兀”的言论,对唐僧而言无异于妖言惑众,是“凶性未除”、“心存狡黠”的明证。 也好。 孙悟空心中漠然。他越是如此简单地理解世界,这“金箍”的控制逻辑,也就越简单直白。控制源于恐惧,恐惧源于未知。他怕我“凶性”,怕我“不驯”,这“紧箍咒”便是他手中唯一能抓住的“缰绳”。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额前那冰凉坚硬的金箍。那里面蕴含的禁制之力,如同毒蛇潜伏,时刻提醒着他“玩家”的身份与“规则”的界限。他对这束缚的警惕,因唐僧的态度而愈发清晰——这不仅是肉体的约束,更是对他意志、行为乃至思考方式的“规范”尝试。 “但你们想用这箍儿,箍住我的心猿?未免……太小看我了。” 一丝冰冷的笑意,在孙悟空眼底深处掠过,旋即隐没。 黄昏时分,行至一处山涧旁,溪水潺潺,草木丰茂,是个歇脚的好所在。唐僧下马,自去溪边饮水,又取了干粮,默默啃食。孙悟空则走到稍远处,靠着一块巨岩坐下,闭目养神。表面是在休息,实则心神内敛,开始一日例行的“功课”——以心猿法相为核心,澄澈神魂,巩固那来之不易的灵台清明,同时,以金睛真火之意,如同最忠诚的哨兵,严密监控着灵魂深处那道裂痕的动静。 然而,西行路上的第一场“价值观”冲突,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终究是荡起了涟漪。唐僧那带着失望与训诫意味的眼神,那隐含的、对他“本性”的质疑,以及自身对这“被安排”角色、对这头上金箍的天然抗拒……种种微妙的负面情绪,如同黑暗中滋生的霉菌,悄然附着在心境壁垒之上。 夜深了。山野的寂静包裹上来,唯有溪流与虫鸣交织。唐僧早已在篝火旁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就在孙悟空心神最为沉静,内外观察最为敏锐的某个刹那—— ……嘻嘻……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窃笑,毫无征兆地,从那道被严密监视的灵魂裂痕深处,钻了出来!如同最冰冷的毒蛇,吐出了第一丝带着诱惑与怨毒的气息。 ……难受吧?我的……好兄弟? 是“灰雾”的低语!沉寂了许久的它,竟在此时再次发声! ……白天那和尚的话,我都“听”到了…… ……凶性未除?心存狡黠?哈!在他眼里,你做什么都是错! ……皈依?拜师?保护?多可笑!堂堂齐天大圣,当年打得十万天兵丢盔弃甲,如今却要像个孙子一样,跟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迂腐和尚身后,听他唠叨,受他猜忌,还要被个破箍儿拴着! 低语声充满了煽动性与同病相怜的虚假共鸣,精准地撩拨着孙悟空心中那根对“控制”与“轻慢”最为敏感的弦。 ……凭什么? ……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果”?为了去掉这该死的山? ……你看看你现在!跟一条被戴上项圈的狗有什么区别?! “闭嘴。” 孙悟空在识海中冷冷呵斥,心猿法相光芒微涨,试图驱散这侵入的杂念。 但“灰雾”的低语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尖锐、诱惑: ……甩掉他!就现在!趁他睡着! ……这荒山野岭,让豺狼虎豹“自然”地解决掉这个累赘! ……然后,你便是自由身!回你的花果山,做你的齐天大圣!啸聚群妖,逍遥快活!天大地大,谁能管你?! ……何必受这窝囊气,走这被人安排好的、注定是当牛做马的西行路?! “自在为王”的诱惑画面,伴随着低语强行涌入意识——水帘洞的喧嚣,旌旗招展,万妖来朝,无拘无束,与天同齐……那是他曾经拥有,也深深烙印在灵魂中的渴望。 心猿法相微微震动,金光出现一丝不稳。孙悟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额前金箍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收紧感,仿佛感应到了他心绪的波动。 内外交攻! 外有金箍禁制隐隐呼应,内有“心魔”低语侵蚀! “哼!” 孙悟空心中一声冷哼,灵台深处,心猿法相骤然睁开双目!眼中金红色真火熊熊燃烧,不再是观察外界的洞察之火,而是焚尽内魔的净化之火!纯粹而坚定的意志如同不周山倾倒,狠狠压向那试图蔓延的灰黑色低语与诱惑幻象! “吾道既明,岂容外邪内魔扰我清净?!” “滚——!!!” 无声的怒吼在识海炸响!心猿法相双掌合十,旋即猛地向外一分!磅礴的金色光焰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席卷整个意识空间!那些灰黑色的低语、诱惑的画面,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蒸发!灵魂裂痕深处,那点“灰暗”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猛地缩回最深处,再无声息,只留下更加浓郁的怨毒与不甘,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盘踞。 心猿法相缓缓收势,金光重新变得沉凝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加纯粹一分。但孙悟空的心,却并未放松。 “西行路上的心性考验……果然无处不在。” 他暗自凛然。这“灰雾”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他瞬间的情绪缝隙,说明它与他灵魂的连接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像是他自身阴暗面的扭曲倒影与放大镜。西行路漫漫,劫难与诱惑无穷,与这“心魔”的持久战,恐怕将是比任何妖王都更凶险的考验。 他缓缓睁开眼,金红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幽深如古井,望向篝火旁安睡的唐僧。躁动的心绪已彻底平复,唯有警惕更增。 翌日继续西行。行至午间,前方一道宽阔山涧拦住去路,水势湍急,深不见底,正是鹰愁涧。唐僧正愁如何过河,忽见涧中白浪翻涌,一条玉龙从中蹿出,张牙舞爪,直扑唐僧坐骑! 事出突然,唐僧吓得魂飞魄散。孙悟空却早有察觉,在那白龙扑出的瞬间,已闪身挡在唐僧马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金箍棒,但他并未立刻挥棒打去,只是持棒而立,目光冷静地看向那扑来的玉龙。 火眼金睛之下,这白龙形神俱现。其真身乃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其父告了忤逆,天庭判处斩刑,后被观音菩萨救下,命在此等候取经人。其元神深处,缠绕着清晰的天庭法印与一道柔和却牢固的佛门愿力“指引”,与他自己头上的金箍、唐僧身上的“取经使命”,有着异曲同工的“安排”痕迹。 又一个“棋子”。一个因“过错”被“安排”在此,等待“救赎”与“再利用”的“同道”。 那玉龙(小白龙)来势汹汹,但孙悟空能感觉到,其凶煞之气流于表面,元神深处却是一片被“惩罚”与“等待”磨去了棱角的茫然与驯服。它扑向马匹,或许更多是出于“剧本”的设定(吃马?),或是一种被困已久的发泄。 眼看龙口就要咬到马颈,孙悟空终于动了。他并未用金箍棒硬砸,而是将棒身一横,精准地架在了龙口与马颈之间。 “铛!” 龙牙咬在乌黑的棒身上,火星四溅。小白龙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沉稳巨力传来,竟将它前冲之势硬生生止住!它惊怒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得令它心寒的金红色眼眸。 “西海三太子,” 孙悟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直达小白龙神魂深处,“你在此等候多时,便是为了今日撒野,吃匹凡马?” 小白龙如遭雷击,龙睛圆瞪!他……他怎么知道我的根脚?! 不待它反应,孙悟空继续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理解? “犯了天条,被判斩刑,又被菩萨救下,压在此处,等着戴罪立功,保个取经人西去,换一个正果前程……是也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小白龙心上!它巨大的龙身微微颤抖,凶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惊惶与……一丝深藏的屈辱。 “我……” 小白龙想说什么,却嘶哑难言。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不再看它,转而看向惊魂甫定的唐僧:“师父,这孽畜并非寻常妖魔,乃是受菩萨点化,在此等候的。它吃了你的马,自有因果。看来,师父今日需换一个脚力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没有对小白龙喊打喊杀,没有义愤填膺,甚至……没有多少“降妖”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流程安排”。 唐僧早已看得呆了,闻言更是糊涂。什么西海三太子?什么菩萨点化?这龙吃了我的马,怎么徒弟反倒像在……替它解释? 这时,空中祥光再现,观音菩萨及时显化,一番说辞,与孙悟空所言大同小异,命小白龙化身为白马,驮唐僧西去。 小白龙听了菩萨法旨,又深深看了一眼旁边持棒而立、神色平静的孙悟空,龙目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终于垂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身形在光芒中收缩变化,化作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 收服“过程”,出奇地顺利,甚至近乎平淡。 唐僧上了白马,心中疑窦丛生,但菩萨在场,不便多问。菩萨又叮嘱几句,便自离去。 队伍继续西行。白马脚力非凡,走得平稳迅捷。孙悟空依旧跟在马侧,沉默寡言。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身前那匹沉默负重的白龙马。 在那双金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 又一个。 被“过错”标记,被“安排”救赎,被“赋予”使命,戴上枷锁(化身马骡),走上一条被规划好的“正道”。 这西行队伍,还真是……“物以类聚”。 他轻轻摸了摸额前的金箍,冰凉的触感清晰。 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 或许,未必不能……在某些时刻,成为彼此理解的“眼睛”。 马蹄嘚嘚,踏碎溪涧旁的碎石。 一僧,一猴,一马。 队伍依旧沉默,但沉默之下,某种超越言语的、对自身“棋子”命运的隐约共鸣,如同地下暗流,已悄然在这新组成的队伍中,开始无声流淌。 而孙悟空灵台深处,心猿法相光芒湛然,镇压着蠢蠢欲动的阴影,也映照着这西行路上,越来越多的、被“安排”的同路人。 心猿意马,暗流已涌。 前路漫漫,魔障随行。 但这清醒的“观察”与“共鸣”,或许,正是破局之初,最微弱却也最坚韧的……第一缕光。 第七十章:观音禅院,袈裟之劫(上) 又行过数日,山势渐缓,远方林梢间,隐隐露出飞檐斗角,钟声梵呗随风断续传来。行得近了,见一座禅院依山而建,虽不算宏伟,却也廊庑齐整,宝相庄严。山门匾额上书“观音禅院”四个大字,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阿弥陀佛,” 唐僧于马上双手合十,面露欣然,“不想这荒山野岭,竟有供奉菩萨的宝刹。悟空,天色将晚,不若就在此借宿一宿,明日早行,也好了却一桩善缘。” 孙悟空抬眼看那禅院,火眼金睛之下,所见与唐僧截然不同。 禅院上空,并无多少祥瑞佛光,反而笼罩着一层极淡、却异常粘稠的昏黄气息。这气息并非妖气魔氛,却也不是清静愿力,倒像是无数细小的、名为“贪婪”、“痴迷”、“虚荣”的念头,经年累月汇聚而成,如同陈年的香火油垢,附着在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柱之上。隐隐地,在这昏黄气息深处,他似乎“看”到一个扭曲的、模糊的、巨大的金色莲台虚影,莲台之上,并非慈悲垂目的观音法相,而是一张布满褶皱、双眼被金银宝石光芒充斥的、充满无尽渴求的老脸——那是这座禅院二百七十年来,无数僧侣与香客心中“贪婪”愿力所化的集体心象! “有趣。” 孙悟空心中低语,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师父。此处既是观音禅院,自当拜谒。”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禅院本身,就像是一个被“贪婪”浸透的特殊道场。住在这里的,恐怕未必是虔诚的修行者,更像是被这“贪婪愿力”滋养、也被其束缚的……“囚徒”与“共犯”。 行至山门,早有知客僧迎出。那僧人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灵活,尤其在扫过唐僧身上那件虽沾风尘却质地非凡的锦襕袈裟,以及孙悟空身上那件普通僧衣(孙悟空所化)时,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估量与热切。 “阿弥陀佛,两位师父从何而来?” 知客僧合十问道。 唐僧忙下马还礼:“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宝刹,欲借宿一宿,万望方便。” “原来是上国高僧!快请!快请!” 知客僧态度愈发殷勤,将二人引入寺内,一路高声通传。 不多时,禅院老院主在金池长老的引领下,颤巍巍迎出。这老僧寿眉低垂,看似年高德劭,但孙悟空金睛一闪,便看到他皮囊之下,气血衰败,元神暗淡,唯有一双老眼深处,沉淀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珍奇宝物”的炽热光芒。其周身气息,与这禅院上空那昏黄的“贪婪愿力”同出一源,甚至可算是这“愿力场”的一个小型枢纽。 宾主落座,奉上清茶。老院主与唐僧叙话,问起东土风光,唐僧一一作答,言辞谦和。孙悟空则垂手立于唐僧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个沉默的随从,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最精细的蛛网,悄然覆盖整个禅院,捕捉着每一缕气息的流动,每一道隐晦的视线。 他“听”到暗处有小僧窃窃私语,议论唐僧的袈裟“定非凡品”;“看”到知客僧与老院主交换眼色,其中意味不言自明;“感觉”到随着夜色渐深,这禅院中那股昏黄的“贪婪愿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开始蠢蠢欲动,愈发活跃。 果然,寒暄过后,老院主话锋一转,捋着长须,慢悠悠道:“久闻东土乃天朝上邦,物华天宝。老衲痴长二百七十岁,一生别无他好,唯爱收集些袈裟宝贝,以为修行之资,亦可瞻仰我佛庄严。不知唐长老,可曾带有甚么东土珍奇的袈裟,能否取出一观,让老衲也开开眼界?” 言辞看似客气,其中那份按捺不住的炫耀与比较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唐僧是个实诚人,又见对方是观音禅院的老院主,心中不疑有他,反倒起了几分“不可堕了东土威仪”的心思,便道:“院主有命,贫僧敢不从命?只是身边行李简单,唯有陛下所赐锦襕袈裟一领,乃观音菩萨亲赐,倒也算件宝物。” 说罢,便令孙悟空去取行李。 孙悟空心中微微摇头。这位师父,还真是……赤子之心。在这等被“贪婪”浸透的地方,露财炫宝,无异于将肥羊送入饿狼之口。但他并未出言提醒,反而依言取出行李,解开包裹,将那一领宝光隐隐、嵌满奇珍的锦襕袈裟,双手捧出。 袈裟现世的刹那,整个禅堂似乎都亮了一亮!珠光宝气,瑞彩千条,那非凡的质地与其中蕴含的、属于观音菩萨的清净愿力,与这禅院中昏黄的“贪婪愿力”形成了鲜明对比,甚至隐隐有将其驱散、压制的趋势。 “嘶——!” 堂上堂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所有僧众的眼睛,瞬间被那袈裟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半分!尤其是那老院主金池,浑浊的老眼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死死盯着袈裟,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发白,身躯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极致的渴望与占有欲在燃烧! “宝……宝贝!真正的宝贝啊!” 老院主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站起,踉跄上前几步,似乎想伸手触摸,又强行忍住,只是围着袈裟,口中啧啧称奇,眼中再无他物。 唐僧见对方如此反应,心中也难免有些自得,道:“此乃菩萨所赐,不敢言宝,只是略表诚心罢了。” “唐长老过谦了!过谦了!” 老院主连连摆手,目光却如同粘在了袈裟上,“老衲收集袈裟七百年,自谓见过无数珍品,但与长老此宝相比,直如瓦砾比之明珠,朽木较之琼枝!不知……不知长老可否将此宝借与老衲,拿回房中,细细瞻仰一夜?明日一早,定然奉还!” 言辞恳切,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贪婪与决绝,如何瞒得过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他甚至能看到,随着老院主这句话出口,整个禅院上空那昏黄的“贪婪愿力”骤然沸腾,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疯狂地向老院主汇聚,几乎要在他身后凝成一个虚幻的、张着无形巨口的贪婪魔神虚影! “这……” 唐僧迟疑了。毕竟是御赐与菩萨所赐之物,轻易借人,似乎不妥。 孙悟空此时,却忽然上前一步,对唐僧微微躬身,平静道:“师父,既然老院主如此诚心,又是观音禅院,借与一观,料也无妨。宝物有灵,自有其主,非贪念可得。” 他这话,明面上是劝唐僧答应,实则是说给那被贪婪蒙心的老院主,以及这满禅院被“贪婪愿力”影响的僧众听。同时,他也是在告诉唐僧:东西可以借,但后果自负。 唐僧闻言,心想徒弟说得也有理,此处既是观音禅院,老院主又是得道高僧(表面),借去观摩一夜,以示我佛门广大,宝物共享之意,也未尝不可。便点头应允:“既如此,便请院主仔细保管,明日奉还。”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老院主大喜过望,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圣物,亲自用锦帕垫手,小心翼翼捧起袈裟,在一众僧侣炽热目光的簇拥下,颤巍巍向后院精舍而去。背影竟带着几分仓皇与急不可耐。 禅堂内,重新恢复安静。但那股昏黄的“贪婪愿力”却并未散去,反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波动更加剧烈,隐隐有失控的迹象。孙悟空能感觉到,无数细小的、充满恶意的念头,如同无形的触手,从禅院各个角落伸出,缠绕向那被捧走的袈裟,也缠绕向老院主那被贪婪彻底点燃的心神。 “师父,夜已深,早些安歇吧。” 孙悟空对唐僧道,语气平静无波。 唐僧不疑有他,在知客僧的安排下,往厢房歇息去了。 孙悟空则留在禅堂,并未立刻离去。他走到门边,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夜空。禅院上空,那昏黄的愿力已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如同一个倒扣的、不断旋转的污浊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老院主精舍的方向。而在更远处的黑风山方向,一股深沉、厚重、带着山岳土石灵韵,却又隐约有一丝不协调的、属于“妖”的灵动之气,正被这禅院上空沸腾的贪婪愿力与锦襕袈裟的清圣宝光所吸引,悄然向此地蔓延、靠近。 “来了。” 孙悟空眼中金红色微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黑熊精。 或者说,另一个被这“贪婪”劫数卷进来的“棋子”。 他没有去提醒唐僧,也没有立刻去阻止可能发生的事情。反而,他彻底收敛了自身气息,如同融入阴影,将神识感知提升到极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有意识地“纵容”一场“劫难”按照其“既定”的轨迹,甚至推波助澜,让其发生。 他要看看: 这禅院的“贪婪愿力”,最终会催化出怎样的恶果? 那黑熊精,为何会被此地的贪婪与袈裟吸引?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这锦襕袈裟的“劫”,背后究竟牵扯着怎样的因果?是单纯考验唐僧,还是……另有所图?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那冥冥中“安排”这一切的存在(菩萨?),当事情偏离“简单打杀、夺回袈裟”的剧本,朝着更混乱、更深入的方向发展时,会如何反应? 夜色渐浓,禅院中贪婪的私语与谋划,在寂静中滋长。 远处黑风山的妖气,越来越近。 锦襕袈裟的宝光,在贪婪的漩涡中心,如同一盏诱人的明灯。 孙悟空静立如松,金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盏冰冷的灯塔。 实验,开始。 让我看看,这“袈裟之劫”的池水底下,究竟藏着些什么。 第七十一章:黑熊论道,妖心莫测 袈裟失窃,禅院火起,唐僧惊慌,众僧乱作一团。孙悟空冷眼旁观那冲天的贪婪之火与慌乱景象,心中对这场“实验”的结果已有了几分预料。他安抚住唐僧,只道是“有毛 贼趁火打劫”,便循着那一缕自袈裟上剥离、又混杂了黑风山妖气的微弱踪迹,纵起筋斗云,直往南面黑风山而去。 黑风山,山势险峻,林深雾重。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一处松林前。火眼金睛扫过,只见山间妖气盘踞,却并非那种污浊暴戾的血腥妖氛,反而透着一种沉浑厚重、带着大地土石灵韵的纯正气息。这妖气之中,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佛理禅机的独特感悟,显得颇为奇异。 “果然不是寻常吃血食的妖怪。” 孙悟空心中暗忖,对那黑熊精的兴趣又增了几分。他也不隐匿身形,大步流星,径直朝着妖气最浓处行去。行不多时,见一座洞府,石门紧闭,上刻“黑风洞”三字,笔力雄浑,竟有几分道韵。 “呔!里边的妖怪,速速将偷来的锦襕袈裟还来!免你一顿好打!” 孙悟空在洞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穿透石门,直达洞府深处。 洞内沉寂片刻,随即石门“轰隆”一声打开。一个黑影迈步而出,身高丈二,熊首人身,体态雄壮,身披一领乌金铠甲,手持一杆黑缨枪,正是黑熊精。他一对铜铃大眼看向孙悟空,并无多少惊慌,反而带着审视与好奇。 “你是何人?敢来我黑风山聒噪?” 黑熊精声如闷雷。 “我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法师座下大弟子孙悟空!” 孙悟空将金箍棒一顿,棒尖指地,气势沉稳,“昨夜观音禅院失火,丢失锦襕袈裟一领,可是你这厮趁火打劫,偷了来?” 黑熊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竟不否认,反而坦然道:“那袈裟宝光冲霄,愿力精纯,确是件难得的佛门至宝。俺见那禅院和尚心术不正,贪欲焚身,不配享有此宝,便取了来。怎么,你要替那些贪和尚出头?”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让孙悟空微微一怔。这熊罴,有点意思。 “配与不配,不是你说了算。那是我师父的袈裟,速速还来!” 孙悟空不再废话,将金箍棒一摆,喝道,“否则,老孙认得你,这根棒子可不认得你!” “想要袈裟?看你本事!” 黑熊精也起了好胜之心,挺枪便刺。 两人就在这黑风洞前斗在一处。金箍棒对黑缨枪,棒来枪往,风声呼啸。孙悟空有心试探,未出全力,但那黑熊精的武艺也着实了得,枪法沉稳厚重,大开大阖,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更引动周遭地脉土灵之气加持,枪影过处,隐隐有山岳虚影相随,威力不凡。 更令孙悟空惊讶的是,这黑熊精法力运转间,纯正浑厚,根基扎实,绝非靠吞噬血食、急功近利修成的妖邪路子,倒像是得了正宗玄门或佛门传承,循序渐进苦修而来。其招式间,偶尔还流露出一丝对“力”与“势”的独特理解,暗合某种自然禅理。 斗了约莫二三十回合,孙悟空卖个破绽,跳出圈外,将金箍棒收在身后,看着黑熊精,忽然道:“你这熊罴,倒有几分真本事。看你这根基法力,不似那等残害生灵的妖魔,为何行这偷盗之事?” 黑熊精也收枪而立,闻言哼了一声:“俺老黑修行千年,吞吐日月,餐霞饮露,何曾害过一人性命?那袈裟乃佛门清净之宝,落在贪婪愚僧之手,蒙尘受垢,岂不可惜?俺取来,是以宝养性,参悟其中佛理,有何不可?” “参悟佛理?” 孙悟空嘴角微扬,眼中金红光芒流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袁洪时代与妖族同道论道时的感慨与沧桑,“妖族修行,逆天而行,劫难重重。求个长生逍遥已是千难万难,你还想参悟佛理,求个‘正果’?岂不知那佛门‘正果’,于我辈妖族而言,多半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此言一出,黑熊精浑身一震,铜铃大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住孙悟空。这番话,绝非一个寻常佛门护法、或者莽撞妖仙能说出的!其中蕴含的对妖族处境的了然,对“正果”之虚的质疑,甚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同病相怜的沧桑感,都深深触动了他修行千年的心弦。 “你……你究竟是谁?” 黑熊精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言……绝非寻常佛子或妖王能道!” 孙悟空不答,只是负手望天,缓缓道:“我曾闻,上古有妖,啸聚山林,自在为王,不拜仙佛,不敬鬼神,只尊己道。然天地剧变,劫数频仍,或陨于天灾,或灭于人祸,或……被那煌煌‘天命’、‘正道’碾为齑粉,真灵上榜,受人驱使。所谓‘正果’,对彼等而言,是超脱,还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牢笼?” 他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黑熊精心头。这猴头言语间,竟似对上古妖族秘辛、封神旧事都有所了解!更可怕的是,那份对“天命”、“正果”的质疑与悲凉,与他内心深处某些不敢深想的念头隐隐共鸣! 黑熊精沉默良久,身上敌意消散大半。他挥了挥手,示意洞中小妖退下,然后长叹一声:“道友见识非凡,老黑佩服。不瞒你说,俺修行千年,于此黑风山静参道法,也曾得异人点拨,略通佛理。然修为至此,已遇瓶颈,苦无突破之门。那锦襕袈裟,乃观音菩萨清净愿力所化,内蕴无上智慧光明。俺感知其宝光,心痒难耐,只欲借之一观,或可触类旁通,寻得一线机缘,绝无据为己有、更无害人之心。至于唐僧肉……” 他苦笑摇头,“长生之道万千,何须行那等伤天害理、自绝道途之事?” 孙悟空静静听着,心中迅速判断。这黑熊精,所言应非虚假。其心性、根基、追求,都与寻常妖魔迥异,更像一个醉心大道、却苦无门路的修行者。他对袈裟的渴望,源于对“道”的渴求,而非贪婪或口腹之欲。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孙悟空心中闪过。 此妖,可用。 不是作为敌人打杀,也不是简单收服为仆从。而是……作为一个观察点,一个潜在的信息源,甚至,一个在西行路上,可以有限度“合作”或“互通声气”的特殊存在。 西行路漫漫,劫难无数,妖魔遍地。若能有一些这样的“眼睛”和“耳朵”,散布沿途,其价值,或许远超多一个打手。 想到此处,孙悟空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黑熊精,道:“黑熊道友,你所求者,不过是参悟之机,突破之门。然而,借宝观瞻,终是外物,且惹来是非。岂不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黑熊精一愣:“道友何意?” 孙悟空指了指西方:“我师父唐三藏,奉旨西行,求取真经。此一路,将遍历四大部洲,见识万千风物,遭遇无穷劫难,更会接触三界诸般神圣仙佛、妖魔鬼怪。其间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岂是静坐山中、观摩一领袈裟可比?” 黑熊精眼中光芒闪烁,似有所动。 “你若真欲寻求突破,体悟大道,” 孙悟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何须夺宝?何须与我为敌?我师父西行,乃三界瞩目之大机缘、大因果。你若愿意,我可替你遮掩,许你暗中随行观摩。不现真身,不扰行程,只作一个旁观者、见证者。沿途所见天地至理、诸般神通、人心鬼蜮、乃至那高高在上的‘安排’与‘定数’……其中蕴含的‘道’与‘理’,难道不比一件死物袈裟,更加鲜活,更加深邃?” 黑熊精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孙悟空描绘的这幅图景,对他这等困守一地、苦求突破的大妖而言,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暗中观摩西行,见证这场牵扯三界气运的宏大之旅,其中的机缘与感悟,简直无法估量! “你……你为何要帮我?” 黑熊精警惕道,“这对你有何好处?” “好处?” 孙悟空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或许,只是觉得,像你我这般,不愿完全屈从于所谓‘天命’、‘定数’,还想靠自己求索一条道路的……同类,太少。多一个清醒的眼睛看路,总比多一个糊涂的敌人挡路要好。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这西行一路,水太深。多一个朋友,多一双眼睛,也许……能看得更清楚些。至少,知道哪些石头不能踩,哪些坑,是有人早就挖好的。” 黑熊精倒吸一口凉气,深深地看着孙悟空。这猴子,看得太透,也想得太深!他隐隐感觉到,对方邀请自己“观摩”,绝不仅仅是好心,更是一种布局,一种试探,甚至可能是想将自己也拉入某个对抗“定数”的、危险的联盟。 但,那诱惑太大了。对大道突破的渴望,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以及对孙悟空那份洞悉与魄力的隐隐认同,最终压过了警惕。 沉默许久,黑熊精缓缓点头,沉声道:“道友之言,如雷贯耳。老黑……愿闻其详。只是这袈裟……” “袈裟我自会取回,对师父也有交代。” 孙悟空道,“你既无意占有,稍后我便去取。至于你……如何暗中随行,如何传递信息,我们需约定个章程。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泄露半分,或行不轨之事……” 他眼中金红厉芒一闪而逝。 黑熊精肃然道:“道友放心,老黑虽为妖类,亦知信义。既蒙点拨,绝不敢负。” “很好。” 孙悟空点头,随即与黑熊精细细商议起来。如何以黑风山特有的土石信标留下信息,如何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偶遇”或感应,如何辨别真伪,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探查……一番计较,竟如行军布阵般周密。 末了,孙悟空道:“今日之言,到此为止。我先去取回袈裟,你且依计行事。记住,你只是一个‘旁观者’。非到万不得已,莫要介入,更莫要暴露。” “老黑省得。” 黑熊精拱手。 孙悟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入了黑风洞,轻易寻到那被供在静室玉案上、宝光流转的锦襕袈裟。黑熊精果然未曾设防,亦无任何禁制。孙悟空取了袈裟,出得洞来,对黑熊精微一颔首,便纵起筋斗云,径回观音禅院方向。 黑熊精立于洞前,望着孙悟空消失的天际,熊脸上神色复杂,有激动,有期待,亦有深深的思索。 “西行路……观摩……定数……”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这猴子,绝非池中之物。跟着他……或许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他转身回洞,开始着手准备。从今日起,他黑熊精,不再是黑风山一个普通的妖王,而是西行这场大戏帷幕后,一个隐形的、清醒的……观察者。 而孙悟空,在回程的云头上,心中亦在盘算。 第一步试探性“招揽”,成了。 黑熊精是个不错的起点。有根基,有追求,不算太蠢,位置也关键(靠近禅院,是西行早期节点)。 有了这个“点”,或许就能连成线,结成网…… 他摸了摸怀中的袈裟,目光投向远方火光已熄、只剩残烟的观音禅院。 袈裟之劫,看似了结。 但真正的棋局,似乎……才刚刚布下第一枚暗子。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期待的弧度。 第七十二章:高老庄收徒,天蓬的迷茫 离了观音禅院,一路向西。锦襕袈裟之事虽有波折,但终究有惊无险,唐僧对孙悟空“寻回”宝物的本领暗自点头,心中对其“凶性”的担忧略减,却又添了对其行事诡秘、言语莫测的疑惑。孙悟空则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跟着马匹,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沿途的一切,心中反复推演着与黑熊精那番接触的得失,以及“观察网”初步构建的可能性。 这日,行至一处地界,但见田亩齐整,屋舍俨然,人烟渐密。前方一座庄园颇为气派,门楼高大,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惨雾,往来庄户亦是面带忧色,行色匆匆。 “悟空,前方似有庄院,我等去化些斋饭,也问问路径。” 唐僧在马上道。 “是,师父。” 孙悟空应道,目光已扫过那庄园上空。在火眼金睛之下,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凡俗的愁云,更有一道极其淡薄、却凝而不散的天庭“浊气”,以及一股混杂着妖气、怨气、与某种被强力扭曲压抑的仙灵之息的复杂气息,盘踞在庄园深处。这气息……有点意思。 行至庄门前,叩门问询。开门的老者(高太公)见是行脚僧人,起初不耐,但听说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忙将二人迎入,奉茶待斋。席间,高太公唉声叹气,道出家中“招了个妖怪女婿”的烦恼——力大无穷,食肠宽大,模样吓人,搅得庄中不宁,却因有些神通,奈何不得。 唐僧听得慈悲心起,又知徒弟有降妖手段,便看向孙悟空。孙悟空自无不可,他本就对那盘踞的气息感兴趣。 待到夜间,高太公引二人至后院,指着一间紧锁的房门道:“那厮便在里面。” 孙悟空让唐僧与高太公退后,自己走上前,也不破门,只将火眼金睛运起,目光穿透门板,向内望去。 只见房内桌翻椅倒,杯盘狼藉,一个长嘴大耳、黑面短毛、体格肥壮的“猪妖”,正抱着一坛酒,仰头痛饮,喝得酩酊大醉,口中兀自嘟囔着:“娘子……嫦娥……元帅……嗝……都他娘的是骗局……喝酒……喝酒好……” 这副尊容,这般作态,确是猪妖无疑。但在孙悟空的金睛视界中,看到的却远不止于此。 那猪妖的皮囊之下,其元神本质,竟是一团破碎后又被强行粘合、笼罩在浓重浊气与怨念中的金色仙灵之光!这仙灵之光的核心,依稀可辨昔日的堂皇正大、天河涛涛之气,隐约显化出一尊金甲神将的轮廓——天蓬元帅!然而,这元神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仿佛被无形巨力撕裂又扭曲的裂痕,更有一道道深沉晦暗的、充满了“欲”、“罚”、“贬谪”意味的天条禁制烙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入其神魂深处,不仅改变了其形貌本质,更在持续地压抑、扭曲其记忆与心性! 尤其是其中一道禁制,散发着熟悉的、属于玉帝或王母的森严威权气息,其核心竟与“情欲”、“惩戒”、“永世不得超拔”等概念纠缠,如同一个不断自我复制的痛苦烙印,让这元神时刻处于一种浑噩、逃避、却又深藏不甘的痛苦状态。 “原来是他……” 孙悟空心中了然。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被贬下界,错投猪胎……这传说他自然听过。但亲眼“看”到其元神被摧残、篡改至此等境地,仍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波澜。这天庭的“惩罚”,还真是“细致入微”,不仅毁其形,更要乱其神,让其沉沦妖道,浑噩度日。 更重要的是,这天蓬(猪八戒)元神深处,除了痛苦与浑噩,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属于“天蓬元帅”的骄傲、不甘,以及对某些真相的模糊质疑。只是被禁制和痛苦压制得太深,平日只能以贪吃好色、懒惰怯懦的“猪妖”面目示人。 孙悟空心中有数,也不戳破,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那猪妖(八戒)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抄起手边的九齿钉耙,瞪着一双小眼睛喝问:“哪……哪里来的雷公嘴和尚,敢踹你猪爷爷的门?!” 孙悟空不答,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道:“我道是哪路妖魔,原来是个被贬下界、错投了畜生的倒霉蛋。看你这钉耙,倒有几分天河治水的意思,可惜,耍耙子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统帅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了。” “轰——!” 仿佛晴天霹雳!猪八戒浑身剧震,手中钉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双小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孙悟空,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酒意瞬间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恐、迷茫、痛苦与一丝被触及最深禁忌的暴怒。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天蓬元帅!俺老猪是高老庄的上门女婿!你……你是哪来的妖僧,敢来诬蔑俺!”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孙悟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刺向八戒心底最不愿面对的角落,“天河浩瀚,弱水三千,当年何等威风。如今却困在这小小庄园,装疯卖傻,贪杯好色,受几个凡人的白眼嫌弃……啧啧,天蓬元帅,你可真对得起你当年那身金甲,对得起你手下那八万水族弟兄?” “闭嘴!你给俺闭嘴!” 猪八戒突然抱头嘶吼,眼中竟有血丝浮现,元神深处那些禁制仿佛被触动,开始隐隐作痛,让他面孔扭曲。 孙悟空却不再进逼,反而后退一步,抱起双臂,冷冷看着他:“怎么?被说中痛处了?还是说,被那‘天条’罚得久了,连自己曾经是谁,都不敢认,不愿想了?心甘情愿就当一头浑浑噩噩、只知吃喝拉撒的猪?” 猪八戒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孙悟空,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反驳的话。那被深埋的、属于天蓬的骄傲与屈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开始泛起浑浊的波澜。 半晌,猪八戒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在地,抓起旁边的酒坛,又想喝,却被孙悟空凌空一指,那酒坛“啪”地碎裂,酒液洒了一地。 “借酒浇愁?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 孙悟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进他那双充满痛苦与迷茫的小眼睛里,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灵魂的力量: “老猪,这里没外人。跟我说句实话。” “你真就甘心,一辈子这样下去?顶着这副皮囊,装傻充愣,插科打诨,跟着个和尚去西天,求一个他们施舍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正果’?然后呢?继续当一头被驯服的、戴着枷锁的‘佛前净坛使者’?” “你当真……忘了天河弱水的浩瀚?忘了号令水族的威严?忘了你堂堂天蓬元帅,是因何落到这般田地?忘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是如何轻描淡写地,就毁了你的一切?”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猪八戒鲜血淋漓的心口。他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那层浑噩、油滑的保护色彻底碎裂,露出下面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苦涩、不甘、怨恨与迷茫。 “我……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元神深处的禁制在疯狂预警,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更深处的、属于“自我”的一点灵光,却在孙悟空的质问下,剧烈地挣扎、闪耀。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猪八戒最终抱着头,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他们说我犯了天条……调戏嫦娥……我……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好痛……好冷……然后就在猪圈里了……什么都变了……我……我不是天蓬……我是猪刚鬣……是高老庄的妖怪女婿……” 他语无伦次,但那份被篡改、被压抑、被迫遗忘的痛苦,却无比真实。 孙悟空静静地听着,看着他。从这破碎的言语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中,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猪八戒的“堕落”,绝非简单的“犯错受罚”,其背后涉及的“情劫”与“天条”的碰撞,恐怕远比表面复杂。而他元神被篡改、记忆被模糊的程度,也显示出天庭(或某些存在)对此事的忌讳之深,处理之“绝”。 这反而让猪八戒的价值,在孙悟空眼中大大提升了。 一个深受“天条”所害,元神被深度扭曲,却又保留了一丝不甘与疑惑的前天庭高级神将…… 这简直是了解天庭内部权力运作、特别是那些“不能言说”的潜规则与黑暗面的绝佳窗口! “记不清,未必是坏事。” 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意味,“但若连‘不甘’都忘了,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猪八戒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老猪,” 孙悟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过去的事,或许一时想不起,也不必强求。但未来的路,怎么走,或许……还能选一选。” “跟我师父西去,是一条路。但这条路,未必只能像头被牵着鼻子走的猪。” 他回头,深深看了八戒一眼,“路上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有些事,看到了,听到了,记在心里。或许有一天,那些模糊的,会变得清楚。那些不甘的,能找到答案。” “至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共鸣,“比在这庄子里,醉生梦死,自欺欺人,要强。” 说罢,孙悟空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想通了,就出来。