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明女法医》 第九十七章 另一条路 祁韶刚转过墙角,迎面跟一人撞了个满怀。 “走路不长眼睛啊?!” 祁韶揉着胳膊,一声怒吼。 不长眼睛的孟公子也被撞的不轻,他虽然功夫比不上祁韶,可气势上不能输啊。 “谁不长眼睛,你才不长眼睛,你全家不长眼睛!” 嘿!这人是吃了炮仗吗?祁韶算是看出来了,孟公子今日的气很不顺,眼下是要趁机撒气的势头。 “孟公子这是要去哪儿?”眼下还有事,祁韶决定先不跟他一般见识。 “你要去哪儿?”孟观不答反问。 祁韶深呼吸,拿下巴颏往前一指,前面是叶淮西和莫黎住的地方。 “明日启程回京,外面已经准备停当了,这不过去告知两位姑娘一声,让她们提早收拾收拾。” “明日回京?”孟观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日回京,今日才说?是不是沈砚?也就那厮他娘的能干出这种事?” “怎么?孟公子还有要是要办?……若是觉得时间仓促,孟公子也可以自行回京……”祁韶揶揄。 孟公子脖子一梗,“没有!谁说我还有事了?” 祁韶上下打量他,“我瞧着孟公子这行色匆匆的……”他抬眼四下望了一圈,“莫非……也是要去找叶姑娘她们?” 孟公子倒也不否认,“是又怎么样?” “巧了,我们同路。”祁韶往旁边让了让,“孟公子先请。” 孟观刚抬起一只脚,瞬间又想到什么,退到祁韶身后,“还是祁大人先请。” 祁韶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更不想跟他在这儿浪费时间,瞥了孟观一眼,先一步进了院门。 莫黎刚从屋里出来,就看到行色匆忙的祁韶。 “祁大人,这么着急是……”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祁韶身后还有个人,也不露脸,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面。 虽看不到正脸,但莫黎瞬间就猜到了。 “咳咳!”她撇了撇嘴,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 祁韶察觉到不对,忙往旁边一步,让出身后那人。 躲是躲不下去了,孟观挺起腰背,故作镇静,“莫姑娘,我跟祁大人是来告知你和叶姑娘,明日启程回京……” 祁韶侧目,抢戏抢到我头上了? 莫黎:“明日启程?” 孟观看一眼祁韶,“看,我就说吧,仓促了,你看,连莫姑娘都觉得仓促。” 祁韶突然很想打人。 孟观下意识地往莫黎那边挪了挪,结果迎上莫黎一记眼刀子,他吓得又退回了原地。 莫黎:“确实仓促了些,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我跟我家姑娘抓紧时间。” 祁韶刚要接话,又被孟公子抢了先,“那好,有什么需要采买的,尽管跟我说。” 见莫黎不说话,他清了清嗓子,“那,我们就明日见了……” 莫黎的视线扫过他,落在祁韶身上,“祁大人请回吧,我这就去收拾。” 说罢进屋,关上了门。 祁韶转身的时候,发现孟观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悠悠地,“孟公子,走了。” 孟观似是没听到,只望着那紧闭的门自言自语,“我一个大活人,眼睛看不到我吗?” 祁韶:……这俩又是怎么了? 第二日一早,官驿外来了一众送行的官员。 车轮滚动,海瑞的马车在晨雾中缓缓向北。 另一边,沈砚也翻身上马,向众人最后拱手一礼,一勒缰绳,带着一行人离去。 两路人马一前一后,出了城后分开两条路。 马车内,叶淮西望着远处海瑞的那队人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怅惘。 “在看什么?”沈砚清朗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策马行至车窗旁,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一眼北方。 叶淮西放下车窗的帘子,掩去眼底的波澜,“没什么。只是觉得,海大人那样的人,走的路,注定是孤独的。” 沈砚闻言,默然片刻,目光掠过远方的车影。 正此时,朝阳挣脱地平线,洒下万丈金辉,将那队人马瞬间熔为一道璀璨的剪影。 良久后,他收回目光,一提缰绳,策马回到了队伍前方。 …… 千里之外的京城。 沈宅书房内。 兽耳炉中的龙涎香青烟笔直,沈父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影,久久不语。 “父亲,”沈宴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几分不甘。 “二弟此番……太过莽撞。他执意助海瑞查清科场案,虽是秉持公心,却将高拱门下得罪得死死的。高胡子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他日若彻底执掌权柄,我沈家恐无立锥之地。” 沈文柏缓缓转过身,眼中冷静异常。 “宴清,你看事,还是太浅了一层。” 他声音平稳,“你以为,没有砚儿这一出,高拱就会真心助我入阁吗?” 沈宴清一怔。 沈文柏踱到书案前,指尖划过桌面。 “高拱此人,刚愎自用,只用私人。我沈家在他眼中,不过是暂时可利用的棋子。即便没有今日之事,他日哪怕我侥幸入阁,也不过是他门下走狗,动辄得咎,何谈施展抱负?”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长子:“海瑞这把刀,是双刃剑。砚儿用它劈开了科场的黑幕,也顺势劈断了我沈家与高拱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联系。如今,退路已绝。” 沈宴清深吸一口气:“那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已无路可退?” “不……”沈文柏目光悠远,“路,从来不止一条。高大人权倾朝野,看似如日中天,但其行事霸道,已树敌太多。你可知,如今谁最能隐忍,谁又……最得圣心?” 沈宴清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倏地低下去,“父亲是说……张大人?” 沈文柏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太师椅。 沈宴清瞬间明白了父亲的心意,不禁一阵心悸。 “父亲决意已定?” “不是决意,而是时势所迫,更是唯一生机。” 沈文柏目光灼灼,“宴清,你明日便替我递上拜帖,我要亲自去拜访张阁老。有些事,无需宣之于口,心照即可。”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再开口时,声音中满是老父亲的温情,“老二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吧?” ? ?周一愉快,看文愉快~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八章 心悦 “到了,到了!” 十日后的晌午,随着一阵惊喜的声音,叶淮西掀开车帘,遥遥望见那道高耸的城楼。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 进了城,队伍一分为二,叶淮西和莫黎回叶宅,沈砚一行则回北镇抚司复命。留下孤家寡人孟公子,望着一左一右消失在街头的人马,又开始跳脚骂娘。 叶宅门前,春兰秋菊并一众下人正翘首以盼。 “是叶姑娘和莫姑娘她们!” 马车刚拐过来,春兰便奔下了台阶。 她抢到车前,尚未来得及摆好脚凳,便急急伸手去扶正撩起车帘的叶淮西,手忙脚乱间,险些摔倒。 好在叶淮西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她。 那边,莫黎已在秋菊摆好脚蹬前,轻轻一跃,下了马车。 秋菊拿着脚蹬的手半天愣是没放下来。 叶淮西哭笑不得,怎么一个多月未见,这两个姑娘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又忘了? “春兰,秋菊,我跟莫黎都有手有脚,别搞得我们好像四肢不全似的。” 春兰“噗嗤”一声笑了。 “叶姑娘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 话说到一半,瞥见叶淮西的表情,没敢再往下说。 秋菊很有眼力见儿,忙过来打岔,“热水都备好了,两位姑娘一路风尘,进去好好梳洗一番吧。” “灶上正温着杏仁茶和几样细点,一会儿也一并送到姑娘房里去。” 叶淮西不再多言,转身上了台阶。 “我们走这些日子,可有人来过?” 她这一问,春兰想起来了,“周姑娘来过,好像……是有什么事,看样子还挺急的。” 叶淮西脚下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天了,最后一次来是两日前,听说姑娘不在,她就匆匆走了,对了……瞧我这记性!” 春兰一拍脑袋,“叶姑娘你等等啊,周姑娘给你留了信,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 屋内,叶淮西和莫黎凝神,看着眼前那封信。说是封信,其实也就一句话,字迹略显潦草,应是匆匆写就。 “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盼二位姐姐速来一晤,事关重大,务必要来。玉瑶亲笔。” 两人交换个眼神,已有了决定。 “悦来客栈!”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后面,春兰踮起脚喊,“唉,姑娘!……还未沐浴更衣呢!” “不必了!……” 远远地,飘来叶淮西的回应。 …… 悦来客栈。 掌柜从住客名册中抬起头,对面前气势汹汹的两位姑娘摇摇头。 “周姑娘昨日已结账走了。” “什么?!” 莫黎一声呵,吓得掌柜地闭了闭眼。 “两位……可是叶姑娘和莫姑娘?” 莫黎疑惑,“是啊……” 掌柜讨好地笑道:“周姑娘是被人接走的,走之前啊留了东西……” 掌柜说话间从身后格子里取出个包裹,“周姑娘说若是有两位姓叶和姓莫的姑娘来找她,就把这个包裹给她们。” 莫黎接过包裹,三两下拆开来。 几只香囊,几方帕子,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寥寥数语。 “日前归家,诸事皆安,幸蒙二位姐姐垂念,感念于心。此番叨扰,实因思念心切,还望勿以为念。惟愿姐姐们玉体安康,诸事顺遂。玉瑶亲笔。” 莫黎回头看一眼叶淮西。 说好的事关重大呢?我俩速速赶来了,你人走了不说,还说没什么事? 叶淮西眼神一凛,扫向掌柜。 “周姑娘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掌柜的被那目光慑得心头一跳,想了想道:“好像……也没有什么,哦,要说异常,这周姑娘原本是订了七日的房,可才住了三日,说是家里来人了,匆匆退了房就走了。” 叶淮西:“家里什么人?” 掌柜:“说是家中二哥。” 叶淮西:“掌柜可知她家住哪里?” 掌柜了笑道:“周员外啊,出城往西,不出二十里地,姑娘一打听就知道。” 叶淮西拿了包裹,谢过掌柜。 走出客栈,莫黎追了上来。 “你是不放心?” 叶淮西回头,“以周玉瑶的性子,若非事关重大,她断不会让我们来找她,这第二封信应该是迫于无奈写的。” “你意思她是被她二哥胁迫了?” “走,找到她就知道了。” …… 沈宅门前。 沈福安伸长了脖子,望眼欲穿。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的时候,他那双眼睛立马亮了。 “回来了,回来了!”他扭头朝身后,“沈平,快!去通知老爷夫人!” “好嘞!”沈平一个多月没看到自己家公子,掩不住内心的喜悦。 沈福安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忍不住嘀咕,“怎么还瘦了呢?” 沈砚翻身下马的时候,沈福安人已经上前,接过他手里递过来的包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公子,老爷夫人,大公子还有小姐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沈砚拿余光瞥一眼沈福安,“福安,我走这些日子,家中可有事发生?” 沈福安心中一惊,面上还是笑着,“哎哟,我的二爷,能有什么事啊?就是夫人,心里一直牵挂着二爷您呢,她要是知道二爷您也惦记着家里,那别提有多高兴了。” 沈砚心想:你个鳖孙,张口一个夫人,闭口一个夫人,就怕我不知道你是谁那边的是吧? “没事就好,正好,我今日有重要的事要跟父亲母亲说。” 沈福安猫着腰,眼珠子骨碌一转,指着前方的门槛,“二爷,您慢点,注意脚下……” 眼看前面就是正厅,沈福提着衣摆,小跑两步。 “老爷夫人,二爷回来了!” 正厅里的几人纷纷站起来,把沈砚迎了进去。 无非是问些查案经过,生活上是否适应,一番问话之后,沈砚倏地朝沈父沈母一拜。 一众人俱是一惊,沈父和沈母也是面面相觑。 “老二,你这是?” 沈砚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在地。 “父亲,母亲,儿子心悦叶家姑娘淮西,决意娶她为妻。万望二老成全,为儿子做主,遣媒人前往叶宅提亲!” 短暂的惊讶后,沈母的脸阴晴不定。 “砚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母的手被人按住,沈父看一眼沈砚,“砚儿,婚姻大事,乃结两姓之好,关乎家族门楣与你的前程,此事,待我与你母亲商议之后再说。” 沈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父亲!” 沈文渊不再看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回房歇着……” “父亲,儿子并非一时意气!望父亲母亲成全!”沈砚又是深深一拜,继而起身,转身离去。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沈母这才忧心忡忡地转向沈父:“老爷,您看他这倔劲儿……那叶家姑娘,终究是门第太低,还是个……这如何使得?” 沈文柏叹了口气,“正因他这般决绝,才不能当面一口回绝,激得他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叶淮西,她在应天府协助海瑞查案,名声已传入京。此女,将来未必只是一个小小的仵作那么简单。” 沈母一怔:“老爷的意思是?” “此事,急不得,也拦不得。”沈文柏眼中闪出一丝狡黠,“夫人……不妨先探探风声。” 然后又看向女儿,“怀真,你平日跟你二哥走的近,替你母亲去探探口风,顺便也劝劝他。” 沈云澹吐了吐舌头,“父亲,我看二哥是铁了心非叶姑娘莫娶……难哦……” ? ?必须给沈大人加鸡腿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九章 成何体统 出了城门,往西二十里,枣林镇。 叶淮西和莫黎站在周宅门前,叩响门环。 不多会儿,门打开,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男人的眼神充满怀疑,打量着面前两个陌生女子。 “找谁?” 莫黎上前一步,“这里可是周员外家?我们找你家小姐周玉瑶。” 眼前这女子手里还有剑,男人立刻戒备起来,“小姐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说罢,就要关门。 剑鞘伸过去,卡在门缝里,莫黎随即跟过去。 “身体抱恙?那我们就更要见了。” 男人眉头一皱,眼中多了几分杀气,“嘿!……难不成还要硬闯?” “莫黎……” 叶淮西拉了她一把,“周小姐怕是今日多有不便,我们就且先回去吧。” 说着向那男人施了一礼,“多谢这位大哥了,烦请跟你家小姐说一声,等哪天她康复了,我们再来看望。” 男人“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莫黎不解,“叶淮西……” 叶淮西示意她别说话,拉着她下了台阶,向东走,直到拐过周宅院墙,才松开她。 “周玉瑶人在里面,我们若是冒然硬闯,怕是对她不利。” “你的意思……” 叶淮西指了指院墙。 “……翻墙?” 看着叶淮西点头,莫黎立马一甩大拇指,“这个我擅长啊……” 翻墙对莫黎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对叶淮西就有点挑战了。不过周宅也不小,绕着院墙走一圈,很快就发现了棵树。 叶淮西先爬树,莫黎在墙头接应,二人很快便落在周宅院中。 避过仆役,一路找过去,在后院中,她们发现了一间上了锁的厢房。捅开窗户纸,就看见有个姑娘独坐屋内。 “玉瑶姑娘!” 那姑娘应声回头,正是周玉瑶。 隔着一道门,知道是叶淮西和莫黎,周玉瑶又惊又喜。 “两位姐姐快来救我!” 叶淮西和莫黎心中俱是一惊,“怎么了?” 周玉瑶哭道,“我爹……我爹要把我送给城南那位致仕的刘员外做妾!我不从,他们便把我关了起来,说……说等刘家轿子一到,绑也要把我绑去!” 叶淮西心头一沉,一个已经致仕的员外,少说也年过半百了吧,都能当周玉瑶她爹了。 正想着,眼前白光一闪,莫黎已经拔出了剑。 叶淮西大惊,“你干什么?” 莫黎:“劈了这锁,放她出来啊……” 叶淮西摇头,“不可,我们今日就算强行将她带走,她后面的日子也会麻烦不断。” 莫黎:“那你说要怎么办?” 叶淮西的大脑飞速运转,“……得让那刘员外自己放弃纳玉瑶为妾的念头……” “玉瑶,你听好了……” 叶淮西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人声,她望一眼院外,匆匆对门内的周玉瑶再次叮嘱一番。 随后,被莫黎揽住腰,跃出了院墙。 不过转眼的功夫,嘈杂声到了院内,一身锦缎的女人带着几个丫鬟和仆役,走到那扇门前。 “玉瑶……你可想明白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周玉瑶看着她,浅浅一笑。 那一笑让温氏心中咯噔一下,这丫头似乎有哪里不对。 就听那姑娘道,“姨娘,玉瑶不是不愿,只是玉瑶好歹也是周家的嫡女,就这样被刘家纳过去,实在觉得委屈……”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温氏一听,命左右打开门。 “玉瑶有两个要求……” 温氏捏着锦帕的手紧了紧,挤出个笑容,“你有什么要求?” 周玉瑶停止了哭啼,“我要我娘的翡翠镯和金头面作为陪嫁,还有,我要一顶二人小轿、一套正红嫁衣,花轿要从周家正门出,绕镇子一圈进刘家正门。” 温氏的脸肉眼地可见地冷了下来,声音更冷。 “简直异想天开!且不说你娘的嫁妆能不能给你,人刘家只是纳个妾,怎么可能让你穿红嫁衣,走正门?成何体统!” 周玉瑶很委屈,“姨娘,你也知道不成体统啊?我可是周家嫡女,你们将嫡女送人为妾,成的又是哪门子体统呢?” “你!……” 温氏一时语塞,涨红了脸。 “姨娘,你别动气,我知道你也不是能拿主意的人,你只要传个话给我爹,他老人家自会定夺,到底是送嫡女给人做妾成体统,还是让我穿红衣走正门更成体统。” 温氏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转身。 “你……你给我等着!” 门关上的瞬间,周玉瑶瘫坐在椅子上,一颗心扑通扑通都快跳出来。 …… 马车进了城门。 莫黎抬眼看向叶淮西,“你让周玉瑶先拖住他们,那接下来呢?” 叶淮西略一思索,“先搞清楚这刘员外的底细,然后去散播他‘为老不尊,欺凌乡里,强纳良家少女为妾’的消息,最好能将这些传到一些与刘员外有旧怨或重视风教的御史耳中。这个刘员外一把年纪还要纳妾,一定干净不到哪儿去,做贼心虚的人最怕的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莫黎露出愁容,“事情不少啊,就我俩……” 叶淮西却笑了,“就我俩自然是办不成,这不是还有两个绝佳帮手嘛。” 莫黎瞬间明白叶淮西指的是谁了,“我去找袁公子。” 叶海西笑了笑,“要么你去找孟公子啊?” 莫黎瞪她,“喂,叶淮西,我是替你着想,别狗咬吕洞宾好嘛。” “是吗?”叶淮西斜她一眼,“可我怎么觉得,要是你去找孟公子,他保证会二话不说就答应,我去找他嘛……人家可能还不太愿意。” 莫黎眼刀子甩过去,“叶淮西,你故意的吧,我去找孟观,那不是自找麻烦吗?再说了……你去找袁公子?你就不怕他内心又燃起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叶淮西一沉吟,靠上车壁,“听起来挺有道理,但是……这好像有点逃避的意思吧。” “什……什么逃避?” 莫黎又瞪她,“叶淮西,要说逃避,这事儿,你怎么不去找沈砚?” 叶淮西噎住,半天嘟囔一句,“沈大人公务繁忙,这些小事……” “切……”莫黎笑,凑过去碰碰她肩膀,“沈大人确实挺忙的,你就看他三日之内来不来叶宅吧。” “唉……”她拖长语调,“时间啊,就像海绵,挤挤总是有的……” ? ?周姑娘今日很勇!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章 求娶 叶淮西和莫黎分别去找了孟观和袁澈,并没有想象中的阻碍,两位公子听了周玉瑶的遭遇都义愤填膺,爽快答应。 孟公子抡着两条长腿,靠着御医老爹的关系和那张小甜嘴在京城大大小小官员的府邸进进出出。袁公子则摇着扇子,在酒肆茶坊、大街小巷间穿梭。 一时间,刘员外横行乡里,为老不尊,周员外送嫡女为妾的事便在城中传开了。 这几日,叶淮西和莫黎白天出去,看看外面的动静后便早早回去了,静待时机成熟时再添最后一把火。 马上回来就三日了,出乎意料地,沈砚还没来。 莫黎想起自己那日跟叶淮西打的赌,心有不甘,人在院中,却心神不宁,时不时朝门那边望一眼。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焦急的企盼中,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门子急匆匆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莫黎眉头一皱。 “叶姑娘,莫姑娘,门外……”门子像是被吓到,“门外……” “门外怎么了?” 莫黎已经没有耐性,一把拨开门子。 拉开门的瞬间,她呆住了。 一位穿着簇新绛色比甲、头戴赤金簪子的妇人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个捧了礼盒的小丫头,脸上堆满了职业的、喜庆过头的笑容。 “您二位是?……” 莫黎何时见过这般情景,一下子懵了,努力在脑海中搜索。 “老身姓王,乃是受了沈府夫人之托,特来拜会府上老夫人与叶姑娘,烦请通报。” 妇人声音响亮,透着热络。 媒婆?! 莫黎头脑中的搜索终于有了结果,没错,眼前这人打扮,说辞,妥妥的媒婆无疑了。 等等!沈府? 沈家找了媒婆来?!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莫黎简直不敢相信,下一刻她扭头朝院内望去。 叶淮西已经起身朝这边过来,那脸色…… 她从没见过她那般冷过。 叶淮西站在媒婆王氏跟前时,王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我就是叶淮西,听说你是来给沈家说媒的?” “诶……”媒婆又勉强挤出个笑容。 “你去告诉沈夫人,我不愿意!” “这……” “莫黎,替我送客。” 媒婆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门已经“嘭”一声关上了。 莫黎叹口气。 这沈砚怕不是脑子锈了,竟也学袁澈,这般轻浮,叶淮西能不生气嘛? 她快走几步追上叶淮西。 “别生气了,等下回再见到那姓沈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叶淮西冷冷的,“没有下次,他来了一律不见。” 莫黎脚下一顿:我的姑娘喂!你怕不是忘了,咱们还得指望人家帮忙找回去的办法啊。 …… 半个时辰后,媒婆就把自己碰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禀告给了沈夫人。 “什么都没说?直接就拒了?” 沈夫人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欣喜。 “是呢,夫人,你是没看见,那姓叶的姑娘啊,人确实长得标志,就是那个性子啊……冷的很哟……” “看来是砚儿他自己一厢情愿了……” 媒婆想了想,还是开口,“沈夫人,恕老身直言,沈家高门大户,二公子又一表人才,年少有为,那姓叶的……” 一道锐利的视线扫过来,媒婆立马住了口,虚虚地打了自己一嘴巴,“老身多嘴!该打!……” 沈夫人朝身后一招手,“金巧,去把二少爷叫来。” 说罢,又看向媒婆,“一会儿,把事情再说给二少爷听听吧。” “唉,好嘞……” 沈砚平静地听完媒婆的话,表面上看不到任何波澜,然后静静地出了沈夫人的屋子。 沈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刚才还放下的一颗心又提起来。 “你说,砚儿这反应是不是也太过平静了?我原以为,他回来听了信儿,总该问几句,或者……置个气。” 金巧在她身后,也是一脸忧心,声音压的很低,“是呢,夫人,我看不是平静,倒像是失了魂儿。” 沈夫人闻言,一阵心慌。可一想到叶淮西终于不用进家门,她又释然了些。 “由他去!”她蓦地转身,不再看那空荡荡的门口,“他现下想不通,日子久了自然就想通了!” 金巧挽起沈夫人的胳膊,“夫人说的是,这男女之事啊,终究也是抵不过时间,时间一长,二少爷自然也就把叶姑娘给忘了。” “我也再物色物色,这京中的贵女那么多,总有人能入得了砚儿的眼。” “夫人别光顾着操少爷的心,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 晚上下起雨。 叶淮西和莫黎洗漱完,打算早早睡下时,响起敲门声。 春兰的声音。 “叶姑娘,莫姑娘,二公子来了。” 沈砚?…… 莫黎看向叶淮西。 叶淮西无声地摇头:不见。 莫黎再次用眼神向她确认:真的不见? 叶淮西: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春兰,去跟你家二公子说,叶姑娘睡下了,改日再来吧。” 叶淮西拍她胳膊:“怎么还改日了?” 莫黎压低声音,“这不是……缓兵之计嘛。” 门外的春兰很为难,“叶姑娘,二公子说……说你要是不见,他今晚就不走了……” 莫黎看一眼叶淮西,“外面在下雨。” 叶淮西眼神闪烁,最后,她还是拉上被子躺下了,“都是成年人了,苦肉计是幼稚之人才会用的手段。睡吧……” 莫黎叹口气,朝门外道:“叶姑娘睡了,让你家公子回吧。” 门外,沈砚一身黑衣,几乎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雨水击打在油纸伞上,顺着伞檐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在杭州府时,跟叶淮西一起在屋檐下避雨。 春兰打开门的时候,看到自家少爷在伞下笑。 “少爷?” 沈砚回过神。 “叶姑娘已经歇下了,说……让您改日再来。” 沈砚脸上的笑消失了,转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紧了紧手中的伞,淡淡开口,“知道了。” “少爷?”春兰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你回去吧,我听叶姑娘的,明日再来。” 春兰犹豫着关了门。 雨势渐成瓢泼,天地间只余一片混沌的哗响。 沈砚举着伞,在叶宅对街的檐下已不知站了多久。雨水顺着伞骨汇成急流,在他脚边砸出一圈飞溅的水花。 他望向叶宅,眼中别无它物,直到长街空无一人,才转身没入更深的雨夜。 ? ?再送沈大人一个称谓吧:铁憨憨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一章 变了 枣林镇,周宅。 莫黎正要伸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身青布长衫的男人,气冲冲地出来,视线短暂扫过门口两个女子后,匆匆下了台阶。 “林管家的,等等啊!……” 又一个绛紫色锦衣的男人追了出来,追到那人跟前,朝他拱手。 “管家的,我也知道,刚才那些要求,着实会让你为难,可小女一再坚持,这不是想着您回去跟刘员外再商量商量嘛。” “有什么可商量的?!”林管家一甩袖子,“一个妾,还想穿红衣,走正门,她想什么呢?” 周员外讪笑,“是……可小女既已提出,我想着……” “你想什么?”林管家又是一声冷笑,“哦,你管不了女儿,就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们老爷?” 周员外的脸色变了变,面上仍是笑容未减,“……我这不是想着,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嘛,毕竟也是你家老爷想纳小女为妾,管家的……还是问问您家老爷的意思吧……” 林管家的脸抽了抽,看了周员外一眼,一甩袖子上了轿。 周员外直起身,望向渐远的软轿,眼中渐渐升起狠戾。 “这位,可是周老爷?” 身后传来一声清朗女声,周员外转身,就见一个一脸英气的佩剑女子,身后还跟了个青灰色衣衫,眼神清冽的女子。 陌生的面孔,周员外愣了愣,不答反问。 “你们找谁?” 莫黎拿剑的手抬起来,朝他抱拳,“周老爷好,我们是来找玉瑶姑娘。” 闻言,周员外立刻警觉起来,上下打量她们。 “两位姑娘是何人?找玉瑶何事?” 莫黎仍是一脸笑意,朝身后望了望,“我家姑娘姓叶,住在顺天府澄安坊,跟玉瑶姑娘相熟,日前听闻玉瑶姑娘身体抱恙,这不,来看看她。” 说罢转身朝马车那边一招手,“春兰、秋菊,把给玉瑶姑娘带的东西拿来。” 春兰和秋菊听到吩咐,一弯腰,各自从马车里捧出个偌大的盒子。 莫黎打开春兰手上的,“老参,鹿茸,燕窝……” 接着又打开秋菊手上的,“珠冠、簪钗、璎珞、绞丝镯……” 周员外的眼睛渐渐睁大,摸着胡子,强压着心中的震惊。 “这……” 叶淮西走上前,“周老爷,我们心急之下来得匆忙,准备的东西少了些,您别见怪……不知玉瑶妹妹今日可方便……” “方便……方便!……周冲,带两位姑娘去见小姐!” 周员外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把她们往里面迎,“玉瑶啊,好多了,两位姑娘既跟她相熟,陪她说说话,说不定这病就全好了。” 管家周冲走在前面,莫黎和叶淮西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留意着周家宅子的格局。 莫黎故意拉着叶淮西,放慢脚步。 “这个周员外,是个见钱眼开的。” 叶淮西点点头,“要不是见钱眼开,也不会把嫡女送给人做妾了。” 莫黎撇撇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早知道这样,咱们就不用那么破费了……” 那些东西都是花了真金白银去买的,莫黎很心疼。 她碰碰叶淮西,“要我说,你就把沈大人那块腰牌亮出来,在他眼前一晃,我保准那周员外腿都软了,别说拦着咱们见玉瑶,怕是恨不得开中门,摆香案,跪着迎你进去。” 叶淮西淡淡地,“这事还是不要扯上沈砚的好。” 莫黎:“嗯……知道了。” 后面半句没说出口:你就死要面子吧。 再次见到叶淮西和莫黎,周玉瑶激动不已,刚要开口说话,看到叶淮西的眼神又忍住了。 待周冲退了下去,关上房门,叶淮西吩咐春兰和秋菊守在门口。 屋内只剩她们三人时,周玉瑶才激动地抓起叶淮西的手。 “我已按姐姐的吩咐,跟我爹提了条件,我听说今日刘员外派人来了。” 叶淮西点点头,“你做的很好,让他们先扯皮去,等时机成熟,我们再来个临门一脚,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周玉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自由?” 叶淮西当然看到了,她反握住周玉瑶的手,“玉瑶,你可想好了,离开周家,以后的日子只能靠自己。” 周玉瑶笑着点点头,目光坚定,“我想好了,过去我也没靠过周家什么,反倒是他们,把我当工具,利用我攀附权势,离开他们我并不会损失什么,只会过得更好!” 叶淮西和莫黎对视一眼。 谁说古代的女子都是深受封建思想毒害和束缚的,这周玉瑶就清醒的很嘛! “那好,你记着,后面不管你爹用什么手段,你都要死咬着先前提的条件,不要松口。” “嗯!” 叶淮西从莫黎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递给周玉瑶。 周玉瑶接过去,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看着看着,脸上神色变幻。 再抬头时,眼中满是震惊和惊喜。 “姐姐,这……” “你经常去的那家饼铺,掌柜的要回老家,我就先自作主张给盘下了,你若是喜欢就收下,若是不喜欢,我就再转给别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玉瑶哪有不喜欢的,含着泪收下了。 叶淮西和莫黎并没有在周玉瑶房中待很久,她们走后不久,周员外来了。自家女儿,他自认为很了解,但这次死活不肯听话入刘员外家为妾,还敢跟自己提条件,着实出乎意料。 周员外示意周冲在外面守着,敲门前理了理衣襟,挤出几分笑。 “玉瑶啊,是阿爹。” 门打开,露出周玉瑶半张怯生生的脸。 “阿爹……” 周员外走进去,“玉瑶啊,方才的两位姑娘是什么人啊,之前在怎么也没听你说起过?” “哦,之前去城里的时候认识的……” 周玉瑶给他沏上一杯茶,“女儿倒也没多打听,只知道两位姑娘都是官家人……” “官家人……” 周员外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周玉瑶:“嗯,听说叶姑娘还得过御赐的金牌……” 周员外的手抖得跟厉害了,忙放下茶盅,起身,“哎哟,我的女儿,你怎么不早说,方才怠慢了……” 周玉瑶笑笑,“不碍事的,爹爹,两位姑娘是不拘小节的性子。” “对了,爹爹,您来找女儿是?” 周员外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清了清嗓子,堆起一脸笑。 “女儿,你先前说的那两个条件,爹爹已经跟林管家说了,你安心等消息。至于要你娘的翡翠镯和金头面……爹爹着实很为难……” 周玉瑶可怜兮兮,“爹爹,女儿也没多要,况且那本就是我娘的嫁妆,是她留给我的……是不是姨娘?……” 周员外深深看一眼自家女儿,叹口气,“你错怪你姨娘了,我知道那是你娘的嫁妆,本该在你出嫁的时候给你,但你也知道,这些年,爹爹为了维持这个家有多难,全靠着你娘留下的那些……若非如此,爹爹怎么舍得将你许给刘员外做妾……” 周员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要翡翠镯和金头面!否则打死我都不嫁。” 周玉瑶的声音冰冷生硬。 周员外瞬间停住了哭泣,脸上的哀伤和无奈荡然无存。 良久后,他缓缓起身。 “玉瑶啊,你变了。” 周玉瑶迎着他的目光,吐出一句话。 “是,爹爹可是一点都没变。” ? ?再给玉瑶姑娘加鸡腿~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二章 大傻子 “什么?!” 北镇抚司。 沈砚的值房外,祁韶和赵晋远远地窝在角落,一阵低语后,祁韶一声惊呼。 赵晋忙拉住他,探出头,紧张地朝房门那边望一眼。 “你小声点!” 祁韶的视线也看过去,双手抱胸,若有所思。 “怪不得总觉得他这几日哪里不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原来是被打击了。” 赵晋瞪他一眼,没好气地,“你少说风凉话,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哎,我……我哪句是风凉话了?” 祁韶觉得赵晋这些日子变了,不再是以前木讷老实的性子,倒显出几分大智若愚呢? “你倒是说说,我有啥小心思?” 赵晋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那意思,你自己体会去。 “唉,你……” 祁韶正欲再跟赵晋辩一辩,就听见一串清脆的呼喊声。 “二哥,二哥!” 祁韶闻声怔了一瞬,抬眼望去,顿时眼前一亮。 他这一连串的变化哪能逃过赵晋的眼睛,祁韶快步迎过去的时候,他在后面一副早已看穿的得意。 “还说没有小心思?” 沈云澹进了院子,身子往旁边歪了歪,视线越过祁韶看向沈砚的值房,“我二哥在吧?” 祁韶往旁边一让,“在……”说着扭头喊,“老大,云澹小姐来了了。” 话音刚落,身后值房的门开了。 看到自家二哥,沈云澹笑弯了眼睛,一抬手,变戏法似地手中多了个食盒。 “有好吃的。”说着,献宝似地晃了晃手中食盒,还不忘招呼祁韶和赵晋,“走,一起吃,见者有份。” 三菜一汤摆上桌,沈砚却半天不动筷子。 沈云澹向祁韶、赵晋使眼色。 两人会意,祁韶夹了块肉到嘴里,大为享受。 “嗯……好吃啊!来,沈砚,你也尝尝!” 赵晋紧随其后,舀了勺汤到嘴里,闭上眼,“嗯……鲜!公子,真的好喝!” 一顿操作,旁边那人还是兴致寥寥,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我饱了,你们吃吧。” “二哥……” 沈云澹话音还没落地,沈砚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沈云澹重重地了叹口气,十分惆怅。 “这可怎么办?母亲就是担心二哥,这才让我来看看,一看不要紧,才几天没见,人都瘦了,饭也不好好吃……” 祁韶和赵晋交换个眼神,表示很无奈。 “不行!” 沈云澹霍地站了起来,“我得去找那个叶姑娘,亲自问问她,怎么就看不上我二哥了?” 话一出,祁韶忙朝赵晋递眼色:快!劝劝你家小姐,可别又惹出什么事儿来。 赵晋:你快劝劝,我嘴笨。 两人眉来眼去间,沈云澹人已经走了出去。 祁韶心中一紧,冲过去拉住了她。 “云澹小姐,且慢!” 沈云澹个子并不矮,可在大高个祁韶跟前就显出矮了。但很多时候,身体高矮并不能决定什么。 胳膊忽然被人拽住,沈云澹很不高兴,小姐脾气上来,她仰起头直视祁韶的眼睛。 那一眼看过去,明明是居高临下的祁韶忽然觉得自己变矮了,对方噌噌冒过自己头顶,气势迫人。 “祁总旗要拦我?” 好好的大家闺秀,脾气上来真要命啊! 祁韶瓮声瓮气,“没,没有……” 沈云澹看向自己被拽住的胳膊,“那……这什么意思?” 祁韶被烫到似的,霍地缩回了手。 沈云澹得了自由,只想着快点去见叶淮西。 谁知她转身,还没走几步,祁韶又追了上来。 “云澹小姐还不知道叶姑娘住哪里吧,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院外走去。 身后,赵晋望着二人,摇摇头,“怎么人没劝住,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 半个时辰后,祁韶和沈云澹站在叶宅门前。 祁韶不放心,又在沈云澹跟前交代。 “云澹小姐,记着啊,叶姑娘性子冷,吃软不吃硬,一会儿有话好好说……” 这话都说了一路了,沈云澹有点不赖烦,回头瞪他一眼。 祁韶心头一紧,立马闭上嘴,忧心忡忡地按下了铜环。 片刻功夫,门子来了,见是自家小姐,二话没说跑去通报。 茶水端上来,糕饼果子也很快上齐。 春兰和秋菊站到一旁,战战兢兢。 屋子里安静极了。 沈云澹已经盯着叶淮西看了半天,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两眼放光,如痴如醉。 早听说叶姑娘生得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云澹是大家闺秀,自小养在深闺,虽说出来的少,但也是见过不少京中闺秀。落落大方的,温婉秀气的,雍荣华贵的……什么样的没见过,但眼前这位姐姐跟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着实与众不同。 她正在心中感叹,突然胳膊被人碰了碰。 祁韶假装咳嗽两声,刚准备开口,却被沈云澹抢了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愧是我未来嫂嫂,我看着就喜欢。” 一众人都惊呆了。 这姑娘当真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让人惊掉下巴! 祁韶缓缓看向沈云澹,此刻他深深地觉得这姑娘怕不是会变脸,一天时间从在沈砚跟前的乖巧,到被自己拦住时的凶悍,到现在的甜言蜜语……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 突然被人安上个嫂子的身份,就当众人以为叶淮西要发火的时候,她却似乎并不在意。 “沈小姐今天如果是代表自己来的,那我欢迎,但是……”她顿了顿,“如果是来给你哥当说客的,那就请回吧。” 沈云澹眼珠子一转,答得很快,“我自己来的。” 祁韶又看她:已经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了? 那边,沈云澹浑然不觉祁韶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自顾自地跟叶淮西和莫黎聊得热火朝天。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沈云澹才出了叶宅的门。 上了马车,她第一句话是:“我算是明白了。” 祁韶不解,“明白什么了?” 沈云澹叹口气,“我哥那个傻子!” 祁韶:“什么?……” 沈云澹:“他是不是从来没亲口向叶姑娘表露过自己的心意?” 祁韶想了想:“估计是。” 沈云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学着别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人家叶姑娘看重的他的心意啊。” 祁韶心里一咯噔,那不是自己怂恿老大要加把劲儿,不然就要被袁澈那家伙抢先了。 “我哥都还没跟叶姑娘表明心意,媒人就贸然上门,这事儿搁谁眼里都显得轻浮。” 轻浮?这不也是当初袁澈向叶淮西表明心迹时,沈砚对他的评价吗? 祁韶似乎有点明白,但又不完全明白。 沈云澹看他那样子,笑了笑,“所以说啊,我哥在这种事儿上就是……” “傻子!” 祁韶接过她的话。 “大傻子!” 两人相视一笑。 祁韶试探地问,“这些都是你刚才跟叶淮西聊,她告诉你的?” 沈云澹眼中露出一丝狡黠,“怎么可能。” “那是?” 沈云澹又笑,“那就是我的本事了。” 祁韶看着她的眼神又多了一些东西。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三章 瞎操心 此时的叶宅内。 莫黎关了门,走到叶淮西身边。看她神色如常,莫黎终于还是忍不住。 “刚才我听沈家小姐话里话外的意思……沈大人这几日好像是……受到打击了啊?” 叶淮西抬头看她一眼,并未说什么,继续埋头看书。 “唉,叶淮西,你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去……?” 叶淮西终于开口,这回却是看着书本,“去干什么?” 莫黎凑过去坐下来,“去表示一下关心啊……解铃还须系铃人……再说了咱们不是得想办法回去么,那不还得沈大人的助力?” 叶淮西抬头看莫黎,“其实孟观也可以。” 莫黎直起身子,躲开她的目光,“……他不可以。” 叶淮西笑:“有什么不可以的?孟公子好歹也是官宦之家,父亲更是宫中御医,完全可以。” 莫黎原本还笑着的脸拉了下来,“叶淮西,你故意的吧?” “对,我故意的。” …… 辰时刚过,顺天府街头已人头攒动。 才走了两条街,便已听见三处说书摊子在人堆里炸响醒木。那嗓门一个比一个亮,唾沫横飞间,说的竟全是同一桩事—— “列位听真了!今日且说那西门外枣林镇,有个致仕的刘老员外,年过花甲,偏生一颗色胆包天!竟要强纳良家闺女作小妾!” 另一处摊子更甚,连周家的底都揭了: “您道那姑娘是谁?正是镇上周员外的嫡亲大小姐!诸位说说,这书香门第,竟把嫡出的千金往火坑里送,是个什么道理?真真是礼义廉耻都喂了狗哇!” 词儿编得活灵活现,细节添油加醋,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唏嘘怒骂。 叶淮西将手中仅剩的一颗枣送进嘴里,余光一瞥,瞥见人堆中的摇着扇子,跟着众人一起起哄的袁公子。 她收回目光,将枣核吐在帕子里包好,拉了把莫黎。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 莫黎并未看到袁公子,正准备转身往前,就看到前面人流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孟观是谁? 她赶紧调转方向,准备借叶淮西的身子挡一挡,谁知孟观老远就看见了她们。 “叶姑娘!” “莫姑娘!” 他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不远处的袁澈。 人群中谈笑风生的袁公子骤然顿住,伸长脖子朝远处一顿张望,很快就看到了叶淮西。 四人在人流如织的街头聚到一处,气氛却有些微妙。 傻站了良久后,孟观和袁澈几乎是异口同声。 “换个地方说话?” 周玉瑶的事儿如今铺垫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计划下一步了。叶淮西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远处,沈砚勒住了缰绳,目光穿过人流,落在叶淮西身上,直到他们走进街旁的一座酒楼,他才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 酒楼内。 孟公子提起茶壶给每个人斟上,到莫黎跟前的时候,那姑娘竟然说了声“谢谢”。 孟公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再落下去时,依旧笑嘻嘻。 “莫姑娘别跟我客气。” 莫黎跟前的茶杯斟满,他又给叶淮西斟上。 下一个就是袁公子了,袁公子正等着呢,却见孟公子直接把茶壶放下了。 “唉,你这……我的还没倒呢。”袁公子表示抗议。 孟观瞥他一眼,“你自己没长手啊?” 袁公子看看两位姑娘的茶杯。 孟观:“你是姑娘吗?你要是个姑娘,我也给你倒。” 袁公子噎住,愤愤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杯茶下肚,袁公子折扇一收,身子往前一凑。 “怎么样?两位姑娘可还满意?” 他嘴里说着两位姑娘,眼睛一直盯着的却只是叶淮西。 叶淮西朝他礼貌性地一笑,端起茶杯,“袁公子辛苦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袁澈举起手中茶杯,目光灼灼地迎上:“能得叶姑娘一杯茶,袁某这几日的辛苦,便值了。” 叶淮西正觉得头疼,耳边传来莫黎压低的声音,“这袁公子还贼心不死呢……” 那边孟观看着眼前一幕,鼻子里哼了一声。 光靠市井流言,能动得了那两个老员外?他们若铁了心,风言风语过些时日也就淡了。最后还不是得看我这边拿出杀招? 他的不屑早就被叶淮西看在眼里。 “孟公子,你那边可是有好消息?” 孟公子嘴角一勾。 “周家不是想用女儿换刘家的势吗?巧了,我打听到刘员外在任时,手底下可不算干净。他当年督造的那段河堤……去年春汛时塌过。这事儿,若是传到专爱找茬的御史耳朵里,再和他如今‘强纳民女’的德亏之事勾连起来……” 他顿了顿,一双笑眼意味深长。 “那便不是家风小事,而是‘德政有亏、老而失行’的弹劾大案了。到那时,他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心思纳什么妾?周家攀附的算盘,自然也就……打不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叶淮西眼前一亮,又举起茶杯。 “孟公子好手段,我敬你一杯,只是……那位爱找茬的御史……” 孟观十分自然地接过茶杯,“叶姑娘放心,我已经物色到了。” 这回是叶淮西俯到莫黎耳边,小声道:“这小子还挺聪明。” 莫黎回头看她:你故意引他的吧。 …… 回到北镇抚司。 沈砚刚一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祁韶,我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几声盘子落到桌面的声音之后,是祁韶的声音。 “刚出去,估计得一会儿。云澹小姐等了半天了,先吃点东西,边吃边等。” 沈砚的脑海里冒出两个问题: 沈云澹怎么又来了? 祁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致周到了? “嗯……还挺好吃,祁韶,这些糕饼你哪儿来的?” “福顺记的,好吃吧?” “福顺记?那可在城西,远着呢。” “不远,我骑马快。” 怪不得这小子最近神神秘秘地,总是莫名往城西跑,原来是去福顺记买糕饼了。可祁韶也并不是爱吃糕饼的人啊? 这小子,难不成在打怀真的主意? 想到这里,沈砚从角落里挪出来,光明正大地朝值房走去。 “二哥!” 沈云澹果然很快就看到了他,扔下糕饼,飞奔出去。 “又来找我干嘛?”沈砚嘴上应着自家妹子,眼睛却盯着祁韶。 祁韶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扭过头去收拾桌上的糕饼渣滓。 “我过几日去叶宅,过来问问二哥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叶姑娘的?” “你去叶宅?!”沈砚一惊。 “嗯!怎么了,是叶姑娘请我去的。” “她请你去?”沈砚更惊了。她什么时候跟叶淮西走到一块儿了? “对啊,说是我上次给她带的礼物她很喜欢,要请我去叶宅吃饭。快说吧,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叶姑娘的?比如说……‘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之类的?” 沈砚见妹子打趣自己,轻轻在她头上弹了一指。 “小小年纪,瞎操什么心?” 沈云澹摸着脑袋,表示不服:“什么小小年纪,我已经十六了好吗?” ? ?存稿不足啊,这会儿终于发出来了。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四章 作罢 第二日一早。 枣林镇,周宅。 周玉瑶正在屋内绣一只香囊,一针针下去,布面上的兰花渐渐显出了形状,栩栩如生,连一旁的丫鬟杏花都忍不住夸赞。 “小姐真是手巧,这手兰草,真真是活了。从前见过的绣样,都没这般清雅的。” 旁边老妈子也凑上来,“咱们小姐何止绣活好,糕饼也做的好,还会读书写字呢,这十里八乡的小姐,哪个能比得上?” 周玉瑶笑笑,“再被你们夸下去,我都要飘了。” 杏花眼尖,“小姐你可算笑了,好些日子没见你笑了,笑起来好看。” 周玉瑶心里高兴,抬头看她一眼,“这香囊你要是喜欢,绣完送你。” 杏花一听,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小姐好不容易绣的,奴婢哪能……” 话音未落,外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另一个小丫鬟秋菊气喘吁吁地掀帘子进来,脸上又是惊又是怕,压低声音急急道:“小姐!前院……前院出事了!” 周玉瑶一听,放下香囊站了起来。 小丫鬟凑到周玉瑶耳边,气息不匀:“刘员外家的管家来了,不知怎的,竟跟老爷在花厅吵起来了!奴婢躲在外头听了一耳朵,那管家嚷嚷着什么‘风口浪尖’、‘御史盯着’、‘我家老爷消受不起’……” 听着听着,周玉瑶胸口升起一阵欣喜,“走,去看看。” 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两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越靠近前院花厅,那争吵声便越是清晰。 尚未到厅前,便已听见刘府管气急败坏的声音穿透门窗,炸开来。 “……周老爷!您这不是结亲,您这是给我家老爷招祸!如今满城风雨,御史台的耳朵都竖着!我家老爷清清白白致仕还乡,难道要晚节不保,栽在这等……这等有伤风化的事情上吗?!” 接着是周员外强压怒意、又难掩狼狈的辩解:“林管家,此话从何说起!小女之事乃你我两家私谊,何至于……” “私谊?”那管家冷笑打断,声音更高了八度,“您家大小姐的事儿,连西街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书香门第卖女求荣’!这话好听吗?!今日一早,更有都察院的人‘路过’打听去年河堤旧案!周老爷,这桩桩件件,已经不是刘周两家的私事了。” 厅内传来瓷器重重顿在桌上的闷响,周员外像是被噎住了,一时无声。 林管家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冷,带着彻底的撇清:“我家老爷说了,娶妻纳妾,求的是家宅安宁,不是招风惹雨。令嫒,我们高攀不起,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告辞!” “王管家!且慢!此事还可商议……”周员外急切的挽留声响起。 “不必了!”脚步声重重响起,朝着厅外而来,“老爷还让小人带句话:往后,两家还是少来往为妙!免得再惹上什么是非!” “哐当”一声,似乎是厅门被大力推开。 周玉瑶正走到月亮门边,便见那刘府管家铁青着脸,拂袖而出,看也不看迎上来的周员外,径直大步流星朝着大门走去,仿佛多留一刻都嫌晦气。 周员外追了几步,僵在庭院当中,一张脸涨得通红又转为煞白,胸脯剧烈起伏。 他手指着管家远去的背影直哆嗦,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精心维持的体面与筹算,此刻已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狼藉。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恰好撞上站在月亮门下、静静望着这一切的周玉瑶。 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平静。仿佛她早已抽身而出,成了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他这个父亲如何演一出丑戏。 周员外眼皮跳了跳,那不是他熟悉的周玉瑶。他的女儿是那个乖巧懂事,逆来顺受的人。 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 随即,他的眼神由难以置信的震惊转为暴怒,最后是一种冰凉的、深深的怨毒。 “你……”他齿缝里挤出声音,正要发作。 “老爷!老爷!……”门子又是一叠声的惊呼,着急忙慌地冲进来,脸上满是惶恐。 “叶……叶姑娘和莫姑娘到了!已经进二门了!” 周员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僵在原地,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又看向二门方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彻头彻尾的失控。 而周玉瑶,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迎着父亲吃人般的目光,挺直了脊背。 周员外此刻已顾不上跟女儿算账,朝二门奔去。 穿过游廊,在转向二门方向的瞬间,周员外的脸上生生扯出个笑容。他甚至还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哎呀呀,稀客,稀客!”他堆起满面的“惊喜”,快步迎上前去。 “叶姑娘,莫姑娘,什么风把二位给吹来了?怎不提前知会一声,周某也好扫榻相迎啊!” 他躬着身,视线飞快地扫过叶淮西和莫黎,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的同时,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殷切:“二位姑娘快请厅里上座!……” 他引着叶淮西和莫黎,穿过游廊,一路不停地说着场面话。 快到花厅的时候,叶淮西停下脚步,她目光越过高谈阔论的周员外,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周玉瑶身上。 “那不是玉瑶妹妹?如今身子已经痊愈了?” 周员外的身子僵了一瞬,笑容浅了片刻,旋即又堆起更深的“慈爱”,“哦,应该是已经无大碍了,玉瑶啊——” 他朝女儿招手,语气放得和缓,“你这孩子,定是知道两位姐姐要来,特意出来迎的吧?” 听到父亲唤她,周玉瑶快走几步,到了三人跟前,先是对叶淮西和莫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叶姐姐,莫姐姐。”然后才转向父亲,垂首轻声应道:“是,女儿听闻姐姐们到访,心中欢喜。” 叶淮西含笑扶住她,顺势便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随即,她转向周员外,语气从容,却带着一种敲定的意味:“周老爷,我们今日前来,除了探望玉瑶妹妹,还有一桩正经事想与您商量。” 周员外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笑着:“叶姑娘请讲。” ? ?发晚了,发晚了~存稿不够后遗症。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五章 特别 叶淮西赞许的目光投向周玉瑶。 “玉瑶妹妹一手精致的面点手艺,我是尝过的,松软香甜,模样也巧。如此巧思与手艺,埋没深闺,实在可惜。我与莫黎前些日子,已在顺天府城中盘下了一间临街铺面,专做糕饼茶食,名唤‘四时春’。铺子后头设有洁净的灶间,前头待人接物皆由我们操持。想请玉瑶妹妹入伙,所获红利,按股均分。” 莫黎适时接口,语气干脆利落。 “铺面、本金、一应采买对外,皆已妥当。玉瑶妹妹只出技艺与巧思,便算一股。不敢说日进斗金,但赚些体己钱,添些脂粉首饰,往后无论境遇如何,手中有艺,灶上有活,心中便踏实。周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员外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连铺子都盘下了,打的竟是这个主意。让女儿去“做糕饼”?抛头露面,传出去……他第一反应便是皱眉:“这……女儿家操持庖厨商事,于名声有碍……” “周老爷多虑了。”叶淮西微笑着,语气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力度,“不过是闺中雅趣,研制些精巧茶点。顺天府中,官家内眷指点家厨、经营些私房点心铺子的,也不是没有,反而更显持家有道,蕙质兰心。况且——” 她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清亮地看向周员外:“玉瑶妹妹有了正经事做,心有所托,人也开朗。总好过终日闷在屋里,思虑过甚,反倒伤了根本。前日刘家那事……想必周老爷也不愿再见玉瑶妹妹因类似闲事,徒惹烦恼,甚至损及家门清誉吧?” 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周员外的痛处。他想起刘家管家拂袖而去的背影和那些关于“御史”、“河堤”的言语,后背又是一凉。 周员外知道,自己已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拒绝?恐怕立刻就会坐实他“不慈”、“禁锢女儿”的名声,更可能彻底得罪这两位显然颇有背景和手段的姑娘。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道:“二位姑娘思虑周详,为小女长远计……这‘四时春’的名号也雅致。如此,便依二位姑娘的意思。玉瑶,还不快谢谢两位姐姐?” 周玉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热流,郑重地对着叶淮西和莫黎,深深一福。 …… 因叶淮西和莫黎刚盘下铺子便开始修葺,待周玉瑶离开周家时,铺子已里外收拾得差不多了。 青瓦白墙,黑漆招牌亮得能照人。 明日便要开张,叶淮西与莫黎在铺子后院设了席面,既算暖灶,也算酬谢。 周玉瑶早早便到了,脱了往日略显沉郁的衣裙,换了身水绿色的新衫子,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怯,眼底的光却活泛了许多。 沈云澹也来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院中,跟叶淮西说话。众人都不让她干活,不然她也是要跃跃欲试露一手的。 孟观是踩着饭点到的,拎着两坛子号称窖藏十年的梨花白,嗓门敞亮:“恭贺新张!往后哥几个的甜嘴可有着落了!” 袁澈来得稍晚,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洒金扇,送的礼却实在——一套官窑烧制的青瓷碟盏,釉色温润,正衬糕饼。 他含笑对周玉瑶道:“愿周姑娘这‘四时春’的生意也如这釉色,温润长久。” 周玉瑶即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众人的礼,转身就又进了灶间。 莫黎端出最后一碗汤,一切就绪,准备开席。 似乎少了两个人。 莫黎碰碰叶淮西,压低声音,“你没叫沈砚?” 叶淮西:“没那个必要,人家也怪忙的。” 莫黎脸上恢复常态,向大家展开一脸的笑,“菜齐了,咱们就……开吃吧!” 众人应声就坐,杯盏声中,场面很快热闹起来。 就在这热闹中,秋菊远远地来了。 进来后,俯在叶淮西耳边,“二公子和祁韶祁大人来了,送了贺礼……” 莫黎耳朵尖,一边朝叶淮西使眼色,一边道:“沈大人来了,那还不快请进来?” 沈云澹一听自家二哥来了,赶紧起身,准备出去接。 谁知秋菊又道:“二公子说他还有公务在身,礼送到,人就不进来了。” “嘶……”沈云澹不甘心,“我去看看。” “妹妹先坐,我去吧。”叶淮西起身,先一步走了出去。 暮色中,沈砚与祁韶并肩立于门前石阶下,祁韶的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随着“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叶淮西出现在门后。 沈砚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听闻铺子明日开张,一点薄礼,聊表心意。”祁韶率先将锦盒递上,笑呵呵道,“祝生意兴隆,四季长春。” 盒内是一对精雕的红木算盘。 叶淮西接过,道了谢,目光不由看向沈砚。 沈砚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扁长的檀木匣,递过去,声音无波无澜,“贺开张之喜。” 匣子入手微沉,叶淮西打开。 是一套六把大小不一的紫铜糕饼模具,花纹各异,有祥云、莲藕、方胜、海棠……錾刻得极精细,边角磨得温润,显是用了心的旧物,却又保管得极好。 “早年家中旧物,闲置着也是可惜。”沈砚解释道,语气寻常,“铺子里或能用上。” 叶淮西指尖抚过微凉的铜模。 “多谢沈大人。” 她敛目致谢,“礼重了。” “应当的。”沈砚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看向她身后透出灯火与笑语的小院。 “席面热闹,我们便不进去搅扰了。告辞。” 说完,对祁韶微一颔首,两人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中。 叶淮西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木匣站在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才轻轻吸了口微凉的夜气,转身就要回院。 莫黎正倚在门边,将她方才的神情尽收眼底,挑眉道:“礼送到了,人却不进来。咱们沈大人确实够忙的。” 叶淮西没接话,只将匣子递给她,人径直朝席面走去。 身后传来莫黎惊讶的声音,“唉,叶淮西,这沈大人的礼送得够特别的啊……” ? ?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道歉的沈大人啊……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六章 国公之孙被掳 长街无人,只有两人两马,“得得”的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异常清晰。 祁韶实在憋不住了,一夹马腹赶上前,与沈砚并辔而行。 他侧过头,借着月色打量沈砚那张在阴影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终于嗤笑出声。 “我说老大,你这又是何必?礼也送到了,人也见着了,话却只说了三句半。那套铜模子,我瞧着都替你费心思——既不是崭新的贵重物惹人推拒,又合了开糕饼铺子的实用,连花纹都透着股‘这是家传旧物,送你正是合适’的亲昵劲儿。可你倒好,送完了,扭头就走,连杯水酒都不进去讨。” 他揶揄地拖长了调子:“知道的,说你沈大人公务繁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见人家叶姑娘呢。” 沈砚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目视前方,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淡:“礼数周全即可。她那里有客,我们不便打扰。” “客?”祁韶几乎要翻个白眼,“孟观那小子?袁澈那只笑面狐狸?他们算哪门子‘不便打扰’的客?我看你呀,是拉不下脸,更怕唐突了她……” 这话明显戳到沈砚的痛处了,话说完,祁韶又有点后悔。可这后悔劲儿并未持续多久,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他见沈砚不答,干脆把话挑得更明:“你是想为沈夫人托媒婆那桩混账事道歉,却又觉得空口白话太轻飘,更怕提起来反而让她再伤一回神,是不是?所以宁可送一套模子,把话都闷在里头,指望人家冰雪聪明,自己体会?” 沈砚沉默了片刻,夜风卷起他的袍角。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几乎散在风里:“有些事,错了便是错了。言语若能弥补,世间又何来那么多憾事。” 祁韶差点没晕过去,“老大,你这性子……” 他摇了摇头,“也罢。不过叶姑娘是个明白人。你的意思,她未必不懂。” 沈砚正还要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刺破长街寂静,疾驰而至! “吁——!” 一骑快马急停在他们面前数步,激起一片尘土。马背上是一名身着锦衣卫服制的总旗,气息粗重,脸色异常凝重。 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报道: “禀百户大人!北镇抚司急令,命大人即刻回衙,不得延误!” 沈砚与祁韶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锐芒。北镇抚司夜间急召,非同小可。 “何事?”沈砚沉声问,已瞬间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恢复了公门中的冷肃。 那总旗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 “成国公嫡长孙,朱应桢小公子,于回京途中,在涿州公馆内……被一伙儿不明身份的人掳走!现场仅留下一件染血的贴身小衣。”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复又吐出一句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血衣之上,以血书童谣四句——‘月圆夜,海波平,麒麟子,望归程。’” 话音落下,长街死寂。连风似乎都凝住了。 “麒麟子……”祁韶喃喃重复,脸色骤变。成国公一脉,乃开国勋贵,世袭罔替,被誉为国朝柱石,“麒麟儿”正是其家族对嫡系子弟的寄望之称! 沈砚眸中寒意大盛。这已绝非寻常绑架失踪,公馆内掳人、血衣留言、直指勋贵嫡脉……每一步都透着精心算计与极度的挑衅意味。 “走!”他再无半刻犹疑,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祁韶与那总旗也立刻上马紧随。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彻长街。 …… 北镇抚司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宁无风已在门外等候,见到沈砚和祁韶,他并不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现场已有初步勘查,但……有些痕迹,需要你们亲眼看看。” 三人未作停留,带上几名得力校尉,连夜出城直奔涿州。 抵达时,天色已近拂晓,公馆外围满了当地卫所兵丁与惊魂未定的仆役。 公馆内,朱应桢下榻的东厢房已被严密保护。一踏入房内,浓重的血腥气便混杂着熏香未散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整齐,床铺微乱,地上并无明显打斗痕迹。最刺目的,便是扔在床榻边的那件月白色中衣,左襟处一片暗红血渍触目惊心。 沈砚与祁韶对视一眼,并未急于触碰血衣,先细细扫视整个房间。 一个时辰后,三人走出东厢房,同时带出在现场发现的三个疑点。 其一,现场发现一小块深褐色硬木碎片,边缘有断裂茬口,约指甲盖大小。木质坚硬,漆金,是官制腰牌的用料。断裂茬口很新。 其二,现场发现几个靴印,足印长近九寸,前掌宽,后跟磨损轻微,是成年男子的步幅,其中有几处略微拖拽的痕迹,要么是脚上有伤,或是那人背负了重物。 其三,血书笔画工整,不是当场慌乱留下的讯息,更像是是事先早就写好的。 沈砚凝视着血衣上工整的血字,缓缓道:“‘月圆夜’是时间提示,‘海波平’不知所指,‘麒麟子’直指成国公府,‘望归程’……是索要某物,还是另有所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向宁无风,“公馆内外,近期可有异常?护卫、仆役,有无可疑?” 宁无风递过一份名录:“正在逐一排查。但能在戒备森严的公馆内,迷晕守卫及随从带走小公子,且能全身而退,消失无踪……绝非寻常匪类所为。” 据公馆驿丞所说,子时刚过,一伙人潜入公馆前院,吸引了守卫的注意力,另一伙人则趁乱潜入小公子所在庭院,迷晕了守卫、随从和仆役,将小公子掳走后,潜入前院的那伙人也随之逃走。 