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我是gay》
3. 第三章
“要拦下四殿下吗?”
随从下意识摁住腰侧佩剑。
陈鄞仍然眺着远方,狐裘大氅露出的一双眼,眼底权衡有,深谋有,远虑有。
思量了一番,他抬手:“回去吧。”
随从向来是看不清陈鄞心思的,唯有听命:“是。”
陈鄞拢了拢袖:“让大夫候命。”
天寒,为愚蠢的花瓶着了凉那就得不偿失了。
簌簌,簌簌——
陈最死命奔跑,在雪地绵延出一串急促慌张的足印。
龙椅还没坐上,要是被宁十八宰了,他死不瞑目。
但陈最养尊处优惯了,去哪不是净街仪卫开路,玄甲铁骑簇拥殿后。他只需懒倚在温香暖玉的马车里,连伸手撩开缀着宝珠的车帘,都觉得腕子沉。
此刻拼死跑出的这两里路,全凭心里那把对龙椅的贪火撑着。但逐渐的,就失了力,每一次喘息,冷风吸入喉中,都像刀子在刮他五脏六腑。
头皮还疼!
实在跑不动了,陈最双手撑着双膝,喉间‘嗬嗬’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脏器在互相撕扯,疼死他了!
又怕短暂的休憩正被宁十八追上,陈最慌忙回望——宁十八竟然落他一大截。
穷苦憨厚的木匠,哪怕是冬日,足上也是一双单薄的布鞋。鞋底没有防滑的纹路,在湿滑雪路格外难行。
因着被陈最最后那句‘下贱东西’惹怒,宁十八脱了鞋子追。不过他腿上本就有挫伤,加之城郊路面杂乱,哪似城内平静,追几步就被藏在雪里的尖石、硬枝扎一下。
淋漓的血珠子滚进了陈最留下的足印里。
仿佛闻见了血腥里低贱的气味,想到自己被宁十八搞得这么狼狈,陈最抬高嗓音:“宁十八,你等着,本皇子不宰了你,枉本皇子一世英名——咳咳咳。”
叫嚣声里呛入风雪,陈最撕心裂肺地咳。余光瞥见宁十八这傻逼又开始,他拔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雪幕被一片森然轮廓劈开——
令旗在辕门高处猎猎抖动,深雪难掩震天的喊杀与金石交击之声。
陈最一顿,是个校场!
京都外校场众多,虽不知是哪个将领驻在这校场里,但,他有救了!
曙光就在眼前,陈最回光返照似得双腿恢复全部力气,朝着校场狂奔。
甚至他还抽空回头看了宁十八一眼,这蠢货竟然还追呢?看不见前面那么大一个校场?
扑向辕门,陈最扯着声音:“来人!来人!有逆贼行——!”
‘刺’字还没说完,陈最戛然而止。
他的靠近早就被察觉,辕门下,几名兵卒如铁钉般楔在雪中。约莫是陈最披头散发,兵卒没认出他身份,冷酷将他拦住。刀未全出鞘,却已露出一截冷冽的寒光。
一般情况,陈最会斥他们不长眼,胆敢对当朝四皇子拔刀相向。
但此时,陈最只是吞咽一下,把尚未来得及说出的‘刺’字吞回腹中。
他怵然盯着几名兵卒。
无一例外,他们用一块暗哑无光的黑布覆面,鼻子眉毛全然不见。一身墨黑劲装,腰束皮革,外罩玄色软甲。甲片如鳞,风雪扑在鳞上竟不沾不滞,悄然滑落。
沉默。精悍。肃杀。
连雪花都不敢造次。
——覆面军!
——老二陈桁的覆面军!
陈最:“……”
比起陈鄞那条狗,陈桁这条狗更让陈最忌惮。
他们兄弟四人中,陈桁是唯一一个手握兵权的人。
老大玩阳谋,老三玩阴谋。陈桁不同,他不与人争口舌,不与人玩心计,他……
有一回陈最惹到他,那都不算惹,顶多是讽了两句,甚至陈最话都还没说完。一根凌厉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脸颊,顿时,他面上火辣辣的痛。
随后‘噔’的一声巨响,箭矢正中靶心,陈最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随从被箭矢射爆了脑袋。血沫肉沫溅了陈最一身,每每回想时都想吐。
陈桁面冷心更冷,屠俘、屠族、屠城,活脱脱的现世修罗。但他自个儿不知世人对他的评价,或是不在乎。他心中自有一套是非正恶的标准。
不容他人置喙的标准下,他是正,陈最是恶。
啪嗒啪嗒。
宁十八的脚步在身后响起,陈最冷汗都下来了。
要是被陈桁这条狗知晓他强占之事……
陈最转身就跑。
宁十八本质是个老实人,若是他诚心求饶,兴许还有活路。就算宁十八被他逼急,非要他死,想来死的也不会太痛苦。
陈桁就不好说了。
陈最都能想到,陈桁会怎么裁决自己。
“十八兄,宁兄。”陈最朝着宁十八挤眉弄眼:宁十八,这是西郊校场,咱俩的恩怨先放一放,待离了西郊校场,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拜托拜托。
宁十八当然看不懂陈最眼中的期望,他甚至有些懵,不知道陈最怎么突然热络地朝着自己奔赴而来。
而陈最的身后,覆面人紧随其后,几乎没费力气就追上陈最。
一鞘敲上陈最脖颈。
砰。
陈最身子像一袋破谷子般瘫软下去。
嘶——疼——
陈最悠悠醒来,眼角红痣随着眼皮轻轻一掀,但意识还没完全归于身体。
只听得耳侧一道醇厚质朴的声音。
“四殿下说小人只是动嘴皮,是他一笔一画写下《木石纪》。”
“他将小人打了出去。”
“小人曾寻过三殿下,可三殿下却想要小人性命,三殿下与四殿下分明是一伙的。”
“小人自知绑走四殿下是大罪,但小人不惧!若不能让家父瞑目,小人活着也不如死了。”
听出声音来自宁十八,陈最疑惑:宁十八,你向谁告状呢?本皇子出身尊贵,你当真能告倒本皇子吗?
等等。
告状。
陈最身形猛然一震!红痣震颤。
军帐内没燃炭火,寒意从夯实的泥地渗出,从紧绷的牛皮帐壁沁入,丝丝缕缕,缠绕骨髓。帐内空旷,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边角磨损的牛皮舆图、一张硬木军案、一个粗铁箭壶外,别无他物。
只有人。
数名覆面军士沉默而立,彼此间保持着宽阔却有序的间隙,像一道道精确计算过的铁栅,共同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压迫之笼。
而陈最,被粗糙的牛筋绳绑在一列箭靶上,箭靶深植于泥土。
他就是囚笼里仍然观赏的囚徒。
陈最立刻抬眼,目光焦急又慌乱地在覆面军中穿梭。
很快,他在覆面军中锁定一道身影。比起其他,这道身影更加高大,腰间皮革收束得更紧,将其蓬勃的身形勾勒得加蛮横霸道。
这道身影与陈最正对而坐,因着身形伟岸,身下的硬椅比寻常椅子要宽上一倍。
这道身影也覆着面,覆住了将士心中‘皇族不能死’的顾虑,因此凶猛地带头冲锋。
帐内死寂,只有宁十八的声音。
“事情就是如此,要杀要剐……”一开始宁十八的音色还算坚韧,但目光触及面前的覆面人,他自个儿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随便吧……反正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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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都是一丘之各。”
“是一丘之貉!”陈最出声纠正,“闭嘴吧你,宁十八。”
“醒了?”
椅上的覆面人开口。
是陈桁的音色。
尽管陈桁也覆面,陈最还是感受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朝着自己碾来。
“你认是不认。”
陈桁问。
陈最道:“我不认如何,认了又如何。”
“认,还是不认。”陈桁又问。
看见陈桁起身,陈最赶紧道:“陈桁,这事不归你管吧?你要管这事就是越俎代庖!”
高大的身影如山岳倾轧而来,陈最道:“二哥,你听我解释。”
陈桁脚步未停。
陈最语速极快:“我并非强占《木石纪》,宁十八只是一个山野匠人,大字不识一个,若《木石纪》署他宁十八的名,世人只会质疑内容。《木石纪》只有署名于我,以皇子之名担保此技之重,刊行后才有人重视。”
陈桁脚步并未有丝毫迟滞,见此番说辞在陈桁这里行不通,陈最色厉内茬:“陈桁,我母妃为救父皇而亡,是父皇追封的皇贵妃,我的名字写在奉先殿,祭在宗庙里!你敢动我试试!”
可纵然都搬出母妃了,陈桁靠近过来。
在陈最面前,堪堪止步。
陈最深吸一口气:“陈桁,你好好想想,为何父皇收回你的尚方宝剑!如果你动了我——”
“四弟。”陈桁说。
这个称呼让陈最一顿。
一时怀疑自己听茬了。
陈桁这条狗有着自成一套的善恶评判,他看不上陈最这种只会搞小动作的恶人。
平时碰见了,多给陈最一个眼神,都算陈最赢了。
别说唤‘四弟’,就连陈最的姓名都不曾唤过。
陈最古怪地看着眼前的人。
陈桁扯下面上黑布,露出锋利眉眼。用着商量的语气道:“书还他,我送你回去。”
大抵是寡言,以及不习惯与人商量,陈桁这话显得僵硬无比。
宁十八不可置信地抬头。
陈最也不可置信地抬头。
吃错药了?
