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 第108章 艾草种 当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只见家里头空无一人。 “估计都在孟峰家呢。”安佩兰指了指南边土坡。 两人栓好马匹就去了孟峰家,果然,一大家子都在这儿忙活呢。 白长宇领着众人,总算将马麝的棚舍搭妥了。整个饲养区一分为二:后头半区架着茅草顶棚,遮风挡雨,底下还隔出半截草栅栏,算是“内室”;前头半区敞着顶,空阔无碍,权当“院子”。这般布置,倒像给马麝造了座带院落的小巧屋子。 安佩兰瞧着,心头猛地一动——前世见过的养鹿场,可不就是这么个格局?没想到白长宇竟能自己琢磨出这等法子,果然这货只肯把脑细胞用在这些动物上头。 他们这边已经收拾利索了,便准备回去做晚饭。安佩兰瞅了一圈问秀娘:“孟峰还没回来?” 秀娘抱着曼儿说道:“应该是快了吧,不是说两日么?” 安佩兰想着这时间估计应该是在路上了,便先去张罗晚饭了,果然,等到晚饭都收拾好的时候,孟峰也回来了。 “成,回来的真及时,快洗手吃饭去。” 安佩兰打趣道。 孟峰也美滋滋的将马栓好,去洗手了。 回到二层灶屋,孟峰一屁股盘腿坐上热炕头,舒服地感叹:“哎,还是家暖和!看着到了春了,咋还这么冷。这两日在外头,可把我冻透了。” 安佩兰将稀粥端到石台上问道:“凉州咋样了?” 孟峰叹了口气:“别提了,整个城空了八成,好些房子直接烧了,便是我找的朝廷驿站,都被炭火熏的黢黑。更别说客栈了,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 “不过官府衙门倒是都开了,贴的告示上说,让周边村子幸存的人进城免费做买卖,还免一年商税。” 秀娘好奇的问:“免费经营买卖?那没人的屋子谁占着是谁的?” 孟峰轻笑:“想啥呢!是让在主路两边摆摊经营。那些空屋子正贴告示,让幸存的亲眷去认领,听说到明年要是还没人认,就由朝廷收回整修后再出租。” 简氏端着一盘荠菜炒鸡蛋放到炕桌上顺势盘腿坐下:“哎,对了,收咱家药材的那大夫咋样了?” “他家没事,说是疫情最开始他就在家除虫灭鼠,还每天用艾草和苍术熏屋子。”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对了,这就是艾草的种,朝廷发的,每人领一包种房前屋后,还说今年秋下种前谁也不准采这个草,意思就是让这艾草在咱这儿扎根。” 秀娘接过打开纸包查看:“这艾草是个好东西,不光防疫病还能防蚊虫,要是这凉州早先就有这草药估计这鼠疫也不至于闹这么凶。” 安佩兰猛地想起:“对了,前几日李五爷说朝廷给努尔干这儿也送了一批物资,就有好些河西走廊那儿的草药种,也不知在咱这儿能种活多少。” 白季青接话道:“那些草种好像都在营田使那儿,已经下地了。” 安佩兰将最后一盘荠菜汤放到石台上头,便也上了炕头,梁氏在炕上将石台上的热汤端了下来。 “快吃吧,今年最后一波荠菜了,再想吃就只能等冬了。”安佩兰率先动了筷子,大家这才开动。 孟峰一边吃一边说着:“对了,干娘,还真让你料到了,惠民司将熟地黄的价格全部压在13文钱一两,不予抬价。我听那大夫说,整个凉州的所有药材全部不予抬价,一旦发现杖刑五十。” 安佩兰点头:“疫情下,惠民司自然是要管控的,便宜就便宜点吧,总比留手里头强。” 说完转头问白季青:“老大,明儿你去李瑾那儿记给李五爷再捎两坛杏儿酒。” 白季青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了起来,这时白长宇提溜转着眼珠子说道:“娘,我明儿去趟边防营。” 一听边防营,大家都停了筷子,安佩兰好奇的问道:“你去边防营干啥?” 白长宇随意的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就李庆年的那匹叫珍珠的马,我看看能不能看上咱家的小母马。” …… 得,白长宇还惦记着呢。 另一边,边防营 “爹,珍珠已经打了三天的喷嚏了,马医已经来了两遍了,也不知到底怎么了!”李庆年站在马厩前,满面愁容的对着旁边的李将军蹙眉。 李将军捋着胡须:“春天了,估计它也想找个媳妇了。”说完一边摇头一边转身走远:“马也知道要找个媳妇,你说这人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哎,蠢呐,蠢呐~” 李庆年看着走远的老爹无奈:这是又扯到自己身上了。 不自觉脑中浮现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子的身影,心头一动,又猛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她那般厉害,哪里看得上我这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爹真是瞎操心。” —————— 第二日,安佩兰和白季青白长宇一起去了东边,到了景山,安佩兰和白季青去了第二眼井眼那了,而白长宇独自继续往东,一直到了北地边防营驻地。 北地边防营很大,时不时能看到一列一列身穿兵甲的人整齐的巡逻。 白长宇在边防营入口没等太久,就看到李庆年小跑着往这儿走来:“白家小兄弟?你怎么来了?” 白长宇笑眯眯的将手上的一个包袱递上:“这是我娘酿的杏儿酒,可好喝了,李指挥使都赞不绝口的。” 李庆年有些不知所措,茫然的接过杏儿酒:“嗯……那替我谢过安婶子,只是是安婶子有什么事么?若是我能帮上忙的话你尽管说就成。” 白长宇要的就是这句话,瞬间眉开眼笑:“确有一事相求!”说完顿了顿猛地提高了嗓门:“我想要您那战友跟我家小母马配种~” 李庆年听后,手里的酒坛子差一点就甩到地上:“啥……” 周边好多身穿兵甲的将士也都停下了脚步,转头怒目而视的盯着白长宇。 白长宇嘿嘿两句继续说道:“就那叫珍珠的马儿。” 李庆年听懂后,长长舒了口气:“你说珍珠啊~” 喜欢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请大家收藏:()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章 第一眼母井 一般来说,军中的军马都是骟过的——骟马的耐力和负重力向来更胜一筹,稳当可靠,最适合作战行军。 可珍珠不一样。它是李庆年打小亲手养大的,从毛茸茸的小马驹一路护着长成良驹,实在舍不得动那阉割的刀子。 也正因为没骟,珍珠才保留了一身桀骜的爆发力和野性,跑起来如风似电,浑身黑亮的毛发泛着油光。 这才让白长宇惦记了好些日子,一心想让它给自己的母马配种。 如今珍珠已经五岁,正是青壮年。前几年跟着李庆年在域外草原上风餐露宿、出生入死,每到春季发情期,总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找到合心意的野马,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可今年春季跟着李庆年回了营地,周遭虽也有不少母马,它却挑挑拣拣,到现在还没遇上看得上眼的。 白长宇听着李庆年的话,眼睛亮得发光,按捺不住的想:家那两匹母马,先前也跟珍珠也混过脸熟,说不定它就瞧上了呢?这匹不中意,明儿我再骑另一匹母马过来让它相看,总能有合它心意的!” 然而事与愿违。 白长宇家的小母马一见珍珠,便像是瞧中了意中人,围着它频频嘶鸣、蹭蹭拱拱,姿态满是亲近。可架不住珍珠那厢纹丝不动,任凭小母马如何示好,它都只是甩甩尾巴,要么低头啃几口青草,要么抬眼望望远山,连半点回应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么耗了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两匹马依旧毫无进展,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事儿是没什么可能性了。 可白长宇半点不气馁:“没事儿!这匹不合它心意,我那儿还有一匹呢!庆年兄弟,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我把另一匹母马牵来,再让珍珠相看相看,总有一匹能入得了它的眼!” 李庆年瞧着他这股执着劲儿,忍不住失笑:“行!我这儿随时欢迎,就看你家的马,能不能打动我这挑剔的珍珠了。” 白长宇这才将自家的母马拽走,跟李庆年道别后夹着马腹走了。 然而,不到片刻,白长宇竟又转了回来。 还没走远的李庆年疑惑的看着他。 白长宇此时却有些尴尬,他不是不想走,是根本走不了啊! 自家的小母马跑了一会就掉头往回跑了,拉都拉不住。 就这样晃了三五圈,白长宇也有些无奈了。 这可怎么办,再拖下去天黑了,回去要后半夜了,家里人不得急死? 李庆年皱着眉头说道:“要不你就把这母马放这儿吧,先骑一匹军马回去,别让安婶子着急。” 如此,白长宇这才离开了军营。 他是最后一个回的家,安佩兰早早的就回来了,白季青今天拿了换洗的衣物走的,这几日便住在李瑾家了。 回来后,白长宇脚还没站稳,便先直奔马麝棚舍。见孟峰照料的还成才放了心,转身回家的灶间吃饭去。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炕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炖土豆和烤馕饼,一家人都等着白长宇回来后才开的饭。 饭桌上,白长宇便把今天在军营的事儿说了:“本来想着让那匹母马跟珍珠配种,哪成想珍珠压根瞧不上,母马也没能牵回来,最后还是借了人家军营的军马才回的家。明儿既要还军马,还想着再牵另一匹母马去营地让珍珠瞅瞅,娘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安排才妥当?” 安佩兰闻言思忖片刻:自家这两匹母马本就到了该繁育的年纪,能跟珍珠这般好品相的马配种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也不能耽误了繁育。 她抬眼看向白长宇:“明儿我骑着骆驼去景山,你骑着骆驼带着那母马去军营。这两天咱那两匹母马,就先寄养在军营里头,省得来回折腾。” “你回头跟李校尉说一声,若是珍珠还是瞧不上咱的马,就劳烦他帮忙找个方便的,跑一趟凉州养马场,帮咱寻匹品相好的种公马配种。该多少银钱、多少草料钱,咱一分都不会少给,让他尽管开口便是。” 白长宇点点头:“成” 第二日,白长宇便骑着骆驼去了军营,安佩兰也骑着骆驼去了景山。 今天是第二眼水井通水的时候。 安佩兰依然是最后一个到的,白季青和李瑾已经在井沿边翘首以盼了。 照旧是那两个资历颇深的工匠在井底,此时的井壁同第一眼水井一样,都砌了三层的青石砖,留着通井底的阶梯。 两人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挥着锄头。 就在安佩兰好奇的凑上前瞧的时候,猛地看着那工匠一个锄头铲下去,只听那声音与刚才不同,是个低沉的闷声。 那工匠心中一喜:“老张头,挖到湿土层了” 那个被称老张头的赶紧也下了一铲,两人几乎同时翻开。 黑色的黏腻,沾到了锄头上,甩都甩不下来。 这儿的含水量明显比第一眼要高很多! 两人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湿土层往下挖。 挖到第三层湿土层时,泥土已经软得能挤出清水,忽然“噗”的一声轻响,一股细流顶破了表层黏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往外涌。 众人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等的不是这股涓涓细流,是那股能冲开整个湿土层的地下活水! 果然没让人失望!不过眨眼间,那股细流骤然暴涨,从指尖粗细的泉眼猛地炸开,裹挟着湿润的泥土,直接冲破了底部整片湿土层,化作一股半人高的水柱喷涌而出! “出水啦!出水啦!” 两名工匠反应极快,在水柱喷起的瞬间便顺着竖井旁的阶梯往上爬。 水柱力道极猛,竟直直冲出了井沿,带着“哗哗”的轰鸣,溅落在围在井边的人身上——冰凉的水珠打在脸上、衣襟上,却没人躲闪,反倒个个激动得红了眼眶:“成了!真的出水了!” 李瑾和白季青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仰天长啸:“坎儿井母井~寻到了!” 安佩兰看着这冲天的水柱,也抑制不住的兴奋! 最重要的一步,终于迈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按照预设的坡度轨道挖掘暗渠和明渠了! 喜欢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请大家收藏:()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0章 活坟场 母井既已出水,为免宝贵水源白白流失,须争分夺秒开凿暗渠、掘进竖井。 此项工程要调集大批人力协同劳作:一拨人力于地面每隔二三十步至五六十步开挖竖井,一则为暗渠定向掘进标定方位,二则兼作运送泥沙通道与通风采光之口; 另一拨人手则按预设坡度,在地下全力开凿暗渠。 暗渠开凿既成,还需立青冈木为柱以防坍塌。 同时部分井壁亦需用青石砖垒砌,又要分出人手挖泥、捶打塑形、烧制砖块,再加上砍伐木料、烧制木炭等杂务,诸事繁杂。 安佩兰又考虑到坎儿井乃长久之计,若只伐不植,不出三五年,青冈木恐将匮乏,山地植被遭损必致水土流失,岂不是得不偿失!于是再分拨人力培育树苗、择地栽种,以循环利用。 而水渠挖出的泥沙亦不可随意弃置,需运至指定地点堆置,或用以平整土地,这又添了一层人手消耗。 如此这般,各项劳作并行,原本的人力便渐显捉襟见肘之势。 “人手早已具文上报朝廷,眼下正从各边境州府往这边调拨。只是路途迢迢,山高水远,最终能活着抵达此地的,还不知能有几何。”李瑾看着手里的公文脑门皱成沟壑。 此次调拨来的百姓,不仅仅是流放的罪民,狱中的犯人,还有不少灾年流离的流民,便是城中的闲丁乞丐亦是不少,他们本身于朝廷而言是需安置的负担,此番正好打包送来,或用于劳作,或用于“消耗”,总之,一劳永逸。 至于最终要消耗多少人力,全看李瑾如何调度。朝廷要的是坎儿井落成后,北地官粮能岁岁丰稔、供应不绝——只要这个目标达成,便是天大的功绩,其余皆可不论。 安佩兰自然深谙此中关节——她若不是尚有几分利用价值,与那些被当作“消耗品”的遍户也无甚两样。 这亦是她不敢私建马麝繁育基地,却敢当着李瑾的面杀人的原因:前者触碰朝廷规制与核心利益,是自寻死路;后者或是剪除隐患、或是立威示警,反而无事。 不止她看得通透,白家上下经母亲耳提面命,心中也都跟明镜似的。 便是白季青,与李瑾往来时那般谈笑风生,内里也藏着几分攀附之心。虽说李家从五爷到李瑾,皆是磊落坦荡之人,但他心里清楚,一旦牵扯到核心利益,任谁怕也难存心慈手软之念。 更何况他总觉得母亲自到了努尔干,行事未免有些张扬跋扈,若能与李瑾拉近关系,日后多少能为母亲遮护几分。只是这心思,他半句也不敢让母亲知晓,料想她若知道自己存了这想法,定会挑眉嗤笑一声:“就你?” 一想到自家母亲那判若两人的张扬性情,白季青便忍不住后颈发麻,汗毛倒竖。不敢再多想,他赶紧敛神静气,提笔将眼前的工程细节一一记录在册。 如今他跟随李瑾左右,形同幕僚师爷。要说自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断不敢妄称;但太学书库中的经史农政之书,他倒是真真切切通读过,说一句“饱览群籍”也不为过。就连李瑾半路出家参考的水利书籍,亦是他力荐的。 只可惜当年读书时,多是泛览,未曾对这些农工之术深究细研。 如今便索性一同重温典籍,再结合实地开凿摸索门道。 每有心得感悟、实操经验,便即刻记录在案:一则整理成册上报朝廷;二则也能留予后世子孙借鉴,也算一桩流芳百世的功德。 此时,他便和母亲一起同李指挥使在坎儿井的挖掘现场讨论着土质与暗渠的关系。 白季青发现母亲在菩萨那儿看的书籍相当之多,然而却并不深入,往往都是概论而非对此物细致的描述。 心下即羡慕不已又有些惋惜了,恨不得要母亲下次去的时候带着他,他定会将所有书籍一一背熟的!只是此时李瑾还在一旁,便不好将菩萨的事暴露,心痒难耐。 “孙副使,前几日河西走廊送来的药草种子可存活?” 李瑾刚刚讨论的时候听着安佩兰说孟峰带回来的艾草,忽然记起营田使那的艾草种子——那是驱虫防疫的好物,如今聚拢的人手实在太多,疫病一旦滋生便是祸端,这防疫的药草须得尽快落地生根才好。 被唤作孙副使的人连忙点头:“营田使今早还来回话,艾草种子倒是都发了芽,至于耐旱性如何,还得再等些时日看长势。” 李瑾颔首沉吟。 努尔干这地方,耐旱的物种里,木本当属梭梭树最是厉害,沙棘、酸枣树也能扎下根; 草本本就稀少,多是沙蒿、苜蓿这类能当牧草和食物的植物。 就是官田里的粮食也以青稞、荞麦为主,金贵些的小麦只占三成。 若是这艾草真能成,能多添些防疫的屏障,费点水也值得。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粮食呢?朝廷调拨的粮草到了多少?” 这话一出,孙副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不足两千石。里头近半数是菽豆,剩下的,也都是带着糠皮的荞麦和青稞。” “两千石?” 李瑾提高了嗓门又确认了一遍,然后低头看着文书上调来的人力——一万人。 两千石给一万人吃? 一石等于120宋斤,按一人一日一斤算的话≈12天? 最多半月! 安佩兰和白季青在他身边正好听得明白。 这朝廷是想让这群人活活饿死在努尔干? 便是消耗品也不能只用不到一个月就舍弃了吧! “送粮使可有说下一批何时运送?” 李瑾不甘心的问道。 孙副使摇头:“说是河西走廊因去年的旱情影响,产粮不高,这已经是丰收前能凑出来的所有粮食了。” “丰收前?那就是八月下旬?足足还有四个月?” 李瑾心中算着这时间,越算越震惊。这……是送人力还是送尸体? 白季青安佩兰也对视一眼,不可思议。 官家这是把努尔干当成了活坟场了! 喜欢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请大家收藏:()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章 青冈子 李瑾对着案头的粮册与工程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瞅着那一万人的劳力过几日就要抵达,眼下却只调拨了这不足两千石的粗粮。 可箭在弦上,第一条坎儿井说什么也得先挖通——明年官田的产粮必须保证北地边防营的扩充!这是朝廷给的死命令! 李瑾揉了揉眉心,拿着炭笔写写算算:万人加上努尔干今年侥幸活下来的千八百口,满打满算也得耗上一年才能啃下第一条井。 可若粮食接不上,这群人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工期如何能成? 官家轻飘飘一句“三年三条坎儿井”,落在这西北荒漠里,竟是重逾千斤。 安佩兰家去年为挖水渠,早已将储备的豆粮消耗得干干净净,如今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白季青也是束手无策,只默默跟在李瑾身后。 眼下正是四月春荒,地里的麦苗刚刚发芽,山间的野菜早已抽薹变老;便是山中果树,也只打了花苞,哪有什么果实? 想到果实,安佩兰突然想到一个东西,只是吃的人很少,若非饿到走投无路,原住民也不肯以此果腹。 只是也不知这会儿保存完好的还多不多。 安佩兰抬眼望向景山山坳,那片青冈树林枝繁叶茂,当即转向李瑾问道:“李大人,去年落下的青冈子,咱们捡回了多少?” “青冈子!” 安佩兰话音刚落,李瑾眉间的愁云便骤然消散——他怎么忘了这青冈子也能吃了,虽然入口酸涩,但是也是荒年里头果腹的东西,现下不正能解了燃眉之急吗! 李瑾当即拱手相谢:“安婶子,多谢提醒!” 随即便和孙副使去了营田使那了。 早在刚准备为坎儿井烧青砖的时候,安婶子便曾与他提及:这青冈树林若是只知砍伐、不加补种循环,顶多只能支撑三两年。届时纵然坎儿井顺利落成,努尔干一带的水土流失势必会日益严重,土壤抓不住肥力,即便是开垦好的官田,也难有好收成,反倒会得不偿失。 正因如此,他早已吩咐下去,令衙役带着遍户们将树林中落地的青冈子捡拾回来;途中若是遇到已然发芽的青冈树苗,便妥加保护,严禁砍伐。同时还传令营田使,务必精心培育青冈树苗,严格执行“砍伐一颗、补种两颗”的规律,务必让这片树林能长久存续,既护水土,又能年年有所收获。 也不知眼下存了多少,只盼着那些储存的青冈子能多些,好歹撑到八月下旬青稞丰收便好! 赶到营田使署衙时,只见院中倒是忙得热火朝天——正是那河西走廊运来的粮食。 那送粮使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瞧得李瑾心头无名火起,只觉心烦意乱。 可他也清楚,眼下努尔干粮草短缺,全仰仗河西走廊接济,至少八月青稞丰收时,他还要再霍出一次脸面要粮呢。 所以,即便他身为努尔干指挥使,官阶比这送粮使高出好几级,也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快,脸上堆着笑意,寒暄着送对方远去。 待送粮使的车马消失在尘土中,李瑾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低声啐道:“等咱的坎儿井全线贯通,努尔干粮草满仓,再也用不着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时,我必叫他们瞧瞧什么是疾风扫落叶,一雪今日之气!” 发泄一番后,寻着营田使询问:“春天时捡拾的青冈子,目前尚未发芽的,保存完好的有多少?” 营田使略一思辰:“约一百石。” 李瑾又问:“青冈树林那儿,还有去年成熟未拾回来的青冈子么?” 营田使立刻回道:“有,并且还有不少,本身就沿了林外一圈捡了些做树种的。” 李瑾立刻安排衙役带着遍户去将所有未坏的青冈子捡回来。 宋代的一石大约是120斤,一百石便是一万两千斤,看着真是惊人,但是这些都是毛重,青冈子的外壳能就占三成,除了这些再磨成粉末剩的也不算多了。 而且李瑾还想留出些做树种,要知道这青冈树生长太过缓慢,但是一条坎儿井需要的支撑木又不计其数,总之要做好这其中的平衡,必须有一定的取舍。 而舍去的自然是来消耗的劳力了。 ———— 这群被送来消耗的劳力,在两日后,浩浩荡荡的进入了努尔干。 一路上这万人已经没了大约一成左右。 安佩兰他们也去凑了热闹——只见这里面被明显划分为两种人群;一种衣衫褴褛,脸颊凹陷,明显是食不果腹,营养不良的。而另一种,或推着板车,或赶着牛车,更夸张的是一家子竟然赶着两顶马车,身边六个壮汉有弓有剑,甚是威武。 安佩兰有些唏嘘,这比自家来时更为夸张,只是嘛……。 李瑾在低声对着白季青说了些什么,只见白季青悄悄退去,再回来的时候,身边带着几个不认识的衙役,纷纷背着弓弩,一脸蓄势待发的样子。 这些人和安佩兰他们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是不同的是——坎儿井的出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坎儿井是官田的保证,官田又是北地边防营的保证,而看这架势,明年这北地边防营有扩充的迹象,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在这种扩充疆土的面前,所有靠山都无能为力,从另一种层面上说,此时的李瑾,可以说是无视官家以下的所有人! 此时押送劳力的这群衙役们来来回回的不停穿梭着,将一张张的条子送到了观台上坐着的李瑾手中。 李瑾没看,只放在临时的一张长条桌上。 时不时被风吹到远处,再由一个个焦急的人捡拾起身再次送到了衙役手中,同时那衙役手中又多了几块碎银子,那张条子便再次回到桌子上。 直到最后一个衙役回到队伍中,再没有什么条子递上来,李瑾才终于动了。 他缓慢的收起了那一张张条子,整齐摞好,然后走到观台前头两侧立着的篝火前,眼睛没眨一下,手一伸,手中的纸条便着了起来。 “啊~!” 惊慌声此起彼伏。 此时,慌乱中,在马车里头的人掀开了门帘,一个蓄着胡须的老者开口说话了:“李瑾,我若是你,最好从里头将我的条子抽出来。” 安佩兰看着那老人以及他所乘坐的马车——虽然灰扑扑的,要是在上京,自然是不起眼的。但是在努尔干,这雕花的轿碾还是稀奇无比。 “这人是什么来头?”梁氏好奇的问着婆母。 安佩兰嗤笑一声:“啥来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人是个糊涂的。” 喜欢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请大家收藏:()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我爹是~ 李瑾自然不受这等吼吓,连眼皮都没抬,直到手里的条子快要烧到手指才松了开,一张张纸条就这样化成灰烬飘散在空中。 李瑾心中明镜似的:朝廷将这些人调配到这儿,却只拨了两千石粗粮,分明是把这儿视作活坟场。 这些送来的人一部分是真当劳力使的,可另一部分,明摆着是官家想悄悄舍弃的累赘——或是名门之后,或是皇亲国戚,总之都是些烫手山芋,便借着坎儿井的由头,把他们扔到这儿,让他来背这个人命的黑锅罢了。 他也知道会因此得罪众多达官显贵,甚至有皇亲国戚。 可是他不得不背! 但是,他也不怕! 因为,谁还不是个皇亲国戚呢? 李德闵!李畅!李瑾! 说起来他们三个属于同宗同源,出自同一位祖爷爷。 李德闵这一脉是嫡系,去了上京,出了个大美人,成了前朝皇妃,生下下了现在的官家。 也就是说前段时间逝去的皇太后,是李德闵的亲姑姑,现在的官家,是在自己的母后去世了才收拾的李家。 自己和李畅将军这一脉的爷爷辈是兄弟,便又分了支。 而他们这两支,便扎根在了这凉州北地。 总的来说,若真论起来,他家也算是皇太后这边的皇亲国戚了。 官家其实也是利用了他们的这层身份,又利用了他在这凉州根深蒂固的地位,才想出了这么个损……点子。 此时,马车里的老者看着无动于衷的李瑾,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没想到这小小的努尔干指挥使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是谁!周显湛!可是救过官家性命的紫光禄大夫——当然这头衔前面要加个“前任”俩字。 “当真是狂妄至极!你可知我……” “努尔干衙役听令!查看文书配文,不在册登记的人员扣押补录,没有牲口配文的全部没收入库。” 李瑾根本没听他说完,直接无视,一声令下,衙役们得令纷纷行动起来,清点核查。 押送流放的衙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努尔干的指挥使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让原本默认的规则翻天覆地? 而那名叫周显湛的老者也呆愣住了,后头的那辆马车上下来了三个娇羞的女子,缓步走到他面前:“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原本在他身边护着的六个壮汉一看形式不似之前——往年也有些被判流放的有钱有权人家,他们会雇佣些镖师以保护他们路上的安危,一般来说送到衙役们分给这些人的地场,他们再帮这些人修好住处便可拿着银钱离开了。但是,眼下这情形明显是要强留啊! 只见那六人见势不好纷纷往后退去,不等李瑾发话,白季青一个长箭正好射在跑的最快的那人的脚边。 那人被箭风掠过,心下一凉,便停了下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直接套上了枷锁押跪在一边。 “官差老爷,我们真的不是流放罪人,也不是遍民流民!就是上京的镖师!布衣百姓!家中老婆孩子还等着我这趟的镖金养活呢!” 可惜的是,没有人听他们的辩解,衙役们一语不发默默登记核查。 果然核查到了最后,除了这六人镖师是多出来的, 还有那周显湛后头那辆马车里的三个女子。 其余都是在册人员。 未登记配文的牲口倒是不少,那两辆马车赫然在列。 衙役们将这蓄着胡须正愤慨威胁着他们的周显湛拉下了马车,马车里头的东西自然扣下,后头的那辆马车自然也没落下。 安佩兰不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但是看着回来在李瑾耳边回话的那人的神情甚是夸张,而李瑾的脸色也满面红光。 应该是少不了好东西了。 扣押牲口的过程自然也有所争执,但是大部分的百姓都不敢去对抗衙役,但是人群中却有一人相当猖狂,竟然直接给了衙役一巴掌:“大胆!你可知我爹是……”他的下一句没说出口,被打了一巴掌的衙役直接一刀送他去了西天。 到底也不知他爹是谁? 见了血了,周围的人才纷纷骚动了起来,但是看着寒光闪闪的长剑纷纷出鞘又都安静了下来——这人一路以来可是被衙役们好吃好喝伺候着来的,同那周显湛一样都属于特例,竟然就这么被这儿的衙役给杀了!这让他们如何不震惊! 死了一人,震慑住了众人,便是那周显湛也颤颤巍巍的明白了这儿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 人员登记完成,便带着都去了东边,这批人因着不开荒不分地界,便都集中在一起,统一在东边景山下看管,一则干活方便,二则,若发生暴乱,东边北地边防营能迅速前来支援。 安佩兰看着这浩浩荡荡离去的人群,不自觉的庆幸——得亏自家来得早啊,若是晚些?不对,晚些没有坎儿井这一说啊。 可是,安佩兰转念一想,不管有没有坎儿井,这努尔干的边防营也势必要扩员。 鞑靼和瓦刺两部一直都是官家的心腹大患,坎儿井只是提前了官家心中的部署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总之那些国家大事,可就不是她能揣测得了的,看好门前一亩三分地就得了。 “行了,热闹也看完了,快些回去吃饭吧!” 安佩兰牵着白知远,梁氏抱着白时泽,身后的简氏和白红棉都一起跟着回家了。 这白长宇不来看这热闹是因为这几日惦记着那珍珠给配种的事,可这孟峰和秀娘俩也不来凑这热闹倒是稀奇了。 安佩兰想着那秀娘从开始知道要从南疆调来遍户的时候就脸色难看至极,今天走前白红棉去喊也蹩脚的找了个借口拒了。 这两口子绝对有事,而且就和这群劳力有关。 安佩兰是越发好奇了,瞅着这两口子动不动就钻牛角尖的性子,别的憋坏了,今晚怎么也得撬开他俩的嘴。 安佩兰这边寻摸着张罗些好菜配酒,那边就看着白长宇灰头土脸的回来了,骑着骆驼牵着马,倒是一个都不拉。 “咋了,配上了?”安佩兰好奇的问。 白长宇气的咬牙切齿:“啥啊!那珍珠压根看不上咱家的小母马,这俩货倒好,在人家马厩前打起来了!最后还是珍珠给踢开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安佩兰看着这俩匹马身上确实一片狼藉,要知道白长宇才爱惜它俩呢,天天给它俩刷毛,平日里头水亮亮的身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这会~打绺的鬃毛,斑驳的毛发,后屁股上几乎糊满了泥浆——这是场恶战啊! “明儿李校尉说他带我去凉州养马场,再给咱家寻头好的种马给配上,娘,明儿我就不吃饭了,赶早去边防营等人家呢。” 白长宇说着说着又来了精神,牵着马准备去拿毛刷好好收拾收拾,便是得不到珍珠那样的,也相看个差不多的不是? 喜欢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请大家收藏:()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孟峰家的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任谁都看出孟峰两口子的心不在焉。 “孟峰,秀娘啊,别怨干娘多管闲事,自从说南疆调派来劳力时候你们俩就这么副样子,到底是咋回事?” 安佩兰对待孟峰不必要拐弯抹角,便直问了。 秀娘咽下了嘴里的饭菜,眼泪也随着滴了下来。 孟峰叹了口气,缓缓将自家的那些破事说了出来: 孟峰——咸阳城,一个毫不起眼的官吏家的幼子,虽不富裕但是也缺不着温饱,按理说,他将会平淡的在咸阳城府衙里寻个活,讨个媳妇,就此一生。 然而,在十三年前,他刚满七岁之时,刚刚继任的官家来咸阳巡查,一同前来的,还有现在的太子,当年的皇三子。 皇三子顽皮,偷跑了出来,碰上了在街头玩耍的孟峰。 就此,他成了皇子的随伴,被带到了上京。 按理说,这是闯了大运了,只要安分守己,孟家必然会在上京站稳脚跟! 然而随着皇三子立为太子后,孟峰的家里却越发开始拎不清了,不是要求孟峰给他大哥二哥提个官职,就是借着孟峰是太子随伴而横行霸道。 孟峰别看小,但是却颇有打算,当他发现自家人的拖累已经让让太子厌烦之时,年仅十二岁的他主动要求去了南疆从了军。 他一走,孟家就此安分了。 只是十二岁的年纪在南疆军营中到底吃了多少的苦,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孟峰也争气,从小卒做起,到火长到都头再以二十岁的年纪就当上了南疆小部指挥使。 经当时的都虞候介绍,和军医之女秀娘成了亲。 然而,就在此时,孟峰的家人到底在咸阳闯了祸——孟峰的大哥当街掳了个丫鬟要回来当妾,孟父孟母竟然不阻拦,还替他掩盖。 然而,那丫鬟虽然是商户家的,但是这商户家有一女正准备去给老王爷家作妾室。并且,这丫鬟就是要和这女子同去陪嫁的丫鬟之一! 这样一来,孟家便被人直接告上了官府,老王爷出面,被判了抄家流放! 只是官府在宣判的时候,看在孟峰的面子上,将他家流放的地方批了南疆。 孟家就此老实些也就罢了,然而到了南疆又借着孟峰的指挥使名头开始作威作福! 并且,老太太开始以婆母的名头磋磨秀娘,折腾的秀娘一度抑郁寻死。 