等他们发现不对,再去追时,小公子已不知所踪。 从惊动前院,到内院得手,再到全体撤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沈砚的目光扫过手中那枚腰牌碎片和拓下的靴印。 “计划周密,分工明确,进退有据。”他冷声道,“他们对公馆布局、护卫换岗时辰乃至小公子宿处,了如指掌。” 宁无风用指尖点了点名录上几个被圈出的名字:“内院被迷晕的这几人,口供一致,都说只闻到一股甜香,便不省人事。这等效用迅捷却不易致命的迷香,可不是市井匪类能轻易弄到的。还有这事先便准备好的血书……” 沈砚抬头,眸中寒光闪过。 那四句血书童谣如同谶言,这绝非普通绑匪求财,其背后所图,恐怕远不是成国公嫡长孙的性命那么简单。 ? ?新的案子来了,沈大人果然是公务繁忙~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七章 国公府 沈砚回到沈宅时,府内外已燃起灯。 刚踏入正厅,早已坐立不安的沈母便急急迎了上来。 “砚儿,你这一整日不见人影,可是衙门里有大事?”沈母打量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心中惴惴,“我听说……是你大舅父那边?” 沈父和大哥沈宴清,妹妹沈云澹也都围了上来。 沈砚知道此事迟早瞒不住,更知母亲与舅母素来亲厚。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父母和哥哥、妹妹四人。 “父亲、母亲,确有一桩急案。昨夜丑时,应桢表侄……在涿州公馆内,下落不明。” “什么?!” 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沈母手中帕子地,脸色瞬间煞白,身形晃了晃,被沈砚一把扶住。沈文柏亦是霍然起身,面色剧变:“应桢?成国公府那位嫡长孙?究竟怎么回事?!” 沈砚简略将案情说了一遍,略去了血书童谣等关键细节,只强调贼人手法专业,目前线索有限,北镇抚司已全力侦办。 众人听完都是一脸凝重。 沈母急得眼圈发红:“应桢那孩子才八岁!是何等丧尽天良的贼人,竟对孩童下手!你舅母……你舅母如何受得住这等打击!国公爷怕是要急疯了!” 她抓住沈砚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意,却异常坚决:“不成,我得去看看!你舅母此刻不知怎样煎熬,我去了,哪怕只是陪着说说话也好!砚儿,你……你随我同去!” 沈文柏眉头紧锁,深知此事关乎重大,绝非寻常探亲,但他也明白妻子与舅家的情谊,更知儿子身为办案人员,此时前往国公府,于公于私都难避嫌。 “夫人,此刻国公府必定……”沈文柏话未说完,沈母已打断:“老爷,我晓得轻重!砚儿,你去备车,我们这就走!” 沈砚看着母亲焦急而坚定的神色,又思及案情中诸多疑点或许能从国公府内部得到线索,终是点了点头。 “好,我陪母亲去。父亲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一直沉默旁听的长子沈宴清此时上前一步。 他比沈砚年长几岁,性子更为持重周全,眉宇间也带着忧色,却并非慌乱。“父亲,母亲,此刻国公府内外定是风声鹤唳。二弟以办案身份前往,虽有必要,但确需谨慎。” 他转向沈砚,声音压低,“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涉及案情的细节,非必要,勿在舅舅盛怒或舅母悲切时深谈。若有需要家中协助之处,随时递消息回来。” 沈砚郑重地点头。 沈云澹拉了拉他的衣袖,“二哥,告诉舅母,云澹为小公子念佛。” …… 马车在成国公府侧门停下。 门内早有心腹管事等候,见沈母下车,眼眶先自红了,急趋上前低声道:“姑奶奶,您可算来了!夫人她……唉!……” 穿过重重门廊,往日威严肃穆的国公府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恐慌。 仆役们低头疾走,不敢交谈,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却压不住从内里透出的焦灼。 管事将他们领至内院。 国公夫人郑氏,此刻全然失了平日端华持重的风仪。 她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一身素锦常服未换,头发也只松散挽着,手里死死攥着一件孩童的杏黄小袄。 一旁的小几上,一碗燕窝粥动也未动,早已凉透。 “嫂嫂!” 沈母见状,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郑氏这才恍惚地转过头,看清是朱晚秋,空洞的眼里瞬间又涌上泪来,嘴唇哆嗦着。 “晚秋……我的桢儿……” 她猛地抓住沈母的手臂,“是谁?到底是谁要害我的孩儿?!他还那么小……” 沈母忍心中剧痛,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大嫂你定定神!桢儿福大命大,定会逢凶化吉的!北镇抚司最得力的人都在查,一定会把桢儿平平安安找回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嬷嬷端来温水,亲自送到郑氏唇边:“你先喝口水,定定心。你这般样子,孩子便是回来了,见了也要心疼坏……” 正劝慰着,一旁管事上前,低声道:“夫人,姑奶奶,二少爷,国公爷在书房……等着呢。” 管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惧,“国公爷……脸色很不好。” 沈母与沈砚对视一眼,轻轻拍了拍郑氏的手背,温声道:“大嫂,你先歇一歇,缓口气。我与砚儿去去就来。” 郑氏此刻心神已乱,只茫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件杏黄小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 书房。 与外间的死寂压抑不同,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成国公朱希忠虽年过五旬,身形依旧魁梧,此刻像一头负伤困守的雄狮,背对着门口立在巨大的《江山舆图》前。地上是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茶渍,显示着主人刚刚经历过的滔天震怒。 听到通禀,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因极度愤怒与焦虑而扭曲的国字脸,眼白布满血丝,下颌紧绷。他先看向妹妹,勉强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如铁钳般攫住沈砚。 他的声音嘶哑沉厚,带着一股压迫感,“北镇抚司查到什么?我要听实话!” “舅舅。”沈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惧色。 “贼人计划周密,对公馆内外极其熟悉,所用手段非寻常匪类。” 他言简意赅,提到血书、腰牌碎片、靴印及迷香,“现场迹象显示,贼人目标明确,行动迅捷,且……可能对府上颇有了解。甥儿已加派人手,沿着涿州各道秘密追查,并彻查近期所有可能与公馆或府上相关之可疑人物。” 成国公死死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府里有内鬼?” “未必是内鬼,但贼人定有获取信息的渠道。” 沈砚回答得谨慎,“甥儿斗胆,请舅舅仔细回想,小公子回京行程、公馆宿处安排,乃至近身仆役背景,知晓者共有几人?此外,府中近日可有异常?或小公子身边,是否曾出现陌生面孔、收到特别物件?” ? ?二更哦,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八章 幼童骸骨 成国公面色凛然,朝管事的一招手,“速速去查!” 管事的领命退下。 成国公的目光再次钉在沈砚身上,“此案,陛下可知?” “二舅父和宁千户已连夜入宫面圣。”沈砚道,“圣上震怒,严令北镇抚司与刑部全力侦办。” 成国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股狂暴的怒意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深沉的决断:“好!砚儿,此案你须竭尽全力。需要府里如何配合,尽管直言。人手、财物,乃至……” 他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需要清查府内何人,也由你!但有一条——” 他上前一步,逼近沈砚,“我要应桢平安回来!……”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再次深深一揖:“甥儿,定当竭力。” 离开国公府时,夜色已浓。 沈母在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成国公府高大的朱门。 “应桢是你舅父舅母的心头肉,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砚儿……” 她倏地回头,看向沈砚。 “母亲放心,眼下看来,应桢还无性命之忧,那帮贼人应是另有所图。” 说完,他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手臂,将她搀上马车。 …… “四时春”开张已有两日,生意比预想中更红火。 新出炉的枣泥山药糕松软香甜,莲花酥酥皮层层分明,引得城中官眷百姓都乐意来称上几两。 柜台前早已排起了小小的队伍,有拎着食盒的体面丫鬟,也有探头张望的寻常百姓。 周玉瑶忙得脚不沾地,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又要称重,又要算账,还要小心地将糕点用油纸包得方正漂亮,嗓子都有些发干。 “劳驾,三块山药糕,两包莲花酥。” “哎,好嘞,您稍等……” 她正低头找零,一抬眼,从攒动的人头缝隙里,瞥见了刚踏进店门的叶淮西和莫黎。两人今日都穿着利落的窄袖衣裙,发髻只简单绾起。 周玉瑶正要招呼她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莫黎已三步并作两步挤到柜台后,接过她手里的油纸,“你去后头盯着火候,前面交给我们。” 叶淮西则对她微微颔首,挽起袖子,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另一边,开始接待下一位客人。 周玉瑶心头一暖,知道推辞无用,只匆匆道了声“有劳姐姐们”,便撩开帘子钻进了后厨。 前堂,叶淮西正将一包称好的莲花酥递给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 “拿好,小心烫。” “谢、谢谢姐姐。”小姑娘小声道谢,接过油纸包,欢快地转身跑开了。 就在这递出与收回手的瞬间,叶淮西的余光扫过对街角落,似乎有一人一马的影子。那人身影挺拔,玄色劲装,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正勒着缰绳,面朝“四时春”的方向,隔着熙攘人群,静静地望过来。 是……沈砚? 她心尖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想要确认。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辆运货的板车恰好从店门前“吱呀呀”经过,挡住了视线。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待板车挪开,街对角已是空空如也,只剩秋日暖阳铺在青石板上。 叶淮西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随即神色如常地转向下一位客人:“您要些什么?” …… 沈砚刚策马拐上通往北镇抚司的僻静小巷,身后便传来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 “驾——!” 祁韶纵马与他并辔,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爆豆。 “京西二十里,黑松林边缘的废窑里,发现一具幼童骸骨,约莫七八岁年纪。身着锦缎残片,纹样疑似国公府常用的麒麟暗纹,尸身遭烈火焚烧,面目全非!刑部的人已经先一步赶过去了!” 沈砚心头猛地一沉,勒紧缰绳的手指瞬间绷出青白。 “走!”他低喝一声,调转马头。 两人两马,如同两道离弦之箭,朝着京西方向疾驰而去。 京西黑松林,废弃砖窑。 尚未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混杂着焦臭、霉腐与淡淡血腥的怪异气味。 废窑周围已被刑部差役与北镇抚司的缇骑把守。 窑口,宁无风正与一名身着刑部四品官服、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低声交谈,两人脸色都极为凝重。 远远地看到沈砚,两人停住交谈。 宁无风朝正翻身下马的沈砚一招手,“走,进去看看!” 窑洞内光线昏暗。 一具蜷缩的、焦黑碳化的幼小骸骨躺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身上的锦缎华服已烧得所剩无几,但领口与袖缘处,金线绣成的麒麟云纹仍隐约可见。骸骨旁,散落着几片扭曲变形的金属残片,以及几段未烧尽的、打法奇特的麻绳绳结。 “宁千户,沈百户。”刑部那位王主事见他们进来,拱了拱手,语气沉重。 “下官初步勘验,确系男童,年约七至九岁。死前有挣扎痕迹,具体死因需作作详细剖验。但这衣物……”他指了指那麒麟暗纹,又拾起一片金属残片,“此物形制特殊,非我中土常见,倒似……东南海疆缴获的倭刀样式。还有这绳结打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主事的话谨慎小心,虽未下定论。但“倭刀”二字,已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沈砚蹲下身,用镊子轻轻拨开一片焦糊的织物,目光死死锁住那麒麟纹。 身后传来宁无风的声音,“……与成国公府报失的朱应桢小公子离京时所着常服,描述吻合。” 沈砚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几名身着东厂番役服色的人,在一名身着葵花团领衫、面白无须的档头带领下,径直闯了进来。 那档头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现场,尤其在倭刀残片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刑部王主事和宁无风脸上。 “王大人,宁大人。”档头声音不高,却带着阴柔穿透力,“厂卫刑部,今日倒是凑得齐。案情想必已明了?” 王主事忙趋行几步,躬身行礼,将勘验结果又一一奏报。 档头听罢,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场清晰明了——倭刀残片,特有绳结,焚尸灭迹。近日东南沿海倭患又有抬头之势,恐有漏网倭寇流窜至京畿,胆大包天,戕害国公嫡嗣,意图震动京师,乱我朝纲!” 他环视一周,语气斩钉截铁,“此乃倭寇潜入京畿,残害勋贵,挑衅天威之恶性大案!咱家即刻回禀督公,奏明圣上。此案关乎国体,甚为紧要,厂卫当同心协力,全力缉拿倭寇余孽,以安圣心,以慰国公!” 说完,他看了宁无风和刑部主事一眼,便带着番役转身离去,留下窑洞内一片死寂。 ? ?大家周末愉快,明天见~ 喜欢穿越大明女法医请大家收藏:()穿越大明女法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九章 没来 东厂的人来得太快,调也定得太快。 沈砚与宁无风、祁韶交换了个眼神,三人眼中都是深深的疑虑。 窑外,寒意深重。 宁无风负手而立,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松林,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开口。 “尸骨烧得面目全非,衣物纹饰虽似,但仅凭刑部常规勘验,恐难尽信……”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砚。 “此案恐怕还得叶姑娘……” 沈砚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宁无风的意图——东厂强势定调,常规渠道已难有突破,叶淮西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带来意外发现的人。 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前闪过叶淮西清亮坚定的眼眸,更闪过她因卷入陵寝骸骨案涉险的情景。旧案未远,新伤未愈,如今又要将她拖入这潭更浑、更深的漩涡中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这个提议。 “大人,”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艰涩,“叶姑娘并非官府中人,此案……水太深,牵涉太广。东厂既已插手,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让她参与,无异于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万一……有失,下官恐难护其周全。” 宁无风迎着他的目光,深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良久,宁无风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重新投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松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妥协。 “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他没有坚持,“此事,确实不宜再将叶姑娘牵扯进来。风险太大。” 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在目前的局面下,要找到“别的法子”,谈何容易。 沈砚心中生出一丝愧疚。但他并不后悔。有些风险,他宁愿自己扛,也不愿再让她去涉险。 只是,当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幽深的窑口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如果……叶淮西自己知道了这件事,以她的性子,会如何选择? …… 四时春。 此时的叶淮西已忙完前堂的事,正在铺子后头的小院给周玉瑶搭把手。 冬日暖阳明晃晃的,晒得院中石桌发暖。 三人刚打发走一拨定做重阳花糕的大单,总算能喘口气。周玉瑶在灶间看着火候,叶淮西和莫黎则坐在院中井台边,清洗刚用过的紫铜模具。 莫黎拎起一个还带着温热的莲藕模子 ,撞了撞身旁叶淮西的肩膀。 “哎,我说……这套‘家传旧物’,用着可还顺手?” 叶淮西正拿着软布,擦拭一个海棠花模子上的水渍,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莫黎瞧得更乐,凑近些,“瞧瞧这做工,这纹样,保管得跟新的一样,却偏说是‘闲置旧物’……咱们沈大人这心思藏得,可真是拐了九曲十八弯。” 这时,周玉瑶端着一盘刚放凉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走出来,恰好听见她们谈论模具,顺口接道:“莫黎姐姐是说这套铜模?确是极好用的,比我们原先打的那些木模、锡模都趁手,导热匀,脱模也利落,糕饼印出来的花纹格外清晰好看。” 她语气纯然是夸赞工具好用,全然未觉其中深意。 莫黎噗嗤一笑,朝叶淮西挤了挤眼:“听听,玉瑶都夸好。可见送东西的人,眼光是顶顶不错的。” 叶淮西终于抬起头,瞥了莫黎一眼。 “好用便好。铺子生意要紧,旁的无谓心思,少费些神。” 周玉瑶虽不知她们打的什么机锋,但见叶淮西神色如常,便也笑着点头,将糕点放在石桌上。 “叶姐姐说的是。快来尝尝这新试的栗粉糕,火候可还行?” 三人正说着,传来伙计的声音:“东家,孟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孟观已撩开帘子进了后院。 他今日一身寻常的宝蓝直裰,手里拎着几只罐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那笑容在看到莫黎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漾开。 “哟,几位姑娘都在,正好。”他将手里东西放下,“刚路过糖水铺子,顺手带了点新出锅的糖水,给你们尝尝。” “孟大人今日好雅兴。”莫黎站起身,语气也是客客气气。 叶淮西将两人的微妙尽收眼底,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揭开糖水盖子,细细看了两眼,忽然轻声道:“孟大人这‘顺手’挑的糖水倒是火候足,一看便是老师傅的手艺,而且熬了好几个时辰,寻常路过可买不到这等品相。” 她这话说得平常,却意有所指,目光在孟观和莫黎之间轻轻一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莫黎岂会听不出,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了叶淮西一眼。 “糖水再好,可惜沈大人喝不上。” 叶淮西差点一口老血吐出去。 这时,就听孟观道:“沈砚啊,他这一阵子怕是都脱不开身了……” 他这话明显意有所指,叶淮西和莫黎都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孟观知道自己差点说多了,赶紧闭嘴。可他越是欲言又止,越是勾起了叶淮西和莫黎的好奇心。 叶淮西:“可是衙门里有棘手的案子?” 孟观含糊其辞,“应该是吧……” 越是不想说,越说明有事。 叶淮西看一眼莫黎,莫黎心领神会,目光灼灼地看向孟观。 这哪儿顶得住,孟公子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淮西:“孟公子若是执意隐瞒,那这糖水我们可喝不下……” “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孙,前几日在涿州公馆离奇失踪。这还不算,昨日在京西黑松林,发现了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幼童尸骸,年纪、衣着都与失踪的小公子吻合。刑部的仵作已经勘验过,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东厂的人到场极快,当场就定了性,说是流窜倭寇所为。现在满城风雨,锦衣卫和刑部都压力极大。” 叶淮西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幼童、焚尸、国公嫡孙、东厂迅断定性…… 如此重大的案件,又涉及难以辨别的焦尸,沈砚若有疑虑,按理……应该会想到来问问她的看法。 可他没来。 叶淮西垂下眼帘,将汤勺轻轻放回罐中,抬起眼时神色平静,对孟观道:“多谢孟公子告知。” 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听了一桩与己无关的坊间新闻。唯有坐在她身旁的莫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孟观未再多留,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院内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周玉瑶听得心惊胆战,喃喃道:“怎会有如此狠毒之事……” 莫黎则看向叶淮西,挑了挑眉,“他这是……把你当瓷瓶供起来了?连问都不来问一声?” 叶淮西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块凉了的栗粉糕,轻轻咬了一口。 他不来找她,是不想她涉险。 可她若明知此事疑窦丛生,还能置身事外,只守着这一方糕饼甜香吗? ? ?沈大人啊,你还不知道你家淮西?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章 风雨并肩 糕饼吃完,院中的甜香淡了几分。 周玉瑶收拾了杯碟,又去前头照看生意,后院只剩下叶淮西与莫黎。 莫黎抱臂倚在柿子树下,看着沉默的叶淮西。 “心里痒痒了,是不是?觉得那焦骨头有古怪,东厂结论下的太快,沈砚那榆木疙瘩又开始自己扛事儿了?” 叶淮西将身上的一点栗粉糕屑拍掉,站起身,“不是心里痒痒,是情理难安。那孩童如果真是枉死,尸骨便是他唯一的言语。东厂欲盖弥彰,沈砚投鼠忌器,若我置身事外,真相或许就此湮没。” 莫黎从柿子树上起身。 “得,明儿一早我陪你去。” …… 第二日一早。 晨雾未散,“四时春”新出炉的糕饼甜香已弥漫开来。 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叶淮西与周玉瑶在前堂忙碌,门前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推开排队的人群,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糕饼匣子都跳了跳。 “掌柜的呢?出来!”刀疤脸斜着眼,“这铺子开张,拜过码头没有?懂不懂规矩?” 周玉瑶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 叶淮西将她护在身后,上前一步,面色平静:“不知几位说的‘规矩’是什么?本店所有文书俱全,该纳的税银一分不少。” “哟,还是个硬茬子?”刀疤脸嗤笑,伸手就去抓柜台上刚包好的龙凤喜饼。 “爷们儿说的规矩,就是这条街上的平安钱!每月十两,保你们生意兴隆,否则……” 他话未说完,手腕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攥住。 “否则如何?” 沈砚不知何时出现在铺门口。他没穿官服,一身墨蓝常服,身形挺拔,目光冷冽如冰。 看到沈砚时,叶淮西和莫黎的第一反应是:还没去找呢,他倒自己送上门了。 他并未用力,但那刀疤脸却疼的脸都扭曲着。 “沈、沈大人……”刀疤脸竟然认得他,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冷汗直冒。 他身后几个跟班也僵住了。 “谁派你们来的?”沈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没、没人……小人就是……就是来讨点喜钱……”刀疤脸结结巴巴。 沈砚手上微一用力,刀疤脸顿时惨叫出声。 “说实话!” “是、是……”刀疤脸疼得几乎跪下去,眼角余光瞥出去,猛地打了个寒颤,“……是小的自己猪油蒙了心!求大人饶命!再也不敢了!” 沈砚顺着刀疤脸刚才的视线看出去,只见街角静静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垂着,纹丝不动。 他眼神微沉,松开了手。 “滚!” 几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风波平息,排队的人群却还心有余悸,议论纷纷。周玉瑶连忙安抚客人,莫黎走出店铺,眼神不善地瞥了眼街角的轿子。 沈砚转身,正要与叶淮西说话,方才混乱中躲在刀疤脸身后的一个瘦小跟班,竟去而复返,趁人不备,袖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刀朝着叶淮西刺去! “小心!” 沈砚反应极快,一把将叶淮西推开,自己侧身挡去。 短刀划过他的左小臂,衣料裂开,鲜血瞬间洇了出来。 “沈砚!”叶淮西脸色一变。 那偷袭者扔下刀就跑,瞬间钻入人群没了踪影。 沈砚按住伤口,血从指缝渗出。他看了眼街角,那顶轿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后院,水盆里晕开淡红。 叶淮西坐在沈砚对面,低着头,用干净的软布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他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长,但颇深,皮肉外翻,看着骇人。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 “还好,没伤到筋腱。”她低声说,取了金疮药粉,小心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沈砚下意识地收紧拳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却一声未吭。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声和药瓶轻碰的声响。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映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也映着他手臂上蜿蜒的血迹和紧实的线条。 “那些人冲我来的?……”叶淮西打破沉默。 沈砚顿了顿:“或许是,或许是冲着周姑娘。”他看着她,“你们近日出入,务必当心。” 叶淮西没接这话,低头用细棉布仔细包扎伤口,一圈一圈,动作专注。包扎完毕,她没有立刻松开手。 “沈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京西那具焦骸,让我看看。” 沈砚手臂一僵,抬眼看向她。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来,没有丝毫闪躲。 “那案子水太深,东厂已 经……”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扛着,把我撇在外面?”叶淮西打断他。 “沈砚,当初是你千里迢迢把我从江南找来。你说京城才有大案,才需要我这双眼睛,才能让更多沉冤得雪。怎么,如今真有了泼天大案,疑窦丛生,你却反悔了?觉得我这双眼睛,只配看看糕饼火候,不配去看那烧焦的骨头了?” 沈砚喉结滚动,伤口处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心里。 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哑:“不一样。这次牵扯的是成国公,是东厂,背后不知多少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叶淮西,我不想你……” “你不想我再涉险。”叶淮西替他说完,忽然松开了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向后靠了靠,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沈砚只觉得心口莫名一空。 “沈砚,”她看着他,眼神变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若因畏难避险,而让真相被掩盖,让一个孩子死得不明不白,那我叶淮西学这一身本事,留在京城,意义何在?只是为了在你有危险时,帮你包扎伤口吗?”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你若真觉得我不该碰这案子,好。那从今往后,北镇抚司的案子,都与我无关。等铺子稳定下来,我和莫黎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他扭过头,看到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想起初见时她验尸的专注,想起她面对强权的不屈,想起她一次次在关键时刻的智慧与胆识。他把她找来,不正是需要这样的叶淮西吗? 他一直想为她遮风挡雨,却或许忘了,她本就是能与自己风雨并肩的人。 ? ?又是新的一周了,沈大人自己送上门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只能说沈大人的眼睛都没离开过某位姑娘。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一章 背后那人 良久,沈砚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他看着窗边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勘验之后,无论发现什么,你需立刻抽身,后续之事,交给我。”” 叶淮西背影微顿,转过身时目光灼灼。 “一言为定!” 见他沉默,叶淮西话锋一转,“我也并不是没有所图,作为帮北镇抚司勘验的交换条件,请沈大人帮我做件事。” 沈砚缓缓抬眼,“何事?” 叶淮西:“大人还记得先前让你帮忙打听的那个小太监孟宝吗?” 见沈砚点头,叶淮西继续,“我想让沈大人帮忙,约他出来见一面。” 沈砚瞳孔微缩。 “你要见他?为何?” 司礼监随堂太监是内廷实权人物,贴身小太监知晓无数秘辛,更是敏感无比。 “我自有缘由。”叶淮西眼神坦荡,“此事于我至关重要,或许也能为大人眼前困局,提供一个新的视角。” 沈砚深深地看着她。 良久,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孟宝之事,我来想办法,但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叶淮西朝他一抱拳,“多谢!” 两人既已说定,沈砚便先行回北镇抚司,待那边准备妥当再来接叶淮西。 他前脚刚走,莫黎后脚回来了。 一进门就往桌子旁一坐,猛灌几口茶水。 “轿夫脚力不错,害我追了好几条街。” 叶淮西一脸诧异,刚才光顾着照顾沈砚了,压根儿不知道莫黎干嘛去了。 “什么轿子?” 莫黎抬眼看她,“刚才那几个地痞流氓,是被人指使的,你猜……”她凑过去,“背后那人是谁?” 叶淮西的脸色凝重起来。 “难道……是周员外?” 莫黎摇头,“再猜。” 叶淮西在脑海里一阵搜索,进京之后得罪过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詹蓬?” 见莫黎还是摇头,叶淮西大惊,“难不成是东厂的人?” “东厂?东厂出手是这种风格吗?” 叶淮西想起那晚训练有素的杀手,摇头。 莫黎见她猜不出,也不再卖关子,“我一路跟着那轿子,看着轿帘里伸出一只手,扔给那 刀疤脸一包银子。那轿子狡猾得很,专挑小巷子钻,绕了好大一个圈,最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进了永嘉坊的姜宅侧门。” 叶淮西:“姜瑜?!” 