陈最试探:“我可以还书,只是书被老三抢走了。要不然,你去找陈鄞?”
陈桁颔首:“好。”
侧目对宁十八道:“三日后来西郊校场取书。”
宁十八愣了愣,砰砰磕头:“小人谢殿下大恩,小人为殿下当牛做马。”
陈最一旁瞧着,怎么看都觉得陈桁不对劲。
随着陈桁伸手,陈最目光下落。
视野里,陈桁那双手比他的整整大上一圈,腕骨又粗又大。
他为陈最解绑,常年握刀拿枪的手覆满老茧,隔着衣料,磨得陈最皮肤发痒。
紧缚的绳索解开,陈最光顾着打量陈桁双手去了,忘了自己身子无力,一下没了束缚,猝不及防朝前跌去。
被陈桁一把捞起来。
陈最身体一僵,定格原地。被强悍力量稳稳承托,陈最显出茫然。
陈桁最讨厌被人触碰。
尤其是他这样的小人。
现在又是亲自给他解绑,又是亲自扶他。
陈最仰起头。
“头发散了。”陈桁说。
陈最因为太过惊讶,脱口反问:“所以呢?”
陈桁:“椎髻成吗?”
他定定看着陈最眉眼:“我只会这个。”
陈最:“……”
陈最:“??????”
“陈桁。”他狐疑甚至是惊疑地对上陈桁的目光,“你,你鬼上身?”
4.第四章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陈最怔然地望着眼前虚空。
他脑子里滚过许多杂乱的念头,大多是这些年来他与三条狗你争我斗的过往。
这样的争斗从他还在娘胎就开始了,他是躲过藏红花,避开鹤顶红,撑过无数滑胎药,顽强地来到世上。
他是谁。他是大梁四皇子陈最。
他在哪。他在老二陈桁的军帐里。
他在干什么。他正坐在陈桁用于推演沙盘、处理军务的硬案上,而陈桁站在他身后,手持木梳,正替他束发。
陈最:“。”
这个场景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诡异。
感受到粗粝又宽大的手掌拢着自己头发,篦齿插入发丝,一下,又一下轻轻刮着。
陈最越来越坐不住。
他总担心陈桁会将就手中梳篦,给他脑上来一梭子。
以陈桁手劲,他后脑勺能被敲得凹瘪下去。
陈最担惊受怕,坐立难安,忍不住出声:“偌大的覆面军军营里就找不出一个会束发的婢子?”
陈桁:“没有。”
陈最不太信:“那平日里,将士的头发如何打理?”
他这个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与‘何不食肉糜’相同,反正大梁尊贵的四殿下是不会自个儿动手梳发的,他的一切起居都得有人伺候。葡萄要人剥了皮,头发自然也要别人拢。
“互相弄。”
“互相弄?”大概是军帐里燃起的炭是去岁旧物,陈最熏得脑子有些胀,说话就没过脑,“覆面军互相弄头发,也互相□□屁股?”
话音砸地,陈最立马就后悔了。
——那只拢着他头发的大手停了,木梳的齿尖悬在他颅顶,像一把将落未落的刀。
陈最瞬间意识到自己身后站着的不是貌美温柔的婢子,而是陈桁。
这条狗的名字能止孩童夜哭的。
陈最脱口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外面传的。”
他祸水东引:“就,玄阳街东头那家说书铺子。”
余光瞥见陈桁映在地上阴影,陈最道:“其实我也只听了这一句,我最厌恶男风,这等污秽不堪之言,多听半句都嫌恶心。”
这话半真半假。
半真是他确实厌恶男风,他无法理解两个男人勾手亲嘴,更难理解两个男人身形交叠,行鱼水之欢。
半假是,他忍着恶心听完了。赏了银子,是为嘉勇说书先生之胆量,竟然敢编排到覆面军头上,把一个铁血军营硬生生说成了风骨柔情之地。还提醒说书先生早日料理后事,免得突然横死,来不及准备。毕竟是自己的白事,旁人哪有自己亲自来的尽心尽力。
陈桁默然,地上阴影凝定。
陈最担忧身后这头畜生按捺不住凶性,转移注意道:“其实老大才是说书先生口中常客,不只是玄阳东街的铺子,京都里的所有说书先生都爱讲老大。”
陈最:“他们说老大——”
为了满座挣点碎银,说书人的那张嘴招人恨,也招人爱。
陈最闲来无事时便爱去听他们说书,因此记忆深刻,将说书人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大梁四位皇子,其中最是风月的当数大殿下。”
“诸位可知胥恨?”
“是了,就是诸位所想的那个胥恨。”
“胥恨入京为质那年十五岁。”
“少年锋芒傲骨,不知隐忍。诸位想想,这样的性子,得招来多少嫉恨呐。诸位又想想,繁华京都,少年孤身一人,他的家乡,离他茫茫千里,受了欺负怎么办?只能往着家乡的方向眺,那眼里盈着眼泪,就是不肯滴落。”
“只有大殿下。”
“只有大殿下不欺他,不辱他。”
“二人共骑竹马,同阅诗书,分饮烈酒,笑掷年华。怎料昔年抵足而眠的知交,终究不敌宿命。一个是大梁皇子,一个是幽朝质子,宫墙之上,殿下挽开强弓,指尖颤抖,亲手射出的箭矢,贯穿挚友的同时,也贯穿了年少誓约。”
“呜呃——”
“温无涯知道不?”
“有着‘天下第一才’之称的温无涯便是大殿下门下第一位门客。但诸位可知,温无涯其实不叫温无涯,他原名叫——温糟粕。”
“温糟粕乃外室所出,其父把他当作人生污点,取名‘糟粕’,以提醒自己年轻犯的错。”
“而温糟粕怎么就成为了温无涯,怎么就成了‘天下第一才’?”
“是了,是大殿下。”
“一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温糟粕变成了温无涯。你赐我名,望我春风得意。我为你赌上所有的年岁与名姓,誓让史书工笔写尽,为你献一场河清海晏。”
“可惜——”
“最终病骨支离,油尽灯枯。未及写就你我终章,是我此生抱憾。”
“呜呃——”
“还有那卫书——有水吗?渴了。”
陈最讲得口干舌燥,转头讨水喝。
待要到了水,几口下肚。他问陈桁:“我说到哪了?”
陈桁对老大风雪丝毫不起兴趣,他盯着陈最的头发。
陈最的头发跟他自己的头发不一样。
他自己的头发一挽,一簪就行,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簪子,戴上斗笠,头发就和竹篾稳稳缠到了一起。
但陈最的头发跟绸缎似的,又黑又亮,还滑。
陈桁拢起来,松下去。
拢起来,松下去。
又拢起来,又松下去。
可陈最的发冠遗失雪地,手上能用的,就只有簪。
陈桁伸手摸向腰后,想削去陈最一截头发。
陈最丝毫不觉,老大陈峯的风花雪月他说得上头,继续道:“那些说书的、听书的只顾着惋惜,却不曾发现,这些人死后,老大的悲伤都一个样。”
“同样的拂泪动作,同样温度的眼泪,同样的向下而抿的嘴角。”
“哈。”陈最道,“这些人也不曾深想,为什么老大身边人的结局都不好?兴许他们的死就是老大——”
话音同时,帐外似乎传来一阵极轻的、又刻意淹没在风雪里的脚步声。
陈最并未察觉,但陈桁摁住腰间匕首,像是感知到危险,敏锐抬头。
“我只是利己,并非没有人性。”
一道温和而清晰的声音,穿透帐帘,切了进来。
陈最抬眸。
帘帐被撩开,寒风卷着雪沫率先涌入,随后,一道颀长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进。
他褪下大氅,一边抖落落在氅上的雪,一边掀眸朝着帐中二人看来。
平静的目光先是掠过陈桁摁在腰间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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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指上,随后才落向陈最。
“老四。”大皇子陈峯似有无奈,“背后嚼人口舌,非君子所为。”
陈最惊愕。
今日是怎么了,三条狗怎么轮番登场?
“你怎么来了?”陈最纳罕出声。
陈峯已入内阁,事务缠身,怎么跑到僻静的西郊校场来了。
但陈最很快察觉这句疑问让自己落入下风,他重整表情,道:“你怎么来了?就不担心虞归寒按制查问?”