然而事情的的爆发,竟然是孟峰的大哥!他趁着孟峰不在家之际骚扰秀娘。 秀娘挣脱不开,又羞愤至极,情急下触发了袖箭,袖箭直接穿透脖颈,当场死亡! 孟父孟母看着最爱的大儿子惨死,要求孟峰杀了秀娘给大哥赔罪。 但是孟峰不从!直接以大哥是过错方,且是遍户为由,要求轻罚。 本来南疆的官府不准备管这军爷家中的烂摊子的,谁知这孟父孟母却如滚刀肉一般在南疆小部里散播谣言,声称秀娘孟浪勾引孟家大郎,才导致惨剧发生。 秀娘家怎可容忍这般抹黑自家小女,便同孟家理论,秀娘的父母都是些老实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孟家? 就连连吃亏,孟家的老二,便是孟峰的二哥,上前将两位老人拳打脚踢。 孟峰见后,直接上前将二哥拉开,孟家二老不干了,又是一阵混乱。 如此混乱之际,也不知是谁将孟二推到一边,正好磕在后脑勺,就这么寸,当场死了。 孟家二老一看俩个最爱的儿子都这么没了,就将孟峰也告了官府,声称: 秀娘先是杀死了老大,秀娘父母来威胁自己不准告官!自己不从,孟峰夫妇就伙同岳父岳母殴打他俩,孟家老二见此上前阻拦,却被孟峰给打死的。 若是只是一界遍户的死亡,根本弄不出什么水花,但是孟家二老将不孝二字烙在指挥使孟峰两口子身上,那就是大事了。 大宋以文道,孝道最是推崇,这不孝一顶大帽子扣下,怎么能翻身? 就成,孟峰便被撸了官职,同秀娘一起流放到了努尔干!就这还是都虞候在中间盘旋的结果。 孟峰这两口子一边往努尔干走,一边觉得自己两人无比冤屈: 孟峰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父母为何如此对待自己! 秀娘则怨恨委屈,各种心绪缠身,几次想要寻死,但是为了孩子,又不得不强撑! 两人对未来已经没了任何的希望,也不想要孩子入遍户,就钻了牛角尖,寻了个山沟沟准备与世隔绝。 若不是安佩兰的出现,两人估计现在还浑浑噩噩的活在山沟里呢! 安佩兰听完这两口子的事迹,第一想法就是这两口子的感情是真好啊,都这样了秀娘还不离不弃呢! 第二想法就是:孟峰怕不是亲生的吧! 自然而然的把第二个想法问出来后,孟峰和秀娘竟然停止了哀叹,对视后认真思索了起来。 “干娘,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安佩兰翻了个白眼:“有啥开不得的,你是我当年扔在咸阳的孩子,被孟家捡了去!现在认祖归宗了!他俩该去哪去哪,你俩该怎么活怎么活!皆大欢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长宇在一旁都听的呆住了! 张大了嘴巴,饭都不知道嚼了。 自家爹知道娘这么猛么? 孟峰和秀娘也一动不动:本来说孟父孟母这次又来了努尔干,再来搅和本来安宁的生活,想想都觉得日子灰暗不已,一时又钻了牛角尖。 没想到干娘直接将牛角尖给锯开了个口子,事情就这么豁然开朗了。 孟峰不是他们的孩子,就没了不孝这顶帽子!那往后,不就是康庄大路了么! “可是……?” 孟峰还是犹豫不决,他不是为了那孟父孟母,而是为了干娘。 安佩兰却以为他还对那二老留着一丝妄想:“孟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这当父母的根本不用经过孩子的同意便将孩子生了下来,孩子出生之后,便开始比较,偏心。就有了亲疏远近。若只是如此便罢,而你家的父母分明是伥鬼一般,你若是有了一丝的心软,那便再次拉着秀娘一同进了深渊。” 伥鬼!安佩兰用的词很重,但是孟峰却醍醐灌顶!自家父母可不就是伥鬼么! 孟峰接连点头,但是又摆手说道:“干娘,我不是幻想那二人的父母亲情,自从来了努尔干,看到了你家的种种,便知道了真正的情亲是什么样的,我知道自己的父母不爱我,自然也不在意秀娘和曼儿,我并不是不舍他们,而是觉得对您的声誉不好,才犹豫的!” 秀娘也点头:“干娘,谣言压死人的,这若是传的偏了些,对您可太不公了!” 安佩兰嗤笑:“这儿,是努尔干!北地努尔干!建设坎儿井的努尔干!谁管谣言?活下去都难,还谣言呢?先吃饱饭再说吧!” 喜欢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请大家收藏:()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古人的智慧 孟峰此时还不知努尔干的粮食的短缺,也想不到官家将这些人送来就是要他们死的。但是安佩兰知道啊,孟家的父母活不长的,便是活了下来又如何?安佩兰一句话——孟峰是自己家丢了的孩子,就成了! 至于说证据?不需要,逻辑自洽?不需要!让人相信?不需要! 且不说有没有那闲工夫来质疑,就是真有那闲着蛋疼的人要寻根究底,那谁质疑谁论证,自己找证据去吧,反正这时候也没有啥DNA的鉴证,请质疑者先证明孟峰是孟家儿子! 至于谣言?更是不在意了,她又没夫君!又没公婆!哎,你说这日子他怎么就这么舒坦啊! 孟峰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家中人基本都齐了,统一了口径,就差此时在李瑾那儿的白季青了,其余人毫无异议。 至于白季青嘛,安佩兰也不在意他同不同意,不同意就揣一脚,这些文绉绉的人就是挨得揍少了。 暂住在李家的白季青此时正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倒春寒还是凉了些,明日回去拿个厚些的衣物。”嘟囔完就挑了挑油灯,继续撰写着《宋-北地水利》——这是他根据努尔干的地质和寻水定位中累积的经验编纂的关于坎儿井的书,以便有类似地质条件的地方的水渠建设! 李瑾此时已经洗漱完了,正和自己媳妇讨论着家常,抬头看着隔壁书房住的白季青还挑灯夜读呢,想了想自己身为司事怎能懈怠!于是又披上了外衣,来到书案前,再次钻研起了白季青推荐的《吴中水利书》。几次想要放下书籍钻进被窝,抬头看那火烛前的身影,便再次咬牙坚持,一直到了子夜。 第二日,李瑾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白季青已经来催了:“司事,今儿是暗渠同第一眼竖井相通的时候,咱要早些去看着。” 李瑾看着昨夜睡的这么晚的白季青,不由暗叹:这太学出身的学子就是厉害,都不睡觉的。 打着哈欠来了景山,便看着昨天分配的人力全部都就位了,衙役们都在旁边甩着鞭子看管着。 刚来的这批人特别的不好管,这些衙役们烦躁的甩了好几鞭子才让他们听话些。 原来的努尔干的遍户则听话许多,他们经历了那个苦寒的冬天,自然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好好干活才是活下去唯一的路。 给暗渠定位的竖井没有难度,挖就成。 但是暗渠不行,一边防着垮塌,另一边还要防着挖着挖着就挖偏了。 常常打洞的人都知道,在地下挖掘,没有太阳,没有方位,只能凭感觉,但是人的感觉常常是会出错的。 而一旦出现了偏差,同竖井不相连,将会费时费工。 于是为了防止出现方向的偏差,他们便在身后放一盏油灯:一则,油灯亮,则表示地下空气流通,二则便是定位用——油灯放到身子的正后方,人只要对着影子的方向挖掘,那么就绝对不会出现偏差,等到竖井方向也用同样的法子往这儿挖掘,便会很快连通。 这个绝妙的主意,不是安佩兰提出的。 前世,她听过博物馆里的人介绍过,自然是知道这种法子,也知道吊木定位的法子。 但是她记得当时博物馆里的那个讲解员在最后说的一句话:“别总觉得现代科技才是智慧的代名词。当我们依赖精密仪器解决一切时,却忘了先祖们在一无所有的年代,仅靠对光影、气流的洞察,就把定向、通风这些难题化解。这不是落后,是另一种扎根于生存本能的、更具韧性的智慧”。 她曾感叹于古人的聪慧,便没有自负的提出先祖们就懂的定位的法子。 果然,真到了暗渠定位的时候,是白季青,将此种方法提了出来。 安佩兰还惊奇来着,没想到即使她没想趁机揽这块功,但是自家的这个大儿子还是没让这功劳给白跑了去。 果然,多读书还是好的。 “通了!通了!” 随着众人的欢呼,第一条暗渠同竖井相连!说明此种方法是正确的,于是,大批的人力放到了竖井和暗渠的挖掘上。 从景山的母井,到需要灌溉的官田的距离大约有6~7公里,期间拥有一百座竖井。 这一百座竖井同时开挖,并且在地下分两个方向,也同时开挖暗渠。 如此一来,速度便提了上去。 再分开劳力进行烧砖等一系列辅助的工作,整个努尔干如火如荼。 但是,棘手的粮食,依旧是最大的隐患! 李瑾采用的是任务换粮法:给人们分发下了任务,若完成了任务便来换今日的口粮。 任务是繁重的,口粮是短缺的,并且换取的口粮还是杂粮掺着青冈子的。 青冈子没有磨粉,一来是人力时间问题,二来是——不显多啊!一碗杂粮饭掺着四五个青冈子那是满满的一大碗,若是磨成粉,馋在杂粮饭里头能多出手指甲盖那么高就不错了! 一日两顿饭,饿不死,就抓紧干! 所有人都在如此的高压下弓着腰背,不敢有任何怨言。 就是当初来这儿的那个周显湛,也在见识死人后,老老实实的干着。 对比之下,安佩兰和孟峰家,简直就是努尔干的特例了。 不用服徭役,便多了很多的事干,比如自家的田地。 今年是老天喂饭吃的年岁,隔几日就一场的春雨,让安佩兰挖的水渠都闲了下来。 麦苗也钻出了土层,露出嫩芽。 孟峰家的大豆苗,同样长势喜人。 一片大好的情势下,一个唉声叹气的声音显得特别的突兀:“这母马麝到底在哪啊~!” 白长宇已经连着三天去了西山上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今天,他带着孟峰准备再去探探。 马麝相当胆小,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上次捕到那公马麝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如今再想抓个母马麝,倒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孟峰,你昨儿下的套子能成么!” “那些南疆的老猎手都是这么在山里头下套子的,我也不知道这南疆的手法能不能抓到咱北地的动物啊?” 孟峰从自从将自家的糟烂事说开了后,便再也不藏着掖着了,将自己在南疆学来的下套子的法子都贡献了出来。 喜欢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请大家收藏:()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母马麝 南疆的动物繁多,不一定捉着的是啥动物,总之少有的空手而归。 但是这边不一样,地广人稀,动物本身的活动范围就扩大了很多,即使是常走的路线,因间隔时间长,那套子便也常常是空着的。 白长宇已经是连着三天空了手了,春季的交配季节马上就要过去了,这段时间是马麝相对集中的时间,若是过了繁殖期,更难寻到马麝的踪影,所以白长宇才如此烦躁。 这会,白长宇来到早先抓到公马麝的那处斜坡处,当初自家的驴追的就是一只母马麝,这只公马麝可能是为了抢夺交配权而冲出来与毛驴打了起来。 那么那只母马麝必然还在附近徘徊,所以他们下的套子就在这附近。 幸运的是,今天刚转到背面的斜坡处,就看到其中的一个套子里一只像毛驴一般大小的动物! “孟峰,你瞅!你下的套子那儿~” 白长宇相当激动的跑了过去!走近一看, 果然是一只马麝!与家中公马麝不一样的是嘴巴里没有漏出唇外的犬牙!这就是当初的那只母马麝! 白长宇激动的喊着:“孟峰!赶紧过来!我们逮到母马麝了!” 孟峰闻言也赶紧跑了几步,走到马麝眼前。 只见这只马麝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息,两眼外翻,口吐白沫。 白长宇没有慌张,立刻拿了个块布将它的脑袋蒙上——母亲曾经说过,这种动物极容易应激。 一般来说即使下了套子绑住了它的腿,它也会因为挣扎应激而死亡,像家中那只公马麝如此胆大的少有。 所以母亲让他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是白长宇却认真听后仔细询问过若是应急之后的处理办法。 安佩兰看着这个平日里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小儿子,头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了认真,他是真的在动脑筋,那个马麝的窝棚就能看出,他是真的想将那个马麝养殖繁育基地给弄好。 然而,在安佩兰的印象里,马麝的的栖息地周围写着大量的保护标语,其中倒是也有应激处理办法——“遇到麝类应激,请不要私自行动,请立刻拨打野生动物保护站告知,电话号为****” 安佩兰本来想着应激了就放弃呗,能有啥处理办法啊,但是看着小儿子那希翼的眼神,最终没说出口,绞尽脑汁的搜刮已经淡忘的信息。 马麝应激她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是马应激,她倒是听过两耳朵,这都带着马字,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吧~。 “若是发现轻,中度应激,一般不用特别处理,带回来放在浑暗隔离人类的地方,让它自己恢复就成,若是重度——口吐白沫,四肢僵硬,便要盖住眼睛,然后用被子包裹住不要失了体温。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其余的她说了也没用啊——马儿应急的话,是要吸氧和静脉注射葡萄糖和电解质的,甚至还有抗休克的药物。 这些都没有,只有保持体温还能做到。 安佩兰也给白长宇打了预防针,重度应激很难救过来,白长宇却想着一成的希望也是希望,为啥要放弃呢? 此时白长宇将包裹着严实的马麝抬到了牛板车上,板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将它拉回了家。 再放进另一个单独砌好的马麝棚子里,用温水打湿棉布盖在身上,水若凉了便再换一个,一直不停地给马麝保持体温。 安佩兰期间来看过一眼,见白长宇忙活的又是烧水又是给它换温布,一刻不停歇,很是欣慰。想了想就去兑了一碗加了糖和盐的温水递给白长宇: “将干草泡在温水里,吸足了水分后塞在嘴里,不要太多,它现在不能喝,只能靠沁润,能吸收多少算多少吧。” 安佩兰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白长宇接过后立刻说道:“娘,咋不早说!这会才想起来!下次菩萨叫你去那什么藏书阁可一定记得带我和大哥去!省的你记不住!” 安佩兰刚刚升起的那丝欣慰一盆冷水浇灭了! “啊~”安佩兰给了一个重重的爆栗!果然还是这个适合他! 翻了个白眼,安佩兰便不再理他,去了地里头。 此时的地里头又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杂草,这会的农田里头种的可是金贵的小麦,这与去年的大豆苗不一样,时时刻刻都要看顾好,这年月既无除草的药剂,也无杀虫的农药,可虫子杂草的滋扰,半分没比后世少。 安佩兰想着这五十亩地要是光靠人工根本就除不完的杂草,前头锄了后头就长了起来,就成了死循环。 所以最近她家空闲的时候就编制细长草苫,此刻正将草苫往一笼笼麦苗中间铺。这法子仿的是后世黑地膜的路数,既能遮了阳光抑住杂草,又能锁着地里本就不多的水汽。南方地湿,这么做容易闷坏根须,可凉州的沙土地本就存不住水,倒是正合适用。 待最后一块草苫铺妥,五十亩麦地便都盖上了“草被子”。往后只需蹲在垄间,把麦苗根旁漏网的杂草拔净就行,不过两三天的工夫,便能拾掇得干干净净。 草患解了,虫害还是心头病。 先前种大豆时,不过偶尔挑些指头粗的豆虫——那东西在后世是稀罕吃食,可安佩兰见了就犯怵,全扔去喂了鸡。且大豆本就少招虫,其余虫害几乎不见。 但是这小麦就不一样了,扎根时地下有蛴螬、蝼蛄啃噬根须;长叶后麦蚜虫、麦蜘蛛爬满叶鞘吸汁液;等抽穗灌浆了,黏虫、麦蛾之流更是会扎堆糟蹋穗子。 总之,小麦若是不打虫子药,长十成,吃两成,那就是最好的结果,若是虫子泛滥,超七成或是绝产都是常有的事。 对付这些虫子,安佩兰只能用老法子——沙葱! 先是在麦田里隔一段便种一丛沙葱,借着沙葱的辛气,能唬住不少地下害虫。叶面上的蚜虫、红蜘蛛,就用捣烂的沙葱泡出浓汁,再兑上皂角水,轮换着往叶上喷洒。 这种植物杀虫剂的有效性很短,每隔十几日便要喷洒一次。 她还晓得晒干艾草点烟能熏虫,可如今凉州刚引种艾草,苗株金贵得很。不过艾草繁殖快,想来明年便能漫山遍野,不值钱了。 河西走廊那边一并送来的种子品类不少,都在营田使署的地里头育苗,唯独艾草种子在河西走廊那儿最是寻常,草种子也多,便没拘着百姓,各家各户都发了些回去种。 喜欢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请大家收藏:()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前些日子,孟峰从凉州带回来的艾草种子,被安佩兰种在了水渠的两边,借着水汽倒是都抽了苗。 艾草品类繁多,艾蒿、青艾、白艾、黄花艾、细叶艾样样皆是,各有其用。 关于艾草的知识,还多亏了自己前世从二十五岁就开始养生的习惯,什么样的艾草能熏艾,什么样的艾草能驱虫,这些她看一眼就知道。 如今水渠边的艾苗虽尚显纤弱,却也隐约能辨出模样,大多是艾蒿与青艾,唯有一小部分叶片、茎秆的形态尚未定型,一时还分不清品类。 安佩兰心里门儿清,青艾性喜温润,怕是难在努尔干这干旱之地长久繁衍,顶多撑过这一季;倒是艾蒿耐旱性稍强,只要守着水渠两岸,借着水汽,往后应当能扎下根来,岁岁生长。 若是能有茭蒿、蒙古艾和香艾这些本株药性强,且抗旱抗寒性高的艾草品种的话,倒是更好了——既能添补此地的植被多样性,还能入药、熏虫,或是调理风寒。 而最让安佩兰心心念念的,当属红艾。 红艾喜光、耐旱,高山草甸可生长。 她记得《本草纲目》中记载红艾“气雄力猛”,寻常艾草难及,尤宜调理重症;其桉油精等药用成分含量远超其他品类,燃烧时药香浓烈醇厚,祛湿散寒的功效尤为显着,历来多用于医治风湿痹痛、深部寒症。 现代研究更佐证,红艾的总黄酮含量,比寻常白杆艾草高出约莫一成五——这般药性强劲的艾草,若是能在努尔干培育成功,便是实打实的宝贝。 安佩兰看着水渠边高矮错落的艾草苗,也不知有没有这几种心念的艾草。 一时有些急切,但这事也急不来啊,苗太小了,她也没法辨认的准。 深吸几口气便先将关于红艾的念想暂且压下,索性在田埂上坐了下来,悠闲的看着三只狗子同两个小孙子一起嬉闹玩耍。 这段时间,家中骆驼都被李瑾给征用了,由牧监统一管理,负责来回运送木材和泥沙。 因着李家这层关系,家里的大黄和毛驴、马都留了下来。 安佩兰觉得征用这些骆驼倒是挺好的,它们能吃能拉的,若是不放牧单在家吃草料,那便要吃掉一车的牧草才成。每日割那牧草便是个占时间的体力活。 还有那些粪便,每日早上都能拉出一板车。 现在去了牧监那儿,每日由服徭役的人割牧草喂养,照顾的很是妥帖。 因为家中就剩了这几只牲口,还时不时的骑着 出去,便就不放牧了,每日清早去割些牧草回来就可以了。 巴勒和伊勒便有了空闲和小黄一起玩耍了。 此时,明显看出巴勒已经是这个小群体的头头,虽然也会抓些田鼠给小黄打牙祭,但是小黄已经开始俯首称臣了。 安佩兰远远瞧着,心里暗叹,这便是山野间的规矩——弱肉强食,向来直白。 不远处,白知远和白时泽也凑在狗子边嬉闹,抓着鬃毛骑在巴勒和伊勒的后背上,模仿着大人骑马的样子一个劲的“驾驾驾”。 白知远如今四岁半,启蒙已有数月。 这孩子果然没辜负白季青的文脉,脑瓜灵透得很,《三字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就连拗口的《百家姓》,也能从头顺到尾。 安佩兰望着抓着巴勒鬃毛晃悠的白知远,心头沉甸甸的。 不管是白知远还是白时泽,他们的一生都绝不能困在努尔干,科考仕途是他们必须要走的路。为此,他们将要付出比旁人几倍甚至百倍的努力才行。 毕竟,他们没有巨人的肩膀可以踩,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娘,远儿、泽儿吃饭了~”简氏做好了饭菜站在院门口喊着他们。 听见吃饭了,三只狗子跑的是最迅速的,其后便跟着俩孩子,安佩兰则拍了拍身上的草灰慢悠悠的回到院子。 洗完了手,到了二层灶间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围坐好了,留着一个主位,就等安佩兰了。 今天白季青还是没有回来,最近安佩兰也没去坎儿井那,想着明天最好还是瞅一眼。 “若烟,等会你给老大寻几身换洗的衣裳,我去李司事那顺便给他拿着。” 简氏点头:“嗯,睡觉前我准备好给您送过来。” “长宇,你那头母马麝死了没?”安排好了老大,又想起老二忙活的事,便回头问正大口大口炫饭的白长宇。 白长宇脑门一皱:“娘~,啥叫死了没!这样多不吉利!” 安佩兰无奈只好换了问法:“那畜生活着没?” 白长宇摇头晃脑的咧着嘴:“那是自然!活的好着呢。” 安佩兰不得不佩服老二在这些畜生身上是真下功夫。 白长宇想了一会又说道:“娘,明儿我同你一起去找大哥。我有点事问问他。” “呦,你有啥事?”安佩兰好奇。 白长宇塞了满满一大口的饭菜,呜呜囔囔的说了好几遍 ,大家才终于是听清了他说的是啥。 原来为了这两头马麝,白长宇也是用心了,看着自家母亲已经没有啥信息可以告诉自己的了,便想找大哥看看有没有啥书籍里头记载着这马麝的习性,准备回来自己研究。 听完他的话,大家的饭菜都忘记了嚼——白长宇竟然主动要求看书?这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长宇看着调侃自己的众人,耳根悄悄泛红,却梗着脖子不屑的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大家随着这句话哄堂大笑起来。 ———— 第二日,白长宇和安佩兰骑着马趁着晨光来到了景山这儿。 几日没来,坎儿井这块的工作倒是干的热火朝天。 安佩兰骑着马倒是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安怀瑾。 此时安怀瑾和安琥都在将挖出来的泥沙装车,运往北头的一处指定的地方。 安怀瑾也看到马背上的安佩兰了,只见他老脸一红,转身装做没看见,匆匆的将装了一半的板车推走了,安琥举着铁锨纳闷,一抬头看见了安佩兰,便憨笑着打招呼:“安婶子来了!” 安佩兰也笑呵呵的回应着:“给我家老大带些换洗的衣物。” “我刚才看到白大哥了,好像骑马往后边去了,那儿好像出了点事,李司事也往那边去了。”安琥指着南边靠近官田的地方说道。 安佩兰抬眼看去,崎岖的土地也看不清什么。于是道过谢便和白长宇往那边赶了。 第117章 学霸安知学渣之混沌 安佩兰赶到的时候,只见一群人围绕在一起。 白季青也在此列。 见着安佩兰同白长宇来了,便挤出了人群:“娘,长宇,你们怎么来了?” 安佩兰将手中的衣物给他:“几天没回去了,给你带点衣物。”然后指着人群里问道:“里头咋了?” 白季青叹了口气说道:“竖井和暗渠同时坍塌了,闷死了七个。” 这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事了,因为技术的局限性,坍塌不可避免,他们也做过多次的预设补救方案。此次便按照预设方案执行即可。 由于塌了的坎儿井其既定方位不可改变,只能原地巩固。 巩固分为竖井和暗渠两种方案: 竖井清理出泥土再加固环形木箍,每隔一米设置一道。 暗渠则会在每清除一段堵塞物后,以顶部搭建拱形木架的方式往前推进。并且底部还要铺设石板,防止后期地下水冲刷导致渠基下陷。 关于坎儿井的预设是完美的。但是人…… “我的孩子!我的儿啊~”一位老妇人趴在一个刚被挖上来的尸体前痛哭流涕。 “父亲!父亲!”一个总角少年拽着一个中年汉子的尸体哀嚎。 李瑾却貌似没听到一般,只盯着坎儿井这儿。 没有补偿,没有寒暄,尸体就这么被拉走掩埋。 这就是努尔干坎儿井的建设,残酷而壮观。 死了一个人就少了一个人的口粮,也不知李瑾会为了口粮而高兴还是为了少了人力而惋惜。 安佩兰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她拍着白季青的后背提醒道: “记住,你现在是站在李瑾的角度考虑事情,而不是白季青!你的视线是放在努尔干的未来的,而不是眼前的蝇营狗苟!” 白季青叹了口气:“这些我都懂,只是可怜那些孩童罢了。”说完摇了摇头又苦笑道:“娘,我明白,保持心下的良善,但是不能做圣母之态,我没资格~。” 这是安佩兰常常挂在口中的话,她不会让孩子们成了无视性命的狠毒之辈,但是也让他们知道现下他们没有任何资格去当圣母。保持良善之心,行利己之事。是他们现在的处境能做的唯一的正确的事。 安佩兰陪着白季青站在旁边看着这儿被清理干净,又有序的展开挖掘工程。 白长宇在周边溜达了一会才回来的。 看着大哥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便趁机问道:“哥,你同李司事说过 咱家那马麝的事情么?” 白季青点头:“提过,说是若养活了的话,就由他牵头写个官书纳入骐骥院,届时再详谈后续之事。” 安佩兰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若是谈的好,白长宇说不定是白家最先脱了遍户捞个“牧监”的小吏了。 “那大哥,你知道哪些书里头记载过马麝这些科属的动物的习性?我那两头马麝倒是活了,后续的饲养还要自己摸索,想寻两本书,多少有些介绍也行啊。” 白季青看着二弟主动要书看,一时也欣慰的看着他。 白长宇可受不了大哥这一脸爹味的脸连连催促:“行了大哥!你小弟我也好歹考上了府学,看两本书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白季青便快速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你可去寻《尔雅翼》,我略记得里面有几处记录了麝的习性,如“冬食栢叶,夏食诸虫,尤噉蛇”。还有《桂海虞衡志》也有记载。”说完顿了顿:“只是这些都是太学书库里的书籍,也不知凉州这边有没有。” 白长宇努力的将这两本晦涩的书名记下,想了想还是不信任自己的脑子,便让白季青写在纸上。 白季青还纳闷:“只两本书名而已,何须用纸笔?” 安佩兰看着白季青一脸学霸的何不食肉糜的脸色,不禁想笑,学霸安知学渣之混沌? 拿了书名,白长宇仔细的将纸折叠贴身放好。 便和安佩兰一同往回走,路上,路过一对老夫妇的时候,白长宇用嘴努了努低声附耳道:“娘,那就是孟海和孙氏。” 孟海和孙氏,就是孟父孟母。 此刻他们花白的头发正在佝偻着腰推运着挖出来的泥沙。 瞧着就是一对勤恳本分的农家夫妇。可谁能料到,这般模样的人,心下竟会那般偏颇凉薄。 安佩兰没停,只侧头疑惑的问白长宇:“你咋知道?” 白长宇不屑的“切”了一声:“这还不简单,刚才你和大哥说话的功夫,我四周打听了,孟峰先前跟咱们说的,都算是收敛着的了!那些南疆来的遍户提起这老两口,都直摇头,说他们是比伥鬼都难缠的角色,沾着半点就得惹一身腥。你说怪不怪,咋就生出孟峰那实诚性子?” 安佩兰转头看了一眼那二人,便匆匆而去。 其实她此时也寻摸过味来了,估计孟峰后边的人八九不离十是太子了,但是这孟峰不解决这伥鬼般的父母,太子也不好再启用他,便打包送来努尔干。 二则一: 若是孟峰能解决此事,一劳永逸,再度入军。 若是孟峰还惦念着那点黑透了的父母亲情,便是优柔寡断,不堪大用了。 安佩兰将自己的分析也说给白长宇听了,白长宇也琢磨着是这么回事,更是对自己的母亲佩服连连。 安佩兰将这些告诉白长宇自然是有目的的,他那张大嘴巴,估计回去就和孟峰说的一字不落了,届时怎么做还要看他的决定。 果然,白长宇回去后直奔了马麝的窝棚,在窝棚外头就和孟峰说了自家母亲的分析。 孟峰听了也直点头,他不笨,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聪明劲的。 从知道南疆往这儿发遍户做劳力的人里头有自家父母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可能是太子在试探什么。只是身在局中,又被孝道裹挟着,就有了些迷茫。 如今被安婶子一点,便什么都明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孟峰当着大家的面,在炕头上对着安佩兰就跪着磕了个响头,郑重的喊了一声:“娘,今后,我都听您的!” 秀娘也在身后抱着曼儿带着哽咽的声音喊着:“娘~” 可知她心中是有多羡慕简氏和梁氏有这么个婆母!这声娘,她叫的真心实意,得偿所愿! “哎,起来吧,好孩子!” 应了这声娘,自然就要做娘该做的事:“明儿,跟我去景山,这事赶早不赶晚,越早处理越好。” 孟峰他们直点头,娘说让咋办就咋办。 安佩兰心中却暗自思忖着:清理旧人旧账,抹平潜在隐患,下一步就是调到新的岗位,开展高强度新工作! 前世多年的管理经验带来的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眼下这局面,分明是有人事方面的巨大调动前,上头在悄悄处理尾巴的工序啊。 第118章 孟家风波 第二日寅时刚过,家中人匆匆喝了点稀粥便分成了两拨,各自出发了。 简氏带着白红棉、白知远往凉州去,打算多采买些吃食,好备下晚上那桌认亲宴。白长宇念叨的那两本书得顺便寻来,家里的笔墨纸砚也快用空了,正好说是凉州市集开了,一并去挑拣些合用的。 安佩兰深知简氏会持家,便给了她几粒金豆子,让她自行兑成碎银,买什么、买多少全由她做主。因路途稍远,简氏和白红棉便各骑了匹马,扬尘而去。 这边安佩兰则领着孟峰一家三口、老二一家子同往景山去。老二家的人向来莽撞,但是今日要办的事,但凡真要动脑子好好思考的话,便要落了下风,倒是正合适些。 她自己骑着头小毛驴,孟峰赶着牛车,车上载着秀娘、梁氏和两个娃娃。另一头毛驴因前几日刚被马麝咬伤,白长宇不舍得骑,便索性和孟峰一道在车旁步行。 这次出来,安佩兰带上了巴勒,留着伊勒和小黄在家看门。 毛驴和牛车脚程本就慢,几乎与步行无异,为了不耽误事,一行人天刚蒙蒙亮便起身赶路。待他们慢悠悠晃到景山时,日头都已经升得老高了。 徭役一日只吃两顿饭,上午干会活后到巳时吃的是晌午饭,吃过饭可休息片刻,便继续劳作,到了酉时日落再吃第二顿,下工。 此时徭役们刚用过晌午饭,正三三两两地倚着坡地、靠着木桩,眯着眼打盹歇晌。 安佩兰骑着毛驴踩着散漫的步子,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径直往李瑾他们搭起的那座临时凉亭去。 一路上不少南疆来的新人,都好奇的看着安佩兰他们一家。 才走至半路,一声苍老的呼唤陡然响起:“峰儿~” 纵然孟峰和秀娘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此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仍然浑身打了个颤栗。 秀娘下意识抬眼望向安佩兰,恰好对上干娘投来的目光。身旁的梁氏也悄然攥住她紧捏的拳头,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瞬间将她心底的惶惶不安涤荡干净。 秀娘定了定神,朝几人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自己已然备好。 另一边的孟峰,心更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往日的旧时光在脑海里翻涌——幼时父母虽偶尔的偏颇,但还算照顾,后来到南疆时对两个哥哥的百般偏私,再到公堂之上,他们指着自己厉声控诉的模样,一幕幕交织,疼得他像被千刀万剐。。 可孟峰从不是沉湎于过往的人。自干娘为他剖明 太子此番举动的深层用意,他胸中沉寂已久的雄心便重新燃起。 他不仅要彻底摆脱这遍户的卑贱身份,还要让秀娘、曼儿还有干娘一家都跟着他过上旁人艳羡的好日子! 既然在南疆府衙里已经做了了断,那孟海和孙氏,绝不能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牵绊!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迷茫与痛楚尽数褪去,只剩慑人的锋芒,一如当年那个威震南疆的小部指挥使,终于归位。 “峰儿~”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安佩兰没让停。 那两个苍老的声音急切的追了上来:“峰儿~,我是你爹啊~”“峰儿~我是娘啊! 安佩兰反而加快了些脚步,一直快要看到了李瑾他们的凉亭,才慢了下来。 凉亭的人也看见了安佩兰他们,便起身相迎。 但是安佩兰却没再往前走,反而转身下了毛驴,声音尖锐高昂:“呦呦~这是哪家的老叫花追着我家老三!” 老三——是昨晚白长宇撒泼打滚换来的,孟峰的年级比白长宇大些,认真算起来,本该是老二,但是白长宇不甘心,再加上安佩兰也总叫老二家的习惯了,改的话别口,便依着白长宇了,孟峰成了家中的老三。白红棉转着眼珠子想着说话呢,被安佩兰一撇,知道自己是没得光沾的,就甜甜的叫了声三哥,这就定下了。 孙氏此时看着安佩兰手里牵着一只牛犊般大小的凶犬,一时不敢上前,离了一段距离,讨好的说道:“我没叫你家老三,我叫我家的老三,峰儿!” 说完翘着脚又喊:“老三!峰儿!我是你娘啊~!你咋不回头看看啊!” 安佩兰没让步,依旧牵着巴勒拦在孙氏的身前,等着孟海也走进了之后才高声喊道:“哦~,原来你家就是偷了我家孩子的那不做人的孟家啊!”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徭役都起了好奇,纷纷围了上来。 孟海和孙氏还没反应过来,安佩兰便接着说:“偷了我家孩子不好好养着便罢了,还四处说我儿不孝,污蔑我儿媳!我家孩子凭啥孝顺你这个偷娃的贼!滚滚滚!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倒自己跑来了!” 