这回,莫黎终于点头。 “没错,就是她。我亲眼看着轿子进去,又守了片刻,见没什么动静才回来。” 叶淮西撇了撇嘴,叹口气,“她这是记恨上我了……” 莫黎悠悠地,“那当然,抢了她的男人嘛。” 叶淮西:“谁跟她抢了?” 莫黎:“你抢没抢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是认为你抢了。” 叶淮西叹口气,“随她去吧,累了,睡觉。” 莫黎:“叶淮西,可不能随她去,我看那姜瑜也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儿。” 叶淮西:“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与此同时,姜宅内。 姜瑜正阴沉着脸坐在花厅里。 她刚刚回府,身上还带着轿子里的闷气。 派去的几个废物,非但没砸了那破糕饼铺子,反倒被沈砚撞个正着,还伤了沈砚!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沈砚那眼神……姜瑜想起来就觉得后背发凉。 更让他窝火的是,沈砚居然为了那个出身低微的女仵作,亲自出手,还受了伤!这无疑是在他脸上又狠狠扇了一巴掌,坐实了那叶淮西在沈砚心中的分量。 “一群没用的东西!”她抓起手边的汝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吓得旁边侍立的丫鬟小厮噤若寒蝉。 “小姐息怒,为那等贱民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沈大人或许只是一时……”梅香小心翼翼地劝道。 “一时什么?”姜瑜猛地扭头,眼神狠戾。 “你没看见他那护着的样儿?为了她,连刀都敢挡!他沈砚何时对人如此上心过?!”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嫉妒与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记得自己大概还是六七岁的光景,爹爹从福建回来,带回一件洋玩意儿,当时她和哥哥弟弟们都想要,可最后爹爹将那玩意儿给了三弟,她当时没有哭闹,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哭闹,那东西都不会属于自己。然后第二天,她趁人不备,将那东西偷了出来,扔进了后花园的湖里。 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顺心如意!这是她姜瑜一贯的做事风格。 尤其是那个叶淮西,一个区区仵作,她凭什么? 姜瑜慢慢冷静下来,脸上浮起一层扭曲的笑意。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算她走运,有沈砚护着。但沈砚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这京城,想让她不好过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她转过身,对梅香吩咐道:“去,打听清楚那铺子的货源、雇工,还有那个周玉瑶的底细。还有,给詹蓬递个话,就说……他上次惦记的那块肉,有人替他看着呢,说不定哪天,就能送到他嘴边。” 梅香的眼中有一丝担忧闪过。 话到嘴边被一声呵斥逼了回去。 “还愣着干什么?!” “是,小姐!” 姜瑜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 第二日,天色未明,街巷寂静。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在北镇抚司侧门悄然停下。轿帘掀起,叶淮西一身素净的青灰布裙,外罩同色斗篷,面覆轻纱,低头步下。 莫黎紧随其后。 她脚步刚落定,一道身影便已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沈砚同样穿着常服,眼神锐利,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低声道:“走。” 三人并未进入正堂,而是穿过一条僻静的廊道,径直往深处验尸房所在院落走去。 廊下灯笼昏暗,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 “昨夜成国公连夜入宫,以‘事关血脉,不可全托于内宦’为由,执意要求北镇抚司亦参与复验。圣上准了。” 他语速很快,“东厂季公公那边派了人,刑部的王主事和仵作也在,就在前面。” 他顿了顿,侧首看了她一眼,斗篷阴影下她只露出半张沉静的侧脸。 “记住,你的身份,是我锦衣卫客卿,专司刑名勘验。只出结论,切勿多言。” 叶淮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几分锋芒。 ? ?成交了哈哈~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李代桃僵 验尸房所在的院落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门口除了锦衣卫,还站着几名东厂番役和刑部差役。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石灰、草药与淡淡焦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的尸台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显出一个人形轮廓,尸台旁边已站着数人。 东厂方面,来的是一位面白微胖、着深青色贴里的太监,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刑部王主事站在另一侧,神色严肃,身后跟着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仵作。北镇抚司这边,宁无风负手而立,祁韶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见他们进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百户来了。”东厂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目光扫过沈砚,随即落在他身后低眉垂目的叶淮西身上,笑容深了些,“这位是?” “叶淮西,乃我锦衣卫客卿,专责此次复验。”沈砚语气平淡,侧身挡住了太监大半视线,“既然人都齐了,便开始吧。刘公公,王主事,请。” 王主事示意老仵作上前。 白布被缓缓揭开。 一具焦黑蜷缩、几乎不成人形的幼童骸骨暴露在众人眼前。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眼前惨烈的景象还是让叶淮西呼吸微微一滞。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骨骼的细微痕迹上,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东厂刘太监以袖掩鼻,往后退了退。 叶淮西和刑部老仵作依礼上前,准备开始复验。 仵作正要依照昨日的流程开腔,沈砚却上前一步,抬手示意。 “王大人,昨日贵部已有详录。今日既是应国公所请、三方共验,为免先入为主,亦为求兼听则明,不妨由我北镇抚司的叶姑娘先行勘验初查,记录在案。之后,再请刑部仵作核验指正,对照昨日结论,看是否有未尽或相左之处。如此,更显公允周详。”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刑部主事忙道:“这样甚好。” 东厂刘太监眉头微蹙,哼一声,“那便开验吧……” 叶淮西得了示意,上前一步。她并未立刻触碰骸骨,而是先仔细观察,目光如细密的梳子,从头到脚缓缓掠过。 唱报道:“骸骨呈蜷缩状,体表碳化严重,皮肤软组织无存。” 她声音清晰平稳,“焚烧痕迹……”她停顿了一瞬,目光在骸骨表面反复逡巡,“焚烧痕迹分布均匀,正面、背面、肢体内侧与外侧碳化程度趋同。未见明显燃料泼溅导致的焚烧不均迹象。” 这话让老仵作眼神动了动。 野外仓促焚尸,因地面、风向、燃料堆积,通常焚烧不均。如此“均匀”,更像是在一个受控的、可能密闭或半密闭的空间内,遭受了全方位的高温焚烧。 沈砚面色不变,只道:“继续。” 叶淮西取出特制的软尺,在沈砚的协助下开始测量。 “股骨长约二十六厘米,胫骨长约二十三厘米……参照《洗冤录》所载骨龄推算图谱,并结合骨骺愈合状态……”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推断死者骨龄,约为七至九岁。与朱应桢小公子年龄相符。” 刑部仵作松了口气,东厂刘太监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也深了些。 叶淮西并未停止,她示意沈砚固定住颅骨,自己取过一根细长的银探针和放大镜,凑近颅骨下颌部位,仔细检视那几颗布满烟垢的牙齿。 时间一点点过去,验尸房里只闻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用探针轻轻刮擦一颗下臼齿的表面,凑在放大镜前凝神细看。 片刻后,她又换了一颗上臼齿,重复同样的动作。 “齿科检视发现异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死者多颗臼齿釉质表面,可见黄褐色斑块,部分区域釉质粗糙、凹陷,呈云雾状或条带状分布。此乃‘氟斑齿’,亦称‘斑釉齿’之典型表征。” “氟斑齿?”刑部老仵作下意识重复,他显然知道这个名词,但昨日勘验时,注意力全在年龄、伤痕和“倭证”上,加之骸骨焦黑、口腔污浊,竟未深究齿面细节。 “正是。” 叶淮西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砚脸上。 “‘氟斑齿’成因,乃是长期饮用含氟量过高的水所致。此疾多发于特定地域,如北方某些井水、泉水,氟含量超标的干旱贫瘠之地。患者自幼年即开始显现症状,随年龄增长而加重。” 她顿了顿,“成国公府世代居于京师,饮水皆取自玉泉山御用或城内优质水源,绝无高氟之患。朱应桢小公子年仅八岁,养尊处优,日常饮食精细,更无可能患上此等明显带有地域性、饮食特征的‘氟斑齿’!” 话音落下,验尸房内一片死寂。 刑部王主事脸色骤变,疾步上前,夺过放大镜亲自查看,越看脸色越白。 那老仵作也凑过去,半晌,颓然退后一步,低声道:“确……确是氟斑齿,老朽昨日疏忽了……” 东厂刘 太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具骸骨,又猛地转向叶淮西,尖声道:“你区区一个仵作,还是个女子,仅凭几颗牙齿,就敢妄下论断?!” “并非妄断。”叶淮西不卑不亢,声音清朗,“骨龄相符,可证死者是同龄男童。但‘氟斑齿’……证明此童长期生活于与成国公府截然不同的环境。二者矛盾,唯一解释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此骸骨绝非朱应桢小公子!” 话音落地,沈砚的脸上闪过一丝释然。 晃神间,就听叶淮西又道: “有人寻来同龄男童,焚烧至面目全非,再换上事先准备的衣物,抛于现场,并布置‘倭证’!” “叶淮西!” 说好的只出结论,切勿多言呢?沈砚想制止她,但显然叶淮西并不打算停下来。 她目光如电,扫过刘太监和王主事,“其目的,便是李代桃僵,让所有人相信小公子已遇害,掩盖其被绑架的事实,松懈追查,或为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 ?白瞎了沈大人的提醒,叶姑娘一上手就停不下来了~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无可奈何 “由此可初步推断……”叶淮西一字一顿,“朱应桢小公子很可能尚在人间!” “哗——”一石激起千层浪。 纵然在场皆是见惯各种风浪的官吏,闻言仍是满堂惊愕,低议声骤起。 刘公公脸上的假笑彻底冻结,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娃子,是专程来砸东厂场子的吗?! 季公公日前既已定调,那今天就得是那个结果! 否则若真坐实了“骸骨非正主”、“小公子或尚在”,那东厂先前“倭寇所为”的迅疾定调,就成了急于掩盖、甚至可能是故意误导的笑话!这盆脏水要是泼回来,季公公固然难逃干系,他这具体办事的,第一个就得被推出去顶缸! “好!好得很!” 尖利的声音带着寒意响起,他看向叶淮西。 “你这女子真是……目光如炬啊!这般微末细节,连刑部经验丰富的老仵作都‘疏忽’了,竟被你看得清清楚楚!” “疏忽”二字,被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刀般刮过王主事和老仵作,令二人额角瞬间见汗。 他旋即转向沈砚和宁无风,语气陡转:“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即便这孩童并非小公子,那又能说明什么?或许,就是倭寇残忍,随意掳了两个孩童,先杀一个焚尸抛掷以乱视听,另一个则不知藏匿何处以作要挟!何以见得小公子就一定活着?!” 叶淮西迎着他的目光。正要开口,沈砚挡在了她面前。 “刘公公所言,确是一种可能。但如今既有铁证表明骸骨身份存疑,则此前所有基于‘小公子已死’之推断,皆需重新审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当务之急,已非争论小公子是否尚在,而是双线并查:一,全力搜寻小公子下落;二,彻查这具焦骸的真实身份。” 宁无风适时接过他的话,“沈百户所言甚是。此案疑点重重,需即刻禀明圣上与国公。北镇抚司将即刻调整侦办方向。也请刑部协助,详查京畿近年类似特征的失踪孩童案卷。至于东厂……” 他看向刘公公,“追查倭寇线索,仍要仰仗厂公之力。” 刘公公脸色变幻,胸口微微起伏,虽然极不情愿,但他一时也找不出更强硬的理由反驳。 他阴冷的目光最后剜了叶淮西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咱家……自会禀明督公!但愿北镇抚司,莫要查错了方向,贻误了救回小公子的时机!我们走!” 东厂的人走了,验尸房内,压力稍减,但气氛依旧凝重。 王主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宁无风和沈砚拱手:“下官……下官这就回去,调集所有相关卷宗,全力协查!” 刑部的人也走了,房内只剩下北镇抚司的人。 祁韶长长吐了口气,看向叶淮西,眼中满是惊叹:“叶姑娘,你这双眼,真是……” 他摇摇头,不知如何形容。 宁无风看向叶淮西,朝她一抱拳,“叶姑娘今日之功,至关重要,宁某在此谢过……” 叶淮西摘下覆面的薄纱,神色平静,“宁大人不必谢我,真相如此,淮西只是据实而言。” 好一个据实而言,不知道自己话说多了吗? 沈砚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她,那里面有后怕,有薄怒,更有焦灼。 ‘很可能尚在人间’……叶淮西,你可知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厂将视你为必须拔除的钉子;意味着幕后之人若知你能凭齿痕破其李代桃僵之计,必欲除之而后快;意味着从此刻起,无数明枪暗箭可能已对准了你! “沈大人?……” 叶淮西被他盯得竟有些心虚。 “咳咳!……” 祁韶突然咳嗽起来。 “老大!咳……这儿……这儿尸气重,事儿也了了,我看叶姑娘也累了。”他好容易顺过气,脸上都咳出了红晕,“眼下追查小公子下落要紧,我先让人送叶姑娘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沈砚使眼色:老大,知道你担心,可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宁无风也适时沉声道:“祁韶说得对。叶姑娘今日劳苦功高,需得好好休息。沈砚,后续追查事宜,你与祁韶即刻去办。” 沈砚深吸一口气,“好,叶姑娘近日出入,务必谨慎。北镇抚司会暗中安排人手护卫。” 叶淮西知道自己此刻不宜再多言,对宁无风微微一福,又看向沈砚僵直的背影,轻声道:“沈大人,各位大人,民女告退。”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沈砚微微侧过脸,目光一路追随着叶淮西,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才从胸中呼出那口沉郁之气。 她总是这样,理智、清醒、又执拗得让人无可奈何。 …… 掌灯时分,沈宅。 一家四口正在厅中用晚膳,气氛因连日的担忧而有些沉闷。 “老爷,夫人!……” 突然 ,管家沈福安迈着两条大长腿,疾步而入。 先向老爷夫人行了礼,随即低声道:“二少爷让小的速来回禀,北镇抚司今日复验焦骸,有重大转机!” 四人手上动作俱是一顿,目光齐齐投向管家。 沈福安继续,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经叶姑娘勘验,发现那骸骨另有其人,朱小公子很可能尚在人间!二少爷已领命全力追查!” “哐当!”沈母手中的汤匙落回碗中。眼中有狂喜,也有不敢置信的惶然,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桢儿可能还活着?当真?此话当真?!” 沈文渊亦是霍然动容,“砚儿传来的消息?叶姑娘?是……叶淮西?” “正是!”沈福安肯定道,“二少爷说,全赖叶姑娘心细如发,发现关键破绽。”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祖宗保佑!”沈母双手合十,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嫂……大嫂若是知道,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快,快派人去国公府传信!” 沈福安:“北镇抚司的宁大人已经去了国公府。” 一直沉默的沈宴清也松了口气,眼中露出赞赏:“竟是叶姑娘……于那般惨烈焦骸上寻得生机,此等眼力与胆识,着实不凡。” 沈云澹适时接话,“那当然,叶姑娘可是得过御赐金牌的!就连海大人都对她赞誉有加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那边沈夫人却沉默了。 ? ?叶淮西:没忍住,说多了 ? 沈砚:真拿你没办法~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盛情难却 成国公府。 正厅中传出砰然一声巨响。 一只拳头砸在紫檀木桌上,旁边的茶盏跳了跳,碰撞出一连串脆响。 成国公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满是滔天怒焰和凌厉的杀意。 “好!好一个李代桃僵!好一个瞒天过海!”他声音如同闷雷,在堂中滚动,“竟敢将主意打到本国公的嫡孙头上,用一具不知哪儿来的焦尸搪塞!这是把本国公,把成国公府当傻子耍?!” 宁无风上前,“国公爷息怒,贼人固然可恨,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找回小公子。” 成国公停了一瞬,将胸中怒意压了下去,看向宁无风,“宁千户,北镇抚司此番明察,本国公记下了!尤其是那位叶……叶姑娘,本国公必有重谢!如今既知桢儿可能尚在,无论绑匪是谁,有何图谋,本国公要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府中所有人力,任凭北镇抚司调用!务必,尽快,找到我的孙儿!” “国公爷严重了,护卫京畿,本就是北镇抚司分内之责,况且此事都督也万分看重,下官必竭尽所能!” 此时的国公府后宅。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院中。 “夫人,夫人!……” 屋内,成国公夫人郑氏听到声音,猛地从榻上站起来。 丫鬟趋步到她近前,语气里满是欣喜,“夫人,前院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小公子可能还活着,那尸骸另有其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郑氏眼睛一翻,身子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唉……夫人!夫人!” 近前几个丫鬟老妈子赶紧上前,扶住晕厥的郑氏。 “来人啦!快去请大夫!……” 大夫还没来,郑氏被众人七手八脚救醒,一睁眼便是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的儿啊!你如今到底在何处啊?” …… 叶淮西睡的很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一条条的光斑。 浑身骨头已褪去酸疼疲惫,动一动,是久违的松快,精神也异常清明。 她起身,随手捞起床边外衣下床。 推门出去,便见莫黎正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擦拭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见她出来,只抬了抬眼。 “醒了?厨房温着粥。” 外面阳光大好,但毕竟是冬天,室外温度不高。 叶淮西拢 了拢外衣。 “你一直在这儿?” “不然呢?”莫黎收起剑,“你这回算是把那帮阉竖的脸皮都撕下来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铺子有玉瑶盯着,我在这儿清净。” 叶淮西笑了笑,正要说话,肚子一阵咕噜。 两个人对视一眼,莫黎捞起叶淮西的胳膊,“走,吃饭去!” 刚抬脚,便见周玉瑶穿过月亮门从前院过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 看到叶淮西,周玉瑶脸上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叶姐姐醒了?正好,我估摸着你该醒了,带了些清淡小菜和鸡汤面。” 周玉瑶进屋,将食盒放到桌子上。 “那日……真是多亏了姐姐,那些地痞流氓再也没来过了。” 清炒时蔬和鸡汤面摆到桌上,莫黎也从灶房里端来了小米粥和几样简单菜式,说是不多,但也快摆满了。 叶淮西看着过多的饭菜,心里正闪着“盛情难却”四个字。 谁知,就听周玉瑶柔声道:“叶姐姐,看着是多,但你每样都尝一尝,挑合胃口的用些。你昨日耗神太过,得多补补。剩下的,我跟莫姐姐分着吃,断不会浪费。” 说着看一眼莫黎。 那架势明明白白——你快吃,我还等着“打扫战场”呢。 这一个唱红一个扮白脸的架势,把叶淮西心里那点“盛情难却”的负担感瞬间冲散了。 “好,好,我吃。”叶淮西笑着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勺小米粥送入口中。一股温热从上而下,让浑身每个细胞都熨帖舒服极了。 周玉瑶见她动了筷,这才安心坐下,自己也小口吃着,时不时看看叶淮西的脸色。 莫黎则没那么讲究,已经伸筷子夹了一箸清炒时蔬,嚼得嘎吱响,还点评道:“火候还行,就是盐淡了点。” “是你口重。”周玉瑶小声反驳。 “我这是干活的人该有的口味。”莫黎理直气壮。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抬眼望去,就见门子正领着孟观往院子里进。 叶淮西下意识地去看莫黎,果然见那姑娘收敛了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瞬间变成做了一本正经。 孟观人还在院中,远远地扯开嗓子朝屋里喊:“叶姑娘,昨日……辛苦了。案子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孟兄果然消息灵通,行动也快,竟又抢了我的先。” 袁澈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捧着礼盒。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显风雅。 走到孟观身边,瞥了他一眼,“孟兄也来了?真是巧。” 孟观见到袁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淡了些:“袁公子消息也灵通。” 小小的院落霎时显得有些拥挤。 周玉瑶刚要起身去迎,发觉情况不对——一个吃饭吃得过于认真,一个又笑得勉强。一时,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叶淮西感到一阵头疼。 她定了定神,才起身去迎院中两位。 周玉瑶看着叶淮西走出去,一边是摇着扇子的袁公子,言谈间,一门心思皆在叶淮西身上,一边是风流不羁的孟公子,虽是在跟叶淮西说话,但周玉瑶总觉得他的一双眼睛时不时在往屋里瞟。 屋里就两个人,周玉瑶看向一旁莫黎。 院中你一言我一语,莫黎却似乎半点都不感兴趣。周玉瑶心中有话,又没敢说。 这莫黎姐姐不是向来在叶姐姐旁边,形影不离的嘛,今儿是怎么了? 正疑惑间,院中两位公子竟告辞走了。 袁公子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叶淮西注意身体,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孟公子则将视线移到屋内,喊了一声莫姑娘。 莫黎终于起身,人却只到门外,并未下到院中,远远地道了一声“慢走”。 两人一走,院中顿时清净下来。 莫黎抱胸,嗤笑一声:“这两人,都挺会挑时候。” 周玉瑶在她身旁小声道:“袁公子……好像总是很关心叶姐姐。” 正说着,叶淮西上来了。 她喊来春兰,让她把东西收起来,接着转向周玉瑶。 “玉瑶,铺子这几日还要你多费心。” 周玉瑶连连点头,“姐姐放心。” 叶淮西又转向莫黎,“帮我留意着,沈大人那边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 莫黎不愿意了,“还想着案子呢?沈大人不是说了嘛,后面的事儿让你别管了。” 叶淮西没有应她,事到如今,恐怕不是她想抽身就能抽身的了。 ? ?小西终于能歇会儿了,我都替她累~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五章 孟宝 晚上气温骤降。 春兰进来添完炭,叮嘱几句后带上门出去了。 屋内很暖,也很静。 在这样一个冬夜里,躺在床上,本应是最舒适的时光,可叶淮西却睡不着。盯着帐顶半天,忽然感觉脚头儿传来一阵响动,是莫黎在翻身。 她的目光往脚头儿斜了斜。 “在想什么?” 莫黎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叶淮西,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叶淮西还没接话,莫黎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少有的严肃。 “在这个时代,你的一身所学,恐怕到最后只会给你招来危险。” 连莫黎都意识到了,叶淮西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个皇权至高无上,笼罩四野,言出即为法随。家族宗法、尊卑伦常,如同无形的锁链,锁住每个人的时代。真相,往往需要在权力的缝隙中艰难求生;公义,常常需要向现实的力量妥协折腰。 “叶淮西,如果能尽快找到回去的办法最好,如果……最后回不去,那我们就离开京城。” 叶淮西翻了个身。 “好……怕是又要麻烦孟公子咯……” 莫黎:“沈大人……” 叶淮西:“沈大人怕是……抽不开身。” 莫黎:…… 几日后,孟公子又来了叶宅,带来了孟宝的消息。 孟观他爹费了不少劲,才借着给季英杰请平安脉的机会,装作无意间提了句‘有个远亲侄女想打听宫里一位姓孟的小公公’,又塞了重礼,才换来孟宝的口信。 孟观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后,西时,护城河外废弃的水车坊。只准你一人去,最多带一个贴身丫鬟,他会设法溜出来一个时辰。 莫黎听了不禁皱眉:“这么谨慎?一个小太监,见个宫外人,至于如此?” 叶淮西眸色深沉,正垂目思索间,就听孟观又道。 “你们说的那个双鱼玉佩,我也托人打听了,这位孟宝公公,入宫时身上除了一身破衣别无他物,这玉佩是他入宫后才有的。” 叶淮西想起先前沈砚打听的,孟宝是河北东安县人,年二十六,自幼便净身入宫。这样的人家,多是家里穷得养不起孩子,才送进宫混口饭吃。跟孟观说的倒是对的上。 “叶姑娘,你们要见这位孟公公是为何事?……” 叶淮西正分神,听到孟观一声询问。 “ 寻亲。”莫黎适时抢答道。 “对。”叶淮西笑:“……家中长辈早年失散,信物正是一对双鱼玉佩,偶然看到孟公公身上有类似之物,故来打听,是否可能是失散的另一半,或者他是否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听到叶淮西这样说,莫黎只想给她竖大拇指,这理由编的……绝了。 孟观却是信了。 “原来如此,涉及到家中长辈,那确是件大事……” 叶淮西:“这事多谢孟公子了,若不是你帮忙,我们一时半会儿恐怕是见不到这位孟公公的。” “叶姑娘客气了……” 孟观得了感谢,竟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是在跟叶淮西说话,眼睛却又朝莫黎看过去。 可莫黎偏偏又不给人家一点回应。 孟公子一时尴尬,忙借衙门里还有事,便匆匆告辞。 叶淮西看着孟观离开的背影,喃喃地,“我怎么觉得如今的孟公子,不是当初我们刚认识的孟公子了呢。” 一旁莫黎不解。 叶淮西扭头看她,“你没发现?孟公子似乎……变稳重了。” 她这一说,莫黎才细细想起来。 好像还真是。 …… 三日后,西时初刻。 护城河外,废弃水车坊。 残阳如血,给颓败的梁柱和生锈的巨轮覆上一层诡谲的暗金,坊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河水特有的腥气。 叶淮西立在阴影中,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外罩灰扑扑的斗篷,几乎与这荒凉环境融为一体。 她的目光在扫过周围一圈后,不经意望向远处的芦苇丛——那里,莫黎正屏住呼吸,隐在高大的芦苇丛后,警惕着四周的同时,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过叶淮西。 约定的时辰刚到,坊角一处几乎被杂草遮蔽的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瘦削的身影灵活地钻了进来,反手迅速将门掩上。 来人穿着普通的青褐色内侍服饰,帽檐压得很低,但抬头时,露出一张并不年轻却白而无须的脸,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眼神因焦灼而显得有些锐利。 正是孟宝。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叶淮西身上,快步走近,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没有一般太监的尖细,却很急。 “你就是叶姑娘?咱家时间不多,季公公那边只说咱家出来替干爹买点零嘴,不能耽搁。有什么事,快说。” 叶淮西福了一礼,视线扫过他腰间的双鱼玉佩,“孟公公肯拨冗相见,民女感激不尽。实不相瞒,民女冒昧寻来,是为了一块玉佩。” 她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那半块鱼头朝上的双鱼玉佩,竟是跟孟宝腰间的那块一模一样。 那是她昨日找袁澈新打造的,照着印象中双鱼玉佩的样子。而当袁公子问起她突然要打造玉佩的缘由,她又说了一个谎。所以说,当一个人说了一个谎,她就得拿十个谎来圆。 那边,目光触及玉佩的瞬间,孟宝脸色变了变,右手下意识捂向腰间。 叶淮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起疑的同时,也有了几分把握。 她语气愈发诚恳,“此玉佩乃民女家中长辈所遗,据说是早年失散的亲人信物,本是一对。民女机缘巧合,只得了这块。几个月前在杭州府,得见孟公公身上有一块形制相似的玉佩,故而冒昧前来打听。不知公公的玉佩,可否让民女一观?或许……孟公公与民女祖上是一家呢,也未可知。” 说着说着,竟扯成一家了。叶淮西自己都佩服起自己。 孟宝捂着胸口的手未有松动,反而更紧了紧。眼神闪烁,警惕地打量着她,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她手中的玉佩,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你这玉佩,从何而来?家中长辈又是何人?” ? ?为了回去也是豁出去了~ ? 给小西加鸡腿 第一百一十六章 恩主 叶淮西早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眼神一黯。 “长辈已逝,只知祖籍是北直隶河间府一带,早年因战乱北迁,途中与亲人失散,详情已不可考。这玉佩,是长辈临终前交托,嘱我们后世子孙,若有机会,定要寻回另外一块,以让家人团聚。” 她故意将信息说得模糊,以免被抓住破绽。 孟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坊外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他明显惊了一下,眼神陡然凛烈起来。 “咱家身上的玉佩,是咱家自己的!跟你们没关系!” 他嘴上否认,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叶淮西手中那块玉。 “孟公公,”叶淮西上前一小步,声音放得更柔。 “民女别无他求,只想知道一个真相。公公的玉佩若非民女所寻之物,民女立刻离开,绝不再扰。但若真有渊源……这或许,对公公也并非坏事。毕竟,这玉佩质地不凡,来历恐怕也非寻常,公公一人怀揣此物,在这深宫之中,未必是福。” 孟宝眼中一阵慌乱闪过,反手捂住腰间玉佩。 “这不是你要找的!这玉……这玉是咱家小时候逃难……一个路过的好心人给的。至于来历……咱家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再打听了。” 说了这么多,叶淮西其实只是想让他把那块玉佩给自己看看,说说它的来历,再借着寻亲,跟他攀扯攀扯,摸清这个人的底细,或许能从这玉和人身上找到哪怕一丝回去的机缘。 谁知,这厮软硬不吃,就是不说。而且,他还撒谎,这玉佩明明就是入宫之后才到他手上的,还什么逃难的路上好心人给的。 难道,这玉的来历本身就是个禁忌? 叶淮西决定再往前一步。 “好心人?什么样的好心人?公公可还记得相貌、口音?或者,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这玉佩的话?”叶淮西追问道。 孟宝连连摇头,“不记得了,那时候咱家还小……” 说着,开始往后退,“咱家得走了,你记住,今天没见过咱家,咱家也没见过你,这玉佩的事……不要再问!” 