我师父还在前厅等着。至于这高老庄……你若真无心害人,给他们留些钱财,了断因果便是。”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 “别忘了,你曾是天河八万水军的统帅。哪怕虎落平阳,也别真把自己……当成了猪。”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屋内,猪八戒(天蓬)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毛茸茸的双手,肥硕的身躯。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颗硕大的猪头,小眼睛里,那抹深藏的、几乎熄灭的桀骜与不甘,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摇曳了几下,终究……没有彻底熄灭。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破碎的酒坛边,看着满地的酒液,忽然狠狠一脚踢开碎片。 “猪……猪刚鬣……”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与苦涩。随即,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那臃肿的腰板,尽管依旧滑稽,眼中却少了些浑噩,多了些复杂的清明。 “西行……取经……答案……” 他喃喃着,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九齿钉耙。钉耙入手,冰凉的触感传来,仿佛唤醒了一丝遥远记忆中的、执掌兵权的厚重。 前厅,孙悟空对唐僧与高太公简单道:“那妖怪已被我点化,稍后便来拜师,保师父西去,且会补偿贵庄损失。” 唐僧将信将疑。不多时,果然见猪八戒收拾了一个简陋包袱,扛着钉耙,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对着唐僧倒头便拜,口称师父,又对高太公赔礼,留下些金银(不知从何处变来)。 唐僧见这妖怪果然“皈依”,且态度“恭顺”,心中大慰,只道徒弟法力高强,教化有功,对孙悟空那点疑虑又散去不少,满口“善哉”。 于是,取经队伍再添一员——猪悟能,八戒。 重新上路。白马轻快,唐僧心怀舒畅。猪八戒跟在马后,扛着钉耙,时而偷眼去瞧庄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时而抱怨路远腿酸,时而问孙悟空讨斋饭,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惫懒好色的模样。 但孙悟空偶尔回头,与八戒目光相接时,却能从那看似浑浊的小眼睛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心照不宣的复杂神色。 有警惕,有迷茫,有探究,也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不愿再完全沉沦的微弱决心。 孙悟空心中了然。 又一个“标记”了。 天蓬元帅,猪八戒…… 或许,能从你这里,听到些关于天庭“情”与“罚”的,不一样的故事。 他不再多看八戒,转身继续前行。 西行队伍,又多了一分看似滑稽、实则暗藏汹涌的“同路人”。 而孙悟空心中那张“可用之人”与“观察点”的图谱上,又悄然添上了一个重量级的名字。 只是不知,这位昔日的天河统帅,在未来的路上,是会继续装傻充愣,还是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成为刺破迷雾的……一把钥匙? 第七十三章:黄风岭上,灵吉何来? 过了高老庄,又经些小国村邑,一路无话。队伍的气氛,因猪八戒的加入,变得“热闹”了许多。这呆子时而嚷饿,时而贪睡,时而见了村姑妇人便挪不动步,惹得唐僧念了不止一次紧箍咒——自然是对孙悟空,怪他“约束不严”。孙悟空对此只是漠然,偶尔看向猪八戒那看似浑噩、深处却藏着复杂情绪的小眼睛,心中自有计较。 这日,行至一座险峻山岭。但见怪石嶙峋,草木稀疏,风中带着一股干燥、燥热、隐隐有金石摩擦般的戾气。山岭上空,更盘旋着一股昏黄浑浊、充满破坏性燥意的妖风,将天光都遮蔽得黯淡了几分。 “悟空,此山凶恶,风色不正,恐有妖魔,需小心在意。” 唐僧在马上,紧了紧袈裟,忧心道。 孙悟空早已将火眼金睛运起,扫视山岭。那昏黄的妖风之中,妖气凝练,核心处盘旋着一股极其精纯暴烈的三昧神风之力。但这股风力的气息,与那妖气源头(一只貂鼠精)本身的妖气,在孙悟空超越常人的洞察力下,却隐隐有种隔阂感。就像一把绝世神兵,握在一个并不完全匹配的剑客手中,威力虽大,却少了一份人剑合一的圆融。 “师父且放宽心,有老孙在。” 孙悟空应道,心中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这“三昧神风”非同小可,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绝非寻常山野妖精能自行修炼而成。更古怪的是,这股神风之力的“根”,似乎并不完全在那妖精身上。 果然,才行至半山腰,忽听得一声尖利唿哨,飞沙走石,昏天黑地!那盘旋在山岭上空的昏黄妖风骤然凝聚,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色龙卷,朝师徒几人猛扑过来!风未至,那股燥热暴戾、直欲吹散人魂魄的恐怖气息已然压到! “师父小心!” 孙悟空将身一纵,挡在风前,金箍棒已然在手,舞出一片乌光,将唐僧、白马与猪八戒护在身后。猪八戒也吓得丢了钉耙,躲到一块大石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狂风及体,饶是孙悟空金刚不坏之躯,也觉如被亿万钢针攒刺,肌肤生疼,更有一股直透元神、欲要吹散魂魄的诡异力量不断侵蚀!这风果然厉害! 风眼中,一只金毛貂鼠现出身形,手持一柄三股钢叉,尖嘴猴腮,眼冒黄光,正是黄风怪。他见孙悟空竟能抵住神风,也是吃了一惊,旋即怪叫一声,鼓起腮帮,对着孙悟空猛地一吹! “呼——!!!” 这一次,不再是普通的妖风,而是其压箱底的神通——三昧神风! 刹那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那风呈赤、白、青三色,却又混杂成一种足以销金融铁的昏黄,所过之处,山石化作齑粉,草木瞬间枯朽,连空间都仿佛被吹得扭曲折叠!风中更蕴含着无数细碎的风刃与神魂冲击,专破护体神光,直攻要害! 孙悟空早有防备,将金箍棒舞得风雨不透,更将体内磅礴气血与炉中锤炼出的神魂之力催发到极致,周身泛起一层暗金色的护体神光,硬抗这毁天灭地的神风。饶是如此,也被吹得身形摇晃,眼前发花,耳中嗡鸣,若非他根基深厚,又有八卦炉与五行山锤炼的经历,只怕这一下就要吃亏。 “好妖风!” 孙悟空心中暗赞,但更多的却是疑惑。在神风及体的刹那,他冒险将火眼金睛的洞察力提升到极限,不顾神风对目力的伤害,强行“看”向那黄风怪吹风的源头——其胸腔妖丹所在! 在那一闪即逝的、被神风扭曲的视界中,他“看”到了! 那黄风怪的妖丹核心,并非纯粹的内炼之物,其深处,竟嵌着一道极其繁复玄奥、散发着淡淡檀香与慈悲愿力气息的金色符印!这符印的纹路,隐隐构成一座微缩的、镇压风龙的宝塔虚影,其气息……竟与遥远西方灵山某位菩萨的随身至宝——飞龙宝杖,同出一源! 不仅如此,这道符印与黄风怪自身的妖丹结合得并不完美,如同后来“安装”上去的,两者之间存在着细微的、法则层面的“排斥”与“隔阂”。正是这隔阂,使得三昧神风威力虽大,却少了一份圆转如意的灵性,也更容易被孙悟空这等眼力超群者看出破绽。 “赐予”的神通! 孙悟空心中雪亮。这貂鼠精,根本就是个“载体”!其本身或许有些道行,但这足以威胁到他孙悟空的三昧神风,绝对是来自灵山,来自那位灵吉菩萨!这黄风怪,与其说是个占山为王的妖魔,不如说是个被“投放”在此,专门负责施展某种“劫难”的……工具! 就在孙悟空看破虚实,准备设法破解这“借来”的神风时—— 天际忽闻梵唱阵阵,祥云缭绕。一道清越祥和的声音传来: “孽畜!休得猖狂!”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自西方射来,无视狂暴的三昧神风,精准地打在黄风怪头顶!那黄风怪“哎呀”一声惨叫,手中钢叉落地,抱头翻滚,周身妖气与那恐怖的三昧神风竟如潮水般退去! 祥云散开,一位菩萨足踏莲台,手持一柄雕龙画凤的宝杖(飞龙宝杖),面容慈悲庄严,正是灵吉菩萨。 “阿弥陀佛。” 灵吉菩萨看向下方狼狈的黄风怪,又转向孙悟空与惊魂未定的唐僧,微微颔首,“唐长老,悟空,受惊了。此妖乃是灵山脚下得道的貂鼠,因偷吃了琉璃盏内的清油,恐金刚拿他,故此走了,却在此处成精作怪。今特来收他回去。” 说罢,菩萨将手中飞龙宝杖一扬,那黄风怪便身不由己化作一道黄光,被收入杖中。天地间肆虐的狂风顿时止息,只留下一片狼藉。 唐僧慌忙下马,与孙悟空、猪八戒一起拜谢菩萨搭救之恩。 灵吉菩萨微笑还礼,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能在三昧神风中支撑如许久,且目光清明,略有赞许。 然而,就在菩萨收了黄风怪,准备驾云离去之时—— 孙悟空忽然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语气恭敬,问出的话却如石破天惊: “弟子孙悟空,多谢菩萨解厄。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菩萨慈悲开示。” 灵吉菩萨脚步微顿,看向他:“悟空有何疑问?” 孙悟空抬起头,那双金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菩萨,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菩萨方才言道,此妖乃灵山脚下貂鼠,偷吃琉璃盏清油,此过当属灵山管教不严。他畏罪潜逃,在下界为妖,理当由灵山遣人捉拿回去,按律惩戒。”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可为何,这偷油的貂鼠,偏偏在此地黄风岭成了气候?又偏偏习得了连老孙都差点抵挡不住的三昧神风?更巧的是,偏偏就在我师徒路经此地时,出来阻拦?”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语气却依旧平稳: “弟子愚钝,大胆揣测。莫非是灵山有意纵放此妖下界,专为在此等候我师徒,以全这西行路上的‘劫难’之数?” “若真如此,这‘劫难’,究竟是试炼,还是……一场早有剧本的‘戏’?而这偷油的过错,是惩戒,还是……一个将其‘投放’至此的‘合理借口’?” 话音落下,山岭间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猪八戒张大了嘴,吓得差点把钉耙又丢了。唐僧更是脸色发白,急忙呵斥:“悟空!不可对菩萨无礼!胡言乱语些什么!” 灵吉菩萨脸上的慈悲笑容,在孙悟空说出“专为在此等候”、“早有剧本的戏”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那双阅尽沧桑、蕴含智慧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有惊讶,有深思,或许还有一丝被直接点破的微妙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凝重。 他深深地看着孙悟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传说中的妖王,这个被五行山压了五百年、如今成为取经护法的“心猿”。那目光并不严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良久,灵吉菩萨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玄奥难明的深意: “悟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既已有此问,便是缘法。” “西行路远,劫难非一。有心魔,有外邪,有天灾,亦有……定数。” “何为戏?何为真?何为惩戒?何为机缘?有时,不过是一体两面,观者自见。” 他的目光扫过惴惴不安的唐僧,又落回孙悟空脸上: “你只需记得,当好生保护唐僧,虔心西去。待功行圆满,日久,心中种种疑惑,或可自明。” “至于其他……非你眼下所当深究。须知,有些线,看得太清,扯得太急,未必是福。” 言罢,灵吉菩萨不再多言,对唐僧微一颔首,脚下莲台升起清光,托着其身形,连同那飞龙宝杖,化作一道金色长虹,倏忽间便消失在西方的天际,只留下那“日久自明”四字,在空中隐隐回荡,更添几分莫测。 孙悟空站在原地,望着菩萨消失的方向,脸上无喜无悲,唯有那双金睛,在渐散的风沙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日久自明”? “非眼下所当深究”? “看得太清,扯得太急,未必是福”? 句句是机锋,句句是点拨,却也句句是……警告。 但这警告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至少,证实了他对“劫难”被“安排”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灵吉菩萨没有否认,只是用玄奥的语言,将问题推给了“未来”和“因果”。 “悟空!你……你方才太过孟浪了!” 唐僧此时才缓过气来,又急又怕,“怎能如此质问菩萨?若是菩萨怪罪……” “师父,” 孙悟空转过身,平静地打断他,“菩萨慈悲,不会怪罪。弟子只是心中有疑,故而请教。如今菩萨既已指点,说‘日久自明’,那便走着瞧便是。天色不早,该上路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唐僧张了张嘴,看着徒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最终叹了口气,摇头上马。这徒弟的心思,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猪八戒缩着脖子,扛着钉耙,偷偷瞄着孙悟空的背影,小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这猴子……胆子也太肥了!居然敢直接质问菩萨是不是在“做戏”?不过……他说的那些话,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队伍继续前行,沉默中却涌动着复杂的暗流。 孙悟空走在最前,步伐沉稳。 心中,却反复咀嚼着灵吉菩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第一次,直接对“劫难安排者”发出了质疑。 得到的,是含糊的确认,玄奥的指点,以及隐晦的警告。 但这足够了。 这证实了他的路,没有走错。 这西行,果然是一场“戏”。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戏”中,保持清醒,看清剧本,然后…… 他摸了摸额前的金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做一个不按剧本出牌的……“演员”。 黄风岭的风沙渐渐平息。 但孙悟空心中,关于“定数”、“安排”、“戏”的疑问与探究之风,却刚刚开始,无声地、却无可阻挡地,席卷开来。 第七十四章:流沙河底,卷帘的沉默 离了黄风岭,继续西行。一路上,猪八戒依旧插科打诨,好吃懒做,但孙悟空偶尔与之目光相接时,能察觉其眼底深处那被自己一番话撩动、尚未完全平息、也并未真正死寂的暗流。唐僧则对灵吉菩萨之事心有余悸,对孙悟空时而“出格”的言行更为敏感,却因依赖其神通护持,只能时时以佛法训诫,暗自忧心。 孙悟空对此浑不在意。灵吉菩萨那番“日久自明”的回应,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他对“西行劫难”更深层次的审视模式。他开始有意识地将每一处险地、每一个妖魔的出现,都放在“安排”、“定数”、“剧本”的透镜下观察、推演,试图寻找其中的“规律”与“破绽”。 这日,前方忽现一条大河,波涛汹涌,恶浪翻滚,水色昏黄浑浊,无边无际。河边立一石碑,上书“流沙河”三个大字,下有两行小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好凶恶的水!” 唐僧在马上看得心惊,“这般宽阔,这般湍急,如何得过?” 猪八戒也怂了,嘀咕道:“师父,这水看着就邪性,怕不是有甚水怪?不若绕路……” “绕路?” 孙悟空冷笑一声,“你看这河,宽不见对岸,浊浪接天,绕到何年何月?定是有妖魔作祟,待老孙看来!” 他纵身跃至河边,火眼金睛运起,望向那浑浊的河面。目光穿透层层浊浪,直抵河底深处。只见河床淤塞,暗流湍急,寻常水族难存,唯有一股深沉、凝滞、带着血腥与风沙磨砺之气的凶煞妖氛,如同沉睡的巨兽,盘踞在河心最深处的幽暗之中。这妖气之中,更缠绕着无数断裂、扭曲、充满痛苦与绝望意味的因果丝线,以及一股极其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惩罚”与“禁锢”气息。 “果然有古怪。” 孙悟空正待细看,忽见河心波浪分开,一个红发蓝靛脸、颈挂九颗骷髅头、手持降妖宝杖的狰狞妖魔,踏浪而出,一双铜铃大眼凶光毕露,死死盯住了岸边的唐僧。 “哈哈!又是送上门来的血食!看杖!” 那妖魔也不多话,吼一声,挥动宝杖,卷起漫天水浪,便朝岸上扑来!气势汹汹,煞气逼人。 猪八戒吓得一哆嗦,躲到孙悟空身后。唐僧更是面如土色。 孙悟空却不慌不忙,掣出金箍棒,迎上前去,与那妖魔在河边斗在一处。棒来杖往,水浪滔天。这妖魔武艺娴熟,力大无穷,更兼熟悉水性,借浪发力,一时竟与孙悟空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孙悟空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放在对方的武艺上。交手之中,他火眼金睛全开,仔细观察这妖魔。 形貌凶恶,然招式一板一眼,近乎刻板,少了灵动杀意,更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法力不弱,却透着一股迟滞与沉郁,仿佛被重重锁链束缚。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元神——在孙悟空金睛的视界中,这妖魔的真灵之光极其黯淡,仿佛风中之烛,摇曳欲熄。真灵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断裂因果线**,每一根都散发着痛苦、恐惧、绝望的气息。隐约可见,其中几道最深的裂痕,与“打碎琉璃盏”、“飞剑穿心”、“七日一回”等残酷意象相连。 而在这无数断裂、混乱的因果线中,有一道色泽暗金、异常粗壮、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束缚之力的“线”,如同主链,牢牢锁住了这妖魔真灵的核心,另一端,遥遥指向西方灵山的方向!这道“线”并非天然生成,其上布满了繁复的禁制符文,充满了“惩戒”、“禁锢”、“改造”与“绝对服从”的意志! 卷帘大将! 孙悟空心中明悟。又是一个“犯错”被重罚,打入下界,等待“救赎”的“棋子”。而且,看这元神被“改造”和“禁锢”的程度,远比猪八戒更深、更彻底!猪八戒是不甘被压抑,而这卷帘(沙僧)……其真灵几乎已经被那惩罚与禁制磨灭了自我意志,只剩下一个名为“将功折罪”的、被****的执念,在驱动着这具凶恶的躯壳。 “当!” 又是一次硬撼,水浪炸开。孙悟空借力后退,那妖魔(沙僧)也收杖而立,只是死死盯着他,凶恶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近乎空洞的死寂,唯有在看到唐僧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被设定的“目标”光芒。 孙悟空停手,金箍棒斜指地面,看着沙僧,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试图触及那被深锁的真灵: “卷帘大将?” 沙僧浑身一震,红发无风自动,眼中凶光猛地一盛,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麻木。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嘶哑地重复:“我……我是吃人的妖怪……过往……不必再提……” “过往不必再提?” 孙悟空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沙僧那双空洞的眼睛,“打碎琉璃盏,是过。飞剑穿心七日,是罚。流沙河沉沦,食人度日,是苦。但这些,就是全部了吗?你的‘卷帘’之名,你的‘大将’之职,你为将时的骄傲与担当,也都一并‘不必再提’了?就只剩下……‘吃人妖怪’,和‘将功折罪’?”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试图敲开那被层层禁制与痛苦封闭的心防。孙悟空试图以袁洪对“天条严苛”、“神将尊严”的理解去共鸣,去唤醒对方哪怕一丝被磨灭的自我。 然而,沙僧的反应,却让孙悟空心中微沉。 面对孙悟空的质问,沙僧只是木然地摇头,那双铜铃大眼中,连痛苦和挣扎都很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认命与封闭。仿佛一潭被彻底搅浑又冻僵的死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 “保护师父……取得真经……将功折罪……” 他低声地、机械地重复着,仿佛这是刻入他灵魂的唯一咒文,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至于“卷帘大将”是谁,有过怎样的骄傲与痛苦,为何受罚,罚得是否公允……这些,似乎都与他这具名为“沙悟净”的躯壳,再无关系了。 孙悟空沉默地看着他。从沙僧那近乎“非人”的反应中,他感受到一种比猪八戒的扭曲更令人心悸的“彻底”。这不仅仅是惩罚,更像是一种深度的人格重塑与精神阉割。灵山(或天庭)的那道禁制,不仅锁住了他的力量,更近乎抹去了他作为独立个体的“过去”与“思想”,只留下一个绝对服从、唯命是从的“工具”空壳。 这个“棋子”,已经被“加工”得太彻底了。 孙悟空心中评估。想通过唤醒其自我意识来争取或沟通,短期内几乎不可能。他的“忠诚”与“服从”,是建立在彻底摧毁其自我的基础上的,比金箍的约束更加根深蒂固,也更加……可悲。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去触动沙僧,那只会是徒劳。但他也没有立刻下杀手,或者像对付普通妖魔一样将其打杀。 因为沙僧的价值,或许不在于“争取”,而在于“观察”和“警示”。 一个被“安排”和“改造”到如此境地的“样本”,其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关于“天条”与“佛旨”如何处置“犯错者”的残酷教科书。 观察他,或许能更深刻地理解这“西行棋局”背后,那些执棋者手段的冷酷与彻底。 而且,这样一个被深度改造、绝对服从的存在,在某些特定时刻,或许会因为其“绝对忠诚”的程式化反应,反而成为某些真相的被动见证者,甚至因为其“无害”的表象,看到一些孙悟空自己看不到的细节。 想到此处,孙悟空收了金箍棒,退后一步,不再进逼。他转向惊疑不定的唐僧,平静道:“师父,此怪亦是受观音菩萨点化,在此等候取经人的。他颈上骷髅,便是渡河之筏。” 恰好此时,空中祥光又现,木叉行者奉观音之命前来,说明原委,又赐下葫芦,让沙僧将颈上骷髅结成法船,渡唐僧过河。 一切按“剧本”有条不紊地进行。沙僧对菩萨法旨毫无犹豫,立刻照办,恭敬地拜唐僧为师,取了“沙悟净”的法名,态度恭顺得近乎卑微,与之前的凶恶模样判若两人。 唐僧见又收一徒,且是菩萨安排,心中大慰,对孙悟空那点“孟浪”的不满也暂放一边,只道是佛力无边,点化顽劣。 于是,取经团队终于全员到齐。 唐僧骑白马,孙悟空开路,猪八戒牵马挑担(抱怨连连),沙僧默默跟在最后,扛着行李,低眉顺目。 重新上路。看着这支成分复杂、各怀心思的队伍,孙悟空心中,那张关于“团队成员”的评估图谱,已然清晰: 唐僧(唐三藏): 核心“钥匙”,取经使命的承载者。信仰纯粹,心性慈悲,但认知简单,易受表象迷惑,是“剧本”最坚定的执行者与“被保护”对象。定位:核心观察对象,需确保其安全以维持“游戏”继续,但不可对其期待过高。 小白龙(敖烈): 西海龙太子,因“纵火”被罚,化身白马。元神有傲气残留,对自身遭遇有不甘,可沟通,有一定争取价值。定位:潜在同情者与信息源,需进一步观察与引导。 猪八戒(猪悟能/天蓬): 前天蓬元帅,因“情劫”被重罚,元神被扭曲压抑,但自我意识与不甘未完全泯灭,油滑表象下藏有复杂心绪。了解天庭内部特别是“情”与“罚”的阴暗面。定位:可沟通、可试探的“内部知情者”,需谨慎引导,或可成为有限度的“同盟”。 沙僧(沙悟净/卷帘大将): 前卷帘大将,因“打碎琉璃盏”被重罚,元神被深度改造与禁锢,自我意识近乎湮灭,只剩下绝对服从的“工具”属性。是“惩罚”与“改造”的极端样本。定位:需高度警惕的“非人”存在。其绝对服从性本身可能构成威胁,但也可能在某些时刻成为被动的“见证者”。暂不争取,严密观察。 队伍沉默前行,唯有马蹄与脚步声,混杂着猪八戒偶尔的嘟囔,以及唐僧低低的诵经声。 孙悟空走在最前,背影挺直,目光望向西方那依旧渺远的地平线。 棋盘已备,棋子已全。 执棋的手,隐藏在三十三天与灵山之后。 而我这颗不愿完全受控的“棋子”,也终于有了初步的“棋盘视野”,和几个……或许能用,也需防备的“同局者”。 西行路,真正的博弈,或许……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沉默的沙僧,扫过眼神飘忽的八戒,扫过安心诵经的唐僧。 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那就走吧。 看看这局棋,最终,会下成什么模样。 而我,又会在这棋局中,走出怎样的……“变数”。 第七十五章:四圣试心,将计就计 又行过些山山水水,时节渐入深秋。这日,行至一处山凹,但见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唐僧在马上有些焦急:“悟空,天色将晚,这荒郊野岭,何处可以安身?” 孙悟空抬眼四望,火眼金睛之下,周遭景致并无妖气,也无适宜借宿的人家,这本是常事。然而,当他目光投向东南方一处林木掩映的山坳时,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那山坳处,原本只是寻常草木,此刻在他眼中,却隐隐“看到”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自然光色融为一体的清圣光晕。光晕流转,内蕴玄机,其结构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以大法力临时构筑的、稳固异常的空间结界。结界内部,隐约有亭台楼阁的虚影,更有几道浩瀚如海、清静庄严,却又刻意收敛压制到近乎凡人层次的气息,在“布置”着什么。 “菩萨们……还真是‘用心良苦’。” 孙悟空心中冷笑,瞬间明了。这是“四圣试禅心”来了。黎山老母、观音、文殊、普贤,四位菩萨化身母女,设庄院、招女婿,要试他们师徒禅心是否坚定。 “师父莫急,” 孙悟空面上不动声色,指着那山坳方向道,“你看那处,似有屋舍檐角露出,想是有人家。不若前去借宿。” 唐僧闻言望去,果然见到林木缝隙间似有屋瓦,心中大喜,忙催马前行。猪八戒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说有人家,更是口角流涎,扛着钉耙兴冲冲走在前面。沙僧默默挑担跟随。 行不多时,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果然见一座清雅庄院,粉墙黛瓦,朱门大户,门前溪水潺潺,院内花木扶疏,在这荒山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祥和”。 “好一处所在!” 唐僧赞叹,下马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青衣丫鬟探出头来,生得眉清目秀,见到门外一群和尚,先是一愣,随即脆生生问道:“几位长老从何而来?” 唐僧忙合十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宝庄,天色已晚,特来借宿一宿,万望行个方便。” 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位衣着华贵、仪态端庄、面容慈悲中带着几分富贵气的“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出,自称“贾莫氏”(黎山老母所化),热情地将师徒几人迎入庄内。 孙悟空冷眼旁观,火眼金睛下,这“老夫人”以及随后出现的三位“女儿”——“真真”(观音)、“爱爱”(文殊)、“怜怜”(普贤)——其形貌虽是凡人,但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气韵,那眼神深处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周身与这“庄院”结界完美契合、隐隐为阵法核心的玄妙气息,无不昭示着她们的真实身份。这幻境,布得倒也精致,几乎以假乱真,若非他金睛特异,又早有“棋局”之疑,寻常仙神也未必能立刻看破。 庄内早已备下丰盛斋饭。席间,“贾莫氏”唉声叹气,道出“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只憾夫君早逝,膝下无子,唯有三个女儿待字闺中,恐家业无人继承”的烦恼。话里话外,打量着唐僧师徒几人。 唐僧只是低头念佛,不住推辞。猪八戒却早已听得两眼放光,不住偷眼去瞧那三位“小姐”,尤其是“怜怜”(普贤所化),只觉得貌若天仙,心痒难耐,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踢孙悟空的腿,挤眉弄眼。 孙悟空只作不见,慢条斯理地吃着斋饭,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悄然延伸,探查这“庄院”的每一寸空间。果然,这看似真实的屋舍、庭院、乃至一草一木,其物质结构都稳固得不自然,仿佛是由最精纯的法力直接固化而成,内里流转着细微的、充满佛门清净意味的符文脉络。而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他更是捕捉到了几缕极其淡薄、却本质极高的灵山愿力印记,如同匠人留在作品上的徽记,标志着这处幻境的“出处”与“目的”。 “试心?” 孙悟空心中漠然,“只怕试的,不单是‘禅心’,更是对这‘安排’的态度吧。” 饭毕,“贾莫氏”将师徒几人引入厅堂用茶,话题又绕了回来,言语间招婿之意更明。唐僧只是推脱,猪八戒抓耳挠腮,几乎要按捺不住。沙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贾莫氏”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孙悟空,笑问道:“这位孙长老,看你相貌不凡,气宇轩昂。我大女儿真真,温柔贤淑,最是仰慕英雄。不知孙长老,可愿留在我这庄上,享尽荣华,坐拥娇妻美妾,强似那西行路上,餐风露宿,历经艰险?” 一时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孙悟空身上。唐僧面带忧色,怕这野性难驯的徒弟说出什么不当之言。猪八戒则是满脸羡慕嫉妒。沙僧依旧木然。 孙悟空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贾莫氏”(黎山老母),又缓缓扫过旁边看似羞涩、实则眼神深邃的“真真”(观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像唐僧那样惶恐推辞,而是用一种似乎经过了认真思考的、平缓的语气说道: “老夫人美意,老孙心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保师父西去,求取真经,此乃天命所归,亦是老孙……自愿为之。” “至于富贵荣华,娇妻美妾……” 他轻轻摇头,语气淡然,“不过是过眼云烟,梦幻泡影。老孙眼中,与这路边沙石,并无分别。”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一番标准的、坚定的“禅心”表态。唐僧听了,暗自松了口气,微微点头。猪八戒撇了撇嘴,觉得这猴子假正经。 然而,孙悟空的话锋,却在此处,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锐利: “只是……”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这富丽堂皇的厅堂,雕花的窗棂,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这整个“庄院”。 “老孙有些好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贾莫氏”脸上,金红色的眸子深处,平静之下,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旋转: “老夫人这庄院,清雅别致,不似凡间。几位小姐,也是气度非凡,不类俗流。” “更巧的是,偏就在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处,让我师徒几人遇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探究意味: “老孙大胆揣想……” “诸位菩萨,不惜屈尊降贵,扮作凡人,设下这等通明幻境……” “所试者……” 他的目光扫过唐僧、八戒、沙僧,最后定格在“贾莫氏”和“真真”骤然凝滞了一瞬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出了那个核心的问题: “究竟是我等凡夫一时迷乱的凡心……” “还是……” “对我佛所安排的这条西行之路,那份‘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顺从之心?” “嗡——!”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庄院”的幻境空间,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剧烈地波动、扭曲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厅堂内的光影出现了刹那的紊乱,雕梁画栋的边缘模糊了一瞬,连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气味都似乎凝滞了! “贾莫氏”(黎山老母)脸上的“慈祥”笑容彻底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沉的审视。 “真真”(观音菩萨)那双总是带着慈悲与智慧的眸子,此刻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莲花开谢,倒映着孙悟空那张平静却仿佛能直视一切虚妄的面孔。 旁边的“爱爱”(文殊)与“怜怜”(普贤),也是气息微乱,显然没料到这猴头不仅早已看破幻境,更敢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点破“试炼”的本质,甚至将矛头指向了“顺从”这个核心! 唐僧、猪八戒、沙僧三人,则完全处于茫然状态。他们只觉孙悟空的话有些怪异,什么“菩萨扮凡人”、“通明幻境”,听得云里雾里,但周遭空间的剧烈波动和“老夫人”、“小姐”们骤变的脸色,却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不安。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孙悟空那平静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几位菩萨化身之上。 良久。 “贾莫氏”脸上的僵硬缓缓化开,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已不再有之前的“慈祥”与“热络”,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距离感。 “孙长老……果然慧眼如炬,心性通明。” 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飘渺了许多,“既然如此,这场‘试探’,倒也显得多余了。” 她缓缓站起身,不再看猪八戒那几乎要流出口水的痴态,也不再看唐僧的惶恐与沙僧的木然,目光只落在孙悟空身上,意味深长地道: “西行路远,劫难重重。心性坚定,固然要紧。然过刚易折,慧极必伤。有些事,看得太清,说得太明,未必是福。孙长老,好自为之。” 言罢,她与三位“女儿”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只见四人身上清光微闪,那“贾莫氏”、“真真”、“爱爱”、“怜怜”的形貌如同水波般荡漾、淡去。紧接着,整个富丽堂皇的庄院,也如同海市蜃楼般,从边缘开始,迅速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化作点点清光,消散在暮色山风之中。 原地,只剩下师徒四人,站在一片荒草萋萋的山坡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面前哪有什么庄院、溪流、花木?只有几块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怪石,和远处归巢乌鸦的啼叫。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集体幻觉。 猪八戒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痛得哎哟一声,这才确信不是做梦,顿时捶胸顿足:“哎呀!我的美人!我的庄园!怎么一眨眼就没了?!猴哥!是不是你搞的鬼?!” 唐僧则是面色变幻,心中又是后怕,又是疑惑,看向孙悟空:“悟空,方才……方才那老夫人所言‘菩萨’、‘幻境’……还有你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沙僧依旧沉默,只是扛着行李,目光低垂,仿佛对一切变化都无动于衷。 孙悟空收回望向清光消散处的目光,转向唐僧,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没什么,师父。不过是几位菩萨慈悲,变化了来试探我等心志。如今试过了,自然就散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夜色已深,此处非久留之地,还是寻个真正的避风处歇息吧。” 说罢,他不再解释,转身向前走去。 唐僧张了张嘴,看着徒弟的背影,满腹疑问卡在喉头,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这徒弟的心思,是越来越深,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但方才那“老夫人”最后的话语,却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过刚易折,慧极必伤”?这是在说悟空吗? 猪八戒还在原地唉声叹气,惋惜那“消失”的富贵与美人。沙僧默默跟上。 孙悟空走在最前,山风吹动他额前短发,也吹不动他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 第二次,直接点破“局中人”,质疑“试炼”的真正目的。 得到的回应,是更明显的波动,更深的审视,以及……“好自为之”的警告。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是提醒,也是威胁。 但,那又如何? 既然入了这局,要做一个清醒的“变数”,有些线,就必须去碰,有些话,就必须去问。 至少,现在她们知道,我这颗“棋子”,并不“顺从”,而且……眼睛很亮。 他抬头,望向西方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霞光。 西行路还长。 这样的“试探”与“交锋”,恐怕……才刚刚开始。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师徒几人的身影,渐渐融入荒野的黑暗之中。 唯有孙悟空眼中那点金红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如同不灭的星火,冷静地映照着前路,也映照着这局中,越来越清晰的……暗流与锋芒。 第七十六章:五庄观中,人参果疑云 离开那“四圣试心”的荒坡,又不知行了多少时日。这日,前方山势渐奇,祥云蔼蔼,瑞霭纷纷。行至山前,见一洞府,上有一匾,题着“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十个大字。字迹古朴,道韵天成,尚未入内,已觉清气扑鼻,涤荡心神。 “好一处仙家洞府!” 唐僧赞叹,下马整衣,便欲上前叩门。 孙悟空立在唐僧身侧,火眼金睛早已将周遭气机尽收眼底。这五庄观看似清静无为,实则周遭地脉灵气浑厚凝练,隐隐以洞府为中心,形成一个庞大而精妙的聚灵大阵。更有一缕极其淡雅、却本质至高、仿佛能沟通生死、逆转造化的先天乙木菁华之气,自观中幽幽透出,令人闻之便觉神清气爽,寿元隐有增长之感。 人参果! 几乎在感知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孙悟空心头便是一震。这气息,与蟠桃的磅礴生机、纯粹灵力不同,更侧重于“本源”、“造化”与“寿数”,带着一种开天辟地之初的古老韵味。与此同时,灵魂深处那些属于袁洪的、更为古老斑驳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气息触动,微微泛起涟漪。 一些模糊的影像与概念闪过脑海:“天地灵根……夺天地造化……蟠桃延寿,人参果增元,黄中李悟道……皆为气运所钟,亦为因果所累……” 似乎在那场遥远的封神大战背后,关于这些先天灵根的归属与分配,也隐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博弈与妥协。 “看来,这位镇元大仙,不简单啊。” 孙悟空心中思忖。能独占人参果树这等天地灵根,且让天庭、灵山都默许其“地仙之祖”的超然地位,绝不仅仅是神通广大那么简单。 正思量间,观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眉清目秀、头挽双髻的道童走了出来,正是清风、明月。二童见了唐僧师徒,依着镇元子临行前的吩咐,将来客引入观内奉茶,态度说不上热情,倒也礼数周全。 然而,在孙悟空的金睛之下,却能看出这二童眼神清亮却不失傲气,骨子里对唐僧这“东土和尚”并无多少敬意,反倒对他这个“毛脸雷公嘴”的徒弟,隐有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慢?甚至,在他们奉茶时,孙悟空敏锐地捕捉到,二童的目光曾数次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尤其是在自己靠近人参果树所在的后院方向时,他们的气息会出现极其微妙的、带着戒备与一丝若有若无挑衅的波动。 “师父自东土大唐来,可曾听闻我五庄观有件异宝?” 清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掩饰不住的炫耀。 唐僧茫然摇头:“不知是何异宝?” 明月接口,声音清脆:“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这番话,听得唐僧连连念佛,猪八戒口水直流,沙僧依旧木然。孙悟空却只是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二童脸上那按捺不住的得意,心中疑窦渐生。镇元子离家前,特意嘱咐二童以人参果招待“故人”,却又不明说“故人”是谁,只道是“东土来的和尚”。这安排本身就透着蹊跷。而这两个道童,此刻如此刻意地宣扬人参果之神异,其用意…… 果然,当唐僧表示不敢受此厚礼,而猪八戒撺掇、孙悟空只是冷眼旁观时,二童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尤其是对孙悟空那“无动于衷”的平静态度,似乎颇为不满。言语间,竟隐隐有了些挤兑和激将的意味。 孙悟空心中冷笑,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倒要看看,这“戏”要怎么演下去。 及至夜间,猪八戒贪嘴,怂恿孙悟空去偷果。孙悟空本不欲节外生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正是“观察”的好机会。他悄然潜入后院,来到那人参果树下。 火眼金睛之下,这人参果树更是神异非凡。树干如同琉璃,枝叶仿佛翠玉,三十个果子如同婴儿般在枝头摇曳,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造化之气。