孟海夫妇此时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却听了个大概,纷纷交头接耳:“原来孟峰不是孟家的孩子啊!难怪呢!” 白季青此时在凉亭里看着自家的母亲被人围在中间,连忙叫了两个衙役陪着他一起前去。 刚刚挤进人群,就看着自家母亲站在最前面,后边是老二一家 三口,最后边才是孟峰一家。 孟峰他们来干啥? 白季青还纳闷呢,只听自己的母亲在前面同另外一对老夫妻对骂呢:“偷了我家老三,成日虐待打骂!供你家老大老二的腰包,咋那么美呢,脸上贴牛粪了!还想要我家老三认你们呢!我没告你偷孩子已经不错了!” “难怪呢,大儿子骚扰小儿媳都不管,还给老三扣了不孝的帽子,硬生生把人从指挥使撸下来,原来不是亲生的啊!” “你你你,你说什么!我家孟峰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能不知道?你是哪家的,为啥瞎认别人家的儿子!” 此时的孙氏和孟海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个老妇人说的是他家孟峰的事!可是孟峰分明就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就成她家的孩子了! 老两口一听,这还成?他家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了,这个小儿子可不能让人家抢去! 虽然自己当初是为了老大亏了老三家的,但是这也不能不认自己啊! “孟峰就是我家老三!你胡说八道,放什么狗臭屁!满嘴喷粉的玩意自己没儿子硬认别人家的儿子!断子绝孙了吧!” 孙氏从开始的一脸懵,到后头的反应了过来,瞬间就换了架势,她是被称为南疆滚刀肉的,嘴上的功夫厉害着呢。 安佩兰早就知道有这茬,论嘴上功夫,她绝不敢托大,但是论不讲理,她和老二家的那可都是一绝! 第119章 孟家风波2 “你说啥呢!你那嘴是茅坑啊!我还在这儿呢!” 白长宇可真是没啥君子风范的人,一下子上前将那老妇给推倒在地。 梁氏看着大哥白季青还一头雾水的站在旁边,就知道这事不能靠他,娘叫自己来那是有大用处的,便直接将白时泽塞进白季青的怀里。 话都没说一句就转身往前一站,双手掐腰对着孙氏开战:“我娘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孙子一个孙女!过得神仙似的日子!再看你家!你家拉泼屎隔锅里头一家人都能吃半月的,你家不断子绝孙还能有谁家!” “孟峰就是我家丢的老三!告诉你,孟峰秀娘往后我家罩着!在想欺负了她俩!你试试我的红缨枪!“说完,梁氏就往牛车上摸出了一杆银光闪闪的红缨枪! 孙氏一看,这是来了家硬茬,比自家还要不讲理啊! 直接坐在地上哭嚎着:“快来看啊~自家儿子不认爹娘~找了个土匪做娘啊~老天爷啊~这有没有天理了~” 哭就哭吧,还带着唱戏的调子,听得安佩兰忍不住为这嗓子叫绝了。 想归想,手里可没停,别忘了,巴勒可是跟着呢! 就在刚才梁氏掏出红缨枪的时候,巴勒就时刻准备着,全身的肌肉紧绷。 安佩兰松了松手里狗绳,巴勒感受到脖子上的绳子有些松动,便一个猛子朝前冲去。 安佩兰怎么可能拉得住一个猛冲的獒犬!巴勒那牛蹄一般大小的爪子瞬间就扑倒了孙氏的肩膀上!一张肥厚的嘴皮子掀开露出带着唾液的尖锐犬牙! 似乎下一秒犬牙就咬上了脖颈! 安佩兰及时呵了一声,巴勒那血盆大口便收了劲,只是呲着牙低声恐吓着。 孙氏被那爪子搭在肩膀上的那一刻就似乎散了魂一样,她清楚的知道,这凶兽是能一口将自己咬死的!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从咸阳,到南疆!便是获了罪,也没谁敢这样对她啊! 孙氏慢慢散了的魂因为气愤渐渐聚集! 她涨红着脸深深呼吸了两口,拍着自己身上的泥土,不要命的往前走:“咬!有本事咬死我!咬不死我我告到天庭上去!我不信这里没王法了!咬啊!有本事咬死我!” 安佩兰这会是真知道滚刀肉是什么样了!既然在南疆出名,就绝不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得来的! 只可惜~ “巴勒!上!” 安佩兰直接一声令下,巴勒顺势再次往前扑! 别看孙氏不要命地往前凑,真看这巴勒冲过来,跑得比兔子还快,直接窜到了孟海的身后! 孟海看着扑上来的凶兽,直接哭喊:“孟峰!你就看着别人欺负你爹娘!” 巴勒的绳子毕竟就这么长,安佩兰只要没松劲,巴勒就不可能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此时停在了孟海的眼前,呲着獠牙。 孟峰深吸一口气转身正面对着孟海,双手一拱:“多谢先前七载的养育之恩,我用了十三年的功名已经偿还,现在家中亲娘已经找到,从今以后,便天涯两处,各不相干!” “什么!你个孽畜!竟然不认亲生父母!你从你娘肚子里头钻出来的!竟信了这老泼皮的话!”孟海的手指都开始颤抖起来! 孙氏此时心下一沉,这唯一的小儿子可不能脱了自己的手掌心! 眼角看到后头的李司事,脑筋一动! 她知道,李瑾是这儿最大的官!南疆时候不也是最大的官给他们做的主么!于是便直接哭嚎着绕过了巴勒,冲着李瑾就去了,猛地跪在地上:“大人!青天大老爷!孟峰就是我家的孩子啊!这老婆子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就把我家老三骗走了!请您给我们做主啊~” 安佩兰见势,正和心意,便将巴勒的绳子给了白长宇,自己也来到了李瑾面前也跪在地上,强行干嚎了两嗓子,咋也挤不出眼泪来,便也不勉强了:“大人啊!我当年在咸阳生了个孩子!半夜就被贼人给掳了去!害我找了二十载啊~求您给我做主啊~” 李瑾一脑门乱麻,他迷茫的看着白季青,发现白季青正睁愣愣的看着孟峰,再看着白长宇,回头再瞅瞅母亲,明显也是状况外的。 李瑾自然是知道孟峰的底细的,当时可是有个大人物来给他打的招呼,让他照料孟峰家的,自己好奇,去找人打探了一下情况,这才了解了前因后果,此刻哪能不知道这孟峰是太子的人? 只是怎么就成了安佩兰家的小儿子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快速将脑中的那团乱麻给理顺,然后抬眼看去——那孟峰和孟海几乎一个模子刻下来的样子,再看看安婶子那干打雷不下雨的样子,便也有些数了。 只是心底还是有些无奈“就没别的法子了?安婶子咋就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孙氏抢步上前,死死拽住孟峰的胳膊,尖着嗓子冲旁人喊:“大人您瞧瞧!这孟峰和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她的孩子啊~” 安佩兰眼疾手快,一把将 孟峰从孙氏手里揪过来,梗着脖子回怼:“咋了?他这模样分明像极了白景渊!也就是那老头子走得早,没法子拉来当面比对,不然让你们瞧瞧,那才叫一个复刻的一模一样!” 一旁的白季青脸都绿了:娘这到底是在闹哪出?自家爹长什么样他还能不清楚?虽然不能说是一点也不像,但是可以说是毫无干系! “娘~爹他……知道自己多了个儿子么?”白季青这句话没敢大声说,他虽然不知道娘在搞什么,但是自己要是坏了她的事,回去少不了挨踹!只敢在一旁小声嘟囔。 李瑾在旁适时干咳两声,心里已然明镜似的——这出戏,他是非配合安佩兰演到底不可了。这般迂回的法子,可比他最初打算直接宰了孟海夫妇的主意高明太多。 先前他琢磨着,若直接杀了这两口子,固然能替孟峰和太子解忧,可万一孟峰因此记恨上自己,岂不是得不偿失?就算眼睁睁看着孟家二老被坎儿井的徭役活活拖累死,怕也得落个把柄在孟峰手里。 这会要是让孟峰成了别人家的孩子!那就当自己是真这么认为的!到时候孟家二老要是再累死饿死的,便也别说自己不照顾的话了不是? 第120章 孟家风波结束 这样一想,又佩服起安婶子了,这法子真妙啊! 李瑾知道,安婶子的目的并不是让周围的人信服,而是让这件事在不久的将来“有迹可查”便好,至于大家信还是不信,无所谓,时间长了啥样的谣言都就出来了,而自己则需要做的就是当真信了这一茬。 他低头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让别人看出来自己是真信了这说法,又不能让漏洞百出的安婶子真的咔了壳。 眼珠子一转,便对着安婶子问道:“原来孟峰是安婶子家的老三?难怪你们俩这么投缘!莫不是真有些血缘关系在其中?” 安佩兰配合地点头:“就是,就是,一见这小子,我就觉得亲近得很,再一说小时在咸阳长大,我便起了疑心,仔细问过才知这孩子腰间有痣,才敢确认正是当年在咸阳丢的孩子啊!” 孙氏看着这人睁眼说着瞎话,而这大人竟然还真有些相信的苗头,不安地连忙辩解道:“大人,这孩子真是我生的,腰间的痣,我自然也是知道的!这证明不了我家三儿就是她家的啊!” 安佩兰看此时聚集的人群也够多了,闹也闹了,时候也差不多了,关键是嗓子真累了,就站起身,不在意的说道:“哦,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这句话让孙氏噎了一下,证据?乡野间的孩子基本都是家中稳婆给接生,这时候去哪寻当年的稳婆来证明? 孟父倒是有几分清醒,他高声喊道:“滴血验亲!滴血验亲!” 安佩兰等的就是这句:“好!你同我家老三滴血验亲!若不相容!不可纠缠!” 一嗓子喊了出去,李瑾也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假装的么? 白季青此时看着母亲那双凌厉的眼神,再想到李瑾都偏向母亲的话语,虽然还是懵懂,但是也明白此件事怕是有些自己不知的隐情。 而此时,母亲怕是要当众认了孟峰了。 与母亲对视的刹那,他脑中陡然闪过早先家人茶余饭后闲聊时母亲说过的话——“滴血验亲和滴骨验亲都靠不住,不相干的人血也可能相容,亲生父子的血反倒可能不相容,况且水里若加了明矾,任谁的血都会融在一处,若是掺了油,便再亲的血脉也定然分离开来!” 努尔干这荒凉的地,明矾是没有的,但是刚刚他们刚吃完的饭碗还没收拾,里头多少有些油星。 想到此处,白季青便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转身对着李瑾说道:“大人,小人这就去寻些水来。” 李瑾看着主动前去寻水的白 季青,心下也明白几分,就点头同意了。 不一会,白季青便寻来一碗水放到两人身边,孟峰全心全意的信任安佩兰的,丝毫不犹豫借了身边衙役的刀割破了手指,将血滴入。 孟父也紧随其后。 众人屏气凝神,碗中的血液散开、分层、不相容! “不相容!” 周围的人群呼喊相传! 孟父也惊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 孟父转头看向孙氏,他宁愿相信自己带了绿帽子也不怀疑这滴血验亲啊! 这出戏,到了这儿也差不多了,安佩兰笑着走到李瑾面前说道:“大人,今儿寻到了小儿子高兴,晚上喊上五爷和婶子一起来家吃饭!我们备了桌认亲的酒席,您家就当个见证人!” 李瑾了了一桩心事,心情也好,便点头应了下来,众人便没管那打成一团的夫妻身上。 但是,总有些自作多情的圣母冒头! “二位且慢!滴血验亲并不是最正确的法子,多本典籍中证实此法是有偏颇的。” 出声的正是先前那浑浑噩噩的安怀瑾! 也不知他是为了膈应安佩兰还是心中真的有些许对学问的严谨与正义,此时的眼神倒是清明了不少。 安佩兰和李瑾本来因为这桩事情皆大欢喜,谁知冒出这么个憨头来,一时又头疼不已。 “这不准?”孙氏和孟海此时停了下来,疑惑的问着安怀瑾。 “这古往今来都是滴血验亲的法子,咋又说不准呢?” 四周嘀嘀咕咕的声音传了出来。 安佩兰是一股无名火蹭蹭地窜。 她两步走到安怀瑾面前,安怀瑾看着安佩兰上前一时想起之前她嘴里的那些污言秽语,又后悔自己冒头了,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察觉自己竟对着一届妇孺生了怯意,觉得有些拂了面子,又干咳着整理了一下衣冠站直。 “你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竟质疑起老祖宗了,别觉得考了个状元就了不得了,自己都管不住自己裤裆里玩意的东西!” “哎,据说你这囊货还当朝拒了尚公主!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清高,特高尚!我呸!没裤裆里那点玩意吊着你,你能跑天上去!你以为你那是啥东西!秤砣啊~!” 此话一出,周围哄笑声一浪盖过一浪,便是安怀瑾自己也后悔的想扇自己两嘴巴!闲着没事又招惹她干嘛!灰溜溜的退到了人群后头。 此时也没人再管那滴血认亲到底是准还是不准了。 安佩兰斜眼瞥了一眼溜走的安怀瑾,再次和李瑾确认了一番就骑着毛驴回家了。 梁氏趾高气昂的走到白季青身前,一撇脑袋抱过时泽就上了牛车。 随着安佩兰一家离开,周围的人也一哄而散,无人理睬地上又团坐一团的孟海夫妇。 衙役们看着时辰不早了,拿着鞭子也驱赶两人:“抓紧时间干活!快点!起来干活了!” 李瑾带着白季青回了凉亭,看着他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将孟峰家的纠葛给他解释了一番。 “世上竟有这般蛮不讲理的父母?”白季青咋舌道。 李瑾摇头叹气:“我知晓的也不过是皮毛罢了,能让孟峰铁了心不认亲生爹娘,想来他们往日的所作所为,远比我听闻的还要过分。” “唉,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瑾顿了顿,又沉声补充,“他这家里若是不安生,往后断然得不到重用。就算强行提拔了,来日朝堂之上,那些文官也定会揪着这桩家事不放,届时反成了他的致命把柄。你娘真的是为了他,也为了上头的人拔了一桩暗刺,依我看,这孟峰的去处,这几日怕就该有定论了。” 白季青此刻才算真正释怀。 也难怪他先前介怀,换作谁家亲娘,骤然不顾自身名声去认一个陌生人为子,亲生儿子心里总归是膈应的。如今弄清了前因后果,他不仅彻底放下了心结,更在心底暗暗感叹母亲这般顾全大局的大义之举。 李瑾看着日头西斜了,便催促着白季青收拾一番,遣了人回去叫着李五爷夫妇,同去了西头白家地场。 第121章 地软软和乌龙头 安佩兰回得早些,简氏她们还没回来。她扫了眼屋里现成的食材,打算先为晚饭做些准备。 这段时日她常往景山跑,遇到青儿奶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两人脾性相投,聊得格外投机。安佩兰还从青儿奶那儿,学来了不少努尔干地界能入口的野菜,地软软和乌龙头,便是其中最合她心意的两样。 只是这两种野菜金贵得很,全靠天时——像今年这般雨水丰沛的年头才能冒出来,若是还和去年那般大旱,连影子都见不着。 先说那地软软,是种紧贴着地皮生长的藻类,模样酷似迷你木耳,景山一带最为多见,西山脚下和水沟旁也能偶尔寻到踪迹。 它和木耳有着一样的脾性,干时缩成薄薄一片,遇了水便蓬蓬松松胀开来,肉质滑溜溜的,带着股独有的山野清润。 前些日子连降几场雨,安佩兰瞅准时机去摘了不少,晒干后收在陶罐里存着,此刻便抓出一把,泡进温水里,预备晚间熬碗鲜美的汤菜。 至于乌龙头,实则是楤木抽出的嫩芽,只有春日里才能尝得着这份鲜。 安佩兰在青儿奶那尝着是真顺口,又动了移栽小苗的心思,想着西山的水源也算是充沛的,应该也能成活。 但是楤木在努尔干本就稀少,只在景山山脚下近水源的地方零星长着几株。 满山遍野的寻了大半天,也只觅得两株细弱的小苗。 前几日才移到西山种下,掐了刚发出来的嫩芽,好让树苗趁着雨水丰沛赶紧扎根。 掐下来的嫩芽要及时的吃,若是要存放的话就要撒上盐,像腌香椿芽那样腌制,但是少了些鲜野风味; 若是这乌龙头能多些,也可以趁着春天多多的采摘,然后将焯好水的乌龙头彻底晒干,留到寒冬腊月里炖菜烧肉,定是道难得的暖锅美味。 可惜眼下是没这口福了,一回想前天凉拌乌龙头的脆嫩鲜香,安佩兰嘴里便不自觉漫出了津液。 其实春季里努尔干这儿的野菜是不少的,像是灰灰菜,刺儿菜,苦苦菜等还是比较常见的,尤其在景山那头。 那些服徭役的苦力们偶尔也会趁着早晚时分采上一些垫饥。 安佩兰自己也爱吃这些,可今儿是要宴请李家——人家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努尔干人,不比上京那些吃腻了鸡鸭鱼肉、就盼着尝口山野鲜的大户,李家对这些寻常野菜,早都吃够了。 李将军送来的白面此时也都吃光了,剩下的带麸皮的面粉包野菜包子也不好吃,想了想安佩 兰就歇了捣鼓野菜的心思,还是等着简氏他们回来再说吧。 简氏和白红棉也没让安佩兰等太久,路上快马加鞭的疾驰,趁着天还没暗下来,便赶了回来。 简氏买了不少东西,又是鱼肉又是猪肉,还捎回了块羊肉,努尔干这儿其实卖羊肉的比卖猪肉的多,只是白家从上京来的,总还是吃猪肉多些,便每次都不会少了这个。 安佩兰看着那块新鲜的羊肉,从地里头摘了点沙葱,准备用沙葱炒个羊肉。 将带了些肥油的羊腿肉切成指尖大小的丁,少许盐、酱油匀腌片刻。 沙葱洗净切段,沥干水分。 铁锅烧热,先下羊肉丁煸炒至变色,逼出油脂,再放入沙葱段,大火快炒一两分钟,待沙葱变软、香气溢出,撒点粗盐即可出锅。 羊肉的醇厚膻香都被沙葱的辛香中和,沙葱吸饱羊油后,脆嫩中带着肉香。 炒好的菜被安佩兰端到灶台上方的石台上,借着灶炉余留的温热慢慢焐着,免得等会儿客人到了菜凉失了滋味。 简氏此次买回来的鱼是些不知名的小杂鱼,还混着几条滑溜溜的泥鳅,个头都没巴掌大,挤在竹篓里时还一个劲地扑腾。 凉州本就属缺水地界,即便今年雨水格外丰沛,河塘里也难寻鲤鱼、草鱼那般的大家伙,这般小杂鱼已是难得的河鲜。 可安佩兰反倒偏爱这一口——上回温锅时特意称了条大鲤鱼,谁知烹出来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草腥气,愣是让她没了大半食欲。 反倒这小杂鱼,肉嫩刺细,处理干净了烹煮,满是纯粹的河塘鲜气,比那大鲤鱼合口多了。 瞅着篓子里还剩下的七八条泥鳅,安佩兰小心地挑了出来。 这泥鳅得先用清水养上半天,让它们把肚里泥沙吐干净,不然任凭手艺再好,做出来也是满口土腥,难以下咽。 可惜今儿李五爷他们是没口福尝这鲜美的炒泥鳅了。 安佩兰拎着篓子走到自家水渠的蓄水池边,随手将泥鳅丢了进去。 这蓄水池虽说也带些泥沙,但也比河道里头干净的多。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吃,先让它们在里头活泛着,等养干净了再解馋也不迟。 她便转头处理剩下的小杂鱼。先将鱼挨个去头剖肚,刮净内脏和黑膜,用清水淘洗去血水,沥干了搁在一旁。 又到院角的咸菜缸前,掀开厚重的陶盖,从里头捞了几颗腌透的萝卜缨,在清水中浸泡去除多余咸味,再切成寸长的段备用。 灶台的砂锅已经烧热,安佩兰丢了两片姜片进去,待姜香飘,便将小杂鱼平铺进另一口锅中,小火略煎至两面微黄,随即猛地将刚才烧热的姜水倒入,沸水咕嘟着翻涌上来,不多时汤就泛出了奶白色。她赶紧把切好的腌菜段撒进去。 拨拉着灶洞,将大火盖了盖,用小火慢炖。 一刻钟的功夫过去,砂锅里的香气早已漫满了灶房。 安佩兰掀开盖子,先撒上半勺盐,又抓了把葱花撒进去,最后滴上两滴胡麻籽油提香。 瞬间,腌菜的咸酸、杂鱼的鲜润和胡麻油的独特香气缠在一起,勾得人舌根生津。 李家和白季青此时正好进门,还没上台阶呢,就闻到一股鲜亮的香气,不由得食指大动。 “老婆子,瞧这知远他奶这手艺!去凉州开个酒肆也是一绝啊!”李五爷对着青儿奶开玩笑道。 安佩兰听到李五爷那洪亮的声音,便从灶间出来相迎:“哎呦,李五爷家的来了!快请进,菜这就好!炕上暖和着呢,都上炕,上炕上聊!” 李五爷他们也不拘束,脱了鞋就上了灶间的热炕头闲聊了起来。 青儿奶没跟着上炕去,只是笑着将手里头的一个篓子递给了安佩兰。 “青儿奶,您今儿是来做见证人的,咋还带东西来,这可使不得!”安佩兰连忙侧身摆手,语气里满是客气的推脱。 青儿奶拍了拍她的手背,乐呵呵道:“知远他奶,你先瞧瞧里头是啥,再跟我讲这些客气话! 安佩兰打开一看,嗬~这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乌龙头么! “哎呦!早知道是这稀罕物,我刚才就不跟您客气了!这阵子可把我馋坏了!”她又惊又喜地打趣一句,连忙将乌龙头倒在陶盆里,让梁氏赶紧洗了去。 此时大家也都到齐了,将近三米的大炕也开始略显拥挤了。 安佩兰不敢耽搁,赶紧将洗干净的乌龙头焯烫十几秒,然后丢进旁边备好的凉水里过凉。那鲜嫩的芽叶遇了凉水,立刻就锁住了翠莹莹的色泽,看着格外清爽讨喜。 紧接着她取来石臼捣了些蒜泥,兑上少许盐和米醋搅匀,往控干水分的乌龙头上一淋,又抓了把切碎的沙葱碎撒上去,筷子快速翻拌几下,一盘清冽鲜香的凉拌乌龙头便成了,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瞬间窜进了鼻尖,领人五脏府躁动不已。 另一边灶上的汤也没落下,泡发洗净的地软软早已入了沸水,煮得软糯后,安佩兰手腕轻扬,金黄的鸡蛋液便呈一道弧线落进锅里 ,随手搅出蓬松的蛋花,再撒上切碎的沙葱和姜末,无需多余调料,一锅鲜润适口的地软软蛋花汤就大功告成了。 这些山野鲜味本就带着天成的鲜亮与清润,哪里用得着繁复的加工,只消这般简单调弄几下,便是最勾人脾胃的家常滋味。 第122章 愿春耕秋收 五谷丰登 李五爷坐上首主位,直等安佩兰将最后一盅热汤摆上桌,他率先举筷落箸,席间众人这才纷纷动了餐具,杯盏相碰的脆响顿时在屋中漾开,添了十足的热闹。 酒过三巡,满座皆是满面红光,笑语喧阗。 李瑾因帮太子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又与前程可期的孟峰结交甚欢,心头畅快,不觉便多饮了几杯,话匣子也敞了开来: “安婶子,我李家在努尔干扎根,从没想过要什么飞黄腾达、功名利禄。只是盼着能多几分助力,让这儿……” 他低头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愈发恳切:“这儿,生我养我之地,能安享平淡之欢愉! 地可种,种可收,收可食,食可饱,饱可乐。春耕秋收,夏灌冬闲。” 语至酣处,声渐高亢,面赤而情激:“若能牛羊盈坡、丰衣足食!稚子有书可读、有塾可入!边尘不起、四境晏然,则此生无憾!” 掷地有声的豪情壮语落罢,李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的辛辣,反倒衬得胸中抱负愈发炽热。 李五爷听着儿子的酒后真言,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满腔激荡——这桩心愿,他又何尝没有? 当初主动与白家示好,确实掺了几分功利心思;可亲眼见着安佩兰实打实在此拓荒、倾囊献策,将身家心血都投在了这片土地上,此刻他对安佩兰的谢意,早已洗去了最初的算计,只剩纯粹的赤诚。 只要能让努尔干改天换地、焕发生机!不管上头是啥意思,他李氏一族,定会豁出一切护到底! 安佩兰在一旁默然倾听,心头不自觉漾起几分庆幸。 这架空的大宋,处处透着清明气象:为官者大多怀了经世济民的抱负与才干,白景渊那类祸国害民的赃官实属凤毛麟角;便是身居高位的官家,也能做到统御有方、知人善任,让整个朝堂始终维持着井然有序的格局。 如此一来,她穿越之初最惶恐的那场汉人倾覆之祸,或许便会在这个时空彻底消弭。 安佩兰暗自松了口气,只觉自己能置身这样的时代,当真算得上是幸运之至。 白季青也被激起了满腔豪情。虽身负罪人之后的枷锁,沦为遍户,却不自觉将李瑾的抱负视作己愿。 他三岁启蒙、七岁入堂、十二岁跻身太学,曾是名动一时的少年英才,胸中朝堂抱负本就炽烈。奈何父案牵连,仕途戛然止步,毕生遗憾难平。 而在这努尔干,他终是寻到了新的归处。将未竟雄心寄于这 片土地,托于李瑾之志,也算此生无憾。 “李兄之志,亦吾之所愿!弟季青,必然竭尽所能助您一臂之力!” 二人相视一笑,端起酒杯便对饮了个畅快。 简氏瞧着白季青举杯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转头朝白长宇道:“对了小叔,你托我找的那两本书,凉州书肆里遍寻不见。老板说,这类学术性强的典籍,只有上京才能觅得踪迹。” 这话一出,白长宇刚被席间氛围勾起来的雄心壮志,瞬间就像被浇了盆冷水,半点不剩。 “啊——”他垮下脸长叹一声,“我还想着跟着兄长们的脚步,也在这努尔干闯出一番壮举呢,得,这下是聋子放炮仗——散了!” 白长宇垂头丧气的模样,惹得安佩兰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怎么就这点恒心毅力?刚遇着点挫折就想往后退,还说什么跟着兄长做壮举!” 可话说回来,没有麝类的详细典籍参考,安佩兰也有些犯难。她低头思忖片刻,忽然抬头问白季青:“这类书籍,可是太学书库里藏有的?” 白季青点头应道:“正是,太学学子都可借阅。 “那若是让你默写出来,可有几分把握?” 白季青斟酌着摇了摇头:“我当初虽也翻过,却只是浅尝辄止,并未深究。真要默写,定然有不少地方含糊不清,这般错漏混淆的内容,反倒不如不写。” 安佩兰眼珠一转,生出个主意:“你不行的话,那文武状元总该成吧!” “文武状元?” 众人异口同声,脑中呼之欲出的名字如出一辙——安怀瑾? 白季青眼睛倏地亮了几分:“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安佩兰立刻喜滋滋地转向白长宇:“行了,莫慌!明儿我就让安怀瑾把所有麝类相关的知识都默写出来、整理成册,你可得仔细收好,这在努尔干,可都是独一份的孤品!” 她这话的语气,仿佛已然笃定安怀瑾能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一般,满脸都是十足的信心。 白长宇也随着母亲而重拾了信心! 席间众人借着认亲宴的由头,推心置腹,聊得无比畅快。可唯独一件事,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便是孟峰的姓氏。 谁都明白,血脉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孟峰姓孟的事实,任谁也无法更改,他身体里奔流的,终究是孟家先祖的血脉。 众人能设局帮他斩断与孟海、孙氏的孽缘,让他从那对不堪的父母身边彻底脱 身,却不可能剥离他与生俱来的宗族根源。 于是,这件事便被暂时搁置不提。众人心里都有个共识:待到孟海与孙氏百年之后,再为孟峰另立门户、重撰族谱,届时便能名正言顺地了却这桩心事。 这桌认亲宴上,最畅快的莫过于孟峰和秀娘二人。 南疆那些磋磨折辱的日子,到了努尔干,因着安佩兰的照拂,竟再也没有重演!这般境遇,如何能不让他们心头敞亮、酣畅淋漓! 秀娘本也是娇养长大的女儿家,从前被迫认下那对刻薄公婆,受了多少无妄磋磨,背地里不知落了多少泪。 如今苦尽甘来,只觉浑身都松快了。 孟峰和秀娘都是不善言辞之人,满腔感念只化作一遍遍“娘”的称呼,敬着安佩兰。酒过数巡,两人便醉得人事不省。 那曼儿和孩子们,也早早就去了安佩兰的窑洞歇息去了。 他们一直到了子夜时分,才散的。 李五爷一家索性住了灶间,孟峰和秀娘则由白季青、简氏搀扶着回家。 孟峰酒劲上头,忽然犟起来:“不成,不成,都是娘的孩子,哪能我在前头土坡自己住?我也要回来在这儿挖个窑洞!” 说完还回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可是子夜时分,四周昏暗无比,手中的火把也照不多远,哪能看得清? 好说歹说才总算是将人给搀回了家。 第123章 状元才学岂能浪费? 第二日破晓,最先起身的仍是白季青。他草草洗漱完毕,便立刻去叫醒李瑾,二人要按计划动身前往景山——今日,努尔干坎儿井工程将正式迈入涝坝开挖的关键阶段。 前些时日,所有人力都集中在竖井与暗渠的开凿上,已摸透了不少土质特性、积累了成套施工经验。 如今要从每眼竖井、每条暗渠的班组里,各抽调半数人手,转赴早前勘定好的两处涝坝选址动工。 这两处涝坝分工明确:一处设在整条坎儿井的中段,承担沿途蓄水、调剂水量的作用;另一处则紧邻官田,便是后世所称的“水库”。 涝坝开挖绝非易事,挖成后首要解决的便是坝底渗漏难题,之后才能正式通水。 前期因对竖井、暗渠的施工存着顾虑,才将人力尽数押在这两处;如今摸清了此处的土质规律与施工节奏,便无需再固守原有人手排布。 而涝坝的开工,也意味着努尔干坎儿井工程,正式踏入了最严酷的攻坚期,更是一场“一将功成万骨枯”般的硬仗,每一寸土方的掘进,都要耗去无数人的血汗。 白季青和李瑾前脚刚走,安佩兰和李五爷他们就也跟着出发了。 路上,李五爷咂咂嘴,满是佩服:“哎!我家老大够勤快了吧?可跟你家大郎比,还是差远了!” 安佩兰笑着点头:“这孩子是真踏实,小时候就有学头悬梁锥刺股的狠劲,现在把所有抱负都搁坎儿井这儿了,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青儿奶凑过来说道:“哎,等坎儿井建好了,让你家大郎在这儿开个学堂!咱家青儿也去读书,保准能更懂事!说不定将来比他爹还能闯出更大的名头!” 此话倒是提醒了安佩兰,要说启蒙,家中的知远也是在启蒙阶段了,但是白季青正好这段时间繁忙,便交给了简氏。 简氏虽有几分才学,却多是女眷的启蒙内容,对于科考所需的系统经史底子,终究差了些火候。 而要说此地真正有些才学的,除了白季青,还有一人更为了得——那便是安怀瑾了。 这人虽说傲气十足、行事随性,可才学却是实打实的顶尖。若能让他来教孩子们,这群娃娃将来定能有大出息。 安佩兰坐在马背上,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到想让安怀瑾教书,李五爷皱紧了眉头:“这人年轻时桀骜不驯,如今落魄了便开始破罐子破摔沉迷酒间! 前些日子被你骂了几句,又整日萎靡不振! 论学 问他没得说,可这心性……,便是他儿子安琥也没他这般不成熟!” 对安怀瑾的描述,安佩兰自然是认可的,但是她并不想放弃这么个人物。 要知道,穿来这里之前她可是刚读完《中国历代状元文章精选》《金榜题名:中国历代状元文章》两本书! 书中对于历代状元——吴师道、文天祥、杨慎、张謇等的殿试文章,涵盖诗、赋、策论等多种题材皆有介绍,尽显文韬武略的魅力。 其共性都是立意高远、逻辑缜密、文辞典雅,绝非只会“死读书”的人群。 而眼下,就有这么个状元之才得人,用于挖坎儿井,实在是有大材小用了。 安佩兰转悠着眼珠子说道:“这人咋用,什么时候用,还真要好好斟酌一番的,不过,我先同您家打声招呼,这么号人物,咱必然要物尽其用的。” 李五爷同青儿奶对视一眼,无奈的笑到:“成!若真能让他来做书堂的夫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晌午时分,他们才到了景山。 李瑾同白季青已经将人手调拨一部分到了涝坝那儿,衙役们监管着,倒是有条不紊。 李瑾知道安佩兰这几日想让安怀瑾默写出那两本书籍,便没给他安排什么活计,就是安琥也安排了些轻快些的,同南疆来的苦力是大不相同的待遇。 安佩兰刚到,便看见了在此地彷徨的安怀瑾。 就是昨儿那番言语侮辱,她今儿也像个没事人一般笑脸走上前。 但是安怀瑾不成啊!他见安佩兰上前!连忙转身欲逃。 安佩兰哪能容他这般躲开,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哎!我说这文武状元,见了我还能怕成这样?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安怀瑾被她扯得胳膊发紧,只觉对着这般不顾礼数的妇人实在无奈,皱着眉低喝:“莫要拉扯!成何体统!” 安佩兰压根不吃他这套,干脆使力将他拽得转过身来,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呦,状元郎!咱俩犯不着一直这么针锋相对吧?你要是不主动招惹我,我闲得没事找你不痛快?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拎不清!” 话音顿了顿,她语气软了几分,话锋也转了方向:“你看,我同你儿子安琥就处得挺投缘,那孩子懂事又踏实。不管他是怎么来的,总归这辈子落到了你手里,没享过几天福不说,还净跟着你遭罪!你这当爹的,先抛开那状元名头,扪心自问,你还能给安琥什么?” 许是断了酒的缘故,安怀瑾 脑子清明了不少,竟真的沉下心,认真琢磨起安琥这些年的不易来。 安佩兰瞧着他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浑浊,多了几分清明,便又放缓了语气:“说起来,我本家也姓安,和你算是同宗同源,往上数三代,指不定还沾着亲带故呢。我本就不愿同你为敌,更是真心盼着安琥能过得好些,总不能让他在这努尔干一辈子当个遍户,靠服徭役来养着你吧!” 安怀瑾本想张口反驳,说自己每月都有一笔银钱送来,根本不用安琥养活的,可是转念一想,前些年岁都将这笔银钱买了酒,基本的吃食可不都是安琥带回来的么!不觉有些羞愧。 其实,从前不是没人劝过他,可他一头扎进酒坛子里,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整日摆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直到前些日子,被安佩兰彪悍地摁在地上那回,身心都受了重创,竟像是失了魂般,莫名就断了酒。 再之后便是没完没了的重体力徭役,哪怕交了人头税也躲不过的苦差事,让他连怨天尤人的功夫都没有,也总算体会到,自己儿子平日里干的,竟是这般磨人的营生。 “安琥今年有14了吧!你给启蒙了么?认字了?读了啥书了?” 被安佩兰连番追问,安怀瑾竟然从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自己前些年究竟干了什么! 不管安琥是怎么来的,这辈子就是他的儿啊!怎么把这茬给钻进了牛角尖了!他是他!他母亲是他母亲!两者怎能混淆! 一阵天旋地转的后悔拽得嗓子眼都酸涩无比。 安佩兰看着安怀瑾终于当人了,便点头说道:“这样吧,今儿我同李大人说好了,先让你停了这坎儿井的工,将你前半生的辉煌再捋一遍,也看看着这往日的文武状元到底还有没有药可救。” 