说完,他不再给叶淮西任何发问的机会,转身拉开门缝,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荒草之中。 叶淮西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心中疑窦丛生。 这双鱼玉佩背后,似乎还牵扯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连它的主人都如此讳莫如深,恐惧至深? 莫黎不 知何时已到了她身边。 不待她发问,叶淮西便朝她摇了摇头。 莫黎倒很看得开,揽住她肩膀。 “这事哪儿那么容易,咱得坚持不懈,胜不骄败不馁……” …… 孟宝几乎是手脚发软地蹭回内廷。 护城河外的寒风似乎吹进了骨髓里,让他的身体一阵阵发冷,而怀里那块玉佩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意乱。 今日那女子似乎对这玉佩格外感兴趣,不管她究竟所图为何,这玉佩的来历他断然不会,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低着头,沿着宫墙根最阴暗的角落疾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好不容易挨到季英杰所居的宫院附近,他喘口气,定定神,正想溜回自己那间狭窄僻静的下房—— “孟公公……” 一个低而尖细的声音让他脚下一顿。 那名太监穿着身毫不起眼的灰袍、面目冷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轻飘飘却有股压迫感。 “老祖宗喊你过去一趟。” 腾公公! 孟宝的心里首先涌起的是一阵欢喜,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那个人了。然而,下一刻,恐惧翻涌而来,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自以为行事隐秘,借着采买的由头,挑了最荒僻的路,却前脚出了趟宫,后脚消息便到了督公耳中! 这深宫之内,当真有无数双眼睛,嵌在砖缝里、悬在梁木上,无时无刻不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些蝼蚁般的人。 “有……有劳崔公公引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孟宝一路魂不守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灰袍太监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住处。 灯下那人神色莫辨,正垂目捻着手中念珠。 “督公,奴婢该死!……” 孟宝几乎想都没想,一进门便扑倒在他脚下,将今日如何被叶淮西寻上、如何见了面、对方如何以寻亲为名想查验玉佩、自己如何应对……一五一十,哆嗦着全盘托出。 他自小入宫,因机灵寡言被腾祥偶然看中,早年得过几次不着痕迹的照拂,更在惶恐无依时,被腾祥以“长辈赐,不可辞”为由,给了他这块如今看来烫手无比的双鱼玉佩。 在他的认知里,督公便是这吃人深宫里唯一给过他一丝温暖和倚靠的“恩主”。他不懂太多弯绕,只知道听督公的话,帮督公留意该留意的事,便是报答。即便 被安插在季英杰身边,他也只当是督公信任,尽心尽力地将耳闻目睹的细微动静悄悄递出去。 腾祥听罢,枯瘦的手指依旧缓缓拨动着念珠,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 “你做得很好。遇事不慌,应对也得体。那叶淮西所言,无非试探,你能守住分寸,未露怯意,甚好。” 孟宝闻言,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一半,“都是督公平日教导!奴婢……奴婢只是按督公吩咐,万事谨慎。” “嗯,是个懂事的。”腾祥微微颔首,“玉佩呢?” 孟宝连忙从怀中取出玉佩,恭敬呈上。 玉佩被灰袍太监取走,送到滕祥手上。谁知滕祥接过,略看了看,竟站起身。灰袍太监见状,忙上前搀扶。 随着一阵冰凉触感,玉佩被郑而重之地放回孟宝手中。 “此物收好……”那只手停了一瞬。 “你且回去,一如往常便是。今日之事,勿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季公公。” “是!奴婢明白!”孟宝来不及细细品味心中惊愕,忙不迭地重重磕头 待孟宝千恩万谢、弓着身子退出房间后,屋内恢复了死寂。 那点温和的笑意从腾祥脸上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 ? ?大boss来了~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七章 风雨 半响,滕祥身子动了动。 灰袍太监在他手臂抬起来前上前搀住。 “督公,这叶淮西……竟能寻到孟宝头上,还认得这玉佩。莫非……她真是那边的人?或者,是沈砚和北镇抚司查到了什么,故意派她来试探?” 腾祥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幽深难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管她是哪边的人,知道得都太多了。成国公那桩案子里跳出来指手画脚不说,如今又摸到了咱家这条线上……看来,沈家那小子,还有北镇抚司,是铁了心要跟咱家过不去,想翻腾些陈年旧账了。” 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这女娃,留不得。” …… 连着几天降温,眼见着越来越冷,昨晚还下了一阵的雪,大清早,雪化干净了,寒气更重。 街巷里往来的行人都被冻得佝偻着背,缩手缩脚。 “叶淮西,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叶淮西听到声音,脚下稍微慢了些,回过头,就看到莫黎小跑着追上来。 “刚歇了没两天,又要去铺子干活儿,我看你就是闲不下来……” 莫黎用手撑着腰,说话间,从口鼻中呼出一团团热气。 叶淮西并未答话,看她跟上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哎,你……走得也太快了,怎么老是走那么快……” 莫黎絮絮叨叨地,搓了搓手赶紧跟上。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凛冽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两人刚拐过街角,离铺子还有半条街,便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其中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泣和男子的呵斥。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转过街角,见“四时春”门前已围了些许早起的路人,指指点点。 铺子里,周玉瑶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死死拽着手腕往外拖,一张脸涨得通红,拼命向后挣扎。 店里伙计想拦又不敢,急得团团转。 周员外脸色赤红,唾沫横飞,像是喝了不少酒。 “反了你了!跟老子回家!这抛头露面、败坏门风的勾当,你还要做到几时?!老子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给人当灶下婢、丢人现眼的吗?!” 周玉瑶一边努力挣脱,一边辩解,“父亲……您放手!女儿在这里凭手艺吃饭,不曾做半点见不得人的事!” “凭手艺?呸 !”周员外啐了一口。 “没有老子,哪来的你?你的婚事老子说了算!之前刘家那么好一门亲让你搅黄了,今天必须跟我回去,王媒婆又说了城南李员外家……” 眼见周员外越说越不堪,手劲也越发大,几乎要将周玉瑶拖倒在地。莫黎实在看不下去,骂了一句,拔腿就冲了过去。 “周老爷,好大的威风啊。”莫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剑,瞬间切断了周员外的咆哮。 她和叶淮西已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周员外见到她二人,更是怒不可遏。前不久他刚得到消息,自家女儿和刘员外的“好事”就是被眼前这两人搅黄的。 “又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两个不安分的女人,带坏了我女儿!今日我管教自家女儿,与你们无关。滚开!” 叶淮西上前一步,莫黎想拦没拦住,只得拔了剑,抢先一步横在周员外面前。 周员外瞬间酒醒了三分,气焰跟着消减下去。 叶淮西趁机将周玉瑶拉到自己身后,目光清正地看着周员外。 “周老爷,玉瑶妹妹已非孩童,她在此靠劳动谋生,自食其力,何来败坏门风之说?大明律亦未禁止女子从事经营。您若是想念女儿,大可好好商量,如此当街拉扯喝骂,损伤的恐怕不止是玉瑶的颜面,更是您周家的体面。” 围观众人中有不少认得“四时春”糕点,也喜欢周玉瑶的温婉勤快,听她说这话,纷纷出声。 “就是啊,周老爷,您家姑娘多好啊,点心做得多精致!” “好好说嘛,何必动手?” “人家姑娘自己愿意在这儿,您这当爹的也太……” 周员外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又见叶淮西和莫黎挡在前面,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强行将人带走。 他梗着脖子,指着叶淮西:“你……你别以为有沈家撑腰就能无法无天!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罢,他恶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你等着!老子迟早把你弄回去!” 然后在一片议论声中,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走了。 周玉瑶踉跄一下,被莫黎扶住,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叶淮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先进去。” …… 几人对好奇张望的邻居和客人解释了几句,回到铺内。莫黎扶着周玉瑶暂去后院休息,伙计麻利地收拾被弄乱的柜台。 小小的风波看似平息,但叶淮西心中却并未放 松。 她走到门口,想透口气,抬眼望向天际。 不知何时,清晨那点微弱的阳光已被厚重云层彻底吞噬。远处的天空低沉得仿佛要压到屋脊,云层翻涌。 风忽然大起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扑向街面。 “要变天了。” 莫黎也跟了出来,皱眉看着天色。 叶淮西心头莫名一跳。 “赶紧收摊吧。”莫黎说着,人也当机立断,一边将东西往里面搬,一面喊来伙计来帮忙。 豆大的雨点,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一瞬间,天地晦暗。 …… 顺天府郊外。 骤降的大雨将沈砚和手下人都赶进了一间破庙。 庙内,地上散落着些干粮碎屑和冷掉的茶碗,连日来的高强度搜查让所有人都面带疲色。 沈砚和祁韶站在破败的佛像前,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眉头紧锁。 “都快把顺天府辖内所有能藏人的庄子、地窖、废窑翻个底儿朝天了,”祁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连周边河渠、山林都没放过。那孩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要么,人早就被送出了顺天府地界;要么……” 他看了一眼沈砚铁青的脸色,没把“已遭不测”几个字说出口,转而道:“要么,就是藏匿之处极其隐蔽,或者……有我们意想不到的人在提供庇护。” 沈砚盯着地图上被反复圈画的几个点,沉思不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路冲过来,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和有人飞跃下马的踩踏声。 “沈砚,沈砚,不好了!……出事了!朝堂上出大事了!” ? ?山雨欲来啊~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夹击 听到那一声喊,沈砚心头猛地一紧。 正疑惑间,孟观裹着一身风雨,撞开庙门,冲了进来。 “怎么了?” 见到沈砚,孟观顾不上喘气,顾不得解身上蓑衣,急声道,“今天早上早朝,成国公爷……亲自上阵,跟那帮吵着要‘尽开海禁’的家伙杠上了。” 原来,随着朱应桢失踪案久无进展,朝中关于东南海禁政策的争论也日益白热化。 今日早朝,以成国公朱希忠为首的“严守祖制、谨慎开海”派,与另一派主张“顺应商情、全面开海”的官员再次爆发激烈冲突。 这本是政见之争,但这一次,火药味浓烈到了人身攻击的程度。 “那帮开海派的混账东西!”孟观气得声音发抖。 “他们……他们居然说,就是因为成国公爷固执己见,阻挠开海,断了东南沿海无数商民生计,这才激得百姓对朝廷心怀怨怼,将报复对准了国公爷最疼爱的嫡孙。说小公子遭此劫难,乃是……乃是国公爷政策招致的‘人祸’!” “那帮人,简直无耻!”祁韶闻言也勃然变色。 沈砚听到这里,心中那根弦却是松了松,扫了眼祁韶,吐出两个字。 “慎言。” 祁韶有些不服气,嘴巴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再反驳。 突然,沈砚觉得哪里不对,朝堂上的争执固然是大事,但成国公乃顶级勋贵,更是手握实权的柱石之臣,根基深厚,再怎么被人攻讦,对其也不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这孟观着的哪门子急? “然后呢?……” 孟观狠狠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的雨水。 “本来只是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攻讦。可不知怎的,话头突然就……就转到了叶姑娘头上!” 叶淮西?! 沈砚心头一跳,方才的自己预感果然没错。是因为牵扯到了叶淮西,所以孟观才如此着急。 孟观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有御史出头,矛头直指叶姑娘!奏称……叶淮西一介民女,以仵作贱业,却行诡谲妖异之术,于焦骸之上妄断生死,所言齿疾、掉包,皆是无法验证的怪力乱神之说。其行为非但不能助益破案,反而惑乱人心,使得流言愈演愈烈,朝野为之不安。” “更可恨的是……” 孟观咬牙切齿,“那御史竟说,叶淮西妄议皇家勋贵家事,以揣测之词搅动国公府悲恸,更引得朝堂因此案争执不休,实乃其心可诛。 他奏请,奏请应即刻将叶淮西下诏狱,严加审讯,查明其是否受人指使,以正国法朝纲!”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说东厂视叶淮西为眼中钉,但前朝的文官清流们呢? 那些自诩为“清流”,向来与“阉竖”势不两立,以弹劾宦官为能事的御史言官、部院大臣们,他们怎么会突然调转枪口,与东厂形成合力,齐齐将矛头对准了一个毫无官职、甚至可称“卑微”的民间女子? 这说不通! “哪个御史?!”沈砚的眼睛已赤红。 “是,是王重礼……” 王重礼? 他是高拱的人! 沈砚瞬间明白了——在南京乡试舞弊案上,叶淮西已经得罪了高拱,而在海禁这件事上,高拱的官控开海派跟成国公的严禁派是直接对立的。于公于私,叶淮西都已经站在了高拱的对立面。因此,当腾祥递上刀子时,高拱便顺水推舟,这样既打击了成国公的气焰,又卖了腾祥一个人情。 “皇上……皇上怎么说?”沈砚的声音干涩无比。 孟观脸色灰败,“皇上起初并未立刻表态,但……但朝中附议要求严惩‘妖言惑众’者的人,不在少数。而且,我出来时,听说宫里头……似乎也有类似的风声传到御前了。” 内外夹击,舆论汹汹! 沈砚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斑驳的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祁韶,这里交给你了!” 说话间,他人已奔出门外。 一声低吼随着风雨瞬间涌入。 “绝不能让他们把淮西送进诏狱!” …… 马蹄声在外面泥泞的道路上再次响起来时,破庙内的祁韶和孟观陡然回过神。 两人快步走到门口,眯眼往外望去,稠密的雨幕中哪里还有沈砚的影子。 “孟公子!” 祁韶推了一把孟观,“你也赶快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叶姑娘要是有事,我看莫姑娘也不会好……” 孟观虽然心知这事自己也是爱莫能助,但被祁韶这一提醒,他瞬间生出一股决绝。 顾不上眼前大风大雨,冲出破庙,就近牵了匹马,策马而去。 …… 风夹着雨,斜打在脸上、身上…… 而这一切对沈砚来说却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何救叶淮西?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所有可能的路径和手段。 直接面圣?以他的身份,若无紧急军情或特召,根本见不到皇帝。即便闯宫,也是死罪,且毫无意义。 求父亲?父亲虽在朝中,但此事已由高拱挑头,涉及勋贵、内廷、海禁之争,父亲贸然出面,不仅可能护不住叶淮西,甚至可能将整个沈家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找成国公?成国公是受害者家属,又是严禁派领袖,此刻正与高拱一派激烈对抗,他若出面为叶淮西说话,反而会授人以柄,坐实“叶淮西是成国公一派的工具”,让事情更糟。 北镇抚司?都督或许愿意帮忙,但对抗已经浮上台面的“圣意”,哪怕圣意尚不明,都无异于引火烧身。 每条路似乎都被堵死!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不能停,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要撞得头破血流! 顺天府的城门就在眼前,可是进了城门之后呢,他要往哪边去?雨水模糊了视线,沈砚的心跳比马蹄声还要急促。 …… 此时的四时春。 白日那场因周员外闹事引起的风波已然平息。 雨水被挡在门外,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天的湿寒,也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周玉瑶的情绪已经平复,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她坐在小凳上,低声道:“叶姐姐,莫姐姐,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爹他,怕是还会再来。” 莫黎冷哼一声,将擦拭干净的剑“哐”一声插回鞘中,“来一次我打一次。” 叶淮西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递到她手中,“不必怕。” 这两人简单几个字,却给了周玉瑶莫大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眼中的惶恐一扫而光。 “……昨儿个我试着用新到的赤小豆做了些红豆糕,火候正好,还热着呢。叶姐姐,莫姐姐,快来尝尝!” 小小的屋内,炉火哔剥,茶香袅袅。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九章 破局之道 大雨中,顺天府的城门仿佛一头沉默的兽,俯地酣睡。 马蹄踏破雨幕,一人一马箭一般穿过城门,继而朝右侧街巷驰去。 忽然,前方的雨幕中也有一人一马疾驰而来。 眼看就要撞上,沈砚猛勒住缰绳。 待看清来人,他眉头紧锁,“赵晋?你怎么在这儿?” 赵晋一身雨水,脸上满是焦急,“二少爷,老爷和夫人命小的在此等候,请您即刻回府。” “我有急事要办!”沈砚心急如焚,哪有时间回家,“让开!” 呵斥声很快被雨声带走。 “二少爷,”雨声噼啪,赵晋抬高了音量,“老爷说,您要办的事,他已知道。但此刻,您不能去找张次辅。请您先回府,老爷夫人有要紧话吩咐。” 沈砚心头一沉。父亲竟然已经知道了?还算准自己要去找那个人。 他知道赵晋的性子,硬闯无益,反而耽误时间。 他一咬牙,调转马头。 …… 半柱香后,两人堪堪停在沈宅门前。 还没下马,沈福安已经惊呼着奔了下来,几个小厮紧随其后。 伞撑过去,沈福安自己都觉得多余。 “哎哟,我的二爷,您这都湿透了……快,快,先进去换身干净衣裳……“ 沈砚脚下未停,人从伞下过去,眼风儿都没扫到他,径直冲进了门内。 沈福安又是”哎呦“一声,大长腿加快速度,可等他追进门,哪里还看得见二爷的影子。 身旁又有人冲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沈福安冲着那人的背影喊,“赵晋,让你家二爷先换身衣裳!……” 那人不知道听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拐过了墙角。 书房气氛凝重。 沈文柏面色沉郁地坐在主位,沈母朱晚秋站在他身侧,沈宴清也在一旁,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沈砚在房门外停了一瞬,压了压心中翻涌的情绪,才推开了房门。 “父亲,母亲,大哥。”沈砚先朝他们行礼。 沈母看到浑身湿透,连蓑衣斗笠都未脱下的儿子,连忙上前摘了他头上斗笠。 “都湿成这样了,怎么不先去换身干净衣裳……福安!沈福安!” 不知是不是雨声太大,沈母的几声喊并未得到回应。 “母亲,不必了, 我没那么多时间。” “可,你……这……”沈母看着儿子,湿衣勾勒出他壮硕的身形,脸色却有些苍白,唇色冻得发乌。可他却似全然无感。 “今日早朝之事,想必父亲母亲已知道。叶姑娘危在旦夕,一旦被东厂的人抓进诏狱,以腾祥的手段,她必无生机!孩儿必须设法阻止!” “胡闹!” 原本沉寂的房里炸起一声响,沈文柏猛地一拍桌案。 沈夫人忙走到沈父身旁,“老爷,说好了心平气和地跟砚儿说……” 沈文柏看一眼沈夫人,“我也想好好说话,可你听听,听听他都说的些什么胡话!” 说着抬手指向沈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吗?你现在去找张大人,是想把沈家也拖进这浑水里,被他们也打成‘妖人同党’吗?!” “父亲……” 沈母上前,抓住了儿子的手臂,“砚儿,娘知道你救叶姑娘心切……可你爹说得对,现在谁出头,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母亲……” 沈砚顿了顿。 “……若非叶淮西验出那焦骸非应桢表侄,此刻舅母怕已忧郁成疾,舅舅也可能做出不智之举,她于国公府有恩,于我们沈家,亦有间接援手之义,如今她有难,我们若袖手旁观,与那些落井下石之徒有何区别?” 沈母面上一滞,一时语塞。 “二弟。” 一直沉默的沈宴清缓缓开口。 “你的心情我们都明白……叶姑娘的好,沈家记着。但眼下,谁直接出手捞人,谁就是下一个靶子。眼下他们明着打击叶姑娘,暗里实则是在打击和牵制国公。我们若贸然行动,正中他们下怀。” 他走到沈砚面前,目光笃定,“现在能做的,不是去硬碰那道即将落下的旨意,而是做两件更实际、也更有效的事。” 沈砚紧盯着兄长:“哪两件?” “第一,看紧诏狱。动用我们在北镇抚司和刑部的所有关系,务必确保叶姑娘在被关押期间,不受额外的私刑折磨,只要人没事,就还有转圜余地。这是底线,也是我们目前力所能及、且不易被抓住把柄的事。” “第二,”他语气加重,“也是最根本的破局之道——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朱应桢小公子!” 他看着弟弟瞬间亮起的眼神,继续道:“只要证实小公子尚在人间,那么她之前的勘验结论就不仅不是‘妖言’,反而是拨云见日、立下大功的铁证!届时, 什么‘妖术’、‘惑众’的罪名,都将不攻自破!” 沈宴清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砚眼前的迷雾。 他向兄长投去钦佩的目光,正要开口道谢,沈宴清笑了笑,“不用谢我,这法子不难想,你只是救人心切,被扰乱了心智,而我,是旁观者清。” 沈文柏微微颔首,脸色稍霁,“宴清说得对。砚儿,救人之道,未必只有正面硬撼。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应桢!这才是对叶姑娘最好的营救,也是对你舅舅一家最好的交代!” 沈母也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对对!找到桢儿,一切都好了!” 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眼神锐利如刀。 “赵晋,备马!诏狱那边,就拜托大哥和父亲了。” 说话间,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 沈母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喊,“先去换身衣裳……” 回答她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书房内霎时又恢复了沉寂。 良久,沈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若是……砚儿未找到应桢呢?” 沈文柏缓缓坐回太师椅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沈母的目光又移向大儿子。 沈宴清也沉默着。 “找不到……”沈文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便是天意,也是叶姑娘的命数。我们沈家,届时能做的,或许只有尽力保全她一条性命。”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蜡缓缓滴落。 ? ?这章是湿身的沈大人~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章 拿人 雨下了一夜,第二日停了。 铅灰色的天空被紫禁城的重重高墙切割开,琉璃瓦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冷得发亮。 司礼监的值房内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 腾祥一身赤色蟒袍,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眼睛半阖,手里不紧不慢地拨动着一串深色的伽楠木念珠。 一位身着青贴里、面容精干的中年档头,屏息凝神地立在案前不远处,双手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 腾祥终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档头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将文书置于案上。 正是那份“驾帖”。 上面罗列着叶淮西“妖言惑众、妄测勋贵、扰乱朝纲”等罪名,并附有几位御史的联名签押。末尾,空着皇帝用印的位置,但一位当值秉笔太监已经批了红,准予“速拿究问”。 腾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 朝议的压力已经形成,内廷的“风声”也恰到好处地吹到了御前。年轻的皇帝不耐烦于朝堂争吵和案件胶着,对于“安定人心”的请求,多半会顺水推舟。 “去吧。”他淡淡吩咐。 “动作利落些。人,直接送北镇抚司诏狱。记着,是‘请’她去问话,莫要惊扰了。” “是!督公放心,奴才明白!”档头心领神会,躬身退了出去。 …… 四时春。 周玉瑶正小心地将最后一批晾凉的重阳花糕装入印着“四时春”字样的纸匣,动作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铺子内外。 天还阴着,也不知道还会不会下雨,这样一直下人不舒服不说,也影响铺子生意。 莫黎抱着胳膊靠在柜台边,一会儿往嘴里塞一片酥饼。 叶淮西坐在后堂通往前面铺子的门帘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下,更显得她心事重重。 几天过去了,沈砚那边还未有消息,不知人找到没有。 “叶姐姐,这批花糕是送到李尚书府上的,你看这样包可行?”周玉瑶捧着一个装点好的礼盒过来询问,打断了她的沉思。 叶淮西回过神,接过盒子看了看,点头温言道:“很好,玉瑶越来越细心了。”她顿了顿,看向莫黎,“莫黎,一会儿你陪玉瑶去,路上小心些。” 莫黎放下正要往嘴里送的花糕,挑眉,“又想支开我?你自己在这儿,万一有人再来捣乱……” “你放心,就算有人捣乱,铺子里人多。”叶淮 西语气平静,“倒是玉瑶,她一个人出去才叫人不放心。” 她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莫黎便不再坚持,“嗯”了一声,捞起身旁长剑。 “玉瑶,我们走。” “好嘞……” 周玉瑶将礼盒仔细放进提篮。两人提着篮子,刚迈出铺子,一阵风刮过。 铺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街道尽头传来了整齐、沉重、且速度极快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行人或商贩的动静。 铺中人抬眼望去,就见一队腰间佩刀、面无表情的番役,正簇拥着一个手持文书的档头,大步流星地朝着她们这间小小的糕饼铺走来。 莫黎最先警觉,猛地转身将周玉瑶推进铺内,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剑柄上。周玉瑶何时见过这等阵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茫然无措地转身看向叶淮西。 “莫黎。” 叶淮西疾步走到门边,按住了莫黎握住剑柄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是东厂的人。” “不能来硬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奉旨拿人。此时反抗,是死罪,会连累你们和铺子里所有人。” 她的目光扫过惊慌的伙计和着急又惶恐的周玉瑶,“他们冲着我来,不能把你们拖进来。” “可是……”莫黎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没有可是。”叶淮西打断她,语气决绝,“记住,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做。照看好铺子,照看好玉瑶。等我消息……” 说完,她深深看了莫黎一眼。 深吸一口气,朝店外走去。 风雨瞬间灌入,叶淮西站在门口,身形单薄挺直,面对着围上来的东厂番役,面色平静无波,“民女叶淮西在此,不知各位官爷有何见教?” 那档头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只将手中驾帖一亮:“叶淮西,你涉嫌妖言惑众,扰乱朝纲,奉旨拿你下诏狱究问。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名番役上前,就要给她套上锁链。 “且慢。”叶淮西微微侧身,避开了锁链,“民女自愿随各位官爷前去。锁链,就不必了吧?民女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跑不了的。” 那档头又是一愣,想起督公的交代,眯了眯眼,挥挥手:“带走!” “叶淮西!……” “叶姐姐!……” 莫黎和周玉瑶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 就在这个当口,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旁边的巷口闪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拽回了铺子里。 “砰”的一声,铺门被重重关上,插销落下。 “孟观?!” “袁澈?!” 莫黎被拉得一个趔趄,待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你们干什么?!没看见他们要带走淮西吗?!” 孟观一改往日嬉皮笑脸,脸色铁青,死死按住莫黎想要拔刀的手腕,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见了!所以才不能让你们出去。那是东厂,你冲出去,就是抗旨!是死罪!你们这样,只会让她在狱里更难过!” 袁澈的神情也异常严肃,挡在周玉瑶身前,“莫姑娘,周姑娘,此刻冲动无济于事!东厂行事,最擅罗织罪名。你们若阻拦,他们立刻就能将你们一并锁拿,到时连个在外面奔走报信的人都没了。” 孟观缓了缓,“沈砚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弄清楚他们把人带去了哪里,然后,想办法打点上下,至少确保叶姑娘在里面的安全,不受私刑折磨。” 袁澈也立刻接口:“我会动用关系,打听各路风声,如银钱方面有需要尽管来找我。孟兄,查探关押地点和内部情况就靠你了。两位姑娘……” 他转向莫黎和周玉瑶,“你们要稳住,切不可乱了方寸,给有心人留下把柄。” 门外的动静渐渐远去。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 莫黎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她看了一眼孟观,又看了一眼袁澈,声音嘶哑。 “好。铺子我和玉瑶守着。” 顿了顿,又咬牙道,“但是,如果叶淮西在里面受了半点不该受的苦……我管他什么东厂西厂,什么圣旨驾帖,我一定,亲手剁了那帮杂碎!” 不知为何,莫黎说这话时,孟观突然有种久违的熟悉感。这才是他认识的莫黎啊,直接,莽撞,不管不顾,怼天怼地。 “放心,我这就去!” 孟观冲莫黎重重点头。 走到门前,他又折回到莫黎身边,盯着她看了片刻。 “不要太担心,保重好自己。” 莫黎抬起头,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突然闪出孟观在叶宅教自己烧灶火的画面。 她慌乱的心一下子被稳稳托住了。 ? ?莫慌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一章 局中 诏狱的甬道阴暗潮湿,两侧壁上,昏黄油灯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败气味。 