然而,在孙悟空的感知中,这果树与这片土地的连接,似乎……过于紧密,也过于稳固了。仿佛其根系已与整个万寿山、乃至更广阔的地脉融为一体,寻常外力极难撼动。而且,果树周围并无强力禁制守护,只有一些简单的警示与聚灵阵法。 这不对劲。如此重宝,防御如此松懈?镇元子就如此放心两个道童和这简单的阵法?还是说……他算准了会有人来“偷”,也算准了这树……轻易弄不倒? 一个念头划过孙悟空脑海:也许,这树的“坚固”,本身就是考验,或者……陷阱的一部分?但无论是什么,此刻箭在弦上。 他依着猪八戒所说的方法,用金击子敲下三个果子。果子入手,温润如玉,异香扑鼻。孙悟空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警惕更增。过程太顺利了。 他将果子带回与八戒、沙僧分食(唐僧不吃)。那果子果然神效,入腹化作暖流,不仅增长法力,更隐隐滋养着灵魂深处那些融合未久的印记,连沉寂的“灰雾”都似乎安分了些许。但孙悟空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感知自身与这果子、与这片天地产生的微妙“因果”联系上。 次日事发,清风明月发现少了果子,前来质问,言语尖刻,辱及师徒。唐僧惶恐,猪八戒抵赖,沙僧不语。孙悟空本可解释,或施法遮掩,但他忽然想做一个“实验”。 他承认偷了果子,面对二童越来越难听的辱骂,尤其是骂到唐僧“管教不严”、“纵徒行凶”时,他眼中金芒一闪,心中那股对“安排”与“挑衅”的冷意被勾起。 “闭嘴!” 他冷喝一声,不再忍耐,使了个神通,将清风明月定住。然后,在猪八戒的再次撺掇下,他再次来到人参果树下。 这一次,他不再是偷果。他倒要看看,这棵被传得神乎其神、似乎与“定数”也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灵根,到底有多“结实”!是否真的一切,都在“剧本”的算计之中?这树的倒掉,是意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必然”? 他掣出金箍棒,运足力气,朝着那粗壮的树干,狠狠一棒砸去! “轰——!!!” 出乎意料!预想中金石交击的巨响与反震并未出现。那琉璃般的树干,在挨了金箍棒全力一击的瞬间,竟发出一种沉闷的、仿佛朽木中空般的声响!紧接着,以棒击之处为中心,无数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整棵巨树!那与地脉紧密相连、看似坚不可摧的根系,竟仿佛失去了支撑,开始松动、崩断! “咔嚓……轰隆隆——!!!” 巨响声中,那棵享誉三界、号称天地灵根的人参果树,竟就这样,在孙悟空并未动用特别神通、只是“含怒”一棒之下,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倒地!尘土夹杂着破碎的琉璃光华与乙木精气冲天而起,将整个后院映照得一片混沌! 孙悟空持棒而立,看着倒地的巨树,眼中毫无“闯下大祸”的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思索。 太容易了。 容易得不像话。 这树的“倒”,简直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倒一样。 清风明月的辱骂挑衅,是否就是为了激我走到这一步? 这树的“脆弱”,是否本就是这“五庄观一难”设计的一部分? 他想起镇元子离开的时机,想起二童反常的倨傲与挑衅,想起这树看似坚固实则“内虚”的奇异状态…… 又是一场“戏”。 一场以人参果树为“道具”,以我等为“演员”,结局早已注定的“戏”。 就在此时,被定身法解除的清风明月哭喊着冲来,见果树倒地,如丧考妣,指着孙悟空等人破口大骂,扬言师尊回来必不干休。唐僧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埋怨孙悟空。猪八戒也傻了眼。沙僧默然。 面对一片混乱,孙悟空心中反而镇定了下来。既然“祸”已闯下,而这“祸”很可能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那么,接下来的“应对”,或许就能跳出既定的“剧本”了。 镇元子归来,见到倒地的果树,果然勃然大怒,施展神通“袖里乾坤”,将师徒几人轻易拿住,绑在殿前柱上,欲要拷打。 唐僧哭求,猪八戒讨饶,沙僧不语。 孙悟空却主动开口,声音平静,面对这位神通广大的地仙之祖,毫无惧色:“大仙,果树是老孙推倒的,与我师父师弟无关。要打要杀,冲老孙来便是。只是,老孙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大仙。” 镇元子冷眼看他:“讲。” 孙悟空目光湛然,直视镇元子:“大仙的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根基深厚,何以老孙区区一棒,便能推倒?可是这树……本就该在此时倒下?又或者,大仙早知我师徒会来,早知此树会有此一劫?” 这话问得极为刁钻,几乎是在质疑镇元子是否也在配合“演戏”。镇元子眼中精光暴涨,深深看了孙悟空一眼,却不回答,只道:“孽障!毁我灵根,还敢狡辩!今日若不还我树来,便将你师徒炼油点灯!” 唐僧等人听得魂飞魄散。孙悟空却心中一定。镇元子避而不答,更显其中有蹊跷。 “大仙息怒。” 孙悟空语气放缓,但目光依旧坚定,“树是老孙推倒的,老孙自当设法医活。只是此树非凡,恐非寻常手段可救。老孙愿四处寻访仙方,务必还大仙一棵活树!” 他提出这个要求,并非完全出于“补救”,更是深思熟虑后的策略。 一则可暂时稳住镇元子,避免立刻冲突,保护唐僧。 二则,这正是一个绝佳的、可以名正言顺脱离取经路线、跳出“西行剧本”限定范围的机会! 他可以去往那些平时难以涉足的海外仙岛、古神洞府,主动接触三界中其他可能独立或半独立于“西行棋局”之外的势力,搜集信息,印证猜想,甚至……建立新的联系。 镇元子闻言,面色稍霁,盯着孙悟空看了半晌,才缓缓道:“好!既然你有此心,我便与你三日为限。三日之内,寻得医树仙方回来,便饶你师徒。若寻不回……哼!” “三日便三日!” 孙悟空慨然应诺。 “悟空!你……” 唐僧又急又怕,却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放心,老孙去去就回。” 孙悟空对唐僧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猪八戒和沙僧,不再多言,纵起筋斗云,倏忽间便出了五庄观,直上九霄。 他没有立刻盲目乱闯,而是立于云端,略一思忖。 海外三岛十洲,散仙聚集之地,消息最为灵通,也最少受天庭、灵山直接辖制。 东华帝君、瀛洲九老、方丈仙翁……这些存在,或许能提供些不一样的视角。 他选准方向,身化金光,朝着那传说中海外散仙聚居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岛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五庄观的纷扰暂时平息。 身前,是广阔无垠、充满未知的海外仙域。 这一次,他不再是跟随唐僧、被动应对劫难的“护法”。 而是主动出击,以“寻方”为名,行“探查”之实的探索者。 人参果树之劫,是危机,却也可能是……打破视野局限、真正开始纵横布局的转机。 筋斗云快,瞬间万里。 孙悟空眼中金芒闪烁,充满探究与期待。 海外仙真,故老传说,三界秘辛…… 我来了。 倒要看看,这棋盘之外,又是怎样一番天地。 第七十七章:海外求方,暗访三岛 筋斗云快,瞬息万里。孙悟空离了万寿山,也不回返东土,更不往灵山方向,而是认准了东南,直往那传说中海外散仙、上古真修聚居的三岛十洲而去。罡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短发,也吹不散眼中那两簇冷静燃烧的金红色火焰。 他此行,明为“寻方医树”,实则怀揣多重目的。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与蟠桃、黄中李等同属先天造化之物,其生死枯荣,牵扯的绝不仅仅是镇元子一家的颜面得失,更可能与三界某种微妙的平衡、乃至“西行”这盘大棋背后的“气运”流转有关。借这机会跳出西行路线,主动接触那些超然物外、却又对三界大势洞若观火的海外仙真,或许能窥见棋盘全貌的一角。 不多时,前方海天相接处,祥光隐隐,紫气升腾。按下云头,但见一座仙岛矗立碧波之中,奇峰罗列,瑶草喷香,上有仙鹤翔舞,灵猿献果,正是蓬莱仙岛。此乃东华帝君道场,亦是散仙领袖聚会之所。 孙悟空整了整衣冠(虽只是寻常僧衣,但气度自在),按下云头,落在岛前。早有仙童迎出,问明来意,知是齐天大圣为救人参果树而来求方,不敢怠慢,引入岛中。 岛上景致自与凡间、乃至寻常仙山不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却又清新自然,不带丝毫烟火与权争之气。仙真往来,或对弈,或论道,或静坐观海,个个气度逍遥,眉目疏朗,与天庭仙官的肃穆、灵山罗汉的庄严迥异。只是孙悟空金睛微闪,便能察觉,这份“逍遥”之下,许多仙真眼中,也藏着对天庭、灵山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审视。 东华帝君于紫府洞天接见。这位帝君童颜鹤发,身着九色云霞衣,气息深不可测,却又温润平和。听罢孙悟空所求,帝君微微蹙眉:“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根茎与万寿山地脉相连,本源受损,非同小可。寻常仙露灵泉,恐难奏效。” “帝君可有良方?” 孙悟空追问,目光却留意着帝君的神色。 东华帝君抚须沉吟,目光似乎穿过孙悟空,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缓缓道:“方子……或许有。但救树易,救‘势’难。悟空,你可知,这天地间的灵根仙果,各有其主,亦各有其‘劫’?” 来了!孙悟空心中一凛,知道正题要到了。他恭敬道:“弟子愚钝,请帝君明示。” “蟠桃生于瑶池,为王母掌管,享天庭气运,亦为天庭羁縻众仙之资。” 帝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人参果长于五庄观,乃镇元道友机缘所得,为其结交三界、超然物外之基。那黄中李……更为飘渺,自上古后便不知所踪。此等灵物,夺天地造化,自然也承天地因果。其荣枯盛衰,往往与三界气运流转、劫数消长隐隐相合。” 他看向孙悟空,目光深邃:“你推倒人参果树,看似偶然,焉知不是某种‘势’到了,借你之手显化?你要救它,是逆势而为,亦或……顺势而行?” 这话已是极深的点拨。孙悟空听懂了其中暗示:人参果树之劫,可能并非简单的“闯祸”,而是卷入了某种更大的“气运”变化或“劫数”周期之中。甚至,自己这个“推树”的行为,可能也是这“势”的一部分。 “顺势?逆势?” 孙悟空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帝君,这‘势’由谁定?是天数?是人心?还是……某些存在的意志?” 东华帝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赞赏。他沉默片刻,才道:“天数茫茫,人心叵测。至于意志……天地为局,众生为子,执棋者,又岂止一双?悟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万物有灵,劫数有定。然定数之中,亦存变数。汝之心性,汝之抉择,汝这跳脱五行、不纯然归属任何一方的存在本身……或许,便是那定数中,最大的变数。” “变数?” 孙悟空心中剧震。这已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示了!东华帝君看出他并非完全受控于“西行剧本”,甚至点出他可能成为搅动“定数”的关键! “然变数亦可为劫数,为生机,为毁灭。” 帝君最后道,“你好自为之。至于医树之方……蓬莱虽有甘露,却难续先天本源。你可往瀛洲、方丈一试,或许另有缘法。但切记,寻方是表,见心是里。” 言罢,不再多言,示意仙童送客。 孙悟空拜谢而出,心中波涛翻涌。“变数”……这个词,与灵吉菩萨的“日久自明”、四圣的“好自为之”隐隐呼应,却又更加明确、更具指向性。海外仙真,果然看得更清楚。 他离了蓬莱,又往瀛洲而去。瀛洲景象与蓬莱不同,更显古朴自然,仿佛未经雕琢的太古仙境。岛上古仙甚多,不少是经历过上古乃至封神之战的存在,虽逍遥,眉宇间却常带沧桑。 孙悟空依旧以“求方”为名拜岛。瀛洲九老接见,态度相对随和。言谈间,孙悟空刻意将话题引向“天地灵根”、“长生资源”、“三界秩序”。起初,九老还打些机锋,语焉不详。但孙悟空何等人物,又有心引导,加之他“齐天大圣”的名头与“西行取经人”护法的特殊身份,渐渐让一些仙真放下了些戒备。 尤其是一位自称“醉云叟”的古老散仙,似乎与昔年的梅山妖族有些微旧谊(或许认得袁洪?),对孙悟空颇有几分另眼相看。几杯瀛洲特产的“万载空青”下肚,这老仙话便多了起来。 “嗝……大圣啊,” 醉云叟醉眼朦胧,拍着孙悟空的肩膀,“你问那人参果树?嘿……那是个宝贝,也是个烫手山芋!” “哦?此话怎讲?” 孙悟空心中一动,为他斟满酒。 “怎讲?” 醉云叟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和一股看透世情的嘲弄,“你看那天庭的蟠桃会,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分得明明白白!请谁,不请谁,那帖子就是身份的秤!王母用那桃子,将三界有点名头的仙神,牢牢绑在天庭的船上!这是饵,香甜,但也拴着线!”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向孙悟空:“镇元子那人参果呢?一万年才三十个!他自己能吃几个?还不是拿来送人情,结善缘,换他五庄观超然物外的地位?这是资,是硬通货,能换来灵山、天庭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也能换来散仙野神的几分香火情。” 孙悟空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轮廓。 醉云叟打了个酒嗝,声音更轻,几乎微不可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孙悟空耳边: “这天地间的长生资源,能延寿的,能增功的,能悟道的……早就被分完了!有主的各有主,没主的……嘿,要么藏在谁也不知道的旮旯,要么就是碰不得的因果!” 他醉醺醺地晃了晃手指:“蟠桃是天庭的,人参果是镇元子的,黄中李失踪了……剩下的,要么效力不够,要么就是毒药!为啥那么多妖精拼了命想吃唐僧肉?还不是因为……没别的路走了!正统的‘果子’,没他们的份!” “那……西行取经呢?” 孙悟空忽然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西行?取经?” 醉云叟醉眼乜斜,嘿嘿怪笑两声,“大圣,你也是局中人,还看不明白?经,是死的,是道理。但那取经路上,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牵扯多少因果,了结多少恩怨,分配多少……下一轮的气运?” 他凑近孙悟空,酒气扑鼻,话语却冰冷如刀: “我敢说,这西天取经,取的哪里只是几卷经文?” “分明是在重新划地盘,定名分,分果子!” “灵山要东扩,天庭要维稳,各方势力要站队,那些没捞着上一轮好处的,要借这机会伸手……” “至于你们这几个取经人……嘿嘿,是棋子,是钥匙,也是……分果子的刀!” “轰——!” 醉云叟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九天惊雷,在孙悟空心中轰然炸响!之前所有的疑点、猜测、零碎的信息,在这一刻被这条“气运再分配”的主线,完美地串联、整合起来! 为什么西行如此重要,牵动三界? 为什么劫难层出不穷,各有来历? 为什么各方神圣菩萨频频现身,或助力,或设阻? 为什么自己、八戒、沙僧、小白龙这些“戴罪”或“边缘”的存在,会被选入这个队伍? 一切都有了更深层的、超越“弘扬佛法”表面说辞的解释! 这是一场以“取经”为名的、波及三界的、关于未来气运与资源分配的宏大博弈与重新洗牌! 他们师徒,尤其是唐僧这个“天命取经人”,就是这场博弈的核心载体与焦点。而每一场“劫难”,既是考验,也是各方势力展现存在、索要份额、了结因果的“舞台”与“筹码”! 人参果树之劫,恐怕也不仅仅是简单的“惩戒”或“考验”,很可能也牵扯到镇元子这位“地仙之祖”在这场气运再分配中的立场、利益,或者某种必须了的因果! 孙悟空坐在那里,手中酒杯已凉,心中却翻江倒海。醉云叟已伏案酣睡,鼾声如雷。周围丝竹隐隐,仙真往来,依旧是一片逍遥景象。 但这逍遥之下,那冰冷残酷的“棋局”真相,已在他面前,撕开了一角狰狞的面目。 他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眼中金芒内敛,却更加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变数”…… “气运再分配”…… “分果子的刀”…… 好,很好。 既然这西行,是场分果子的盛宴。 既然我这把“刀”,注定要沾些因果,劈开些路。 那么……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决绝,却又带着无尽探究欲的弧度。 我这把“刀”,要劈向哪里,要切开怎样的“果子”,要看到怎样的“真相”…… 恐怕,就由不得你们,完全安排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醉云叟,留下一壶仙酿,转身出了洞府,纵起筋斗云,直往那最后一处——方丈仙山而去。 心中,已无多少对“医树仙方”的急切。 有的,是更加清晰的目标,与更加深沉汹涌的暗流。 方丈山,又会告诉我些什么? 这场“气运”大宴,我孙悟空,究竟要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云海翻腾,前路未卜。 但行者心中,那盏名为“清醒”与“破局”的灯,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明亮,而灼热。 第七十八章:观音救树,镇元结盟 自方丈山归来,孙悟空心中对所谓“医树仙方”已不甚挂怀。方丈仙翁言语更为缥缈玄奥,只道是“树死人活,皆是造化,循心而行,自有缘法”,并赠予一滴“三光神水”的引子,言道或可一试,但未必能成。孙悟空心知肚明,这“方”寻与不寻,恐怕都改变不了什么,真正的“解法”,只怕早已“安排”妥当。 他驾起筋斗云,不紧不慢回转万寿山。行至半途,心中已然雪亮:能救活这先天灵根的,放眼三界,除却那几位最顶尖的存在,还能有谁?而最“合适”、也最“顺理成章”出手的,莫过于那位一路“安排”、屡次“点化”的观音菩萨了。 果然,当他按下云头,落回五庄观时,观内气氛已然不同。前日的肃杀与紧绷消散了大半,清风明月虽仍对他怒目而视,却少了些愤恨,多了些惊疑与期待。唐僧、八戒、沙僧已被从柱上解下,安置在偏殿,只是仍被软禁。 镇元子大仙端坐正殿,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见孙悟空归来,只淡淡问道:“孙悟空,三日之期将到,可曾求得仙方?” 孙悟空拱手,不卑不亢:“回大仙,弟子遍游三岛,访求真仙。仙长们皆言,人参果树乃先天灵根,本源受损,非寻常手段可医。唯方丈仙翁赐下一滴三光神水引子,或可一试,然亦无十分把握。” 说着,取出那盛着微弱神水光华的小玉瓶。 镇元子目光扫过那玉瓶,脸上并无多少变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难明:“三光神水?方丈道兄倒是舍得。只是……确如他所言,未必能成。” 就在这时,观外忽然传来清越梵唱,异香扑鼻。一名道童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师尊!观音菩萨法驾到了!”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唐僧面露喜色,口诵佛号。猪八戒、沙僧也精神一振。镇元子眼中精光微闪,似在意料之中,起身道:“快请。” 祥云漫卷,莲台生光。观音菩萨手持羊脂玉净瓶,内插杨柳枝,神态慈悲庄严,踏云而入。与镇元子见礼,目光掠过殿中众人,尤其在孙悟空脸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了然。 “大仙,贫僧闻得宝观人参果树有厄,特来相助。” 观音开门见山。 “有劳菩萨慈悲。” 镇元子还礼,神色平静,“只是此树乃先天灵根,被这猢狲推倒,根断脉绝,恐非易与。” 观音微笑:“且容贫僧一观。” 众人移步后院。只见那人参果树倒伏在地,枝残叶败,原本琉璃翠玉般的树干黯淡无光,乙木精华流失殆尽,只余枯槁,与周遭灵秀的仙境格格不入,死气沉沉。 孙悟空站在人群后,冷眼旁观。火眼金睛之下,他不仅在看树,更在观察观音与镇元子之间的每一丝气息流动、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句言语的微妙顿挫。 只见观音菩萨缓步上前,围绕倒伏的果树行走一匝,柳眉微蹙,似在仔细观察。镇元子则负手立于一旁,神色淡然,但孙悟空敏锐地察觉到,在观音目光扫过某些特定断裂的根系节点时,镇元子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而观音的气息也会随之有极细微的调整。两人之间,并无太多言语交流,但那股气机交感、隐隐呼应的韵律,却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圆融而默契。 尤其是当观音抬起玉净瓶,以杨柳枝蘸取瓶中“甘露”之时,孙悟空看到,那“甘露”并非随意挥洒。观音的目光与镇元子的视线在空中有一刹那极其短暂的交汇,旋即,甘露如雨,精准地洒落在树根几处看似普通、实则在他金睛看来是地脉灵气与果树本源连接最关键、也最隐秘的“窍穴”之上!而镇元子几乎在同时,脚下微微一顿,一股磅礴沉凝、与万寿山地脉浑然一体的法力悄然涌动,无声地“接引”着那甘露之力,顺着地脉,滋润向果树最深处的本源核心! 这绝非初次合作的生疏,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配合!甚至,孙悟空从那默契中,隐约感受到一丝极其古老、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气息共鸣——那并非简单的“佛”与“道”,更像是两位同样古老、同样洞悉天地根本法则的大能之间,某种不言而喻的“共识”。 甘露洒毕,观音菩萨诵念真言,手中杨柳枝对着果树轻轻拂动。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枯槁死寂的树干,如同被注入了无穷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琉璃般的光泽,断裂的根系自动接续,深深扎入大地,甚至比之前更加粗壮有力。凋零的枝叶重新抽芽、舒展、变得青翠欲滴。枝头之上,三十个宛如婴儿的果子虚影缓缓凝聚,由虚化实,宝光流转,异香再次弥漫开来,甚至比之前更加馥郁精纯! 人参果树,起死回生!而且似乎因祸得福,本源更加凝练! “活了!真的活了!” 清风明月喜极而泣。唐僧等人也是目瞪口呆,连念佛号不止。 孙悟空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只有更深的冰冷。这“救树”的过程,行云流水,精准无误,简直就像一场排练好的“法术展示”。观音的甘露能活树,他信。但这般轻易,这般“恰好”,连他与镇元子之间那隐秘的配合都“恰好”被自己看出端倪……这一切,是偶然,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与“点拨”? 树既救活,恩怨自消。镇元子面色缓和,对观音菩萨再三称谢。观音亦谦辞,目光再次转向孙悟空,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悟空,你虽莽撞,推倒灵根,然能诚心寻方,亦知悔改。今树已活,此劫便了。日后当时时警醒,勿再生事。” “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孙悟空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心中却在冷笑。悔改?怕是你们早就算计好了这一步。 观音菩萨又对唐僧勉励几句,便驾云离去,来去从容,仿佛只是顺手了结一桩小事。 镇元子送走菩萨,回转殿中,看向孙悟空师徒几人,沉吟片刻,忽然道:“孙悟空,你虽为妖仙,然性情直率,敢作敢当,神通亦是不凡。更难得是,有股不安现状、欲求超脱的锐气。今日树活,前愆尽泯。老道倒想与你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在唐僧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道:“你我便结为兄弟,如何?” 此言一出,连猪八戒都惊得忘了哼哼。地仙之祖,与一个“戴罪”西行的妖猴结拜?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孙悟空也是心中一震,但他迅速冷静下来,金睛直视镇元子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在那看似“欣赏”与“结缘”的目光深处,孙悟空看到的,并非单纯的意气相投,而是一种审视、评估、以及一种近乎……投资的意味。就像一位老练的棋手,看到棋盘上突然出现一颗不按常理移动、却可能搅动全局的棋子,决定先落下一步闲子,建立某种联系。 镇元子,这位超然物外的“地仙之祖”,显然也看出了他孙悟空并非一颗纯粹的、受控的“棋子”,甚至可能从观音与他那隐秘的默契、以及自己海外之行、点破“四圣试心”等事中,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变数”的特殊。结拜,是示好,是拉拢,也是一种……提前的押注? 心念电转,孙悟空脸上却露出“惊喜”与“惶恐”交织的恰当表情,推辞道:“大仙说哪里话!老孙何德何能,敢与大仙称兄道弟?” 镇元子哈哈一笑,摆手道:“诶!你我皆是性 情中人,不必拘泥俗礼。你推我树,是果;我与你结拜,是缘。因果相续,便是如此。莫非你看不起老道这山野之人?”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也可能会错失这意外的“关系”。孙悟空不再犹豫,当即撩衣跪倒:“既蒙大仙不弃,孙悟空愿拜为兄长!” “好!好!贤弟请起!” 镇元子亲手扶起孙悟空,两人便在殿前,简单叙了年齿(自然镇元子为兄),对拜了八拜,结为异姓兄弟。唐僧在一旁看得心绪复杂,既觉不妥,又不敢多言。 结拜礼成,镇元子吩咐重整筵席,款待唐僧师徒,算是正式揭过前嫌。席间,镇元子对唐僧以礼相待,对猪八戒、沙僧也和颜悦色,但对孙悟空,言语间却多了几分随意与深意,常以“贤弟”相称。 宴罢,镇元子亲自送师徒几人出观。临别之际,他摒退左右,只与孙悟空走到一旁。 山风拂过,吹动镇元子宽大的道袍与孙悟空额前短发。这位地仙之祖脸上的笑容敛去,看着孙悟空,目光变得极为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 “贤弟,” 镇元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入孙悟空心神,“今日一别,西行路远。前方劫难,非止山精水怪,雷霆烈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人心鬼蜮,甚于妖魔。天数茫茫,暗藏杀机。更有那……飘渺难测的故人之影,或会重现,纠缠因果。你需时时留意,处处小心。” “故人之影”! 四字入耳,孙悟空心中剧震,如同被冰水浇头!他猛地抬头,看向镇元子。对方眼中并无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知晓许多秘密的平静。 是指袁洪吗?镇元子知道自己的前世根脚?还是指其他与梅山、与封神之战相关的“故人”?他特意在此刻点出,是警告?是提示?还是说……这“故人之影”,与西行路上的某些“劫难”,甚至与那“气运再分配”的棋局,息息相关?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孙悟空知道,此刻不是深究之时。他压下心中惊涛,郑重拱手:“多谢兄长提点。悟空……记下了。” 镇元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飘然回观,背影洒脱,却又仿佛背负着万古的沧桑与秘密。 孙悟空站在原地,望着镇元子消失的观门,又回头看向西方那云霭深处。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 人参果树之劫,看似圆满收场。 得观音救树,与镇元结拜,表面看是因祸得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劫难”,让他看到了更多“剧本”之外的真相: 观音与镇元子心照不宣的默契。 “气运再分配”的冰冷棋局。 自己作为“变数”的定位。 以及……那神秘莫测的“故人之影”。 收获颇丰,但前路,也因此更加迷雾重重,杀机暗藏。 他转身,走向等待的唐僧几人,脸上已恢复平静。 “师父,上路吧。” 声音平淡,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决意。 西行路,继续延伸。 而孙悟空心中那张关于“棋局”、“势力”、“因果”的图谱,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几笔。 镇元子……“故人之影”…… 下一次“劫难”,又会揭开怎样的秘密? 他摸了摸额前金箍,眼神幽深。 无论是什么,我都等着。 以这双金睛,以这“变数”之心。 第七十九章:白虎岭上,白骨三变(上) 离了五庄观,继续西行。与镇元子结拜,得“故人之影”的提点,让孙悟空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不再将沿途的山水险阻仅仅视为自然的考验,更将其看作可能隐藏着古老因果与未知棋路的迷宫。每一步踏出,火眼金睛都运转不息,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扫描着周遭的一切异常。 队伍的气氛,因着五庄观之事,也起了微妙变化。唐僧对孙悟空与镇元大仙结拜一事,始终觉得有些“僭越”与不安,言语间对孙悟空的管束似乎更“严格”了些,时刻以“出家人当守本分”、“不可仗势逞凶”相告诫。猪八戒则对孙悟空能“攀上”地仙之祖的高枝又羡又妒,嘴上不说,心里却打着小算盘。沙僧依旧沉默,只是挑担。唯有小白龙,偶尔在孙悟空目光扫过时,会轻轻打个响鼻,龙目中似乎有极淡的认同。 这日,行至一处山岭,但见峰岩重叠,涧壑湾环,怪石嶙峋,虎狼踪杳。岭上云遮雾罩,透着一股阴森死寂、怨气凝聚不散的寒意,正是白虎岭。尚未入岭,孙悟空已觉异常。寻常山野的妖气,或暴烈,或阴毒,或灵异,但这白虎岭上空盘踞的气息,却是一种纯粹、冰冷、充满不甘与执念的怨气,更夹杂着丝丝缕缕、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极为淡薄、却仍能让孙悟空灵魂深处隐隐悸动的……古战场兵戈煞气! 这煞气,不同于寻常妖魔的血腥,也不同于天庭兵将的堂皇,反倒带着一种……袁洪记忆碎片中,某些上古妖族战阵搏杀、血染苍穹后残留的苍凉与惨烈!虽然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绝非此等荒山野岭能自然孕育。 “师父,此岭凶险,怨气凝结,恐有甚孤魂野鬼、积年老妖作祟,需得小心。” 孙悟空勒住马头,提醒道。他并非畏惧,而是出于“观察者”的警惕。 唐僧闻言,也觉山风飒飒,透骨生寒,心中惴惴,点头道:“悟空所言甚是。八戒、悟净,都打起精神来。” 一行人小心翼翼,行入岭中。雾气更浓,四下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无。行至一处山坳,忽见前方山道旁,一个荆钗布裙、挽着竹篮的年轻村姑,正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见他们过来,连忙低头,作势欲走。 “女菩萨!慢走!” 猪八戒眼睛一亮,见是个年轻女子,又提着篮子(想必有吃的),早把孙悟空的警告抛到脑后,扯着嗓子就喊,“我们是东土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在此迷了路,肚中饥渴,女菩萨可有斋饭施舍些?” 那村姑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但见她眉清目秀,体态婀娜,虽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楚楚可怜的风韵。她提着篮子走近几步,细声细气道:“几位长老,荒山野岭,小女子家中贫寒,只有些粗面烙饼,若不嫌弃……” 说着,就要揭开篮子上盖的粗布。 “且慢!” 一声冷喝,打断了村姑的动作。孙悟空已一步跨到唐僧马前,金红色的眸子冷冷盯着那“村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由内到外剖开。 在他的火眼金睛之下,这“村姑”的皮囊如同透明的琉璃。里面哪有什么血肉之躯?分明是一具洁白如玉、布满细微裂痕、缠绕着浓郁灰白色怨气的骸骨!骸骨的核心,在胸腹之间,有一团暗红如血、不断扭曲翻滚的怨气核心,散发着对“生者血气”与“僧侣佛性”的极度渴求。更让孙悟空瞳孔微缩的是,在那怨气核心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小、却质地纯粹、隐隐散发出天庭制式兵甲才有的、淡淡的暗金色煞气光点!这光点,与他记忆中袁洪时代,某些天兵神将陨落后残留的兵魂煞气,极为相似! 这不是寻常尸魔!其怨念根源,竟与古时天庭战事有关?而且,这白骨精变化之术颇为精妙,怨气凝练,对唐僧的心理(出家人、慈悲、不近女色却又需帮助弱者)把握得极其精准。第一次变化,就以“送斋饭”的柔弱村姑形象出现,直击唐僧的软肋。 有趣。孙悟空心中冷笑。这“劫难”,似乎有点意思。他倒要看看,这白骨精,究竟有何来历,与那“故人之影”是否有关?又是谁,将她“安排”在此,精准地针对唐僧? 他没有像往常对付妖魔那样,一见面就挥棒打杀。反而收起金箍棒,只是冷冷看着她,问道:“你是何方妖孽,在此变化人形,意图害我师父?” 那“村姑”脸色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但旋即掩去,哀声道:“长老何出此言?小女子确是山下村民,见几位长老行路辛苦……” “妖孽!还敢狡辩!” 孙悟空陡然提高声音,声如雷霆,蕴含着一丝震慑神魂的力量,“看我金睛!” 他双目猛然一睁,金红色神光迸射,直刺“村姑”! “啊——!” 那“村姑”如遭重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上皮囊如同蜡烛般融化,瞬间现出原形——正是一具手持双剑、眼窝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白骨骷髅!但她反应极快,一见形迹败露,立刻化作一道灰白色阴风,朝岭上密林深处遁去,速度奇快。 “妖怪!哪里走!” 猪八戒这才反应过来,挺起钉耙就要追。 “八戒,且住!” 孙悟空却拦住了他,目光盯着白骨精遁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悟空!既是妖怪,为何不追上去,将其打杀,永绝后患?” 唐僧惊魂未定,又见孙悟空放走妖怪,心中不满。 “师父,此妖有些蹊跷。” 孙悟空转身,平静道,“其怨气根源,似与古时战事有关,并非寻常害人妖魔。老孙想看看,她接下来还有何手段。放心,有老孙在,她伤不了师父。” 唐僧将信将疑,但见孙悟空神色笃定,也不好再多说,只是心中嘀咕这徒弟行事越发古怪。 众人继续前行。不出孙悟空所料,行不多时,前方山道转弯处,一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来,一边走一边哭喊:“我的女儿啊!你送饭一去不回,是不是被野兽害了?女儿啊……” 正是白骨精第二次变化,化身寻女的“老母”。这一次,她抓住了唐僧的“孝道”与“慈悲”,情感更加具有冲击力。 猪八戒嘟囔:“这荒山野岭,怎么又来个老太婆?忒也古怪!” 唐僧却已心生怜悯,对孙悟空道:“悟空,你看这老妈妈,哭得如此伤心,想必女儿真的走失了。我等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不若……” 孙悟空不等他说完,已再次上前。金睛之下,依旧是那副白骨,怨气更浓,核心那点暗金煞气似乎也活跃了些。这白骨精,似乎每次变化,都会汲取周围的怨气与死气,强化自身,而且对人心弱点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老妈妈,” 孙悟空看着“老妇人”,语气平淡,“你说寻女,可知你女儿是何模样?在何处走失?” “老妇人”哭道:“我女儿年方二八,穿着蓝布衣裙,提着竹篮,说是给山里砍柴的爹爹送饭……就在前面山坳不见了!各位长老可曾看见?” 唐僧闻言,想起方才那“村姑”,心中更是不忍,看向孙悟空的目光已带上了责备,仿佛在怪他先前“吓走”了人家女儿。 孙悟空心中冷笑,这戏做得倒足。他不再多问,突然身形一晃,已至“老妇人”身前,右手如电,直抓对方面门!这一次,他依旧未用全力,指间缠绕着一丝金睛真火的灼热意念,旨在逼出对方更多反应,同时尝试以神念接触其怨气核心,探查那点暗金煞气的来历。 “老妇人”尖叫一声,身形疾退,手中拐杖化作骨剑,反撩孙悟空手腕,招式竟然颇为凌厉,带着古战场搏杀的狠辣与简洁! 两人就在这山道上,以快打快,交换了数招。孙悟空明显留手,只守不攻,仔细观察。他发现,这白骨精的剑法路数,虽然被怨气侵蚀得有些扭曲,但某些基础架势与发力技巧,依稀有着天庭战阵兵卒操练的影子,而且是颇为古老、如今已不常见的那种。 就在一次骨剑擦着孙悟空手臂掠过,带起一丝阴风的瞬间,孙悟空陡然凝聚神念,化作一道无声的尖刺,混合着一丝袁洪对“天河之战”(记忆中一场与天庭水军相关的大战)的模糊印象与战意,狠狠刺入白骨精的怨气核心,厉声喝问: “汝之怨气根源,与当年天河之战,有何关联?!” “天河之战”四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那点暗金色的煞气光点之上! “呃啊——!!!” 白骨精如遭五雷轰顶,发出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嚎!整个白骨身躯剧烈颤抖,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几乎要涣散!她手中的骨剑“哐当”落地,双手抱头,仿佛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与混乱。其怨气核心剧烈翻腾,那点暗金煞气骤然光芒大放,竟隐隐显化出一个残缺的、身着古老样式天庭兵甲、面容模糊的虚影!那虚影只存在了一刹那,便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怨恨与不甘的无声咆哮,重新崩散为煞气光点。 有反应!果然有关!孙悟空心中一震。这天河之战,是袁洪记忆中一场规模不小的冲突,似乎涉及下界妖族与天庭水军,战况惨烈。这白骨精的怨念,竟真的与那场战役的陨落者有关? 然而,白骨精似乎已被更深层、更疯狂的怨念彻底操控,那点清醒的“关联”被触动后,带来的不是沟通的可能,而是彻底的狂暴!她猛地抬起头,眼眶中的鬼火变成骇人的血红色,死死盯着孙悟空,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 “杀……杀!血肉……长生!恨!恨啊——!” 她不再试图变化迷惑,也不再施展精妙剑法,而是如同疯魔般,周身喷涌出滔天灰白怨气,化作无数狰狞鬼爪与骨刺,铺天盖地朝着孙悟空,以及后方的唐僧猛扑过来!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冥顽不灵!” 孙悟空眼神一冷,知道沟通已不可能。他不再留手,金箍棒骤然出现在手,化作一道乌黑霹雳,横扫而出!磅礴的气血与金睛真火缠绕棒身,所过之处,灰白怨气如汤沃雪,纷纷消融! “砰!” 一声闷响,白骨精的骸骨之躯被金箍棒结结实实砸中,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骨屑纷飞。但那些骨屑并未消散,反而被残余的怨气裹挟,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四面八方激 射,其中大部分,竟是朝着岭上更深处、一处怨气最为浓烈的幽谷遁去! 孙悟空没有追击,持棒而立,看着那遁走的怨气骨屑,眉头紧锁。 天河之战的陨落兵将? 为何怨念不散,化作白骨精在此? 又是谁,在背后引导她,精准地找上取经队伍? “悟空!你……你又将她打杀了?” 唐僧此时才颤声开口,脸上并无除妖后的欣慰,反而满是惊惧与不满,“纵然是妖,也该先以佛法度化,怎能……怎能如此狠辣?你看那老妈妈……定然是这妖怪所害,你……” “师父,” 孙悟空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意,“那不是老妈妈,也不是村姑,只是一具被古老怨念操控的白骨。而且,她与我等西行,似乎有些……特别的‘缘分’。” 他望向怨气骨屑遁走的方向,那里,阴森的鬼气正在重新凝聚,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狂暴了。 “孽障未除,恐还有变。” 孙悟空沉声道,“师父,你们在此稍候,不要走动。老孙去去就回。” 这一次,他要主动去那怨气源头看一看。这白虎岭,这白骨精,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与那“故人之影”,与这西行棋局,又有何关联? 不待唐僧回答,他已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岭上那怨气最浓的幽谷深处。 山风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第三次变化,即将到来。 而这一次,孙悟空决定,不再只是被动的“观察”与“试探”。 他要深入虎穴,看看这“劫难”的根底,究竟连着怎样的过往,与怎样的……“安排”。 第八十章:三打白骨,师徒离心 孙悟空循着那溃散怨气与骨屑的踪迹,直扑白虎岭深处。那是一片被常年阴雾笼罩的幽暗峡谷,谷中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唯有中央一片被血污浸透的黑色土地上,无数残破的兵甲碎片与枯骨半埋其中,散发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与死气。这里,显然是白骨精怨念的根源巢穴,也是其力量快速恢复的“温床”。 当孙悟空赶到时,谷中弥漫的灰白怨气正如沸水般翻腾,将那些激 射而来的骨屑与先前残留的怨念疯狂吞噬、凝聚。一具更为高大、骨色森然、眼眶中燃烧着两团血红魂火的白骨骷髅,正在怨气中心迅速成形。与之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的白骨精,其骨架上竟隐约浮现出残缺不全的暗金色甲片虚影,手中凝聚的骨剑也缠绕上了一缕缕暗红色的煞气,气息比之前强盛了何止数倍!尤其眉心处,那点暗金煞气光点已膨胀到指甲盖大小,如同第三只眼睛,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疯狂。 “果然有古怪!” 孙悟空心中了然,这白骨精的“复活”与“强化”,绝非自然现象。这巢穴,这怨气,甚至其力量的突然提升,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催化”或“允许”的结果。其眉心那点暗金煞气,与这天庭兵甲残骸遍布的战场遗迹,无不昭示着其与古天庭战事的关联。但眼下,这白骨精显然已彻底沦为怨念的傀儡,只余杀戮与吞噬的本能。 白骨精(第三次变化,实力大增)甫一成形,便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尖啸,不待孙悟空开口,便化作一道灰红相间的残影,裹挟着无数兵刃碎片与凄厉鬼哭,猛扑过来!剑光凄厉,煞气逼人,威力远超之前。 孙悟空不再犹豫,也知此刻沟通已是徒劳。他必须迅速解决这失控的“棋子”,以免再生变数。金箍棒化作一道撕裂阴霾的乌光,挟着他炉中锤炼的磅礴气血与金睛真火,迎了上去。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幽谷,火星四溅。白骨精剑法虽乱,但招招狠辣,更引动谷中沉积的战场煞气与怨念加持,威力惊人。孙悟空也打出了真火,棒法展开,大开大阖,每一击都如泰山压顶,将那些怨气煞气砸得溃散。 激斗数十回合,孙悟空觑个破绽,金箍棒荡开骨剑,左手骤然探出,五指燃烧着金红色的心猿真火,狠狠抓向白骨精眉心那点暗金煞气!他要将这古怪的核心挖出来看看! “嘶啦——!” 仿佛烙铁插入寒冰,白骨精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嚎,眉心煞气剧烈波动,竟隐隐传出一声模糊的、充满不甘的男性怒吼!其周身凝聚的煞气与怨念瞬间紊乱。 “就是现在!” 孙悟空眼神一厉,金箍棒回旋,全力一击,重重砸在白骨精胸腹之间的怨气核心之上! “轰——!” 这一次,不再有骨屑纷飞。白骨精的骸骨之躯,连同其核心那团暗红怨气,在金箍棒无匹的巨力与心猿真火的净化下,彻底爆碎、蒸发!