陈峯不紧不慢:“我若不来,你的头发要收束到几时?”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名婢子从帐外鱼贯而入,她们各自捧着托盘,盘中置梳、置冠。
“奴婢们见过二殿下、四殿下。”
看着盘里的物件,陈最拧眉。
托盘所呈列无不再说,一切全在他陈峯掌握之中。
陈最抬眸,迎上陈峯目光。
陈峯与陈鄞那条阴险的狗有所不同,陈鄞会遮去眼底的精明算计,陈峯不会,他会光明正大地看你,也不惧你光明正大看他。
子落何处,意图何为,他皆坦荡示于眼前。
“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回去?”陈峯笑笑,“你二哥今日要操练将士,无暇送你。”
陈桁视线沉沉,压在那四名婢女身上,最后钉在陈峯含笑的脸上。
陈峯提醒道:“‘非急务而直闯中军者,杖三十’,老二,这是你立的军律。”
陈桁启唇:“所以你是来领罚的。”
陈峯道:“我送四弟回府为何不算‘急务’?”
陈桁不与陈峯逞口舌,他松开陈最的发,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似山岳倾移,在地面投下极具压迫的影。
哎哟喂。
两条狗这是要咬起来了?
陈最扒开眼前垂落的发,眼露兴奋。
这就是大梁的皇子。
兄友弟恭,团结友爱。
“二殿下,二殿下。”
见势不妙,军师急急跑入,“不好啦不好啦——”
嘶。
半路杀个程咬金。
陈最不爽暗骂,也不知陈桁从哪找来的狗头军师,每回的狗咬狗都被他打断!
军师嚷嚷着,拉着陈桁往外走。
可怜军师身量不及陈桁胸口,愚公移山一样,非但没有拽动陈桁半步,反倒自己是气血上涌,满面通红。
逼得无奈,军师踮起脚,死死攀住陈桁肩甲,附耳在陈桁耳边说了什么。
军师的声音放得极低,陈最虽挨着二人极近,却什么也没听见。
只能从军师遮遮掩掩的口型里,看到军师说了什么‘梦……’什么“大局……”
陈桁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缩紧。
陈最心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什么梦?什么大局?
到底说了什么啊,陈桁这表情不太对啊。
“老二。”陈峯道,“操练再不开始怕是来不及了。”
军师道:“是是是,大殿下说得是。”
他拽着陈桁这座大山往外去,这一回竟然真将陈桁拖动了。
只是与陈峯擦身时,二人目光于空中猝然撞出一串火星。
被军师拖着将要走出帐外,陈桁却猛地停住脚。
军师急得跺脚:“殿下。”
陈桁看向陈最,问:“簪,还要么?”
5.第五章
再意识不到问题,陈最枉费与三条狗斗了这么些年。
况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陈最深谙这个理儿。
他伸手,陈桁以为他是来拿簪,就把簪放在手心里。明明这簪也不短,但躺陈桁掌心,却显得短小,因着又是乌漆嘛黑的颜色,活像一截烧火棍。
“谁要你的东西。”
啪——
陈最一巴掌将簪打落在地上,这还没完。
陈最这人心量狭隘,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允许他害人却不准别人害自己,哪怕只是想法也不成。
军帐的地面就是夯实的土,没铺地毯。隔着靴子踩上去都觉得磕脚,更别说一支脆弱的簪子。
落在地面,一下就摔成了两截。
陈最从鼻子里哼了声:“老二,你杀孽太重,你的烧火棍簪了折寿,还是送给老三吧。要是能送走老三,你也算做一件好事。”
陈峯蹙眉:“老四,你放肆。”
陈最其实也怕触怒陈桁,说这话的时候往陈峯身后躲,想着陈桁若因此拔刀,他就把陈峯推出去挡。
簪断人顿,军帐里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凝固。
“簪子圆润,四殿下一时手滑……不过无事,这样的簪子军营还有许多。”军师打着圆场,俯身去拾簪子时,一只大手先一步将断簪拾了起来。
是陈桁。
陈最警惕地盯着他,生怕陈桁把两截断木插进他两颗眼珠子里。
视野里,陈桁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握住了拳,因着手掌宽阔,蜷起五指时,就看不见簪子的影了。
瞧不见簪,陈最只好去看陈桁,只见陈桁沉默地拉起黑布,覆面后撩起帐帘。
帐帘厚重,陈桁一离开,它就倏然落下来,将陈最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就走了?
陈最有些不可置信。
老二今日反常得有些奇怪,束发送簪就罢了,他都差没骑到陈桁脖子上了,陈桁却一声不吭。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陈最看不懂陈桁这出戏,就去看军师。
大概是没料到陈最的视线来得突然,二人目光猝然对上。
“大殿下、四殿下。”军师立马就垂首,“小人告退。”
陈峯应了声,军师如蒙大赦。
陈最:“等等。”
军师装作没听见,脚下抹油,一溜烟也蹿得没影了。
陈峯拦下要追的陈最:“干什么去?”
能干什么,当然是追这狗头军师。
方才对视,他发现军师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遗憾,好像他做了错误的抉择,不久的将来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或作平日,陈最一定叫人拿下这狗头军师,再严刑逼供,直至从狗头军师嘴里说出实话。
可眼下情况是,两尊瘟神只送走了一个,身边还有一个。
身边的瘟神道:“别闹了,大哥送你回去。”
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陈最警惕地将陈峯扫量几遍。
何止是陈桁奇怪,陈峯和陈鄞都不对劲,三条狗的行为举止反常得诡异。
陈最道:“天还没黑,宝佛寺离西郊校场也不远,不若移驾宝佛寺,你这浑身透着邪乎的模样,最好是请住持为你诵几遍经,我就不劳你费心了。”
陈峯道:“若是晴天快马,从西郊校场到你府上不过半个时辰,若是马车缓行,需费一个半时辰,若是徒步而行,怕是走到天黑也望不见城门,途中若再遇上豺狼虎豹,那就要走到……”
他眉眼弯起,一名婢子上前,为他拢上大氅。
“下辈子。”
陈最撩开帐帘:“大哥的车架停哪呢?”
陈峯笑了声,跟上陈最:“四弟身上优点无数,可大哥最喜欢的是你的审时度势。”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马车里,陈峯伏案票拟,小几上两摞奏章,垒得整整齐齐。
折腾这一天了,陈最累得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软。被宁十八揪过的头发像是铅坠,挂在他脆弱的头皮上。被刀鞘敲过的脖颈大概已经淤青,陈最不看也知道,他皮肤娇嫩,常常不知怎么就撞点青。被捆过的身体发酸发胀,那头皮筋捆得极紧,马车颠簸间,他都恍然自己还被紧紧束缚着。
陈最怒从中来。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宁十八。
他想把宁十八给活剐了。
眼珠子转悠几下,陈最计上心来,三日后要去西郊校场取书?好,本皇子就伏在半路,你宁十八敢来,本皇子就让你没命回!你想当孝子,本皇子就掘了你爹的墓,把你塞进去,把你爹晾外边。
“又想什么坏招呢?”
静谧的车马里,陈峯声音温润。
陈最拉回思绪,没好气道:“在想胥恨、温无涯、卫书、公孙玉、姜瑜子……”
他上下嘴皮一碰,说出一串人名来。
然而这些名讳都没能让陈峯露出一丝破防的神态,反而是无奈又宠溺地看着他:“老四,你这张嘴啊,日后会惹祸的。”
“少摆出兄长的架子。”陈最目光下落,“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陈峯——”
他看到陈峯正在书写的票签,票签上不止陈峯笔墨,还另有一道笔迹,笔迹遒劲庄重。
但不知怎的,陈最瞧出字形中似有克制,每一笔收回时都着力镇压,仿佛若不如此,字迹就会暴动、会脱狱、会挣裂、会崩坏、会跃然纸上。
这是谁的字迹,陈最不知道,但他知道内阁中能与陈峯分庭抗礼的就只有一人。
陈最故意道:“大哥和宰相相处得可还融洽?”
“如你所见,笔锋相砥,寸步不让。”陈峯给陈最丢了一张毯,“老四,安静些,这份奏章耽误不得。”
那是虞归寒的笔迹?
文人不应该都是一手清隽小楷,每笔每画都束于方寸?也不知为何,虞归寒的笔锋给陈最一种寸寸自囚的感觉。
“耽误不得你还来接我?”陈最抬眼,“你耍什么花招?”
“收买你心。”陈峯答得坦然。
“你也买得起?”见陈峯重新执笔,似是不打算再理会,陈最踹矮几桌腿,害得陈峯一笔斜飞出去。
“怎么这么顽劣?”陈峯不赞同地回望,用袖子吸附票签上多余墨点。
陈最防备:“好端端地,收买我做什么?”
“自有我的用处。”
“你——!”
想到陈桁、陈鄞,陈最谨慎地问:“老二老三也想收买我?”
陈峯:“我只知我心。”
陈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不会被你们收买的。”
“事在人为。”
“你他——”
“明日我会让教养嬷嬷去你府上。”
“去他的嬷嬷。”陈最张牙舞爪,“奉劝你们最好别打我的主意,大不了鱼死网破,看谁怕谁。”
“鱼死网破?”陈峯叹了口气,再次搁笔,静静地看来,“老四,不要这么做。哥哥们疼爱你,与你拉近关系,这是好事。别做傻事,惹哥哥们生气。”
“呵。”陈最道,“我是吓大的吗?”