尽管五官的感受上非常不悦,但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在教科书和影视作品中无数次见过“诏狱”二字的人,身处这个臭名昭彰、象征着绝对权力与残酷场所的原址,叶淮西内心深处,竟然被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职业性的好奇所占据,甚至隐隐有几分踏入历史现场的兴奋。 她下意识地观察着墙壁的材质、甬道的弧度、铁门的构造,试图将抽象的记载与眼前的真实对应起来。 那是一份好奇心被充分调动起来的反应。 直到,一串哭嚎声响起,那声音到了最后几乎已经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一只痛苦绝望到只想将意识与这副肉身剥离的兽。 那一瞬间,叶淮西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这不是文献记载,不是模拟场景。 这里是真实的、正在进行时的人间炼狱。 思绪乱飞间,走在前面的东厂番子在一间监牢前停下,门被打开,后背上的一股力道将她推了进去。 关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叶淮西猛地反应过来。 只听旁边一名东厂番子问关门那人,“这抓进来怎么……就这么关着?” 落锁那人看了眼牢中背对着他们的女人,勾起一边的嘴角,“不着急,早晚的事儿,这皮肉之苦肯定是免不了的。” “啧啧……”先前问话的番子咂咂嘴,“抓了这么多人,哪一回不是抓进来就打,杀杀威风。这人……什么来头?” “谁知道……不过档头吩咐了,他没发话,谁都不能妄动。” “档头?我才见他被北镇抚司的宁大人给拦在刑房外头了……” “嘘……少打听!咱们只管听令行事。走吧!” …… 两人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叶淮西肩膀一松,吐出一口气。这才开始真正留意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间狭小的单人囚室,四壁是粗糙冰冷的石墙,靠里的地面上铺着一片潮湿发霉的稻草,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别说窗户,甚至连张破床都没有。 典型的羁押候审囚室,目的就是消磨意志,制造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 叶淮西走到那片稻草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稻草。不出所料,下面更加潮湿,细小的虫子受到惊动,纷纷蠕动逃窜。 她眉头 都没皱一下——相比现代法医工作中可能遇到的腐烂检材环境,这甚至不算最恶劣的。 她快速检查了地面和墙角,确认没有明显的锐器或异常物品。然后,退到相对干燥些的门口附近,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 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目前看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未被用刑,宁无风那边挡得了一时,但后续情况不好判断,自己随时可能被提审、甚至用刑。 若真到了被提审的时刻,只要保持逻辑清晰,坚持用事实反驳,在理论上存在辩驳空间——虽然在这法外之地,道理往往最无力,但也不能承认“妖术惑众”的指控。 沈砚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营救,但营救方式未知,能否赶在酷刑之前是最大悬念。虽说只要找到朱应桢小公子,那些对自己的指控就不攻自破,但沈砚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后续出现变数也未可知,若真出现最坏的结果…… 想到这里,叶淮西眼中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眼下情形,真是很不容乐观。 ……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腐败血腥的气味,完全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叶淮西不知道自己靠着墙坐了多久,越坐越冷,直到困意袭来,却又被冻得睡不着。 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被冻醒,折腾到最后困得实在不行,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干脆躺在那堆稻草上,抓起稻草盖到身上,才勉强觉得稍微暖和了些。 此时此刻,叶淮西的心中竟头一次生出了个体命运跟这个时代休息相关的宿命感。如果说在这之前,作为一个从四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她总是把自己摆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哪怕是实实在在参与了具体的事件,但她也只是以一种游离在外的心态参与,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但是现在,她身在其中,不再游离,不再旁观,而是真切地陷入。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在这里生存的难度,远超现代社会的任何挑战。 它不是技术问题,不是知识差距,而是整个社会结构、权力体系和思想观念的全面碾压。她所依仗的现代知识和独立精神,在这个时空的某些层面是优势,但在更深层的规则对抗中,却可能成为带给她危险的根本原因。 “原来……我一直都在水里,却自以为站在岸边。”叶淮西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 之前的游离感,或许只是一种侥幸的错觉。从她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丝线就已经与这个时代纠缠 在了一起。区别只在于,以前是松散的牵连,而现在,是被狠狠地拧成了死结,勒进了肉里。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无法抽身,既然已是局中之人,那么,就必须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去搏一条生路。 …… 迷迷糊糊中,传来一声巨响。 叶淮西猛地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东厂的番子,监牢的门已被打开,门口,赫然站着那日来抓她的东厂档头,手中大刀正贴在断裂的门锁边。 那一声巨响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想是那档头竟直接拿刀劈开了门锁。 档头盯着地上的叶淮西,眼里蓄满怒意,走近几步,将刀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叶姑娘,咱家没什么耐心了。今日,若是你肯认罪,那咱们就省了那些皮肉之苦,否则……” 他蹲了下来,一双阴鸷的眼看向叶淮西。 “他们的手段,没几个人受得住。” ? ?今日的二更,来的晚了些。周末总是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二章 自救 档头观察着叶淮西的反应。 见她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未有变化,不由更加恼怒。 “还是说,姑娘在指望着外头有人来救你?” 档头阴恻恻地笑了,“沈砚?宁无风?还是上面那几位贵人?叶姑娘,醒醒吧……” 他伸手,似乎想去捏叶淮西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叶淮西撇开头,但她又饿又冷,身体已经有些反应不过来,最后还是被档头死死捏住。 看着她倔强清冽的眼神,档头愤怒的眼中划过一丝兴奋。就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似的。 “咱家在这紫禁城中三十多年,也见过那么几个骨头硬的,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手上力道加重,目光凝聚,愈发冷硬。 倏而笑起来。 “越是骨头硬的,最后下场越惨。认了罪,或许只是流放三千里,好歹留条命在。若是不认……” 他眼中凶光一闪,“咱家有的是办法,让你‘自愿’画押,或者……让你永远开不了口。叶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外面甬道深处,隐约传来囚犯压抑的哀嚎。 叶淮西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对上档头那双与不耐的眼睛。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大人……民女并非顽抗。只是……事关重大,那些细节……民女需得仔细回想,才能说得清楚明白,不敢有半分错漏,以免给大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 “大人能否……能否容民女稍事歇息,清醒一下神智。然后,民女愿意将所知一切尽数告知……只要大人问,民女定当……尽力回忆,一一陈说。” 档头手上的劲儿松了松,眯着眼打量她。 “哼,算你识相。” 档头冷哼一声,起身。 “给她点水。” 档头对旁边番役吩咐道,然后盯着叶淮西,“咱家给你时间想。不过,别耍花样。三日之后,若还没有让咱家满意的‘交代’……你知道后果。” 下巴颏上一松,叶淮西上半身猛地向下沉去。铁门再次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暂时躲过去了,明日怕是不好应付。不知道外面他们的进展怎么样了,但眼下自己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能拖一时是一时。 叶淮西动了动身子,缓缓靠上墙壁,眸子却是 前所未有的亮。 …… 沈宅,后院。 沈夫人焦急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还时不时往外面看一眼。旁边沈云澹看着,也跟着着急。 终于,院门外传来一声喊。 “夫人,夫人!……” 沈云澹眼前一亮,“来了,来了,母亲……” 沈福安的大长腿抡得前所未有地快,到了门口,也顾不上撩袍了,几乎是跳着过去。 “怎么样?” 不等他进门,沈夫人已经迎了上去, 大冬天的,沈福安愣是跑出汗,他抬手一抹额头。 “夫人,没见着二爷……” 沈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淡下来,“砚儿他……” “我见着祁总旗了……” “怎么说?” 沈福安,“说是二爷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在找人,好在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说是有发现,就在我过去之前,带着人又出去了。” 沈母:“有发现就好,有发现就好……这叶淮西已经被抓进了诏狱,怕是凶多吉少。” 旁边沈云澹一听叶淮西被抓进诏狱,顿时又惊又急。 “母亲,叶姐姐不会有事吧?” 沈母似乎对女儿对叶淮西的称呼有些诧异,但眼下她也顾不得这些,女儿眼里的关切和焦急是真实的。 “不好说,走,我们去问问你父亲。” 两人刚走进院子,就听到书房里隐约有人在说话。 脚步迟疑地停在书房门外,沈夫人牵起女儿的手,来到一旁门窗前。 里头,沈宴清的声音响起。 “……父亲,眼下也只能静观其变,贸然动作,反倒会害了她。” 沈文柏沉重的声音响起,“是啊,眼下只能等,等砚儿那边的消息。皇上……算是留了最后一线余地,已经发话,再给北镇抚司三日时间,若三日后还是没有应桢的下落,便准东厂提审叶淮西。好在,圣上也说了,在这三日之内,不可私自动刑。” “三日……二弟那边,压力更大了。” 门外,沈夫人手上猛地一紧,是沈云澹因紧张捏紧了她的手。 沈夫人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轻声宽慰,“怕什么,你还不信你二哥?” …… 此时的四时春。 铺子这几日生意不好,周玉瑶只一早开张的时候出去了一时半刻,很快就心事重 重地无心张罗,索性交给伙计,自己往后院去。 刚踏进院门,就看到在抱臂在院中转圈的莫黎。旁边石凳上,饭菜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周玉瑶嘴巴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说出什么,只默默地过去将饭菜都端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阵响动,很快,她又端着一碗汤出来。 “莫姐姐,来喝点汤暖暖身子,天气冷,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说着,把汤碗端到莫黎跟前。 莫黎脚下停住,眼睛漠然地看着眼前正冒着热气的碗,却半天都没有动作。 半响,她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都两天了,听说那诏狱可怕的很,那样的地方,怎么受得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对叶淮西用刑?……” 周玉瑶被她这一说,本来就强撑着,这下更慌了,但她还是想安慰莫黎。 “莫姐姐别着急,孟公子和袁公子已经在想办法了,再说了还有沈大人……” 正说着,她突然停了。前面传来响动。 “孟公子?!” “袁公子?!” 莫黎和周玉瑶几乎同时看向门口——进来的两人都是一脸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怎么样?有消息吗?沈大人那边怎么说?能不能把叶姐姐救出来?”周玉瑶迫不及待地迎了过去。 莫黎紧跟周玉瑶也迎了过去,却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孟观。 孟观进来后,目光首先投向的就是莫黎。 张了张嘴,艰难道:“沈砚还在外面找,快把京城附近翻遍了。宁大人那边暂时护着,不让东厂用刑,但……” 他看了一眼袁澈,声音更低,“但圣上只给了三日期限。若三日后还找不到小公子,东厂便可正式提审叶姑娘。” “三日?!”周玉瑶腿一软,险些栽倒,被莫黎一把扶住。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救命啊,沈砚 莫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没有别的办法了?咱们就只能干等着?!” 孟观正要开口。 袁澈轻叹一声,“三日之期,怕已是多方周旋的结果。莫姑娘,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找到朱小公子。沈大人正在全力为之。我们能做的,便是稳住自身,切莫轻举妄动,以免节外生枝,反害了叶姑娘。” 莫黎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坚毅。 “玉瑶,把饭热了,吃了。”她声音沙哑,却是坚毅果决,“吃饱了,才有力气等,有力气……做该做的事。” 听到这话,孟观心中一惊,忙上前一步。 “莫黎!。” 莫黎笑了笑,看他一眼。 “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去闯诏狱的。” 袁澈和周玉瑶瞬间呆住,他们方才都并未想到这层,莫黎竟想直接去劫人? “莫姐姐……”周玉瑶难免担心,“别冲动,咱们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 说着看向孟观,“孟公子,你快劝劝莫姐姐。” 孟观的脸上是少有的郑重,走到莫黎跟前,呼吸粗重,却不说话。显然是生气了。 莫黎少有地敛了乖张,竟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想想……” “想都不要想!” 孟观气得呼吸急促,“诏狱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东厂和锦衣卫都是摆设吗?还是你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是怎么的?” 眼看孟观越说越激动,莫黎想反驳都没有一丝机会,最后竟被说得垂下了眼睛,衣袖下的拳头却是越捏越紧。 好在,孟观见她似乎被自己说得有些心虚,及时刹住了车。 叹口气,眼中尽是无奈。停了一会儿,他转向周玉瑶和袁澈。 “玉瑶姑娘,袁公子,看好她!我去找沈砚。”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 黑暗中,由于没有参照物,时间的流逝变得几乎无从感知。叶淮西只能从送饭的间隔来大致推测时间。 一日三餐,狱卒方才送的是第八次,也就是说已到了第三日。 这几日,东厂的人没有再来,北镇抚司那边也没有人来,但从每日送来的饭菜来看,宁无风仍在外面跟东厂的人周旋,并且起到了作用。 这里冷是冷,环境也很糟 糕,并不好受。但最起码她的基本生存得到了保障。 那日,她也没想到自己的拖延策略竟然起了作用,后面一想,应是沈砚他们斡旋的结果。朱应桢小公子生死未卜,若上来就先对自己贸然用刑,难免会有武断偏信的流言出来,所以上面给了沈砚三日期限。 如今三日已到。 叶淮西靠在墙边,竖起耳朵听甬道尽头的动静。 第一声响传来时,黑暗中,她目光一肃,向着甬道尽头转过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影也渐渐能看得清了。 叶淮西的手在袖中越捏越紧,直到,看清来人,她的眼中,短暂的震动过后,闪过决然和释然。 来的是东厂的人。 也就是说,沈砚那边并没有找到朱应桢。 叶淮西定了定神,缓缓站起来。 档头带着人已到了牢门前,唇角微微勾起,看向叶淮西的目光中是“我看你还能如何”的轻蔑和自得。 “叶姑娘,三日期限已到,今日可没什么贵人来救你了。”档头的声音满是胜利者的畅快。 叶淮西看向档头,目光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是被这样看了一眼,档头竟是霍地恼怒起来。 “咱家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招是不招?” 叶淮西淡淡地,“民女无招可认,唯有……实话。” “你敢耍我!” 档头眼中凶光骤闪,几步过去扼住了叶淮西的咽喉。 叶淮西忍着喉中刺痛,艰难开口。 “大人误会了,民女从始至终说的都是会将所知一切尽数告知,至于没做过的,当然不能随便就认了……” 档头已失去了耐心,松开了手上的人,一挥手,“带出去!不上点真格的,你是不知道诏狱的门朝哪边开!” 两名番役迅速上前,粗暴地将叶淮西拽出了牢房。 刑房内,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叶淮西被绑上刑架。 档头的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快意,拿起了第一件刑具——那是一把带着细密倒刺的短鞭。 那些密密麻麻的刺在晦暗的火光下,泛起幽光。 叶淮西一个激灵,浑身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从小大大她都是很怕疼的,哪怕只是被一根刺挂到,被一根针扎到,都能让她敏感的痛觉神经遭到莫大的刺激。 “啪!—— ” 鞭子在空中甩了个鞭花,发出破空之声。 “这一鞭下去,就是皮开肉绽!” 档头看向刑架上的人。 “比你骨头硬的人我也见过,你猜他们最后挨到第几样宝贝就招了?……或者猜猜你自己呢?” 叶淮西盯着他手里的短鞭,心里一阵阵发凉,又急又怕,不禁大喊。 “你们这是要动私刑?!《大明律》哪一条准你们如此行事?!” 她这一喊,档头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嗤笑。 他慢条斯理地踱到叶淮西面前,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带着粘腻恶意的语调道。 “《大明律》?啧啧,叶姑娘,到底是民间来的,不懂规矩。” 他直起身,背着手,像是在给蒙童上课:“咱家这儿,是诏狱。知道什么是‘诏狱’吗?那就是奉了皇爷的诏令办差的地方。皇爷让咱家问话,咱家就得问出个结果来。至于怎么问……”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叶淮西!你妖言惑众,扰乱朝纲,识相的就老老实实画押认罪,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或许还能少吃些苦头,留个全尸!若再敢崩半个字……” 他再次扬起手中短鞭。 “……咱家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诏狱里头,到底是谁说了算!” 眼看着鞭子就要落下来。 叶淮西不甘心地望了眼刑房门口,继而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救命啊沈砚! 这一鞭下来,我怕是受不住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没事 然而,破空声后并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铁门“哐当”一声巨响之后,耳边传来档头诧异又有些惊恐的声音。 “沈,沈砚?……” 叶淮西心头一松,霍地睁开眼。 眼前的男人一身墨色锦衣卫服制,周身似乎裹着一层风霜,正抓着短鞭,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档头手臂上暗自使劲儿,发现无用之后,只得满心不甘地放弃。 “沈砚!你干什么?……” 这时,门口又是一阵响动,十几名锦衣卫校尉鱼贯而入,紧随其后的正是宁无风。 档头一见这架势,似乎预感到什么,气焰顿时消减了不少,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笑。 “哟,沈大人,宁大人,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这腌臜地方来了?咱家这可是奉旨……” “奉旨?”沈砚一步跨入,目光如电,先飞快地扫了一眼被吊着的叶淮西。 只那一眼,叶淮西看到了那双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是关切,焦急,心疼,然后是释然、欣喜……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看到沈砚了,他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脸上胡茬依稀可见,眼中有明显的疲惫。 不难想象,这些日子他一定是夜以继日,在寻找朱应桢下落的同时,还要为她的事情殚精竭虑,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与时间赛跑。 叶淮西冲他笑笑:我没事,得亏你来得及时。 沈砚见她虽狼狈但暂无大碍,心头先是一松,随即怒火更炽。” 他转向那档头,倏地抬手,厉喝。 “给我拿下!” 数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冲到近前,不由分说便将那几个东厂番役缴械制住。那档头还想叫嚷,被两名锦衣卫校尉反剪了双手。 形式瞬间逆转。 档头又惊又怒。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反了不成!” 沈砚走到他跟前,亮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刑架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北镇抚司会同五城兵马司,已于半个时辰前,在京西青峰山脚下的一处隐秘田庄内,成功解救出成国公嫡长孙朱应桢小公子!小公子安然无恙,现已护送回国公府!” 如同石破天惊!那档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他瞳孔骤缩,看向已然落到地上的公文。 “就……就算找到小公子,你们抓我干什么?” 宁无 风适时上前一步,冷声道:“绑架案真凶已然落网,初步审讯,与东南走私海商和内宦勾结有关,你们东厂脱不了干系!” “这,这怎么可能?……” 档头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已发虚。 “不可能?”沈砚的刀已驾到他脖子上。 “人证物证俱在,国公爷此刻正在御前,还不赶快放人!” “放,放……”档头哆嗦着,向旁边的属下递了个眼神,那东厂番子赶忙将铁链锁钥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 “咔哒!” 锁扣打开的瞬间,叶淮西浑身脱力,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 预期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我没事……” 叶淮西动了动身子想站起来,胳膊上又是一道力道传来。 “别动……”沈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哑得厉害,却又透着一丝蛮横。 “我真的没事……” “还动!” “我……唉!……” 叶淮西只觉得腰间一紧,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沈砚打横抱起。 沈砚垂下眼看她,想起了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那时他强行把叶淮西抱起来,她一万个不愿意,恶从胆边生,竟生生给了他下巴额一拳,那一拳上去,可疼的很。 眼下,她的目光迎上来,眼中没有恼怒,而是惊讶和探究。沈砚知道他今天是不会再挨打了。胆子不禁大了几分。 “莫黎他们在外面,我先带你出去。” 说罢,他抱着叶淮西就朝门外走去 叶淮西的好强劲儿和自尊心上来,尽管手脚无力,嘴上却不肯认输。 “唉!……那你放我下来啊,我能走,走自己走……沈砚,沈砚!……” 她用手推他的胸膛,力道却软绵绵的。 沈砚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脚下不停,反而将她往怀里更稳地拢了拢,下巴几乎抵着她的额发。 …… 北镇抚司门外。 莫黎、孟观、周玉瑶,以及不知何时闻讯赶来的袁澈,都焦急地等着,他们如同四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当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沈砚抱着一个人影步履沉重地走出来时,四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出声! “叶淮西! ”莫黎的声音最先炸开,猛地冲上前,却在看清沈砚怀中人时硬生生刹住脚步。 叶淮西被沈砚用一件宽大的、沾染了尘土的飞鱼服外袍裹着,长发散乱,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处,隐约可见勒痕。 她整个人蜷缩着,情况并不好,却仍向赶来的几人露出个苍白的笑容。 “叶姐姐……” “叶姑娘……” “叶小娘子……”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中,赶过来的几人看到叶淮西,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砚对众人的反应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臂弯里这个人身上。他抱着叶淮西,径直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马车。 小心翼翼地将叶淮西放到马车上后,他又迅速下来。 “你先带她回叶宅。”他哑声对跟上来的莫黎说,“好好照顾她,这边的事情一完我就回去。” 说完视线又转到周玉瑶,“烦请周姑娘速去请郎中……” 接着是对孟观,“赶紧回去,再拿些上好的金疮药。” 最后,视线落在袁澈身上,见那袁公子也正满眼期待地看向自己,沈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朱应桢是找到了,但接下来还有更棘手的事。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多耽搁,挨个吩咐后,又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北镇抚司。 袁公子心有不甘,望着他的背影喊,“那我呢?” 沈砚不咸不淡,“袁公子随意……” 袁公子:…… 马车缓缓启动,愣了半天的袁公子才反应过来,忙转身跟上去。 “等等我,唉,我还没上来呢……” 马车里探出个头,周玉瑶有些为难。 “袁公子,您自己回去吧,里面没地方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们要回老家? 傍晚,叶宅。 大夫来过,留了方子,也留了话:多是皮外擦伤,万幸未动筋骨,只是心力交瘁,连日忧惧又未曾安歇饮食,身子虚得厉害,需得好生将养些时日。 叶淮西只在床上躺了半日,那绣着缠枝莲的帐顶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得起来。”她掀开被子,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坚决。 一旁莫黎正端着药碗,见她那架势,忙放下碗就要拦,“大夫说了要静养,你这才躺了多久?还没歇好呢。” “躺着更难受。”叶淮西自顾自地穿鞋。 “心里乱,躺着只会胡思乱想。”她站起身,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对莫黎露出一个安抚的,却没什么血色的笑,“你看,我能走。在屋里走走,不出去。” 莫黎知道拗不过她,只得叹了口气,把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晚上玉瑶说要给你弄点好的,补补。” 叶淮西接过碗,刚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 “我听沈砚说,成国公嫡长孙被绑架的事,似乎跟东厂有关?” 莫黎见她还操心着不该操心的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叉起腰,“叶淮西,你就是闲不下来是吧,我跟你说,这种事情,咱们别牵扯进去,尽快想办法回去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先都别想。” 叶淮西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忍不住好奇。” 莫黎正要再数落叶淮西两句,门口传来响动。 “叶姑娘好奇什么?只管问我啊!” 是孟观,也不知道这人在门外多久了,却不进来。 “孟公子,进来说话吧。”叶淮西说着,看一眼莫黎:外面太冷,别给人冻坏了。 莫黎脸上没啥表情,只点了点头。 她这一点头,叶淮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人不是一向都对孟观避之不及的吗?今天这态度很不一样啊。 正想着,孟观掀帘进来。 “叶姑娘说的是朱应桢小公子被绑架的事情吧,你们知道沈砚最后是在哪里找到的朱小公子吗?” 孟观一进来就神秘兮兮地凑到她俩跟前。 叶淮西摇头,莫黎也摇头。 “碧水山庄,东厂名下的产业……” 叶淮西闻言霍地扭头去看莫黎,两人都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叶淮西:“这东厂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是为什么?” 孟观也是连连摇头,“话不可以乱说,还在查, 等北镇抚司的结果吧,这内廷啊,怕是要揪出大鱼。” 莫黎闻言又朝叶淮西看过去: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赶紧回。 叶淮西也朝她看过来:知道。 孟观见这二人眉来眼去,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忍不住问:“你们……要回老家?” 叶淮西和莫黎又是面面相觑。 叶淮西:这人偷听墙角。 莫黎:怎么办? 叶淮西:你管管。 于是,莫黎朝孟观笑了笑,“老家嘛,逢年过节什么的,还是得回去看看,如果忙起来呢,也不一定会回去,这不,快过年了,我跟淮西商量着,今年过年要不要回趟老家。” 孟观若有所思,“黄州距离京城,可不近啊……” …… 晚膳时分,小厅里点起了明亮的灯烛。 周玉瑶几乎使出了看家本事,加上春兰和秋菊打下手,很快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 滋补的当归鸡汤煨得金黄清亮,清蒸鲈鱼腴嫩鲜美,几样时蔬炒得碧绿鲜亮,还有一碟叶淮西平素喜欢的精巧点心。莫黎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坛据说窖藏不错的黄酒。 几个人围坐桌前,除了孟观,袁澈也赶在开饭前来了。 “叶姐姐,今日什么都不想,咱们好好吃顿饭。”周玉瑶忙着布菜斟酒,早先的担忧已经消失不见。 气氛难得地轻松温馨起来,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好友在侧的踏实,驱散了笼罩多日的阴霾。 叶淮西小口喝着汤,感受着食物暖流滑入空乏的肠胃,紧绷多日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人差不多齐了,只差一个。 莫黎瞥了眼门口,又看看叶淮西虽然平静却偶尔飘向门外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没吭声,拿起酒壶给周玉瑶和自己都满上,也给叶淮西面前的杯子象征性地点了一点。 周玉瑶有些迟疑,小声问:“莫黎姐姐,咱们……等不等沈大人?” 莫黎还没答话,叶淮西已轻轻放下汤匙,声音平静:“不必特意等,他公务繁忙。咱们先吃吧,菜凉了可惜。” 