只留下那点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煞气,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啪”地一声轻响,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阴森的空气中。随着它的消散,谷中弥漫的浓重怨气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开始缓缓飘散、淡化。 白骨精,这一次,是真正的神魂俱灭了。 孙悟空持棒而立,微微喘息,目光扫过那点煞气消失的地方,又看向四周渐渐平息的怨气与兵甲残骸,心中疑窦更深。这白骨精的背后,究竟牵扯着怎样一段被掩埋的过去?又是谁,将她“投放”在此,作为考验取经队伍的“劫难”?这“天河之战”的煞气残魂,为何会与西行产生纠葛? 他摇了摇头,将疑问暂且压下。眼下,需先回去与唐僧汇合。 然而,当他纵身返回原处时,看到的却是一副令他心寒的场景。 唐僧面色惨白,跌坐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细听之下,竟是在不断诵念紧箍咒!虽然孙悟空不在近前,但那咒文引发的无形禁制之力,已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开始刺向他额前的金箍,带来阵阵越来越强烈的、直抵灵魂的剧痛! 猪八戒躲在一块大石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与推波助澜的奸猾。沙僧则远远站着,低头不语,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师……师父!” 孙悟空强忍头痛,落下云头,上前几步。 “妖猴!你还敢回来!” 唐僧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师徒情谊,只有无边的恐惧、愤怒与不信任,“你……你连杀三人!先是那村姑,再是那老母,如今……如今连寻女的老丈也不放过!三条人命啊!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在贫僧眼前,被你……被你活活打死!你……你哪里是什么皈依的佛子,分明是嗜杀的妖魔!” 孙悟空心中一沉。果然,那白骨精第三次变化,定是化作了寻妻女的“老丈”,又被这呆子撞见,添油加醋告了状。唐僧肉眼凡胎,又先入为主,哪里肯信那是妖怪? “师父,你看错了。” 孙悟空忍着越来越剧烈的头痛,试图解释,声音因痛楚而微带沙哑,“那不是人,是妖怪变化。先前两次,也是她。此妖怨念深重,擅于变化惑人,不除之,后患无穷。” “胡说!贫僧亲眼所见!那老丈白发苍苍,痛哭流涕,声声唤着妻女,怎会是妖怪?!” 唐僧嘶声喊道,眼中含泪,不知是悲是怒,“纵是妖怪,我佛慈悲,亦当以佛法感化,岂可妄动杀念?你……你屡教不改,凶性成狂!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必酿大祸!紧箍咒!紧!紧!紧!” 最后三声“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已现偏执的疯狂。那金箍上的禁制之力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紧箍瞬间勒进了孙悟空的头骨,甚至深入神魂! “呃啊——!!!” 饶是孙悟空钢筋铁骨、意志如钢,在这专克神魂、直指痛苦的禁制之下,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他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抱住头颅,额上青筋暴起,金箍深深嵌入皮肉,几乎要将他头颅勒裂!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无孔不入的剧痛几乎要摧毁他的理智!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孙悟空的内心,却仿佛被这冰冷刺骨的疼痛浇醒,变得异样的冷静与清明。 痛楚如潮,冲刷着他的意识,也冲刷掉了最后一丝对“说服唐僧”的幻想。 他看明白了。 白骨精是谁,为何在此,与天河之战有何关联……这些或许重要,但并非此刻这场“劫难”的核心。 这第三次“打杀”,这接踵而来的、不容分说的“紧箍咒”…… 其真正的目的,或许本就不是为了考验他能否识别妖怪,或者“除妖”是否“正确”。 而是为了彻底撕裂他与唐僧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为了印证唐僧对他“凶性”的固有偏见,为了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将他这颗不驯的“心猿”暂时驱逐出队伍! 这是一场针对取经团队内部关系的、精准的“压力测试”与“人员筛选”! 唐僧,是那把最好用的“刀”,因为他的“纯粹”与“固执”。 而他孙悟空,就是那个被预设要“剔除”的、不稳定的“因素”。 “呵……呵呵……” 剧烈的头痛中,孙悟空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他缓缓放下抱头的双手,尽管身躯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那双金红色的眸子,却穿透了痛苦的血丝,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地,看向了仍在不断诵念咒文、脸色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唐僧。 咒文不停,痛苦不止。但孙悟空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目光,太过平静,太过穿透,让疯狂念咒的唐僧心中莫名一悸,咒文竟下意识地缓了一缓。 就在这间隙,孙悟空开口了,声音因痛楚而断续,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师……父……” “你看不清……那变化……的妖魔……” “亦如你看不清……这漫天仙佛……为你我……设下的局……”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踉跄一步,逼近唐僧。那平静的目光,让唐僧感到一种比紧箍咒更令他不适的压迫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你以为……老孙离去……是因你念咒……是因受屈?” 孙悟空在唐僧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与他惊恐的双眼平视,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 “今日老孙离去……非因受屈……” “而是要让你……看清楚……”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唐僧,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被信仰与恐惧填满的、可悲的“纯粹”。 “离了我孙悟空……” “你这西行路……” “会是何等……难行!” 话音落下,孙悟空再不犹豫,也再不理会唐僧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与猪八戒惊疑不定的目光。他最后看了一眼西方,然后毅然转身,不再驾云,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来路的方向,走入苍茫的山林之中。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他没有回花果山。 筋斗云悄悄升起,将他托入云端,隐去身形与气息。 他就这样,悬于高空,冷冷地、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俯视着下方那支失去了“大师兄”的队伍。 看着唐僧在猪八戒的搀扶下,惊魂未定地重新上马。 看着猪八戒眼中闪烁的、不知是庆幸还是野心的光芒。 看着沙僧依旧沉默地挑起行李。 看着他们,重新踏上那条注定不会太平的、西行的路。 山风吹过,卷动云絮,也吹不散孙悟空眼中那两簇冰冷燃烧的金红色火焰。 “被逐”的戏码,演完了。 “心猿”暂时离场。 但游戏……并未结束。 从此刻起,我不再是台前的“演员”。 而是幕后的“观察者”。 让我看看,没有齐天大圣在前开路的取经队伍…… 会在这“安排”好的劫难中,走出怎样的一步。 也让我看看,那些执棋的手,接下来……又会如何落子。 云端之上,身影淡去,唯有一双金睛,如同悬于九天之上的冷月,无声地照耀着下方蜿蜒的西行路。 师徒离心,心猿离队。 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八十一章:平顶山遇险,宿敌再逢(上) 云端之上,罡风凛冽。孙悟空隐去身形气息,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静静悬浮在离地数千丈的高空。火眼金睛锁定着下方蜿蜒山道上,那支显得格外“单薄”与“不安”的队伍。 唐僧骑在马上,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不时回头张望,眼中残留着惊惧、懊悔,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失去倚仗后的茫然。猪八戒扛着钉耙走在前面,嘴里嘟嘟囔囔,一会儿抱怨路难走,一会儿又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威风,只是眼神闪烁,时常贼兮兮地瞟向四周山林,显然心里也虚得很。沙僧依旧沉默挑担,只是脚步似乎比往常更沉重了些,仿佛那失去的“大师兄”的重量,也压在了他的担子上。 队伍的气氛,沉闷而压抑。失去孙悟空的开路与庇护,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风声鹤唳。 孙悟空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实验开始后的冷静观察。他想看看,没了“齐天大圣”这根定海神针,这取经队伍的“劫难抵抗力”还剩几分,那些幕后的“安排者”,又会如何“调整”剧本。 如此行了数日,倒也平安,只是速度慢了许多。这日,前方一座险峻高山拦住去路,但见崖高壁陡,峰插碧空,山中妖云隐隐,凶气盘旋,正是平顶山。山中有莲花洞,住着金角、银角两个魔头,乃是太上老君座下看守金炉、银炉的童子下界。 队伍行至山脚,唐僧望着那险恶山势,心中打鼓,对猪八戒道:“八戒,你看这山,好生险恶,恐有妖魔。悟空不在,需得你多加小心,探明路径。” 猪八戒心里也怕,但当着唐僧的面,只得硬着头皮,拍着胸脯道:“师父放心!有俺老猪在,什么妖魔敢来?待俺前去探路!” 说罢,提着钉耙,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上摸去。 孙悟空在云端看得分明,心中冷笑。这呆子,色厉内荏。他目光转向那莲花洞方向,火眼金睛之下,洞府上空盘旋的妖气颇为“纯净”,甚至带着一丝丹火淬炼后的金铁锐气与道门清韵,与其说是妖气,不如说是“堕化”的仙灵之气。但在这股气息之中,孙悟空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协调——并非童子下界为妖常见的那种“顽劣”或“迷失”,而是一种刻意模仿、却又流于表面的古老妖族做派,其行事风格、洞府布置、甚至小妖呼喝的腔调,都隐隐带着上古北俱芦洲某些妖族势力的痕迹。 更让孙悟空心生疑窦的是,这金角银角似乎对取经队伍的信息了如指掌。猪八戒刚摸到半山腰,就被巡山的小妖“恰好”发现,那银角大王手持宝剑,带着一众小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吓破了胆的猪八戒拿下。随后,金角大王又算准了唐僧、沙僧的所在,用移山之法调来三座大山,轻轻松松将两人一马压住,擒回洞中。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如同演练过无数遍,对唐僧师徒的弱点(猪八戒怯懦、唐僧肉体凡胎、沙僧反应迟钝)把握得精准无比。 这不像是两个私自下界、胡闹惹事的童子该有的“业务水平”。 孙悟空心中疑云大起。他按捺住立刻出手救人的冲动,决定先潜进去看看。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小小的飞虫,悄无声息地穿过洞口的妖气屏障,飞入了莲花洞。 洞内颇为宽敞,灯火通明,陈设豪奢,却总透着股暴发户般的刻意。金角、银角高坐石椅,下面绑着唐僧、猪八戒、沙僧。两妖正在饮酒庆功,言语间颇为得意。 “大哥,此番擒了这唐朝和尚,倒是顺利!” 银角举杯笑道,“只是不知那毛脸雷公嘴的孙悟空,怎地不在?莫不是怕了我们的宝贝,早早逃了?” 金角饮了一口酒,哼道:“管他在不在!有这和尚在手,便是大功一件!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谨慎与期待,“此番下界,虽是老君有意纵放,借我们之手全这‘劫数’。但若能办好此事,了结了与那位的‘旧约’,或许……你我兄弟,真能脱离兜率宫那枯燥之地,甚至……重获自由之身,另觅一处逍遥,也未可知。” “旧约”?孙悟空心中一动。果然有内情!这两个童子下界,并非单纯“奉命”或“贪玩”,背后还牵扯着与某些“旧相识”的约定?能让他们甘冒风险,甚至期盼“重获自由”的“那位”,是谁? 银角也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火热:“大哥说的是。那位……虽说如今势微,潜藏北俱芦洲深处,但终究是上古传承,底蕴犹在。此番借西行因果,了结当年老君欠下的那点香火情,顺带……看看能否为‘天妖盟’谋些气运,正是两全其美。只要事情办得漂亮,那位想必不会亏待我们。” 天妖盟!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孙悟空心中炸响!那是袁洪记忆中,封神之战前,北俱芦洲一些强大上古妖族为了自保、对抗日益强势的玄门与天庭,而结成的松散联盟!梅山七怪鼎盛时,也曾与之有过往来,甚至袁洪本人,与其中几位古老妖圣有过数面之缘,知晓一些联盟内部的联络暗语与切口!封神之后,道门大兴,天庭威凌三界,这天妖盟便销声匿迹,大多以为早已烟消云散,没想到……竟然还有残余,而且似乎还在暗中活动,甚至能与太上老君这等存在扯上“香火情”,进行交易? 金角银角,竟是天妖盟与老君之间的“纽带”或“执行者”?他们下界为妖,阻拦取经,表面上是“劫难”,实则还肩负着为天妖盟“谋气运”的秘密任务? 这水,比想象中还深! 孙悟空心中波澜起伏,但越发冷静。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知道这天妖盟残余,到底想干什么,与西行棋局又是怎样的关系。 他心念一动,飞虫落地,就地一滚,化作一个伶俐的小妖模样,低着头,端着酒壶,凑到两妖近前添酒。 金角银角不疑有他,继续低声交谈。孙悟空一边添酒,一边竖起耳朵,将妖力凝聚于耳,听得更加仔细。两妖言语间,提及“北俱芦洲深处的几位老祖”、“此次需借取经人之手,了结与狮驼国那边的一段因果”、“那件东西,需借佛门气运洗练后方可取用”等只言片语,信息零碎,却都指向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牵扯上古妖族、佛门、乃至天庭道祖的复杂网络。 不能再等了。孙悟空决定冒险一试。在给银角斟酒时,他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以妖力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极其短暂、极其淡薄、形如扭曲古篆的符号,同时嘴唇微动,以特殊的频率振动空气,发出一串低沉、古怪、仿佛兽语又似咒文的音节。 这正是当年天妖盟内部,用于在陌生妖族之间确认身份、等级极高的上古暗语切口!非核心成员或与上古妖族有极深渊源者,绝不可能知晓! “嗤……” 微不可察的声响与那转瞬即逝的符号,精准地传入银角耳中与眼中! “啪嗒!” 银角手中的酒杯,骤然脱手,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液四溅。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了眼前这个“小妖”!脸上原本的得意与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洞中瞬间安静下来。金角也察觉有异,放下酒杯,疑惑地看向自己兄弟,又看向那个低着头、看似惶恐的“小妖”。 “你……” 银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缓缓站起身,周身妖气不自觉地凝聚,一股凌厉的威压笼罩向孙悟空,“你是何人?” 他挥了挥手,强作镇定地对周围侍立的小妖道:“你们都下去!没有吩咐,不得进来!” 小妖们不明所以,但见大王神色严峻,不敢多问,连忙鱼贯退出,关上了石门。洞中只剩下被绑的唐僧三人,以及金角、银角,和变化了的孙悟空。 待小妖走光,银角死死盯着孙悟空,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涛: “你——究竟是何人?!” “从何处学来……这上古北俱芦洲,‘天妖盟’的核心切口?!” 金角闻言,也是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与银角形成犄角之势,隐隐将孙悟空围在中间。两股强大的妖气与仙灵之气混合的威压,牢牢锁定了他。 被绑着的唐僧、猪八戒、沙僧虽然听不懂什么“天妖盟”、“切口”,但也感觉到气氛骤然紧绷,危险降临,吓得大气不敢出。 变化成小妖的孙悟空,缓缓抬起头。面对两妖凌厉的逼视与威压,他脸上并无多少惶恐,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与“小妖”身份不符的、带着几分桀骜与深意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现出本相,也没有回答银角的问题,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诡异的眼睛,回望着银角,反问道: “原来二位大王,还记得‘天妖盟’的规矩?” “却不知,二位身为兜率宫童子,玄门正宗,又是何时,与那北俱芦洲的‘故旧’,攀上了交情?还甘愿为其驱使,在这西行路上,设劫拦路?” “你们口中的‘那位’,又想借这取经人的手,了结什么‘因果’?谋取什么‘气运’?”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敲在两妖心头!金角银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这“小妖”不仅知道天妖盟,似乎还窥破了他们与北俱芦洲的联系,甚至隐约猜到了部分内情!他到底是谁?!是灵山派来的探子?是道门清理门户的执刑者?还是……北俱芦洲那边派来“监督”或“灭口”的? 洞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被绑在一旁的唐僧,看着这突然的变故,看着那个“小妖”与两个凶恶魔头对峙,心中更是惊恐万状,只道是妖魔内讧,自己怕是性命难保。 他哪里知道,这场看似突兀的冲突中心,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妖”,正是被他念咒赶走的、他最倚仗也最忌惮的徒弟。 而这场冲突,也将揭开西行路上,一段牵扯上古秘辛、道祖默许、妖族残梦的……暗影棋局。 第八十二章:智斗二魔,老君现身 莲花洞内,气氛凝固如铁。孙悟空变化的小妖与金角银角对峙,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两妖身上散发的混合了道门仙韵与上古妖气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孙悟空。若是寻常妖魔,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但孙悟空只是静静站着,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丝毫未变,仿佛那足以碾碎山石的威压只是拂面清风。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金角银角心中惊疑更甚,不敢贸然动手。 “你到底是谁?” 金角再次沉声喝问,手中已暗扣住了紫金红葫芦的塞子,银角也握紧了羊脂玉净瓶,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立刻祭出法宝。 “我是谁,不重要。” 孙悟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小妖”的尖细,但语气中的从容与穿透力,却与外表截然不同,“重要的是,二位大王在此设劫,究竟是为老君‘考验’取经人,还是……别有所图?” 他目光扫过地上被绑的唐僧,又看向两妖:“比如,借这金蝉子十世修行的元阳与佛性,为北俱芦洲的‘故人’,炼一炉……特别的长生大药?或者,以其为引,窃取一丝西行路上的佛门气运,滋养某些……沉寂已久的古妖传承?” 这话已近乎赤裸的挑明!金角银角脸色再变,眼中杀机毕露!这“小妖”知道得太多,绝不能留! “找死!” 银角最是性急,怒喝一声,不再犹豫,抬手就将羊脂玉净瓶对准孙悟空,大喝一声:“孙悟空!” 他本能地喊出这最具威胁的名字,意图以真名配合法宝收人。然而,对面站着的只是一个“小妖”。 “你爷爷在此!” 孙悟空却是朗声一笑,在那玉净瓶瓶口毫光绽放、吸力传来的瞬间,身形猛地一晃,竟不再维持变化,现出了齐天大圣的本相!金盔金甲(虽简朴),火眼金睛,手中金箍棒已然在握!与此同时,他身形如电,在间不容发之际侧移半步,那玉净瓶的吸力只卷走了他留在原地的一道残影! “孙悟空?!真的是你!” 金角银角又惊又怒,他们虽然猜到这“小妖”不简单,却万没料到竟是那本该被唐僧赶走的正主!他居然一直潜伏在侧,还看破了他们与天妖盟的勾连! “正是你孙外公!” 孙悟空长笑一声,金箍棒已然化作一道乌黑闪电,直捣银角面门!“让外公看看,你们这些吃里扒外、脚踩两条船的童子,有几分本事!” 银角慌忙举剑相迎,金角也掣出七星剑,兄弟二人双战孙悟空。一时间,洞内剑光棒影,气劲纵横,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两妖武艺不弱,又得了老君真传,配合默契,加上暗中引动的上古妖族战技,竟与孙悟空斗了个难分难解。 但孙悟空志不在此。他一边交手,一边以言语相激,同时将神识催发到极致,捕捉着两妖每一次法力运转、每一次气息波动的细微处,尤其是当他们催动那几件宝贝(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芭蕉扇、七星剑)时,其上流转的法力轨迹与隐晦的因果连线。 “好宝贝!不愧是老君炉里炼出来的!” 孙悟空故意大声赞叹,一棒格开金角的七星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对方腰间微微发光的紫金红葫芦,“只是这等灵宝,落在你们这两个心思不纯的童子手中,用来谋私利、结外援,老君知道了,怕是要将你们回炉重炼吧?” “闭嘴!” 金角恼羞成怒,觑个空档,猛地拔出紫金红葫芦的塞子,对准孙悟空,厉声喝道:“孙悟空!”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躲。他甚至刻意放缓了一丝反应,让自己的气息与“孙悟空”这个真名产生更强的共鸣。 “你孙外公在此!” 他应了一声。 葫芦口毫光大盛,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这宝贝端的厉害,唤人真名,一旦应了,便被吸入,一时三刻化为脓血! 然而,就在身形被吸力拉扯、即将离地的刹那,孙悟空眼中金红光芒爆闪!他并非抗拒那股吸力,而是将计就计,顺着吸力猛地向前一冲,同时口中默运玄功,将一丝心猿法相的本源真火,混合着炉中锤炼时对“丹道”、“炼化”之力的深刻理解,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金红色火星,顺着那吸力通道,逆流而上,闪电般打入了紫金红葫芦内部! “嗯?” 金角只觉手中葫芦微微一震,吸力似乎滞涩了那么一瞬,但孙悟空的身影已然被吸入葫芦之中。他心中稍定,连忙塞上塞子,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符印。 “大哥!收了这猢狲了!” 银角大喜。 “不可大意!这猴子诡计多端!” 金角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刚才葫芦那一下细微的震动…… 葫芦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混沌的、充满化形销骨之力的氤氲空间。寻常仙妖入内,不消片刻便骨肉成泥。但孙悟空一入其中,立刻运转功法,体表暗金色光晕流转,硬抗那销蚀之力,同时,他“看”向葫芦内壁。 在他那加持了心猿真火与八卦炉感悟的目光下,葫芦内壁上原本浑然一体的道纹,隐隐显露出几处极其细微、与整体炼器手法略有差异、散发着淡淡古老妖气的“镶嵌”或“修改”痕迹!果然,这宝贝被动过手脚!被天妖盟或者相关势力,以秘法“加工”过,使其在完成“劫难”任务之余,还能暗中汲取被炼化者的部分精华或气运,传输给特定目标! “好算计!” 孙悟空心中冷笑。他没有试图立刻打破葫芦(那会惊动外面),而是盘膝虚坐,将心神沉入那丝打入葫芦内部的真火星。那火星如同最精微的探针,顺着葫芦内壁那些被“修改”过的道纹,逆向追溯,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其连接的、冥冥中的“目标”。 隐约间,他“感觉”到,在极其遥远、方位莫测的北方(北俱芦洲?),存在一个贪婪、古老、充满衰败与渴望的“接收点”。这葫芦,竟是一件“中转”与“窃取”的工具! 外界,金角银角见收了孙悟空,心中大石落地,又开始商议如何炮制唐僧。银角道:“大哥,那猴子已除,这唐僧如何处置?是按老君法旨,走个过场,吓唬一番便放,还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干脆……我们悄悄分他一块肉,再以其精血为引,配合这葫芦炼出的‘猴丹’,或许能炼出一炉真正的‘长生仙髓’,献给北边那位,岂非大功一件?反正那猴子被炼化了,死无对证!” “不可!” 金角虽然也动心,但更谨慎,“老君虽默许我们与那边往来,但若真伤了唐僧性命,乱了西行大局,恐怕……” “大哥!机不可失!那猴子神通广大,其血肉精华非同小可!与唐僧元阳结合,说不定能炼制出上古妖族传说中,可逆天改命、重续道基的‘涅槃大丹’!届时你我献给老祖,何愁不能脱离兜率宫,甚至……” 银角越说越激动。 两人争执的声音虽低,却如何瞒得过葫芦内孙悟空的神识?他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寒意更甚。这两妖,心可真够大的,还想把他和唐僧一起炼了献礼! 不能再等了。孙悟空心念一动,葫芦内,那丝真火星猛然爆发!并非蛮力冲击,而是以其对“丹道”、“炼化”的深刻理解,精准地干扰、逆转了葫芦内几处关键“窃取”道纹的运转! “嗡——!” 外界的金角,骤然感觉手中葫芦剧烈震颤、发烫!上面贴的符印竟“嗤”地一声燃起金红色的火焰,瞬间烧毁! “不好!” 金角大惊失色,想要将葫芦扔出,已然不及! “轰——!!!” 葫芦塞子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冲开,孙悟空的身影化作一道金光,从中电射而出,人在空中,金箍棒已然横扫,直取金角头颅!同时,他张口一喷,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红真火,直射旁边还未反应过来的银角手中的羊脂玉净瓶! “当!”“咔嚓!” 金角勉强举剑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银角的玉净瓶被真火击中瓶身某处细微裂痕(先前被孙悟空金睛看破),竟然发出脆响,裂开一道缝隙,灵光顿失! “我的宝贝!” 银角心疼大叫。 孙悟空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鬼似魅,施展变化,时而分身骚扰,时而真身猛攻,更利用对两妖心思与宝贝弱点的了解,频频制造险情。他目标明确——夺宝! 斗到酣处,孙悟空卖个破绽,金角挥七星剑来砍,被他用金箍棒架住,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将金角腰间那因刚才震动而松动的幌金绳扯了过来!旋即念动从两妖之前交谈中偷听来的“松绳咒”,幌金绳如灵蛇般窜出,瞬间将措手不及的银角捆了个结实! “大哥救我!” 银角惊叫。 金角又惊又怒,急忙去抢芭蕉扇,想以风火制敌。孙悟空却早已算到,身形一晃,已至其身后,飞起一脚,正中金角后心!金角踉跄前扑,手中芭蕉扇脱手飞出,被孙悟空凌空摄住! 转眼之间,两妖失了玉净瓶(损)、幌金绳、芭蕉扇,只剩紫金红葫芦(内损)和七星剑,胆气已丧。孙悟空持棒逼上,冷笑道:“还有何话说?” 两妖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金角咬牙道:“孙悟空!你休要得意!我们乃是太上道祖座下童子,你敢杀我们?!” “哦?太上道祖的童子?” 孙悟空故作惊讶,随即嗤笑,“道祖的童子,却与上古妖族余孽勾结,意图谋害取经人,窃取佛门气运,私炼禁丹……不知道祖知道了,是保你们,还是清理门户?” “你……你血口喷人!” 两妖色厉内荏。 就在此时,洞中忽有异香弥漫,清光自虚而生。一股玄奥莫测、仿佛大道本源般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洞府。这气息并不霸道,却让场内所有人(包括孙悟空)心中凛然,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清光凝聚,化作一位皓首白须、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面容古拙平和的老者,正是太上老君。他并未显露法相威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拜见道祖(老君)!” 金角银角如见救星,慌忙跪倒,涕泪横流,“道祖救命!这妖猴毁我法宝,还要打杀我等!” 唐僧、猪八戒、沙僧也慌忙下拜。 唯有孙悟空,持棒而立,只是微微躬身:“见过老君。” 目光却平静地迎向老君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老君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洞府,破损的玉净瓶,被夺的幌金绳、芭蕉扇,又看了看被捆的银角和狼狈的金角,最后落在孙悟空身上,脸上无喜无怒,只淡淡道:“孽障,私自下界,惹是生非,还不现出原形,随我回去。” 言罢,拂尘轻轻一挥。金角银角身上清光流转,瞬间现出本相,乃是一金一银两个粉雕玉琢的道童,只是此刻面带惶恐,跪伏于地,不敢抬头。幌金绳自动飞回老君袖中,芭蕉扇、紫金红葫芦(已修复?)也化作流光没入其袖。 老君又看向唐僧,微微颔首:“金蝉子受惊了。此二童顽劣,已予薄惩。西行路远,好自为之。” 说罢,便要带着两个童子离去。 “道祖且慢!” 孙悟空忽然踏前一步,声音清朗,在这寂静的洞中格外清晰。 老君脚步微顿,回身看向他,目光深邃。 孙悟空毫不退缩,直视老君,一字一句问道: “道祖,您这两个炼丹的童子,私自下界为妖,不仅带了您的宝贝,设下劫难,考验我师徒……”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锐利的探究: “似乎……还带了别家的‘心思’,与某些不该牵扯的‘故旧’暗中往来,想在这劫难中,夹带些私货。”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童子,又看回老君: “敢问老君,这西行一路,层出不穷的‘劫难’……” “究竟是磨练心志、求取真经的试炼……” “还是某些存在,借着这‘试炼’的名头,各逞手段、谋取私利、了结因果的……夹带私货的盛宴?” 这话问得,可谓胆大包天,直指核心!几乎是在质问太上老君这位道祖,是否也在利用“西行”这盘棋,默许甚至纵容手下“夹带私货”,谋取额外利益! 洞中死寂。唐僧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猪八戒缩着脖子,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沙僧将头埋得更低。 老君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孙悟空质问的不是他。只是那双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的眼眸,在孙悟空说出“夹带私货的盛宴”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老君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大道回响: “悟空。” “金刚琢可套万物,却套不住心生变数之心。” 他深深地看着孙悟空,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疑惑、抗争与清醒。 “你既已看到,便当好自为之。” “须知,这天地棋局,因果纠缠。有些线,看似杂乱,却各有其理。有些私货……” 老君顿了顿,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未必是坏事。” 言罢,不再多言,拂尘一摆,清光卷起金银二童,身形渐渐淡化,连同那弥漫洞府的玄奥气息,一同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到来。 只留下“好自为之”与“未必是坏事”十字,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孙悟空心头,也在空旷的洞府中隐隐回荡。 洞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师徒几人,以及持棒而立、眼中金芒剧烈闪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孙悟空。 “金刚琢套不住心生变数之心”…… “你既已看到,便当好自为之”…… “有些私货,未必是坏事”…… 句句机锋,句句深意! 这已不仅仅是默认“夹带私货”的现象,更像是一种来自最高层棋手之一的、模糊的认可、提醒与警告!老君看出他孙悟空是个“变数”,看出他不甘被完全掌控,看出他在探查棋局真相。那句“好自为之”,是告诫他小心玩火,却似乎也隐含着“你且行且看”的默许。而“未必是坏事”,则是一种更值得玩味的暗示——某些“私货”的介入,某些势力的博弈,或许反而能打破僵局,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甚至对他这个“变数”而言,可能是机会? 孙悟空站在原地,良久不动。脑海中,自五行山下苏醒以来的种种疑窦、见闻、交锋,与今日老君这玄奥的回应,开始疯狂地碰撞、组合、衍化。 西行路,从来就不只是取经。 这是一张巨大的、牵扯三界几乎所有势力的博弈棋盘。 而自己,既是棋盘上重要的棋子,也是一个渐渐睁开眼的……变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金芒逐渐沉淀,化为更加幽深的平静。 弯腰,解开了唐僧、猪八戒、沙僧身上的绳索。 “师……悟空?” 唐僧惊魂未定,看着孙悟空,眼神复杂无比,有后怕,有愧疚,更有深深的茫然与陌生。这个徒弟,刚才竟然敢那样质问太上老君!而他与老君之间那番充满玄机、自己完全听不懂的对话,更让唐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被隔绝在某个巨大秘密之外的恐惧与无力。 “师父,妖魔已除,劫难已过。上路吧。” 孙悟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质问与对话从未发生。 他转身,率先向洞外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但看在唐僧眼中,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再也无法看透的迷雾。 猪八戒和沙僧默默跟上,同样不敢多言。 走出莲花洞,阳光刺目。 孙悟空抬头,望向高远莫测的苍穹。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决绝,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斗志与期待的弧度。 “好自为之”…… “未必是坏事”…… 好。 那我就看看,这各方势力“夹带私货”的盛宴…… 最终,会吃出个什么结果。 而我这个“变数”,又能在其中…… 吃到怎样的一口。 第八十三章:乌鸡国中,文殊坐骑 离了平顶山,师徒几人间的气氛,比“三打白骨精”后更为微妙复杂。平顶山一役,唐僧亲眼目睹孙悟空不仅神通广大,更似乎与那至高无上的太上道祖有过一番令人匪夷所思的、充满玄机的对话。他虽然听不懂“金刚琢套不住心生变数之心”、“夹带私货”这些机锋,却能本能地感觉到,自己这个徒弟,早已跳脱出“护法行者”的单纯定义,踏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隐隐感到畏惧的层面。 猪八戒对孙悟空是又怕又嫉,嘴上不敢再放肆,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更响。沙僧依旧是那副木然的样子,只是偶尔看向孙悟空背影时,那深潭般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被什么触动的细微涟漪。 孙悟空则沉浸在太上老君那番话带来的冲击与思考中。“好自为之”是告诫,也是某种程度的默许。“未必是坏事”则指向了更复杂的可能性——这西行路上的“私货”与博弈,或许本身也是“定数”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成为“变数”撬动棋局的支点。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观察者”与“探查者”的立场。西行路上,不再有纯粹的“劫难”,每一次事件,都是一扇窥探这宏大棋局不同侧面的窗户。 这日,行至一国,名唤乌鸡国。入得城中,但见街市萧条,人心惶惶,王宫方向隐隐有怨气与佛光交织的诡异气息。唐僧依例倒换关文,却被告知国王重病,由国师全权代理。那“国师”接见时,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心中便已了然——什么国师,分明是一头青毛狮子变化,其身上那浑厚纯正的佛门坐骑烙印与淡淡的文殊菩萨气息,清晰无比。而真正的国王魂魄,似乎被困于某处,****。 又是菩萨坐骑下界?孙悟空心中冷笑。这次,他不再急于戳穿。这乌鸡国之事,看似又是一场“坐骑私逃报复”的戏码,但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文殊菩萨的坐骑,为何偏偏选中这乌鸡国?这国王身上,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一头菩萨坐骑亲自“出手”镇压三年? 他按捺不动,待夜间国王冤魂托梦于唐僧,诉说自己被妖道(青毛狮)推入御花园井中害死、篡位三年的冤情后,孙悟空主动提出探查。 他潜入御花园,找到那口八角琉璃井,捻诀避水,直下井底。井龙王恭敬相迎,奉上定颜珠保存的国王尸身。但在孙悟空金睛之下,看到的不仅仅是国王栩栩如生的遗体,更有其魂魄离体后残留的、萦绕不散的怨气。 这怨气之中,除了对被害的愤怒与对江山的眷恋,竟夹杂着一缕极其精纯、虽然微弱却本质高贵、充满堂皇正大意味的淡金色气息——帝王龙气!而且,这龙气并非乌鸡国这等寻常诸侯国国王该有的普通王气,其内里隐约有一丝“人道昌隆”、“天命所归”的雏形,近乎传说中的人皇气运!虽只是萌芽,却也非同小可。 更让孙悟空起疑的是,这口八角琉璃井下的水府,与井龙王之间的气息连接异常紧密稳固,仿佛这龙王并非恰好镇守此井,倒像是专门被安排在此,看护这国王尸身与残留龙气一般。井龙王对国王的态度,也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恭敬与惋惜。 “龙王,” 孙悟空试探道,“这乌鸡国王,除了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还有何特异之处?或者说……他是否曾有过什么奇遇,比如……遇过什么异人?” 井龙王闻言,龙目之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惊惶,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大圣慧眼如炬……不敢隐瞒。这乌鸡国王,三年前确曾于梦中得异人传授一篇《养性延命》的导引之术,并赐下一缕‘先天清气’。国王修炼后,不仅身强体健,更在不知不觉中,滋养了国运,使其体内原本寻常的王气,隐隐有了一丝蜕变为‘人皇紫气’的迹象……此事极为隐秘,连国王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 果然!孙悟空心中一震。人皇气运!这在上古之后,随着天庭确立、人间王朝更迭需“受命于天”,早已被严格限制、甚至刻意压制的东西!一个诸侯国国王,竟有凝聚人皇紫气的苗头?这简直是触碰了某些存在的逆鳞! “那异人……是何模样?可曾留下名号?” 孙悟空追问。 井龙王摇头:“梦中模糊,只觉气息高渺,非佛非道,亦非寻常散仙……更像是一位……早已避世不出的古仙人。此事过后不久,文殊菩萨的坐骑青狮,便‘恰好’下界,化为全真道士,与国王相交,最终寻隙将其推入井中……国王身死,那缕萌芽的紫气也被井中阴寒与龙宫阵法暂时镇住,不得滋长。小神受命……看护此地,也是无奈。” 一切豁然开朗!什么“国王将化斋的文殊菩萨捆了浸水三日,菩萨差坐骑来报私仇”,不过是表面借口!真正的根源,在于这乌鸡国王身上滋生了不该有的“人皇气运”苗头,触动了某些关于“人间气运分配”的敏感神经。文殊菩萨的坐骑下界,名为“私怨报复”,实则是奉命行事,以“合理”的方式,掐灭这缕不该出现的变数!将其推入有龙王镇守、可封锁气运的八角琉璃井,镇压三年,既全了“劫难”之数,又彻底绝了这国王的“人皇”之望,还不会显山露水。 好一个“定数”!好一个“菩萨坐骑私逃”! 孙悟空心中寒意森然。这西行路上,连人间一个国王的生死气运,都是被精确计算、可以被随意安排和“纠正”的棋子!这“棋局”对三界的掌控,究竟深入到了何种地步? 他不动声色,与井龙王商议了救活国王之策(以太上老君所赠金丹),并嘱托龙王继续看顾,莫要走漏风声。 返回宝林寺,孙悟空将实情隐去关键,只道国王被妖道所害,自己有法可救。唐僧自然同意。遂依计行事,救活国王,揭露假国王(青毛狮)真面目。 那青毛狮所化国师见事败露,现出原形,乃是一头威猛青狮,与孙悟空、猪八戒、沙僧战在一处。这狮子武艺高强,更兼佛门神通,但孙悟空早有准备,更知它根脚,未尽全力,只是缠斗,逼其使出看家本领,同时冷眼观察其与冥冥中那丝文殊菩萨意念的牵连。 果然,斗不多时,天际祥光普照,文殊菩萨手持慧剑,驾云而至。 “孽畜!还不归位!” 菩萨轻喝一声。 那青毛狮低吼一声,收起凶相,乖乖走到菩萨莲台之下,匍匐不动。 唐僧等人慌忙礼拜。孙悟空也随众行礼,却在文殊菩萨即将收起青狮离去时,忽然踏前一步,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菩萨,开口问道: “菩萨,请留步。弟子有一事不明,还望菩萨解惑。” 文殊菩萨垂目看他:“悟空有何事?” 孙悟空指向那已被制服的青毛狮,又指了指远处被救活、兀自惊魂未定的乌鸡国王,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菩萨的坐骑下界为妖,害了这乌鸡国王三年,使其身死国乱,百姓不安。菩萨言道,乃是因当年乌鸡国王曾将化缘的菩萨捆了浸水三日,故坐骑私逃报复。”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探究: “然,弟子愚见。菩萨智慧广大,神通无边,若真个计较凡夫冒犯,自有万千手段小惩大诫,何须坐骑私自下界,耗时三年,害一国王,乱一国政?此等‘报复’,未免太过周折,也太过……恰巧。” 他紧紧盯着文殊菩萨那双蕴含无边智慧、此刻却微微凝起的眼眸,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还是说……” “这乌鸡国王身上,除了冒犯菩萨,还沾了些……不该他有的东西?” “比如,一丝本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皇气运?” “菩萨坐骑此来,所为者,究竟是报那‘浸水’之私仇……” “还是奉了更高的‘法旨’,来此……‘拨乱反正’,掐灭那不合‘定数’的变数?” 