“肺腑之言。”
车马内脚炉鼎立四足,炭火温而不燥。
陈最恨不得将白炭塞进陈峯嘴里。
三条狗果然在计划着什么,陈最沉沉地看着眼前的狗。
陈峯柔下声音:“是否鱼死网破随你,需要提醒你的是,你的选择关乎哥哥们怎么待你。是选择被哥哥们照顾疼爱,还是其他,皆在你一念之间。倘若你真要鱼死网破,尝尽苦头后记得回忆大哥的这番话,也好再给那时你添一笔刻骨悔意,使我快哉。”
陈最转头去找炉子,陈峯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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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陈最心思千回百转,恐是大朝会在即,他票数与三人接近又得圣心,这三人坐不住了。
终于捱到府邸,侍卫们焦急涌上来:“四殿下,四殿下,您还好吗?”
有脸问?
陈最朝着最近的人一脚踹过去。
主子一脚,哪敢躲,那人硬生生接下来。
那侍卫被踹得一个趔趄,却立刻顺势跪倒在雪地里,垂下头:“卑职护卫不力,致使殿下受惊,罪该万死!”
哗啦——
整齐的声响,皇子府门前,黑压压跪了一片。
陈最将一天的气全撒在这些侍卫身上:“都跪着吧,没本皇子的命令,不准起身!”
他用力一掀袍襟,带着满身火气与狼狈往府邸里去,而那辆车马还停在府前,陈峯的声音响起:“老四,肴洐当年为救你坠马伤了腿脚,平时走路时都有跛脚,天寒地冻,这么跪着恐会牵起旧疾。”
肴洐便是被陈最一脚踹倒的那个侍卫。
陈最看了看肴洐,肴洐跪得端正,脑袋深深埋着,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丝丝缕缕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悄然降下的夜幕中看不清他任何神情。
陈最怒极反笑:“肴洐,还不谢过大殿下--体谅。”
肴洐:“是。”
于是,他对向车马所在,却还是跪着。
陈最只是让他谢,但并未让他起身。
“卑职谢大殿下--体谅。”
“天色已晚,早些休息。”车马门帘被放下,车毂转动缓缓离去。
待彻底送走了陈峯这条狗,陈最看向肴洐:“混账东西,腿有暗伤为何不说?是觉得四皇子府没钱治你的伤?跛脚就算了,还让老大那条狗看出来,借机教训我?”
“卑职有罪。”
“跪着吧。”陈最扔下一句。
“是。”
夜里风雪更盛,府前众人很快被淹没。雪夜静籁,肴洐始终垂首,发丝扫在眼前,腿脚痛起来,他却只是怔怔地想——
殿下的衣裳脏了。
夜深人静,卧寝烛火将尽。
陈最身子又疲又软,像被抽了骨头。
‘你的选择关乎哥哥们怎么待你’。
耳畔浮起陈峯的声音。
陈最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帐顶繁复绣纹。
陈峯在车里说了一堆听不懂的屁话,唯独这句话烙在了陈最心底。
他骨碌坐起身,丝绸寝衣滑落肩头,露出白日被捆出的、尚未消退的红痕。
老大说得对,他的选择关乎三条狗怎么待他。
他若成王,三条狗就得伏在他脚边,给他舔鞋。
他若成寇,三条狗会冲他狂吠,还会翘起这一条腿往他脚边撒尿。
大朝会只剩半载,而龙椅只有一把。夺嫡之争将要分出胜负,此时此刻,他每个选择都至关重要。
“真当老子是个会被蔗霜哄骗的稚儿?”
与三狗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斗不过了,就鱼死网破。
陈最翻身下榻,行至书案,拿起笔在纸上一通发挥。
末了,一把推了窗。
动静惊醒守夜的侍从,忙爬起身来。
“来人!”陈最抬高音量,呼啸涌进的雪尘中,眼尾那粒红痣幽幽发亮。
罚跪在府外的侍卫们重新聚拢在窗外,为首的肴洐依旧垂首,等候陈最吩咐间,肩头覆上新雪。
“去。”陈最将宣纸扔出,薄薄宣纸打着旋,被肴洐稳稳捧起。
“京都的说书铺子是需要一些有关大皇子的新故事了。”
“是。”
“再把二皇子身边的狗头军师抓来。”
“是。”
“哦,对了。”陈最似想起了什么,“三皇子府上那个最会种药的哑奴唤做‘桡玉’,打断他的双手。”
6.第六章
五日后。
京都,玄阳东街,说书铺子挂着一面青布招幌,幌上写‘听书赠茶水’,下方小字‘连听三日赠金瓜’。
今日满座。
二楼雅阁,暖意烘面。
陈最半躺半坐,小厮跪行为贵客送上金瓜。他睨一眼,那哪是什么金瓜,而是盐焗过的瓜子,外壳呈淡黄色。
陈最抓起一把朝着小厮打去:“糊弄到本皇子头上了,带着你的金瓜滚。”
小厮忙不迭跑了。
说书先生捋着长须,摇头晃脑道:“那姜瑜子也去后,大殿下可是狠狠伤心了三日。三日过后,大殿下方才振作起来,而腰间的佩玉颜色愈发饱满。”
砰——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为何三日滴水未进,大殿下不曾消瘦!为何腰间佩玉翠色欲滴!为何大殿下身边的人结局都不尽如人意!”
陈最轻轻闭眼,指尖在半空轻点。
这些说书先生下限低得令人发指,真真假假不重要,只要能引来听众,一张小嘴儿什么都能说。
陈最写在宣纸上的故事,那可是大受欢迎。
“听宫里老人说,大殿下佩玉并非凡玉,那玉会吸精气,再反哺主人。每吸一分精,色泽便深一分。胥恨去时,玉中一道血丝,温无涯去后,玉色转浓。如今那玉翠得透亮……”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台下听众听得屏息。
陈最听得满意极了,正要赏。隔壁雅阁,比他快一步。
“大殿下赏!”
陈最倏然睁眼,满座死寂,说书先生面色刹那苍白。
随后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自二楼雅阁而响,慢步下楼。
陈最于帘后,盯着陈峯身影。
陈峯坦然沐着众人视线,腰间挂着的玉坠,足有拳头大小,水头极足,流转的翠光简直闪瞎众人狗眼。
铺里更安静了,连呼吸都放得极低。
陈最:“?”
那块玉,是他的!
他的,他的!
他放在府里藏宝阁,锁在七重机关匣子里,是什么时候落到老大手里的?
陈峯,你果然是个伪君子!偷老子的玉,还戴出来招摇过市!
陈最浑身的血液轰一声冲上头顶,他大怒,气急败坏地对左右两侧道:“愣着干嘛,还不把老子的玉抢回来。”
然则,不等随从出门,陈峯若有所感地朝着二楼雅阁看来。
与陈最目光相撞时,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抬手,慢慢地、势必要陈最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动作——曲起指节,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敲打那枚硕大温润的玉。
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远远隔着,陈最都能听见敲打的声响。
笃。笃。笃。
“去给老子找把刀来。”陈最气血上涌,“老子要砍死这条不要脸的狗。”
“殿下,万万不可啊!”不敢想象大梁两名皇子当街对砍的画面,随从跪着极力相阻。
“松手!”陈最两条腿被随从各自抱着,任他怎么踹都不敢松懈一分力度。
直到陈峯的身影消失于说书铺中,肆中凝固气氛逐渐融化,随从才匍匐于地:“属下冒犯,请殿下治罪。”
‘冒犯’二字,又当头给了陈最一棒。
“肴洐呢?”陈最沉着脸说,“怎么不见肴洐。”
手底下这么多人,数肴洐武功最高,不管陈最布置什么任务,他都能漂亮地完成。
现在,他要让肴洐去暗鲨陈峯。
随从答道:“您前日下令让肴洐去治腿,治不好腿就别回来。”
陈最噎了一下,经陈峯一提,他发现肴洐行走时脚步确实一深一浅。肴洐是他的人,跛着脚,有损他的颜面。
罢了。
和老大的这一笔先记着,总有机会,一笔一笔清算清楚。
陈最坐回了位置上,问道:“西郊校场有消息了吗?本皇子让你们抓的人,抓到了吗?”
“殿下。”门外倏忽传来声音,听着音色,是被陈最派去抓狗头军师的人。
“我等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外面的人说。
陈最:“……”
忍了又忍,陈最沉声:“进来说。”
门外:“是。”
一个侍卫走进雅阁,进来就直接跪下了。
陈最瞧着他狼狈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花钱养着这群人,这些人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
这请罪的架势,必然是没办成他的差事。
而且不只是没办成,还惹了麻烦。
陈最有些不敢问,但不得不问:“什、什么情况啊?”
侍卫不敢抬头看陈最的表情,道:“那军师太狡猾,故意引我们落入圈套。我们都……都被二殿下擒了。”
陈最咬着牙:“那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侍卫道:“二殿下让属下给四殿下带一个东西。”
陈最发狠:“什么!”
侍卫从怀里拿出一支簪。
陈最:“……”
侍卫:“军师私下让属下带……带一句话给您。”
‘私下’二字耐人寻味。
陈最向前倾身:“什么话?”