安怀瑾没有听懂,他不解的看着安佩兰。 安佩兰不慌不忙的从身后的马背上解下了一个口袋。 里头是笔墨纸砚齐全,递给了安怀瑾说道:“也不知你这状元的脑子有没有退化了,现将《尔雅集》《桂海虞衡志》两本书默写出来!” 安怀瑾还有些没听懂,却迷茫的接过这些笔墨纸砚——他真的好久没摸过这些了。 第124章 不过是迂腐的思想罢了 自从来了努尔干,安怀瑾就没碰过任何笔墨书籍。 此刻,宣纸上的粗糙纹理,与他满是厚茧的指腹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这纸虽远不及上京的名贵笺纸那般细腻莹润,却也给他带来一股憋闷许久的劲,陡然从安怀瑾心底窜了上来! 他要抒发,他要宣泄! 他并没有想好要写些什么!但是脑中不自觉的冒出安佩兰说的那两本书名《尔雅集》《桂海虞衡志》。 心底那股书写的冲动已翻涌得按捺不住,只想立刻执笔试墨。 安怀瑾慌忙四下张望,周遭除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板,再无合适的地方。 他也顾不上讲究,当即就地盘膝坐下,将宣纸在石板上仔细展平,抓起墨锭便闭了眼要往砚台里磨。一旁的安佩兰眼疾手快,赶紧从腰间皮囊壶里倾了两滴水进砚台。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安怀瑾依旧闭着眼,脑海中飞速回溯那两本书的字句,那些曾经只当是闲书翻看的记载,此刻竟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半晌过后,墨香已然漫开。他猛地睁眼,提笔蘸墨,落笔便再也不停歇。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从晌午的日头高悬,再写到夕阳西沉、暮色浸染。 一气贯通。 一旁的安佩兰都看呆了,这就是状元之姿!哪怕已有二十多年未曾执笔,依旧行云流水! 怕是这些年里头,他借着酒劲的混沌,一直在脑中回忆自己前半生看过的书籍吧! 此时的安怀瑾将最后一张宣纸的墨吹干,然后将所有的宣纸整理整齐,双手捧着交给了安佩兰,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吾十岁考入太学,入上舍,甲子生,十八岁殿前夺榜,被奉为文武状元,年十九,因拒尚公主而遭贬斥,后连番上书皆因公主刁蛮而接连贬斥,直至努尔干! 官家曾御笔亲赞我‘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可转头便因公主一句娇嗔,将我这状元郎弃如敝屣!那朝堂之上的期许,竟抵不过帝女的些许任性!她金枝玉叶,便可恃宠而骄,肆意践踏他人的青云之志?我不愿攀附凤枝,便成了忤逆君上的罪人! 我胸中藏着经世之策,笔下能书安邦之论,弓马亦不输军中悍卒,本想为大宋守一方疆土,护一世太平,到头来却困在这蛮荒之地,与笔墨隔绝,同草莽为伍!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换来的不是施展抱负的机会,却是万里流徙的下场! 我这一身才学,在这奴儿干的风沙里, 怕是要与这宣纸墨痕一同,慢慢朽烂,无人问津了!” 顿了顿,他对安佩兰又说道: “这些便是你想要的东西吧,没想到,到头来觉得我寒窗苦读得来的东西,还有一丝用处的竟然是一介泼皮悍妇” 安怀瑾将东西交给安佩兰后,摇着头再次抚摸着那些宣纸,似乎还有一肚子的不甘没诉说! 安佩兰拿着一沓子宣纸,正欣喜呢,陡然一句“泼皮悍妇”让她炸毛:“我说你个老学究!成天埋怨天埋怨地,你就没想到是自己弄成这一步田地的?” 安怀瑾一脸的——我不同无知妇孺辩论的脸色,摇着头嗤笑着转身。 安佩兰能受这气? “你给我站住!摇头晃脑的就你明白!就你聪明!你就没想想官家还有一层身份便是公主的父亲!父爱醇厚,他为自己的女儿找桩合适的姻缘有何不对?” “你是见过公主呢?还是认识公主?一口一个刁蛮!一口一个恃宠而娇!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凭什么不能刁蛮任性呢?可有违任何国法?” “从我见你第一面起,你就把‘妇女’二字和‘无知’牢牢绑在了一处!只因为我们是女子,便在你眼里成了愚昧粗浅之辈!怕是你当初面见公主时,也是这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嘴脸吧!换作是我,早把你摁在地上好好教训一顿,公主没这么做,已是她的大度!” “说到底!你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从不是公主的刁蛮,也不是官家的薄情,全是你骨子里的偏见!是你打从心底对女子的轻视与不认可,亲手酿成的苦果!” 安怀瑾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安佩兰没给他机会。 “若你当真只是不喜公主其人,那你大可在官家有意指婚时便据实禀明——或是坦言心有所属,或是直言不喜公主脾性,再或推说眼下无心成家,哪一样不比你当年的行径强?可你偏不!先假意接了圣旨,转头便闯到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公主刁蛮任性,活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安佩兰越说越气,胸口都微微起伏。她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年,最是看透这种男子的心思——哪是什么刚直不阿,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打心底里瞧不上女子! “你口口声声说公主刁蛮,实则根本不是厌她的性子!你是觉得,你堂堂一届文武状元,竟要被一个深闺妇人指名道姓地挑去做驸马,这是折辱了你半生的傲骨,污了你状元郎的清名!” 安怀瑾被怼得脸色涨红, 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最可悲的是,安佩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刺破他层层伪装,直刨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真实! 对!安佩兰所说,句句都是他最最真实的想法! “女子怎么了?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我们连自己的名字都难留青史,到头来不过是冠了夫姓,在族谱上落得寥寥几笔!” 安佩兰低沉下声音:“我家大儿媳!明明华彩出众!博览群书,却被家族强压退出府学,入女堂,学什么刺绣针线!我家二儿媳!自小便学着些内宅里头的鸡毛蒜皮!如今以双十年华练武!现下身手竟不比我那小儿子差!一手红缨枪耍得英姿飒爽!我!与上京时被百景渊压制,明明知道他做的不对,却有口不能言!劝诫就是如你口头言——无知妇孺懂尔?只能在内宅里头端坐!靠着吃斋念佛以解心头抑郁!如今呢!百景渊的‘壮志雄心’却让我们受累!凭什么!就因为是女子?” “可即便这般被压制、被曲解,甚至被你这等自诩清高的才子肆意侮辱,我们也从未真正郁郁沉沦!哪怕身处低洼,也拼了命地攀爬、挣扎,非要在这不公的世道里,活出个人样来!” 话音刚落,安佩兰像是陡然想通了什么,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却满是讥诮:“我算是明白了,前朝官家为何执意将你贬斥到这蛮荒之地!若真让你这等满心偏执的人入朝掌权,手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柄,这世上的女子还能有活路吗?就连陛下的公主们,怕是也难在他的国度里安稳度日吧!指不定哪天,就被你这等自诩‘为国分忧’的权臣,一股脑全送去蛮荒塞外和亲,换那虚无缥缈的边境安宁!” 她越说越觉得通透,到最后索性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畅快:“高明!实在是高明!前朝陛下当真是圣明远见,早早断了你的仕途,这才护了一方女子周全,当真称得上是百姓之福啊!哈哈哈!” 说完,安佩兰拿着一沓厚厚的宣纸转身上了马背,悠哉悠哉的回家了。 只留下安怀瑾孤零零立在原地,方才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还在耳边反复回荡,他僵在春风凛冽的旷野里,一时竟不知该恼、该愧,还是该茫然,该反思? 第125章 周显湛 安佩兰走远了,安怀瑾也颓废的不知去了何处。 看似空旷的原野一时平静了下来。 然而,就如那句话说的——天再高,皇家也在。 几块乱石后,一个衙役的衣角若隐若现。 —————— 安佩兰回到了家中,将那一沓厚厚的宣纸递给了白长宇:“老二!《尔雅集》《桂海虞衡志》娘给你拿回来了!可要小心些,都是些脆薄的宣纸,不顶折腾。” 白长宇小心的接过就头也不抬的回屋读了起来,发现里头竟然连一处模糊更改的地方都没有,只觉得心中敬佩不已——不愧是文武状元!就是牛! 安佩兰从记忆中翻找,老二貌似还是头一遭不用督促自己看书看得如此入迷,也是一阵欣慰。 而此时,从地里头回来的孟峰,扛着锄头就来寻安佩兰了:“娘!我要在您院里头挖孔窑洞!省的来回跑了!” 一脸兴奋的样子,半分也不是商量的语气啊! 看着他和秀娘一脸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当即应下:“成,住得近些也方便,省得来回折腾。” 可是,眼下院里的这截小土坡,早已整整齐齐排了四孔窑洞; 乱石坡那边倒是还有一截能开挖的地界,可那地方太靠边缘了,最关键的是乱石坡本就是早年泥石流滑坡冲出来的,土层松散,保不齐往后还会再发滑坡,实在算不上安稳。 “只是真要在那边动工,窑洞内壁绝不能只靠老黄泥了事,必得用砖石层层垒砌做支撑,把内壁牢牢加固住,才能防住塌方的风险。” 于是,这段时间他们便在家里烧制准备砌内壁的砖块。 ———— 景山 自那日动手开挖涝坝起,周遭的氛围便彻底变了味。 先前监工的鞭子虽也时常扬起,却多是虚张声势的空响,意在催促进度;可如今,每一鞭都实打实落在皮肉上,伴随着的,是此起彼伏的闷哼。 还有那之前预备每人的一日一斤的粮食,早已悄无声息缩成了半斤,就连难以下咽的青冈子,都要算进这半斤份额里,堪堪吊着一口气。 同时,李瑾眉宇间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 这般抠搜出来的粮食,满打满算也只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再寻不到出路,饿疯了的劳工们,怕是会掀起一场压不住的暴动。 白季青也懂李瑾的无奈,眼下只能靠着这高压手段,把些体弱低产的劳力“淘汰”掉, 以此勉强缩减消耗、稳住局面。可这法子终究是饮鸩止渴,又能撑得了几日? 纵然官家想要借他的手清理这群棘手的人物,但是这坎儿井的工程量摆在这儿了——他需要劳力啊! “我们去趟华洲”李瑾终于是做了决定,他还是要豁出去老脸,去求粮了。 华州与凉州相距不算甚远,却占着河西走廊丝绸之路支线的地利,是南北商贾心照不宣的往来要道。 只是华州地界重商成风,连州府衙门里的官吏,也都浸了满身铜臭气,凡事皆要论个利字。 可若要和华州那帮精于算计的官吏周旋,他出面定要吃亏。眼下身边能用的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唯有白季青腹有诗书,可办这事光有才学远远不够,还得有几分混迹市井的世故与圆滑才行。 思及此,李瑾脑中陡然闪过一个人——周显湛。 周显湛本是个常年奔波于南疆与上京的行商,靠着走南闯北的精明和几分狠劲,攒下了不菲家业。 那时前朝陛下身体病危,急招彼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官家,从南疆秘密折返上京,却在半路撞上流民作乱,随身侍卫尽数走散,只余他孤身一人,陷入绝境。 恰逢周显湛的商队途经此地,他久在江湖打滚,一眼便瞧出官家气度不凡——虽衣衫染血、狼狈不堪,可眉眼间的威仪绝非寻常百姓所有。他当即心下一横,将自家镖师尽数调出,护着官家一路冲破流民围堵,风餐露宿月余,终是安然抵达上京。 新朝定鼎后,官家念及这份救命之恩,破格赐了他紫光禄大夫的散官称号。 这原本是份无实权却极显荣宠的恩典,可商人逐利的劣根性,却在周显湛身上暴露得淋漓尽致。他一朝得势,便彻底失了分寸,贪财好色、唯利是图,不仅勾结地方商贾囤积居奇,还强抢民女、霸占田产,将京郊几处产业搅得乌烟瘴气。 官家念及旧情,一忍再忍,官职一撸再撸,可周显湛却愈发猖狂。他动辄便将“当年若非我护着官家,哪有今日的龙椅”挂在嘴边,全然不顾君臣体面。 直到后来,他为争抢一处商楼,闹出了三条人命的血案,官家这才彻底震怒,下旨将他身边之人尽数斩杀,他本人流放回南疆。 官家原以为,将他打回原籍做个遍户,能磨去他一身戾气。可谁曾想,他非但不感念圣恩,反倒借着“官家救命恩人”的名头,在当地横行无忌,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把南疆搅得民怨沸腾。 此番朝廷要在西北兴修坎儿井,官家终是 寻到了由头,将周显湛打包在遍户中一并发配至李瑾辖下的地界,名义上是让他充作劳力赎罪,实则是趁机让这个救命恩人消散于此。 可是,他半生混迹于生意场上,若是现在让周显湛这个人同那群官吏交涉,必然是事半功倍。 思及此处,李瑾便踏步来到了周显湛所在的涝坝处。 此时的他,明显没了刚来时的傲气,相反,身上那几道鞭痕还清晰可见——显然是李瑾交代的“特殊关照”起了效用。 李瑾召来看管此处的衙役,低声询问近况。 “回大人,这姓周的刚来那会儿,天天把‘当年救过官家’挂在嘴边,嘴硬得很。前些天按您的吩咐教训了他几鞭子,他才算明白过来这儿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如今乖顺多了,不仅不敢再口出狂言,见了人还带着几分唯唯诺诺的模样,连干活都比旁人卖力些。” “嗯,这今日吃食上再磋磨他一下,明日带他来见我,有些活还是得他这种人帮咱干。” 第126章 借粮 巳时,晌午饭的板车刚推来,劳力们放下手中的工具一哄而来。 衙役挥着长鞭维持秩序,可人人都心知肚明,队尾绝无正经吃食,无非是些锅底浑水,于是个个都铆着劲往前挤。 周显湛也不例外,只是他刚往前凑了凑,那长鞭就像长了眼似的抽来,疼得他一阵哀嚎,他不死心,换了一侧再往前挪,鞭子又如期而至。 到后来,那鞭子竟专盯着他招呼,逼得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队尾。果然轮到他打饭时,木桶里只剩半碗汤水,连粒青冈子都寻不见。 周显湛捧着那半碗清汤,踉跄着躲到石头后,满心悲戚欲哭无泪——这世上,有什么后悔药可吃? 他端起碗,想靠这半碗清汤勉强果腹,一阵沙尘忽然扑来,碗里的清汤瞬间混进泥沙,变得浑浊不堪。 他心头火气直往上涌,抬头便见两个衙役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方才的沙尘,分明是二人故意扬起的。 周显湛气得卷翘的胡子都直了,刚想发作,又猛地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今时不同往日,还是罢了,罢了! 他咬着牙转过身,寻了片干净些的草叶,勉强滤去汤里的粗砂,仰头将那混着土味的浊汤灌了下去。 饿意与倦意像潮水般裹着他,他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官家的模样,心头陡然漫上一阵酸楚:若能再回朝堂,他定要抱着官家的大腿哭嚎——“我错了!我再也不干那些傻事了!” 清汤水入肚,感觉更饿了,但是衙役的鞭子再次寻来:“起来!起来干活了!” 现下连片刻的休息都不复存在了。 酉时日落前,晚膳的板车再次推来,周显湛依旧是午间的待遇,此时,他方明白,这衙役,应该是针对自己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官爷!我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我家那些妾室不都已经贡献出去了吗!马车里的银钱也被你们搜刮得干净,现下我真的没啥东西!求求二位,就放过我吧!” 衙役耻笑一声:“放过你?你可有放过南疆百姓?听说你在南疆横行霸道,当街将阻拦你施暴的衙役给活活砍断一节手臂?” 周显湛显然也想起了这事,看着同为衙役的官爷,想来也是自己的报应,便哭丧着脸灰溜溜的走了。 心中更是后悔不当初——自己怎么就被那救龙之功捧的昏了头脑! 这夜,周显湛带着饥饿昏昏而睡。 第二天清早,刚起床便被叫去上工,只是, 这次去的方向似乎与昨日不同,但是他也不敢问呢。 直到来了凉亭,见李瑾和一个年轻男子一同站在这儿,对着手中的书籍和图纸讨论不休。 衙役没吭声,晾着这周显湛站在烈日下,也不让坐着,也不让去阴凉处避着,就在这儿单单站着。 一直站了好久,好久。 李瑾终于同白季青讨论完了这涝坝的防渗工作,才抬眼将周显湛召进:“这前紫光禄大夫……周……什么来着?” “小人周显湛,早就不是什么紫光禄大夫了!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周显湛唯唯诺诺的解释道。 “哦,不是紫光禄大夫了?”李瑾装模作样的看着白季青。 “司事大人,这人与人争商楼当街杀了三个布衣百姓早被官家撸下来了!” “哦~还有呢?” 两人一唱一和将这周显湛的罪名再次罗列了一番,看着周显湛颤颤巍巍的腿,似乎已经站立不住了,才罢休。 “你罪恶滔天,若不是官家念及你的救命之恩,断然不会留你性命!” 周显湛一下子跪在地上:“大人!小人真的知错了!望您同官家知会一声!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瑾摇头:“眼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可知我们现在在做的坎儿井?” “自然!自然!” “若这坎儿井能建成,所有人员论功行赏,所有遍户都在此列!你现在可知官家的用意?” 周显湛呆愣片刻:“论功行赏?” 李瑾看这人上钩,哀叹了一声:“哎~官家也是迫不得已啊!你当现在陛下为何自称官家!不就是想同文武百官说明,这天下是他与百官共治!而你,他纵是想护!百官不答应!他也是无奈啊~” 周显湛老泪纵横:“官家!陛下!我真的大错特错啊!辜负了您的良苦用心啊~” 昏暗处,白季青给李瑾竖了个大拇指! 李瑾顽劣一笑,然后收紧笑脸:“官家将你送到这儿蹉跎,但是也是一个机遇,若是坎儿井建成,论功行赏那一刻,便能给你记一功,届时,他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周显湛激动不已:“多谢官家!多谢司事大人!我,我,我能做什么立功?” 终于是绕到正题上了:“现下还真有桩烦心事,陛下也有些忧虑!” 李瑾便将借粮的事说出,这周显湛立刻来了精神:“司事大人!别的不敢说,这商户往来的子金、息钱我是门清。就是华洲的 官员往前也是有些来往的。” 李瑾听闻,心中松了口气——这人,终于是没找错! “好!后日,出发华洲~” 李瑾定下了日期,留下一日安排这儿的一切事务。 这一来一回,想最快也要十余日,若是慢些,怕要半月。 这期间,努尔干不能少了领头的,坎儿井也不能停,也要找个懂行的。 如此,李瑾想来想去,人选就只有李庆年校尉和安佩兰两人最合适了。 李将军坐守北地边防营,自然是不能轻易接管努尔干的,但是李庆年目前还只是校尉,离开一段时间也无妨。至于安佩兰,自然是坎儿井的发起者!留她看着坎儿井的进度,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 诸事议定,李瑾便召来现有的人手,将安排简明扼要地交代清楚,又反复叮嘱了几处关键的注意事项,确保他们明白李校尉和安佩兰的协助内容,才往北地边防营赶去。 此行需借边防营的人手相助,他必须亲自登门,郑重请李校尉出面。 而安佩兰那边,便由白季青回去转达,顺便收拾行囊,准备一番。 ———— “什么!我去看着坎儿井?” 听到这一消息,安佩兰都有些不可思议! 这李瑾也太大胆了,让她一个遍户看着一群遍户?自己出远门了? 想着李瑾这会也是没法子了,便也同意了。 只是,安佩兰可要好好想想,这要是看着坎儿井的进度,势必要在那儿暂住,那可是要有个厉害的保镖在身旁才成! 第127章 给巴勒找媳妇 安佩兰踱了一圈,目光扫过炕头上眼巴巴望着她的众人,暗想: 简氏?不成,家中远儿还要启蒙呢。 白长宇?三脚猫功夫,不保险。 梁氏?磨刀霍霍是个闯祸的炮仗,不成。 孟峰?孟海和孙氏还在等着他给个交代,这档子事还没彻底了断,自然也不能选。 剩下秀娘和白红棉,她挑眉扬声:“你俩瞅什么?” 一圈筛下来竟没个合适的,安佩兰正犯愁,陡然间!一个魁梧雄壮的身影猛地撞进她的思绪! “成了,保镖就定它了!”安佩兰眼睛倏然一亮,兴冲冲地拍板。 “是谁?”众人顿时好奇地追问。 “巴勒!” 梁氏最先噘起嘴,不服气地嚷嚷:“娘,我咋就不能给你当保镖!” 安佩兰瞥了她一眼:“我怕到时候啥正事也干不成,光在后头给你拉架了。” 第二日天刚亮,安佩兰便收拾好行囊,带着巴勒提前一日赶往署衙。 巴勒生得壮如犍牛,往那儿一站便自带威慑,再配上那能吼得人退避三舍的大嗓门,跟在身边着实安全感满满。 白季青留着家中暂时陪着简氏检查了白知远的课业,还给他制定了下一阶段的学习任务,约定次日再与李瑾汇合出发。 白季青能得一日休整,李瑾却无此闲情,不过没了白季青在旁时时督促,他倒能偷个懒,睡个囫囵懒觉。 安佩兰抵达署衙时已是巳时,李瑾却刚用过早饭。 他的媳妇胡氏听闻动静,连忙迎了出来,满面热忱地将安佩兰引往先前白季青住的那间屋子:“安婶子,我家男人常提起您,打心底里佩服着呢!” 胡氏性情爽朗大方,身边的青儿也活泼好动,见巴勒生得如小牛犊一般壮实,好奇得总想上前摸摸。 安佩兰怕巴勒没轻没重伤着孩子,便紧紧攥着绳子。好在巴勒经受过白知远、白时泽两个小家伙的日日“折腾”,早已练出了躲闪的本事,此刻乖乖缩在安佩兰脚边,头也不抬。 “青儿他娘,前些日子我家老大在这儿住,怕是多有打扰。”安佩兰客气道。 “婶子说的哪里话!”胡氏连忙摆手,“有白兄弟在,我家男人做事都勤快了不少,青儿也跟着他认了好些字、学了好些道理。再说了,有他搭把手,我家男人也总算有个帮手,减轻了不少负担。说到底,我们还得感谢你们才是!” 将安佩兰安顿好又寒 暄一番后,胡氏便带着青儿往李五爷家去了,说好要去帮忙打理地里的活计。 白季青自己收拾的屋子还挺板正,安佩兰便简单换了新床单就算收拾好了。 正好此时李瑾带着李庆年来找安佩兰,一同前去坎儿井现场交代一些事务。 一进门,李庆年的目光便黏在了巴勒身上,稀罕得挪不开眼。 李庆年是骑着珍珠来的,他在北地边防营驻地离这儿也不远,便每日骑马来回。 “安婶子!这是您家的獒?” 寻常人见了巴勒,多认不出是犬类,即便认出,也只会笼统称作“狗”,极少有人能准确说出“獒”字。安佩兰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獒本是草原犬种,李校尉在鞑靼待过三年,自然识得。 她点头应道:“是啊,家里一共两只,但都不是纯种的,是跟蒙古狼犬串的。这只血统偏獒,另一只偏蒙古犬,牧羊很是厉害。” 李庆年一听,眼睛亮得惊人:“我在鞑靼时,见当地人家都养着獒犬,那叫一个凶猛厉害!可惜那时候我天天忙着逃命,压根没精力养,回来后也再没碰着过像样的獒犬。安婶子!往后我要是寻着蒙古狼犬,能不能跟您家巴勒配个种?” 他满眼期待地望着安佩兰,那神情活脱脱跟先前满脑子配种念头的白长宇如出一辙——看来前段时间两人混得久了,传染了。 安佩兰被他逗得好笑,摆了摆手:“成啊,你寻着合适的尽管说!” 李瑾自然也知晓巴勒的厉害,当即凑过来搭话:“要是真生了狗崽子,可得给我留一只!安婶子这獒犬可厉害着,帮着家里咬死过好几个瓦剌人呢,我早就稀罕得紧!” 也不知巴勒听懂了这番“后代分配”没,依旧懒洋洋趴在安佩兰脚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几人总算把巴勒的“后续事宜”敲定,才动身往坎儿井工地去。 路上,李瑾将工程当前的进度细细说明,李庆年虽不太懂水利营造,但他身着铠甲骑着珍珠往工地一站,那股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威慑力便让一众劳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安佩兰则牵着巴勒,前几日也是见识过这只獒犬的厉害,自然也是不敢近身的。 李瑾巡查得极仔细,每一处井筒深度、渠道坡度都反复确认,那股认真劲儿,足见他对坎儿井工程的重视。 第二日清晨,李瑾便与赶来的白季青汇合,还带着那名叫大山的衙役还有周显湛一同随行,五人简单收拾后,便往华洲而去。 这路上大约要走个五六日的光景。 ———— 景山这边,李庆年每日破晓时分准时抵达署衙,先跟衙役们简单交流一番,便开始各处巡查。 安佩兰则待他与衙役们说完,再跟着一同前往坎儿井工地。 坎儿井工程倒没什么特别棘手的技术难点,关键在于坡度把控。 干活的劳力毕竟不是机器,难免有偷懒耍滑的心思。 竖井是越挖越深的,各井筒间得保持精准的坡度差才能保证水流顺畅,若是哪个环节偷工减料,把坡度挖浅了,整个输水系统都得受影响。安佩兰每日的主要任务,便是盯着这些坡度差是否按要求完成,别出了纰漏。 而李庆年这些天,自始至终没忘给巴勒找“媳妇”的事。 为了跟这只獒犬混熟,他每日来署衙时,总会特意捎些肉食当“见面礼”,蹲在巴勒跟前好言好语讨好,那模样比巡视工地时还要上心几分。 今日刚到署衙,便见李庆年身后跟着个人,手里还牵着一只母蒙古犬——竟是此前在凉州有过一面之缘的陆英校尉。 “安夫人,又见面了!”陆英依旧身着那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带笑,瞧着格外亮眼。 她身旁那只母犬:毛色油亮顺滑,四肢矫健有力,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倒是只品相不错的蒙古犬。 不用问也知,这定是李庆年为了给巴勒配种,特意找陆英借来的。 李庆年见到了巴勒,两眼放光,将手里的肉干赶紧递上去:“巴勒,快瞧瞧,给你找的伴儿不赖吧?” 第128章 安佩兰遇袭 巴勒也一岁多了,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此时见到一只油光水灵的母犬自然也是感兴趣的。 只见它轻轻摇着尾巴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由母犬凑过来嗅闻自己的气息,模样竟有些温顺。 “呦,巴勒倒是不挑啊,比珍珠强啊!这珍珠可是有中意的小母马了?” 安佩兰打趣的问道。 李庆年此时看着有戏,也高兴了几分:“这蒙古狼犬我可是托了好些关系才寻来的,品相血统都是顶好的,巴勒指定喜欢!” 说着他抬头瞥了眼一旁的珍珠,没好气地嘟囔,“至于这小子,爱咋咋地!成天惦记着草原上的小母马。 珍珠好像听懂了一样,喷了李庆年一脸热气。 陆英轻声嗤笑,闹得李庆年红了脸颊。 今日几人一同在坎儿井沿线巡视,巴勒早已跟李校尉混熟,此刻又被陆英牵着的小母犬勾得心神不宁,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 安佩兰瞧着前头并肩走着的李校尉与陆英,再看看自己手里牵着的巴勒,以及旁边那只蹦蹦跳跳的小母犬,只觉得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不协调。 她索性松开巴勒的绳子。 于是乎,李庆年与陆英在前头边走边聊,巴勒则寸步不离地跟着小母犬,两对身影沿着景山的山脊缓缓前行,倒真显出几分和谐来。安佩兰不想当这“两对”的电灯泡,便放慢脚步,渐渐落在了后面。 前头两人闲谈着工程与军营的琐事,压根没察觉安佩兰已落后。巴勒倒是回头瞥了一眼,见安佩兰远远跟着,歪头想了想,终究抵不过小母犬的吸引力,甩甩尾巴又追了上去。 坎儿井的竖井已经全部定位了,前半段基本已经挖完了,就等着加固和与暗渠相通。 后半段还有一部分没有完成,而后半段的竖井的深度要比前段的更深一些,安佩兰此时便是要盯紧这儿的深度的。 当几人缓缓路过一处竖井的时候,李庆年与陆英都没注意,依旧往前走去。 而落在后头的安佩兰则察觉到不对。 此地的坎儿井已经在加固了,横向的暗渠挖掘也进行了,但是这深度明显是不足以形成缓坡的。 “此处的衙役可在?” 安佩兰停了脚步,寻找这儿的衙役。 努尔干的衙役人数也是不够的,很多都是从边防营调过来的。 而此处的看守便是边防营的一个小卒,他看管着两处竖井,看到安佩兰询问便 从后面的竖井处跑来。 “安夫人,可有什么问题?” “这儿的暗渠挖了多久了?” “有三日了。” 安佩兰皱眉:“不对,这儿的深度是不够的,你们有没有拿木尺测量过?” 小卒摇头:“并未,张工前段时间来过,用木尺量过后说我们再往下挖三尺即可。” 安佩兰再次目测一番,她总感觉有些不对,便对小卒说道:“你去寻一下张工,让他带着木尺来这儿再测量一番。省得深度不够暗渠也是白挖。” 小卒点头离开了,干活的徭役们听说可能会白干便停了手下的活上到地面上歇息。 巴勒跟着李庆年已经走到前边较远的地方了,李庆年他们还继续往前走着,但是巴勒发现安佩兰没有跟上来,便在原地等着,又想找安佩兰又想找小母狗的,原地转起圈来。 小卒也寻张工去了。 变故,恰在此时陡生! 原本歇在一旁的两个徭役,忽然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朝安佩兰靠了过来。 安佩兰正俯身打量竖井的坡度,冷不丁瞥见脚边投来两道晃动的影子,心头霎时警铃大作,猛地转身往后疾退。 不过刹那之间,一道寒光便已劈面而来——一名徭役抡圆了锄头,堪堪擦着她的脸颊扫过。 安佩兰倒抽一口冷气,呼救的喊声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见一道黑影瞬间扑来。 原来巴勒早察觉到不对劲,自那几个徭役靠近时,便已丢下小母犬往回疾冲。 此刻它已经奔到竖井旁,纵身跃上井沿,粗壮的后腿猛地发力一蹬,竟直接跃过近四米宽的竖井,如一道黑色惊雷直扑向离安佩兰最近的那名徭役! 只听一声闷响,巴勒的利齿已死死嵌进那人喉咙。 那人高举的锄头还未落下,温热的鲜血便喷涌而出,瞬间将他的衣袍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身后另一名徭役见状,骇得双腿一软,惊叫着便要转身逃窜。可巴勒岂会给他机会?它松口甩开喉间还在汩汩冒血不停抽动的徭役,再度扑击。足有七八十公斤的巴勒猛的冲撞过去,力道可不容小觑。 那徭役当场被掀翻在地。巴勒顺势用利齿狠狠咬上他的后脊骨,随即甩了甩沉重的头颅,只听一声脆响,那人便彻底瘫在了地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嘴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再无半分动弹的力气。 巴勒跑回来的时候并未吼叫,也没等到 安佩兰发出惊呼出声。 李庆年还是听到第二个徭役惊呼的声音才回头的。 这才发现安婶子这儿的危险,连忙和陆英往回跑。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巴勒已经处理完两人,回到了安佩兰身边蹲坐,再也不肯离开半步了。 安佩兰仍心有余悸,双手不停地摩挲着巴勒粗糙的鬃毛,温热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周遭其余徭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衙役们听到嘈杂声很快围拢过来。 “都给我站住!谁敢再跑,鞭子不认人!”其余竖井的徭役甩着长鞭,脆响伴着皮肉的闷哼响起,才将这群惊慌失措的劳力强行逼回原地。 李庆年蹲下身,快速翻查两具尸首,随即沉声道:“快,寻孙副使!务必查清这两人的底细,还有他们为何要对安婶子下手!”一名衙役领命,当即策马往景山署衙方向跑去。 没多时,最先折返的不是去报信的衙役,反倒是先前被遣去寻人的值守小卒。他正领着张工扛着木尺往这边赶,老远便瞅见气氛不对,走近了更是瞧见李校尉、陆校尉面色凝重地立在一旁,脚边还躺着两具徭役的尸首,心下咯噔一声,当即小跑着上前: “李校尉!陆校尉!属下是此处驻守的临时衙役!” 小卒声音发颤,这算不算他擅离职守?此处虽然不算军营,但是自己说到底还是隶属于李校尉麾下的,怕是难逃军棍了。 安佩兰则知道不干他事:“是我将他遣去寻张工的,说到底是人手不足的原因,不能算他擅离职守!” 可李校尉的脸色并未因这话缓和半分,依旧板着脸:“即便如此,你也该先就近寻个同伴替你盯守!军中纪律,岂容半点疏忽?等你调派期满,自回营中领十军棍,好好长个记性!” 安佩兰本想再帮着说句情,可转念一想,这是李校尉治军的规矩,外人本就不好置喙,便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129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孙副使也没耽搁,很快便到了这儿。 他在路上就听着衙役的汇报,心下也有些不安——安佩兰可是李指挥使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护好的人,若是在他离开时发生意外,他这个副使也不用当了。 来到眼前后,看着安佩兰完好无损的坐在那儿,心下便安了些。 “孙副使,你看一下这二人,可认得?为何于安婶子过不去?”