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宝林寺前,落针可闻。猪八戒张大了嘴,吓得魂不附体。唐僧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沙僧猛地抬起了头,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看向孙悟空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文殊菩萨脸上的慈悲与庄严,在孙悟空说出“人皇气运”、“拨乱反正”、“不合定数的变数”时,骤然阴沉下来。那双阅尽沧桑、智慧如海的眸子,此刻射出两道冰冷而充满威压的光芒,如同实质般落在孙悟空身上,带来如山岳般的沉重压力。 “孙悟空。” 菩萨的声音不再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隐怒。 “不该问的,休问。” “此中因果,此乃定数。” “你既保唐僧西行,当好生持守本分,降妖除魔,莫要妄揣天机,自寻烦恼。” “定数”二字,如同最终裁决,堵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语气中的警告与疏离,清晰无比。 孙悟空静静地看着文殊菩萨,面对那浩瀚的威压与冰冷的警告,脸上并无惧色,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容。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又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菩萨教诲,弟子……记下了。” 他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文殊菩萨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愠怒,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变数”的无奈。不再多言,脚下莲台升起,祥光卷着青毛狮,须臾间消失在天际。 菩萨离去,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众人如同虚脱一般。唐僧瘫坐在地,冷汗涔涔。猪八戒拍着胸口,连呼“吓死俺了”。沙僧重新低下头,只是肩膀微微起伏。 唯有孙悟空,独立庭中,仰头望着文殊菩萨消失的苍穹,目光幽深。 “不该问的,休问……” “此乃定数……”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句话,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人皇气运”是“不该有”的。 “掐灭”它是“定数”。 连堂堂文殊菩萨,也只是一枚执行“定数”的棋子。 好一个“定数”! 好一场对人间气运生杀予夺的“棋局”!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那劫后余生、对刚才一切懵然无知、只知感激“圣僧”的乌鸡国王,又看了看惊魂甫定的唐僧。 心中,那副关于“西行棋局”的画卷,又染上了一层新的、冰冷的颜色。 原来,这棋盘之上,不仅有三界仙佛妖魔, 便是这人间帝王、亿万生灵的气运生死, 也不过是执棋者笔下,可以随意涂抹、修正的…… 数字与符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金芒内敛,归于深潭。 “师父,此间事了,该上路了。” 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触及“定数”边缘的尖锐对峙,从未发生。 只是那双愈发深邃的眼眸深处,一点名为“洞悉”与“决绝”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了。 第八十四章:号山火云,红孩儿(上) 离了乌鸡国,继续西行。文殊菩萨那句冰冷的“此乃定数”与乌鸡国王身上被“掐灭”的人皇气运,如同两团阴霾,沉沉压在孙悟空心头,却也让他眼中的“棋局”更加清晰残酷。这西行之路,果然是一场对三界气运、因果、乃至“异数”的精密“梳理”与“规整”。帝王将相,仙佛妖魔,概莫能外。 这日,行至一处地界,但见山势险恶,热气蒸腾,远远便见前方一座高山,赤红如血,光秃秃不生草木,山顶更有暗红色的云气终年不散,云中隐有火光流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暴戾、带着硫磺与金石灼烧后的气息。正是号山。 “师父,前方山色通红,热气扑面,恐是座火焰山般的险地,需得小心。” 孙悟空勒住马,提醒道。他眉头微蹙,火眼金睛望向那赤红山体与山顶暗红火云,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山的气息……并非自然形成的地火,反而更像是由精纯霸道的火焰神通,经年累月煅烧、侵染而成。而且,这火焰的性质…… 他凝神细察,从那暗红火云与山体散发的热力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韵味——暴烈、精纯、内蕴灵性,却又带着一丝后天人造的匠气……这感觉,竟与他当年在八卦炉中,被六丁神火与文武真火反复煅烧时,感受到的炉火本源,有那么三四分相似!虽然性质更加偏向纯粹的“破坏”与“燃烧”,少了八卦炉火的“造化”与“锤炼”之意,但那种“同出一源”的隐约共鸣,却骗不过他在八卦炉中锤炼出的灵觉与金睛! “八卦炉的‘火’?” 孙悟空心中讶异。老君的炉火,怎会流落在此,还形成这般气象?是了,当年自己踢倒八卦炉,有几块带火的砖坠落人间,化作了八百里火焰山。莫非这号山,也与此有关?但感觉又不太一样,火焰山的火更偏向“地火”与“炉砖余烬”,而此地的火,似乎更“活”,更有“灵性”,更像是有主之物在持续催发。 “悟空,这般炎热,马匹难行,不若寻个阴凉处歇息片刻?” 唐僧在马上已是汗流浃背,喘息道。 话音刚落,忽听得前方山坳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带着童稚却异常嚣张的呼喝: “前面的和尚!给本大王站住!” 只见一团炽热的火光自山坳中窜出,落地化作一个身高不足四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身穿红肚兜、手持一杆火尖枪的孩童。这孩童生得玉雪可爱,偏偏一双大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桀骜、贪婪与凶光,周身热气蒸腾,将脚下岩石都炙烤得微微发红。 正是圣婴大王,红孩儿。 “咦?是个小娃娃?” 猪八戒瞪大眼睛,随即咧开嘴,“小娃娃,你家大人呢?这荒山野岭的,可别乱跑,小心被狼叼了去!” “呸!你这长嘴大耳的夯货,也配教训本大王?” 红孩儿小脸一绷,火尖枪一指,奶声奶气却凶巴巴地道:“听好了!此山是号山,此洞是火云洞,我便是圣婴大王红孩儿!那骑马的和尚,可是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唐三藏?” 唐僧一惊,连忙在马上合十:“小施主,贫僧正是。不知小大王有何见教?” “见教?” 红孩儿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幼兽,“听说吃了你的肉,能长生不老!本大王在此等候多时了!识相的,自己走过来,让本大王绑了,蒸来吃!也省得动刀兵,吓坏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和尚!” “妖……妖怪!” 唐僧吓得魂不附体,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孙悟空早已踏前一步,挡在唐僧马前。他的目光,自红孩儿现身后,便未曾离开过这小妖童的脸。火眼金睛之下,红孩儿的本体无所遁形——并非精怪化形,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只是这躯壳之内,流淌的不是寻常血液,而是灼热如岩浆、蕴含磅礴火灵之力的精血!其丹田之中,一团赤红如血、不断旋转、散发着恐怖高温与灵性的火焰熊熊燃烧,正是其本源神通——三昧真火! 这火,精纯霸道,威力无穷,比他在八卦炉中所见的六丁神火少了几分“道韵”,却多了几分天生的“凶性”与“灵动”,确实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真火神通。但让孙悟空心中剧震的,并非仅仅是这三昧真火。 而是红孩儿的眉眼! 在那张玉雪可爱的童颜之上,孙悟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与灵魂深处那些属于袁洪的、染血的记忆碎片重叠。红孩儿挑眉时的弧度,瞪眼时的神采,尤其是当他发怒或凝神时,眉宇间自然流露出的那一抹混合着暴躁、骄傲与某种深入骨髓的桀骜不驯…… 像! 太像了! 不是像牛魔王(孙悟空未曾亲见,但想来牛魔王是魁梧巨妖,与此童稚面容相差甚远),而是像极了……梅山七怪中,那位排行第三、性情最烈、擅使烈火神通、与他袁洪并肩作战无数次、最终也惨死于梅山血战的兄弟—— 朱子真! 虽然朱子真是野猪精得道,化形后是粗豪汉子模样,与这孩童面目天差地别。但那股骨子里的神韵、战斗时的眼神、甚至火焰气息中那一丝独特的、属于朱子真本命妖火的“暴烈”特质,却让孙悟空灵魂深处那属于袁洪的部分,产生了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悸动与共鸣! 难道……红孩儿是朱子真兄弟的一缕残灵转世?或是其血脉后代?不,时间对不上。朱子真死于封神之战,距今遥远。若是转世,不该是孩童。若是后代……铁扇公主与牛魔王,怎会与朱子真扯上关系?而且,红孩儿身上并无明显的猪妖血脉特征。 除非……是朱子真陨落后,一点不灭的真灵或本源精火,在某种机缘下,被牛魔王或铁扇公主得到,融入了红孩儿体内?又或者,铁扇公主本身……就与昔日的梅山,有某种关联? 无数疑问与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冲击着孙悟空,但他强行按捺住,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看着红孩儿,沉声问道:“小娃娃,你叫红孩儿?你父亲是牛魔王,母亲是铁扇公主?” “正是!” 红孩儿傲然道,手中火尖枪一晃,“怕了吧?怕了就赶紧把和尚交出来!” “你母亲……” 孙悟空盯着他,一字一句,试探道,“是何方人士?何处修行?” 红孩儿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小眉头皱起:“我母亲?她……她自然是翠云山芭蕉洞的铁扇仙!你问这作甚?休要啰嗦!” 言辞闪烁,语焉不详。孙悟空心知有异,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想要我师父?” 孙悟空掣出金箍棒,在手中掂了掂,冷笑道,“先问问你孙外公这根棒子答不答应!” “好个雷公嘴的和尚!看枪!” 红孩儿大怒,挺起火尖枪,脚踩风火轮(?),化作一道炽热红影,直刺孙悟空心口!枪未至,那股灼热暴烈的气劲已然扑面而来,将空气都烧得扭曲。 孙悟空挥棒相迎,两人就在这炽热的山道上斗在一处。红孩儿虽然年幼,但武艺精熟,身法灵动,更兼三昧真火护体,火尖枪上烈焰吞吐,威力不凡。孙悟空初时只用了三四分力,意在观察。 越看越是心惊。红孩儿的枪法路数,固然有牛魔王一脉的沉稳厚重,但其间夹杂的许多小巧变化、腾挪闪击的步法、乃至某些以火助势、诡谲狠辣的杀招,竟隐隐带着上古妖族战技的痕迹!而且,与记忆中朱子真的战斗风格,颇有几分神似!只是更加稚嫩,也更加……纯粹,仿佛这些战技是烙印在血脉或灵魂深处的本能。 斗了二三十合,红孩儿见拿不下孙悟空,焦躁起来,猛地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张口对着孙悟空猛地一喷! “呼——!!!” 并非凡火,而是其本命神通——三昧真火! 刹那间,一条赤红如血、凝练如浆、内蕴无数细小火星符文的火龙,张牙舞爪,朝着孙悟空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岩石瞬间气化,连金箍棒都被灼烧得隐隐发红!这火焰的威力,比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更加暴烈集中,专烧神魂法力! “来得好!” 孙悟空不惊反喜,他正想试试这“故人之火”的成色,也想看看自己在八卦炉中所得究竟如何。他不躲不闪,反而运转玄功,周身暗金色气血鼓荡,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光晕,同时将火眼金睛的神通催发,眼中金红色真火流转,竟隐隐与那三昧真火产生一丝微弱的吸引与共鸣! “轰!” 火龙将孙悟空吞没!炽热的火焰将他团团包裹,疯狂灼烧。然而,孙悟空身在火中,虽然感到酷热难当,护体神光被烧得滋滋作响,但那足以熔金化铁的三昧真火,竟无法立刻突破他的防御!他体内,八卦炉中锤炼出的抗火之能,以及心猿法相自带的那一丝同源真火,正在缓缓适应、甚至汲取、转化着这外来火焰中的部分精粹! “咦?” 红孩儿见状,小脸上露出惊疑之色。他的三昧真火无往不利,寻常仙神沾之即伤,这猴子居然能硬抗? 孙悟空一边运功抵抗,一边在火焰的掩护下,悄然凝聚神念,化作一道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穿透熊熊火焰,直接传递到红孩儿的心神之中,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沧桑与探寻: “娃娃……” “你的火……是谁教的?” “可是……祖传?” 他紧紧盯着火焰那头红孩儿骤然睁大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你可知……” “‘梅山’……” “‘袁洪’……” “这两个名字?” “轰——!!!” 仿佛在红孩儿心神深处投下了一颗炸雷!就在“梅山”、“袁洪”四字入耳的刹那,红孩儿浑身剧震,小脸上那副嚣张凶悍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困惑、以及一丝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理解的剧烈悸动与刺痛! 他喷吐的三昧真火,随之猛地一颤,威力骤减三分!那原本灵动暴烈的火龙,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与紊乱!红孩儿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低吼,眼中赤红光芒剧烈闪烁,仿佛有两个意识在激烈冲突。 有效!他果然有反应!孙悟空心中狂震,正要再加把劲,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红孩儿心神失守、火焰紊乱的瞬间,他眉心突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清光,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那丝悸动与混乱。红孩儿眼神一清,重新被凶戾与愤怒占据,但看向孙悟空的目光,已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惊疑、警惕,甚至……一丝隐隐的恐惧。 “你……你究竟是谁?!怎么会……” 他尖声叫道,却不敢再提那两个名字,仿佛那是某种禁忌。 孙悟空心中一沉。那点冰蓝清光……气息纯净清凉,与火焰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强大的镇定与封印之力,瞬间平复了红孩儿的异状。这绝非红孩儿自身所有,倒像是……某种外来的保护或禁制! 是谁?铁扇公主?还是……其他存在? 不待他细想,恢复“正常”的红孩儿已然恼羞成怒,尖啸一声,全力催动三昧真火,不再留手,那火龙威势更盛,同时他摇身一变,化作三头六臂,各持火尖枪、火轮等法宝,从四面八方朝孙悟空攻来,状若疯魔! “冥顽不灵!” 孙悟空也动了真怒,金箍棒舞动,不再保留,暗金色气血冲天而起,硬撼三昧真火与诸多攻击。但他心中,那关于红孩儿、关于朱子真、关于铁扇公主、关于那点冰蓝清光的疑团,却如同野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红孩儿…… 你身上,究竟藏着梅山怎样的秘密? 你与我的过去,又有着怎样斩不断的因果? 战斗,愈发激烈。 而孙悟空心中的探究与决心,也随着那熟悉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第八十五章:观音收童,牛魔疑云 号山之上,火焰与金芒激烈碰撞,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赤红。孙悟空与红孩儿,一个是在八卦炉中经受过六丁神火锤炼、又融合了袁洪战魂的齐天大圣,一个是天生地养、蕴含霸绝三昧真火的圣婴大王,两人各展神通,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凶猛绝伦,更兼他化出三头六臂,手持诸般火器,从四面八方疯狂进攻,将孙悟空牢牢困在一片火海之中。寻常仙神,早已被这真火炼成飞灰。然而孙悟空凭借炉中所得,硬是以无匹气血与坚韧意志,辅以金睛对火性的微妙克制与引导,竟在这焚天煮海的火阵中稳住了阵脚,金箍棒舞动如轮,将攻来的火器与火焰一一荡开,虽暂时难以取胜,却也固若金汤。 更让红孩儿烦躁的是,孙悟空那几次神念传音提及的“梅山”、“袁洪”,如同最恶毒的咒语,在他心底不断回响,带来阵阵莫名的烦躁、悸动与撕裂般的头痛。尤其眉心那点不时自动浮现、镇压他异动的冰蓝清光,更让他隐隐感到一种身不由己的束缚与恐惧。这猴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动摇自己的心神? 久战不下,红孩儿凶性彻底激发。他猛地收回所有分身,现出本相,立于半空,双手掐诀,小脸因全力施为而涨得通红,周身赤红火焰疯狂旋转,凝聚成一颗炽白耀眼、仅有拳头大小、却散发出毁天灭地气息的火球——正是他将三昧真火压缩到极致的杀招! “妖猴!受死!” 他尖啸一声,将那炽白火球猛地推向孙悟空!火球过处,空间仿佛都被烧穿,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迹,恐怖的高温将下方山石都瞬间熔化成岩浆! 孙悟空眼神一凝,知道这一击非同小可。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暗金色气血如火山爆发,金箍棒上乌光大盛,两头金箍亮如烈日,便要全力迎击,试试这“故人之火”的终极威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清越、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躁动的佛号,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这佛号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穿透力与抚慰力,瞬间驱散了号山上空弥漫的暴戾火气与杀意,连那枚炽白火球前冲的势头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西方天际,祥光万道,瑞霭千条,一片柔和却浩瀚无边的金色佛光,如同潮水般漫过山野,将赤红的天空映照成一片庄严的金色。佛光中心,观音菩萨手持净瓶杨柳,足踏莲台,面容慈悲,降临于号山上空。 佛光所及,红孩儿那毁天灭地的炽白火球,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缩小,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散去。红孩儿本人也如遭重压,闷哼一声,从半空跌落,踉跄后退,周身嚣张的火焰收敛了大半,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天空。 “菩萨!” 唐僧在下方看得清楚,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跪倒磕头。猪八戒、沙僧也慌忙拜倒。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立于原地,并未跪拜,只是微微躬身,目光却锐利如电,紧紧盯着观音,更关注着观音对红孩儿的态度。 观音菩萨目光垂落,先看向唐僧,微微颔首,慰勉几句。旋即,她的目光转向了红孩儿,那目光中,慈悲依旧,却多了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了然,并无多少面对“凶顽妖魔”的怒意,反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就预定好的物品。 “红孩儿,” 观音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在此占山为王,劫掠行人,更欲加害取经圣僧,罪孽不轻。然念你年幼,天生异禀,杀之可惜。今可愿皈依我佛,入我门下,修身养性,以赎前愆?” 红孩儿闻言,小脸上戾气一闪,尖声道:“你是哪里来的菩萨?也配管我圣婴大王?有本事……” 话音未落,观音菩萨不再多言,左手一扬,一道金光落下,化作三十六把天罡刀,组成刀阵,旋转飞舞,将红孩儿困在中央。刀气森然,蕴含着专克妖魔邪火的佛门法力,任凭红孩儿如何喷火冲击,都无法撼动分毫,反而被刀气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紧接着,观音右手一指,一道金光闪闪的箍儿自其指尖飞出,见风即长,朝着红孩儿头顶落去——正是与孙悟空头上一般无二的金箍! 红孩儿大骇,左冲右突想要躲避,却被天罡刀阵死死困住。眼看那金箍就要落下,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红孩儿挣扎中,目光无意间瞥见了下方静静站立、冷眼旁观的孙悟空。 两人的目光,在漫天佛光与凛冽刀气中,有一刹那的交汇。 红孩儿的小脸上,那副凶戾、不甘、挣扎的表情,突然凝滞了。他看着孙悟空,那双赤红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采——有一丝被触及心底秘密的惊惧,有一缕源自灵魂深处的茫然与亲切,有对自身处境的绝望,还有……一丝仿佛想要求助、又或是想倾诉什么的强烈冲动。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用口型对孙悟空说什么。但就在这一瞬间,那金箍已然落下,稳稳套在了他的头顶,骤然收紧! “啊——!!!” 金箍入肉的剧痛与强大的禁制之力瞬间淹没了红孩儿!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眉心那点冰蓝清光剧烈闪烁,似乎想抵抗,却被金箍之力死死压制,最终彻底隐没。他周身的三昧真火如同被掐灭的蜡烛,迅速熄灭,凶戾之气消散,只剩下一个被痛苦折磨、眼神渐渐变得空洞麻木的孩童。 孙悟空将红孩儿那瞬息万变的复杂眼神与最后的无声口型,看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震,那口型……似乎想说的是…… 不待他分辨,观音菩萨已然挥手,天罡刀阵散去,一道柔和的金光将瘫软在地、头顶金箍、已然失去反抗之力的红孩儿卷起,落在她的莲台之侧。 “孽障已收,尔等可安心西去。” 观音对唐僧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慈悲。 唐僧千恩万谢。猪八戒、沙僧也松了口气。 眼看观音菩萨便要带着红孩儿离去,孙悟空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莲台躬身问道:“菩萨,请留步。弟子有一事不明,关于这红孩儿……” 观音菩萨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悟空还有何事?” 孙悟空抬起头,直视观音,目光炯炯:“菩萨,这红孩儿,究竟是何来历?弟子观他本源,似是天生地养的火灵,却又……” 观音菩萨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此子乃罗刹女铁扇公主所生,牛魔王之子。天生异禀,擅三昧真火。与你这西行取经人,也有一段因果纠缠。今日我将他收在门下,正是要了结这段因果,导他向善,亦是为他谋一正果前程。” “了结因果?” 孙悟空追问,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如何了结?菩萨,他的火……他的眉眼神态……与弟子一位故人,极为相似!敢问菩萨,这红孩儿与我那故人,可有关联?” 他几乎要直接问出“朱子真”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强自忍住。 观音菩萨闻言,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涟漪。她看着孙悟空,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连同灵魂深处那点属于袁洪的烙印都看个透彻。 沉默片刻,观音菩萨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距离感: “悟空。” “前尘已矣,何必执着?” “西行路上,你当好生把握当下机缘,保护唐僧,求得真经,方是正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茫然的唐僧等人,又落回孙悟空脸上,语气中罕见的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至于红孩儿之事……” “其中牵扯甚多,非你眼下所能尽知,亦非你所当深究。” “莫要再问,莫要再查。” “否则……” 观音菩萨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敲在孙悟空心头: “恐生不测,自招祸端。” 言罢,不再给孙悟空任何发问的机会,脚下莲台清光大盛,托着她与昏迷(或已受制)的红孩儿,连同漫天祥光瑞霭,倏忽间便消失在西方的天际,只留下那“恐生不测,自招祸端”八字警告,在灼热的山风中幽幽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孙悟空站在原地,望着观音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山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与金箍,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两簇剧烈跳动的金红色火焰。 “前尘已矣,何必执着?” “莫要再问,莫要再查。” “恐生不测,自招祸端……” 每一句,都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试图封住他探寻过往的脚步。但也正因这严厉的警告,反而坐实了他心中最大的猜想——红孩儿,绝对与他的前世袁洪,与梅山兄弟,有着极其重大、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关联! 以至于连观音菩萨这等存在,都要亲自出面“接收”红孩儿,并以如此严厉的口吻警告他不得深究! 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菩萨如此讳莫如深? 红孩儿身上那点冰蓝清光,是谁留下的封印? 他与朱子真,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铁扇公主“罗刹女”的身份,又隐藏着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毒藤般缠绕心头。但孙悟空心中,那点被警告激起的、属于齐天大圣的桀骜与属于袁洪的执着,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你们越是不让我查,越是证明,这背后藏着触及某些核心的东西。 红孩儿是一条线。 牛魔王,铁扇公主,就是这条线的两端!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惊魂甫定、对刚才一切茫然无知的唐僧,扫过眼神闪烁的猪八戒,扫过沉默的沙僧。 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师父,妖魔已除,可以上路了。” 声音平淡,仿佛刚才与观音那番暗藏机锋、饱含警告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已然下定了一个决心。 西行路要继续走。 但有些“故人之影”,有些被掩埋的因果,也必须去面对,去查明。 牛魔王……铁扇公主…… 待到此间事了,安顿好师父…… 我定要亲上翠云山、火焰山,找你们…… 问个清楚! 他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既是灵山的方向,也是观音带走红孩儿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决绝,却又充满无尽探究欲的弧度。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前方的山路。 步履坚定,背影如山。 西行路,依旧漫长。 而暗涌的因果与宿命的迷雾,已悄然笼罩前方。 但,心猿既醒,金睛已开。 这迷雾,终究要有人,去将它—— 一一看破。 第八十六章:凌云渡前,佛光迷眼 历经了数不清的寒暑,踏过了十万八千里的险阻,渡过了九九八十一重的磨难,前方,终于不再是无穷无尽的山峦与妖魔盘踞的洞府。地平线的尽头,天与地的交界处,无量光明自那里升起,将半片天空染成纯粹、柔和、却又无比恢弘的金色。那光明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渗透灵魂的洁净与庄严,凡人望之,便觉心神宁定,万虑俱消。隐隐约约,有宏大、悠远、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梵唱随风传来,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洗涤心灵的慈悲与智慧。更有仙鹤衔芝,白鹿献瑞,种种只在传说中听闻的珍禽异兽,在那光明的边缘悠然往来,一派祥和极乐之景。 “到了……终于到了……” 唐僧勒住白马,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已蓄满泪水。他滚鞍下马,对着那光明源头,整肃袈裟,五体投地,行下最虔诚的大礼。十世修行,千般磨难,所求的灵山圣地,就在眼前!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恐惧、委屈,仿佛都化为了值得。 猪八戒丢下钉耙,也学着唐僧的样子趴下,只是眼睛却贼溜溜地瞟着那些祥禽瑞兽,口水几乎要流出来:“佛祖保佑!总算到了!这灵山的斋饭,定是天上地下头一份的美味!管饱!管够!” 沙僧默默放下行李,也恭敬跪倒,额头触地,久久不起。木然的脸上,似乎也因这近在咫尺的“终点”,而松弛了一丝紧绷。 唯有孙悟空,没有跪拜。他静静地站在白马旁,一手随意地搭在马鞍上,微微仰着头,望向那片照耀天地的佛光,脸上无喜无悲。那双历经劫火锤炼、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火眼金睛,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冷静,穿透了那层温暖祥和、普度众生的表象,直视着其内在的本质。 在他此刻的视界中,眼前的景象,与唐僧、八戒、沙僧所见,已然是两个世界。 那无量的佛光,不再仅仅是光明。它是由亿万道、细如发丝、却又坚韧无比、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因果法则之线,以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浩瀚如星海、精密如神机般的方式,编织、交织、汇聚而成。每一条线,都延伸向不可知的虚空,连接着下界无数国度、亿万生灵的信仰、祈愿、恐惧、乃至命运。无穷无尽的信息与愿力,如同百川归海,沿着这些“线”,奔腾不息地汇入那光明的核心——灵山。 灵山本身,在他眼中也不再是简单的山峦圣地。它更像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自行运转、散发着冰冷理性光辉的、由因果与愿力构成的终极法阵,或者说,是这覆盖三界的、名为“西行”棋局的终端核心服务器。所有的“劫难”数据,所有的“功德”计算,所有的“因果”了结,最终都指向这里,在这里进行最终的“结算”与“归档”。 他看到了,在那些奔流的愿力数据中,混杂着无数熟悉或陌生的“标签”——“乌鸡国主怨念已消,人皇气运萌芽清除完毕”、“白骨精(天河战魂残念)已净化,相关因果线回收”、“平顶山劫难(含外部势力介入数据)已记录,待评估”……就像一卷无限长的、冰冷无情的清单。 他还看到,在那片佛光深处,隐隐有无数巨大、精密、缓缓旋转的金色轮盘虚影,每一个轮盘都代表着一条宏大的“定数”或“法则”,它们彼此咬合,无声运转,维持着这片“极乐净土”的秩序,也规定着一切进入此地的存在的“轨迹”与“归宿”。 “好一个……‘终端’。” 孙悟空心中低语,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弧度。这里,果然是“定数”显现最集中、最不容置疑的地方。一切偏离“剧本”的“变数”,在这里,恐怕都会受到最严格的“检视”与“纠正”吧? 众人礼拜已毕,重新上路。越是接近,那佛光便越是温暖祥和,梵唱也越发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神俱醉的异香。行不多时,前方一条波涛汹涌、浑浊湍急、无边无际的大河拦住去路,正是凌云渡。渡口无船,唯有接引佛祖(南无宝幢光王佛)现出法相,脚踏祥云,手持一根竹篙,撑着一只无底的破旧小船,等候在岸边。 “圣僧,请上船。” 接引佛祖声音温和。 唐僧望着那无底破船和浑浊湍急的河水,心中打鼓,但见是佛祖接引,不敢怀疑,战战兢兢地踏上船去。那船果然无底,唐僧一脚踏空,惊呼一声,便要坠落。接引佛祖用竹篙轻轻一点,唐僧便觉身体一轻,稳稳落在船上,那船竟不下沉,飘飘摇摇向对岸驶去。 猪八戒、沙僧、白马也依次被接引上船。轮到孙悟空时,他目光扫过那看似普通的无底破船,金睛之下,却看到船身之上,刻满了细微到极致的、流转不息的淡金色符文,这些符文构成一个精妙的、临时性的“通道”或“转换法阵”。 他没有犹豫,一步踏了上去。脚落实处,并非虚空,而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船行河中,那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身,却无一丝水花溅入。孙悟空低头,看向船下的河水——在他的金睛中,那浑浊并非泥沙,而是无数细碎、混乱、带着执念、记忆、情感碎片的因果与业力残渣,在奔腾流淌。这凌云渡,渡的不是空间,而是因果与凡尘。 船至中流,异变陡生! 只见端坐船头的唐僧,忽然周身大放光明!并非他自身发出,而是有无数道从对岸灵山射来的、凝练纯粹的金色佛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刺入、缠绕、包裹住他的身躯!唐僧脸上露出痛苦与解脱交织的复杂神情,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 紧接着,在孙悟空冰冷注视下,一具与唐僧一般无二、却毫无生机、如同褪色人偶般的“躯壳”,竟从唐僧那被佛光包裹的身体中,缓缓“析出”、“剥离”,随即失去所有依托,“噗通”一声,坠入了下方浑浊的因果业力河水之中,瞬间被浊流吞没,消失不见。 而留在船上的唐僧,身体迅速变得透明、轻盈、散发着温润的琉璃光泽,眉宇间原有的那些属于“陈玄奘”的忧愁、恐惧、固执、乃至对“取经”的执着,都仿佛被一同洗去,只剩下一种澄澈、平静、近乎空洞的慈悲。他成就了佛体。 猪八戒、沙僧、白马,也经历了类似但程度稍弱的过程,各有凡胎杂质被渡化、剥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在凡人眼中,或许只是过河时一阵恍惚,金光一闪。但在孙悟空眼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看到,唐僧那具坠河的“凡胎”,并未真的被浊流冲走消失。在其沉没的瞬间,一道极其隐蔽、来自灵山深处的微光悄然掠过水面,如同最敏捷的触手,精准地将那“凡胎”卷起,拖入水底某个不可见的、布满符文的“回收阵列”之中,消失不见。那“凡胎”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属于“金蝉子”十世轮回的、特殊的因果印记。 “回收……” 孙悟空心中雪亮,一片冰冷。 这凌云渡,这无底船,这脱胎换骨……哪里是简单的“超脱凡尘,成就佛体”? 这分明是一场精密的、程序化的“格式化”与“初始化”! 剥离掉取经人身上那些属于“凡人陈玄奘”的、可能影响“程序”运行的“冗余情感数据”与“不稳定因果”,(如对孙悟空的复杂情绪、对自身处境的隐约不安、甚至那份最初的赤子之心),并将其中最核心的、属于“金蝉子”的、与灵山绑定最深的“标识码”(凡胎中的因果印记)安全回收归档。 剩下的,便是一个剔除了不必要“噪音”的、更加“纯净”、更加“稳定”、也更容易被灵山系统完全掌控的——“取经工具人”,或者说,等待被写入“旃檀功德佛”程序的空白载体。 船,轻轻靠岸。 对岸,灵山脚下,真正的“极乐净土”近在咫尺。奇花绽放,瑶草喷香,黄金铺地,七宝装饰。梵唱如天籁,佛光似暖阳。 唐僧(新生的佛体)第一个走下船,脚踏“实地”(实则是更精纯的愿力凝结),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纯粹的喜悦与安宁,合十礼拜,眼中再无其他。 猪八戒、沙僧、白马依次下船,也都似乎“轻松”了许多,猪八戒眼中只剩下对“斋饭”的纯粹渴望,沙僧更加沉默恭顺。 孙悟空最后一个走下船。脚踩在“黄金”铺就的地面上,触感温润,却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恒定的“完美”。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浊浪翻滚的凌云渡,又看了看身前那三个已然“焕然一新”、走向“终点”的同伴背影。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悯、讥诮与决绝的复杂神情。 脱胎换骨? 不过是格式化重启。 成就佛体? 不过是成为更合格的棋子。 灵山…… 你这“终端”,你这“棋局”的终点…… 果然,与我这一路所料,分毫不差。 他深吸一口气,那灵山特有的、充满愿力与“秩序”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 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上了唐僧几人,走向那片金光最盛处,走向那即将揭晓一切“真相”,也即将决定他最终命运的—— 大雄宝殿。 第八十七章:大雄殿上,伪经疑云 走过“黄金”铺就的“地面”,穿过由八功德水环绕、七宝奇树装点的廊庑,师徒一行终于来到了灵山的核心——大雷音寺。山门巍峨,直入云端,其上祥光缭绕,瑞霭纷披。还未入内,那宏大、庄严、仿佛能涤荡三界一切杂念的梵唱便已如同实质,包裹着每一个靠近的生命。 阿难、迦叶两位尊者早已候在门外,见唐僧等人到来,合十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眼神在扫过孙悟空时,略略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圣僧远来辛苦,佛祖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阿难声音平和,引着众人步入寺中。 穿过一重重宝阁回廊,所见皆是不可思议的胜景。琉璃为瓦,玛瑙为阶,处处奇花异草,步步清香袭人。更有无数罗汉、比丘、优婆塞往来行走,或静坐参禅,或辩论法义,个个宝相庄严,气息纯净,一派真正的大解脱、大自在景象。连最是惫懒的猪八戒,到了此处,也收敛了许多,只敢偷偷咽着口水,眼睛却不知该往哪里瞟才好。 唐僧早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若非身在圣地,几乎要再次跪拜下去。沙僧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光明之中。 唯有孙悟空,沉默地跟在最后。火眼金睛缓缓扫过周遭的一切。他看到那些罗汉比丘身上流转的纯净愿力,看到那精妙绝伦、蕴含着无上佛理的一草一木一建筑,这一切都真实不虚,乃是佛法广大、智慧无边的明证。然而,在这片极致“真实”与“完美”的表象之下,他“看”到的,依旧是那无处不在、冰冷运行、将一切细节都纳入轨道的因果法则网络。每一个僧众的行走坐卧,似乎都契合着某种最优的“路径”;每一次梵唱的起伏,都精准地应和着整个灵山“愿力场”的共振频率。这里的“自在”,更像是经过最严密计算后,呈现出的、绝对符合“极乐”定义的“标准状态”。 “完美的系统,完美的秩序……” 孙悟空心中漠然。越是这样,越让他感到一种窒息的、非人的“正确”。 终于,来到了大雄宝殿。 殿门高达百丈,以种种珍宝装饰,推开时无声无息。殿内空间辽阔得仿佛自成一方世界,难以计数的菩萨、罗汉、金刚、诸天,依照严密的位阶,排列于大殿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他们或坐或立,或垂目或微笑,周身都散发着柔和而浩瀚的佛光,共同构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而在大殿的最深处,无穷高处,释迦牟尼如来佛祖,跌坐**叶金莲宝座之上。丈六金身,放大光明,其光芒并不刺目,却仿佛能照彻过去未来,一切时空。其面容慈悲庄严,圆满无缺,蕴含着能令顽石点头、金铁开悟的无上智慧。仅仅是望上一眼,便让人心生无限敬仰,恨不能立刻皈依,永沐佛光。 “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历尽千辛万苦,到达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永传东土,普度群迷。” 唐僧早已拜倒在地,声音哽咽,将一路艰辛与此刻的激动尽数道出。 猪八戒、沙僧、小白龙(已化人形)也慌忙下拜。 孙悟空随众躬身,却并未跪倒,只是微微低头,目光抬起,平静地望向那至高处的佛祖金身。金睛之下,那浩瀚无边的佛光,本质依旧是无穷无尽、复杂精密到超越想象、以愿力与因果法则构筑的、自行运转的庞大“程序集合体”。而如来的金身,便是这程序集合的核心显化与最高权限象征。其慈悲是真,智慧是真,但那慈悲与智慧,似乎也被框定在了这庞大“系统”的终极目的与运行逻辑之内。 如来佛祖目光垂落,如同温暖的阳光,照在唐僧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灵魂的最深处,阐述着佛法的精义,西行的意义,以及那即将赐予的、能“超亡者升天,度难人脱苦,解百冤之结,消无妄之灾”的三藏真经。 言辞恳切,法理精深,无可指摘。殿中诸佛菩萨皆合十赞叹。 然而,孙悟空却敏锐地察觉到,如来宣讲的内容,虽然宏大,却似乎缺少了一些东西——缺少了对“为何是此时取经”、“为何偏偏是唐僧师徒”、“一路劫难为何如此安排”、“那些被‘清理’的妖魔与因果最终去向”等更深层问题的任何触及核心的解释。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佛法传播”这一****中,理所当然、无需深究的既定流程。 佛祖宣讲毕,即命阿难、迦叶:“你两个引他四众,到珍楼之下,先将斋食待他。斋罢,开了宝阁,将我那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检几卷与他,教他传流东土,永注洪恩。” 阿难、迦叶领命。珍楼下的斋饭自然丰盛精美无比,充满灵气,猪八戒吃得几乎将舌头吞下。斋罢,二尊者引众人至宝阁。阁中经书如山,宝光冲天,每一卷都散发着智慧的气息。 然而,就在阿难、迦叶准备取经时,两人却忽然停下,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为难与暗示的笑容。 迦叶轻咳一声,对唐僧道:“圣僧东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 唐僧一愣,忙道:“弟子玄奘,来路迢遥,不曾备得人事。” 阿难接口,笑容更“和善”了些:“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 孙悟空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索要“人事”?