侍卫吞咽一下:“四殿下,这簪可莫再折了。”
陈最看了眼簪,簪还是那一支,用胶给黏上了。
本来这簪就够难看的了,这么一黏就更难看了。
陈最捏拳:“就只说了这个?”
侍卫:“还,还有?”
陈最:“说!”
“是二殿下的原话。”侍卫学着陈桁的语气,但尽管把嗓音压得极低了,却还是难以学得陈桁之精髓,“老四,人会还你,但没有下次。”
为什么。
陈最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到底是为什么养出这一群废物。
饭桶,一群饭桶呐。
陈最不抱希望地问:“三皇子府的那个哑奴呢?打死他都喊不出一声‘救命’,这件差事办得怎么样?”
侍卫道:“殿下,人已在府里。”
陈最当即起身:“回府!”
接连在老大、老二那里吃了亏,总要在老三那里找回场子。
四皇子府邸建在京都最繁华的坊区,朱门高大,要把脑袋仰到后背,才能看见鎏金匾额,围墙绵延广阔,把大半条街都霸占了。
门口两尊白玉石狮,莹润生光。夜里,比打更人提着的灯笼还要亮。
陈最以为自己会见到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样也行,手断了还能接上,人死了可不能复生。
可走近了瞧见这个哑奴还活生生的,他被特意打扮过,应该泡了个花瓣浴,浑身散发着花香。
他身边还站着个人,陈最认出来,这人是老三的心腹,唤作‘桡霄’。
“见过四殿下。”桡霄敷衍地行了一礼后,道,“三殿下说,既然四殿下喜欢桡玉,便忍痛割爱。桡玉乖巧,四皇子府不用种植药草,但桡玉种植花草也有一手。就是胆子小了一点,四殿下尽量别冲桡玉发火,要是吓到桡玉,哭起来可不好哄。”
桡霄说话间,桡玉怯生生地看了陈最一眼,那模样跟个小媳妇似的。
陈最:“……”
陈最转头看身边侍卫:“这就是你说的人在府上了?”
那侍卫其实也无辜,他刚从覆面军营逃出来,本来是回府找陈最的,哪知陈最不在。只听了半截‘哑奴在府上’,就说给了陈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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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有罪。”
“盯着本皇子做什么!”陈最忍了忍,冲桡玉道,“你主子是把你送过来送死的,不是把你送来给老子填房的,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本皇子就把你的两颗眼珠子挖出来。”
这一通吼,吓得桡玉垂下脑袋。
陈最看见他肩膀抖动,似乎是在啜泣,只是是个哑巴,发不出什么声响来。
桡霄:“三殿下说了,若四殿下对桡玉不好,会将人接回去。”
陈最看了桡霄一眼:“你什么身份,敢这么跟本皇子说话。”
桡霄道:“人已带到,桡霄告退。”
侍卫拔刀,将人拦下。
陈最转身,看着桡霄的背影:“你当四皇子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桡霄平静地看着众侍卫,没有对峙的意图,回身拱手道:“三殿下说了,如果四殿下不愿桡霄走,就让桡霄也留下常伴四殿下身侧。”
说罢,就脱了外边那层罩衣,露出内里的粉色衣裙。
“你他娘——”陈最眼睛瞬间被刺痛,“滚,赶紧滚。”
桡霄拢起外衣,又一拱手:“桡霄告退。”
半晌,陈最怒道:“把这个哑巴也给老子带走!”
可桡霄已经远去。
桡霄一走,桡玉更怯。
小心翼翼向陈最行礼,讨好道:“咿咿呜呜阿巴阿巴。”
陈最怒:“是哑巴就别说话了。”
桡玉抖得更凶了。
陈最头昏脑胀,这一日与五日前没什么不同,同样的愤怒,同样的挫败,也,同样的迷茫。
深夜,陈最还坐在书案前。
宣纸铺满桌案,纸上写满他对三条狗的分析。
他用玉吸--精编排陈峯,陈峯便佩玉出现。
陈桁护短,他派人抓军师,陈桁竟然没伤他的人。
陈鄞用药草吊命,却把最会种植的哑奴送来了。
演……
什么聊斋呢?
陈最攥着纸,一张纸被揉得皱烂。
大抵是夜太黑太沉,风又呼啸着,陈最愈发不安。
他看不懂三条狗,不知之后又该怎么出招。
这三条狗撕咬起人来,好疼,陈最尝过滋味。
他紧张地吞咽,死死捏着笔。
漂亮的眉目间浮起恐惧。
他娘的,不想死啊。
如何是好?又该如何活下去?
砰——
狂风扑开窗牖。
陈最吓了一跳,他盯着洞开的窗,扯着嗓子:“不想活了,敢在我府邸装神弄鬼,来人,来人!”
可安静极了。
无人回应。
只有一个锦囊被抛了进来,极准,落在陈最脚边。
不需要他走动,只要微微俯身,就能捞起来。
陈最顿了顿,过了许久才小心伸出手,用小指勾起锦囊的束口绳。
束口绳由细幅编织,纹路精致。恐伤了提绳人皮肤,素丝柔软得滴水。
等把锦囊勾到眼前了,陈最才发现,锦囊织着金。
好大的胆子!
天底下除了九五之尊,谁敢用明黄。
陈最把锦囊丢出去,沉甸甸地落在案上。
又与锦囊对峙良久,最终,陈最鬼使神差将它勾了回来。
打开。
里面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一盒清香膏脂。
两物而已,再无其他。
陈最顿了顿,修长手指慢慢展开这张纸。
垂眸。
【皇三子曾去宝佛寺解梦,可在此寻觅皇三子反常之因。】
【化瘀膏敷脂,可消勒痕。】
【阅后焚烧,包括锦囊。】
7.第七章
宝佛寺远在城外,香火却盛。
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寺前,随从撩开帘子,道:“四殿下,到了。”
陈最起身。
他今日穿着算是十分朴素了,只一袭苍青锦袍。姿色仍是绝顶的,四皇子之容貌从来不靠衣装。
只是有些清减了。
揣摩三条狗反常行径,推演锦囊深意,思虑如何挣出一条生路,太费脑子。脑子用多了,就晕,人一晕就吃不下什么东西,短短三日,人瘦了半圈。
“四殿下,请。”随从端来马凳,用后背挡着风,扶陈最下车。
宝佛寺古拙厚重,风过时,飞檐下铜铃叮铃作响。
看了眼伫立眼前的古寺,陈最一言不发地踏入。
随从们跟着拾级而上。
因着不能惊动三狗,陈最低调出行,寺庙没有提前清场。
可陈最何等身份,怎可能汇入上香人群。
“让开。”随从们拨开人群,给陈最开了一条畅通宽阔的道。
见随从们个个人高马大,又佩刀悬剑,信众是敢怒不敢言。
大雄宝殿的香客被轰了出来,随从雷霆闯入,靴底毫不留情地将蒲垫踹飞,信手拔尽炉中残香,像处理秽物般将整座香炉掼到一旁。随后重新放上一尊五足香炉,小心翼翼地用香砂小米填充,又在殿内各个角落燃了檀香,待殿内平民的浊气熏得干净了,随从这才返身去请陈最。
簇拥着,陈最跨过门槛。
好在门槛不算高,否则今日也得铲平了。
金漆佛像高大威严俯视众生。
陈最站在佛案前。
一个随从替他道:“佛祖在上,本皇子有三位皇兄,在本皇子的心中,他们就像三条狗。老大是条道貌岸然的老狗。老二是条不爱叫的恶狗。老三是条又阴又毒得癞皮狗。阿弥陀佛,希望他们死。”
又替他上了香。
陈最转身,随从该开路的开路,该殿后的殿后。
开路的揪住一个洒扫的小和尚:“寻你们住持,带路。”
小和尚看一眼处在中心的陈最,不畏强权,道:“不巧,住持闭关了。”
哗啦——
十几把宝剑齐齐出鞘。
随从又问:“何日出关?”
寒芒晃眼,小和尚从善如流:“今日出关,诸位请随小僧来。”
陈最仍然不言,拢着袖,傲立众人。
穿过几重静寂的院落与回廊,来到一间禅房前,小和尚站定:“到了。”
随从们鱼贯而入,陈最瞥一眼小和尚,这才不紧不慢地踏入室内。
屋子破旧,对比四皇子府的茅房,能差出个天堑来。
陈最玉立人群中央,缓缓抬眸。
宝佛寺住持年岁已高须发皆白,历经岁月的一双眼慈悲平静。
陈最仍不开口,仍是随从代他出声,语气不善:“老秃驴,三位皇子可找过你解梦?”
这副架势实在不似求人,倒像是来砸场。
换做平时,陈最兴许会来先礼后兵那一套,只是他急火攻心,加之那夜赤足推窗受了凉,这会儿身上是冷热交攻,喉头肿痛如含火炭。
想着住持既然为三条狗解梦,那大抵不是一路人,既如此,便懒得做客气姿态。
住持掀了掀眼皮:“老衲等候四殿下多时。”
陈最眉头一拧:“嘶。”
只此一哼,两瓣唇便抿着了。
幸而他养的这群废物,虽然差事办不利索,但在他身边待了多年,主仆之间也生出了那么几分难能可贵的默契来。
随从厉声喝问:“你知道殿下要来?!”