李校尉赶紧上前将孙副使拉到那二人面前。 孙副使看仔细这二人后了然:“哎,原来是他们!” 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安夫人可记得这群南疆徭役刚来的时候你当时杀了一个挡路的遍户?” 说到这儿,安佩兰则想起来了,白季青被围起来的时候,自己去救他,是有一人猖狂的拦住了她的去路,被她一刀捅了个穿心凉。 “这几人是一伙的?” 安佩兰明白了,感情这就是自己留下的祸害啊! 孙副使沉沉点头,面色凝重:“正是。他们本是获罪流放的士族子弟,早就对官家的处置心怀怨怼。先前领头的头目被您当场斩杀,也没想到这二人竟能隐忍这么久,倒真让他们寻了个时机。” “那他们还有同伙么?”李校尉问道。 孙副使摇头:“一共就三人。” 安佩兰稍微心安了些,但是这些士家大族最是难办。 但是唐末的黄巢不是将这群世家都杀的差不多了么,还留了首诗不是?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怎么这儿的大宋还留着这群门阀士族呢,也不知这个时代的黄巢为啥杀都杀了,留着些尾巴干啥? 安佩兰此时却想着当朝的官家能不能抓紧时间处理一下这群世家大族?等她的远儿去上京科考的时候可别被这群人给霍霍了。 远在上京的官家此时正看着书案上的一个个姓氏沉思着,不由鼻子发痒又打了几个喷嚏。 一个侍从躬身敬上一个折子,官家接过翻阅,不一会仰天常笑:“终于有人收拾那狂徒了!知父皇心意者,女子也!传召长公主今日一同用膳!” ———— 自那日安佩兰遇袭以来,巴勒便不再迷恋小母狗了,就在安佩兰的身边片刻不离。 安佩兰不由得更是喜欢这通灵性的巴勒了。 而经那日在场的衙役和徭役们的口口相传,巴勒血喉獒的名声是彻底传遍努尔干。 人人 都知道安夫人身边有条血喉獒,更是无人敢来招惹,一时竟比李校尉还震慑人心。 而李庆年在亲眼看着那巴勒的厉害后,更是眼馋不已,带着小母狗成天围着巴勒转。 陆校尉没法子,这小母狗也只认她,便每日同李校尉一起来找安佩兰。 这边两犬的情谊与日俱增,那边李庆年和陆英的关系却始终停滞在原地,半点没往前推进。看着李庆年那副不开窍的憨模样,安佩兰都忍不住暗自叹气,实在无言以对。 陆英陆校尉对李庆年绝对是心有所属的,要不然当初在凉州,得知她的身份后,郑重其事行了个极为隆重的军礼,那眼底翻涌的感激,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不一般。 而李庆年这边,也分明是动了心的。平日里爽朗大方的他对上陆英,却连正眼瞧人家的勇气都没有,但凡陆英冲他笑一笑,他耳根子便会瞬间红透。 有时陆英在前头走,他还会下意识盯着人家的后脑勺出神,那模样,活脱脱是陷入情网的少年郎。 安佩兰实在琢磨不透这两人的心思:按理说这时代本就不兴什么自由恋爱,李将军那般聪慧的人,难道还瞧不出自家儿子的心意? 直接派人去陆英那边上门提亲便是,何苦让这对小鸳鸯揣着心事,各自以为是一场单相思,白白蹉跎时光。 安佩兰越想越觉得症结该在陆英的家世背景上。 能让李将军连上门提亲都不敢贸然开口的,必然是牵扯了什么复杂的门第身份。 安佩兰越想越好奇,抬眼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这陆校尉。 一身英气,干净利索,当真比前世那些影视作品里的女将军都强上半分。 这个时代的大宋的女将军可是不少的。 记得自己那时空中的女将军也算多的,民间传说更是将巾帼豪杰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穆桂英便是女将军的标志。 而这一时空中女性在军中担任职位的更是多到数不清!便是女将军的数量也是比自己时空中的大宋多许多的。 综合来说,此处女性的地位明显比她记忆里的那个大宋高出一截。 不由得又想起安怀瑾的事迹来,想来应该是前朝官家为了女性的地位是做了不少的努力的。 想到了官家,不由得又想起那世家大族的事情来了,也不知现在的官家能不能延续他父亲的英明神武,将那些残存的世家大族都斩草除根,自己也能安心些。 景山这块便按部就班的继续,而华洲那边,李 瑾几人这才刚刚交了文牒进了城。 这周显湛之前不愧是个往来南北的富商,自打进了华洲城就开始絮叨:不是这家的黄焖羊肉鲜嫩可口,就是那家的百花全鸡造型美观的。 一整条街貌似就没他没吃过的食肆。 此刻他又指着街边一栋三层高的食楼,两眼发亮地招呼众人:“哎哎,这家的葫芦鸡可是华洲一绝,名头都传到上京去了!咱今日就凑个热闹,去尝尝鲜?” 李瑾闻言,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心头的火气险些压不住! 他们此行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游山玩水、遍尝美味的! 虽说先前从周显湛马车里搜出了不少金元宝!但也不能胡乱花费! 首先就是粮食!还不知要出多少银钱呢!还有徭役冬季的衣物——那群南疆来的遍户各个薄衣薄裤!在他们没完成坎儿井的建设前,就不能让他们冻死! 更何况还有衙役们的年例! 朝廷拨下的那点银钱本就杯水车薪,这些金子看着多,平摊到上万人的头上,也撑不了几年,哪能由着他这般大手大脚挥霍? 第130章 借粮1 李瑾没搭理周显湛,还是拐进了僻静小巷,随便找了一家食肆,简单的吃了碗刀削面收拾了一番匆匆了结。 然后往州府递了文书,住进了驿站。 华洲的驿站倒是豪华,厅堂,廊庑,食堂,浴室、马厩等设施应有尽有。 只是李瑾在驿站整整住了两日了,别说知州没见着,连华洲的正经诸曹官都没看见影! 急的李瑾来回转圈,每日都询问当值的衙役,但是通通得不到答复。 白季青凉了两日,倒冷静了许多,脑中不自觉的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嘱咐:“都说这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这官场有官场的道,商家有商家的道。华洲的道似商非商,似官非官,里头复杂的很,你们带着那周显湛是妙计,这里头估计还真能帮你们趟趟这条道。” 思及此处,来到李瑾面前:“不妨让周显湛试试?” 李瑾皱眉:“本就是想同这儿的官员见面后让他给咱摸摸这趟浑水,结果没想到这连面都没见着,就要用上他了!总感觉太过依赖他也是不好的。” 白季青则不然:“用便是用了,哪还得分时间。” 得了李瑾的同意后,便去叫了周显湛。 周显湛自从住进了驿站,就彻底放松了下来,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此时还在屋子里头呼呼大睡呢,衙役大山同他一屋,正好看着他。 “周显湛!别睡了,快起来,该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白季青掀起他的被子,强行将他拖到了李瑾这边。 周显湛此时才清醒了些,想着这李大人估摸着连这边一官半职的影也没见着,这才着急了找自己了。 瞬间就想抬抬自己的身价,端坐了起来。 捋着胡须刚想说什么,就被李瑾打断了:“周显湛,此次借粮,若不成,我无所谓,大不了找粮商买,损些银子,自然也是你轿子里头搜出来的。可是你不成啊,这可是官家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这都妄想拿乔摆架势……可就没得机会了。” 周显湛盯着李瑾那双犀利的双眸,不禁打了个寒颤便再也不敢拿乔了! 想了想小心的说道:“此次来华洲,您心里的道道,先给我划一划,我也好心中有数不是?” 李瑾倒不犹豫,这已经在他心中筹措了很久:“上策是借粮,能定下两年期限最好;若是对方不允,便一年期带利钱。下策才是直接买粮。” 周显湛捋着胡须思忖片刻便说道:“若是想让这上策顺当,那咱就去个地方……” …… 等李瑾几人站在这华洲最大、最繁华的三层酒楼——玉景酒楼前,不约而同的瞅着周显湛。 “你该不会为了吃那口好吃的才选这儿的吧~” 三人的心中都忍不住的这样想的。 但是周显湛摇头说道:“哎呀,你们信我啊!这家酒楼背后的最大的东家是姓张的,而华洲知州的内眷便是张姓,你们可懂了?” 这华洲最大的酒楼,竟是知州家的产业? 李瑾不由摇头,便是白季青心中也是无奈: 虽然大宋严令官职人员经商,但是巨额商业利润的诱惑,让官员们纷纷以家人的名义涉足经商。 而这华洲,竟然更为放肆,直接以内眷的名义开设华洲最大的酒楼,由此可见,这儿的官风如何了。 周显湛不以为然,华洲自古往来都是丝绸之路的支路,商业氛围相对浓厚,现任州府仅是开设一间食肆而已,若是看那丝绸之路上的主线州府,那儿的官员往往都把持着运输、房产之类的,甚至垄断某些货物的贸易。那才是真真的黑呢。 李瑾甩开思绪,问道:“那我们来这儿吃饭可有什么说道?” 周显湛笑笑没说话,先是光明正大的进了酒楼,小二立马上前招呼。 “给我找个靠窗的上间,菜单就免了,你家那葫芦鸡跟着的日隅套餐就行。” 周显湛明显是来过,就连他们的套餐名字都门清。 小二连连点头,路过柜台的时候还同里头吆喝了一声:“老客到~四人食~日隅套加葫芦鸡~” 然后转头对着李瑾他们恭敬的请上了二楼一间靠着窗户的房间。 房间内一张八宝圆桌,正好四张椅子整齐的摆放。 内饰是典雅无比的。 李瑾落坐后,大家才纷纷坐下。 “现在可以给我们说道说道了?” 周显湛笑着说道:“大人!整个华洲地界,向来重商逐利,当地官员更是如此。咱们是从努尔干来的,努尔干事啥地方,穷地方啊!那些人定会认定咱拿不出还粮的底气,便想晾着咱,让咱知难而退。” 说完顿了顿,将小二送来的热茶给他们添上。 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才接着说道:“虽说努尔干苦寒贫瘠是天下皆知,但大人您的体面和家底,可和努尔干不能混为一谈!毕竟,要开口借粮的是您,而非整个努尔干!” 李瑾听闻此,怒目圆瞪,刚想说什么,白 季青在旁连忙打断,意味深长的看着李瑾:“是有些道理,大人,周显湛说的,是他的道,也是华洲的道!” 李瑾憋闷,努尔干就是他,他就代表着努尔干,为何还不能混为一谈,但是冷静下来后,心下也了然,他也不是毛头小子了,只是常年待在努尔干几乎不出凉州,确实对这外头某些地方的官场有些陌生了。 转过味来后,李瑾也叹了口气抿了口茶,不由一丝甘甜绵延:“这食肆的茶,都比咱那儿的要好上百倍啊!” 冷静下来后脑中便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我懂了,努尔干是努尔干,我是我;坎儿井是我的事,不是努尔干的事;谈判的时候,要说的是坎儿井建好后,我能得到的利益!而非努尔干得到了什么。” 李瑾的一番无奈之语,令白季青和大山都一阵沉默,而周显湛则欣慰的点头:“对喽~还有一点。” 说完,周显湛低语:“努尔干的边境是鞑靼和瓦刺部,而现如今,官家要建的那个坎儿井什么的,代表的是什么您和知州都是心知肚明的,一旦建成!鞑靼和瓦刺两部俯首称臣之时,丝绸之路必然会再度拓出条支线!届时~” 话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丝绸之路的支线里头的指挥使油头有多大,别人不懂,这知州能不知道么? 李瑾和白季青都是明镜似得,只是~ 白季青抬眼望向李瑾,眸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忧虑。周显湛所言,绝对是不久后便会应验的谶语。届时,面对那滚滚而来的金银诱惑,李瑾还能如当下这般守住本心、不为所动吗? 李瑾此时也升起一阵忧虑。这并非是对自己的不自信,而是他太清楚那黄白之物的魔力——多少人起初心怀坦荡,终是在沉甸甸的银锭、金灿灿的元宝面前,一步步失了分寸。 第131章 借粮2 未来能不能失了身份,现下还是未知。 但是现在为这一口葫芦鸡四人是真失了身份了! “哎哎!你给我留一口!”这是周显湛的声音。 其余三人则一句废话都不说,那筷子都成了飞影了,那葫芦鸡片刻间彻底只给他留了点汤底了。 “哎,我说,几位不是关差衙役,就是高官厚禄的,还有一个自称文人的!就、就都是这吃相?” 周显湛那葫芦鸡满打满算就动了两筷子!此时也顾不得身份了,急的都结巴了。 别看李瑾身为努尔干指挥使,名头好听,但是家底是真穷啊!要不李五爷成天念叨着要开荒!就那点点俸禄,养家糊口都勉强,能有什么机会吃到这么丰盛的美食! 白季青虽然没缺着,但是也架不住这葫芦鸡的诱人啊——热油炸出的金黄外皮,还没凑近,一股混合着花椒、八角的香料香就先钻了鼻腔,里头裹着鸡肉本身的鲜,蒸制时渗进去的酱汁香,层层叠叠,直往人的心坎里钻。 让谁能忍住啊! 大山更是不语,毕竟刚才数他吃的最多。 日隅套餐的其他美食也是美味无比,几人除了周显湛皆是吃得舒坦! 吃得太饱便各处逛了逛,回到驿站的时候已经是过了未时了。 刚回来在大厅稍息片刻,就看着驿站当值的衙役来了。 几人默默对视一眼——这事要成了。 果然!这大银定子花了,衙役就来了——确是请他们去州府详谈借粮一事。 李瑾心下自然是松快一番。 华洲的知州是个年余半百的老者,一双眼睛闪着精明。 同他来的还有一位自称是提单常平官的,这是主管救济粮仓的官员。 李瑾照着在酒肆里商谈好的路数同这知州谈着,果然一提到这粮是给坎儿井建设用的,知州的双眼闪过精光。 大宋要在努尔干建坎儿井,这不是个秘密,相反,这是朝堂争论后的一致赞同的结论。 而地方州府虽然知道要建这么个东西,但是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 李瑾大体一说,也不用讲细原理,官员们便懂了其中官家的章法。 这意味着什么,若是不懂其中关节的,也别做劳什子官了,回家种地吧。 周显湛不愧是商人出身,趁机便将市面上的利钱摊平了说,而努尔干后头的发展却隐晦着提。 一长一矢间将这五千石粗粮以两年内还 清为准,外加一成利。 这几乎算是免费给了,目的主要是要结交这个努尔干的指挥使罢了。 李瑾自然也知道其中之关系,也没少同华洲知州寒暄往来。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的未来,有了诱惑。 不过李瑾心头始终吊着一根绳,便是李德闵一家。 官家自然是知道李德闵同李家的关系,但是依旧将他们往这儿送,里头自然也是有警告之意的。 而这个警告,竟有意无意的成了李瑾心中的丝线。 让他在这繁华的背后有了一丝危机,不得不说这官家的高明远瞩。 华洲同意借粮了,但是怎么往回运则需要他们自己个儿想法子了。 华洲可以出太平车和运粮使还有随行衙役,但是出不了劳力,这五千石约莫需要200多辆板车才行,这是个很长的队伍!需要很多的人手! 太平车是朝廷专用的车辆,一辆车由三头牛拖拽,运载重量可达二十多石。 然而一两太平车一个驭手,这便要250个驭手,随行衙役和两名运粮使是华洲这边出,但是还要两到三名伙夫来负责全队人员的饮食,还有兽医!这必不可少的,工匠也是不能缺的,毕竟太平车实在是太大了,指不定哪就出了问题。 这样约莫下来,这个车队至少也要三百多人! 太平车行走的慢,这一路上就需要近十多日。 这里头的伙食费也是一笔不少的开支! 算到最后,李瑾的脸色都有些绿了。 “等我坎儿井建好了!老子才不会同你们客气!要粮自己来拉!”李瑾早就忘了人家让的一成利了,只知道现在的那些银子如流水般往外撒。 华洲的知州倒是也帮着召集了些人手,李瑾他们整理一番便准备出发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甚是壮观! 往来人瞅着是太平车便都知道是朝廷的车队,一般人是不敢冒犯的。 然而,事情总有些变数,车队行至距离凉州只有一日左右的车程的时候,冒出了一群蒙面劫匪。 蒙面劫匪人数众多,约莫也要五六十人。这边的护卫也有个五十人。按理说这人数上虽不占优势,但也不差! 朝廷的护运,都是带着兵器的衙役,往日的训练也是没有懈怠的,更何况还有白季青这么个神箭手! 正当李瑾还在为这些劫匪默哀的时候,那边华洲这边的护卫还没等那些土匪冲上前,竟看着白季青混入了 他们的中间开始埋怨起来:“哎,你个凉州的,给你们送粮你不往前冲躲什么躲?” 白季青掏出后背的弓箭搭箭瞄准的间隙连忙解释:“我是弓箭手,需要在你们的后方,你们掩护我,我来取其性命,这才能事半功倍!” 但是那群护卫还是心生不满,竟在那群土匪冲上前稍微抵挡了几分后,渐渐后退! 而劫匪一看这朝廷的官差往后退了,自然也就壮了胆更加凶猛的往前冲。 也就一会,白季青的面前只有李瑾和大山两人在保护着了。 但是距离这些人冲的速度太快了,距离太近,白季青的搭箭速度便赶不上趟了。 李瑾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痕。 而华洲来的护卫们,一看这群劫匪竟然如此凶猛,吓得他们拔腿就跑。 李瑾气的破口大骂:“一群废物!妄作朝廷官差!” 但是,华洲安逸太久了,这些衙役们平日就是训练训练,最多见的就是当街争执失手杀人的场面,哪见过这蒙面悍匪不要命的拿着弯刀往前冲的样子? 一时如溃败逃兵一般四散而逃!便是那些驭手杂役们一看华洲那边的衙役们都跑了,自己还等什么,也跟着跑了。 整个现场就留了李瑾、白季青和大山,当然还有周显湛。 周显湛一改往日猥琐,竟然悠哉悠哉的往前走去,直走到蒙面悍匪面前才停了脚步。 四周一时寂静。 只见当头的一个悍匪往前走了一步,同周显湛面对面。 第132章 中了圈套 “周显湛?” 李瑾心头骤然浮起一层不安。 果然,那悍匪头头往前大步一站,抬手对着身后之人双手一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东家!” “果然是你!”白季青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周显湛却低低地笑出声来,慢悠悠转过身,目光在李瑾与白季青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还真要多谢二位——若非你们,我也不能这般顺顺当当回这华洲。你们来之前,竟就没打听打听?这华洲,本就是我起家的地方!” 李瑾与白季青只觉心头一沉,悔得肠子都青了。 官商勾结!那华洲知州与周显湛定然是一路的,这借粮之事,难怪谈得如此顺利,竟然是个早已准备好的圈套! 念及此,李瑾双目赤红,猛地转身,拔出腰间佩刀,朝着身旁的粮袋狠狠劈下! “嗤啦”一声,麻袋应声破开,麸皮混着砂石“哗啦啦”地倾泻而出。 大山一看也急了眼,接连划破了四五个麻袋,里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麸皮混着砂石!哪里有半分粮食的影子? “啧啧啧,”周显湛摇着头,语气里满是讥诮,“当真是天真得可笑!做戏罢了,怎么可能真给你们粮食?” “大胆狂徒!”李瑾气得须发皆张,厉声斥道,“竟敢勾结华洲知州,官商沆瀣一气,联手欺瞒朝廷命官!你们这是找死!” “找死?”周显湛又是两声啧啧,眼底的嘲讽更浓,他向前踱了两步,声音带着几分狠戾,“努尔干指挥使?真是天真得无可救药!努尔干有了坎儿井,屯田垦荒指日可待,打败鞑靼、瓦剌不过是迟早的事,努尔干必定会成为通西域的一条贸易通道!——这么大一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多少人馋得眼红!” 他顿了顿,直直剜向李瑾:“你倒好,竟还敢从那老巢里出来!依我看,这李家,也该从努尔干挪挪窝了!” 白季青听闻此话便彻底明白了! 坎儿井背后的利益,竟大到足以让官员们铤而走险!而他们,竟是亲手将周显湛这颗棋子送到了华洲知州手中,平白给了对方一个天赐良机! 只要今日他们几人死在此地,知州便可带着真正的粮食大摇大摆进驻努尔干,以“李瑾借粮”的名义接管政务——届时,便是凉州知州也无权干涉。 后头再让上京的人运作一番,调派自己的心腹来当指挥使,努尔干的大权便被彻底攥在他们的手中! 而周显湛,自然能继续在 努尔干作威作福,无人能制! 当真是好计谋!可恨的是,这把刀是他们自己送到对方手里的! 李瑾与白季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滔天悔意与决绝——若努尔干真被他人夺走,李家、白家,绝无好下场! 白季青牙关紧咬,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火光。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今日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让李瑾冲出重围!只要李瑾活着,就能把这惊天阴谋传回上京,李家白家,便还有一线生机! “杀——!” 一声怒吼间,白季青抬手搭弓,羽箭如流星般射向对面的悍匪! 可他忘了,周显湛既然敢设下这等杀局,怎会没有万全准备?他早已将李瑾、白季青几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后头那拿弓箭的是个神箭手!先把他拿下!李瑾务必除掉!绝不留活口!” 五十多人,对三人,这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大山为了保护李瑾,不要命的挡在他身前! 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刀!依然在千钧一发之时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刺向李瑾的长剑! “大山!大山!” 这个少言寡语的汉子,就这样失了气息! “一步错!步步错!” 李瑾双目赤红如血,嘶吼声里满是不甘与绝望,浑身衣裳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还在汩汩淌血,握着佩刀的手都在不住颤抖,已然到了生死一线。 难道,天当真要亡我李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悍匪身后,猛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李瑾强撑着涣散的意识抬头望去——一身红衣劲装!手持红缨长枪! 那不是陆英陆校尉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只见陆校尉带着二十名精锐骑兵如猛虎下山般冲进悍匪群中! 红缨翻飞间,悍匪惨叫连连,顷刻间便被撕开一道缺口。不过片刻功夫,陆英已策马冲到李瑾身前,手中红缨长枪猛地一横,枪杆稳稳挡在他身前,厉声斥道:“大胆狂徒!竟敢围杀朝廷命官!众将士听令,所有叛匪!格杀勿论!” 这二十几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边军精锐,马术精湛,枪法狠辣,哪里是周显湛手下这群乌合之众能比的?即便悍匪足有五六十人,在精锐骑兵的冲击下也如土鸡瓦狗,顷刻间便溃不成军,惨叫着四处逃窜。 周显湛显然没料到事情竟然如此发展!他可是足足带了五十多人前来围剿这三人的!为 的就是万无一失! 这女子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前便被一只长箭贯穿——白长宇一箭又一箭的将手里所有剩下的箭矢都射入了周显湛的身体。 他看着大山的尸体,满肚子的愤怒无处释放!只能这样发泄着。 陆英的手下没多久就将所有悍匪斩杀殆尽! 她当机立断,留下半数人马,沉声吩咐:“将这些匪首尸首、掺了砂石麸皮的粮袋,还有那些太平车尽数封缄,即刻押回凉州州府,面呈知州大人,将此间原委一五一十禀明!” 自己则带着已经昏迷的李瑾连忙赶往凉州陆府,请了府上的大夫前来医治! 大夫来时,李瑾已经奄奄一息了。好在陆府的府医医术高明,这才将他从地府给拉了回来。 转身再查看白季青时,发现他早已晕倒在一旁。 万幸只是力竭晕厥,并无性命之虞。 陆英此时才松了口气,遣了随身的侍从让他给安夫人带个平安。 第133章 前一天 【李瑾出事前一天】 安佩兰在景山遇袭的事情还是被白长宇知道了,白长宇是来找李庆年的时候听他提起过的。 回去的时候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第二天简氏带着梁氏还有孟峰一家就都来了。 “娘,我就说您当时应该带着我来吧!狗哪有人靠谱!”梁氏一见到安佩兰就前后仔细检查一番,发现真的一点伤痕都没有才放心下来。 简氏带了些野菜饼子,她知道安佩兰喜欢吃这些东西:“娘,要我说你就让嫣然留下吧,她在家也坐不住,来这儿多少能帮你点啥!” 安佩兰摇手:“得了,来这儿绝对是个炮仗,捡着点茬就准备亮她的那套枪法!” 安佩兰绝不是空口胡说的,梁氏自从在铁头师傅那里学会了那套枪法后,总想找个人来几招试验一下杀伤力,若是让她来这儿了,肯定转着眼珠子找事。 “娘,要不明儿我来保护你!”孟峰嗡声翁气的。 “你们更不行,孟海他们就等着你们呢,这事哪这么容易翻篇,行了,你们就放心吧,巴勒现在一步不离的,倒是比你们靠谱的多。” 安佩兰是真的不想让他们来,家里的活也是一大堆的:“这几日地里头的小麦可得给我看好了,那杀虫水又好再撒一遍了,别让虫子把芽啃了,地里头的活你们可得给我看好了!” 简氏点头说道:“放心吧娘,你兑好的杀虫水昨儿就撒好了,地里的小麦好着呢!红棉今天又去打猎去了,你遇袭的事没和她说。” 安佩兰点头:“你们做的对,她年纪太小了,这些事说了只能让她干着急罢了” 几人正聊着欢呢,李庆年和陆英两人正好也来找安佩兰了。 梁氏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身劲装的陆英,一下子无比羡慕。她又是个能聊的,便直接上前打招呼聊起天来了。 李庆年便牵着蒙古犬来找巴勒了。 安佩兰看着这两只狗已经有了点苗头了,估计就这几天的事了,倒是也好,正好在白季青他们回来前弄利索了最好了:“李大人他们这几日也就回来了吧。” 李庆年点头:“前几日孙副使收到了李瑾他们的飞鸽,说是借粮很顺利,已经带着太平车往回走了。” “李瑾还说,这次这个叫周显湛的确实有些门道,多亏了他。” 孟峰皱眉:“这个周显湛倒是在这儿出力了,他在南疆可是什么恶事都干过,勾结南疆指挥使作威作福,简直恶贯满盈。” 安 佩兰也有些叹息:“这个周显湛倒真是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烂,就那一条救驾之功,也够他一辈子荣华富贵了,可惜了!” 秀娘摇头不太认可:“这个人是个实打实的恶人,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安佩兰听他们两人都有些不认可这人,此时便觉得有些不安:“哎,有李瑾在,还能镇不住他?” 梁氏和陆英此时正好进来:“娘,镇不住谁啊?” “还能有谁,周显湛呗。”秀娘回答,梁氏本来也不认识这人,还是那天白季青回去的时候说起来才知道这么号人。 但是陆英明显是听说过,此时她也厌恶的皱起眉头:“这人我也听说过,仗着官家的名义,与官宦勾结,为恶一方。” 安佩兰看这个人竟然被这么多人所厌恶,一下子心下更是不安起来:“李瑾说他以官家的名义暂时压制他,等筹借回粮食后便扔涝坝那,终究不会让让他活到坎儿井建成那日。” 陆英便点头:“这种人死不足惜。” 李庆年倒是来了兴趣:“都说这人年轻时候也是个人物,走南闯北的也闯出些家当。要是能不那么张狂,说不定还真能让他走出个皇商来。” 安佩兰的心下越来越不安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忧什么,但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走南闯北? 南头是南疆,那北头呢? 安佩兰抬头问道:“你们可知这周显湛是从南疆往哪去倒卖商货?”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 陆英也摇头说道:“具体往哪去并不清楚,但是这些货商不是都往那丝绸之路上靠的么!” 一句话,炸开了安佩兰的思绪! 对啊,最终目的都是往丝绸之路上靠的,华洲!丝绸之路的支线! “李校尉,陆校尉,可否帮忙打听一下,这周显湛当年有没有在华洲逗留?” 此时的安佩兰也不知道应该找谁打听,而在凉州境内最熟悉的应该也就是这两位了。 只见他们对视一眼后,看出安佩兰的不安。 陆校尉没二话,直接说道:“我回凉州问一下家父!” 这一去,便是到了傍晚。 陆英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见到安佩兰便直接说道:“这华洲,便是周显湛起家的地方!” 听到这话,安佩兰再也站不住了,他们做错了一件事!一件关乎他们一群人性命的事! “快!快!李校尉,陆校尉,李瑾他 们有危险了!” —————— 【陆府】 “李庆年身为边防营将士,按律不得擅自带兵离防,故而由我赶回陆府,调借了凉州骁骑营一队精锐。我等日夜兼程疾驰而来,总算赶在紧要关头护住了你们。” 白季青已经醒来,此时正听陆校尉说着她出现的原因。 “多谢陆校尉!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等今日怕是要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了!” 白季青虽已清醒,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他目光落在旁边自依旧昏迷不醒的李瑾身上,心底翻涌的懊悔几乎要将他淹没。 “都怪我,没有将周显湛的底细摸清,就贸然带他前往华洲!哎,若是李兄有个不测,我就是万死难辞其咎!” 陆英叹了口气:“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万幸你们都还活着,只要人在,事情总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大山兄弟他……” 想到大山,那个曾经在他家帮过段时间的监工,两人也算是熟稔,如今却…… 陆英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便转了话题: “安婶子临行前特意叮嘱,此番接到你们后,无论途中遭遇何种变故,务必先将所有牵涉此案的人证物证,尽数移交凉州知州处置——让他连夜拟折,抢先递往上京。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如今……人证已然折损,好在那些掺了砂石的麸皮,还有运载货物的太平车,都已完整拉进州府衙署封存。方才知州大人亲自过来探望过你们,也知晓这案子牵扯甚广,不敢耽搁,眼下该是回去加急拟折了。” 第134章 能讹一点是一点 凉州的知州姓赵,名赵辞远,此时也是满面愁容。 凉州,一个北地的州府,多灾多难,先是瓦刺人,后是疫情封城。 好不容易缓了缓,走上了正轨了,这努尔干的指挥使又出了事。 还是件大事,关乎这隔壁州府的知州!这怎么能不让他焦躁? 只是此事重大,若是这华洲的知州真的勾结遍户截杀朝廷命官的话,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赵辞远不敢耽搁,拟好折子后,便交给驿使,并递了黑漆白字牌——这是仅比金字牌边关军机要务低一级的牌令。 驿使接过牌令不敢耽搁,即刻便出发前往上京。 而就在驿使走后不久,一个自称华洲商户的人便来要求面见凉州知州。 “华洲商户?” 赵辞远正疑惑之时,身边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出声:“小姐说,若是华洲来人大可将他们请来,若是送了什么黄白之物,也请大人您悉数收下,用于凉州重建,至于他们说的事嘛,您就面上答应下就成,小姐在这给您兜着呢。” 听了这话,赵辞远便放下心来,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果然,这自称华洲的商户,以来凉州发展为由直接送了两箱银锭子,见赵辞远毫不客气的收下,面露微笑。 赵辞远也客气的同他寒暄着。 而临走之际,才将最为重要的事情说了出来:“大人,我华洲知州让我给您带句话‘他也是遭贼人的蒙骗,而李瑾借的那五千石粮,也可以给您这儿送来,就是要用一下这太平车~~’” 赵辞远怎能不明白,各个州府的太平车都是登记在册的,并且在车身都是刻有本州府的标志的。 这华洲此次那250辆太平车几乎是将本州府的大半数都用上了,现在都在凉州各个地方停放着呢,太平车本就大,一辆太平车又至少需要三头牛套。这些可都是华洲的重资产。 不得不说,此次为了这个圈套也是下了重本了。 赵辞远能当上这个知州也不是吃干饭的,立刻答应说道:“好说好说,这样,吴通判,即刻将太平车套好,随这位……” 那人连忙躬身:“王,小人鄙姓王名二。” “嗷对对对,随这位王二前去华洲取粮!” “是!”凉州通判领命,同这王二一起去套太平车准备前往华洲。 只是,这王二见到这一百辆太平车的时候脸都绿了——这不是他们凉州的太平车么! 他 要的是他们华洲的太平车啊! “这……”吴通判也没等他结巴完,就直接说道:“放心,等粮送到了,回去的时候也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去的。” 王二这才了然,心中不屑的想:倒是威胁起我们了,真是个穷酸的!当然,面色上自然是谦卑至极。 其实赵辞远也想多赶些太平车去华洲,能多讹点是一点。 现在的凉州城真穷啊,朝廷的救济粮也只是能让灾民饿不死罢了。 只是别说现在刚遭了难,人手不够,就说疫情前凉州也是拿不出多少太平车的,这一百架已经是他们顶了天的数量了。 而此次护送太平车的护卫,则由陆家出的,个个精良。 这次的粮食倒是拿得顺利,也不过十日,那一辆辆的太平车便驶入了凉州! 一百辆太平车,每辆车上都拉着二十石粮食,这里便有了两千石粮食! 赵辞远乐得嘴都快要绷不住了! 王二此时又抬了两箱子的银锭子,送到了他的府上:“大人,此次我便将华洲的那些太平车带回,”语气少了些谦卑,多了些强硬。 但是赵辞远可不吃这一套:“什么?什么太平车?我们的太平车这不都在这儿么?” 赵辞远装傻充愣,将王二气的脑袋都要冒烟了! 