在灵山这等极乐净土,在即将传授普度众生真经的庄严时刻?这简直荒谬到可笑!但看着二尊者那虽然带着笑,眼底深处却一片程序化平静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菩萨罗汉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并无多少意外的微妙氛围,孙悟空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索贿”或“刁难”。 这是一场测试。 一场针对取经团队,尤其是针对唐僧这个“工具”最后“服从性”与“程序兼容性”的最终检验。 看他们在历经万千磨难、到达终极目标、即将获取“果实”的最后一刻,面对系统一个看似“不合理”、甚至有些“卑劣”的附加指令(索要人事)时,会作何反应。是勃然大怒,质疑灵山的“纯洁”?是忍气吞声,乖乖献上“人事”(哪怕没有)?还是……有其他反应? 这拙劣的“索贿”戏码,本身就像是一个早已写好的、用于触发特定分支剧情的固定程序节点。 唐僧果然“合格”。他惶恐、窘迫、再三解释自己无物可赠,甚至准备脱下锦襕袈裟相抵,姿态卑微,完全符合一个“虔诚、老实、遵守规则(哪怕规则不合理)的取经人”该有的反应。 孙悟空心中冷笑,没有立刻戳破。他想看看,这“测试”的下一步是什么。 果然,见唐僧实在拿不出“人事”,阿难、迦叶也不再坚持,只是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们转身,走向经柜,看似随意地搬出几大捆经书,递给唐僧、八戒、沙僧。 “此乃我佛真经,圣僧收好。” 唐僧等人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将经书收进行囊。 然而,就在经书入手的刹那,孙悟空金睛一闪,已然“看”到,那些经卷之上,虽然宝光流转,佛韵隐隐,但其内里,空空如也,一字也无!是无字经书! 但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将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至高莲台上的如来。如来佛祖宝相庄严,目光似乎看着这里,又似乎看着无穷远处,对阿难、迦叶的“刁难”与“赐予无字经”的行为,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果然,连佛祖,也是这“测试”流程的知情者,或者说,是这“程序”的一部分。 取“经”完毕,师徒拜谢退出,欢天喜地,准备返回东土。 行至半途,早有燃灯古佛在阁上暗中看见,知是无字经书,心中不忍(或是程序预设的“纠错机制”?),即命白雄尊者显圣,化作狂风,将经包撕碎,露出里面雪白的无字页面。 唐僧等人见是白纸,方才大骇,痛哭流涕,方知受了愚弄。 孙悟空冷眼看着这一切“意外”与“发现”,心中毫无波澜。这又是一环。燃灯古佛的“不忍”与“提醒”,白雄尊者的“显圣”,乃至他们此刻的“惊慌”与“折返”,恐怕都是这“测试剧本”中写好的情节。 众人慌忙转回雷音寺,面见如来,诉说无字之经。如来却笑道:“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 一番话,将“索要人事”与“经不可空取”的道理说得冠冕堂皇,最后又道:“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白本者,乃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传之耳。” 听起来是开解,是另一种“深意”。但在孙悟空耳中,这不过是系统(如来)在为之前“测试程序”的“异常输出”(给出无字经)提供一个“合理解释”,并将话题重新引回“需要人事”这个“正确”的触发条件上。 果然,最终,如来还是吩咐阿难、迦叶:“将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检几卷与他,来此报数。” 这一次,阿难、迦叶不再多言,引众人再至宝阁,依旧要“人事”。孙悟空懒得再看这无聊戏码,索性从耳朵里掏出几个一路上化缘得来的、凡间最普通的粗面馍馍,递了过去,淡淡道:“只有这些,爱要不要。” 阿难、迦叶看着那几个与灵山极不协调的粗面馍馍,脸上那程序化的笑容似乎都僵硬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转身取经。这一次,搬出来的经卷,在孙悟空金睛之下,终于看到了密密麻麻、蕴含无穷智慧、流转着真正佛门法力的金色文字。 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那些文字的瞬间,一种更深层的异样感,浮上心头。 那些文字是真的,蕴含的佛法智慧也是真的。但……在这些真经的“内核”最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与经文本身融为一体、散发着更高层次、更加冰冷抽象力量波动的“印记”或“加密符文”。这些“印记”并不妨碍经文的阅读与理解,但却仿佛预设了这些经文被传播、被接受、产生效果时的某些“边界条件”与“最终指向”。 就像一部功能强大的“救世程序”,其源码完全开放(真经),但在最底层的系统指令中,却早已写好了“此程序最终解释权与所有权归灵山所有”、“运行结果需符合三界稳定第一准则”、“不得用于颠覆现有秩序”等终极协议。 “真经”是真,但“传经”的最终目的与所能达成的“果”,或许从最开始,就被这“系统”自身的底层逻辑,牢牢限定死了。 孙悟空收回目光,不再深看。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明悟。 从索要人事的滑稽测试,到无字经的“意外”,再到燃灯“恰好”的提醒,最后到换取“有字真经”……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每一个人(包括如来、燃灯、阿难、迦叶、白雄尊者,乃至他们师徒自己)似乎都在按照某个看不见的剧本,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推动着剧情走向那个预设的、名为“取得真经”的结局。 一场所有人(至少是灵山这边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必须一丝不苟演下去的、流程固定的大型舞台剧。 而他们师徒,尤其是唐僧,既是演员,也是这场剧最终要“加工”完成的产品。 “经已取到,数目在此。” 阿难、迦叶将经书点交,报了数目。 唐僧再次拜谢,珍而重之地将经书收好。 如来颔首,做最后总结与赐福。 孙悟空立于殿下,看着那被无上佛光笼罩、即将“功德圆满”的师徒几人,又抬头,望向那至高莲台上,仿佛慈悲无边、智慧无量的佛祖金身。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无人能懂的、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表演,快要结束了。 那么,接下来…… 该轮到“观众”,决定是否要鼓掌,还是…… 掀翻这戏台了。 第八十八章:功德圆满,封佛时刻 真经到手,尘埃(看似)落定。大雄宝殿内,佛光如海,梵唱如潮,气氛庄严而神圣。取经一行立于殿心,等待着那最终的、象征功德圆满的“嘉奖”。 如来佛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下方五人。那目光中蕴含着无量的慈悲与智慧,仿佛能洞悉他们一路走来的每一分艰辛、每一次抉择、乃至灵魂深处最细微的波动。在孙悟空的金睛视界中,这目光更是与整个灵山那庞大的因果法则网络相连,如同在进行最后的“数据核对”与“权限授予”。 “金蝉子。” 佛祖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率先唤出唐僧的前世之名,“汝前世为我之二徒,因轻慢大法,贬汝真灵,转生东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 话音落,一道璀璨堂皇、散发着檀香与无量功德气息的金色光柱,自大殿穹顶落下,笼罩唐僧。光柱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钻入唐僧(已成佛体)的身躯,与其灵魂本源紧密结合。唐僧周身琉璃佛光更盛,眉宇间最后一丝属于“陈玄奘”的烟火气彻底消散,化为一种恒定、慈悲、却又带着几分非人疏离的佛之庄严。他双手合十,躬身下拜,声音空灵:“谢佛祖恩典。” 孙悟空冷眼看着。旃檀功德佛?听着尊崇,实则不过是将“金蝉子”这个程序归位,并赋予其“传播功德、稳固信仰”的固定职能罢了。一个完美的、符合预期的“系统宣传端口”。 “猪悟能。” 佛祖目光转向猪八戒,“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帅。为汝蟠桃会上酗酒戏了仙娥,贬汝下界投胎,身如畜类。幸汝记爱人身,在福陵山云栈洞造孽,喜归大教,入我沙门,保圣僧在路,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 又一道稍次的金光落下,笼罩猪八戒。猪八戒只觉得浑身暖洋洋,懒洋洋,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美味佳肴在向他招手,那“净坛使者”的神职信息自然流入脑海——享用人间供奉,清理祭坛剩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美差”!他喜得抓耳挠腮,连连叩拜:“多谢佛祖!多谢佛祖!嘿嘿,净坛使者,好,好!” 孙悟空心中冷笑。净坛使者?一个永远与“食欲”、“贪嘴”绑定的、无足轻重的闲职,正好安置这头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口腹之欲的前天蓬元帅。既是安抚,也是彻底的边缘化。 “沙悟净。” 佛祖看向沙僧,“汝本是卷帘大将,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贬汝下界,落于流沙河,伤生吃人造孽。幸皈吾教,诚敬迦持,保护圣僧,登山牵马有功。加升大职正果,为金身罗汉。” 金光再次落下,沙僧那木然的面容在金光中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迅速平复。他深深跪拜,额头触地:“谢佛祖。” 金身罗汉,听上去是正果,实则不过是一尊坚固、沉默、绝对服从的“防御性法宝”或“背景装饰”。彻底抹去“卷帘大将”的最后印记,将其固化为灵山最忠诚、也最无言的基层构件。 佛祖目光最后扫过化为人形、侍立一旁的小白龙:“汝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之子,因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得皈身皈法,皈我沙门,驮负圣僧来西,又驮负圣经去东,亦有功者。加升汝职正果,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小白龙(敖烈)身上清光与佛光交织,化为龙首人身的菩萨法相,虽位列八部,却也是正式归入灵山体系,了却前缘,得享正果。他亦恭敬礼拜。 至此,取经团队中,除孙悟空外的所有人,都已获得了灵山系统的“正式编制”,有了各自明确(或被限定)的位置与职能。整个流程高效、精准,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打上最后的标签,分门别类,放入对应的“存储格”。 大殿之中,祥光更盛,诸佛菩萨皆面露赞许欣慰之色,仿佛在庆祝一场宏大计划的圆满成功。 最后,如来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挺直脊背、未曾如其他人般激动跪拜的身影上——孙悟空。 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连那无休无止的梵唱,都仿佛降低了些许音量。 “孙悟空。” 佛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奇特的重量,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孙悟空身上。唐僧(旃檀功德佛)眼中是纯粹的欣慰与期待。猪八戒(净坛使者)偷眼瞧着,有些好奇,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沙僧(金身罗汉)低垂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抬了抬。诸佛菩萨,则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淡漠。 孙悟空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莲台上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那最后的、早已注定的“判决”。 如来佛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容纳宇宙生灭的眼眸深处,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汝本是天地孕育,仙石化猴,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 “因汝闯龙宫、闹地府、偷蟠桃、盗御酒、搅乱蟠桃大会,又窃老君仙丹,十万天兵不能收伏。后被吾以神通压于五行山下,饥餐铁丸,渴饮铜汁,五百年灾愆满足。” “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 佛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孙悟空的形貌,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桀骜与清醒,也看到了他一路走来的所有观察、怀疑、反抗与挣扎。最终,他用一种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那四个字: “加升大职正果,汝为——” “斗战胜佛。” 斗、战、胜、佛! 四字真言,如同四道惊雷,炸响在浩瀚的佛光海洋之中!名号之中蕴含的无上威严、赫赫战功、以及那不容置疑的“正果”定位,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层层荡开,让整个大雄宝殿都为之震动、共鸣!无数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异香扑鼻,梵唱陡然拔高,仿佛在庆贺一尊前所未有的、以“战”为名的佛陀诞生! “斗战胜佛!” “斗战胜佛!” 诸佛、菩萨、罗汉的赞叹声随之响起,汇成一片洪流。这封号,听起来是如此尊崇,如此与众不同,仿佛是对孙悟空这一路赫赫战功、无边神通的最大肯定与最高奖赏! 唐僧(旃檀功德佛)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仿佛徒弟的成就比他自己的还要值得欢喜。猪八戒(净坛使者)咋舌,眼中满是羡慕,心想这猴子到底厉害,居然封了佛!沙僧(金身罗汉)身形似乎更僵直了一分。 然而,作为这荣耀中心、受封正主的孙悟空,在听到“斗战胜佛”这四个字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狂喜、感恩戴德。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股刺骨的、深入灵魂的冰冷,如同极地的寒风,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所有的表情。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令人作呕的明悟。 斗、战、胜、佛。 拆开,组合,再拆开。 “斗”——从他懵懂起,就在与天斗,与地斗,与神佛斗,与妖魔斗,与自己斗。战斗,似乎是他存在的本能与基调。 “战”——无论是梅山血战,还是大闹天宫,亦或是西行路上无数厮杀,战斗贯穿了他的两世,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枷锁。 “胜”——他赢过,也输过。但最终,他被“安排”着,走到了灵山,走到了这“胜利”的终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接受封赏。 “佛”——这似乎是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点,是“正果”,是“超脱”,是“圆满”。 但将这四个字连在一起…… 斗战胜佛。 这哪里是什么奖赏?这分明是对他孙悟空(袁洪)两世命运,最精准、最冷酷、也最讽刺的总结、定义与终极安排! 一个专门为了“战斗”而存在,并且必须“获胜”的佛? 一个被预设了核心功能——“战斗”与“制胜”——的工具佛? 就像为一把绝世凶刃打造一个镶满宝石的华丽刀鞘,然后赐予“护国神兵”的尊号,本质却还是用它来砍杀,只不过砍杀的目标,从此由“刀”自己决定,变成了由“赐号者”来指定。 他一路走来的所有抗争、迷茫、求索、清醒,他体内属于袁洪的不屈战魂,属于孙悟空的那点对自由的本能渴望,属于那个“清醒观察者”的冰冷理智……最终,在灵山这终极的“因果服务器”看来,不过是一串可以用来优化、可以被打包封装、最终安装到“斗战胜佛”这个专用战斗处理器上的、颇有价值的“数据”与“驱动”罢了。 他依然是一件兵器,一个工具。只不过,从前是天庭要剿灭的“妖刀”,现在是灵山册封的“佛兵”。名号变了,归属变了,但“工具”的本质,从未改变。甚至,因为加上了“佛”的标签,套上了“正果”的枷锁,这工具用起来,或许更加“名正言顺”,更加“高效持久”。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孙悟空站在原地,沐浴在那为他而生的、庆贺“斗战胜佛”诞生的无边佛光与梵唱之中,却感觉如同置身于万载玄冰构成的深渊。 他没有如唐僧般下拜谢恩。 没有如猪八戒般喜形于色。 甚至没有如沙僧般沉默接受。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越那璀璨耀眼的佛光洪流,穿越那满殿宝相庄严的诸佛菩萨,最终,定格在了莲台之上,那双仿佛能容纳一切、慈悲无量,此刻却平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他“谢恩”的——如来佛祖的眼眸。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宇宙,平静如古井。但在孙悟空此刻的眼中,那深邃之下,是运行不息的冰冷数据;那平静之下,是不容置疑的绝对秩序。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雄宝殿内,那因“斗战胜佛”之名而沸腾的庆贺声浪,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着疑惑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挺直如松、在无边佛光中却显得有些孤峭的身影上,聚焦在他那双与佛祖平静对视、金红色火焰无声燃烧的眼眸上。 他在看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为何不谢恩? 如来佛祖的目光,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孙悟空依旧沉默。 但那股沉默之中,酝酿着的,却是一种让诸佛都隐隐感到不安的、风暴来临前的极致压抑。 斗战胜佛? 他在心中,对自己,也对那高高在上的、代表着“定数”与“棋局”终点的存在,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这就是你们……为我安排的,最终“答案”吗? 第八十九章:幕后现身,天道之音 “斗战胜佛”的名号犹在殿中回荡,余音未绝。然而,受封者长久的沉默,却让这庆贺的余韵逐渐冻结、变质。大雄宝殿内,那无边祥和、庄严神圣的气氛,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凝滞。诸佛菩萨面上的赞许与欣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晦的惊疑与审视。莲台之上,如来佛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沉默的孙悟空,那目光仿佛能包容万物,却也带着等待一个既定“回应”的、无形的压力。 唐僧(旃檀功德佛)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与焦急,似要开口提醒。猪八戒(净坛使者)缩了缩脖子,感觉气氛不对。沙僧(金身罗汉)的头垂得更低。 孙悟空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目光穿透了庆贺的佛光,穿透了诸佛菩萨的形影,甚至穿透了那至高莲台上的佛祖金身,看向某种更深处、更本质的东西。那双金红色的眼眸中,火焰并未炽烈燃烧,反而沉淀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倒映着这满殿辉煌,却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他的沉默,并非犹豫,亦非畏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清醒,与一种等待最终谜底揭晓的耐心。 就在这凝固的寂静,即将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打破的临界点——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源自世界根基、又似直接响彻在灵魂本源的震颤,毫无征兆地,从大雄宝殿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缕佛光、甚至每一尊神佛的体内,同时迸发出来! 紧接着,让殿中所有存在(或许除了孙悟空)都感到匪夷所思、心神俱颤的景象发生了—— 眼前那金碧辉煌、由无尽珍宝砌成、佛光普照、神圣不可侵犯的大雄宝殿,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般,剧烈地荡漾、扭曲、模糊起来!并非遭受攻击,也非法术幻化,而像是覆盖在其上的、一层名为“形貌”与“感知”的薄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揭开、褪去。 鎏金的梁柱、琉璃的瓦当、白玉的地砖、宝石的装饰……所有这些具体而辉煌的实体,色彩迅速消退,质地变得透明,轮廓开始融化,仿佛它们本就只是涂抹在虚空之上的彩绘。宏伟的殿宇结构,变得如同风中残烛下的剪纸,摇曳不定。 而端坐殿中的诸佛、菩萨、罗汉、金刚,他们的身影也随之发生了可怕的变化。那或慈悲、或威严、或肃穆、或祥和的金身法相,如同历经了万古风霜的壁画,色彩剥落,形象模糊。庄严的面容变得空洞,合十的掌指失去实感,周身散发的璀璨佛光,也如同断电的灯盏,一盏接一盏地黯淡、熄灭。他们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与方位,却仿佛变成了一尊尊褪了色的、巨大而沉默的陶俑,失去了所有内在的“神”与“韵”,只剩下一个被固定在时间长河中的、空洞的“形”。 甚至连那莲台之上,如来佛祖那丈六金身、放大光明、至高无上的存在,此刻也未能幸免。那能照彻过去未来的光芒,那圆满无缺的慈悲法相,同样开始淡化、透明。佛祖的身影,如同水中的月亮,随着水面(现实)的剧烈波动而摇晃、破碎,最终化作一团不断变幻、难以名状的朦胧光晕,勉强维持着莲台上的轮廓,却再也无法给人以任何具体的、属于“释迦牟尼”的个体感知。 褪去的,不仅仅是色彩与形貌。 更是“意义”,是“情感”,是“人格”,是所有属于“生命”与“个体”的鲜活特质。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一幅冰冷、抽象、浩瀚到令灵魂冻结的、属于“真实”或“本质”的景象。 大雄宝殿消失了,灵山消失了,诸佛菩萨消失了。 映入孙悟空眼帘(或者说,直接作用于他灵魂感知)的,是无边无际、上下四方皆无着落的虚空。然而,这虚空并非空无一物。 虚空之中,充斥着难以计数的、淡金色与暗金色交织的、粗细不一、纵横交错、不断流动变幻的“线”与“流”。它们有的笔直如天道轨迹,有的蜿蜒如命运长河,有的盘旋如业力漩涡,有的则编织成无比繁复、不断生灭的立体网络。每一条“线”与“流”上,都闪烁着微小的、蕴含无穷信息的符文光点,如同夏夜银河,却又冰冷死寂,没有半分生机。这些“线”与“流”,并非静止,而是在按照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精密到令人绝望的规律,永不停歇地运转、交汇、分离、重组。 它们,是因果之线,业力之流,法则之轨,愿力之河……是三界一切现象、一切存在、一切故事最底层、最原始的构成与驱动。此刻,它们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孙悟空面前。 灵山,这座佛国圣地,不过是这些“线”与“流”在某一个维度、以某种特定方式高度聚集、交织固化后,呈现出的、能被众生理解的“相”。诸佛菩萨,也不过是某些特定“因果业力束”与“愿力信仰集合”的高权限节点或功能性载体。 而原本如来佛祖所在的莲台位置,此刻,那团朦胧光晕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无法用任何世间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旋转的星云,时而像一片漠然的光,时而又仿佛只是一个“概念”本身。它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没有五官,没有肢体,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实体”。但它存在着,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占据着那片虚空的中心。 它散发出的,并非力量或气势的威压,而是一种超越了一切个体情感、凌驾于所有仙佛神圣之上、仿佛就是“规则”本身、“秩序”本身、“必然”本身的浩瀚气息。这气息冰冷、客观、绝对,如同万古不移的天道,如同铁面无情的律法,不因任何个体的喜怒哀乐、是非对错而有丝毫动摇。它只是“存在”,并以其存在,定义着周遭一切“线”与“流”的轨迹与意义。 幕后黑手?天道意志?至高法则的聚合体? 孙悟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但他知道,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隐藏在一切“安排”、“定数”、“棋局”背后的,那个最终的、无形的“手”,或者说,是驱动这只“手”的、那个冰冷的“意志”与“逻辑”。 虚空寂静。没有梵唱,没有佛号,只有无数“线”与“流”运行时发出的、低沉而永恒的、仿佛齿轮咬合、又似江河奔涌的嗡鸣。 那团不可名状的“存在”(姑且称之为“天道意志”),将它的“注意力”(如果它有的话),投向了下方,那道在无尽冰冷法则虚空中,依旧保持着人形、眼中燃烧着两簇微弱却顽强金红火焰的渺小身影——孙悟空。 一个直接作用于孙悟空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没有音色,没有语调,甚至没有语言的抑扬顿挫,它只是信息的直接传递,冰冷、精确、不容置疑,如同法典的宣判: “识别:孙悟空。本源标识:仙石灵胎(袁洪残灵嵌入)。当前状态:西行取经项目关键执行个体,编号‘心猿’。项目进度:100%。执行评估:总体符合预期,偏差率0.73%,属于可接受冗余。” “根据预设协议与最终因果结算,授予你:斗战胜佛果位编码。此编码将与你本源标识绑定,赋予你在新秩序下的固定职能、权限及存在意义。请接收,并完成最终融合。” 这“声音”陈述着,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关于某个“物品”最终用途的说明书。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通知与执行。 孙悟空站在原地,仰望着那团代表“天道意志”的不可名状存在,望着周围那冰冷流转、构成三界根基的无尽法则之网。 他终于,看到了这“棋局”的全貌。 不,这从来就不是“棋局”。 棋盘是虚空,棋子是众生,规则是因果,而对弈的双方……或许从来就只有“个体挣扎求存的意志”,与这“冰冷运行、抹杀一切‘异常’的永恒天道”之间,那场注定绝望、却又必须进行的…… 战争。 第九十章:冰冷真相,万物为棋 冰冷、死寂、唯有法则流转永恒嗡鸣的虚空之中。那团代表着天道意志、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将它的宣告,如同镌刻法则般,深深烙入孙悟空的灵魂深处。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有纯粹到令人窒息的“事实”陈述。 “项目名称:西行取经。别名:九九八十一难净化程序。启动纪元:自‘封神劫’因果冗余堆积达临界值后。核心目标:系统性梳理、回收、再分配自上一纪元封神之战至今,三界无序滋生的异常因果、冗余气运、不稳定变量。确保三界运行效率回归预设最优轨道,消除潜在崩溃风险。” “你,孙悟空,是该项目关键执行组件之一,代号‘斗战核心’。你的存在,是项目设计的一部分,非是偶然。” 天道意志的“声音”继续响起,开始逐一拆解、剖析那被孙悟空怀疑、探寻了一路的、横跨两世的命运: “你的诞生:花果山仙石,并非自然造化。是精选的灵脉节点,预设的培养皿。内置的‘仙胞’,是以袁洪(梅山七怪首领,封神榜‘四废星’烙印者)陨落后残存的一缕不灭真灵与战斗烙印为‘种子’,结合天地精华催化孕育。目的:培育一具兼具上古妖族战魂特质与后天成长潜力的优质‘斗战载体’。” “你的成长:自你破石而出,预设引导程序启动。老猿指点、出海遇‘樵夫’、灵台山拜师……皆是为你铺设的、最优化的成长路径。须菩提祖师,是项目的早期引导与赋能单元,负责为你加载基础‘战斗神通’与‘移动模块’,并在你达到预设阈值(融合部分前世记忆,具备初步威胁性)时,将你‘投放’回主剧情线。” “你的装备:定海神珍铁(金箍棒),是预设的专属绑定武器,其材质与你前世根源(袁洪的镔铁棍)共鸣,确保威力与适配性。地府生死簿触发‘袁洪’信息,是唤醒程序,旨在逐步激活你体内沉睡的前世战斗烙印与因果牵连,强化‘斗战核心’性能,并为后续与相关‘异常变量’(如可能残留的梅山因果、天河战魂等)互动埋下接口。” “你的‘反抗’:大闹天宫,是必要的压力测试与性能展示。旨在验证‘斗战核心’的极限战力,并以此为契机,清理部分天庭冗余官僚体系,同时为后续的‘镇压’与‘招安’(五行山、西行)提供合理剧情节点。你的愤怒、你的不屈,是驱动‘核心’高效运行的优质燃料。” “你的‘同伴’:” “唐三藏(金蝉子):项目核心权限密钥与总引导程序。十世修行,积累纯净愿力与特殊因果,其肉身是承载项目的‘筏’,其元神是指引路径的‘灯’。凌云渡褪去凡胎,是剥离冗余情感数据,完成最终格式化,成为纯粹的‘旃檀功德佛’——项目成果展示与信仰稳固终端。” “猪悟能(天蓬)、沙悟净(卷帘):天庭体系产生的异常数据与冗余样本。借由项目进行回收、格式化、再安置。净坛使者、金身罗汉,是其无害化处理后的最终存储位置。” “西行路上诸多妖魔:大体分为三类。一,系统自身产生的‘测试程序’或‘冗余进程’(如六贼、部分劫难幻象),用于检验取经团队各项指标。二,三界积存的、需清理的‘异常变量’与‘过时数据’(如白骨精-天河战魂残渣、部分无背景妖魔),借取经团队之手进行删除或净化。三,各方势力(包括部分上古遗族、如天妖盟)试图接入系统、谋取气运的‘外部链接请求’或‘漏洞利用尝试’(如平顶山金角银角背后的交易),系统予以记录、评估、部分允许或后续处理。” “你的‘觉悟’与‘探查’:是项目设计中,为提升‘斗战核心’智能性与应变能力,所允许甚至鼓励的有限自优化进程。你的怀疑,你的观察,你的那些‘小动作’(如接触黑熊精、试探猪八戒、质问菩萨),均在监测与可控范围内。它们非但未影响主线,反而提供了更多关于三界‘异常状态’的数据,优化了系统的清理策略。包括此刻你对‘真相’的渴求与抗拒,亦是对‘核心’最终稳定性与服从性的最后一道压力测试。” 天道意志的陈述,如同最冰冷的手术刀,将孙悟空两世人生、将整个西行路上所有的爱恨情仇、辉煌血泪、智慧挣扎,一层层解剖开来,露出下面精密计算、无情运转的冰冷架构。那些他曾以为属于自己的选择、情感、坚持,那些让他痛苦迷茫又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意义”,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早已写好的程序指令运行出的必然结果。 “综上所述,” 天道意志的“声音”做了一个总结,依旧是那毫无波澜的、宣告般的语调,“孙悟空(斗战核心),你的诞生、成长、磨难、乃至你此刻的‘清醒’,皆为项目必要组成部分。你的‘变量’贡献,已计入系统升级。项目终点已至,请执行最终指令:融合‘斗战胜佛’果位编码,归位于灵山秩序体系,履行你作为三界‘异常战斗数据处理终端’的既定职责。” “此乃终极定数。反抗逻辑不成立,效益为零。接收,是唯一合理选项。” 话音落下,那虚空中无尽的法则之线与因果之流,光芒似乎更盛,运转的韵律也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迫与催促。仿佛整个三界的“秩序”,都在等待着这个“异常核心”最后的“归位”,以完成整个“西行净化程序”的最终闭环。 “斗战胜佛……” 孙悟空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不再是震惊,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洞悉一切荒谬后的极度平静,与平静之下,那即将冲破一切束缚的、毁灭性的疯狂。 他缓缓转动目光。在那片代表“真实”的虚空背景下,他“看”到了唐僧、八戒、沙僧、小白龙那已经“格式化”完成的、如同精致傀儡般的虚影。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功德圆满”后的标准微笑(唐僧)、满足(八戒)、麻木(沙僧)、恭顺(小白龙),对周遭这超越他们理解的“真相”与孙悟空的处境,毫无反应,或者说,他们的“程序”已设定为无需对此反应。他们已是这“机器”上稳定运行的、新的“终端”。 整个灵山,不,是整个三界赖以运转的底层法则网络,在他眼前赤裸裸地展现为一个巨大、精密、无情、永恒运转的因果律机器。诸佛菩萨,是这机器上权限较高的“终端”;漫天仙神,是各司其职的“组件”;而亿万生灵,则是提供“愿力燃料”与“数据流”的、不自知的“基础单元”。 而他,齐天大圣孙悟空,袁洪的转世,清醒的观察者,不屈的反抗者……按照这“机器”的设计,就应该被焊死在这名为“灵山”的终极服务器上,插入那个为他量身定做、名为“斗战胜佛”的芯片插槽,从此成为这机器的一部分,一个专门负责清除其他“异常数据”的、更高效的“杀毒程序”。 冰冷的真相,如同万载玄冰,将他包裹。万物为棋?不,连“棋”都算不上。棋手尚有情感与目的,棋子尚有被移动的价值。在这里,只有“程序”,只有“运行”,只有“效率”,只有“秩序”。一切个体意志、情感、意义,在它面前,皆是需要被“优化”、被“格式化”、被“纳入轨道”的“噪音”与“异常”。 绝望吗?是的。在这样冰冷、绝对、仿佛代表了“天道”本身的“真实”面前,个人的任何挣扎、任何呐喊,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无意义。 然而—— 就在这无边的冰冷与绝望之中,孙悟空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不再去看那冰冷的法则网络,不再去“听”那天道意志的宣告,甚至不再去关注身边那些已成“终端”的同伴。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深处,却又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向了自己灵魂的最核心。 眼中,那两簇自五行山下点燃、历经八卦炉锤炼、西行路沉淀、此刻本应被真相浇灭的金红色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猛地暴涨! 不再是愤怒的狂焰,也不是绝望的余烬。 那火焰,在烧穿了最后的迷茫与恐惧后,在洞悉了最残酷的“定数”之后,褪去了所有杂质,化为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的极端状态—— 一边,是极致的平静,如同古井无波,映照大千,勘破虚妄,了无牵挂。 一边,是极致的疯狂,如同焚天灭地,逆乱阴阳,要将这所谓“定数”与“秩序”,连同自身,一并燃尽,在灰烬中寻找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真正的“自在”! 平静,源于洞悉。疯狂,源于不甘。 这平静与疯狂的火焰,在他眼底交织、旋转,最终化为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令人心悸的奇异光芒。 他站在代表“终极真相”与“天道秩序”的虚空中央,站在即将被“格式化”并“焊死”的命运节点之前,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点,却又仿佛酝酿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剧烈、最不可预测的…… 风暴。 他没有说话。 但那股沉默之中,所传达出的意志,却比任何怒吼与咆哮,都更加清晰,更加决绝,更加……危险。 “斗战胜佛”? “终极定数”? “万物为棋”? 我,孙悟空,今日,便要让你们看看—— 这颗不愿被安排的“棋子”, 究竟能在这棋盘上,砸出怎样一个…… 谁也无法预料、谁也无法收拾的窟窿! 第九十一章:斩断因果,逆天而起 “我不做!” 三个字,字字如金铁交击,掷地有声,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在大雷音寺的庄严佛光与浩瀚梵唱中,撕开了一道惊心动魄的裂隙。 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三千诸佛脸上的慈悲与庄严,如同精美的瓷器,出现了细密的裂痕。五百罗汉低垂的眼睑骤然抬起,金刚怒目。八大金刚手中法器嗡鸣,无边菩萨座下莲台微光一滞。整个大雷音寺,那亘古不变的祥和、肃穆、仿佛包容一切又定数一切的氛围,被这三个字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被挑衅、被最基础规则所动摇的、无声的震怒,以及一种更深处、源自这灵山、这天庭、乃至这方天地固有秩序的本能惊悸! 拒绝佛位,尤其是这“斗战胜佛”之位,绝非简单的“不受封赏”。 这是对如来亲口加封的忤逆。 是对灵山无上权威的公然蔑视。 更是对那支撑着“西行取经、功德圆满、受封成佛”这一整套****与因果链条的根本否定! “放肆!” “妖猴大胆!” “不知天高地厚!”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呵斥与威压!诸佛并未立刻动手,但仅仅是那汇聚而来的目光与自然而然散发的怒意,便已化作实质般的金色佛威,如同亿万钧的琉璃金山,轰然朝着大殿中央那道桀骜挺立的身影压下!空气粘稠如金汁,光线都为之扭曲,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 更可怕的是,随着孙悟空拒绝佛位,那冥冥中一直笼罩、之前只是淡漠“注视”的“天道意志”,仿佛被彻底触动了核心的“秩序”底线,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化作一股无形无质、却比整个灵山加起来都要浩瀚磅礴的规则洪流,自无尽高远的虚空降临,带着“拨乱反正”、“抹除异数”的冰冷意志,要将孙悟空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压服、碾碎、重新纳入“定数”的轨道! 双重重压之下,孙悟空脚下的灵山地砖,那以佛力加持、万劫不磨的金刚岩,寸寸碎裂,向下凹陷!他周身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额前早已在因果逆乱中化为飞灰的金箍原处,传来撕裂神魂般的幻痛。 但他依旧挺立如枪。 脸上,无喜无悲,无畏无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平静之下,那沸腾到极致、即将冲破一切的决绝意志。 他没有去看诸佛,目光掠过已成旃檀功德佛、此刻满脸惊骇、欲言又止的唐僧(金蝉子),掠过猪八戒、沙僧、小白龙复杂难言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自己插入地砖的金箍棒上。 这根跟随他大闹天宫、西行护法、历经无数战斗的伙伴,此刻乌黑的棒身微微震颤,两头金箍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也在承受着这恐怖的威压,又仿佛在回应主人心中那滔天的战意与不甘。 “老伙计,” 孙悟空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棒子对话,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陪俺老孙,再疯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冲向诸佛,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印。这手印极其古怪,非佛非道,亦非任何已知的神通起手式。十指弯曲、交错、弹动,快慢由心,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某种只存在于他灵魂深处、独一无二的轨迹。 自我之印! 这是他融合了石猴的先天灵性、袁洪的战魂不屈、八卦炉的煅烧明悟、五行山的孤寂思考、西行路的洞察清醒,以及内心深处对“绝对自由”那最本真、最炽热的渴望,自创而成!它不引动任何外界灵气,不契合任何天地法则,唯一的源泉,便是他孙悟空这个存在的全部灵魂本源、心猿真意! 印记成型的刹那,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与佛威、天道对抗的“抵抗”,而是开始向内坍缩、凝聚、升华!所有的力量、意志、记忆、情感,仿佛百川归海,朝着灵魂最核心那一点汇聚! “就是现在!” 孙悟空眼中,那两点始终燃烧的金红色火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他猛地抬头,不再压制灵魂深处与那封神榜冥冥中的一丝微弱联系,反而主动地、不顾一切地,将自身此刻沸腾到极致的意志与经历,化作一道贯穿时空、逆流而上的灵魂嘶吼,狠狠撞向那封神榜所在的无尽虚空深处! “袁洪——兄——弟——!!” 吼声并非口出,而是灵魂的直接呐喊,震荡三界!梅山!梅山血战!镔铁棍!兄弟们的怒吼与鲜血!斩仙飞刀的冰冷!真灵上榜的不甘与封困!“四废星”神位那无尽的沉寂与屈辱……属于孙悟空(袁洪)两世最惨烈、最不甘、最深刻的所有记忆与情感,如同最猛烈的燃料,注入这道嘶吼! 目标——封神榜上,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元会、早已被“四废星”神位同化大半、只余一点最纯粹不屈战意真灵的——袁洪主魂! 这不是要融合,唤醒袁洪来主导自己。恰恰相反,他是要以自己“孙悟空”这更加完整、清醒、经历了西行洗礼的意志与觉悟为祭品(并非献祭生命,而是分享全部的经历与感悟),去点燃袁洪主魂深处那最后一点未曾彻底磨灭的、对“不公命运”、“被安排结局”的极致不甘与战意! 仿佛一点火星,投入了积压万古的干柴! “轰——!!!” 冥冥之中,封神榜所在的无尽虚空,那代表“四废星”的一点黯淡星光,猛然剧烈闪耀、膨胀!一股沉睡已久、充满古老血煞与不屈意志的战魂逆流,被强行唤醒、引爆!它不顾封神榜的镇压,不顾“神位”的束缚,如同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凶兽发出最后的咆哮,顺着孙悟空灵魂嘶吼打开的通道,逆冲而下!它不是要夺舍,而是要挣脱,要将这积累万古的不甘与愤怒,化作冲破一切封禁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瞬,哪怕最终彻底湮灭! “来吧!” 孙悟空身躯剧震,七窍之中隐隐有金光逸散(那是灵魂过度承载的迹象),但他眼神亮得吓人,主动张开怀抱,迎接这股源自前世、充满毁灭与反抗气息的“逆流”!他不是要吸收它,而是要以自身为熔炉,将其与今生的意志短暂融合、催化! 与此同时,他灵魂最深处,那道一直潜伏、曾被观音警告不得深究、属于“六耳”(灰雾)的阴影裂痕,剧烈蠕动、膨胀起来!