话虽如此,她举箸的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耳朵似乎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就在这微妙的、介于“等”与“不等”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不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了门子的通报声。 “叶姑娘,莫姑娘,二公子来了!” 可能是被院里的氛围感染,门子的声音也透着欣喜 。 脚步渐近,沈砚还是一袭黑衣,周身带着冬夜的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进门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叶淮西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未加掩饰的关切。 他看到了她仍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阴影。 “你……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似乎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却只化成这最简单的一句。 叶淮西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细微波澜,忽然就平复了。 “我没事了,多谢……沈大人关心。” 还是那句话,沈砚脸上显出一丝无奈,明显是不信。 叶淮西当然看到了,她想了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竟轻轻转了小半圈。 裙裾微扬又落下,她将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你看,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大夫说歇歇就好。倒是你,看着更累些。” 她的举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让他安心的意味,也有劫后重生后,在他面前不经意流露出的一点点依赖和柔软。 沈砚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行动无碍,气息虽弱却也平稳后,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色才稍稍褪去些许。 “无事便好。” ? ?这一章的小西啊,终于肯在沈大人面前露出那么点依赖了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六章 算你狠 沈砚说完这句话,便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直坐在旁边、自沈砚进门后便未曾说话的袁澈,此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清晰地看到了叶淮西在沈砚到来时瞬间亮起,又努力克制的眼神,看到了她起身展示自己无恙时下意识的小动作,更看到了沈砚沉默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 之前那些似有若无的竞争心思,在这一刻忽然淡了下去。 他不是输给了沈砚,而是输给了叶淮西眼中那份可能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却真实存在的牵挂。 他嘴角依旧噙着惯有的风度翩翩的笑意,端起酒杯,对着沈砚遥敬一下。 “沈大人来得正好,一起为叶姑娘压惊。” 他这一提议,引得大家纷纷站起来响应,再加上他来得比沈砚早,坐得也离叶淮西近,更显出了他几分主人家的架势来。 沈砚最后一个站起来。 “这杯酒我先替叶过姑娘敬袁公子,多谢袁公子这些日子以来的奔走和关心。” 听这话,沈砚是又把主人家的架势夺回到自己身上了。 袁澈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音。 “谢什么,袁某跟叶姑娘是……朋友,朋友有难,自当鼎力相助。” 他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除了沈砚和叶淮西外都迅速交换了个眼神:这两人怕不是又杠上了? 正在大家都心怀忐忑,以为这俩人还要继续的时候,叶淮西招呼一声。 “都是朋友,这杯酒我先干为敬,感谢大家这些日子为我叶淮西所做的一切。” 说罢,一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 莫黎紧跟其后,举起酒杯。 “我也要敬大家……”她手里的酒杯对着众人转圈,到孟观跟前时,两人对视一眼,才又转到下一个人。 众人纷纷跟进,一杯酒之后,气氛活跃起来。莫黎和周玉瑶打配合,招呼大家吃菜,春兰和秋菊还在不断地从厨房里端菜出来,拦都拦不住。 夜色渐深,酒酣饭饱。 祁韶、孟观、袁澈等人相继告辞离去。 袁澈临走前,目光在叶淮西和沈砚身上别有深意地停留了一瞬,终究还是摇着扇子,带着他那无可挑剔的风度走了。 莫黎和周玉瑶手脚麻利地收拾杯盘狼藉,叶淮西本来也在收拾,被莫黎和周玉瑶赶走了,让她旁边呆着休息,她又凑到春兰和秋菊那边,又被春兰和秋菊拦着不让。 插 不进去手,百无聊赖的她只得走出小厅,到院中散散酒气。 她没注意到,同样百无聊赖,无事可干的沈砚此时也在院中,他看到叶淮西从厅里出来,站在院中那棵柿子树下,不自觉地也跟着走了过去。 沈砚走到叶淮西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晚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些许酒意,叶淮西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 看到是沈砚,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眼底有掩不住的关切。 “沈大人,这些天……辛苦你们了。事情……后来怎么样了?我听说朱小公子是在东厂名下的山庄被找到的?” 她还是做不到。哪怕刚刚经历了诏狱的生死威胁,哪怕刚刚还热闹喧嚣,一旦静下来,那些未解的谜团便像潮水般涌回心头。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开头,便无法真的置身事外,不管不问。 沈砚看着她清减了些许的脸,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也映出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思虑。 他知道她终究会问。 沈砚点了点头,“是的,本来我也没往东厂头上怀疑,但是翻遍了京城内外都一无所获之后,我把整件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腰牌碎片、靴印、过于工整的血书,加上那些人对公馆内部构造,守卫非常熟悉,训练有素,不能不让人往内部人身上想。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猜测,没想到避开东厂眼线,秘密排查后,真有发现。” 叶淮西惊道:“真的是东厂?他们为何?” 沈砚:“海禁之争。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地方——东南沿海走私、乃跟倭寇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豪商势力,以及他们在朝中可能的庇护者。但具体是谁,没有实证。此案……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被抓的几个东厂番子都是小喽啰,估计审不出什么,最后被推出来的也只是替罪羊。” 叶淮西听出他话里的压力和无奈,不管怎样,找到了失踪的朱应桢小公子,自己身上的罪名得以洗清,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她望向天边一弯清冷的弦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郑重地看向叶淮西,“虽然圣上已有明旨,证实你清白,但东厂手段阴毒,防不胜防。你日后出入,仍需万分小心。‘四时春’和叶宅周围,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暗中护卫。” 叶淮西点了点头,这份保护她不会拒绝。她想了想,又问:“那对双鱼玉佩……还有孟宝,后来可还有线索?” 提到这个,沈砚眉头一皱。 “孟观都跟我说 了,以后切不可再如此鲁莽行事。” 叶淮西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只是……想弄清玉佩的线索。” 沈砚看着她那副明明知道自己冒险却又忍不住去做的样子,放缓了语气。 “孟宝自那日后,在宫中行事更加谨慎低调,几乎不出季英杰的院子。显然,他已经受到了警告,或者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玉佩的事,他恐怕不会再吐露半个字。至于玉佩本身的来历……” 他摇了摇头,“这事,恐怕牵扯更多内廷的秘辛,你就此打住。” 就此打住? 叶淮西心里知道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搞清楚玉佩的来历,找到玉佩真正的主人,怎么找到回去的办法? 叶淮西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沈砚看到了她脸上的犹豫,知道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说服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她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听孟观说,你打听那玉佩来历,是想寻亲?” 叶淮西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她听到沈砚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到她跟前。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他顿了顿。 叶淮西:? 抬起头,看到沈砚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再冒险自己去查。” 叶淮西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他刚才还说这事恐怕牵扯内廷秘辛,所以不管是谁,再去碰都是件危险的事。 沈砚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你放心,我有我的办法。” 半响,叶淮西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沈砚一愣,眼中神色变换,最后,他缓缓道:“算是……我为上次那件混账事向你陪个不是。” 叶淮西:……行,算你狠。 ? ?哈哈哈,沈大人啊,临门一脚又故意跑偏了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七章 长远 “算你狠”的沈大人出了叶宅就开始后悔。 方才明明话已到嘴边,怎么出口就变成了那些狗屁话?! 他的眼前闪过叶淮西听了那句话,就转身回屋的背影,连跟自己道别都是淡淡的。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 他想说:叶淮西,因为我不想让你冒险?每次看你涉险,我心都提到嗓子眼! 他想说:我不是想拦着你施展抱负,我是怕……怕我护不住你,怕你再像之前那样受伤! 他甚至想质问她:到底是什么想的,每次都那么不管不顾。 “沈砚,你真是笨的可以!”他低骂出声。 沉浸在自责里,未察觉到旁边有个人影悄然靠近。 “二公子……” 沈砚一个机灵,霍地转身,就看到赵晋一张探究的脸。 “……你方才在骂谁笨?” 沈砚掐死他的心都有。 “骂你呢,大半夜的,想吓死人啊!……” 赵晋一愣,炸了眨眼,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叶宅,“二公子,你……又被叶姑娘欺负了?” “赵晋!你能不能闭嘴?” 老实巴交的赵晋心说:这还不让人说话了,看来是受了不少气。 …… 沈宅前。 沈砚刚勒住缰绳,一个人影飞奔着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不是向来最殷勤的沈福安,而是自己院中的小厮沈平。 沈砚将马交给旁边小厮,朝奔过来的沈平道:“府里这会儿有人?” 沈平一点头,“二爷真神了,这都能猜到。” 沈砚心说,不是我神,是那沈福安向来最眼力见儿,这会儿若不是有什么要紧客人,需要他鞍前马后,他定会在自己到门口的第一时间跑来露个脸。 “那二爷您再猜猜是哪位贵客?……” 他话音刚落地,头上就遭了一记。 沈砚越过门槛,“你还真当你家二爷是神仙,掐指一算啊。” 沈平摸着头,追上去,“二爷,是国公夫人呢……” 沈砚脚下一顿,“舅母?都这么晚了……” “那还不是要等二爷您……”沈平说话间头不自觉地昂起,透着股神气,“成国公夫人这回来可主要是为着二爷您呢……唉,二爷……” 沈砚听到大舅母这么晚了还在等他,当下就加快了速度。 正厅里,沈家人都在,氛围 却是与往日不同。 见沈砚进来,众人停止了交谈。 沈母朱晚秋率先站起来,“砚儿,你可算回来了。快来见过你舅母。” “舅母。”沈砚上前行礼,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他已经很久未见过这位成国公夫人了,跟印象中相比,消瘦了些。 郑氏见到他,立刻站起身,上前两步,“好孩子!舅母……舅母真不知该如何谢你!若非你和你手下的人尽心竭力,找到了桢儿,舅母只怕……只怕此刻已经……”她说着说着,竟是又伤心起来。 沈母连忙扶着嫂子坐下,温声劝慰。 郑氏用帕子拭泪,连连点头,目光又看向沈砚,“你舅舅也是,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她顿了顿,“还有一事……我听说,此番能识破那焦骸并非桢儿,全赖一位姓叶的姑娘?是叫……叶淮西?” 沈砚点头。 沈母也是感慨点头,看了一眼儿子,“谁能想到,一个姑娘家,能有这等本事和胆识。” 郑氏越发来了精神,转向沈砚,语气热切,“砚儿,我听说这位叶姑娘,是你请来的?在北镇抚司做客卿?真是年少有为,巾帼不让须眉!这样的奇女子,舅母定要当面好好谢谢她!你安排一下,请她过府一叙,我要亲自向她致谢……” 他之前也知道自己这位舅母是个爽利人,跟自己母亲的性子颇有相似之处,不然她们姑嫂二人也不会亲如姐妹,但没想到竟然如此不拘小节,连母亲都会碍于叶淮西仵作的身份,可眼下这位国公夫人竟丝毫不在意。 若是叶淮西能得舅母青睐,那自己是不是就能通过舅母来说服母亲? 想到这里,沈砚突然有了小心思。 “舅母,”沈砚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叶姑娘她……近日可能不便。” “不便?”郑氏一愣,随即恍然,带着歉意笑道,“是了是了,瞧我,光顾着自己高兴了。叶姑娘定是公务繁忙,又要协助你们查案。无妨无妨,不急在这一时。等她得空了,你一定替舅母转达谢意,务必请她过府。这份恩情,我们成国公府必不敢忘!” 沈母见状也在一旁道:“姐姐放心,砚儿会安排妥当的。叶姑娘是个好孩子,这份情谊,我们沈家也记着。” 母亲都夸叶淮西了,沈砚在心里笑了一声,朝旁边沈云澹使眼色。 沈云澹何等聪明伶俐,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跟着道:“舅母,叶姐姐可厉害了!她做的糕点也特别好吃!” “看看,这么好的姑娘,砚儿,你可尽快让我见见啊。”郑氏笑着对沈砚道。 沈砚忙应承下来:“是,舅母的心意,外甥一定转达。定然让舅母早日见见叶姑娘。” 郑氏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感谢和期盼的话,才在沈母的再三劝慰下,准备起身回府。 临走前,她还特意叮嘱沈砚:“查案固然要紧,你自己也要当心身体。还有,那位叶姑娘,务必替舅母照顾好。” 送走郑氏,正厅中众人陆续散去。 作为大哥的沈宴清方才虽一直没说话,但走的时候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眼中透露出的是鼓励的味道。怕是早已看穿他的小心思。 沈云澹留在最后,见众人都走远了,才跳到自家二哥跟前。 “二哥,怎么样,我刚才反应快吧。” 沈砚看一眼自家妹子,抬手刚准备在她头上摸一把,妹子却闪开了。 “二哥,澹儿是大姑娘了,别动不动总是摸我头。” 沈砚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 无奈笑道,“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了。” 沈云澹嘟囔着嘴巴又走近,“得改改,别总把我还当小孩子。” 沈砚又笑,“是,云澹是大姑娘了,我要再这样摸你头,让哪个喜欢你的小子看到了,怕是要打我的。” “二哥!”沈云澹很气,“你再这么欺负我,我要去叶姐姐那儿告状去。” 听到这话,沈砚愣了一瞬。 这话沈云澹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以前她被自己欺负的时候,会说找母亲告状,如今这告状的对象换成叶淮西了? “沈云澹……” “嗯?” “你很喜欢叶淮西?” “我?喜欢叶淮西?二哥,喜欢叶淮西的是你好吧!” 一句话让沈砚沉默了。 沈云澹拍了拍自家二哥的肩膀,一脸人小鬼大的严肃,“二哥,你既然喜欢人家,就得做长远打算,比方说,出身啊,门第啊……其他的还有什么你就自己想吧。” 仿佛有一道惊雷,自混沌的脑海深处悍然劈落,意识瞬间清明! ? ?沈大人,有些话非得别人说出口?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信 是啊,如果要做长远打算,那眼前的案子就不能这么草草结了。 否则,叶淮西便一直处在东厂的威胁中,说不定还得被迫离开京城是非之地,日子怎么能过得安宁? …… 北镇抚司。 祁韶正在檐下跟几个兄弟打趣,说些城中近来的新鲜事,远远见沈砚穿过月亮门,进了廊道,火急火燎似乎是往宁无风那边去。 他瞧出沈砚有事儿,忙结束了跟兄弟们的闲聊,拔腿追了过去。 “老大,老大!……” 祁韶在宁无风的值房外追上了沈砚。 “走那么快干嘛?怎么了?” 沈砚看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走,进去说。” 值房内,宁无风正埋首于一摞卷宗,见他们进来,索性将卷宗丢给他们。 抓回来的几个东厂番子,审来审去,能用的刑都用了,最后只供出个档头宗五。宗五把成国公嫡长孙的绑架案的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是对成国公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于是策划实施了这起绑架,以此来报复成国公。所有的事全都是他一人所为,无人指使。 沈砚看着卷宗,皱起眉头。 几日过去了,如果他们这边还没有新的突破,那圣上很可能就会下旨结案,以安抚国公府,稳定朝野。 这些本来是在沈砚的意料之中,就在昨日之前,他还觉得如果就此结案,除了确实觉得有些憋屈之外,但也只能勉强接受,没必要非得再深究下去。可昨日妹妹沈云澹一句无心的话,却点醒了他。 这可能是扳倒幕后之人的一次绝佳的机会,如果不趁机将那人连根拔起,那人在暗处,叶淮西就会一直处在安全受到威胁的境地当中。 宁无风注意到沈砚面色有异,问道:“这卷宗是有问题?” “是。” 祁韶一惊,察觉到沈砚的不对劲。 “老大?……” 沈砚合上卷宗,抬眼时,眸中有杀气腾出。 “宁头儿,把宗五和那几个东厂番子交给我,再给我七日时间,” 宁无风吸了一口气,“沈砚,你想干什么?” 沈砚几乎是咬牙切齿,“那只蛀虫,一日不除,便蛀食我社稷百姓一日,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宁无风明白过来,顿时大惊,“沈砚,你疯了?你想动宫里东厂的……那位?”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证据 ,你动不了。” 沈砚迎着宁无风的目光,“没有证据我就去找证据。” 祁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也热血上涌,“老大,你说怎么干?我跟你!” 沈砚拍了拍祁韶的肩膀,又看向宁无风,语气斩钉截铁。 “宁头儿,我只要七日时间,七日之后,若无进展,我沈砚一力承担所有后果,绝不牵连北镇抚司!” 宁无风一时无话。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霍地重重一拍桌案。 “好!沈砚,老子就信你这一次!七日之内,我派人马全力配合你,但要绝对隐秘,任何行动不得留下把柄!七日之后,若无铁证……”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若失败,沈砚必须独自扛下所有,甚至可能背上“妄图构陷内臣、扰乱朝纲”的罪名。 沈砚目光坚定。 “七日,足够了。” …… 四时春门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 新鲜出炉的新品榛子糕被人们哄抢,排在后面的因为没抢到,不禁发起牢骚。 周玉瑶手上不停,笑着安慰没买到的客人。 “没买到的明天就不用排队了,直接到店里拿,我给大家伙留着。” 一听这话,刚才还满腹牢骚的人们顿时又喜笑颜开,有的换了其他的糕点,有的留了名字就走了。 铺子对面的巷子里,姜瑜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眼外面又气呼呼地放下。 梅香拐进巷子,走到轿子跟前,隔着帘子压低了声音。 “小姐,都办妥了。” 轿子里的姜瑜勾起一边嘴角,笑了一声。 “想过安稳日子,可没那么容易!” 说着掀起帘子,朝四时春那边望去。排队的人群之外,几个中年妇女正朝铺子走去。 “小姐,您就等着瞧好吧。” 梅香的目光跟随着那几个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随着那几个中年妇女拨开人群,靠近铺子门口,姜瑜脸上的笑容愈盛。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那里却没有任何骚动的迹象,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派其乐融融。 姜瑜已经极不耐烦。 “怎么回事?!” 梅香也是一脸懵,她也发现了不对。那几个老妈子,方才明明收了银子,答应了她假装肚子痛,说是吃了四时春的包子导致的,借此 大闹一场,搞臭铺子口碑。 怎么人都围过去半天了,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儿。 “怎么?失望了吧?” 霍地响起清脆的人声。 梅香惊慌地回头,就见一个长相秀丽,一身贵气的女子正从巷子的另一头缓缓走来,旁边还跟着几个家仆模样的人。 “小姐?……” 来人看起来不是一般人,梅香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自家小姐,看看这人小姐是否认得。 谁知自家小姐却是霍地放下帘子,坐回了轿子里。 那女子踱到轿旁,隔着轿帘看一眼里面,再抬眼却是对着梅香,“是姜大小姐?别不是我方才眼花了?姜大小姐可是京中贵女,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腌臜事?” 梅香的心狂跳,眼神躲避,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眼看着那女子就要动手去掀轿帘,梅香一个箭步冲上去,扯住了轿帘。 “你,你大胆!” 沈云澹也不执着,收回手,拍了拍,抱在胸前。 “怕让人看?没事,我也不想看……” 说着就往巷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从怀中掏出包东西,往轿子那边抛过去。包裹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忘了告诉你们,我出价高,那群老妈子反水,给四时春天捧场去了。” 说完,转过身朝大街上走去。 “什么贵啊贱的,我可是再也不信了……” 梅香捡起包裹,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这时,轿子里传出一声怒吼,“可恶!” …… “沈小姐?!” 周玉瑶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沈云澹。 “来找叶姐姐?” 沈云澹点点头,跳上台阶,接过周玉瑶递过来的糕点,只尝了一口就惊呼好吃,是从前从未吃过的口味。 “这是?……” 周玉瑶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 “榛子糕,给叶姐姐和莫姐姐留的……” 沈云澹手上一滞。 周玉瑶忙道:“……还有,沈小姐也尝尝。” 沈云澹这才放心大胆地将剩下的榛子糕送进了嘴里。 “今天生意不错啊!”沈云澹看一眼周围。 “可不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来了个婶子,买了好多……” 沈云澹呵呵笑两声,“叶姐姐她们两个今天没来?” 周玉瑶也跟 着笑起来,“叶姐姐倒是想来,莫姐姐不让,让她在家修养好了再来。” “那我去叶宅找她们。” “行,这些榛子糕给她们带过去。” ? ?小怀真说的对:什么贵啊贱的,都是鬼话!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九章 做客国公府 叶宅。 叶淮西很头大,连着两天,什么都不让她干。 扫把刚拿起来,秋菊过来夺走,那丫头还对着她语重心长。 “姑娘,莫姑娘交待了,你要好好休养,不能让你累着。” 叶淮西心道,我这扫个地能累着?休养也需要活动活动筋骨啊,你们什么都不让我干,才真是让我累。 她不甘心,目光一转又看到院中花草有些要修剪了。 可她刚拿起园艺剪,吓得春兰一声惊呼,放下手中东西就奔过来,又是莫姑娘交待,要好好休养,不由分说夺了她的园艺剪。 宅子里的人,好几双眼睛盯着,就怕她干一点活儿。可她又是闲不住的性子,什么都不干,浑身难受。 眼见莫黎提着篮子往厨房去,她灵机一动跟上去。 “莫黎,你是不是想做饭了?我帮你打下手……” 莫黎扭过头,把篮子往身后一藏,“你别总是下床到处跑好不好,回去躺着。” 叶淮西摇头,“不躺,躺久了经脉不通。” 莫黎:“那你去院子里坐着,晒会儿太阳。” 叶淮西还是摇头,“不坐,坐久了腰肌劳损。” 莫黎:…… 正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姑娘还在门子之前走了进来。 “沈小姐?” 莫黎看一眼叶淮西:快去,来找你的。 叶淮西这才松开莫黎的胳膊,收起方才撒娇的劲儿,缓步走下台阶。 沈云澹一看到叶淮西,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像一只欢快的鸟儿飞到叶淮西跟前。 “叶姐姐。” 沈云澹有段时间没见到叶淮西了,自从成国公嫡长子那事之后,沈夫人就每日担忧,她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陪母亲上了。这不,朱小公子刚找到,她又领了二哥的任务,时间和理由都凑齐,便来了。 沈砚虽忙着查朱应桢绑架案的幕后黑手,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也没忘,那便是成国公夫人郑氏对叶淮西的邀约。 叶淮西听了沈云澹的来意,有些犹豫。一是她觉得自己的勘验那只是尽了本职,无需额外的感谢,二是成国公府那样的顶级勋贵之家,定然是规矩礼仪繁多,去那样的地方做客,举手投足是不是都得合规矩?她想想都后怕。 要么说沈云澹在揣摩别人的心意上很有自己的一套呢,她很快看出了叶淮西的担忧,忙劝慰。 “叶姐姐你大可放心,我舅母性子爽快,很随意的……” 她上前一步,凑到叶淮西耳朵边,“比我母亲随意多了……” 叶淮西被她逗笑。 厨房门口探出半截身子,莫黎助攻,“反正你在这宅子里也呆不住,还不如出去看看。” 叶淮西:那你去不去? 莫黎:那当然,你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 成国公府。 因沈云澹心细,提前派了贴身丫鬟过来传信,国公夫人郑氏便早早吩咐了心腹嬷嬷在侧门候着。 叶淮西与莫黎她们的马车一到,便被引了进去,绕过正堂,径直带到了内院一处小花厅。 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国公夫人郑氏早已等在那里,她今日未着诰命服饰,只一身家常的宝蓝色缠枝纹袄裙,脸上虽仍残留些许憔悴,但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神采。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边还依偎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锦缎小袄,五官雕琢般可爱的男孩,正是失踪多日,刚刚被秘密寻回的成国公嫡长孙——朱应桢。 小家伙显然被保护得极好,除了略显清瘦、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受惊后的懵懂外,并无大碍。他将才一直闹着不肯坐,郑氏也不强求,于是准他过来趴在自己身侧。 这会儿,他正一手拿着吃食,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巴巴地望着门口。 沈云澹带着叶淮西和莫黎一进来,他立马来了精神,从祖母身上起来,站直了,好奇地打量着进来的两位陌生姐姐。 “见过国公夫人,见过小公子。”叶淮西与莫黎上前行礼。 郑氏连忙虚扶,声音有些激动,“快起来,快起来!叶姑娘,莫姑娘,大恩不言谢!若非你们……我的桢儿……”她说不下去,只紧紧握着叶淮西的手。 叶淮西看一眼旁边眉眼清俊的小男孩,温声道:“夫人言重了,小公子吉人天相,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我们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朱应桢眨着大眼睛,看看祖母,又看看叶淮西,忽然小声问:“祖母,就是这位姐姐……看出那个烧坏的孩子不是我,对吗?” 孩子的话直接而纯净。郑氏点点头,柔声道:“是啊,桢儿。是这位叶姐姐有一双特别的眼睛,看穿了坏人的把戏,你沈家表叔才能顺着线索找到你。” 小公子看向叶淮西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奇,还带着点崇拜。 他挣 脱祖母的手,走到叶淮西面前,仰着头问:“叶姐姐,你的眼睛真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吗?就像……像戏文里的神仙?” 叶淮西被孩子天真烂漫的问话逗得微微莞尔,她蹲下身,摸了摸朱应桢的头。想了想,从随身携带的素色布袋里掏出样东西。 是一副用精巧银链连着的水晶片叆叇。 她先是看向国公夫人,“夫人,小公子好奇,我想给他看样东西。” 郑氏笑着颔首。 叶淮西得了允许,笑着将叆叇递给朱应桢。 “姐姐的眼睛和大家都一样。不过,有时候可以借助一些小工具,看得更清楚。小公子你看,透过这个水晶片,是不是连你祖母裙子上最细的丝线都能看清楚?” 朱应桢兴奋地接过,学着叶淮西的样子举到眼前,透过镜片看向祖母绣裙上的缠枝莲纹,果然纤毫毕现,不由得“哇”地低呼一声。 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把花厅里的人都逗笑了。 叶淮西站起来,看了眼外面正午的暖阳,又弯下腰,对朱小公子温声道:“小公子,牵上祖母的手,我们到院子里,姐姐给你们看个小把戏。” “好。” 小人儿二话不说就牵起郑氏的手,“祖母,我们去外面看叶姐姐的小把戏。” ? ?可可爱爱朱应桢~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章 戏法 花厅外,青石板上散落着几片宣纸屑。 叶淮西举起叆叇,将透镜对准冬日午后明亮的阳光,调整角度。 她对着好奇凑过来的小公子和同样被吸引的郑氏道:“夫人,小公子,此物名曰‘叆叇’,能聚光。” 一束光被汇聚成一个明亮刺眼的小光斑,落在一片宣纸屑上。 朱应桢目不转睛地看着。 起初并无异样,但不过数息之间,被那光斑笼罩下的纸屑边缘,竟开始微微发黄、卷曲,随即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呀!冒烟了!”朱应桢惊呼一声,眼中满是惊奇。 又过了两三个呼吸,那纸屑的中心,“噗”地一下,竟凭空燃起了一点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 这“无火自燃”的神奇景象,让朱应桢看得目瞪口呆,连郑氏也微微讶异。 “叶姐姐!这是变戏法吗?怎么做到的?”孩童的恐惧被新奇完全取代,他松开祖母的衣袖,凑近去看。 叶淮西将叆叇交到他手上,“这不是变戏法,是‘光’的学问。这叆叇能把散开的光聚到一点,聚光的一点就特别热,能把纸烧着。小公子若是喜欢,这个叆叇送给你,以后可以慢慢学。” 朱应桢好奇地盯着手中的小玩意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连声叫道:“好玩!叶姐姐好厉害!祖母,我要学这个‘光’的学问!” 郑氏看着孙子开怀的模样,又看看从容浅笑、举止得体的叶淮西,心中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能安抚惊魂未定的孙儿,并引他向学,这又是一种本事。 “叶姑娘心思奇巧,更难得循循善诱。” 郑氏上前牵起叶淮西的手,“桢儿自从回来,难得这么开心。叶姑娘若是方便,以后常来,我看这孩子喜欢你。” 叶淮西第一反应是这事儿怕是比较麻烦,犹豫着开口,“夫人……” 朱应桢正埋头研究新到手的新奇物件,全然未在意大人之间的交谈,忽然感到肩上被人拍了拍。 沈云澹提醒他,“小公子,你这小玩意儿新奇的很,怎么摆弄还得要人教。” 朱应桢一听,想了想,走到叶淮西跟前,“叶姐姐,我想跟你学光的学问。” 郑氏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鼓励看向叶淮西。 沈云澹也在旁边帮腔:“是呀,叶姐姐,你得空就常来嘛,顺便教教应桢。” 叶淮西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充满期待的目光,又感受到郑氏手中传 来的温和力道,心中那点顾虑悄然松动。 