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的回了华洲! 华洲知州见他空着手回来的,气得砸了好多的青花瓷! 这才想着赶紧秘密写了封信,让心腹送往上京。 然而,这一来一回的拖得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凉州的那张黑漆白字牌的折子,已经放在了官家的书案上了。 “华洲知州简直无法无天!是时候收拾收拾凉州周边的这些蠢货了!来人~~” ———— 华洲的知州这边还在焦急的等着上京那边的来信。 而凉州这边,李瑾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他已经叨扰了十几日了,即使努尔干那儿有李校尉和安佩兰看着,但是他依然不放心,于是便要向赵辞远辞行。 赵辞远也不含糊:“李兄,此次我从华洲讹了两千石的粮食,多了就不给你了,毕竟凉州也是刚遭了难,但是匀出五百石还是可以的,望您谅解,莫要嫌弃。” 李瑾哪里还有脸嫌弃,还能有点就已经不错了! 便千恩万谢的带着这五百石粮食回了努尔干。 粮食是用十头牛套着板车拉回来的。 这牛和 板车自然也就不用送回了,努尔干倒是又多了些资产,但是那凉州可是沾了他的光直接劫下了华洲的二百五十驾太平车!七百五十头牛! 但李瑾还不能说什么!馋得他心底直痒痒! 其实赵辞远也是满心无奈,凉州如今已是穷得捉襟见肘。 眼下正值春耕播种的紧要时节,可那场疫病后,村里十户九空,青壮劳力折损大半。人手匮乏之下,大片良田荒芜闲置,一眼望去尽是萋萋野草。 而这些牛,此时的出现,便是解了凉州最大的忧愁! 有了它们,便能赶在春播的尾巴把种子播下去,秋来还能有几分收成。唯有如此,凉州残破的民生,才能早一日缓过这口气来。 李瑾自然也是明白凉州的困境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越过凉州去华洲不是吗? 所以纵然心底馋的直痒,也没多说什么。 带着这五百石的粮食回到了努尔干的时候,安佩兰正好在涝坝处盯着。 看着那群浩浩荡荡的人群中两个熟悉的身影,心下的大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娘!我回来了!” “安婶子!多谢您救了在下一命!” 第135章 缺人啊 经此一遭,李瑾面上的愁色更浓了,眉头的川纹就没舒展过。 早先的奴儿干,本是谁都避之不及的蛮荒之地,才叫他李家捡了这个指挥使的空子。可如今不同了,一道坎儿井的规划,不光把官家的雄心壮志抖落得明明白白,更让奴儿干的未来充满了可预知的辉煌,而这个指挥使的位置,自然也就成了人人眼红的香饽饽。 李瑾肩上的担子,自此便不止是辖内的琐碎事务,往后从外而来的明枪暗箭,怕是只会多不会少。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领教了官场的残酷,而眼下最急缺的,便是人手。 白季青聪慧博学,可对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却是一窍不通;李家本家扒拉着手指头数遍,也挑不出几个识文断字的可用之人。 思来想去,他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回了安婶子身上——此番若不是她先一步察觉了不对劲,及时寻了陆校尉求援,怕是此遭真的就回不来了。 李瑾寻思还是走一趟,哪怕问出个主意也成。 李瑾便打算动身去西边的白家走一趟——自他回来后,安婶子把坎儿井的工程进度细禀完,便回了白家去了。 “我娘?”白季青乍听李瑾这般看重自己的母亲,不由得愣了一下,转瞬便回过神来,他母亲,身上确实藏着常人不及的大智慧。 “成” 第二日赶早,李瑾便与白季青一道回了西头白家的地场。 远远便瞧见,安佩兰正带着白家的人,正忙活着浇地。 开出来的荒地的土质不保水,往年可能是劣势,可如今修了水渠,反倒成了好处。 毕竟作物生长的关键,本就在于这泥土的干湿循环。循环的周期越短,庄稼长得便越快,根茎也越发壮实。 现下湿透干透,也就需要十几日的时间,这还是安佩兰将自家地里铺了草帘子的结果,若是没草帘子,估计三五日就干透了。 没法子,奴儿干的春风刮得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将空气和土壤里的湿气带走。 安佩兰打开了水渠口,这还是自水渠建成后,第一次真正的浇水呢。 只见那水流翻涌,夹杂着浑浊的泥沙汩汩地往田埂里流淌。 为了节约水流。安佩兰将农田以两亩为一单位,开了一个水渠口,这两亩地浇完了,封上口再浇下一个两亩地。 正忙活着呢,老远看见李瑾他们来,也有些奇怪,该谢的都已经谢完了,这还没完没了了? 等李瑾走近,也没怎么 寒暄,便直入了主题说了自己的难处,安佩兰便知道这李瑾是真缺人了。 李瑾这个指挥使听着名头挺亮堂的,但是以往只有一个孙副使,帮他打打下手。 再就是他爹他娘,帮着管地界和伙房。 剩下的都是些普通的衙役,认个字、打个架、监个工还成,若要真走向官场,就看一个个愣头青的样子吧,绝对都是些被人耍的,跟自己个儿一样,往外送刀子的主。 安佩兰想了想,点头说道:“大人,若是有需要,我绝不会推辞。” 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您也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若去翻一翻遍户们的资料背景,若是像周显湛那种十恶不赦的就发配到涝坝,若是有些冤屈或是有点能耐的,不妨先让他们顶着,后头咱努尔干的孩子们起来了,再换了。他们才是您真正的左膀右臂。” “努尔干的孩子们?” 李瑾疑惑的重复。 “对,就是奴儿干的孩子!”安佩兰用力点头,“就像安琥那样的,在这儿生,在这儿长。本心都是璞玉一块,你怎么教,他怎么学。 那些没了科考门路的,便让他们学一项咱这儿缺着的技能;尚有机会科考的,便让他们去搏前程。他日这些孩子但凡能闯出些名堂,定会反过来帮扶奴儿干。” 其实奴儿干要想真正脱胎换骨,少说也得耗上十几年的功夫,到那时候,这群雏鸟,怕不都长成了鲲鹏。 “这可真是桩长远的营生啊……”李瑾反复咂摸着安佩兰的话,心里自然是认同这个道理,只是这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做成的事。 “这确实是个长远的营生,毕竟我家老大也不是一朝一夕间长大的。” 安佩兰意味深长的说道。 李瑾看着白季青思量了一番,便告辞了,回去后又和李五爷商量了好久。 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便一头扎进了遍户们的录本档案中去了,挨个仔细的查阅着,别说,还真就找出些些“人才”。 …… 而安佩兰这边则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安怀瑾教书。 不光是因为白知远,还有白红棉! 白红棉在上京时,白景渊只肯让她进女学。 可这女学,本就和家族私设的女堂没差多少——女堂无非是教些针黹绣工、记账管家的本事,再灌输些相夫教子的道理,顶多添些琴棋书画点缀门面; 女学虽稍强些,能让姑娘们读些史书传记,可也终究是始终都 围绕着女性角色来跟他们讲读。 安佩兰不想让白红棉的眼界,就这么守在这方寸天地里。 她盼着这孩子能像男子一般,读到太学书库里那些真正的典籍,多些见识。 她倒不是指望白红棉能成什么学富五车的大儒,只是想让她晓得,这世间除了儿女情长,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免得日后在俗事里纠缠不休,误了自己。。 可眼下别说努尔干了,就是整个凉州最缺的也是典籍书卷了。 但是安怀瑾的脑子里几乎装下了整个太学的藏书,若是由他来传授课业,必然事半功倍,只是想到他那迂腐的思想,又是一阵头疼。 安佩兰此时便埋怨着白季青怎么就没将那太学里头的藏书都背下来! 只是埋怨归埋怨,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毕竟还是稀缺。 这几日地里的活又忙活完了——自从有了这水渠以来,今年他们是过得松快极了。安佩兰便又去了景山那头了,一则打听一下这安怀瑾到底干啥去了,二则看看李瑾这边是怎么安排的。 她这边刚要走,梁氏举着红缨枪就来了:“娘,我也去!” 第136章 移动书库 “你举着枪干啥去!”安佩兰看着梁氏那兴奋劲好奇的问道。 梁氏则颠颠的起上了马背:“娘,我去找陆英,她说她这几日就要再来一趟努尔干,我去碰碰运气,说不定今儿就遇上了呢。” 碰运气? “成吧,看你这兴奋样!咋了,上次你们都聊啥了?” “娘,您不知道,这陆英是从小家学的枪法,我想向她再讨教两招,说不定就又会了一套枪法呢。” 安佩兰看着这老二家的,只要说起枪法来,便两眼放光,这陆英能当上校尉,绝不是只有家室的原因,梁氏与其结交倒是沾光的。 便点头结伴一同去了景山。 一到景山,便察觉出这边的环境比之前更是严酷。 李瑾这次回来只带回了五百石粮食,根本支撑不到他们活到秋季下粮的时候,如此,便只能不断地压榨劳力。 一路上,噼里啪啦的鞭子声加上哀嚎声,时不时的再有些往外抬走的尸体。 整个努尔干似乎进了地狱一般。 来了凉亭,便看到陆英果然已经来了。 梁氏一眼瞧见,当即喜得就要迈步跑过去,却被安佩兰伸手拉住——那边陆英正与李瑾低声商议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 两人直等到他们商谈结束了之后才靠近了些,李瑾抬眼瞧见她们,连忙迎了上来:“安婶子来了,快请进。” 梁氏紧跟着安佩兰进了凉亭,脚刚站稳,便迫不及待地拉住陆英,又把手里揣着的红缨枪递到她眼前。 陆英伸手接过那杆枪,只扫了一眼,便失声惊呼:“这是我从前用过的那杆红缨枪!怎会到了你手里?” 这一声惊呼,安佩兰也闻声扭过头来,诧异道:“竟是你的?我从凉州一个铁匠铺里买的,他说这枪是从旁人手里收来的。倒真是巧了,原来竟是你的旧物。” 陆英指尖细细摩挲着枪杆,在握柄处摸到一道深深的缺口,眼底涌上几分恍然:“五年前,我还未及笄时,偷偷跟着李庆年去沙漠剿匪,就是那回把它弄丢的。我原以为,它早该被漫天黄沙埋了,没想到竟还能再见着,真是缘分。” 她又摩挲了半晌,嘴角慢慢漾起一抹笑意,似是想起了什么年少趣事。随即抬头看向梁氏,眼底闪着几分兴味:“来,我教你练两招!” “好!”梁氏巴不得呢。 两人就在凉亭下比划了起来。 正在此时,白季青带着孙副使还有五个破衣 烂衫的人正好从远处走来。 “娘,你怎么来了!”看见安佩兰,白季青也高兴。 “咋,我不能来看看你啊!” “娘,您来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是绝对不是来看我的!” 白季青现在也会打趣了:“知母莫若子。” 安佩兰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才正色道:“我是来跟你们商议安怀瑾的事。” 孙副使带着那几人留在亭边候着,进来禀道:“大人,人已寻到,核对无误,确是本人。” 李瑾点头,目光扫过亭中众人:“先让他们在外头等着。眼下咱们正好人齐,有桩要紧事,得跟你们说。” 说完便将手里的公文递给了白季青。 白季青也不推辞,接过便细细翻看,随后递予孙副使,最后才传到安佩兰手中。 “八府巡按?” 这个词几乎是同时在三人脑中炸开。 李瑾见他们都已看完文书,压低了声音道:“估摸着再有十几日的光景,便要到了。” 这“到”,并非到奴儿干,而是到华洲! 空气似是凝滞了片刻——华洲,怕是要变天了。 “正好你们都在,我便直言了,十几日后,我定然要以人证的身份去一趟华洲。此去路途艰险,我已托付陆家护佑。只是……” 李瑾后头没说的话是什么,在场众人皆是心知肚明 华洲知州背后牵扯的势力究竟有多大,他们也摸不透底细。须知兔子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那般盘踞一方的人物。 “总之,孙副使,”李瑾转向一旁的孙副使,语气沉肃,“若是此番我当真回不来,奴儿干指挥使司的担子,便要先劳烦你担起来。日后朝廷定会再派新的指挥使,届时还望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拂好李、白两家。” 李瑾说得诚恳,孙副使也惶恐:“大人切莫说这等丧气话!此行究竟如何,尚未可知呢。” 孙副使年纪不小了,他自然也明白,这正使的位置牵扯甚广,他是绝不可能有机会的,也正因如此,李瑾才会这般放心地将身后事托付于他。 安佩兰也在一旁开口劝慰:“大人放心,陆校尉既能救你第一次,便能护你第二次。她的本事,您心里定然是有数的。” 李瑾自然知晓陆英的能耐,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提前把这些话交代清楚,总归是多一层稳妥。 “此事不过是提前叮嘱一句罢了。”他摆摆手,将这沉重的话 题揭过,话锋一转,“还有一事。” 李瑾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凉亭外立着的五人身上,随即看向安佩兰,缓缓开口:“安婶子,当初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我回去后,也同家父细细商议过了。” “家父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他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家父读的书不多,但是这句话他却记了心里头。安婶子,你说的对。” “这几人是努尔干这儿的遍户,皆是因特殊原因流放至此,算不得大奸大恶之人,都是可用之人。” 然后对着孙副使吩咐:“后头你再将南疆的送来的录本档案都交给白季青和安夫人。” 随即转头对着安佩兰和白季青说道:“南疆那边的就拜托二位了。” 紧接着话头都没落,又问:“安婶子,您刚说安怀瑾的事……?” 安佩兰此时觉得哪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是李瑾说得诚恳,又提了安怀瑾,便没往下想:“对了。那安怀瑾满腹学问,这般埋没了实在可惜。我想着,能让他把太学藏的那些典籍尽数默写下来最好。他若是肯担下教书的差事,自然是再好不过;就算不愿,单凭这些默写出来的书本,于努尔干而言,也是桩天大的益处。” 李瑾闻言点头:“这事安婶子您安排吧,再寻处合适的地方,挖个窑洞当学堂,咱奴儿干的孩子们,不该在这坎儿井上蹉跎!” 第137章 录本档案长毛了 得了李瑾的首肯,安佩兰就开始寻地方了。 努尔干地广人稀,偶尔会有些老黄泥土山坡,安佩兰寻的,就是人群密集些,且能挖窑洞的地方。 首先排除的就是西头,西头真的是没人啊,除了自己家真的就没别人了,她家还有替脚程的牲口,而其余人家里头啥都没有的。 东头的景山那也不成,虽然那边人群众多,且水资源丰富,但是随着坎儿井建成就会继续开荒,开荒多了就会再度挖掘坎儿井,那头的不确定性太多了。 寻来寻去也只有努尔干中间的地方合适,但是!中间距离安怀瑾家太近了,安佩兰有些不甘心,太便宜他了。 转悠了两天,终于是找到个不错的地方,算是在努尔干中间偏西些的地方,靠近大水井,是座矮矮的小土坡。 这般坡度自然挖不成窑洞。可安佩兰瞧着孟峰连日来挖窑砌墙的模样,忽地想起前世西北一代有些窑洞本就不是挖的,而是用砖头箍出窑洞的形状,再往周遭填土夯实的。 如此一来,便不必执着于非得找那高度适宜的土山。只需在这水源相近处,寻一块地势稍高的土坡就够了。 为何非要地势高些呢? 其实是安佩兰私底下的盘算:其一,她盼着孩童们的读书声能传得远些,其二,更是盼着这座学堂,单是从地势上,便能先透出几分庄重崇高的意味,叫人望之便生敬畏之心。 地方定好后便好说了,只要报给了孙副使,让他抓紧烧制土砖就成,安佩兰准备开建便是三窑,直接以大中小分班,这就需要不少的砖块。 当然,这些砖块都是从每一窑坎儿井的用量里头省出来的。所以所需时间就要长些。 安佩兰则趁这个时间去找了白季青,准备和他一同去翻看南疆录本档案。 “娘,家中一切可好?”距上次见着母亲,已经过了三天了,白季青又是好久没回家了。 “好着呢,你媳妇教着远儿的功课,不曾落下,老二捣鼓的那个马麝也活得挺好,前几日和圈了(放在一个棚里的意思),也相处的挺好的,你弟弟在伺候动物这头比孝敬他老娘强多了!” 安佩兰想起白长宇那伺候马麝的勤快劲都忍不住冒酸泡! 白季青忍不住也笑了——弟弟从小就喜欢这些动物,没少挨父亲的揍,现在又惹得母亲的吃起醋来了。 “你弟妹倒是挺厉害的,现在和那陆英结交的挺好,前段时间还一起切磋枪法。老大,这陆府到底是个啥路子 ?封城前我倒是见过她,怎么也不见这疫情对她家有什么影响?” 白季青略一思索说道:“陆家到底是何来路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李兄曾经说过,疫情前陆家只有陆英在凉州,随李庆年去了上京才躲过了,而此次回来,便是举家从上京搬迁回了凉州。不过,听李兄的意思,这凉州知州赵辞远似乎也对陆家颇为尊敬。” 看样子,这陆家倒真是神秘。 孙副使带着两人来到了一间漏风的土坯房前,打开了用不用都一样的门锁说了一句:“都在里头了,我这两日挺忙的,你们就自己翻拾着看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脚步匆匆的令安佩兰生疑——这孙副使按理说也都熟稔了,咋就这么扭头就走? 白季青推开门一阵吱呀声后,空气便寂静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怔愣在门外,一动不动。 半晌后,院子里响起了安佩兰怒吼的声音:“孙副使~” 便是稳重的白季青此时也头脑冒黑线,这、这怎么形容呢? 可以说是这些资料它怎么来的,就怎么放的,李瑾压根没拆看过。 这也罢了,这些录本档案从南疆送来的时候就是用竹筐子装着的,南疆那边的蛇虫鼠蚁较多,便撒了很多的石灰粉还有南疆那边特有的驱虫干草盖面。 但是还有不少明显是在南疆或者路上受了潮的,碎了边的,张牙舞爪的露出了竹筐。 一万多册录本档案!一百多个竹筐子,歪七扭八摞得乱七八糟! “都是些啥!啥!啥!” 安佩兰想起李瑾提起这南疆录本档案时的神情,心下便了然——明显就是知道这儿是个什么情况!所以自己就光整理了努尔干的遍户档案!倒是真能躲轻快! 一阵抓狂后,两人还能怎样呢?还不是老老实实的收拾了起来! 安佩兰看了看这间破落的屋子,土泥胚的墙面,一扇木楞窗咯吱咯吱的要掉了下来,无奈的叹气:“老大,先把窗子修好,再去找孙副使让他令人赶紧打几个书架子来,也不求多整齐好看,只求快!” 白季青当下便赶紧去追已经跑没影了的孙副使。 安佩兰则认命的拿起扫把先把院子打扫干净,等白季青回来后,让他把这些竹筐子都拿到外头来。 现在已经快要进了五月份了,天气再度干燥起来,十天半月的都够呛下雨的,放外面还能晾一晾。 果然这些竹筐子挪出来后,从里面散发出一股子霉味。努尔 干干旱,这霉菌是不能生长的,都是从南疆那儿就已经发霉了,估计这些档案在那儿就没怎么打开过。 将里面的竹筐都抬出来后,才发现里头还有些杂物,农具、破木头之类的很多,他有将这些杂七乱八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后,又从墙角里翻出了几个破箱子,里头有一大堆的些不知名的书本,都卷成一团用绳子捆着,随便地扔在里头,已经有些年月了,有不少已经被老鼠啃咬的残缺不全。 白季青是个读书人,自然是看不得这样的,便捡起来将还能拼凑的塞在一起,暂时放回去,将这几个箱子一并抬了出去。 两人将这屋子打扫得干净又修好了门窗,天色也暗了下来。 这一天竟是一本档案都没看啊,估计照这个情况,安佩兰预想的一个周左右的时间是根本实现不了的。 第二日,安佩兰叫来了白红棉,这丫头自从不用放牧后,天天不是去西山抓野鸡,就是后草场抓兔子,野的已经不像话了。 白红棉也是认字的,自然是能帮得上忙的。 正好今日孙副使令人临时打的书架也做好了两个,便先搬过来,一边翻看一边编序,整齐的码放到书架上。 孙副使良心大发,还让人搬了三张书案来,倒是终于有个能坐的地了。 第138章 发现珍藏的书籍 土泥墙浸着昏黄的烛火,三张粗陋书案,两架旧木书格,努尔干的档案室便这般落成了。 安佩兰、白季青与白红棉三人已在此待了四日,先前杂乱无章的录本档案,如今已经归置得条理分明。 四面墙全部打了满墙的书架,屋中又立起三排书架。靠近门的地方放着三人的案桌。 这些书架都是原木打制,卯榫倒是咬合得严丝合缝,只是时间紧张,只将搁书的那一面细细打磨过,其余边角还带着未褪的树皮,用火炭烘烤过一遍,杀尽了里头的蛀虫,便匆匆搬了进来。 倒也奇了,这般粗朴歪斜的模样,竟生出几分后世里那种古拙风味来。 三人将南疆的编户粗分为三类——大奸大恶之徒、可利用的有技之长之人,以及其他。 分拣完毕后,他们便按类别依次归置,又将纸张一一铺平,压上石块镇牢。 这边安佩兰与白季青正忙得脚不沾地,白红棉却自始至终伏案未动,目光胶着在手中的书卷上。 安佩兰心下好奇,悄步走过去,想瞧瞧是谁的档案,竟叫女儿这般入迷。 走近了才看清,白红棉手里的却并不是录本档案,竟然是之前白季青从墙角搜出的那几个旧箱子里头的书。 手中这本还算完整,不过边角缺了几块,早被她用糯米胶贴着纸片细细粘补妥帖。此刻她正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连周遭动静都顾不上了。 安佩兰扫了一眼,瞧着像是某人的传记,便索性不打扰女儿的兴致——能这般沉下心看书总是好的,尤其是这般载着前人过往的传记。 她转身回到书案旁,和白季青一同埋头整理。 直到暮色四合,安佩兰唤她回家,白红棉才恋恋不舍地从书页间抬起头来。 晚饭过后,她又点上油灯,照旧捧着那本传记读。直待到夜深露重,安佩兰才硬逼着灭油灯,歇下了。 第二日,安佩兰与白红棉骑马往档案室去,路上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红棉,你昨日看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到底讲了些什么,竟让你这般着迷?” 白红棉眨巴着一双亮眼睛,兴致勃勃地答道:“书名叫《大唐西域记》!里头写的都是他西行路上见过的各国风土人情,可奇特了!他说西域诸国之外,有全身黑皮肤的人种,也有皮肤白得像霜雪的人,头发竟有赤红、金黄之色,和咱们全然不同!还说那些远方国度的人,所用文字是由字母排列而成,辨认起来和咱们的汉字大不一样,真是闻所未闻 呢!” 安佩兰听得心头一震,暗自诧异:《大唐西域记》!由玄奘法师亲述弟子辩机笔录的地理史籍! 如此珍贵的书籍,怎么会被随意扔在墙角任由残破?在这个时代,这可是能开阔眼界、通晓天下的稀世之珍! 等到了档案室,安佩兰赶紧让白红棉将怀里的《大唐西域记》拿出来。 并叫了早已经忙活开的白季青前来,一同辨认此书: “娘,真的是《大唐西域记》,这是连太学书库都不曾收录的珍本!” 白季青此时已经激动无比,然而,一想到自己捡起来的时候只将大块的纸片随意地塞进书本,还有好多碎屑都让他给扫了出去,瞬间就有些急躁起来,准备去院中翻找那些垃圾。 幸运的是,当时都堆放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一番寻找还真让他又寻到了些碎纸屑。 白季青激动地将这些纸屑收在一起,又将发现《大唐西域记》的那几个箱子准备整理一番。 竟然发现里头不仅仅是完整的12卷《大唐西域记》! 还有十卷《医说》以及全套的《册府元龟》! 白季青和安佩兰心下的激动已经无与伦比了!这真的是比捡到金子还令人开心。 安佩兰刚想这开办学堂,被书籍限制,这边就发现了这些重要的典籍,大唐西域记是开阔眼界的书籍,医说是专业性强的书籍,而这册府元龟则是聚焦上古至五代君臣事迹!妥妥的科考必备书籍啊! 怎么能不让安佩兰兴奋? 白红棉不懂大哥和母亲为什么这么激动,便问道:“娘,这些书怎么了?” 白季青哆哆嗦嗦的说:“这些书,是大哥在太学书库都难以寻到了典藏!珍贵无比啊!” 只是,兴奋过后,便是这些书的现状了——封面模糊,内页纸张脆薄,边角发卷泛黄。更有甚者连字迹都模糊不清了。 这些珍藏实在太过脆弱了,稍一用力仿佛就要碎裂。安佩兰心中愈发惋惜。 “老大,红棉,你们两个这几日就先别弄那些录本档案了,一边将这些书籍小心拼凑,一边抄录下来。这些书籍不可再有损失了,至于纸张,我去找你二嫂嫂,让她去凉州多带些回来,这次咱要好的!” 说完,便将他们留在这儿,自己翻身骑马又回了西头。 刚到家,简氏和梁氏还吃惊不已呢,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安佩兰也不急解释便回了屋子里头,摸了两个金豆子 出来,吩咐梁氏:“老二家的,你赶紧去凉州,去买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回来,记住要上好的。” 梁氏还蒙着呢:“娘,最贵的么?” 看着老二家的这一脸懵懂样,安佩兰还是不放心,于是叫来简氏:“若烟,你陪她一起去吧,远儿和泽儿让秀娘帮着看看,我不放心。” 随后将他们在景山发现了珍藏书籍的事说了,简氏也明白这些书代表着什么,当下不敢耽搁,便就要同梁氏一起去凉州。 两人去的话,便要赶着牛车了,家中的马匹并不够。 用牛车又要花两日的时间,一来一回的,真是麻烦。 安佩兰数着时间越发急躁起来,若是自己同小说里头的那些女主角有个什么空间系统或是超市啥的该多好啊! 哎,羡慕不来啊! 等着简氏她俩的时候,安佩兰又开始琢磨起来——这些书到底是谁的? 安佩兰去找过孙副使,但是他也不知道,只道那屋子本就是努尔干存放旧籍档案的地方,先前南疆递来的录本档案无处安放,便一股脑堆了进去,至于那些旧书嘛,他接任后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些书籍的存在,更别说来历了。 至于李瑾?他早就不在努尔干了…… 第139章 粮食见底了 李瑾在那天交代好后续事宜后,便随着陆英去了华洲。 他俩乔装打扮,潜入了城中,与从华洲出来的一队蒙面黑衣人擦肩而过。 就这样,两人有惊无险的出现在了八府巡按面前,加上凉州城内的太平车,种种铁证将华洲的知州锤死了罪名。 而随着华洲的知州落马,周边商户们纷纷鸣鼓喊冤。 直到这时,众人才惊觉这位父母官的贪婪远不止那座酒楼——城中大小商户,皆被他强索过,抄没家产时,府中藏银更是堆积如山,满箱满箧的白花花银子晃得人眼晕。若安佩兰亲眼得见这阵仗,定会觉得自己那匣视若珍宝的金豆子,与之相比,不过是孩童玩闹的玩意儿罢了。 知州倒台,牵出的藤蔓直抵朝堂,背后牵涉之人早已乱了阵脚,京中风波渐起。只是这些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皆是天子脚下的权谋博弈,远在努尔干的安佩兰等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守着一方天地,过着自己的安稳日子。 梁氏与简氏将宣纸买回,众人便一头扎进了抄书的忙碌里。 简氏和秀娘本就对医书兴致浓厚,便将《医说》带回家,逐字逐句地拼凑,再一笔一画誊抄下来。她俩的字迹娟秀清丽,抄好的纸页连行布白都透着雅致,瞧着便叫人舒心。 白红棉偏爱《大唐西域记》,便拉着梁氏搭档抄写,她二人的字虽不似简氏她们那般惊艳,却胜在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踏实。 唯有那部拥有千卷的《册府元龟》,着实是桩浩大的工程。老二和孟峰是指望不上的,两人的字歪歪扭扭,实在上不得台面;单靠白季青一人,怕是抄到猴年马月也难见首尾。 安佩兰正犯愁时,想起了一个人——安怀瑾。 这人不用白不用! 于是去寻了孙副使找到了正在运送砖石的安怀瑾。 这段时间的体力活,让他倒是添了几分强壮,全然不似刚开始的那种飘逸模样了。 看样子他们这群努尔干的遍户,吃食虽不是丰盛,但尚且能果腹。 毕竟他们的粮食定量从去年秋收就定下来了。 安怀瑾抬眼瞧见安佩兰,神色骤然复杂起来,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慌忙躲闪。 安佩兰虽然看不上这等自负之人,但不得不承认他的才学。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邀他帮忙抄书时,却见安怀瑾沉吟片刻,竟主动迈步上前,拱手作揖,语气平和:“安夫人,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相助?” 这一番谦逊恭谨的姿态,直让安佩兰暗暗心惊。那个素来狂傲得目空一切的安怀瑾,竟也懂得躬身问好、谦逊有礼了?她可不觉得,自己三言两语,便能撼动他积习多年的本性,看样子是自己想通了。 是啊,三十年的努尔干风霜磋磨,早已磨平了当年那个二十郎当岁少年的棱角。他不是不知自己当年荒唐,只是一味借着酒意麻痹心神,妄图沉溺在昔日狂傲不羁的幻梦里,自欺欺人罢了。 而安佩兰,不过是伸手扯掉了他蒙在脸上的那层遮羞布,逼着他直面狼狈的过往,再无遁形之地。 如此一来,一块蒙尘的璞玉,终得褪去杂质,被打磨得成了真正可用之才。 见他这般爽快,安佩兰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们整理录本档案时,翻出了一批遗留的藏书。可惜年月太久,又没好好收存,好些册页都损了。如今正想着修补誊抄,你可愿来搭把手?” 听闻“藏书”二字,安怀瑾眼中倏地掠过一抹亮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愿意。” 就这样,安怀瑾便来了架阁库——就是档案室的意思,现在这儿已经被孙副使正式挂了牌子了,还想着把努尔干之前存放的那些录本档案一并放过来呢,只是现在安佩兰他们正在抄书,便暂时没得逞。 安怀瑾到了后,只看了两眼便心痛不已:“这般珍本,竟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取了一卷《册府元龟》便开始小心的拼凑,再用糯米胶粘在纸条上将破损的地方修补好。有些残破的看不出字迹的地方,他竟然也能直接默写出来。 不愧是状元郎,除了那本医书他未曾读过,《册府元龟》与《大唐西域记》早已被他背得滚瓜烂熟。 整个过程话语不多,但是手上的功夫却没停下。 安怀瑾的字迹苍劲有力,与上次默写那两本书时的飘逸不同,此番更偏向端方的板书,一笔一划清晰规整,瞧着便叫人一目了然。 安佩兰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当个教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 李瑾一走便是许久,这段时日里,努尔干的政务全由孙副使主持,坎儿井的工程则仍由安佩兰与李庆年照看着。巴勒如今已熟门熟路,时不时会自己跑来探望安佩兰,一切倒也井然有序。 只是孙副使的愁容一日深过一日——李瑾离家将近一月,这年头通信闭塞,往努尔干送信本就艰难,他们根本无从知晓李瑾那边的境况。更让人忧心的是,南疆遍户们的口粮已然见底。 六月的努尔干正值盛夏,干热的空气里满是焦灼。每日里,灼人的火南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人们无不裹着麻布包头,既要遮阳,又要抵挡那些无孔不入的砂砾——吸一口气,都能觉出鼻腔里沙沙的粗糙感。 另一边,被安佩兰他们挑出的那群十恶不赦之徒,正被衙役严加看守着,在涝坝工地挖坑劳作。他们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果腹,高强度的体力活压得人喘不过气,队伍日渐稀疏。好在两处涝坝,总算有了雏形。 待这群人耗损过半时,积压的怨气终究爆发,一场小规模暴动猝然发生。可他们忘了,李庆年本是军中出身,身手了得,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如今看守此处的衙役,也早已全数换成了训练有素的军中士卒。这场仓促的暴动,不过半日便被彻底镇压。 暴动平息后,每日的口粮定量,又被削减了半碗。有人已饿得浑身无力,只能瘫在地上苟延残喘,堪堪等死,可衙役手中的鞭子,又逼着他们不得不爬起来,继续埋头劳作。 到最后,这群人的数量只剩了原先的一成,满打满算不足三百人。孙副使却始终不肯调动人员填补,只勒令他们继续挖掘涝坝,半步不得离开。 如此绝境之下,所有人都明白了——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拼一把。于是,他们暗中勾结,计划在深夜集体暴动,拼死逃离努尔干这片绝境。 第140章 她做错了吗? 涝坝的雏形已然清晰,时机也恰好成熟,李庆年与孙副使心中早有盘算,只静静等着那注定不平静的一夜。 这群劳工早已被饥饿与疲惫榨干了力气,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又怎能敌得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兵将?这场所谓的“暴动”,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一夜之间,将近三百人的劳工队伍,便彻底消亡在了努尔干的夜色里。 那一夜,安佩兰没留在景山,而是回了西边自家里头。 此时的努尔干暑气正盛,灶间也早已搬回了楼下的院子里。一方石桌稳稳摆在院中,周围放着几张简易木凳,家里的三只狗子懒洋洋地围在脚边,时不时蹭蹭脑袋,巴巴地讨着吃食。 这般热闹又温馨的场景,却没能完全驱散安佩兰心头的沉郁。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东方的天空,那片天际被夕阳染得血红血红,像是某种无声的昭示。 安佩兰轻轻叹了口气。 李瑾已经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人竭尽所能了,余下的,或许真的是天命如此。 