老住持缓缓拨过念珠:“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局中人皆动,殿下不会不来。”
陈最:“呵。”
随从便啐道:“陈词滥调!老秃驴,再问你一次,三位皇子可曾找过你解梦?”
老住持道:“老衲是略通解梦之术,然四殿下未曾入梦,老衲便无可解梦。”
陈最:“啧。”
随从刀已半出:“你哪只耳听见殿下让你解梦了,殿下是问你——”
老住持:“只有先做梦方能解梦,等殿下做了梦再寻老衲也不迟。”
言罢闭眼,仿佛满室森寒刀光,莫如寺中香火,终究会熄灭沉寂。
“殿下……”随从迟疑的视线投向陈最。
老住持枯瘦得像片一戳就破的薄叶,别说动粗,随从们都怕一口气将人吹散了。
捧着的手炉握紧嫌热松开嫌冷。
陈最眉目往下压了压:“呐。”
随从抱拳领命:“是。”
转向老僧:“老秃驴,殿下问你,殿下何时会做梦。”
老住持眼未睁:“兴许今宵,兴许不能。”
随从勃然拔刀:“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恶仆伤人,多是主子无德。
陈最并不阻拦,眉眼一挑。
随从捏紧了刀,重重压在老住持颈侧:“行!四殿下便去梦寐,若到时解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熔了你宝佛寺的佛,焚了你宝佛寺的经!”
“哼。”陈最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冬夜来得早,马车驶入四皇子府时已是暮色四合。主子拜佛回府,府中下人团团奔波起来。
桡玉撩起袖子,挽起裤腿。冷风拂过,他打了个寒颤。
府邸花草不少,可少人精心打理。眼前山茶叶片已微微卷曲,眼下虽撑着一片烂漫,若再不呵护,不久便会病萎凋零。
桡玉将灯笼搁一旁,哼哧哼哧搬来一只小木桶。桶里是腐熟的豆饼水与淘米水,是他专门从厨房要来的。
不过施肥尚早,得先探探土质。
小哑巴蹲下身,小心刨开土层,生怕伤了细弱根系。
正凝神探看时,身后厉喝炸响。
“谁在那!”
桡玉吓得一颤,怯怯转头。
侍卫认出他来,凶道:“你这哑巴,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桡玉说不出话,急急捧起一抔土,小跑到侍卫跟前,又指了指那丛山茶。
侍卫不耐道:“花谢了自会换新的,难道让殿下整季只赏一种花?”
四殿下心性易变,府中陈设花木随时都在更替。
桡玉更急,连连指着山茶。
那殿下不要的山茶花怎么办呢?
“赶紧滚。”侍卫一脚踹翻灯笼,“四殿下今日早歇,全府灭灯止声!再敢弄出动静,仔细你的皮!”
当空不见皓月,只有几抹疏星。
侍卫早已远去,桡玉回头望了望那丛山茶,终究不敢惹恼陈最,只得拎着小桶,夹着破烂灯笼,一步三回头地抹泪走了。
整座四皇子府没入晦暗,唯有四殿下卧房亮着灯。
门外下人分列两排,从房门口一路排到了回廊拐角。
屋内有人唤:“更衣——”
四名婢子应声而入。
陈最双臂微展,让婢子为他褪去锦袍与靴履。
身上寝衣熏烘得暖软蓬松,他舒适地拢了拢衣襟。
小厮清了清喉,再唱:“沐足——”
一人端入錾花铜盆,水中浸着捣碎的酸枣仁。
陈最双脚浸入,热汽随着脚心蔓延周身,他轻溢一声喟叹。
沐足后,小厮又唤:“推按——”
手法老道的侍者入内,蘸取甘松调和的香膏,以温热的掌心搓热,循经络推按开阖。
陈最闭眼,任紧绷的身子被慢慢揉软。
推按完毕,一盏安神汤捧至面前。
陈最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喉间肿痛舒缓不少。一丝温钝的睡意漫上,陈最平稳躺下,安详地将双手交叠胸前。
下人们放下帐幔,悄然退出,只留盛着薰衣草的香球缓缓吐着轻烟。
尽管身子不适与心头烦扰,陈最能感觉身子慢慢沉了——那是药力在起作用了。
酸枣仁有宁心安神之效。
甘松,专治夜寐不宁。
薰衣草嗅之,宁心神得安寝。
更何况还有一盏特制安神汤:生龙骨、磁石、生地黄、茯苓、炙甘草、黄连。
这些药材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敌。助眠效果之强劲,任你思绪万马奔腾,在药力下不过是螳臂当车。因此此方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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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雷贯耳的名字——天王酣睡汤。顾名思义,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躺在这。
周遭喧嚣渐次抽离,陈最眼睫微颤,思绪融入浓厚睡意前,唯余一个念头:
倒要看看,能梦见什么。
长夜漫卷,万物入寂。
可,大抵是药效太猛,加之病体未愈,陈最睡得并不安稳,出了一身虚汗,将锦衾浸了个透。
身躯沉重意识混乱,宛如着急归巢的飞鸟,胡乱地在混沌天际盘旋,脚下白雾锁山,林海茫茫,却寻不到一根落脚枝。
不知挣扎多久,眼前白雾倏然散尽,陈最再不顾其他,急急投身而下。
不知屁股底下坐着什么,又冷又硬。陈最低眉去瞧,这一瞧,身上什么不适都烟消云散了。
喜从天降!
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他的落脚枝,是他的通天路,是他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龙椅!
龙椅蟠龙踞金,坐上去,万里江山都不过如此。
陈最霍然抬眸,雾散了个干净,视野一片清明。只见金銮殿下,万人俯首叩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裂地,排山倒海。
呜呃——
酥麻狂喜直冲天灵盖,陈最心下大喜,好爽。
他几乎当即就接受了自己龙袍加身的宿命,清嗓沉声:“众卿平身。”
头皮都爽麻了,陈最五指收紧,扣住宝座扶手的龙头,掌心冰冷刺骨的触感不仅没让他松手,反而扣得更紧。
所谓高处不胜寒,越是体寒越是证明他已踏足山巅。
那三条狗呢?
陈最眯眼去寻,很快就锁定三条狗所在。
他们就立在丹陛之下,正无声地瞧着他。
“大胆!谁允许你们直仰天颜?”陈最一拍龙头,“来人,剥去这三人的官服梁冠,贬入贱籍。还有,什么档次和朕同宗同姓,赐姓‘狗’。狗峯发配岭南,狗桁押解南疆,狗鄞流放宁古塔!”
旨意既出,他心中大快,几乎预见三人面如死灰的惨状。
然而——
金銮殿内,时光仿佛凝滞。
文武百官如泥塑木雕,无人应声,无人动作,连风声都寂灭。
他雷霆般的旨意,连半圈涟漪都未激起。大殿中,只余下他那点孤零零的回音,在穹顶与金砖间来回撞了几下,便迅速疲软消散。
“朕——”
陈最刚发出一个音,蓦地觉察出一丝异样。
三条狗静立如木偶傀儡,面上无悲无喜,只有双眼死死凝视。
陈最很快发现,三人看的不是他,而是他座下金椅。
陈最怔住,慢慢低头。
这一眼,头皮是真的麻了。
宝座下,数不清的长蛇互相缠绕,无一例外,蛇身花纹繁复鲜艳,三角蛇头,嘶嘶吐着蛇信。
就在他得意忘形间,他的双足已被数条长蛇缠缚。只是挣了一下,双腿骤然被收紧,一条粗如大臂的蛇,绕着他腿股慢慢盘上来。
蛇头高昂,与陈最对视。
猩红信子几乎都能触到陈最面门,毒牙狰狞而锋锐,尖端溢出黏腻毒液,拉成丝。
陈最喉结艰涩地滚动,他能感觉到肩头一重,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来。
那昂首逼视的蛇顿时萎顿,灰溜溜地滑脱。
陈最一动也不动,颈项都僵硬了,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向肩头。
这一瞥,头皮不是麻了,是炸了。
压他肩侧的,是一颗硕大蛇首,与他头颅差不多大小。
“汝对皇位抱有心思。”蛇首竟然口吐人言,边说,身体边缓慢游移。蛇鳞不轻不重地擦过陈最脸颊,激得陈最浑身战栗。
再耐心地将他整个人圈进森然缠绕。
“倒是四个里,皮相最上乘的一个。”蛇瞳凝视陈最时,眼内筋膜突突搏动,“汝若成新皇,用来祭——”
根本不给巨蛇说完整句的机会,陈最神魂俱裂,直接吓醒。
他一个骨碌从榻上翻身下来,连滚带爬地撞向外间。
除却梦中那一番激昂陈辞,这是今日他发出的第一声:“快去请住持大师救命!!!!!”