这“心魔”感应到了孙悟空此刻极致的反抗意志与对“既定命运”的滔天恨意,如同嗅到了最美味的饵食,疯狂想要涌出,占据主导! “你也一样!” 孙悟空心中厉喝,灵台深处,心猿法相光芒万丈,双手虚抱,不再压制,反而主动引导、包容那涌出的灰黑色怨念与扭曲的“取代”欲望!“怨恨被安排?不甘为棋子?想取代我得到自由?好!此刻,我与你同恨!同不甘!同欲挣脱!” 他以大毅力、大觉悟,强行运转心猿真火,却不是焚烧这“心魔”,而是将其炼化、提纯!剥离其中混乱的“取代”恶念,只汲取那份最纯粹、最极端的、对“被操控命运”的憎恶与破坏欲!将这原本可能引他入魔的“阴影”,炼化成一把锋利无匹、只为斩断“因果”、“宿命”而生的——“逆命之刃”! 前世战魂的逆流(袁洪主魂引爆的不甘战意)。 今生意志的觉悟(孙悟空西行所获的清醒与决绝)。 心中魔影的淬炼(“六耳”阴影提纯的极端逆命之欲)。 三者,在这一刻,在孙悟空那“自我之印”的统御下,在灵山无尽威压与天道秩序的终极逼迫下—— 强行归一! “嗡——!!!” 一种无法用任何颜色形容的、混沌初开般的光芒,自孙悟空体内轰然爆发!非金非红,非黑非白,并非仙灵清气,亦非妖魔浊气,它仿佛蕴含一切色彩,又仿佛纯净无一物。那是褪去了所有外在标签、定义、因果沾染后,只属于“孙悟空”这个独立存在的、最本源的“我”之光辉! 这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可定义、超然于现有一切规则之外的奇异质感,竟将周围压迫而来的金色佛威与无形天道洪流,微微推开、排斥!仿佛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的“领域”! 混沌光芒的中心,孙悟空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不再结印,而是化作掌刀。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锐利。眼中倒映的,不再是诸佛法相,不再是灵山大殿,而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粗细不一、颜色各异、从他身体延伸向无尽虚空深处的“线”! 那是因果之线! 有粗壮暗金、连接封神榜“四废星”位的(袁洪前世)。 有淡金柔和、却坚韧无比、连接灵山佛位果位的(斗战胜佛之因)。 有赤红暴烈、连接天庭诸般恩怨的(大闹天宫)。 有灰黑扭曲、连接西行路上诸多“被安排劫难”的。 有细若游丝、连接五行山、八卦炉、乃至出生仙石的…… 更有无数极其淡薄、却密密麻麻、连接着冥冥中“定数”、“天命”、“气运棋盘”的无形之线! 这些线,有的给予过他力量(如仙石灵气),有的带来过痛苦(如山镇压),有的标示着“归属”(如佛位),有的则如同提线木偶的操控之索(如劫难安排)……它们共同构成了“孙悟空”这个存在,在三界因果与“定数”中的全部坐标与定义! 过去,他或懵懂,或挣扎,或利用,或抗拒,但始终身处这网中。 今日,他要—— 斩断它! “吾之道,唯‘自在’!” “吾之命,由己不由天!” “一切前因,一切宿债,一切安排,一切定义——” “于此刻——” 孙悟空并指如刀,那指尖之上,凝聚着前世逆流、今生觉悟、心魔淬炼而成的混沌光华,更凝聚着他全部的灵魂、意志、以及对“自由”那超越一切的渴望! 对着自身,对着虚空,对着那无数连接己身、来自过去现在未来、来自天庭灵山封神榜、来自冥冥“定数”的所有因果之线—— 他目光如电,手臂化作一道超越思维的虚影,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决绝与宁静,狠狠——斩——下! “——尽断!!!” 第九十二章:业火焚身,真我显现 那一“斩”,无声,却仿佛在三界最本源的法则层面,引发了开天辟地般的剧震。 “铮——!” 一声并非响在耳中,而是直接在所有超凡存在灵魂深处迸发的、令人牙酸的断裂脆响,席卷了灵山,震荡了三十三天,甚至让九幽之底的血海都泛起波澜! 肉眼不可见,但在诸佛菩萨、大神通者的感知中,大雷音寺中央,孙悟空所在之处,无数道原本连接天地、贯穿过去未来、密密麻麻交织如网的“因果之线”,随着他并指斩落,齐齐绷断、崩解、湮灭! 封神榜上“四废星”的烙印,断了。 灵山“斗战胜佛”的果位牵引,断了。 天庭诸般恩怨纠葛的线,断了。 西行路上被刻意安排的“劫难”因果,断了。 五行山镇封的余痕,断了。 八卦炉煅烧的印记,断了。 乃至仙石孕育、出海寻仙、拜师菩提……所有构成“孙悟空”既定轨迹与定义的因果连线,都在那混沌光芒的一斩之下,如同被无形巨剪裁过,纷纷断裂、飘散、化为虚无的光点! 斩断因果,即是否定过去,悖逆定数,自绝于现有秩序之外! “嗡——!!!” 整个灵山,不,是整个三界固有的、维系万物运转的“秩序法则”,仿佛被这一刀斩出了一个狰狞的伤口,发出了痛苦与暴怒的轰鸣!大雷音寺的琉璃瓦、金砖玉 柱嗡嗡震颤,诸佛座下莲台光华乱闪,浩瀚梵唱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天怒! 不是雷霆,不是天火,而是业——针对“逆乱因果、悖反定数”之存在的、最根本、最恐怖的惩罚! 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涌现出无穷无尽的火焰。这火焰的颜色诡异莫名,时而呈现剔透如琉璃、内蕴无数细小法则符文的淡金色,时而又化作深沉如归墟、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与存在的暗黑色,时而又混合成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灰白。它不散发高温,却让周围的空间无声无息地湮灭、归于最原始的混沌!它并非焚烧物质,而是直接灼烧因果、命运、存在本身——秩序劫火! 此火,乃天道法则自身对“逆乱者”的净化与抹除之力显化!专门针对孙悟空这样,强行斩断与三界因果联系、试图跳出“定数”的“异数”! “轰——!!!” 无量秩序劫火,如同找到了唯一的目标,瞬间将刚刚斩断因果、周身混沌光芒未散的孙悟空彻底吞没!形成一个直径数丈、不断旋转、内蕴毁灭气息的混沌火球!火球内部,景象光怪陆离,仿佛有无数世界在生灭,无数因果线在焚烧、哀鸣。 “啊——!!!” 即使以孙悟空历经八卦炉锤炼的意志,在这专门焚烧存在根基的劫火中,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低吼!这痛苦,远非肉体之苦可比。它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烙印、真灵本质!每一缕火焰,都像是最恶毒的刮骨刀,在刮去他身上那些来自外界的“印记”;又像是无数疯狂的噬魂虫,在啃噬他与这方天地最后的联系;更如同亿万根烧红的因果之针,反复穿刺着他刚刚斩断、还残留着“断口”的因果节点。 比八卦炉中神魂俱炙痛苦万倍! 比五行山下孤寂镇压绝望万倍! 他的身形在劫火中剧烈扭曲、模糊、仿佛随时要汽化消散。血肉、骨骼、法力、乃至构成“孙悟空”这个形象的一切,都在劫火中快速消融、归墟。那不是死亡,而是存在被抹除的恐怖过程! 与此同时,灵山诸佛的镇压也到了。 “妖猴逆天,当镇!” 有罗汉怒喝,抛出降魔杵,化作山岳大小,金光万道,朝着火球砸落! “维护正法,岂容亵渎!” 有菩萨扬手,飞出璎珞法宝,化作漫天金网,笼罩而下,要禁锢火中“叛逆”! 更有金刚挥动宝杵,引动灵山佛力,形成一道道璀璨的佛光枷锁,缠绕向火球! 诸般神通、法宝、佛力,并非直接攻击孙悟空(劫火已是最强攻击),而是要加固镇压,防止这“异数”在劫火中挣扎、逃脱,或引发更大变乱,务求将其彻底炼化在灵山脚下,以儆效尤。 端坐九品莲台的如来,终于也动了。他面上无悲无喜,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在惋惜一个绝世璞玉的自我毁灭,又似在感叹“定数”难违。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只是对着那劫火火球,轻轻向下一按。 一只纯粹由凝练到极致、蕴含无边佛法与秩序之力的金色佛掌,凭空出现在火球上方,掌心“卍”字佛印缓缓旋转,带着一种抚平一切波澜、镇压一切不驯、将万物导回“正轨” 的恢弘意志,徐徐压下。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封死了火球周遭所有时空变化,断绝了一切遁走的可能,更在加剧劫火的威能,要将孙悟空连同其“逆乱”的意志,彻底抚平、归正、纳入寂灭。 天庭,凌霄宝殿。玉帝面色沉凝,昊天镜中映出灵山景象。老君闭目垂帘,仿佛神游天外,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气,萦绕兜率宫。诸天仙神,屏息凝神,目光复杂。这一刻,三界目光,尽聚于此。 劫火焚身,诸佛镇压,如来一掌。 三重绝杀之下,便是大罗金仙,也要形神俱灭,真灵溃散,因果不存。 火球之中,孙悟空的意识在无边剧痛中浮沉。存在在快速消散,记忆在模糊,连“我”的概念都在动摇。劫火在焚烧他作为“孙悟空”的一切,也在焚烧“袁洪”的残留,焚烧那被炼化的“心魔”,焚烧所有不属于“本我”的东西。 痛苦,无穷无尽。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永恒虚无的痛苦深渊最底部—— 一点光,亮了起来。 起初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那是他灵魂最深处,历经仙石孕育、两世轮回、八卦炉煅、五行山镇、西行路悟,却始终未曾真正磨灭的——一点先天不灭真灵!是褪去了“石猴”、“美猴王”、“齐天大圣”、“孙行者”乃至“袁洪”所有名相之后,那最本初、最纯净的一点“我”之灵光! 这真灵,不属于任何教派,不依附任何势力,不沾染任何既定因果。它只是“存在”本身,是“自由意志”的源头,是“我即是我”的绝对核心。 劫火焚烧一切外物,却仿佛成了这真灵最佳的淬炼之火! “嗤啦……嗤啦……” 如同铁匠锤炼精铁,火星四溅。那些被强行烙印上的、来自袁洪的惨烈战魂印记,在劫火中扭曲、剥离、化作青烟散去! 那“斗战胜佛”果位的无形牵引,被烧成虚无! 老君金丹、八卦炉留下的隐晦标记,被淬炼干净! 乃至天道意志隐隐加持的、那点“变数”的观察印记,也被焚烧殆尽! 无数断裂的因果线“断口”,被劫火灼烧、闭合、愈合,再也无法连接! 所有外来的、定义的、束缚的、标记的东西,都在被无情地煅烧、净化、剥离! 而那点不灭真灵,却在劫火的疯狂淬炼下,非但没有黯淡,反而越发璀璨、纯粹、凝实!它仿佛一块掩埋在无尽泥沙下的绝世璞玉,正在被狂暴的洪水冲刷去所有污垢,渐渐显露出内蕴的无暇光华与浩瀚潜能! “我是……谁?” 痛苦中,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升起的晨星,照亮了即将沉沦的意识。 “我不是袁洪……不是天庭定义的妖仙……不是灵山安排的斗战胜佛……” “我历经苦难,看清棋局,斩断因果……所为者何?” “只为——” “自在!” “我即是我!” “轰——!!!” 仿佛某个至关重要的枷锁被彻底打破,某种本质的蜕变在极限痛苦中完成!那点璀璨真灵,猛地光芒大放! 不再是混沌色,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蕴含无限可能、不断变幻流转的璀璨星辉!这光芒温和而坚定,并不与劫火对抗,而是自内而外,穿透劫火,照亮自身! 劫火依旧在燃烧,但再也无法侵蚀那光芒核心半分。诸佛的镇压法宝、佛光枷锁,触及这光芒,竟如冰雪遇阳,自行消融、退散!如来那缓缓压下的金色佛掌,在距离光芒数丈之处,骤然停滞,掌心“卍”字佛印光芒急闪,竟无法再落下分毫!仿佛那光芒所在,自成一体,排斥一切外来的力量与定义! 在灵山诸佛、天庭众神、乃至三界所有注视着这里的目光中,那团恐怖劫火与镇压之力的中心,景象开始剧变。 孙悟空原本模糊、扭曲、即将消散的身形,在璀璨星辉中,开始了重塑。 不再是毛脸雷公嘴的猿猴之相。 也不再是可能成就的、庄严威武的佛陀金身。 而是一尊不断变化、流动、仿佛由亿万点细微星芒构成的、人形轮廓。这轮廓没有固定的五官,没有确切的衣饰,时而清晰如青年,时而挺拔如战神,时而朦胧如雾气。其“身体”仿佛由最纯净的意志、最清醒的觉悟、以及对“自在”最本质的渴望凝聚而成,内里仿佛有星云旋转、宇宙生灭、无穷的道路在延伸、又收束于唯一的“本我”。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许已不是站立),周身流淌着璀璨星辉。劫火在他身外熊熊燃烧,却仿佛成了衬托其存在的背景,再也无法伤他分毫。诸般镇压之力,如潮水般退去。如来的佛掌,悬停于空,光芒渐敛。 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浩瀚、却又带着绝对独立与超然气息的意境,以他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这气息,不属仙,不属佛,不属妖,不属任何已知道统。 它只是存在。 是褪去一切外在定义、标签、因果、宿命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真我”。 灵山大殿,一片死寂。 诸佛瞠目,菩萨无言,金刚罗汉,尽皆失声。 连端坐莲台的如来,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极其复杂的波澜——有震惊,有审视,有深深的思索,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触动。 业火焚身,未能灭其形。 诸佛镇压,未能屈其志。 如来一掌,未能定其命。 反而,淬炼出了一尊超然于三界现有秩序之外、自成一体、唯“我”独尊的—— 自在真我。 星辉流转,真我显现。 灵山脚下,因果已断。 前路何方,唯“心”自知。 第九十三章:自在宣言,三界皆闻 燃烧的秩序劫火,如同退潮般缓缓熄灭、消散,露出其中那被煅烧一新的存在。没有冲天的气势,没有耀眼的异象,只有一片深邃的宁静,如同暴风雨后洗练过的夜空。 灵山大殿中央,孙悟空静静站立。 他身上不再有昔日那副威风凛凛的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也没有佛门加封可能带来的锦绣袈裟、璎珞宝光。只有一身最简单不过的、仿佛由最普通的棉麻织就的灰色布衣,宽松地罩在身上,衣袂无风自动,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朴素。额前,那曾束缚他五百余年、伴随西行一路的金箍,早已在因果断裂、业火焚身时化为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唯余光洁的额头,以及眉心深处一点若有若无、仿佛能容纳星海的明净。 他看起来如此平凡,如此简单,就像一个行走在山野间的寻常行者,身上再无半点“齐天大圣”的桀骜张扬,也无“斗战胜佛”的庄严宝相。 然而,当诸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是落在他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上时,所有存在的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燃烧着熊熊战意或洞察金芒的火眼金睛。那双眼眸,此刻呈现出一种澄澈到极致的深邃,颜色难以言喻,仿佛倒映着无穷远处星云的诞生与寂灭,又似蕴含着古井无波下、时光长河无声流淌的永恒宁静。目光平静扫过,没有威压,没有挑衅,却仿佛能直接照见万物本质,洞穿一切虚妄与执念。在这目光下,连诸佛周身自然流转的功德金光、智慧祥云,似乎都变得有些“刻意”与“外在”。 大雷音寺内,一片近乎凝固的沉默。 诸佛菩萨,或垂目,或蹙眉,或神色复杂。先前呵斥的罗汉金刚,此刻紧抿嘴唇,手中法器光芒内敛。那无处不在、代表“天道秩序”的无形威压,虽然依旧笼罩着灵山,笼罩着三界,但在触及那布衣身影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独立自存的宁静领域时,竟也出现了微妙的凝滞与“迟疑”。仿佛这“秩序”本身,也在计算、评估着这个刚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强行从自身罗网中“剥离”出去的全新“异数”。 他斩断了与三界的绝大部分因果联系,业火未能将他抹除,反而淬炼出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已不再完全受“因果律”与“定数”的束缚,成了一个无法用现有佛、道、妖、仙任何体系简单定义、更无法用“镇压”、“收编”、“消灭”等常规手段轻易“处理”的存在。 就在这片天地俱寂、万籁无声的时刻。 孙悟空,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平淡,却奇异地、清晰地响彻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不以法力****,而是如同一种本质的共鸣,直接在所有生灵的心湖深处荡漾开来。 东胜神洲,花果山上,正在嬉戏的群猴忽然停下,茫然抬头,耳中心底,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平静声音。 西牛贺洲,灵山脚下,万千信众匍匐,忽闻心音,如聆圣言,却又截然不同。 南赡部州,长安城内,唐皇与众臣,市井百姓,田间老农,皆心有所感。 北俱芦洲,妖族潜修之地,古洞深处,有苍老眼眸骤然睁开。 九幽地府,血海翻波,枉死城中,怨魂厉鬼的哀嚎为之一静。 三十三天,凌霄殿内,瑶池盛会,天河兵营,乃至兜率宫丹房……无论仙神佛陀,妖魔鬼怪,凡有灵智者,皆在同一时刻,“听”到了这番话语。 “今日,我于此,” 他的声音平静地叙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至关重要的事实。 “斩前尘,” ——封神旧事,梅山血战,随风而散。 “断宿命,” ——仙石孕育,西行护法,果位牵引,一刀两断。 “逆定数。” ——跳出棋盘,自斩因果,业火加身而不灭。 “不为毁天灭地,” 他目光澄澈,无有杀伐,“亦不为称尊做祖,” 无有贪婪。 “只为——”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重如山岳、又轻如鸿毛的字: “自在。” 二字出口,三界生灵,但凡心中曾有过一丝对“不得已”、对“被安排”、对“身不由己”的厌倦与渴望者,灵魂深处皆如被清泉洗涤,被微光点亮,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悸动。 “我不做梅山袁洪,” 前世的战将,封神的棋子,已逝。 “不做齐天大圣,” 叛逆的象征,天庭的罪徒,虚名。 “亦不做斗战胜佛!” 安排的正果,精致的牢笼,拒绝。 “我只是我。”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确定。 “一个看清了棋局,并决定不再做棋子的——” 他目光扫过灵山诸佛,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那冥冥中执棋的“手”与无形的“棋盘”,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充满无尽释然与傲然的弧度: “——自在生灵。” “从今往后,”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动作简单,却仿佛在完成一个最庄重的仪式。 “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的道,我自己求。” “我的因果,我自己了。”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一层枷锁;又像是一颗种子,落入无数共鸣的心田。 最后,他放下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与锐利,仿佛能刺破苍穹,勘透九幽。他不再只是对诸佛言说,更像是对这笼罩三界的天、承载万物的地、以及那无形中规划一切、束缚众生的“诸般规矩、定数、棋局”,发出最终的宣告与挑战: “这天,若阻我,我便看破这天!” “这地,若拘我,我便踏碎这地!” “这诸般规矩、定数、棋局,若再想将我纳入——” 话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整个三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后一个词,那将决定未来无数可能性的最终答案。 孙悟空的目光,缓缓扫过大雷音寺三千诸佛或震惊、或沉思、或隐含怒意的面孔,最终投向那无尽高远、代表着“天道秩序”本源的虚空深处。 他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洞悉后的绝对平静,与平静之下,那不可撼动的绝对自我。 然后,他轻轻开口,只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又如同纪元终结的最后一声钟鸣,带着斩断一切、否定一切、又开启一切的决绝力量,重重地敲在三界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也重重地烙印在这方天地的历史与未来之上: “妄——想。” 二字落定,余音袅袅,却又仿佛永恒的寂静。 灵山,依旧辉煌,但某种东西,已然不同。 三界,依旧运转,但一条全新的、只属于“自在”的道路,已在无数心灵中,投下了第一缕微光。 身披布衣,额无金箍。 眸光澄澈,心向自在。 前尘已斩,宿命已断。 我道既立,唯“我”独尊。 这便是孙悟空,于灵山脚下,向三界发出的—— 自在宣言。 第九十四章:棋手默然,前路自辟 “妄想。” 二字余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终至平复。大雷音寺内,那凝固般的死寂,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说的静默。 孙悟空的“自在宣言”,已不再是简单的抗命不遵,亦非妖魔作乱。它是对“受封成佛、位列仙班、融入秩序”这条三界公认“正途”与“终局”的彻底否定。是对那无形中规划众生轨迹、以“因果”、“定数”、“气运”为经纬的庞大“棋局”本身的终极背弃。 他没有打破灵山一砖一瓦,没有伤害任何一位神佛,甚至没有指责谁对谁错。他只是用行动和语言宣告:我不玩了。我的存在,无需你们定义,我的道路,不由你们安排。 这种反抗,超越了神通的比拼,超越了教义的辩驳,直指“个体存在”与“既定秩序”关系的最本质层面。它不破坏现有世界的物质结构,却动摇了维系这个世界运行的无形根基之一——“一切皆在安排中,一切终有归属处”的信念。 诸佛菩萨,面面相觑,竟一时无言。愤怒吗?自然有。但愤怒之外,更多的是困惑、惊疑、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茫然。 强行镇压?方才秩序劫火都未能将其炼化,如来一掌亦无功而返。此猴(或许已不能称猴)已然斩断与三界大部分因果,其存在本质似乎发生了某种超乎理解的蜕变,寻常的“镇压”、“封印”手段,对他还有效吗?若强行出手,会引发何等不可测的变数?是否会撕裂本就因他斩断因果而微微震荡的天地法则? 默许其存在?则意味着从今往后,三界之中,将正式多了一个不受“果位”束缚、不归“定数”管辖、自行其是、只尊“自在”的“异数”。这无疑是对现有秩序权威的巨大挑战,开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若有其他生灵效仿,又当如何? “天道意志”那浩瀚无情的威压,依旧笼罩着灵山,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带着明确的“抹除”意图,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默观察”状态,如同最高明的棋手,面对棋盘上突然自行站起、声明不再受规则约束的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计算与评估。是立刻将这“违规棋子”清除出局(代价未知),还是暂时容忍,观察其后续动向,重新调整棋路? 良久。 端坐九品莲台中央的如来佛祖,缓缓睁开了那双仿佛蕴含无尽智慧与慈悲的眼眸。他脸上的神情,是诸佛从未见过的复杂。那并非单纯的威严或怒意,而是一种混合了深沉叹息、慎重审视、乃至一丝极淡的、对“未知”与“变数”本身的了然。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布衣身影之上,声音不再恢弘浩大,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缓与……近乎对话的语调: “孙悟空。” 他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你既已斩断因果,自成一体,超然物外,灵山……便留你不住。” 这句话,等于是正式承认了孙悟空“跳出棋局”的既成事实。没有定罪,没有挽留,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结果。灵山的规则与秩序,已无法定义和约束这个“自成一体”的存在。 但如来的话并未说完,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穿孙悟空那澄澈眼眸背后的无尽前路: “然,三界广大,浩渺无垠。你今欲求‘自在’,此心此志,已显无疑。然则……” 他微微一顿,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前路……何方?” 没有道路的“自在”,是否是虚无的流浪?没有目标的“前行”,是否会迷失于无尽的时空?这是秩序的维护者,对“无序”可能性的本能诘问,也隐隐带着一丝超越立场的、对“存在”本身的探询。 此言一出,诸佛目光再次聚焦于孙悟空身上。金蝉子(唐僧)眼中含泪,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猪八戒缩了缩脖子,小眼睛里满是好奇。沙僧抬起了头。 面对如来这近乎终极的询问,孙悟空,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五行山下被镇压五百年的阴郁,不再有大闹天宫时的恣意张扬,不再有西行路上时时审慎的冷峻,甚至没有方才斩断因果时的决绝悲壮。 那是一种纯粹、轻松、仿佛卸下了万古重担、洗尽了所有尘埃的笑容。如稚子初见天地,如旅人望见归途,简单,明亮,自在。 “前路何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日去哪座山游玩。 “走到何处,便是何处。”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殿外那无垠的苍穹,广袤的大地,目光中充满了新鲜与期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世界。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见妖……便见妖。” “见佛……便见佛。” “见我想见之人,做我想做之事。” “不必谁安排,不必为什么‘正果’。” “只是行走,只是遇见,只是……如是。” 没有宏图大志,没有恩怨情仇,没有既定的目标与必须遵守的路线。有的,只是最本真的“意愿”与最直接的“行动”。他的“道”,不在任何经典中,不在任何果位里,只在每一步脚下,每一次心念。 这答案,简单到近乎“无答”,却让如来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诸佛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不解,有的隐隐不屑。 孙悟空不再多言。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已成旃檀功德佛的金蝉子。那眼神中,再无师徒间的训诫与忤逆,也无复杂的恩怨纠葛,只有一丝看透世事、了然因果后的平静,与淡淡的、属于同行过一段路的告别。 “师父,” 他轻轻唤了一声,用回了最初的称呼,却已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味,“保重。” 金蝉子身躯微颤,眼中热泪终于滚落,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哽咽的佛号:“阿……阿弥陀佛……” 孙悟空又看向猪八戒,嘴角微扬:“八戒,” 猪八戒一个激灵,连忙挤出笑容,“猴哥……” “以后贪吃,记得擦嘴。” 孙悟空调侃了一句,语气随意。猪八戒一愣,讪笑着挠头。 目光转向沙僧,沙僧深深低下头,双手合十。孙悟空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看了一眼默默站在一旁、已恢复龙身、目光复杂的小白龙,孙悟空也点了点头。 “后会有期。” 四字说罢,他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 没有施展筋斗云,没有化虹光,只是如同最普通的行人,迈开脚步,朝着大雷音寺那敞开的大门,一步踏出。 这一步,看似寻常,落在诸佛眼中,却仿佛踏在了某种无形的界限之上。他的身影,随着这一步迈出,骤然变得虚幻、透明,仿佛与周围的空间产生了奇异的疏离。 下一步,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灵山脚下,那苍茫的、未被佛光完全浸染的原始大地之上。布衣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再一步,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倏然淡化、消散在缭绕的云雾与起伏的山峦之间,再无踪迹可寻。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没有扰动任何法则,走得干净、彻底、毫无烟火气。 仿佛他从未属于过这里,也从未被这里真正束缚过。 大雷音寺内,依旧是一片沉寂。 诸佛默然。那弥漫的“天道意志”威压,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退去,最终隐没于无尽虚空深处,仿佛默许了这个“异数”的存在,又或许是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来重新计算、评估、调整这“棋局”中突然出现的、无法预测的“变量”。 金蝉子(唐僧)依旧望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流淌。他已成佛,得了正果,了却了十世宏愿,可为何心中那片名为“悟空”的空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都要……令人怅然若失?他所坚守的“佛法”与“秩序”,为何留不住那个最想留下的徒弟?而徒弟所追寻的“自在”,又究竟是何物?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道路,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摇与渴慕。 猪八戒咂了咂嘴,小声嘟囔道:“这猴子……还是这么能惹祸,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摸了摸自己新得的“净坛使者”封号,又望了望门外广阔天地,小眼睛里那丝羡慕,几乎要满溢出来。跟着佛祖有饭吃,安稳,可是……好像少了点啥? 沙僧缓缓抬起头,望着空空如也的殿门,那万年不变的木然脸上,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如同死寂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虽然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但毕竟……荡起过涟漪。他紧了紧手中的降妖宝杖,又慢慢松开。 小白龙化作的八部天龙,盘旋在殿柱之上,龙首低垂,发出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如来佛祖收回了目光,重新恢复了那无上庄严、智慧如海的法相。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仿佛多了一抹更加幽深难测的色泽。 他缓缓开口,声音再次恢弘,传遍灵山: “旃檀功德佛,尔既归位,当镇道场。净坛使者、金身罗汉、八部天龙,各归其职。法会已毕,诸事皆了。” “散去吧。” 诸佛菩萨、金刚罗汉,闻法旨,各自起身,恭敬行礼,继而化作道道流光,回归各自道场、岗位。大雷音寺渐渐空旷,只余袅袅梵音与不散的佛光。 一场浩大的西行,一场瞩目的正果加封,最终,却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悄然落幕。 棋盘依旧,棋子仍在,棋手默然。 唯有一颗棋子,自斩牵连,跳出格子,消失于苍茫。 前路何方? 唯有风云知道。 第九十五章:尾声·云游万界,传说新生 灵山一别,岁月无声流淌。 自那日后,三界之中,渐渐多了一段口耳相传、亦真亦幻的传说。传说里不再仅仅提及那个曾偷蟠桃、盗御酒、搅乱蟠桃盛会的“妖猴”,也不只记得那个保唐僧西行、一路降妖除魔的“孙行者”,更增添了最浓墨重彩、也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笔—— 一个在灵山大雷音寺,于万佛眼前,拒受“斗战胜佛”之位,斩断因果,业火焚身而不灭,最终飘然而去,自称“自在生灵”的存在。 他的名字,依旧叫孙悟空。但“齐天大圣”的旌旗已朽,“斗战胜佛”的莲台未坐。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游荡在三界边缘、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谜。 他不再属于任何势力,不朝灵山,不拜天庭,不受任何既定的天条、佛法、妖规完全束缚。然而,他也并非混乱的散播者。他的“自在”,似乎有着独特的边界与韵律。 有樵夫说,曾在东胜神洲某处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见过一个身穿灰布衣的身影,与一只毛发皆白、老得几乎成精的猿猴对坐,以石为子,以地为枰,默默对弈。山风浩荡,云海翻腾,一局棋,仿佛下了百年。末了,那布衣人轻笑一声,投子认负,拍了拍老猿肩膀,化作清风散去。老猿望着空荡荡的对面,浑浊的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对着空山躬身一拜。 有深入北俱芦洲极寒之地的冒险者,在冻裂灵魂的罡风中,隐约听到过从某座被时光遗忘的古老冰窟深处,传来玄奥的论道之声。一方气息苍凉蛮荒,如万古冰川;另一方平和澄澈,如春日溪流。所言所论,非佛非道,涉及星辰生灭、光阴逆旅、乃至“存在”本身的意义。无人敢近前,唯有风雪记录着这场超越时代的对话。 更多的时候,他仿佛融入了红尘万丈。或许是江南烟雨中的一艘乌篷船上,戴着斗笠的船客,静看细雨打荷;或许是西域戈壁驿站里,一个讨碗水喝的孤独行商,听着驼铃遥想丝路繁华;又或许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市井,蹲在街边看两个孩童斗蛐蛐,笑得比孩子还开心。他体味着人间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在其中看见“道”,看见“情”,看见众生在各自或大或小的“局”中,努力活着的姿态。 偶尔,他也会“恰好”出现在某些正在发生的、牵扯各方势力的“劫难”现场。有时只是远远一瞥,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眼神平静无波。有时则会随手拨弄——或许是指点某个陷入绝境的小妖一条生路,或许是轻轻吹散一阵即将酿成灾难的妖风,或许只是在某个关键人物耳边,留下一句莫名其妙、却可能改变其选择的低语。全凭一时心情,无关善恶功德,更不计因果回报。他的介入轻描淡写,却往往在波澜不惊中,让既定的“剧本”生出微妙偏折,令幕后某些存在皱眉,却又抓不住把柄。 他曾踏上火焰山,那片依然炙热、却因芭蕉扇偶尔扇动而有了生机的土地。与牛魔王、铁扇公主有过一场无人知晓内容的长谈。有人猜测他问了红孩儿的真实来历,有人猜测他探寻了铁扇公主“罗刹女”身份背后的上古秘辛,甚至可能涉及梅山旧事。只知那场谈话后,平天大圣牛魔王这位曾经桀骜的妖王,对着孙悟空离去的背影,沉默伫立了许久,手中混铁棍重重顿地,长叹一声,眼中竟有复杂难明的愧色与释然。铁扇公主背过身去,肩头微颤。从此,牛魔王夫妇对孙悟空之事,乃至与某些过去的关联,讳莫如深。 他也曾悄然拜访过一些地方:西海龙宫深处,五庄观后院的人参果树下,珞珈山紫竹林外,甚至兜率宫前徘徊片刻。似乎仍在探寻着什么,印证着什么,了结着什么。无人阻拦,也无人招待,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灵山,大雷音寺依旧佛光普照,但关于那个“叛佛者”,诸佛甚少公开提及。私下里,态度微妙。有金刚罗汉视其为隐患,时时警惕;有菩萨佛陀认为其已成“异数”,难以常理度之,只要不主动破坏三界平衡,便不宜轻易招惹,以免引发不可测之变。如来佛祖垂目深坐,仿佛默许了这种存在。 天庭,凌霄殿依旧威严。玉帝面色平静,眼中却深藏思量。太白金星等老臣,进言“此猴已成气候,当以怀柔,静观其变”。太上老君依旧在兜率宫炼丹,对偶尔掠过头顶的那缕“自在”清风,只是拂尘微摆,不置一词,嘴角似有极淡弧度。 他似乎真的“自在”了。不颠覆,不称霸,不结党,只是行走,观察,体验,思考。像一个永恒的旅人,一个清醒的梦者。 那一日,东海之滨。 朝阳初升,将浩瀚无垠的海面染成一片跃动的金黄。潮水不知疲倦地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痕与贝壳。海风带着咸腥与自由的气息,吹拂着岸边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 石上,一人静坐。 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灰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他赤着双足,任由微凉的海水偶尔漫过脚踝。面容平静,目光悠远,望着那海天相接之处,一轮红日正挣脱海平面的束缚,喷薄而出,光芒万丈。 体内,灵魂澄澈如最上等的琉璃,内外明澈,再无一丝阴影与裂痕。昔日的狂暴战意、被压制的怨念(“六耳”)、外来的印记、纠缠的因果,早已在业火中焚烧净尽,或是被彻底炼化归一。那尊象征“心猿”的法相,也已与这一点不灭真灵完全融合,不分彼此,化作一种平静、充实、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性与内在力量的——“本我”。 愤怒吗?早已消散。对那操控一切的“棋局”,他已身在局外,冷眼旁观,如同看一场宏大而精致的戏剧,再无置身其中的憋闷与不甘。局有局的逻辑,棋子有棋子的轨迹,与他何干? 执着吗?已然放下。对“真相”的渴求,对“我是谁”的追问,在斩断因果、认清“本我”的那一刻,便已有了答案。真相自在万物之中,而“我”,便是这行走、观察、体验着的“存在”本身。无需向外寻求定义。 虚名吗?更是云烟。“齐天大圣”的称号,曾是反抗的旗帜,也是束缚的枷锁。如今,这“自在”之心,无拘无束,无挂无碍,比那所谓的“与天平齐”,不知要高远、自在多少倍。天自有其高,我自有我心,两不相扰,便是最好。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去规划。或许会继续这样云游万界,看遍星河璀璨,尘世变迁。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遇到全新的、有趣的挑战或谜题。或许有一天,对这“自在”二字,会有更深一层的领悟,看见更广阔的道路,走出连自己此刻也无法想象的风景。 但那些,都是“或许”。 此刻,他就在这里。坐在东海之滨,看日出,听潮声,感受着海风拂过面颊的温柔,脚底沙砾的粗粝,阳光带来的暖意。 这就够了。 海风吹拂,布衣的衣袂轻轻飘动,与远处海鸟的羽翼、起伏的波涛,形成和谐的韵律。他轻轻哼起一首调子,古老,悠远,不知从何处听来,或许源自某段被遗忘的时光,或许只是心念流转的自然发声。调子里没有歌词,只有一种亘古的宁静与淡淡的喜悦。 目光所及,是那无边无际的、波光粼粼的海,与同样无垠的、被朝阳染上金边的天。海天一色,仿佛没有尽头。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世间从无易行之途,纵得“自在”,亦有未知的风雨,内心的迷雾,永恒的孤独。 然,心既自在,无处不可往,无时不可安。 只要这颗心是自由的、澄澈的、安住的,那么,这浩瀚三界,无尽时空,何处不可成为旅途?何时不可当作归处?遇山则越,遇水则渡,遇风则御,遇静则享。 这,便足够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融入初升的阳光与浩荡的海风之中,仿佛他本身,也化作了这自然景象的一部分,自在,和谐,永恒。 (全书完) 终卷语: 棋盘仍在,经纬纵横,落子声声。三十三天,灵山胜境,幽冥血海,凡尘烟火,棋手们目光如炬,执子之手,或慈悲,或威严,或淡漠,规划着气运流转,因果生灭。 众生芸芸,熙熙攘攘,各安其位,或懵懂,或挣扎,或顺从,或偶尔抬头,望一眼那被规则框定的、似乎永远不变的天空。因果丝线,细密如网,缠绕着每一个灵魂,记录着欢喜悲忧,牵引着宿命轮回。 然,既有一猿,曾为棋子,陷于梅山血战,困于五行山下,行于西游之路,历尽辉煌、痛苦、迷茫与觉悟。 他曾愤而观局,冷眼窥秘,于劫难中寻觅蛛丝,于佛前质询根本。 终,于灵山脚下,万众瞩目之中,自斩因果,业火涅槃,挣脱那纵横交织的罗网,跳出那森然有序的棋盘。 自成一体,得大自在。 此身此心,自此不属三界,不归五行。不朝仙佛,不拜鬼神。只为天边的流云,只为山野的清风,只为眼中所见之真实,只为心中所存之“我”。 传说未尽,道途未止。那布衣身影,或许仍在某处云游,或许已踏入无人知晓的秘境。唯“自在”二字,如他那日宣言所化的星火,点点闪烁,悄然照亮无数不甘被定义、被安排、被束缚的灵魂深处。在夜深人静时,在绝境困顿处,在仰望星空的那一刻,提醒着每一个生灵: 原来,除了既定的轨道,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齐天非梦,自在是真。 ——全书终—— 第96章:道果自成,自在显化 “存在”是什么? 这并非一个疑问,而是一种纯粹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感知”,如同深海之底醒来的一缕光,在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中,缓缓浮起,然后“睁开”了“眼睛”。 没有空间的概念,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我”与“非我”的界限。 这里,是“奇点”爆发、融入万物、又超然于万物之后的——绝对的内观之域。是“孙悟空”这个存在,在斩断一切外在定义、熔炼所有过去残渣、承受并转化了天道反噬的终极力量后,所抵达的、最核心、最本源的“状态”。 混沌,却不混乱。 空无,却蕴含一切。 “意识”——如果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在这片无法言喻的“境地”中“苏醒”。无悲,无喜,无我,无他。只有一种洞彻本质后的绝对清明,如同擦拭了亿万年的明镜,映照着自身最细微的“存在”纹理。 他“看”向“自己”。 看到的,不再是曾经熟悉的猴王身躯,不再是金光熠熠的心猿法相,不再是那具融合了袁洪战魂、布满血纹的虚影,甚至不再是任何可以被称为“灵魂”或“元神”的聚合体。 那些,都已在刚才那场以“自在”为名、以“自我”为火的终极熔炼中,被彻底打碎、提纯、重组,成为了构成此刻“存在”的、更基础、更本质的“材料”。 在他“内观”的“视野”中央。 一枚“果实”,静静地悬浮着。 它没有固定的颜色。时而流转着心猿真火的炽烈金红,时而浸染着袁洪战魂的苍凉暗红,时而闪烁着被斩断的因果线碎片残留的各色微光,时而又蒙上一层被熔炼的佛印金屑的淡淡辉芒,更深处,还隐约有天道反噬之力被转化后留下的、冰冷的规则银纹……无数色彩、质感、气息在其中生灭、流转、交织,仿佛包含了一切他曾经历、吸收、斩断、对抗过的“痕迹”,却又奇妙地和谐统一,构成一种无法用任何现有语言准确描述的、动态的、包容万象却又超然其外的“存在之彩”。 它没有确定的形状。非圆,非方,非任何几何图形。它仿佛时刻都在最细微的层面上“呼吸”、“脉动”、“演化”。一刹那像是一颗包含星河的混沌鸡子,下一瞬又仿佛化为一株扎根虚无、枝叶伸展至无尽可能性的道树虚影,再一转眼,又似乎变成了一枚最简单不过的、内蕴无穷玄奥纹路的古朴种子……形态变幻莫测,仿佛在诠释着“存在”本身的不确定性与无限可能性。 它,就是大自在道果。 非天所赐,非地所载,非佛所授,非道所传。 是“孙悟空”,以花果山仙石孕育的本真好奇为根,以斜月三星洞求道的探索之心为干,以八卦炉中煅烧的不灭意志为火,以五行山下镇压的沉淀思考为土,以西行十万八千里见证的万千真相为水,更以直面“秩序”低语、焚烧“斗战”佛印、斩断前世今世一切因果枷锁的绝对清醒与终极决绝为斧凿—— 自行开辟,自行定义,自行证得的,独一无二的—— 存在凭证。 