第二日,安佩兰早早地来了景山。此处已经收拾妥当了。 所有劳工的尸体都被运到青冈树林里,裹上厚厚的树叶掩埋了。 涝坝,迎来了第二批劳工,进行最后的修整、夯实。 日子转眼走到六月底,朝廷调拨的口粮彻底见了底,就连李瑾费尽心力讨来的五百石粮食,也空了粮袋。 距离本地秋收尚有三个月,河西走廊那边许诺的青稞,要两个月后才能启运,一路辗转送到努尔干,又得耗费半月,基本与秋收时节重合。 可这中间的三个月,该怎么熬过去? 孙副使站在努尔干的界口处,眉头拧成了死结。要不要动努尔干本地徭役的口粮定量? 他心里清楚,去年此地遭了干旱,收成本就微薄,留给徭役们的口粮,本就只是堪堪果腹,多一口不够,少一口便可能饿肚子。若是贸然平分,说不定又要饿毙好些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努尔干的界口,那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身影。 这段时间,他已经送了将近一千条性命——即便那些人都被定为十恶不赦之徒,可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沉重,仍旧让他心绪难宁。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空旷的界道上。 孙副使闭上眼,叹了口气:“分吧!” 终究是咬着牙定下了这桩难断的抉择。 青儿奶在一旁看着,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转身默默 回了灶房。 李五爷却似是再也耐不住,开口道:“算算日子,也有月余了,我想去华洲走一趟,探探信。”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收拾起了行囊。 这段时日里,努尔干的空气像是浸了铅一般,越发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个六月,努尔干滴雨未下,好在坎儿井那里水源不断,官田那头还有人定时引水浇灌着。 白家的地场,因为那条水渠也长势喜人。 眼下正是庄稼的紧要花季,这可是关系着秋粮收成的关键时候。 麦花的花期极短,不过二十来分钟,还专挑清晨时分悄然绽放,虽不惹眼,却能让整片麦田都弥漫起一股清淡的甜香。 安佩兰站在田埂上,嗅着这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心头积压的阴霾总算是散了片刻。 七月初,小麦已经开始结出麦穗,因为田里铺了草帘子,只需每隔十几日在清晨放一次水即可。 倒是锄草和驱虫,万万不可断。 这些活计,白季青和孟峰再加上偶尔过来搭手的女眷,勉勉强强也能应付得过来。 可官田那边就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官田的面积太大,根本编不出足够的草帘子来保墒,浇水的频率便要比白家田高出许多,再加上施肥撒草木灰的活儿,相当耗费人力。 无奈只能从坎儿井那边又抽调了很多劳力回了官田那头。 南疆迁来的遍户们,即便能分到几口稀粥,可连日来食不果腹的高强度劳作,还是让他们的身体彻底垮了——几乎每天都有人被拖着、抬着,从工地上挪出去,直往青冈树林的方向去。 青冈树林那里所有的青冈子早已经没了,人们甚至饿得会抓把土来果腹,强撑起精神机械地刨挖。 坎儿井的进程这段时间几乎停滞。 一具具骷髅般的人,让已经铁石心肠的衙役们都不再忍心下鞭子了。 努尔干,正式进入了人间炼狱。 衙役们也不用谁来劝说,每次打饭的时候都会留下很多,青儿奶就混上水再搅合一下给南疆遍户们分一分。 然而杯水车薪,只能紧着青壮劳力。 安佩兰站在人群外,望着那里面的孩童——那些饿得肋骨毕现、脑袋大得与瘦小身子不成比例的孩童,眼泪毫无征兆地漫出眼眶。 稚子何辜啊。 她终究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孙副使,将所有六岁以下的稚童都登记一下,这段时间我来负责他们 的吃食。” 六岁以下,本就已是不小的数目。 可登记名册时,那些母亲们却都揣着同一个心思——孩子留在身边,终究是死路一条;若是能送出去,好歹能搏一条活路。于是,她们纷纷压低了孩子的年岁,有些快十岁的半大孩子,也被硬生生报成了六岁。 衙役们看着孩子们一双双饿得发昏,却依旧透着求生欲的眼睛,一个个都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破。 安佩兰就站在一旁,纵然心知肚明,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将这些孩子推出去。 这般一来,登记在册的孩童,竟足足有百余人。 里头还有十几个尚在襁褓、连路都不会走的婴孩——这已经算是健康的了,很多体弱的,很早前便被残酷的淘汰掉。然而这些婴童,各个营养不良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安佩兰无奈,转身让这些稍大些的孩童跟着自己,较小的孩童婴儿们都放到板车上,安佩兰和白季青赶着马车统统拉回了家中。 因为那些书籍也一起都被安佩兰拉了回来,安怀瑾便拉着安琥也跟着来了。 坎儿井停了工,那群遍户们便有了时间去山坡田边寻些野菜,只要不动官田里的麦苗,随便他们寻些什么。 遍户们也自觉的不动麦田,因为,那也是他们的希望。 回到窑洞,简氏、梁氏和秀娘都是做母亲的人,见了这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二话不说便忙活起来,将孩子们安置得妥妥帖帖。 安怀瑾和安琥,则住进了原先孟峰的窑洞——孟峰挨着白家的窑洞新盖了住处,早就搬过去了。 安顿好一切,安佩兰独自回到自己的窑洞,从箱底取出了那个装金豆子的匣子。 自从在努尔干安稳下来,她便把藏在被褥里的金豆子重新收进了匣子。可此刻打开,里头的金豆子已经只有最初的半数了。 安佩兰伸出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些圆润的金豆子,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指尖触到的凉意,一路凉到了心底。 她是不是做错了? 第141章 饿到极致 安佩兰从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明哲保身、财不露富的道理,她比谁都懂。 可当她吃得饱饱的,站在衙署院外,看着那些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孩童,顶着大大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周遭,任是谁,也狠不下心肠袖手旁观。 这些金豆子,若是好好存着,确实能够让她这辈子乃至孙子辈都衣食无忧。 可她手里有药田,有麦田,有骆驼,更有一双能劳作的手脚,难道还愁赚不到生计? 这般一想,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她没错! 于是起身,直接拿了五粒金豆子,大步的走了出来。 “老二,你同你哥、孟峰还有安怀瑾一起,去平洲走一趟,多买些粮食回来,但也不要太扎眼,分散着买,注意安全。” 安佩兰没有像李瑾那样买很多,便选了距离比华洲更近的平洲。 至于凉州,现在这些主粮都是按在册户籍定量分发的,是没办法买到太多粮食的。 况且,就是平洲,现在的粮价也高的离谱,这个年月,都难啊。 安佩兰让老二将放在署衙的骆驼都牵了回来。 明日,他们便上路。 梁氏和简氏,两人结伴去孙家村寻了些牛乳回来。 当晚,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终于吃上了这几个月来最像样的一顿饭。安佩兰特意叮嘱,不许孩子们暴饮暴食,须得循序渐进。 “饥久脾胃虚弱,骤食过量,谷气壅滞。”秀娘一边给孩子们分着温热的牛乳粥,一边念叨着医理,眉眼间满是疼惜。 好在现在的天气已经炎热,这百余个孩子里头,稍小些的都让他们四个窑洞分了分,大些的,便住进已经收拾好的老窑洞里头挤吧挤吧,倒也勉强住下了。 怕狗子们再惊到孩子们,巴勒和伊勒便被关在了牲口棚子里头,只有小黄可以出来转悠转悠。 安琥这个孩子懂事,在家中男人都不在的时候,主动扛起了这里的所有的重活,哪怕他其实也是个孩子。 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安琥的心智明显是和成年人相当,有时候甚至比白长宇都要成熟几分。 安佩兰这边留的粮食也不算多,去年收的豆子都已经没了,现下吃的也是早前去孙家村托了铁头师傅各家各户买了些,积少成多,也仅够他们吃的量。 再加上院子里种的小油菜油麦菜,葫芦瓜等,往常倒是充足,但是现在便相形见绌了。这才让他们出去到别的州府采买些粮 食,只要能抗过三个月,秋收的时候就松快了。 白长宇他们是在两个周后回来的,身上都带着血迹。 “沿路打劫的明显多了许多,好在安怀瑾真是一身好武艺!护着我们都没伤着。”白季青不由得更是佩服这状元郎了。 此次他们带回来不少的青稞、荞麦和豆子,小麦和粟米不多,但也有了两袋子。 这些足够他们这么多人口抗到秋收了。 此次回来后,安怀瑾似乎也开窍了,跟在安琥后头学着磨豆子,制作豆腐。也开始教安琥识字了。 安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爱,让他激动的都流出了眼泪。 “是爹错了!”安怀瑾摸着安琥的脑门羞愧不已。 从那之后,安怀瑾有什么活都会干些,闲暇的时候便继续抄书。 白季青则常常找他讨教,而他也主动增改了白知远的课程。 就连白长宇也捧着《尔雅翼》《桂海虞衡志》去找他请教关于马麝的事情。 安怀瑾倒是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段时间,百余个孩童在他们照料下都茁壮成长,有些小病小灾的,秀娘和简氏也都会给医治的明白。 整个小院里头,常常充满了孩童的欢笑,这应该是努尔干里头唯一能笑出声的地方了。 日子转眼到了八月。 东头景山那边所有的衙役都围守在官田四周。 饿到极致的人们,终究是守不住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了。他们枯瘦的脸颊上,一双双眼睛熬得猩红,死死盯着田里日渐饱满的麦穗,露出了猛虎扑食般的凶狠。 南疆的遍户们,从来时的万数,到现在不足千人。 这千人里,大约有三百人是安佩兰挑出来的有一技之长的能用之人。 这些人便和努尔干本地的遍户混在一起,分些口粮勉强果腹,虽依旧饿得发昏,却也算留了条性命。 余下的七百多人,早被断了粮。 他们便如同野人一般生活在景山上。 山里的野兔田鼠被捉得一只不剩,连悬崖峭壁上的鸟窝都被掏了个干净。 野菜野草,能吃的不能吃的,就算是有毒的都往嘴里头塞。 盛夏的景山,竟然一片荒芜。 扛到了现在是再也寻不到半点吃食了。 走投无路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上了这片长势喜人的官田。 孙副使才不得不调派衙 役,将这片麦田守了起来,只要敢靠近,格杀勿论。 但,就只这样,也有人冒死薅上一把往嘴里塞。 “死,老子也不要做个饿死鬼!” 也有些人想到了安佩兰这边——能养得起那么多孩子的,必然家中有粮。 他们并不知道具体的路,只知道在西边,便摸索着往这边来了。 安佩兰那段时间,就将巴勒和伊勒放了出去。 “血喉獒!是血喉獒!”还没等找到安佩兰家的农田,他们就吓得又往回跑。 有些跑了回来,有些就没跑得了。 那些侥幸逃了的,回来后一说这血喉獒,便都歇了往西边寻的心思。 半个月后,这七百多人,就留下了二百余人,已然都是奄奄一息,都在静静地等着死亡的到来。 而努尔干这边的遍户们,日子也不好过,分出了口粮,意味着他们的吃食也短了许多,也闹了,但都被镇压了。 一些老弱病残的,也渐渐地都停了吃食…… 眼看着努尔干的孩子们也开始要断了粮,安佩兰没有犹豫,也将这些孩子接到了家中。 此时,安佩兰的小院中,足足容纳了近两百个孩童。 就连安怀瑾那边的窑洞也挤满了都不够,好在院子够大。很多大些的孩子,便简单的搭了个窝棚,摞了些干草在里头睡。 安佩兰她们大人也都缩紧了裤腰带,所有的粮食都数着粒的吃。 每日都减成了两顿饭,碗里的稀粥都能映出人影来。 好在之前种在地里头的地梢瓜倒是结了不少,这时候正是嫩的时候,等真正成熟的时候就是成瓜,就不能吃了。 院子里还有些青菜和苜蓿,白季青和白红棉也能去草场打些野兔子解馋。 兔子肉是不能多吃,兔肉是粗纤维的肉,含蛋白质很高,前世安佩兰减肥的时候就是只吃兔肉。 但是现在安佩兰不知道怎么给他们说其中的科学道理,好在秀娘用中医理论补充:“兔肉性凉,过量食用会损伤脾胃阳气。” 所以他们便一周只吃两次兔肉,正好补充蛋白质。 如此荤素搭配着,倒也饿不死。 更小些的婴儿,安佩兰还是想办法去孙家村买些牛乳,实在不够了才给他们兑些米糊。 目前周围活得最好的怕也就是孙家村了,可以说比凉州城内的人吃的都要好些。他们也都知道那防疫的法子是安夫人给的,加上去年瓦刺人的事 ,所以若是能挤出些也都给了安佩兰。 第142章 李瑾带回了粮食 八月的麦田已经挂了饱满的穗,沉甸甸的充满了希望。 此刻的他们,都是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过活!只要再挨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后便是秋收的日子!他们便迎来了好日子! 景山那边所有的衙役们的吃食也都减了半数!就连孙副使也跟着衙役吃的一样。 所有人都咬着牙熬啊,熬~。 但是随着努尔干留下的定粮也见了底了,恐慌的氛围还是在衙役间蔓延开来。 好在还有那片官田,里头结了穗的荞麦,青稞,还有一片小麦地! 每当有人受不了那种恐慌的氛围的时候,就来到这片田埂边坐着,守着。心慢慢的就静了。 孙副使也常常来这儿转转,时不时用手抚摸一下那些饱满的颗粒。然后再去地界口瞅瞅,看看,期盼着…… 八月中旬。 努尔干城外的沙路尽头,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渐渐扩大、变多,隐约还传来沉闷的轱辘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是太平车! 一辆、十辆、百辆……二百辆、三百辆! 整整三百辆太平车,浩浩荡荡地碾过黄沙,尘土飞扬中,车轮滚动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排场壮阔得让人挪不开眼! 为首的那人,正是众人日夜牵挂的李瑾!他身旁跟着风尘仆仆的李五爷,还有许久未见的陆英——他们终于回来了! 孙副使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怔怔地望着那支庞大的粮队,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佩兰他们也听闻动静,匆匆赶到地界口,远远望见那熟悉的身影,还有绵延不绝的粮车,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一片寂静无声,却纷纷的泪流满面。 李瑾还活着,好好的,带着粮食回来了! 李瑾回来后,听着孙副使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汇报,当即传令召集众人,着手清点统计。 此番清点不再区分地域,可细数下来,所有遍户加起来竟也不足三千,这里还包括着安佩兰那边二百个孩子。 李瑾没有耽搁,立刻放粮熬粥! 自然也都是给个半饱,这群饿急眼的人总想再讨要一些,李瑾便耐心的一遍一遍安抚:“莫急,都有,晚上还有,明日也有,后日也有,但是今日断不可多吃,当心伤了肠胃。” 听着孙副使的禀报,李瑾不难想象,前些日子此地是何等艰难。 他何尝 不想早日赶回?奈何这八府巡按行事刻板,事事依大宋律例推进:先是扣押人犯、升堂问审,核验人证;再是等候凉州送来太平车等物证,搜罗百姓诉状,审定罪名;而后又要等新任知州到任,清查华州府库资产。这一切都了结,才轮到他借粮一事。 饶是他急得跳脚,也全无用处。陆英也曾动用陆家势力,想为他疏通关节、尽快借粮,怎奈那八府巡按铁面无私,任谁出面都无济于事。 李瑾后来急得想要去别的州府借粮,但是这八府巡按又开始想要调查他是否有有别的猫腻。 直至上京送来他的家世卷宗,连同放粮的圣旨一同递到巡按手中,这位铁面判官才终于松口。 新任华州知州随即拨粮,装车押运又要走一整套繁复手续,这般折腾完,粮草方才启程,往凉州赶去。 这才耽搁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李瑾也没法说这八府巡按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毕竟以他的身份,若是不按照章程来,便会有徇私之嫌。 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此番努尔干休整了足有一月,人们才算缓过这口气来。 安佩兰也将孩子们尽数送回。 努尔干本地人家,倒是接走了大半数的孩子;而南疆那边……竟只接回二十个孩子。 秀娘替这二十个孩子理好衣襟、束牢发髻,满含不舍地送他们离去。 剩下的一百二十来个孩子,便依旧由安佩兰他们继续照顾着,李瑾也给了孩子们的口粮。 等届时学堂彻底建成,便送孩子们过去,食宿求学,一体安置。 只是如此一来,原先规划的三孔窑洞便嫌局促,至少得再添两孔才够用。 李瑾如今有了粮草傍身,底气也足了几分,当即拍板:“不,索性建八孔窑洞!慈幼庄和学堂都建一处。 往后夫子也在此处落脚,再另辟出杂物间,一应设施一次建妥,省得日后不够用了再返工,净耽误工夫。” 修整好的遍户们立马开始挖土烧窑忙活开来。 努尔干就这样重新上了轨道。 而这次人们再打的饭,都是满满的干饭。 李瑾这会弄了这么多粮食回来,过段时间河西走廊也要运来青稞,而自家的官田马上又要收了。 他终于体会到了财大气粗的感觉,这会,他可是比凉州都要富有。 说起凉州知州,此刻他心情也是不错的,先前播种缺人力的时候,正好 华州送来了这么多的牛!直接让他可以分配给了周边的村庄,抓住了春末这个尾巴将粮种下。 而现在,用不着那么多的牛了,正发愁它们的草料的时候,华州来的八府巡按又将牛连着太平车给要了回去。 虽然可惜了那些重资产,但是这么个时候照料那些牛的人手都不够,贪多嚼不下的道理他可是知道的。此时他也美滋滋的就等着周边的良田秋收呢! 整个凉州,如火如荼的忙活着,每个人都为了活着,更好的活着而努力。 努尔干这边,该解决的不该解决的麻烦,此刻是都没了。 仅剩的这三千口人,倒都是些精壮。 李瑾此刻也开始正八经的安排起了努尔干的规划: “景山后边必然要开发更多的官田,和坎儿井,这里需要人手。而西头,我想往后也继续开荒,种安婶子说的中药类,还有做养殖类,那里同样也需要人手! 只能就着中间来选,寻个合适的地方,集中开挖住人的窑洞。一口家两孔窑。所有的遍户集中管理。 大水井那边,安婶子寻的那处,同时开建学堂和慈幼堂!” 一声令下,所有劳力全部集中在这两处开建——坎儿井已经暂停了。 遍户们听着李瑾的规划,立刻明白,这是要给自己建个家,不,是给自己建个村啊! 他们这些人,一直都是住窝棚里头的,冬天冷了生堆火,能活下来明年就去服徭役挣吃食,活不下来冻死了也无人管。 现在,竟然有时间让他们自己建设一个家!怎么能不兴奋! 第143章 打不过就跑 先前笼罩在众人脸上的哀愁死气一扫而空,人人眉宇间都透着对未来、对生活的热切憧憬。 和泥塑形、烧火制砖、掘土造窑,处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而慈幼堂和学堂那边,安佩兰每日都去看着。 这种窑洞的建法要难一些,最初的时候要有木架框出弧形,在上边用土砖砌好,利用砖与砖之间自然的压力与石灰粉混着泥浆来固定。 当彻底定型后,再在四周和顶上覆盖上泥土回填,保温效果和挖出来的一样。 八孔窑洞占地颇广,为了让学堂里的孩子们能有个清净的念书之地,安佩兰特意让人在中间砌起一堵隔墙,将慈幼堂与学堂分作两处,慈幼堂是慈幼堂,学堂是学堂。 两处各有一个大院子,后期可以作为孩子们玩乐的操场。 而这段时间,也不用谁说,这安怀瑾似乎也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就是这个学堂的夫子。 时不时的来指点着这里墙砌得不平,那里地面夯得不周正。 安佩兰就直接给了他一把锄头:“既瞧着不顺眼,便自己动手修整。” 安怀瑾闻言,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也真的挽起袖子干了起来。他手上力气着实不小,不多时便将学堂那四孔窑洞打理得方方正正、妥妥帖帖。 而慈幼堂那边连看都不看! 气得安佩兰又是一阵破口大骂:“你懒得长毛了!走两步能死是怎么地!多干点活瞧把你给委屈的!这些孩子以后不都是你教!难不成没跟你住一个院子,就与你无关了?活了五十多年,怎么把脑子塞回娘胎里去了!” 气得安怀瑾又吹胡子又瞪眼的~照做了。 如此一来,两处院子、八孔窑洞的监工差事,就这么落到了他的头上。 所有遍户的窑洞群那块也在紧张的修建中,同时,当初筛选出一些手艺人也都在忙活着自己的营生。 努尔干现在有了木匠,铁匠,和石匠,这些都是南疆那边过来的,因着些阴差阳错的罪名变成了遍户。 此刻,他们正在抓紧时间制作门窗,和石磨石碾。 门窗只求简易合用便好,石磨与石碾却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瑾执意要做一套大型的,供整个努尔干的人共用,这便需先寻一块平整硬实的晒场作为安置之地。 大水井北侧、学堂旁边恰好有一片空地,地面早已被打水聊天的人踩得紧实,只需再用石灰泥浆细细抹平就成。 众人齐 心协力将三块巨石利用滚木运至此处后,石匠和铁匠二人便日日守在场地旁,就地开凿打磨,没有半分懈怠。 这些营生都不用谁来督促,各自都会自觉的把活干好,因为他们知道,此刻自己是在干什么,他们的头——李瑾,想要做什么。 他们在建设一个属于自己的村落,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 这里,不再是收留罪犯流民的贫瘠邪恶之地,这里是他们的“村落”。 所以便是走在路上,看见块凸出的石块,人们也会随手将这路面给平了,将石块扔到路旁。 似乎是共同经历了那地狱式的磨难,所以才更珍惜眼下的生活吧。 就在这里团结一致的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河西走廊终于把青稞送来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孟峰的任命书。 李瑾将这些救济粮收下清点后,接过了任命书就转身去找安婶子了,留下送粮使不尴不尬的转悠了两圈后和队伍一起走了。 李瑾到了安佩兰这儿的时候,孟峰正在和白长宇一起陪着孩子们玩打仗的游戏,秀娘抱着曼儿在一旁开心的鼓掌。 “孟峰,你的任命书~”李瑾将任命书递了给他。 孟峰怔愣了一会,接了过来,小心打开查看:“北地边防营!” 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中激动无比:“娘!秀娘!太子让我去北地边防营!能常常回来看你们了!” 秀娘也高兴的哽咽:“嗯,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两人转头看着安佩兰,心下又是一阵感激。 安佩兰则皱眉,心中总觉得不安,又是北地,即使知道官家是要征战北域,但是这步伐似乎越来越快了。 她抬头看着旁边的李瑾:“官家给你的粮,似乎也太多了些。” 安佩兰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李瑾和孟峰他们都愣了神。 但是李瑾不愧是指挥使,瞬间反应了过来,低头沉思片刻:“估计就是明年了。” “明年怎么了?”秀娘有些不解。 孟峰却也知道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他轻笑一声看着正有些担忧的望着他的安佩兰:“娘,您放心,以我的本事,定能挣回这个指挥使来!” 安佩兰则摇头:“你首要的任务,是活着,战场上刀剑不长眼,看着情况不妙咱就跑,跑不过就装死,等都撤了再偷跑回军营……” “娘~~打住~~”孟峰赶紧叫住了安佩兰的话头,抬眼看着正一脸错愕的看 着安佩兰的李瑾,尴尬的笑着:“我娘~开玩笑呢~~” 安佩兰翻了个白眼说道:“没开玩笑,秀娘和曼儿在家等你呢,定要活着!” 李瑾憋了两下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嗯,总之你收拾一番,明日就去报道吧。” 交代后就连忙走了,刚刚他耳朵有些聋,啥都没听见。 第二日,全家都早早起床,做了顿特别丰盛的早餐: 首先是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饺子是安佩兰必须要给孟峰做的,只是天气太热也没有新鲜的猪肉,就用素的沙葱鸡蛋做馅。 昨儿知道今天去报道,又让知远带着时泽去地里逮了好多的蚂蚱,裹了面炸了。 “这蚂蚱后腿长,跑的快,你到时候一定记得跑快点!” 孟峰听着安佩兰这番话哭笑不得,但也是暖心无比:原来,这就是有娘的感觉。 “娘,您就放心吧,我厉害着呢,定会活着回来的。” 吃过了早饭,秀娘又跟孟峰叮嘱了些,安佩兰在旁边看着站在前头的白季青。 猛地记起一样东西:“哎!咱家去年做的炮竹呢!” 孟峰他们一愣?炮竹? 安佩兰想着去了墙角扒拉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那个谁都不敢点的炮竹,塞进了孟峰的包袱里:“记住,死到临头的时候点了扔出去,说不定能给你换来一线生机!” 孟峰还是觉得这话别扭,不过娘的心意,他懂:“嗯,知道了娘!” 白长宇去送的孟峰,北地边防营也不远,也不是见不着,就挥了挥手喜滋滋的去报到了。 第144章 丰收年 河西走廊那块因为气候原因,青稞比努尔干这边割的早些。 但是,现在努尔干这边官田里头的青稞也要熟了! 与此同时还有面积最大的粟米,也要收割! 收割要趁着天好抓紧时间抢收,官田很大,要有近一万亩,其中粟米的面积是最大的,要将近五千亩。 所有人整装待发,随着李瑾的一声令下,近三千名遍户皆拿着镰刀收割起来。 仅仅两天时间,全部粟米和青稞都抢收完毕,堆放在学堂旁边的那处麦场等待脱粒。 今年的雨水跟得勤,收成明显要比往年多些。 李瑾留下了今年遍户的定量。 其余的脱粒晒干后,便立马送到了北地边防营。 李庆年清点入仓后说道:“李大人今年好收成啊,栗米明显比往年多不少。” 李瑾笑着说道:“是啊,雨水跟得上,栗米就饱满些。荞麦和小麦估计收成都不错,等过几日都收了我便给你们脱了壳送去。我们啊,现在这里有了石碾了!还有那小麦!我碾不成精粮,到时候给李大人碾一担细粮,还是能成的。” “哈哈哈,成!在此替将士们谢过李大人了!” 李庆年刚要拱手,李瑾挥手阻止:“得了,咱俩的交情就别来这些虚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他们心知肚明,两人相辅相成,往后的关系怕是更要紧密。 眼下这努尔干的万亩良田,根本填不饱北地边防营的肚子,军粮大多还得靠河西走廊与凉州府运送。 就是勉强送去的也都是些没脱壳的粗粮,只能凑活着烤成馕饼,聊以果腹。 但是,往后就不一定了。 坎儿井一旦凿成通水,周遭那些荒地尽数开垦出来,整个努尔干少说也能辟出五万亩良田! 也有了大型石磨和石碾,到那时,这里便是边防营实打实的后方粮仓,是将士们戍边征战最牢靠的依托。 同时,不光是遍民在此劳作,非征战时期的将士们估计也要参与到秋季抢收中的。 届时两人的关系只会愈发同舟共济,紧密无间。 官田那边这两天刚刚空闲下来,安佩兰这边也开始收了,她这边可能是土壤的原因,干湿循环的比官田那片麦地快些。小麦的成熟也就早一步。 这几日麦田都黄灿灿的垂了头,便抓紧时间收割了起来。 此时安佩兰的人手相当充足,穷人家的孩子 早当家,那些收留的十岁左右的孩子都能帮着干很多的活。 收割下来的麦子,用秸秆捆成麦束先堆作麦垛,再拉到空出来的麦场。 石碾被套在牛身上,借着牛力反复拉动碾压,好让麦粒脱壳。 脱粒后的麦粒摊在场上,要连着暴晒三五日,期间还得用木耙时时翻搅,确保每一粒都晒得干透。 晒干的麦粒装袋,存入灶房后头的暗窖里妥善存放。 脱粒剩下的麸皮也收拢装好,留着喂牲口。 家里已经彻底没地方放这些麸皮了,便在门外靠墙又搭了个棚子,将这些麸皮放在了外头,满满一棚子的麸皮,够这些牲口吃一个冬的了。 余下的麦秆,安佩兰编成草帘,预备着明年用。 地里旧的草帘已经破败不堪,有的直接腐烂了没法再用,就直接在地头点了把火,烧了个精光。 一来杀虫,二来给土地增肥。 安佩兰这边刚收完小麦,官田那边便忙着收割荞麦。荞麦的处理法子和小麦差不多,只是时间上要抓紧不能耽搁。 这边刚割下,那边便立刻运去脱粒晾晒。 整个麦场像个不停转的车轱辘,连轴忙活了七八天,才将所有荞麦收仓完毕,只等过几日北地边防营派人来取 歇不得片刻,众人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小麦抢收。 这段时间忙起来的时候,大家伙儿几乎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但,这和饥荒那会不一样,他们心里清楚,眼下顾不上吃,锅里的饭却始终都在,想吃的时候总有得吃。只是望着这满地黄澄澄的粮食,谁都舍不得浪费半点光阴,只一门心思抢收,生怕一场骤雨落下,所有辛劳便尽数白费。 安佩兰跟很多人一样,都喜欢在麦场这边看着忙碌的人们。也不知是看人忙活的有生气,还是看那麦粒装的满满的安心。 一些大些的孩子也有了些野气,都知道去麦场的路了,便偷偷的跟着安佩兰的驴屁股后头跑了过来。 十岁左右的孩子也不嫌累,说了好几遍不准跑远,但孩子太多看不过来,总能让他们得了空钻出来。 好在这会儿努尔干倒真是挺安全的,安佩兰也就随着他们了。 这群孩子在麦场旁边嬉闹,人们围着麦场或坐,或蹲,或站,聊着天,也不分南疆努尔干的,天南海北的畅谈着。 牧监牵着套着石碾的三头牛慢慢的绕着麦场走。 这个石碾子特别大,比安佩兰都要 高了,一头牛是拉不动的,套了三头强壮的牛才成。 努尔干的牧监那里一共养了十头黄牛,牧监像个宝贝一样护着,饥荒那会拿着镰刀成宿的住在牛棚子里,自己个儿饿的头昏眼花却连一口喂黄牛的麸糠都没动。 安佩兰家中的大黄,当初就是看中了牧监养的一只种公,这会白长宇说大黄肚子里应该是怀孕了。 牧监牵过来的这三头牛也是怀孕了的,他怕其他人没轻没重的再累着它们,就非要自己个儿赶。 这段日子碾子没停下,但是牛换了好几拨,倒是雨露均沾。 李瑾和营田使也来了,营田使每日都要来的,他这段时间最是忙碌。 方才还在官田那边监看着装袋过秤,转眼就踱到了这边的晒场,核对着数目,一笔笔记入账册。他裤腿挽得老高,沾着泥点子,一手拿着算盘和账簿,一手还攥着砚台墨锭,右手被墨汁浸得黝黑发亮,可那账本上的字迹却工整清晰,竟半点墨迹污痕都没有。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营田使猛地放下毛笔,忙不迭用袖子裹住黢黑的右手,生怕蹭脏了纸页,跟着双手捧着账本,兴冲冲地递到李瑾面前。 “今年栗米四千亩,亩产18石,共七千二百石; 青稞三千亩,亩产5石,共一万五千石; 荞麦两千亩,亩产12石,共二千四百石; 小麦一千亩,亩产12石,共一千二百石!” 李瑾越读越兴奋!今年可以说是个超级大丰收,往年可从来没有过如此的高产! “丰收年!丰收年!~” 李瑾的笑声混着周边人群的笑声一起回荡在努尔干的上空。 第145章 寻粮种 人群中,安佩兰也欣慰的笑着,可是,心中却在默默的盘算着,家中的那五十亩的小麦收了七十五石,换算成亩产大约在15石。 这亩产量明显要高出来不少。 安佩兰想了想,看着李瑾的心情也平复下来的时候,抽着空,还是凑到他身边说道:“李大人,你可知我家的小麦产了多少么?” 李瑾心情颇好,寻思安婶子也是炫耀,便顺着她的话头问道:“安婶子,您家今年也是丰收年吧!” 安佩兰点头:“我家收了七十五石,亩产15石!” 李瑾听了此话,笑不出来了:“亩产15石?” 安佩兰点头,一脸肯定:“要不大人去瞅瞅?” 李瑾哪还站得住?揣了一兜麦粒就立刻跟着安佩兰去了西边。 安佩兰把留做粮种的没脱粒的麦子拿出来,李瑾接过来细细端详。 这簇麦穗沉甸甸的,麦粒裹在麦壳里,饱满得鼓胀,排布得又紧实。他双手合十,拇指夹住麦穗杆轻轻一搓,麸皮就与麦粒分离,放在嘴边两手倒换麦粒的瞬间一吹,麸皮便随风飞走,一颗颗圆胖的麦粒便露了出来。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小撮官田收获的麦粒,分置两手,掌心相对轻轻凑近。 乍一看,两边麦粒大小相近,并无甚差别;可定睛细辨,便见安佩兰这边的麦粒,竟比官田的要圆胖几分,颗粒也更显沉实。 “这是我在来这儿的路上碰上的一个老者,他卖的就是没碾成面粉的种子,那人还说他家的粮食比旁人家能多收一成还多。我瞧着他这种确实饱满,就咬牙买了,一路上再饿,再累,也没将这些种子丢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确信:“你看,我这地里的土质本就比不上官田肥沃,种出来的麦粒反倒更圆胖沉实。可见那老者的话,半点不假!” 李瑾点头:“努尔干的粮种已经好些年没换过了,估计别的州府的粮种早就更新换代了。” 说完想起什么转头对着安佩兰,还没等他说话,安佩兰就摇头说道:“李大人,我不是不想换,而是确实没想到能差了这么大,就留了一石两年的粮种,其余的都脱了粒了!” 听完,李瑾失望的叹了口气。 