8.第八章
永乐坊的百姓发觉,四皇子府这几日安静得有些邪门。往常不是隔三岔五地净街清道、豪奴呼喝,便是府内戏班锣鼓喧天,‘咿咿呀呀’唱个不休,搅得邻里不宁。
这般吵扰,也不是没人去告过状,可那些父母官一听是状告当朝四皇子,忙不迭地割袍断义,将手一拱:“此非本官职责所在,还是另寻衙司罢!”
因此四皇子府突然静谧下来,街坊倒是不习惯了,纷纷猜想,四殿下这是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自打噩梦以来,四殿下在榻上瘫了三日。
现下也躺在榻上,青丝散乱地铺了半枕,脸蛋苍白似一釉薄瓷。之前陈最因忧虑三条狗反常之举清瘦半圈,近日因着噩梦又瘦半圈。四殿下五官秾丽,丰腴时美得浓墨重彩,清瘦一圈后骨相毕现,像陈年徽墨彻底泼洒,将整个人晕染得惊心动魄,也因此,他眸中的恨意更是尖锐清晰。
梦是解了,不如不解。
住持大师给了陈最一张笺,笺上所写:梁帝弑君夺位,血债血还。下一位新帝御极,便如献祭。即位不出半日,必会心脉枯竭,暴毙于龙椅之上。
陈最原是不信,可梦中诸多细节与现世对上,这才不得不信。
在全然相信后,陈最即刻差了心腹前往宝佛寺,替他向住持带去三问。
一问:断绝父子关系,再认作义父,可否破除诅咒。
二问:诅咒既然注重顺序,陈峯乃是皇长子,可否和巨蛇商量商量,让巨蛇直接带走老大。
三问:老大不行的话,老二老三可以吗?
住持没回他,住持圆寂了。
在榻上缠绵的这几日,陈最将帐顶花纹看腻,让人更换了两幅图案,同时他也思索良多。
陈峯的反常初始于六月以前,之后陈桁和陈鄞也陆陆续续显出异样。此时想来,他与三狗票数持平,大抵并非他一人之功。
“来人!”陈最又惊又恨,病中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他就命随从将卧房里的东西都砸了。
听着宝器碎裂声,又将它们代入三条狗后,陈最心里好受许多。
陈最沉声问道:“那三个人票改得如何了?”
他口中的三人便是工部侍郎章樊,鸿胪寺少卿宋从,还有个京营指挥使冯其英。
这三人都是陈最一党,素日里跟着他为非作歹。储君票选,三人自是忠心耿耿地投了他。
但现在票选的不是储君,是登基半日就暴毙的祭品。
陈最早前勒令三人改票,让三人改投给三条狗。
“回殿下。”随从躬身俯首,“方才三位大人遣人回话,他们即刻入宫处置改票事宜,请殿下安心养病,三位大人必不负殿下所托。”
这话听着舒心,陈最心头一松,那股强撑的狠劲泄去,疲惫和病气重新涌上。
他想歇息又怕做梦,对随从道:“你们都守在这儿,没本皇子命令,半步不许离!”
“属下遵命!”
接连的风雪不断,宫城上覆着厚重一层白雪。
章樊和宋从二人缩着脖子面面相觑。
对视许久后,宋从开口:“票经六部九卿审查,加盖陛下御印,章兄,这票……怎么改?”
章樊愁眉苦脸:“你问我,我问谁去?”
宋从咬牙骂道:“冯其英那武夫倒是机灵,借口巡防躲得没影了,把咱俩晾在这儿!”
随后又道:“好端端的,殿下怎么突然要改票?这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
章樊唉声叹气,没接话。
他哪知道陈最的心思。
宋从搓着僵动的手:“要不,咱们给殿下回话,就说改不了?”
章樊斜眼:“以四殿下性子,你我能有好果子吃?”
宋从:“这可如何是好啊?”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半晌,宋从怯声道:“票卷封存于内阁……内阁中哪位大人能通融?”
章樊摇头:“虞相那儿想都别想。”
宋从怂恿道:“要不,去寻大殿下吧。”
章樊道:“你我是四殿下的人,大殿下能帮咱们?”
宋从道:“大殿下仁厚,或许能指条明路?除此之外,章兄还有旁的法子吗?”
二人被逼无奈,一拍即合。
东阁值房。
“二位大人有事?”陈峯面上挂着笑,瞧二人肩头落雪,命人加了炭掺了茶。
“多谢大殿下体恤。”二人堆着讨好地笑,磕磕巴巴又迂迂回回地将想要改票的事说了。
陈峯笑容淡了些,不动声色间,手滑向腰间佩玉。
一块绿翡翠,从陈最藏宝阁取来的,以小惩陈最散播谣言。
“改票?”陈峯细细摩挲佩玉,似笑非笑,“票卷锁在金匮,你们要改,是想凿开金匮,还是想抹了陛下的御印?”
二人‘扑通’跪下,喊冤:“大殿下,我二人绝无此意!”
翠玉是极品,触感细腻。
陈峯平静看着二人,等二人一阵呼天抢地后,他让宫人端来两把椅子。
“储君票选乃国之大事,二位大人既已投票,为何又要改?”陈峯似乎好奇、似乎关切,“可是二位大人票选的皇子做错了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
一人道:“不敢不敢。”
一人道:“没有没有。”
“哦?”陈峯笑意不及眼底,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翡翠,“那我便不解了,既然二位大人票选的皇子不曾做错,为何二位大人今日、同时、不约而同地儿戏国事?”
“这……”宋从手肘攘了下章樊。
章樊咬牙道:“回殿下,票选从去岁开始,至今年大朝会截止。两年时间,四位殿下多有成长,因此我与宋大人也有新的考量。只是票选只有一次,故而今日我与宋大人寻到大殿下,想着大殿下宽厚,必不会因为身在候选中,就为难我们。”
陈峯手指忽地停了。
“多有考量。”半晌,他笑起来。
“章大人,宋大人。”陈峯语气多有遗憾和无奈,指腹重回玉面,忽而摸到一处裂纹,便反复捻搓着,“并非我为难二位大人,实是有人在为难我啊。”
二人还想解释。
“二位大人所求之事,我知晓了。”陈峯挽唇,眼底却是晦暗一片,“先回吧,我会看着办。”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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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雪,风急,雪急。
隔着一道屏风,陈最倚在太师椅里,小口喝药。
屋内炭火烘烤,他未束发冠,素白寝衣外虚虚披着件锦袍。
屏风那边不断传来声响。
“下官是您一手提拔,殿下让下官改票,下官就是死也得把票改了。可若因此触怒陛下,下官死不足惜,但怕陛下对您生了嫌隙。”
汤药滚烫,陈最轻轻吹凉。
“四殿下,不是下官不愿改票。”屏风后第二道声音又响,“是下官无能,寻不到改票门路。”
第三道声音:“殿下为何突然改票,可是有心事?下官愿意为殿下分担,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药苦,苦得陈最连连皱眉。
与他默契的随从即刻喝道:“废话少说,改是不改?”
“殿下,这……这票卷经吏部核票、御史台监票、内阁终审,殿下吩咐,下官无不听从,实乃无从下手啊。”
换作往常陈最必然是已经动怒了,只是病了数日,越发觉得自己身子金贵,不愿与这些吃里爬外的狗东西置气。
就是多余的口舌也懒得说,只抬了抬下巴。
随从道:“无从下手?殿下今日就教你们一招。明儿早朝你们几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贬低殿下、辱骂殿下,说自己看走眼,后悔给殿下投票,再将此时的声泪俱下演绎一遍,陛下还能不让你们改票?”
屏风后一顿。
“这……”有人干笑两声,“我等受殿下提拔才有了今日,怎能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啊。”
陈最把药碗往案上一放,眉目一挑。
随从道:“现下是做不出来,杖三十、杖五十后可就不一定了。来人,将这几人拖下去,打到愿意改票为止!”
众人脸色剧变,跪地求饶。但四皇子就是如此嚣张跋扈,殴打朝廷命官,打就打了,不挑日子。
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混着凄厉号哭,顿时打破四皇子府邪门的静谧。
“殿下。”随从问道,“要堵住他们的嘴吗?”
几人被打得哀号不断,哭嚎声、板子声、呵斥声,疾风骤雪都压不住。
陈最嗓子还有些哑,不过眼尾红痣已逐渐恢复了神采,他不以为然道:“本皇子就是让他们叫,好让其他人听见,才会乖乖改票。”
随从肃然起敬:“殿下英明!”
四皇子府静则静矣,闹起来动静实在不小。
永乐坊的街坊们竖起耳朵,聚在檐下。
“四殿下府里这是……又开新戏了?”
“这调门儿,哭中带嚎,嚎中带唱,就是不知唱得是哪出。”
一个老头吧嗒着旱烟,卖弄道:“这是一出新戏,名叫《娘子要改嫁》,讲的是那娘子铁了心要弃旧迎新,底下人哭天抢地劝不住哟!不信你们细细听词儿,翻来覆去不就两句——改不得啊、改不了啊!”