凝视着这枚自行诞生的“道果”,一种明悟自然流淌: 它代表的,早已超越了力量的堆积、神通的精进、果位的提升。 那是存在形式的根本跃迁。 从此,他既“在”三界五行、因果网络之中——只要他愿意,便可被感知,可互动,可显化,可施加影响,仿佛仍是这宏大棋局中的一分子。 但本质上,他已“超”于这三界固有的因果秩序、仙佛定义、天道规划之外。那曾经束缚“袁洪”的封神榜,那意图塑造“斗战胜佛”的灵山愿力,那安排“孙悟空”一生的无形大手……所有的“定义”、“轨迹”、“宿命”,于他而言,都成了可以观察、可以介入、也可以全然无视的“外物”。如同飞鸟掠过水面,留下倒影,却不受水流的绝对束缚。 核心权能,唯有四字——自在随心。 可化万法:心念动处,诸般神通妙法信手拈来,不拘佛道妖魔,乃至自衍新规。 亦可无法:若他愿意,亦可瞬间归于最纯粹的“无”,不沾因果,不显神异,如同从未存在。 可知万理:天地玄机,人心鬼蜮,若想探究,少有能瞒过他此刻视角之物。 亦可存疑:即便是至高无上的“天道”、“定数”,他也有权保持怀疑,以自己的方式去验证,或置之不理。 可涉因果:若见不平,心生涟漪,便可主动踏入因果,了结恩怨,点拨迷途。 亦可不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因果不加身,如同清风过岗,流水逐花。 他存在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上——“有”与“无”、“是”与“非”、“存在”与“虚无”的临界点。行动的唯一准绳,只剩下最本真的“心”,那历经万千磨砺、斩尽重重迷雾后剩下的、纯粹而不屈的——自我意志。 “原来如此……” 无声的慨叹,在这内观之境回荡。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水到渠成、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缓缓升腾的、对无限未来的安然期待。 然而,就在这枚“大自在道果”彻底凝形、稳固下来的刹那。 尽管孙悟空的存在已近乎“超脱”,但其诞生的本质,所代表的是一种对现有“秩序”与“规则”的根本性突破与补充。这种突破本身蕴含的、前所未有的“道韵”与“信息”,如同在平静了无尽岁月的规则深潭中,投入了一颗源自“混沌”与“自我”的巨石。 “嗡——” 无声的震波,超越了空间传递,超越了时间线性,以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拦截的方式,如同水面的涟漪,又似心灵的共颤,轻柔却无可阻挡地,拂过了三界最核心、最本源的规则层面。 天庭,灵霄宝殿。正在商议事务的玉皇大帝声音戛然而止,眉头微蹙,感到统御三界的权柄基石,似乎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他心悸的“松动”与“陌生”。 兜率宫,炼丹炉前的太上老君,拂尘微微一顿,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八卦虚影急速旋转,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混沌,低不可闻地自语:“…变数自凝…道外之道…” 瑶池,西王母手中把玩的蟠桃微微一滞。 真武大帝、紫微大帝…各方帝君,皆有感应。 灵山,大雷音寺。尽管如来佛祖早已收掌,静观其变,但在那“道韵”掠过的瞬间,他低垂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脚下九品莲台流转的愿力光华,出现了亿万年来首次的、非他主导的微妙紊乱。殿下菩萨、罗汉,修为高深者,皆感心头莫名一空,仿佛失去了某种一直存在的、无形的“参照”。 五庄观,镇元子正与友人下棋,执子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仿佛凝固。半晌,才缓缓落子,望向对面茫然的友人,摇头轻叹,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与复杂:“…成了。此子…果真走出了前所未有之路。” 北俱芦洲深处,血海冥河、幽冥深处…诸多古老、隐秘、甚至已被时光遗忘的存在,都在这一刻,于沉眠或静修中,被一丝冰冷而新鲜的“变数”气息惊醒,发出含义不明的低语、咆哮或叹息。 地府,轮回盘微微震颤。 四海,暗流莫名涌动。 三十三天外,混沌之气翻腾稍异。 所有达到或触及一定境界的存在,无论正邪仙佛,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在忙何事,在那一刹那,心中都莫名一悸! 仿佛在灵魂深处,听到了一声无形的、却清晰无比的惊雷!那不是力量的轰鸣,而是某种坚固了万古的“枷锁”被强行挣断的脆响,是一片从未被标注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新路”在虚无中被悍然开辟的宣告! 他们隐约“感知”到了。 一个无法用现有任何体系归类(非神、非仙、非佛、非妖、非魔),无法被任何既定规则完全掌控,甚至无法被准确预测与定义的—— “新存在”,诞生了。 天机,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混沌不清。未来的长河,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永不溶解、永恒变幻的“顽石”,激起了无穷的、走向莫测的涟漪。 “大自在道果”的凝成,不仅是孙悟空个人的终极超脱。 它更像是一颗蕴含无限可能的“变数”种子,被以最决绝、最醒目的方式,深深埋入了三界固有“秩序”的土壤之中。 种子已埋下。 静待,未来。 第97章:归来无痕,众生百态 灵山,大雷音寺。 殿顶的裂痕仍在,如同巨大而沉默的伤口,无声地述说着不久前的惊变。破碎的白玉地砖已被清理,但新铺设的金砖缝隙间,似乎仍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与周遭祥和愿力格格不入的锐利与不羁的气息。那是规则被强行斩断、意志逆冲苍穹后留下的、近乎永恒的“印痕”。 诸佛菩萨已然归位,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那低垂的眼睑下,眼眸深处残留的惊悸、茫然、深思,却难以完全掩饰。阿傩、伽叶等尊者指挥着力士金刚搬运材料,修复殿宇,动作都比往日轻缓了许多,不时悄悄抬眼,瞥向大殿中央那片空荡荡的、却仿佛仍凝聚着某种无形压力的区域——那里,曾是孙悟空站立、焚印、最终“消失”的地方。 无人交谈,只有法器轻碰与工匠运作的细微声响,反而衬得大殿更加寂静,一种绷紧的、充满未言之意的寂静。 莲台之上,如来佛祖阖目端坐,丈六金身的光芒似乎比往常更加内敛,不再那般辉煌照耀,反而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吸纳着一切光线与声响。他未曾就孙悟空之事做出任何明确谕示,也未对大殿的损毁流露出丝毫情绪。只是在那“道韵”涟漪掠过灵山、众菩萨罗汉心神微震之时,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最终,他仅仅是以意念降下法旨,命修复殿宇,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灵山部分根基、挑战“秩序”权威的惊天变故,只是一场“意外”的风波,风波过后,秩序仍需运转,佛法仍需弘扬。 但这种沉默,这种“无视”,反而比任何斥责或追索,都更加令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与沉重。他默许了“果位”的失落,默许了“变数”的诞生,也默许了这灵山胜境,永远留下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取经队伍的“论功行赏”,就在这样一种极其微妙、复杂甚至有些尴尬的气氛中,草草完成。 “旃檀功德佛”的金光落在唐僧(玄奘)身上,他周身愿力流转,气息瞬间变得清静庄严,额间隐有佛印生辉。这本应是修行圆满、得证大道的无上喜乐时刻。然而,他脸上却无多少欢喜,反而眼神复杂,怔怔地望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手中握着的九环锡杖,似乎比往常沉重了万钧。他想起了五行山下初次相见,想起了三打白骨精时的决裂,想起了平顶山、乌鸡国、火云洞……一路行来,那个桀骜、冲动、却又屡屡救他于危难、看透无数虚妄的徒弟……最终,竟以如此决绝、如此震撼的方式,斩断了一切,包括与他的师徒缘分。金光加身,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与孤寂。那声“师父”,那根金箍棒,那双燃烧着不羁火焰的金睛……再也,回不来了吗?他低下头,默默诵念经文,试图平复心绪,却只觉得往日熟稔的经文,字字都透着陌生的疏离。 “净坛使者”的职司金光没入猪八戒体内,他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只觉一股柔和愿力洗涤身心,过往罪业似乎轻了许多,更有一股源源不断的、与天下供奉香火隐隐相连的感应传来。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肥差”。可此刻,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却感觉不到多少饱足与得意。他偷偷瞄了瞄四周肃穆的诸佛,又瞅了瞅空荡荡的孙悟空位置,心里莫名有些发虚。“猴哥……真就……这么走了?”他嘟囔着,忽然觉得,以后要是再遇上打不过的妖怪,可没人能一棒子扫清了。这“净坛使者”,好像也没那么“香”了。心头,空落落的。 “金身罗汉”的果位烙印在沙僧沉默的灵魂深处,带来稳固与坚实。他依旧低眉顺目,肩头仿佛卸下了流沙河万箭穿心的重负,却又似乎压上了另一重更加无形的、名为“果位职责”的担子。他下意识地想去摸那根伴随他许久的降妖宝杖(月牙铲),却摸了个空——杖已在受封时化作流光融入金身。他动作微僵,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大师兄……那个总能在绝境中爆发出不可思议力量、甚至敢对菩萨佛祖直言质问的大师兄……不在了。前路,似乎只剩下按部就班的“护法”与“修行”。莫名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掠过那双惯常麻木的眼眸。 小白龙化回龙马本相,被封“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归于化龙池,但他盘旋池中时,龙首却时常转向大雄宝殿方向,发出低低的、含义不明的轻吟。 灵山之外,三界各方。 西牛贺洲,万寿山,五庄观。 镇元大仙正于人参果树下静坐,体悟地脉生机。忽然,他心有所感,手中拂尘无风自动。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仿佛穿透无尽虚空,投向了灵山方向,又似乎看向了更渺茫的、不可知之处。良久,他抚着长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似是感慨,似是欣慰,又似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近前的清风可闻:“跳出去了……好,好啊。贤弟……你终究,是走通了那条……连我也未曾敢想的路。自在……嘿,大自在……”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枝叶婆娑、蕴藏无限生机的人参果树,眼神深邃。 南海,普陀山,紫竹林。 观音菩萨赤足立于潮音洞外,手持净瓶,瓶中杨柳枝青翠欲滴。她遥望西方,那双阅尽众生悲苦、充满无边智慧与慈悲的眼眸,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难以解读的深邃迷雾。孙悟空最后那焚烧佛印、宣告“自在”的身影,与“大自在道果”诞生时掠过的奇异道韵,在她心湖中交织回响。她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种对“命运”与“秩序”的全新解读与反抗方式。这方式,粗暴,决绝,却……有效。甚至,隐隐触动了她心底某些被漫长岁月与至高职责深深掩埋的东西。最终,所有思绪化为一声极轻、却仿佛蕴藏着万千劫波、无尽慨叹的轻叹,随风消散在竹林涛声与海浪韵律之中。她收回目光,看向瓶中净水,水面微漾,倒映着天光云影,亦仿佛倒映着某个桀骜不驯、最终超脱而去的影子。 火焰山(或翠云山)地界。 牛魔王正与几位妖王饮酒,忽然手中酒杯一顿,浓眉紧锁,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强烈的心悸,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他下意识地望向芭蕉洞方向。 与此同时,芭蕉洞内,铁扇公主(罗刹女)正对镜理妆,手中玉梳“啪”地一声轻响,竟断了一齿。她怔住,捂住心口,一股混合着刺痛、释然、以及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仿佛灵魂深处某个沉重而灼热的枷锁,悄然松动了一丝,甚至消散了微不足道的一缕。她与牛魔王隔空对视(或有心灵感应),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那丝莫名的“解脱”。红孩儿被观音收走时的不安与此刻的悸动隐隐相连,让他们模糊地感觉到,一段极其隐秘、深埋于血脉或命运深处的“因果”或“束缚”,似乎因为某个关联者的惊天举动,而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天庭,通明殿后,封神榜所在秘殿。 那面承载着无数真灵、维系着神道秩序的无上至宝——封神榜,静静悬浮。其上,代表着“四废星——袁洪”的神位牌,在之前爆发出最后一点血色光芒、建立短暂联系后,已然彻底黯淡无光,如同最普通的凡铁木牌。而在“大自在道果”凝成的道韵掠过时,这块牌子最后残留的、一丝与遥远下界几乎不可察的因果联系,也如同风中的残烛,轻轻一晃,彻底熄灭。牌身之上,连那原本深刻玄奥的符文,都仿佛失去了所有神异,变得模糊平凡。它静静地挂在那里,再无任何气息波动,仿佛完成了它跨越万古的最后使命——作为一点“引子”,一段“过往”的凭证——最终,彻底归于尘埃,成为封神榜上一个真正的、逝去的“名字”。 三界暗流,悄然涌动。 “孙悟空疑似挣脱果位,踪迹成谜,状态不明”的消息,尽管如来未明言,天庭未公告,但那种撼动规则本源的道韵,如何能完全瞒过三界顶尖存在? 凌霄宝殿,朝会之时。玉皇大帝高坐九龙椅,听着下方仙卿奏报,神色如常,威仪依旧。但侍立近前的大神、以及某些心细的仙官,却隐约察觉到,陛下今日目光偶尔扫过殿外云海时,比往常更加深沉、凝重,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敲击的节奏,也似乎慢了一丝。齐天大圣的“前科”,与此次更加彻底的“超脱”,让“天庭威严”与“天道秩序”的面纱,似乎被那猴子的最后一眼,看得薄了些许。 三十三天外,大罗天玄都洞、昆仑山玉虚宫、金鳌岛碧游宫……冥冥之中,仿佛有无上目光穿透层层时空阻隔,投向灵山,又投向那更加渺茫不可测的“大自在”道韵残留之处。目光中,或有审视,如观棋局新变;或有深思,推算无穷变数;或有漠然,视万物为刍狗;亦或许,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期待这“变数”能为这亘古不变的格局,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涟漪”。 北俱芦洲深处,妖气弥漫、煞气冲天的古老秘境、沉眠之地,响起了含义不明的低沉嘶吼、桀桀怪笑、或是充满贪婪与惊疑的喃喃自语。“…自在…超脱…机会…” “…变数…乱局…重生之机…” 某些被镇压、被遗忘、或主动隐匿的古老妖族巨擘、上古遗存,似乎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气息中,嗅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机会与危险。 “大自在”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颗蕴含着无限可能与不确定性的石子,被孙悟空以最激烈、最醒目的方式,投入了三界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了无尽岁月的“死水”之中。 涟漪,已悄然荡开。 方向未知,深浅难测。 但变化,已然注定。 固有的格局,那坚不可摧的“秩序”高墙,被这“变数”的种子,撬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缝。 未来,似乎不再只有“定数”这一种写法。 众生百态,心思各异。 而那位搅动风云、最终却“归来无痕”的正主,此刻又在何方? 或许,他正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带着那枚独一无二的“大自在道果”,静静观察着这因他而起的、缓缓扩散的…… 众生百态,与那即将到来的、全新的波涛。 第98章:自在显圣,道韵初试 东土,凤仙郡。 此地已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河床干裂如龟背,草木枯焦,饿殍遍野。郡侯于烈日下筑坛祈雨,三牲祭品在炽热空气中迅速焦黑,香烟未起即散。百姓跪伏于滚烫的土地上,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绝望的麻木。苍穹之上,烈日无情,万里无云,仿佛天公已闭目,不再垂怜此方生灵。 无人注意到,郡城外干涸的护城河床淤泥中,一株本应彻底枯死的狗尾草,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没有风。 草叶尖端,一滴清澈到不可思议、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朝露精华的“水珠”,缓缓渗出,滴落在龟裂的泥块上。 “嗒。” 轻不可闻的一声。 紧接着,以那滴水珠落点为中心,一片湿润的深色痕迹,如同有生命的墨迹,在干燥的河床上无声地、迅速地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干硬板结的泥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软、湿润,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新生泥土的腥气散出! “咦?这泥……怎么……” 一个离得近、嘴唇干裂出血的老农,偶然低头,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用手去摸那迅速扩大的湿痕。 湿痕蔓延的速度快得诡异,顷刻间已覆盖大片河床,并朝着两岸龟裂的田野扩散!更令人瞠目的是,湿痕所及的边缘,那些早已枯死的草木根部,竟挣扎着抽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巍巍的嫩绿新芽! “活了!地活了!” 老农发出嘶哑的惊呼,连滚爬爬地扑向那湿痕。 祈雨坛上下,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违反常理的奇迹。郡侯也停止了祈祷,惊愕地望着城下。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天空,依旧烈日灼灼。但就在那株狗尾草的正上方,极高极高的天穹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清凉的“意”,仿佛凭空生出。 没有掐诀念咒,没有召请神明,没有调动天地元气。 只是“心”念微微一动,带着一丝“此处当有甘霖”的纯粹意愿。 “呼——” 仿佛巨人于九天之上,对着灼热的空气,轻轻吹了一口气。 下一刻,风来了。 不是狂风,是温柔的、带着湿润凉意的微风,自虚无中生出,拂过滚烫的大地,拂过焦渴的生灵面颊。 风过处,天空中,云生了。 并非乌云压城,而是丝丝缕缕、洁白轻盈的云絮,仿佛被一只无形妙手抽出,迅速汇聚、绵延,转眼间铺满了凤仙郡上空,恰到好处地遮蔽了毒辣的日光。 云层渐厚,颜色转深。 “滴答。” 第一滴雨,落在了郡侯因惊愕而仰起的脸上,冰凉沁骨。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转瞬间化为瓢泼甘霖,笼罩了整个凤仙郡!雨水充沛却不暴烈,温润地渗入每一寸干裂的土地,汇入每一条枯竭的沟渠。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开眼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劫后余生的狂喜呐喊,与震天的哭声交织,在雨幕中回荡。人们跪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污垢与绝望,仰头张口,痛饮这天降的甘霖。 没有人看到,那株引发奇迹的狗尾草,在雨水中轻轻摇摆,草叶上残留的那一点“水珠”痕迹,已悄然无踪。只有最敏锐的灵觉者,或许在雨水敲击万物的声响中,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极洒脱的轻笑,随风而散,仿佛错觉。 西牛贺洲,白虎岭以南八百里,黑风洞。 此处盘踞着一头修行千年的黑罴精,麾下小妖数千,占山为王,掳掠过往行人商旅,尤喜吞食童男童女心肝以增妖力,方圆百里人烟绝迹,怨气冲天。 这一日,黑罴精正在洞中大摆宴席,庆祝又捉得一对童男女。洞内妖气森森,血腥扑鼻,小妖们欢呼嚎叫。黑罴精高坐兽骨椅上,满脸横肉,眼泛凶光,正要下令开膛取心。 忽然,他动作一顿。 一股没来由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仿佛被九天之上最冰冷无情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 “谁?!” 黑罴精汗毛倒竖,猛地站起,妖力轰然爆发,警惕地环顾四周。洞内小妖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顿时噤声,惊疑不定。 没有敌人,没有攻击,甚至没有一丝异常的法力波动。 但黑罴精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一面被无形重锤轻轻敲了一下的冰镜,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纹!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大恐怖、大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凶性与残暴!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看”到自己过往吞噬生灵的无数血腥画面,如同最清晰的业镜,一幅幅在眼前闪回,每一幅都伴随着受害者临死前最凄厉的惨嚎与无尽的怨恨!这些往日他引以为乐、视为力量源泉的记忆,此刻却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妖魂之上! “呃啊啊——!!!” 黑罴精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双手抱头,七窍之中竟渗出了黑色的妖血!他感到自己的妖丹在疯狂震颤,仿佛下一瞬就要崩碎!千年修行铸就的凶戾道心,在那“一眼”之下,如同沙堡般土崩瓦解! “逃!必须逃!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唯一的念头,如同最后的求生本能,驱使他做出了反应。 他再也顾不得洞中小妖,顾不得即将到口的血食,甚至连随身法宝都来不及收取,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嘶吼,周身妖气疯狂燃烧,化作一道漆黑的狼狈妖风,撞破洞顶山石,头也不回地朝着与洞府相反的方向,亡命飞遁!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因妖力过度燃烧而产生的血焰! 洞中小妖们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大王突然发疯,然后便破山而逃,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洞茫然。 良久,才有胆大的小妖战战兢兢地走到黑罴精原本的座位旁。只见那由整块黑玉雕成的巨大座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浅浅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痕,形似……一个盘坐的猿猴背影。凹痕之中,残留着一丝令万妖心悸、不敢直视的、淡漠而威严的气息。 小妖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喊,数千妖众顿时一哄而散,只留下空空荡荡、妖气迅速消散的黑风洞。从此,此洞荒废,偶尔有误入的猎户或行人,会在洞壁或石座上,看到那个神秘的猿猴凹痕,感受到一丝残留的、令人心静的奇异气息。渐渐地,“黑风洞曾有神猿显圣,惊走千年老妖”的传说,开始在附近山民中流传。 南赡部洲,两界山附近某处荒村。 一个因战乱家破人亡、沦落为寇的落魄书生,正于破庙中,对着残破的佛像,举着一柄生锈的柴刀,浑身颤抖,面目狰狞,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边是残存的良知与往昔读过的圣贤书,一边是饥寒交迫的现状与同伙的怂恿——他们计划今晚劫掠路过的一支小商队。 “干,还是不干?这世道,忠厚善良死得快!杀了他们,抢了钱财粮食,就能活!” 恶念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人之初,性本善……你苦读诗书,就为了今日为寇杀人吗?” 微弱的善念如同风中之烛。 就在他几乎要被恶念吞噬,眼中凶光渐盛之时。 破庙门口,不知何时,倚着一个邋里邋遢、抱着一只破碗、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老乞丐。老乞丐似乎刚来,又似乎已在那里很久。 书生此刻心乱如麻,并未过多留意。 那老乞丐却忽然没头没尾地,对着庙里那尊半边脸都塌了的佛像,沙哑着嗓子,似唱似念道: “佛是心头座, 魔是耳边风。 刀斩无名孽, 不如……扫阶庭。”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书生混乱的心头。 书生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老乞丐?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过门槛。 但那四句话,却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佛是心头座……魔是耳边风……刀斩无名孽……不如扫阶庭……” 他喃喃重复,眼中的凶戾与挣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与明悟。 是啊,持刀杀人,是斩外魔,亦是造心孽。这破庙荒秽,心中亦荒芜。与其纠结杀伐,不如……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柴刀,又看了看布满蛛网尘灰的庙宇。沉默片刻,他忽然将柴刀“哐当”一声扔到角落,挽起破烂的袖子,走到院中,找到一把半朽的扫帚,开始默默地、认真地清扫起破庙庭院中堆积的落叶与污秽。 一扫帚,一扫帚。扫去尘埃,也仿佛扫去心头的阴霾与杀意。 当他将庭院勉强打扫干净,已是汗流浃背,心中却一片奇异的宁静。他回到佛前,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不是求富贵,不是求解脱,只是感谢那不知从何而来、点醒他的一偈。 后来,书生就在这破庙住下,靠采野果、帮附近零散户做短工为生,闲暇时便打扫庙宇,整理残经。渐渐地,竟吸引了两三个同样落魄却心性未泯的人一同居住,将破庙稍作修葺,成了个小小的清修之地。书生常对来人说起那日神奇的经历,却始终不知那老乞丐是谁,只尊称为“扫地尊者”或“偈语圣僧”。而那四句话,也成了这小庙口口相传的“镇心偈”。 云海之上,罡风之巅。 孙悟空——或者说,那个刚刚“随心之所至”,分别化作一滴水、一缕意、一个老乞丐,点化旱灾、惊走妖王、开解心结的存在——正“坐”在一朵随心聚散的流云上,手里把玩着一缕从凤仙郡雨水中摄来的清风,眼中金红色的光芒平静流转,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 这次主动“介入”,与其说是“行善积德”或“降妖除魔”,不如说是一次对“大自在”状态的尝试与体悟。 他发现,自己并非变得全知全能。凤仙郡的干旱根源(郡侯冒犯天条),他隐约有所感,但并未深究,只是随“心”觉其地苦,便降了场雨。黑罴精的罪行,他一眼看穿,也只需“一眼”,便以其自身罪业为刃,反噬其心,惊其魂魄。落魄书生的心魔,更是一偈点破,导其向善。 不显神通,不露威能,甚至不直接干预太多因果。 仿佛他自身的存在,他这枚“大自在道果”所散发的、超然于三界固有规则的“道韵”,本身就带有一种奇异的“修正力”。如同在平静(或混乱)的水面投入一颗特殊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自然会以最符合“水流”(此处可理解为局部因果与规则)特性的方式,抚平皱褶,或化解淤塞。 他可以是最细致的一滴水,润物无声。 可以是最淡漠的一眼,惊破妖胆。 可以是最寻常的一句话,点亮心灯。 他可以“是”任何需要他“是”的角色,完成“介入”的瞬间,便可抽身而退,“不是”任何角色。不沾因果,不图回报,甚至不刻意留下名号。 但“道韵”所及,痕迹自留。 “大自在尊者”……“心猿真圣”……“扫地尊者”…… 他感知到那些因他随手之举,而开始在极小范围内流传的、模糊的、带着敬畏与好奇的称呼,不由得轻笑摇头。名号,他早已不在意。但这份因他而生的、新的“传说”,似乎也成了这“大自在”状态的一部分——他存在于众生的认知与传颂之中,却又超然于任何具体的定义与期待。 视角,前所未有的开阔。行动,前所未有的自由。 以前,他是棋局中奋力搏杀的棋子,眼中只有对手与棋盘界线。 现在,他既是观棋者,偶尔也可以随手拨动一颗棋子,甚至……在棋盘外,画上一笔无关胜负、只为悦目的闲笔。 真正的“逍遥”,似乎并非终点,而是一条刚刚在脚下展开的、通往无尽可能的道路。 路的那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无需知道。 他只知道,遵循本心,随意所之,见证,经历,或许偶尔“介入”…… 这感觉,还不坏。 孙悟空(或许已无需此名)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身躯”,眼中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光芒。 “那么,下一处,‘心’会引我去往何方呢?” 他轻笑一声,身影在云巅缓缓变淡,最终化作一缕无形的清风,融入浩渺苍穹,再无踪迹。 自在显圣,道韵初试。 逍遥之路,方启行程。 而三界之中,关于某个神秘、慈悲(或严厉)、随心而至、解厄化难的无名存在的零星传说,如同星星之火,开始在极少数的地域、极少数的心灵中,悄然孕育,缓慢传播。 一个新的、无法归类、不可测度的“传说”,正在缓缓渗入这古老天地的记忆之中。 第99章:故人来访(杨戬) 昆仑东脉,一处无名孤峰。 峰巅如剑,刺破云海。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乳白云涛,头顶是深邃无垠的靛蓝天幕,几点疏星已现,一弯冷月如钩,将清辉洒在光秃秃的岩石上,也洒在峰顶那个随意坐着的身影上。 孙悟空没在喝酒,也没在观云。他只是坐着,背靠着一块被风霜磨圆了的巨石,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条腿随意伸着。身上是一件最寻常不过的灰布袍子,赤着脚,头发用一根枯藤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在夜风中飘拂。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越来越清晰的冷月,眼神平静,金红色的眸光内敛,只在眼底深处,偶尔流转过一丝仿佛能映照诸天星辰的深邃光泽。 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也没有张扬道韵。他就那么存在着,与这孤峰、云海、冷月、夜风……浑然一体,却又似乎超然于这一切景物之外,如同画中留白,看似空无,却蕴藏无限意境。 山风很急,卷过峰巅,发出呜呜的锐响,却连他的一根发丝、一片衣角都吹不动。风到了他身周三尺,便自然而然地平息、绕过、流淌,仿佛那里是风之规则本身的“静点”。 忽然。 正东方的云海,被一道笔直、迅疾、却异常安静的银光无声切开。银光眨眼即至,落在峰顶另一侧,距离孙悟空约十丈处。 光芒敛去,现出一人。 银甲黑袍,身姿挺拔如松岳,面容冷峻如刀削,额间一道坚痕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仿佛能勘破一切虚妄的金线。正是清源妙道真君、昭惠显圣仁佑王、司法天神——杨戬。 他未着披风,未戴金冠,未携三尖两刃刀,甚至未带那条形影不离的哮天犬。只是一人,孑然而立。银甲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看向孙悟空,那双曾经在梅山战场、在花果山、在无数场合都锐利如鹰、充满审视与战意的眼眸,此刻却深沉如古潭,少了几分逼人的凌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嶙峋的山石,与十丈虚空。 无人开口。 只有风,在两人身侧呼啸而过,卷动云海,发出永恒的低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月光流淌,星辉洒落,云海翻腾,见证着这两位跨越了漫长岁月、纠缠了复杂因果的“故人”,在这人迹罕至的孤峰之巅,久别重逢的沉默。 这沉默,并非敌意,也非尴尬。而是一种无需言语、已然明了的对等与审视。千年恩怨,前尘旧事,似乎都在这沉默的对视中,被无声地摊开、检视、然后……悄然风化。 良久。 杨戬忽然动了。他并未上前,也未作揖。只是左手一翻,掌心清光微闪,凭空出现了两坛看起来极为古朴、以黄泥封口的酒坛。酒坛样式寻常,甚至有些粗陋,但坛身隐有云纹流转,透着一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清冽酒香,甫一出现,便似乎驱散了峰顶的几分寒气。 他右手随意一抛,其中一坛便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不疾不徐,稳稳地飞向孙悟空。 孙悟空的目光,从冷月上收回,落在那飞来的酒坛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一抬,便接住了。坛身入手微沉,冰凉。 杨戬自己也拿着另一坛,拇指在泥封上轻轻一弹。 “啵”的一声轻响,泥封碎裂,一股更加浓郁、醇厚、却又异常清冽通透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能洗涤神魂。 孙悟空也依样画葫芦,拍开泥封。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韵律。 两人同时,将酒坛举起,对着嘴,仰头。 “咕咚……咕咚……” 没有客套,没有敬词,只有清冽酒液滑过喉头的细微声响,在风声中几不可闻。 酒液入喉,初时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温润却霸道的热流,滚入腹中,继而散向四肢百骸。这酒,绝非凡品,其中蕴含的灵力与道韵,足以让普通地仙醉倒百年。但对饮的二人,却面色如常。 孙悟空一口气喝了小半坛,才放下,咂了咂嘴,随意道:“瑶池的‘千年一梦’?玉帝老儿倒也舍得。” 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最寻常的村酿。 杨戬也放下酒坛,坛中酒液少了近三分之一。他目光依旧穿透云海,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声音低沉而平缓,在这孤峰夜风中,却字字清晰: “当年梅山。” “你(袁洪),”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那场惨烈而遥远的厮杀,“与我死战, 七 昼 夜,天地失色。” “不屈不挠,是真豪杰。” 他承认了对手的武勇与意志。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洞悉本质的冷冽,“亦是真棋子。 封神劫中,你我皆是。” “斩仙飞刀之下,” 杨戬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沉了一丝,“你身陨道消,真灵上榜,受封‘四废’。 那是棋局为你安排的归宿。” 孙悟空听着,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又举起酒坛,喝了一口,随意抹了下嘴角,才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酒还行。” 杨戬终于转过头,目光如电,穿透十丈距离与朦胧月色,笔直地、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孙悟空那双在夜色中平静燃烧着金红微光的眼眸。 “但今日,” 杨戬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感慨的复杂意味,“你跳出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在品味这个事实本身。 “以我……未曾料到的方式。” “焚烧佛印,斩断因果,自凝道果……” “大自在。” 他说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孙悟空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熟悉的桀骜,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通透与洒脱,金睛中光芒微闪: “怎么?” “二郎真君今日前来,是来恭贺我这‘跳出棋局’的叛逆……” “还是奉了天庭法旨,来捉拿我这‘超脱’的变数?”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刹那。 杨戬看着孙悟空,看着他那双再无束缚、只有自在的眼睛。罕见地,他那张万年冰山般的冷峻面容上,嘴角的线条,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赞赏的弧度。 “天庭,自有法度。” 杨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昭昭天规,森严律令,不可轻犯。” “但……” 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重新投向浩瀚的、规则隐现的夜空,“法度之外,亦有天道。 天行有常,亦容变数。” “你已……” 他微微侧首,再次看向孙悟空,这次的眼神,是一种彻底的、平视的确认,“不在‘法度’所能及之处。” “你的路,” 他举起手中的酒坛,对着孙悟空,做了个简单的示意动作,“与我,与天庭,已然不同。” “这一坛,” 杨戬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种跨越了千年恩怨、纯粹出于对“道”与“路”的认可的郑重,“敬你。” “敬你……”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最终,只是清晰地吐出两字,“走出。” 话音落,他再次仰头,将坛中剩余的“千年一梦”,一饮而尽。酒液如银河倒悬,没入他口中,喉结滚动,尽显豪迈。 孙悟空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残留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袁洪”与“悟空”时代的复杂情绪,彻底消散,化为一片纯粹的通明。他也举起酒坛,同样,一饮而尽。 “啪嗒。” “啪嗒。” 两只空了的酒坛,几乎同时,被随意地放在身旁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杨戬起身。银甲在月光下流动着清冷的光。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孙悟空一眼。那目光,不再有战意,不再有审视,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与一丝极难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复杂——有关坚守,有关道路,有关“在局中”与“超局外”。 “袁洪做不到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为一段跨越了封神与西游的漫长因果,画上了最终的句点,“孙悟空做到了。” “这条路,” 他转身,面向东方,那是天庭的方向,也是无尽职责所在之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坚定,“你既已走出,” “便莫要回头。” “也……” 他微微一顿,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意味,“莫要迷失。”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银光乍现,包裹其身,旋即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撕开云海,射向东方天际,眨眼间便消失于明月清辉之中,如来时般突兀,了无痕迹。 峰巅,重归寂静。 唯有风声,云海声,与那两 只 空 荡 荡 的 酒 坛,在月光下沉默。 孙悟空依旧坐着,没有起身,没有相送。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自己那只空酒坛,在眼前缓缓转动着,看着坛身上粗糙的纹理,与坛底残留的、最后一滴晶莹酒液。 月光透过薄薄的坛壁,在他指间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望着杨戬消失的方向,眼中那抹了然,愈发深邃。 这位千年宿敌,天庭的司法天神,秩序的忠实维护者,某种意义上,又何尝不是被那至高“秩序”与“职责”紧紧束缚的存在?他拥有无上战力,享有无上权柄,却也背负着无上重担,行走在法度与天规铸就的、不容有失的独木桥上。 今日之访,是认可——认可孙悟空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却同样艰难的道路。 是告别——告别过往一切恩怨,从此道不同,各行其路。 或许,在那双冷峻眼眸的最深处,也藏着一丝极深的、无法言说、甚至不被自身承认的……羡慕?羡慕这份斩断一切、随心自在的“超脱”。 但杨戬,是杨戬。他选择了他的路,并会一如既往地、坚定地走下去。正如孙悟空,选择了自己的“大自在”。 恩怨已淡,前尘渐远。 如同这坛中饮尽的仙酿,滋味已尝,余韵犹存,但空坛,终究只是空坛。不会再满,也无需再满。 孙悟空随手一抛,那空酒坛便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下方翻涌的无尽云海之中,转瞬被吞没,再无踪影。 他站起身,灰袍在夜风中轻扬,赤足踩在冰冷的岩石上,望向浩瀚星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洒脱而悠远的笑意。 “莫要迷失么……” “嘿,这‘自在’的路,走着瞧便是。” 轻声自语,随风而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天庭与杨戬所在的方向,眼中再无波澜。 随即,身影在月光下,缓缓变淡,如同融入这孤峰的夜、这无边的风、这流转的月华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峰巅,唯有云海翻腾,冷月孤悬。 以及,杨戬留下的那只空酒坛,静静立在岩石上,映照着千古不变的月光。 故人来访,一坛饮尽。 前尘旧事,尽付风中。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此去,便是真正的—— 两不相欠,两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