种子脱了粒,再种就要损失近半数,得不偿失,看样子只能明年了。 “安婶子,明年可一定记得留下种子,我等量交换!” 李瑾嘱咐道。 安佩兰点头:“这是自然,我特意告诉 你这些,就是这样想的。”说完又顿了顿,想起那老者:“可是大人,那老者的粮种确实是比别人家高些,在努尔干这儿都能有这个产量,若是放到其他州府那些肥沃的良田中,咱大宋整体的小麦亩产量是不是就高不少?” 李瑾看着安佩兰说道:“安婶子,您的意思是……?” 安佩兰略一思考:“粮食,是一个国家的根本,若是有人能将亩产量提高哪怕一成,也是一项不可小觑的数量。我觉得,那老者可能有些法子,要不然,他不能在那集市上特意卖种子。” 李瑾立刻明白了安佩兰的意思,点头说道:“确实,卖种子的人少之又少,那老者怕真有些门道,我即刻上书给户部司农寺。”李瑾刚想转身,又想起什么问道:“这老者是在哪遇见的?” “是在兴平。”安佩兰立刻回答。 李瑾点了点头就回了署衙,立刻上书,将这里的收成产量、坎儿井的进度以及安佩兰所说的粮种的事,一并呈上去。 李瑾所管辖的努尔干,名义上隶属凉州,却因种种缘由,向来是独自理事。 自坎儿井开建之后,官家特批努尔干的折子,可径直呈递御前。 这封折子递到官家手中时,上面的数字叫他龙颜大悦。 待瞥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又见所报亩产量,竟已堪比大宋最膏腴之地的收成,官家更是惊诧不已,当即传召户部,令其传谕下辖司农寺,速速寻得兴平的那名老者,将他纳入司农寺中,细验他的粮种,是否当真如传闻般能增产一成。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刻的努尔干还在如火如荼的忙着。 春小麦收了,秋天按照以往的惯例是埋肥养地,休养生息。 但是今年安佩兰将那紫花苜蓿的法子告诉了李瑾:“紫花苜蓿的氮肥含量特别高,我家土地贫瘠还能产量高也是有它的功劳。” 李瑾是听劝的,立刻着手寻找凉州的那个供马场草料的苗泽苗掌柜。 苗掌柜的草场在凉州的最东边,远离了人群,此次疫情也是受影响较小的地方。 李瑾和白季青一同来寻,都是采买紫花苜蓿种子的。 那苗掌柜一听是努尔干的指挥使要采买这紫花苜蓿的种子,立刻让人准备好交于李瑾他们。价格自然是要比安佩兰单独采买要略低些的。 李瑾和白季青带着种子回来后便不耽搁,官田和白家的地场皆种满了紫花苜蓿,而所有的农家肥全部都预埋在田边的坑里怄着。等春天翻地的时候再入土。 这些倒不用开沟什么的仔细种,随便撒撒就成。 忙完紫花苜蓿的播种,遍户们便立刻开始将那些窑洞收尾。 他们没时间享受秋收后的闲暇,毕竟还有那坎儿井在那,入冬前,那些工程也要收尾了。 安佩兰也没闲着,种完紫花苜蓿后,便开始忙活她的试验田了。 安佩兰留下的一亩试验田,是想研究粮种和秋小麦的种植技术的。 这里产的麦种,安佩兰都是选的些那些最早长苗、抗冻的种下的。 产出的粮种也选最早成熟、杆子粗壮、麦穗饱满的麦种。 努尔干的冬天很冷,不似上京那边都是种秋小麦,麦苗过冬也不怕,可这儿的寒风能冻裂土层,寻常麦种根本熬不过冬。 可若真能在这冻土之上,培育出耐得住严寒的秋小麦,那便大有可为了。 来年夏收之后,便能赶着时令种下豆、荞麦、粟米这些主粮,凑成一年两收的光景。再按着时节轮换着种豆、苜蓿、毛苕子,用以养地,轮作调墒。如此周而复始,这片良田,才能真正长久地肥沃下去,生生不息。 第146章 一群猴子 秋小麦的实验还需要很久的时间,这急不得。 而这段时间药田那边的地黄能收了。 这一年以来,地黄和甘草就没怎么管过,就连水渠的水都没往那引。 全靠着天降的雨水自然生长。 甘草要三年生才成,但是地黄不用,九月底的地黄,正是最好的时候。 只是这会人手紧缺些了。 白季青常常去景山。 而简氏和秀娘这两日又送孩子去了慈幼堂,因为慈幼堂刚刚建好,才刚筛选了五个妥当些的妇人去照看。 前期送去的都是些五六岁皮实些的半大孩子。 更大些的孩子后期直接去学堂吃住,不住慈幼局。 而更小些的都还在家中,白长宇和梁氏还有安琥看着。 七八岁的孩子数量最多,将近六七十个。 这些孩子一下子去了慈幼局,时不时的哭喊着找简娘娘周娘娘。 所以这段时间简氏和秀娘就在慈幼局帮着忙,也是怕有些人面兽心的妇人不好好待这些孩子。 她们这段时间同这些孩子相处已经不自觉的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安佩兰还想着要不要让她俩接过慈幼局这摊子活。可是她俩还有药材的买卖,也不知能不能忙得过来。 说起药材,这地黄的收割还是个事呢,正发愁的时候,看着白红棉带着一群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正从外头野回来。 这些皮孩子,正是好奇的年龄,体力和精力都是一顶一的好,成天在努尔干瞎转悠。 早上吃过饭就满山坡的玩耍,白红棉教他们去黄土坡上采沙棘果、枸杞、还有沙枣当零嘴。还去西山或者草场上下套子,逮兔子。 总之一天天倒比大人都忙,晚上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泥巴,安佩兰就拉着脸命令他们自己去将身上的衣服洗干净。 一群孩子就像个猴群一样跑到水渠那边玩起水来。 九月底努尔干的夜晚已经泛凉了,安佩兰又是一阵吆喝才让他们乖乖的换上安佩兰给他们准备的衣服,这种衣服是长方形,中间掏个洞,两边系两根绳。 这么多孩子,他们实在没那么多布料或精力给他们一一做衣服的,就准备了些这种简单的布料,谁的衣服要洗就先换上,干了之后再换回来,总之这些“衣服”是不拘大小,公用的。 这群“猴子”穿好衣服后再去将自个的衣服洗干净,就去了乱石坡那的路上点了一堆篝火,架起了木杆烘烤起了衣服。 围着篝火又是一同的玩闹。 安佩兰做好了饭,吆喝了三遍还是没回来的,就拿起了荆条气势汹汹的打开了西门。 还没等安佩兰靠近,这群“猴子”就连忙往家跑去,寻着自己个的碗乖乖等在灶台边排起了长队! 安佩兰再无奈的回来,挨个给他们打饭。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的情况,安佩兰的嗓子这段时间都是哑的。 梁氏和白长宇更是手忙脚乱,十几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一个哭起来,就全部都哭了,所以他们寸步不离,一旦哪个婴儿有了兆头就立刻抱着冲出房间。 还有安琥,这段时间也是常常顶着黑眼圈抱着个婴儿坐在二层的平台上迷糊着。 至于安怀瑾,这段时间早跑到学堂那边了,以先准备教学文案为由躲清闲。 安佩兰倒不拆穿,毕竟再有两日!那些课桌搬进去后,这位夫子的“好日子”可就来了,届时可没人帮他。 安佩兰瞅着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们,不是现成的劳力么! “你们明日都跟我去药田,去将药田里头的地黄收了!不能~”躲懒两字还没说出口呢,孩子们就一阵欢呼“好啊~好啊~!明天去药田玩喽~” 安佩兰又是一阵无奈! 哎,养孩子真是件全天下最辛苦的事了,她现在是全天下最辛苦的人了! 晚上,孩子们的衣服都烘干了,安佩兰给他们熬了些姜汤,挨个喝了碗以后,就去外面草棚里头躺在干草上睡了。 安佩兰这会才能安静的瞅着这群孩子们。 家中被子不多,这会本想着走了些孩子,应该是能安排得了他们进窑洞了,但是这些孩子大了,若是都到底下的窑洞,必须要蜷缩着才能睡着。他们都睡得不好,不愿蜷缩着或者坐着,就想出来还睡草棚子,这会又出问题了,谁睡草棚子?谁睡窑洞?安佩兰还没安排明白呢,这群孩子竟然都去睡草棚子了,白白空下了个窑洞,也没人去睡了。 “哎!倒是都不觉得苦。”安佩兰还是寻了些旧衣物,暂时穿不着的冬衣,还有几个被褥给他们三三两两的盖好。 “还有两日,就能住新窑洞了,忍忍吧!” 然后举着油灯走出草棚,去了二层的窑洞。 而此时的草棚子里假装睡着的孩子们又睁开了眼睛:“安奶奶嘴硬心软的,肯定舍不得我们!” “可不是,安奶奶最喜欢我了,还给我她的袄子盖的。” “才不是,安奶奶最 喜欢我了!她给我掖被角了!” “都不是!俺奶奶最喜欢的是我!她刚刚亲自给我洗的脸!” 叽叽喳喳的草棚子开始吵开了,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吃过早饭,安佩兰带着他们来了药田,嘱咐他们:“你们注意,一定要深挖,千万别将根部挖断了,这是赚钱的地方,根坏了谁家都不会收的。” “好的,知道了安奶奶!” 十几个孩子大声的喊着,安佩兰的耳膜都要震碎了:“行了,快挖吧,不准贪玩,今天就要收完了!” 孩子们便低头开挖了起来,这些孩子都是苦过来的,疯玩归疯玩,正经干起活来也是不含糊的,挣钱的东西有多重要,自然都是懂的。 安佩兰看着一双双小黑手将地黄整齐的挖出来,小心的抖掉泥土装进篓子里,眼睛又泛了红——若是在前世,十岁的孩子还都依偎在父母身边要着肯德基呢,哪像他们啊! 可是他们却已经觉得自己很幸福了,有饭吃,有地方睡觉,过几天还能读书,他们想想都觉得高兴,但是偶尔也会想爹,想娘,想着想着就会找简娘娘和周娘娘哭一会,也就好了。 这会也不用安佩兰催促,每个孩子都没再玩闹,只是低头比着谁采的地黄又多又好。 日头西斜的时候,不到两亩地的地黄,都收完了。 安佩兰就赶紧回来在沟渠这儿清洗干净,孩子们也自觉的学着安奶奶的样子,将自己篓子里的地黄也清洗干净。 然后放在篦子上,晾晒。 然而今年的地黄太多了,篦子完全不够用,孩子们倒是都不用安佩兰想办法,自己就去找了麦秆编起簸箕来了。 不一会,一个个的簸箕都编好了,将地黄放在里头晾晒开来。 安佩兰看着这些孩子手舞翻动着,一个个麦秆做的簸箕就这样制作完成了,心下又是一阵心酸。 “安奶奶,我编的好不好!” “好!” “安奶奶,我的我的好不好!” “好” “安奶奶我的是不是最好的~” “我的才是最好的~!” “我的!” “我的!” …… “都给我闭嘴~!” 那阵刚升起来的心酸也被吵闹声驱散得一干二净! 第147章 学堂夫子 两日后,安佩兰将这群半大孩子梳洗得干干净净,才领着他们送到安怀瑾的学堂。 学堂是四孔并排的窑洞,格局与安佩兰家中差不多: 最外侧一孔归安怀瑾和安琥住的,灶台与火炕相连,兼顾起居与炊饮; 最里侧是女孩子们的住处,隔着教室的另一孔分给男孩子们,都是一边为火炕砌的大通铺,对面立着一排木柜,正好存放衣物杂物; 最宽敞的便是第二孔窑洞,足有寻常窑洞三倍大小,为努尔干唯一的教室了。安佩兰还预埋了 u字形火道,炉灶口设在窑洞门外一侧,火道沿着墙根绕圈,最终从门的另一侧竖了烟囱排出,即便遇上无风的日子,也不怕倒烟呛着孩子们。 此刻,安怀瑾正逐一提点询问,细细摸清每个孩子的学业底子,好据此拟定贴合的授课内容。 安佩兰趁这空档去了慈幼堂,简氏和秀娘正守在里头,帮着孩子们一点点适应新的生活。 知远和曼儿也在这里——知远平时在安怀瑾那边,这会忙着才过来找他娘的。 “奶奶!”白知远脆生生喊着,一头扎进安佩兰怀里撒娇。一旁的曼儿也晃着小短腿,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唤:“奶……奶……” “安奶奶!”俩孩子身后,那群刚安顿下来的孩童也齐齐躬身,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安佩兰笑着一一应下,抱着曼儿和白知远,柔声细语地问了好些家常。 等身边的人稍稍散去,她才压低声音,朝简氏和秀娘递了个眼色,问:“那五个分来的妇人,看着可还可靠?” 简氏点头说道:“选的都是些有经验的,已经都没了家人,孩子也是早先在饥荒之前就因着体弱没了的,心中没埋怨的。这几日观察下来,是真的把这些孩子当依托了。” 当初选人时,安佩兰就特意嘱咐过,绝不能选那些饥荒里痛失骨肉的妇人。人心最是复杂,若见着这些孩子活下来,再想起自家孩儿饿死的惨状,难保不会心生扭曲,怨怪他们救人太迟,到头来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秀娘也点头认可的说:“我们试过了好几次,都是些良善的人。” “那就行。” 既然简氏她们已经确认,安佩兰也就放心了,随后她说起了药田的收成和地黄的炮制。 “这几日我看你们也对这些孩子很是上心,那炮制药材还有着慈幼堂,两边你们是想怎么去平衡?” 简氏和秀娘对视了一眼,简氏率先开口说道 :“娘,我们俩也商量过了,这些孩子安顿好了,便还是专心做药材那块,但是家中的婴童还是不放心,等后期家中的婴童也一并送了这块来,就两头跑着,应该也能忙过来。” 听着两人的打算,安佩兰点头,看样子两人已经讨论过了:“行,你们决定好就成。” 简氏此时走到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面前,她应该就是这五人中的掌事的了:“吴姐,这儿就托付给您了,我们回了。” 那位吴姐点头,手里拉着两个孩子,就没松手:“成,你们回就成,这里的孩子们我保准看好喽。” 简氏和秀娘再次和这些孩子们告别,并且约定过几日来看他们,这才手忙脚乱地走出了慈幼堂。 回来后,两人就开始马不停蹄的抓紧将两日前晾晒好的地黄炮制开来。 院子中一下子走了那么多的孩子,瞬间有些空荡。 这些日子的相处,虽日日被孩童的喧闹裹着,却也处处浸着他们的稚嫩与淳朴。大人们省出吃食分给他们时,总有孩子悄悄藏起半块馕饼,攥在掌心,巴巴地等着塞给自己喜欢的人。 当那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块被捂得温热湿软、几乎要捏变形的馕饼,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地望着你时,先前所有的辛苦与疲惫,便都化作了满心的柔软。 要说孩子们离开了,最开心的是谁,莫过于巴勒和伊勒了。 这俩在牲口棚子里头都快憋疯了,还时不时有孩子通过栅栏拽拽尾巴,摸摸耳朵的。烦得它俩就是挤在最里头都还有熊孩子用木棍戳戳它们。 不过好在这俩狗子灵性,其实这栅栏拦不住它们,凭它们的力气,一头就能撞开。 可它们晓得那些小娃娃不能伤害,便日日老老实实缩在里头,半点不闹腾。 安佩兰有时候都心疼它们的懂事。 正好这时候孩子都送走了,只剩二层那些更小的娃娃,也不会下楼来。 安佩兰就将它俩都放了出来,一出来,两狗就撒欢似在院子里转圈,然后疯了似得往外跑,小黄在后头都撵不上,三只狗子相伴去了草场那边捉田鼠逮兔子了。 简氏和秀娘这几日便在忙活着炮制这些地黄,闲暇的时候就陆陆续续的将更小的婴儿往慈幼堂送去。 到了十月中旬的时候,家中的孩子便都送到了慈幼堂了。 慈幼堂也是四间窑洞,五岁以上的孩子分男女,占了两孔窑,两岁以上的都在一间窑洞睡着,两个大人看着,更小的由三 个大人看着都在一个窑洞里住着。 就这么得,慈幼堂和学堂就正式开用了起来,那些原本领回家的孩子们也来上学堂,只是不留宿。 所有的孩子分两班,一批是启蒙了的,在进字班;另一批没接触过任何启蒙的读物,为初字班。 李瑾此时还带来了一个秀才,是当初从努尔干录本档案中翻出来的,当初也是被连坐所连累流放而来。 这秀才姓孙,身上自带着一股子夫子的味道,他往那一站,似乎嘴里要往外蹦之乎者也的那种。 安怀瑾站在孙夫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捋了捋胡须:“师从学谁家,字从谁家?” “在下尊崇横渠大儒,字学王羲之先生。”孙夫子开口的那一刻,安佩兰就知道果然人如面相,之乎者也都带着特有的拐弯音调。 安怀瑾听后勉强点头:“往后初字班就由你授课解惑。” 说完便扭头看向李瑾:“李大人,这学堂我可有资格掌管?” 李瑾看着安怀瑾那笃定的神情无奈的说道:“那是自然。” 得了首肯,安怀瑾便点头说道:“既如此,那便需要扩建,住和学要分开,我同学生的住所也要分开,不可如此简陋,简直辱没尊师重道的体统,还有,男女十岁不同席,也不可如此安排。” 这几天所有的孩子都住进来了之后,安怀瑾才知道有诸多的不便,实在是太嘈杂,便提了要求。 只是他是真没点眼力劲,李瑾这边忙的手脚不沾地的,谁给他再建新窑洞? 李瑾正想转身不理,只听安佩兰在旁边耻笑一声:“叫花子嫌馊饭——穷讲究。” 第148章 分窑洞 安怀瑾被噎得一愣:“你,你……” “你什么你,努尔干现在什么光景不知道?哪有人手,再说了,这些孩子再过几年就过了十四了,到时候就都去了后头的窑洞群里头了,你忍不了这几年了?” 安佩兰说完就给了个白眼,跟李瑾走了。 留着安怀瑾在后头气急败坏的对着安佩兰指指点点的,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安佩兰跟着李瑾一起去了窑洞群这里,自然是来看热闹的——今日,就是分窑洞的时候。 这分房可是件大事,安佩兰以往可是看过电视剧的,往往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的热闹。人啊,到了年纪,就自然而然地开了窍,就喜欢看热闹。 来了窑洞群,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三千的人数,就算以户为单位计算,也有两千户,大多数家中都是只剩了一人了。 一人的就只有一孔窑,只有家中为两代人的,才能分两孔窑。 这片土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窑洞,同安佩兰家的不一样,这儿的窑洞都简单些也小些。 火炕和炉灶都是没有的,这都需要每家每户自己修建。 里面也没抹泥浆水,就是个简单的洞,按了个门窗。 分窑,是以抓阄的形式。 排队抓阄,然后登记,但是不分门房的钥匙。 也就是这窑洞是给你了,但是却不能住。安佩兰听后不禁好奇起来,给了不让住是怎么个事? 果然,下边听到这话的遍户们都议论纷纷: “是啊,为啥?不是说给我们住的么?” 大胆些的遍户们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了。 李瑾不急不慢的继续说道:“所有遍户登记在册,这些窑洞已经有了案号,自然是你们的无疑。” 说完顿了顿:“但是,坎儿井还没完工,而且我停了你们两个月的工,入冬前就必须给我补回来。” 听了这话,周围的人交头接耳“补回来?怎么补?” “众人听好,我这儿有块牌子,所有的工,都记载在此,此牌子,立在坎儿井涝坝处,等什么时候坎儿井通水,你们再领钥匙!” 安佩兰也好奇的看着那块牌子,倒是简单: 壹:暗渠修整,竖井贯通,共三百五十工。 贰:涝坝修整,防漏,共一千三百工。 叁:烧砖三十工、运输三百二十工。 “所有的工,也以抽签的形式,抽到立马去衙役那里报道,早一 天通水,你们便早一天住进你们的窑洞,晚一天通水,就晚一天住,此处利弊你们自己想清楚。” 李瑾随即笑着说道: “寒冬时节坐在自家的热炕头上,吃着我给你们发的粮食,睡到日上三竿,那是何等滋味?” 这一番话说完,就连安佩兰都不得不佩服! 好主意!用窑洞吊着这群人,比那鞭子后头赶着效率可是高不少。 遍户们便纷纷走去了抽签处,片刻都不想耽误。 “李大人,好主意啊!” 李瑾笑着说道:“你家二郎出的主意!” “老二?这几日他去你那里了?”安佩兰吃惊不已,白长宇什么时候跑那去了,不是待在他的那个马麝棚子里头么? 李瑾笑道:“你家老二前段时间不是常常去找牧监吗,我们便常常见着,那次讨论分窑,为了现在分还是等坎儿井建成后再分的时候,声音大了些,他在外头就听见了,所以才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安佩兰倒是知道前些日子,老二去找牧监来着,家中的大黄显了怀,肚子里头真有牛犊子了。 但是他们理论知识丰富,但是实践经验欠缺,白长宇便常常来找牧监讨教。 这种馊主意倒也确实像他想出来的。 “安婶子,您家这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啊!” 李瑾竖着大拇指,不住地赞着。 白长宇当初也就是提了一嘴,没想到李瑾是真用得上,便也没回来说啥。 这段时间家中的孩子们都走了,他终于是空出了时间来看看大黄了。 大黄现在的肚子已经能看得出来了,按照牧监的说法,应该就是在一月份的时候生产了,那会正是寒冬时节,必定要注意保温的。而且大黄是头胎,注意的事项多着呢,不过,白长宇已经和牧监处的相当好了,牧监答应届时大黄生产的时候,可以来帮忙照看着。 而且,牧监对于马麝,也是好奇不已,两人也都在研究这马麝的饲养方式,也不知前段时间的和圈有没有配上。 “老赵,你说这马麝是不是和那牛一样习性,说不定一月份也能下个崽子呢?” 老赵,就是牧监,此时两人正蹲在马麝棚子前头好奇的往里瞅着。 两人瞅了半天也看不出这母马麝到底怀没怀上。 老赵摇了摇头说道:“这马麝指不定和那驴差不多时日,得一年吧。” “哎,这马麝的记录太少了。”白长宇这是 属于摸着石头过河,也是头一个了。 安佩兰回来的时候,正好听他在这儿唠叨。 看着旁边的牧监,安佩兰先是同他打了声招呼,才和白长宇说道:“老二,那分房的馊主意是你出的?” 白长宇不乐意了:“咋还馊主意?那叫妙计好吧!” 安佩兰瘪瘪嘴说道:“我找你是说,你可千万别在那群人面前说吐噜嘴,别到时候你再被人群殴!” “哎呀,我当然知道了,闲的去他们面前说啊!”白长宇正不耐烦呢,又反过味来:“娘,这李瑾用了我的法子了?” “自然,要不然我咋知道的?” 这话一说,白长宇立刻挺直了腰板:“哎呀,我就说,以我的聪明才智,那必须是李大人身边的智囊团之一啊!” 安佩兰又是一巴掌,这老二给点阳光就灿烂了。 李瑾身边现在确实有了智囊团,以白季青为首,另外的就是当初他挑出来的那五个人。 这几人各有各的门道,而且这些都不是别的,全是官场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真本事,像是户部的钱粮账册、盐铁司的商业买卖、度支司的财政调拨,三司里头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道,他们个个门儿清。 李瑾去华洲前也同他们讨教过。 而这五人皆是在朝堂的党争里栽了跟头,才落魄流落到这儿。 李瑾对于官场欠缺很多,但是他却隐隐觉得这些总是要学的,要用上的时候应该不远了。 第149章 赚钱了 努尔干的坎儿井已经抓紧时间开始动工了,这会的人们明显有了干劲儿,挥的那锄头都比往常高。 而安佩兰这边,秀娘和简氏炮制出来的地黄也可以卖了,这次地里的地黄除去留种的,一共收了二十多斤,炮制好了,也有个十二斤,装了六麻袋呢,这可是笔大买卖。 其实,今年的药田没种多少,先前留下的地黄肉根,本就不多,再加上没好好开那药田,就简单的犁了半亩,四垄,两垄埋了甘草,两垄埋了地黄。 就这点田产了这二十多斤的地黄,也已经是个意外的惊喜了,毕竟安佩兰之前也没种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好处是这药田真就没管过,就是撒过除虫的水,地里还种了几簇沙葱,其余全靠天吃饭,还能得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这次去凉州,不光是要卖药材,还要准备过冬的东西,所以几人套上了骆驼,准备赶着骆驼去凉州。 白红棉也要跟着,安佩兰想着她也好久没出去玩了,便同意了。 四人赶着六只骆驼,那六麻袋的地黄,就主要在那两头骆驼身上绑着。 骆驼的脚力慢,早上出发的,晚上城门关之前才到。 如今的凉州城已经缓了过来,凉州的知州赵辞远也开放了夜禁,这会主路的两边铺子都是热闹非凡。 客栈还是寻着之前熟悉的地方,只是老板已经换了人。 这会是个年轻的掌柜,也没有小二帮忙,都是亲力亲为。 安佩兰将骆驼和货物交给他,有些不放心,就想晚上留下人守夜。 但是这个掌柜脑子灵活,也看出安佩兰的不信任便立刻说道:“客官是开城后头一遭来是么?” 安佩兰他们点头。 掌柜的这才了然:“客官您放心,知州大人已经下了令,凉州商铺务必诚信经营,所有百姓必须谨遵律法。所有人若有任何不良行为将被直接驱逐出城。所以您的货就放心吧,这牲口棚子锁着谁也进不去,绝对丢不了。” 安佩兰这才点头放心了下来。 看样子,这赵辞远也是个勤政的。 锁了货,安佩兰他们也想逛逛这夜晚的凉州城,便一起上了街。 此时的主街灯火通明,周边的商贩还在吆喝着自己的好货。 “上好的胭脂来!俏娘子们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喽~” “好吃的酥饼!尝一下我家的酥饼,保准吃了还想吃~” 此时的凉州虽不及之前那般繁华 ,但是也有了安稳的样子。 安佩兰他们四处逛了逛,主街很短,傍晚也都是些吃的和女孩子喜欢的小物件还经营着,像些书肆,布庄类的都早早关了门,一圈便很快逛完了。 安佩兰问她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但都是摇头:“明天店铺开了再来吧。” “那成,今儿好好休息,明日卖了地黄咱再逛。” 十月下旬的凉州,夜晚稍有些冷了,四人挤在一间通铺上就这样依偎着睡着了。 第二日,他们来了那间熟悉的药房,果然,药房的大夫和药童都精神着呢:“白家娘子来了,快进。” 药童认得简氏,但是总是称呼白家娘子,简氏听着没啥,当初自报的家门,也是自称白家。 安佩兰听着却有些别样的滋味:这朝代女子的地位已经算是高的了,但是出门依旧被冠夫之姓,尤其是这白姓,再少个字,就成了白娘子了。 简氏上前同这家药房的大夫交涉:“大夫,我家今年这地黄你瞅瞅。” 大夫拿了起来,仔细端详一会说到:“是新地黄,三蒸三晒,倒还不错,娘子带来多少?” “今年我家~” 简氏没说完,安佩兰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头,接着说道:“是这样,大夫,我家今年寻了块宝地,得了不少地黄,炮制了大约四斤呢。” 说完对简氏使了个眼色,简氏瞬间明白,去骆驼身上取了两个麻袋下来,递给了大夫。 “呦,倒真是发财了!”大夫一看,一麻袋两斤,这里四斤的地黄,也是眉开眼笑起来。 一斤为十六两,价格依旧是十三文钱一两,这些便卖了832文钱。 简氏数清后便收好和安佩兰他们离开了。 出了巷子,简氏才问道:“娘,为啥那些地黄不都卖了?您是不想让这大夫知道咱家种地黄的事么?” 白红棉和秀娘在旁边眨巴着眼也懵懂着。 安佩兰皱着眉头说道:“我也是才觉得有些不妥,若是让人知道咱种得了药材,怕有其他的差池,再拿这药效说事,这一批就先卖与他试试,剩下的咱都给惠民司,从惠民司流出去的最起码不会有人讹。”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这会还是小心些为好。 惠民司给的价格同药铺一样,现在都是13文钱,安佩兰他们便将剩下的八斤都让惠民司收了,共得了1664文钱。 简氏捧着这笔钱和秀娘对视一眼,兴奋无比,这一趟 赚了两千多文,这可是她们赚到的第一笔大钱啊! 两人兴奋地跳着转圈,好一会后,便准备将这些钱交给安佩兰。 安佩兰笑着推了:“这钱啊,你们就自己收着吧,知远和曼儿都大了,有些东西需要你们当娘的自己给添置,我就不管了。但有一样,你们要把黄酒这些炮制地黄的配料先买了,余下的再对半分。等明年药田扩了之后,药材的钱由我分配。炮制的药材还是你们自己收着吧。” 秀娘还要说什么,但是简氏拉住了:“娘怎么说,咱怎么办就成,这钱就是给了娘,那最后也贴补着给了咱,娘可是得不偿失的,咱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就行了。” 秀娘想了想,总觉得还不成:“娘,要不还是留下些家用吧,这些年吃您家的,还有之前欠你的银子~。” 安佩兰一听这话就板起了脸:“秀娘,这可不是跟娘说的话啊。” 这话确实说的外道了。 钱,安佩兰是不缺的,家中那半匣子金豆子也够她们家花销的了。 再说,孟峰也没少给家里出力,去年瓦刺人那会,幸亏有他们俩在。 看着安佩兰的脸色不好了,秀娘一下慌张了,连连摆手:“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简氏上前打趣道:“我说别让你说话了吧,惹到娘了吧~” “这样吧,红棉,你有啥想要买的,嫂子给你买!今天你的俩嫂嫂请客!” 简氏话音刚落,白红棉就迫不及待地拍起手:“好哦!好哦!嫂子!我想买《八仙游记》!《经行记》!《元和郡县图志》!” 安佩兰皱着眉头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红棉眨巴着眼说道:“安伯伯,他说的。” 简氏和秀娘也面面相觑,这红棉不要粉妆,爱看书了! 第150章 种棉花 安怀瑾说的这几本书倒是都有,书肆里头就能买到,但是一本书300文,白红棉要的这三本书就得九百文! 简氏和秀娘这会儿干瞪眼! 安佩兰在后面看着两人肉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让你俩充大头!” 白红棉听了价格也咂舌:“嫂子,我不要了,我说着玩呢,等后头我让安伯伯给我默写下来。” 简氏和秀娘则摇头说道:“答应了就要做到,嫂嫂既然答应你了,这钱我们就要出!”这话是安佩兰教育孩子们的时候常常挂在嘴边的,她们耳濡目染也记在了心上。 说罢,两人还是咬咬牙,数出九百文铜钱付了,白红棉羞愧的说道:“嫂嫂,我不知道书这么贵。” 安佩兰从头至尾都没出声阻拦。待几人出了书肆,她才悄悄摸出九百文钱递给简氏和秀娘,低声道:“书钱算你们付的,这钱,是娘赞助你们的。”她将钱塞进简氏手里,快步追上了前头的白红棉。 “赞助是什么意思?”秀娘扯了扯简氏的衣袖问道。 简氏也茫然摇头:“约莫是资助的意思吧。罢了,这是娘的心意,别推辞了。” 几人在凉州逗留了两日,先寻着铺子买了些皂荚,前些日子家里那群皮猴儿,几乎把存的皂荚都霍霍光了,再不补些,往后洗衣浣物都没个趁手的。 又囤了不少胡麻油。眼看冬日渐近,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遇上前些年那样的狼群或人祸,多备些油总是稳妥的,回头再多熬些碳油,应急的柴火堆都要准备了。 聊起前些年那些糟心事,安佩兰至今仍心有余悸。沉吟半晌,她还是想要买些硫磺和硝石。 这两样东西可不是寻常货物,官府管得极严。 惠民司可以卖硫磺,但是不能硫磺和硝石同卖。 虽说硝石可以在家中厕所等地得到,但是都是不纯,量也不多。 再加上惠民司的人都是认识他们的,就是想分批买也是不行的。 这些东西还是要官府的人出面的,安佩兰想着还是回去让李瑾给想个法子,就不在今日纠结了。 她们还去了布庄,挑拣了几匹布料。大宋的布匹颜色早已称得上琳琅满目,淡紫、鹅黄、草绿、湖蓝、茶色诸般颜色,摆满了半面货架。 普通百姓穿戴是需要避开几样禁忌颜色的——深紫、大红、绯红、明黄,这些都是皇家或是官员的专属,旁人沾不得分毫。 安佩兰一眼看中了一匹棉布,料子织得密实平整, 泛着一层柔和的浅红。这颜色在此时不叫粉色,唤作“不肯红”,只因正红极难染成,染好的布匹经几番浆洗晾晒,颜色便慢慢褪成这般浅淡模样。 其余颜色也是这般道理。若想染出深紫、大红、明黄那般鲜亮浓重的色泽,工序繁复不说,染料也金贵难得。正因其来之不易,才成了帝王、官员的专属服色。 往常家中有很多的事要忙活,根本顾不得好看,只要靛青或者素白的棉布,所以家中的窑洞几乎都是靛蓝色扎染的布料,门帘是这种,窗帘也是这种,被子床单更是一样。 而现在,他们荒也开了,水渠也建了,似乎没什么心事了,安佩兰就想着好好打扮一下白红棉和家中的软饰。 “店家,这匹布料多少银钱?”安佩兰指着那匹粉色的布料问道。 店家的态度倒是不错,这会他们可是珍稀每一位进店的客户“今年的不肯红要一贯钱。” “什么!一贯!咋涨了这么多?” 安佩兰咂舌,往常素白和靛蓝都在三百五十文到四百五十文之间,这不肯红竟然贵这么多? 但是马上,她就明白了,不是不肯红贵,而是所有的布料全部涨价了。 “整个凉州的布料都涨了,不是只有我家,只因疫情期咱周围的织坊,染坊都停了。就是现在,那人手还没凑齐呢。现在这些棉布都是从华洲运来的,里头都是加了运费的,所以就要贵些。” 掌柜的也有些无奈,本来棉花就贵,在加上这疫情去了大半数的人数,就这么些人手,怎么能将那织坊和染坊运作起来呢? 跑到华洲进货,那边也趁机抬高了价格,他这才无奈的涨价,想着少进些,年前说不定也能卖出些。 安佩兰不住地咂舌,这可是贵了不止一倍了,想着家中的布料又不是没法子用,还是算了。 掌柜也只是失望的送走了他们,这段时间每日都要送走好几拨这种客人,他现在都在后悔高价进了这些布料了。 安佩兰走了以后去了纸铺,买了些宣纸和红色的写对联的纸,添了些笔墨就回去了。 过冬的棉花和布料,他们一点都没买。 虽说是凉州的知州压着价格,不准涨价,但是也只限在药材和住宿上,其他的东西几乎或多或少的都涨了些,他们也只是添置了必备的吃食和调料类,就回了住处。 一路上,安佩兰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新疆棉花的影子。 前世里,新疆可是棉花的第一大产地。就因那里日 照足、昼夜温差大,棉花的生长周期比别处都要长些,长出来的棉絮纤维又细又长,韧度更是没话说。再加上当地干旱少雨,棉田里病虫害少,收上来的棉花洁白蓬松,半点杂质都少见。 所以新疆的棉花才如此出名。 而细数这些种植条件,不正和眼下的努尔干一般无二么? 大宋的棉花,如今多是种在南边,南疆一带便是主产区。可从那千里迢迢把棉布运到北边来,光是运费就占了大头,也难怪这边的棉布价格居高不下。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身上穿的便多是粗麻布衫,就像眼下努尔干的遍户,都是一身麻衣的。只有像他们这些少数的人家才穿的棉布衣。 可若是能在努尔干种出棉花呢? 安佩兰心头猛地一跳。若是能利用坎儿井引来水源浇灌棉田,把棉花种活,那往后北边的棉布,价格少说也能降下半截! 并且,棉花籽也能榨油,这油也是好东西啊,能食用,也能做灯油,还可以和草木灰熬煮,制作土肥皂! 而种棉花,这活安佩兰熟啊。 前世爷爷家就种的棉花啊,虽然不是主要的棉产区,后期更因国家的调整,将棉花减产,种了小麦,玉米等。但是安佩兰小的时候也是陪着爷爷在霜降前采过棉花的。 只是那时候年纪实在太小了,种植棉花的步骤忘了很多,但是主要的打顶还是隐约记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