她蹲下身,平视着朱应桢,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好,那姐姐以后就常来。” “耶,太好了!”小公子高兴得连蹦带跳。 看着孩子这样开心,郑氏也是一脸欣慰。 …… 在成国公府用过晚膳,出来时已近亥时。 叶淮西她们的马车和沈云澹分开两路,一路往叶宅,一路往沈宅。 马车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意,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莫黎斜倚在软垫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叶淮西,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喂,我说叶大小姐……”莫黎的语调带着惯常的调侃。 “你这趟国公府之行,收获不小啊。不仅赚了份谢礼,还给自己揽了个新活儿——教一位明朝的超品国公嫡长孙,啧啧,这是什么体验?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叶淮西睁开眼,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现在把他哄开心了,若是哪天我们回去了,那孩子……” 脑海中浮现出朱应桢清澈的眼睛,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她的莫名依赖,她的话没再说下去。 莫黎倒是没想那么多,宽慰她,“嗨,小孩子嘛,总是很容易被新东西吸引的,我们回去了,他会有新的老师,新的玩伴,新的物件……顶多失落两天,很快就没事了。” 叶淮西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在了叶宅门前。 车夫摆好脚凳。叶淮西和莫黎刚下车,便瞧见门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孟观。 他显然已等了一会儿,正抱着手臂,来回踱步,神色间带着一丝焦躁。 见到她们回来,他立刻迎上前。 “叶姑娘,莫姑娘。”孟观抱拳行礼,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 “孟公子?这么晚了,有事?”叶淮西有些意外。 “哦,是沈砚让我过来瞧瞧,看你们从国公府回来没有,路上是否平安。”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莫黎的身上。 见她们无恙,他也就松了口气。 莫黎闻言,看一眼叶淮西,故意问道:“沈砚自己怎么不来?案子不是都快结了吗?贼人都抓到了,他还忙得脚不沾地,连露个面的功夫都没有?” 孟观被问得一顿,心说这 我也不知道啊。白天沈砚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是一头雾水。 “这个……衙门里还有些后续琐事要处理,一时走不开。他担心你们,就让我先来看看。” 叶淮西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她记得前不久沈砚还跟她说过,这案子恐怕只能到此为止,如今怎么倒又忙起来了? “琐事?”叶淮西看着孟观略显躲闪的眼神,轻声追问,“可是……案子还有什么不妥之处?或者,又出了别的状况?” 孟观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沈砚他就是……被一些文书和交接事宜绊住了。叶姑娘别多想。” 他的否认太过迅速,反而让叶淮西心中的疑虑更深。但她知道孟观若不愿说,追问也无益,便点了点头。 “有劳孟公子跑这一趟,也请转告沈大人,我们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 “一定带到。”孟观如蒙大赦。 话音落地,目光又落到莫黎身上。 四目相对,孟观深深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莫黎抱着胳膊,喃喃道:“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事瞒着。沈砚那家伙也是,搞什么名堂?” 叶淮西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进去吧。” 叶淮西拢了拢披风,与莫黎一同进了宅门。 ? ?大家看文愉快~ ? 今日是小西收徒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口供 夜幕下的紫禁城如一只酣睡的巨兽。 万籁俱静中,一名太监匆匆走进司礼监的值房,带动烛火晃动。地板上,烛光拉出两条长长的人影,他在那影子跟前停下脚步,躬身垂首。 “老祖宗,崔公公,话儿已经递到了。” 桌案前的人转过身,身子一动,眼看着肩上的披风要往下滑,站在旁边的崔呈眼疾手快,上前将披风往上紧了紧,又搀着滕祥在桌案前坐下,端起刚沏的茶送到他手边,一连串的动作驾轻就熟,如行云流水。 滕祥接过茶盅,掀开盖子,这才看了眼刚进门的人。 他刚刚听完崔呈关于内廷“一切如常”的禀报,又过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文书,心情不错,喝了口温茶,开口时声音是少有的轻缓。 “他可有说什么?” 那太监的头又低了低,“回老祖宗,那宗五对老祖宗的安排再感激不过,千言万语只说了句‘谢老祖宗’。” 滕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那人退下去,他回头看了眼崔呈。 “南边,有信儿吗?” 崔呈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恐慌,“还没有……” 滕祥面上一滞,放下茶盅。 崔呈心中一紧,立刻躬身,“儿子猜,也不会等太久,等案子一结,海禁一开,剩下的那些也就妥了。” 滕祥又看了他一眼,身子刚一动,崔呈已经搀了上来。 “您慢点儿……” 滕祥有些不耐,“都是些唯利是图之辈……你盯紧些,这些事儿真够人才行的,我累了……” “好嘞,儿子伺候您歇下。” …… 北镇抚司。 沈砚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凝望着漆黑的夜色出神,身后传来动静。 门一开,祁韶像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和高度紧张后的亢奋,虽然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大!成了!”他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窗前的人闻言猛地转身。 祁韶提起茶壶仰头往嘴里灌,一壶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才又继续。 “……东厂那帮孙子动作够快,已经把宗五的老娘和闺女从保定接出来了,就藏在西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得亏咱们的人盯得紧,等他们安顿好、看守稍微松懈,咱就直接来了个黄雀在后,把人全须全尾地接出来了!现在安置在绝对安 全的地方,东厂一时半会儿绝对找不着!” 沈砚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人没事?” “没事!小姑娘吓着了,老太太倒是硬气,骂骂咧咧的,但都没受伤。”祁韶肯定道。 沈砚点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向诏狱奔去。 牢房内,宗五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凶狠,带着走投无路困兽般的戾气。 沈砚没有废话,挥手让狱卒退下,只留祁韶在侧。 他走到宗五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宗五,我没猜错的话,东厂的人是不是用你老娘和女儿的性命威胁你,让你扛下所有?” 宗五瞳孔一缩,嘴唇紧闭。 沈砚继续道:“他们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你闭嘴,就会‘照顾’好她们?”他冷笑一声,“东厂的手段,你比我清楚。‘照顾’?事成之后,或者需你要永远闭嘴的时候,她们会是第一批被‘照顾’到地下去的人!” 宗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现在,你老娘和你女儿,不在东厂手里了……” 宗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和警惕的凶光。 沈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们很安全。” 宗五眼中神色变换,警惕仍在,更多了几分疑惑。 “我不是东厂,我不屑用妇孺的性命要挟。” 沈砚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若执迷不悟,一个人把绑架成国公嫡孙这天大的罪名扛下来,等待你的会是什么?凌迟处死,株连九族!你的老娘,你的女儿,哪怕她们此刻不在东厂手里,也逃不过国法的屠刀!到时候,谁能救得了她们?”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宗五心头,他脸上的凶狠逐渐被恐惧和挣扎取代。 沈砚放缓了语气,“但你若肯戴罪立功,指认真凶,朝廷或可念在你幡然悔悟、协助破案有功,酌情减免。你或许……还有机会看到你女儿长大成人。” 宗五不说话,地牢里安静极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你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以后不可能再有子嗣……” 沈砚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监牢内安静极了。 良久,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呼气声,宗五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嘶哑的声音,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是……是老祖宗……下的令。 ” 他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让我们绑了成国公的孙子……用别的孩子的尸首掉包……倭刀……也是他们给的……” 祁韶听完看了沈砚一眼,随即一拳砸在桌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老大,有了这份口供,滕祥那老阉狗跑不掉了!人证在此,看他如何狡辩!” 然而,沈砚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抬手制止了祁韶的激动,沉声道:“别高兴得太早。光凭宗五一面之词,腾祥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是被我们北镇抚司刑讯逼供,或者为了活命胡乱攀扯。他甚至可以抢先一步,指控我们为了构陷他而伪造口供。” 祁韶一愣,随即也冷静下来:“那……怎么办?” “封锁消息!”沈砚斩钉截铁,“宗五的口供,仅限于你我,以及宁头儿知晓。对外的审讯记录,暂时不要涉及腾祥。严加看管宗五,绝对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 他目光深邃,望向地牢外的甬道,“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现在掀开盖子,打不到蛇的七寸,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这份口供变成铁证,让滕祥无法反咬的时机。” ? ?二更,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沈大人尝尝 午后,叶宅小院。 暖阳懒洋洋地铺了一地,驱散了连日的阴寒,墙角残存的积雪也化完了,总算清爽起来。 叶淮西和莫黎搬了小板凳坐在廊下,就着一个小炭炉烤着几片年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啧,沈砚那小子,可有日子没露面了。”莫黎翻动着年糕片,看着滋滋冒出的油花。 “自打上回从这儿急匆匆走了,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叶淮西拿着小刷子给年糕涂桂花蜜酱料,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句:“许是衙门里事忙。”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刷子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莫黎瞥了她一眼,刚想调侃她两句,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春兰跑去应门,片刻后,引着一人穿过小小庭院,朝廊下走来。 “唉……说曹操,曹操到啊!……” 莫黎手上动作彻底停住,却不是看向来人,而是挑眉看向对面的叶淮西。 叶淮西这时也抬起眼,目光越过院中花木,落在那道被春兰引着走来的人身上。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眼睛。 来人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行动间步伐依旧沉稳。 正是沈砚。 “沈大人。” 她站起来,微微颔首,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公务繁忙,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沈砚不远不近地停下,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多日不见,她的眼中已比之前多了几分神采,面上一抹红晕,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少。 “刚好得空,就过来看看……” 他话音落地,叶淮西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一时无话,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哎呀,别光站着,沈大人坐。” 莫黎从旁边又拉过来一只小凳,放到叶淮西旁边,招呼沈砚过去坐。趁机一碰叶淮西的胳膊,点了点年糕片。 叶淮西不笨,明白莫黎的意思,却有点犹豫。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沈砚已经坐了下来。 不知道说什么,那总得做点什么吧。 叶淮西忙夹起一块年糕片,放到沈砚面前的碗里。 “沈大人尝尝,刚烤好,我刷了桂花蜜酱……” 话一出口,叶淮西自己都觉得这语气生硬得不像请人吃东西,倒像在完成什么 不得不做的任务。 那块裹着晶莹蜜酱、烤得焦黄微鼓的年糕片,静静躺在沈砚面前的瓷碗里,像个小太阳。 沈砚的目光在那块年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看向叶淮西。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根却透着一抹薄红。 “多谢。”他拿起筷子,夹起年糕。 桂花蜜的甜香混合着米香在口中化开,外焦里糯。 “嗯,好吃……” 得到肯定,叶淮西似乎悄悄松了口气,抬起头,撞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移开,只轻轻“嗯”了一声。 莫黎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之间的互动,简直要憋出内伤。 本想调侃一句,院门口又传来响动。 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跟着春兰进来。 “叶姑娘,莫姑娘安好。”管事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小人是成国公府上的。我家小公子近日身子大好了,一直念叨着上次叶姑娘教的‘点纸成火’的戏法儿。夫人想着,已有些日子未见着姑娘,小公子又着实念着您,这不特命小人前来,请姑娘过府一叙,喝杯清茶,也……教导教导小公子。” 叶淮西和莫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沈砚。 他忍不住放下碗筷,“什么‘点纸成火’?你现在是应桢的老师了?” 叶淮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眼下没法跟一个四百年前的人解释凸透镜,光线折射这些…… “咳咳!” 莫黎一亮嗓子,“沈大人,这‘点纸成火’说起来可就话长了,但我家姑娘现在确实是朱小公子的老师,是吧?叶淮西。” 叶淮西没有回答她,转而看向国公府那人。 “朱小公子……最近可好?” “劳姑娘挂心,小公子如今已无大碍,就是精力旺盛得很,总想着让姑娘教他新鲜东西呢……”管事笑答。 一句话把叶淮西架在那儿了。 沈砚上前,“既然应桢想你,不如就过去一趟,正好我也好久没去看他了,我跟你一起去。” 叶淮西有些为难,看向莫黎: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莫黎:你拿主意。 叶淮西略一沉吟,朝那管事道:“您稍等,我先去换身衣裳。” …… 成国公府。 后花园暖阁内摆了不少小孩子的玩意儿,国公夫人郑氏正在陪孙 子,听到下人通报,她转过身。 看到叶淮西和莫黎,刚要上去迎,下一刻却是愣了一瞬。 “砚儿?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舅母,还不准我来了?”沈砚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郑氏嗔笑,“说的什么话,我只是纳闷,你们这么巧碰到一起。” 正被几个嬷嬷丫鬟围着的朱应桢听到动静,扭头看到叶淮西和莫黎,眼睛顿时亮了,挣脱嬷嬷的手就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叶姐姐!莫姐姐!你们来啦!” 沈砚一弯腰,拦在他跟前,“哟,桢儿有了漂亮姐姐就看不见表叔了?” 小公子这才认真地看了看他,后知后觉地叫了声,“表叔!” 这迟来的关注让沈砚苦涩一笑。 莫黎没忍住,嗤笑一声,郑氏也忍不住捂嘴笑。 小公子趁机绕过拦着自己的表叔,迫不及待地拉着叶淮西到窗边的矮榻旁,献宝似的拿起那副叶淮西上次留给他的叆叇,又抽出一张极薄的纸屑,在阳光下调整角度,很快,纸屑冒起一缕轻烟,旋即燃起一个小小的火苗。 “看!叶姐姐,我学会了!我能自己点着了!”朱应桢骄傲地展示着,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叶姐姐,你再教我点别的吧!还有没有更好玩的?” 孩子眼中热切的光让叶淮西心中微动。 “小公子真聪明。” ? ?今天是日常。 ? 沈砚:得空来看看 ? 叶淮西:沈大人尝尝这年糕片 ? 大家看文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佩服 沈砚在一旁看着,眉眼也不自觉柔和下来。他扶着郑氏到软榻上坐下,自己则站在旁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郑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又看了看自己外甥那专注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 她接过丫鬟递上的参茶,轻抿一口,状似无意地低声道:“叶姑娘……真是个奇女子。模样好,心肠好,更有这般见识胆魄。难得的是,性子沉静,对桢儿也极有耐心。” 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沈砚,“砚儿,你觉着呢?” 沈砚正看着叶淮西,闻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露,“叶姑娘……确非常人。此次能寻回表弟,她居功至伟。” 国公夫人何等眼力,将外甥那瞬间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更是了然几分。 那边,叶淮西夸奖完朱应桢,被他缠得无奈,又觉得这孩子灵气十足,便让丫鬟取来裁纸刀,浆糊和几条长长的白纸。 “火藏在光里,这个道理很深,我们以后再说。今天,姐姐教你一个关于纸环的秘密,好不好?” “好!”朱应桢立刻被吸引了,乖乖坐在一旁。 “小公子,你看,这是一条普通的纸带。”她将一条纸带首尾用浆糊粘上,形成一个圆环,“如果我从中间剪开,会得到什么?” “两个小圆环!”朱应桢不假思索。 “对。” 叶淮西笑着,拿起另一条纸带,但在粘合之前,将其中一端轻轻扭转了半圈,然后再与首端粘合。 这个动作让对面的沈砚和郑氏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现在,我们再从中间剪开,猜猜会得到什么?”叶淮西拿起剪刀。 朱应桢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第一个普通圆环,又看了看这个被扭过的“怪环”,犹豫道:“是不是……会变成两个扭着的环?” 叶淮西不再卖关子,沿着中线小心剪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剪刀走完一圈,出现的并非两个独立的环,而是一个更大、纸带本身却扭了两次的环!这个环比原来的环周长增加了一倍。 “哇!”朱应桢惊叫起来,连沈砚和国公夫人也忍不住倾身来看。 “这……这是何道理?”小公子拿起那个大环,翻来覆去地看,百思不得其解。 叶淮西接过那个大环,解释道:“这第一个环,它有两个面,里面和外面,就像这张桌子有桌面和桌底。所以剪开,就分成了两个各有正反面的小环。” 她指着那个神奇的环,“但这个环不一样,我粘合前把它扭了半圈,它的‘里面’和‘外面’就连在一起了,它只有一个面,一只小蚂蚁可以不用跨过边缘,就爬遍整个环的所有‘地方’。所以,当你从中间剪开,不是把它分成两个独立的‘面’,而是把这个‘连在一起’的路径延长了,变成了一个更大的、但依然是‘只有一个面’的环。” 朱应桢听得似懂非懂,但“只有一个面”、“里外相连”的概念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震撼。 他喃喃道:“连在一起了……没有里面,也没有外面……那它是不是……没有头,也没有尾?一直走下去,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吗?” “可以这么说。” 叶淮西望着手中这个简易的“莫比乌斯环”,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时空,某种意义上不也正是宇宙长河里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吗?四百年的光阴,或许并非一条笔直向前的单行道,而可能是一个首尾相接的环。 她和莫黎,穿越这不可思议的时空罅隙而来,是否就像是那只在莫比乌斯环上茫然爬行的蚂蚁?自以为向着未知的“终点”前行,却不知自己置身于一个没有起点、亦无终点,起点即是终点的闭环之中。 她正出神,就听见朱应桢脆生生的声音,“砚表叔,叶姐姐懂得这么多神奇的道理,你是不是也很佩服她?” 童言无忌,却让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出一片笑。 沈砚在这笑声中耳根微热,轻咳一声,“那是自然,表叔对叶姑娘……很是佩服。” 说话间,他的视线缓缓转过去。 叶淮西刚从片刻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将那个神奇的纸环轻轻放在桌上。阳光照在上面,投下奇异的扭曲光影。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沈砚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却仿佛有某种无声的牵连,在空气中悄然滋生。 小公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想似乎想不明白,干脆又去玩他的纸环去了。 …… 暖阁外,丫鬟领着一人匆匆而至。 帘子掀开,祁韶依次向成国公夫人和小公子见礼,跟叶淮西和莫黎打招呼,最后才凑到沈砚身边 几声耳语后,沈砚的脸色渐渐凝重,起身辞了郑氏和叶淮西她们,带着祁韶大步流星地出了暖阁。 出了国公府,二人翻身上马,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半个时辰不到,二人 在北镇抚司门前下马。 脚一落地,行动间却又换了一副优哉游哉的派头,慢悠悠踱了进去。 直到进了宁无风的值房,落下门栓,宁无风又吩咐了心腹手下守在门外,这二人才恢复了先前的迅捷焦急,几步行至宁无风跟前。 “宁头儿……” 宁无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用火漆封口的厚纸袋,递到沈砚面前。 “看看这个。”宁无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南沿海的弟兄们,冒了不小的风险,才把这些东西递出来。” 沈砚接过纸袋,入手颇沉。 他迅速拆开封口,倒出一叠信件和几张账目抄件。纸张质地各异,有的还沾上了污渍,他先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 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祁韶也凑过来看,只看了几行,便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信件,有以东南某大商号名义写给“京师贵人”的密函,用的是暗语,但提及“疏通关节”、“开海大利”、“清除礁石”等词; 有东南某地官员向“内相”禀报“海情”,暗示“倭患可资利用”的私信副本; 更有几份是看似普通的商业账目抄件,但其中几笔巨额“炭敬”、“冰敬”的流向,最终都隐晦地指向了司礼监。而账目时间,恰好与成国公嫡长孙朱应桢失踪案发前后高度吻合。 其中一封最要害的信件,虽未直言绑架,却以极其隐晦的笔触写道:“……彼柱石之臣,性如磐石,阻我等财路,乱东南大局。寻常手段恐难撼动,须使其‘家宅不宁’,方知进退。海上风浪,或可借之一用,事成之后,‘礁石’自去,航道乃通……”,落款处明显是一个化名,但信纸角落留了个极不起眼的徽记暗纹。 “海上风浪,或可借之一用……” 沈砚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话,拳头越握越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寒芒暴涨。 这分明就是指使倭寇参与行动! 而“家宅不宁”、“礁石自去”,更是直指成国公及其嫡孙! ? ?二更~ ? 大家周末愉快,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想法 “还有这个。” 宁无风又递过一张小纸条,是更简短的密报。 “东南的兄弟查实,去岁至今,有几股与东南豪商有暗中往来的倭寇团伙,活动异常,曾短暂北上至津门、登莱一带,时间上……也对得上。他们使用的倭刀制式、绳结打法,与京西焦骸现场发现的,有七八分相似。” 沈砚抬起头,与宁无风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时机已到,证据确凿! 这些证据,加上宗五的供词,足以将腾祥及其党羽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让内廷为之一肃。 “宁头儿……”沈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直接上奏,还是……” 宁无风抬手止住他的话,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本,“直接上奏,恐打草惊蛇,也给某些人辗转腾挪的机会。” 他提起笔,目光如电,“双管齐下,借力打力。宗五的供词由我们北镇抚司密奏圣上,只陈述事实,请求圣裁,不妄加论断。内廷与东南豪商、官员往来的信件,由你亲自带去见一个人。” “谁?” 宁无风落笔,然后将写了名字的纸张对折,交给沈砚。 …… 走出北镇抚司,天色已暗。 沈砚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了眼夜色中的街市。 屋檐下连绵的灯笼勾勒出长街的轮廓,空气中隐约飘来炒货的焦香,还有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 是了,已是腊月,年关将近。 心想着这桩事办完便可以好好过个年,他当下一夹马肚子,朝着那人的府邸驰去。 …… “四时春”从清晨起就热闹非凡。 枣泥糕、八宝饭、酥糖、印着福禄寿喜的各色点心旁,年货订单堆了厚厚一摞。叶淮西、莫黎、周玉瑶并两个雇来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晌午,人潮才稍稍退去。几人刚喘了口气,打算轮流吃口东西,就听见外头传来清朗带笑的声音。 “哟,生意这般红火,看来我这贺礼是送对了时候。” 一袭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狐裘的袁澈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小厮捧着几个精致的礼盒。他看起来神采奕奕,手中没了常年在手的折扇,仍不减意气风发。 “袁公子?稀客啊!” 莫黎正揉着发酸的胳膊,挑眉道,“还以为您这位大忙人,把我们这小铺子给忘了呢。” “岂敢岂敢。” 袁澈拱手,目光在店内扫过。 “实在是前阵子被家里生意绊住了脚,往南边跑了趟,刚回京。这不,一得空就赶紧来给几位姑娘贺年,顺便……沾沾‘四时春’的喜气。” 伙计机灵地接过礼盒,叶淮西请他到后院稍坐,周玉瑶上了茶。 袁澈呷了一口茶,说起此次南下,竟是去考察开设分号之事。 “袁公子这是要将‘琅玉轩’开遍大江南北啊?”周玉瑶一边麻利地将新出炉的糕点装盒,一边笑着问。 袁澈立时自得起来,“生意嘛,总是要做大的好。江南富庶,风气开明,正是好时机。” 他话锋一转,看向叶淮西和莫黎,“说起来,我看‘四时春’这势头,一点也不逊色。几位姑娘何不也考虑考虑?将来将这铺子开出顺天府,开到苏杭,乃至更远,让天下人都尝尝这京城第一等的糕饼?”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叶淮西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倒是周玉瑶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袁公子说的去其他地方开分铺,可是需要很多银子的。” 袁澈听罢,大手一挥,“银子的问题不用担心,若是周姑娘有想法,些许黄白之物,袁某还筹得来。姑娘但管放手去做,这本金,便算袁某添作一股,日后所获,按例分润便是。” 莫黎打趣,“袁公子这是要多元化发展啊。” 袁公子有点懵,“多元化?……” 众人正说笑间,周玉瑶无意中抬头,瞥了眼铺子门外。 一个缩头缩脑、衣衫褴褛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那身形轮廓……竟有几分像是…… 她心中一紧,借口去拿些新蒸的糯米,快步走到门口。 不远处的墙角,那个身影正探头探脑地朝铺子这边张望。 不是周员外是谁?! 只是……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记忆里那个总是端着架子、穿着体面的父亲,此刻竟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袄,眼神躲闪,满脸的窘迫与惶然。 周玉瑶一时有些恍惚,更是满腹疑问,她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过去。 “爹?你怎么……”她刚一开口,周员外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看清是她,脸上先是尴尬,随即涌上悲苦,几乎要落下泪来。 “玉、玉瑶……爹……” 一番追问之下,才知道家中已遭巨变。 她那不成器的大哥不知何时染上了赌瘾,竟将家中 仅剩的几十亩田产输了个精光,还欠下一屁股债。讨债的天天上门,姨娘一看家底空了,立刻卷了细软跟个外乡商人跑了。 如今家里一贫如洗,眼看年关将至,米缸见底,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周员外走投无路,实在没脸见人,这才偷偷摸到女儿这里,想讨点钱粮度日。 周玉瑶又气又恨,将周员外领到铺中,沏了杯热茶,又拿了些糕饼让他先垫垫肚子,自己掀帘进了后院。 后院。 叶淮西和莫黎听了周玉瑶的转述,都是眉头紧皱。 “活该!”莫黎毫不客气,“当初卖女求荣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这会儿倒想起来找女儿了?” 袁澈立马表示赞同。 叶淮西虽未说话,但眼中也丝毫没有对周员外的同情。 周玉瑶沉默良久。 “他……终究是我爹。”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 “眼看要过年了,总不能真看着他们饿死冻死。大哥是自作自受,可爹他……年纪也大了。” 袁澈叹口气,“周姑娘,你还是太心软。” 外间铺子里,周员外热茶喝完,糕饼吃完,终于觉得身上有了股热乎劲儿。眼前帘子一动,就见周玉瑶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 他心头一喜,却听见女儿冷冷的声音。 “这些钱,拿回去把年过了。开春后,是找活儿干还是怎样,你们自己打算。我只帮这一次。” 周员外接过沉甸甸的布包,老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周玉瑶已转身进了里间。 他望着着女儿的背影,抹了把老泪,然后佝偻着身子,出了铺子。 ? ?周末愉快,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