百姓不知实情,将四皇子府新戏当作饭后闲谈,谈过后也就散了。
却不知这出《娘子要改嫁》的戏,被风雪挟着,飘飘悠悠,落进了三皇子府,落进了覆面军军营。
明盛六十五年,冬,风雪飘摇。
9.第九章
将印信存放于宝佛寺后,陈最当真没有再做噩梦。他狠狠地睡上了一日,再醒来,久违的神清气爽。
“章、宋、冯三人拉磨呢?怎么还没动静?”一边问,陈最一边比对两块玉,二者择其一,最终拣了块羊脂白玉系在腰间。他今日一身墨色锦袍,围着条招摇的风毛领子,需要一块亮玉点缀,否则显得沉闷。
随从低声道:“殿下,三位大人……尚无音信。”
“呵。”陈最将落选的玉丢回奁里,哼道,“看来是本皇子近来太宽和了。”
沉寂了这么数日,陈最早憋慌了,当即带着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驾临章府。
平日里章樊必是出门远迎,今日陈最踏入了他府里,都没见着人。
出来见礼的是章樊八十岁的老母。
“老身拜见四殿下。”老妪颤颤巍巍下拜,“殿下明鉴,我儿为办成四殿下交代的差事,数日不眠,方才……厥过去了。大夫说了,需得静养,否则心脉受损。老身就这么一个儿子,求四殿下念在章家子嗣单薄的份上,容他歇几日罢。”
那‘心脉受损’四字让陈最眼皮一跳。
“行了,养着吧。”
陈最不耐地摆摆手,转身带着一帮随众驾到宋府。
照样没见着宋从的人影,出来迎他的是宋从的妻儿。
几个孩子抽抽噎噎,妇人也抹着泪花,哀哀切切:“老爷早前染了风寒,妾劝他养好身子才更好为殿下办事,可老爷不肯耽误四殿下的吩咐,硬撑着病体为殿下办事,如今高烧不退,昏沉不醒,连药都灌不进嘴了。”
陈最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挂着脸,陈最到了冯其英府上。这回他不多废话,直接命人将卧病在床的冯其英拖了出来。
冯其英还想演上一演,被陈最一眼截断。
“都是老子用烂的把戏,也敢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
冯其英:“……”
一想,还真是。
陈最在厅中主位坐下,睨着跪在堂下的冯其英:“说吧,你三人唱的是哪出?”
从前这三人哪敢怠慢他?纵使事办砸了,也从不敢避而不见。今日却抬出老母、搬出妻儿——不是皮痒,便是吃错了药。
冯其英只穿了件寝衣,穿堂风一过,冻得牙关打颤。
陈最问:“出什么事了。”
冯其英这才磕绊道:“是章樊、宋从那……那两个傻逼,跑去寻大殿下改票。”
陈最正饮茶呢,闻声一口茶喷出来。
咳呛间,他瞪着冯其英。看到冯其英伸了伸脖子,似想关心却不敢开口。
陈最忽然觉得冯其英这个武夫,说话是糙了点,可胜在精炼。
可不是俩傻逼?
竟然去找陈峯改票,这不是摆明了告诉陈峯,他陈最也做预示梦了。
“然……咳咳咳……”陈最咳得眼尾泛红,“咳咳咳,然后呢?”
待陈最顺过气,冯其英续道:“票没改成,反被大殿下叫去训了一顿。”
他十分委屈:“末将并未寻大殿下改票,却也一并被传了去。”
陈最向前倾身:“陈峯说什么了?”
冯其英犹豫着抿唇,陈最一盏茶就砸了过去:“狗东西,还想瞒我?!”
瓷片飞溅,冯其英伏低脑袋:“大殿下……给了三日时限,命我等好生思量,是否继续跟着……跟着您胡闹。若执迷不悟,便按‘妄图以票选把控朝纲’的罪名论处。”
陈最十分疑惑:“无凭无据,你们也能被唬住?”
冯其英蜷身发抖:“是,是末……末将一时不察,落了……落了口实。”
陈最缓缓靠回椅背,静了片刻,咬着牙:“冯其英啊冯其英,本皇子不罚你,本皇子都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
冯其英不敢讨饶:“但凭殿下处置。”
“来啊。”陈最恨恨,“拖下去杖责三十,别打重了,本皇子担不起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也别打轻了,不然本皇子咽不下这口气!”
板子落在肉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陈最硬是看完冯其英受完三十杖才起身离去,他其实气得头疼,一个劲儿劝自己,他身子金贵,莫跟莽夫计较,若因此伤身不值当。
哪知一只脚刚踏出府,陈最眉心狠狠地一突,脑子又疼起来。
大雪纷飞。
一架车马静静横在府前,车篷积着一层白,似乎蛰伏多时。
“接着又打算去哪儿?”
车内沉沉一道嗓,没什么情绪,听不出是关切还是质问,只是冷,似乎比漫天飞雪都还要刺骨。
不待陈最仔细分辨,一只手半撩车帘,陈最抬眸,帘后一张脸半隐半现。
——陈峯!
底下人登时如临大敌,将陈最紧紧护在身后。
陈最自个儿也往后退了两步,直至立在两级石阶上,有了高人一等的底气,他才重新眺向陈峯。
视野中,只见陈峯慢慢掀开全部的帘,整张脸完全露出。
与平日截然不同,陈峯面上不见笑意,周身不见温润。
这世上能让陈峯褪尽温润笑意的人不多,陈最是一个。
陈最瞧见陈峯面色晦暗,眼下泛着青黑,心中登时痛快:“怎么?昨夜没睡好?”
陈峯沉郁目光瞬间压来。
陈最得意道:“啧啧啧,也是,夜半惊醒的滋味不好受吧,心脉受损的滋味也不好受吧。所以你这是……”
他嘴角一勾,“专程来求本皇子,把东西还你?”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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峯注视着他:“陈最,还记得我那句话么?”
陈最装糊涂:“哪句啊?”
“别惹哥哥们生气。”
陈最嗤笑,眼尾那粒红痣熠熠:“哦,想起来了。你好像是说过。”
他眉梢一挑,嚣张道,“可我偏就惹了,你待如何?”
陈峯淡淡:“章、宋二人来寻我改票时,我便在想,四弟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竟让手下人急着改换门庭。思来想去,约莫是四弟性子太急,嘴上又没个遮拦,长此以往,恐惹大祸。”
陈最啧啧:“你好硬的嘴,这个时候了还……”
陈峯截断:“我已请奏父皇,将你带回我府中,由我这个长兄,亲自管教。”
陈最愣了愣,随即恼怒:“谁要你管……”
陈峯问他:“你是自己乖乖上车,还是叫羽林军押你上车。”
羽林军?
陈最顿了顿,放眼一望。
陈峯车架之后,羽林军肃然默立。
玄甲吞尽天光,长戟剖开雪幕,周身威慑早已弥漫整条长街。
陈最:“……”
喉结微动。
他这才后知后觉,脚下这条长街已如死寂:家家阖门紧牖,店肆落栓市招僵垂,只有风雪打旋无声飘过。
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羽林军衬托之下,他手底下的这群人显得弱不禁风,手中持着的刀剑长棍好似都软了。
“陈最。”
陈峯显然已无耐心,这是第一声催促,也是最后一声催促。
陈最双拳紧握。
完了,失策!
若是被陈峯逮回府里,他能有好果子吃?
“哎呀大哥——”陈最变脸似的,“我发现你这个人特较真。您事务缠身,就不麻烦您亲自教导了,我自个儿回去闭门思过。”
羽林军齐步向前,甲胄铿然。
陈最急退两步:“我尚在病中,唯恐将病气过给您。您日理万机,病了又如何为父皇分担国事?都愣着做甚,还不回府!”
他转身就想溜,身后轻飘飘一声令下:“拿下。”
陈峯你欺人太甚!
眼看躲不过,陈最急中生智,眼睛一闭,身子一软,直挺挺朝雪地里倒去。
心里盘算得响亮:我都厥过去了,你陈峯总不能再把我这个病人抓回去管教吧?
装病这招,陈最可谓手到擒来。他演得极像,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如一片脆弱的枯叶飘落雪地。
底下人慌忙配合:“殿下!快,快送殿下回府!”
可惜。
装病的祖师爷,夜路走多撞了鬼。
今日还是栽了。
羽林军轻松将他一扛,不由他分说,塞进了陈峯马车。
10.第十章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架上马车,陈最脸上到底有些挂不住。
他索性也不装晕了,双手撑在车座两边,吊儿郎当地拿眼乜人。
车厢静谧,陈最悠悠开口:“又是敲打章樊三人,又是请奏父皇,还调动了羽林军,好大的阵仗。”
说罢,不待陈峯应声,他忽地往前一倾,压着嗓:“我在宝佛寺得了三样东西,除了认得老三那根手绳外,你和老二的我还没分清。”
虽放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得意几乎溢出来:“不过倒有些猜测,老大你听听,我猜得对不对?”
承托‘夺嫡之念’的贴身之物难寻,陈最就仗着这一点,高高在上。
眼前的陈峯与平日大不相同,他浑然没放在眼里。
“我猜——箭镞是你的,战旗是老二的。”陈最自认聪明,说罢放声大笑起来,好不讨打。
“凭何做此猜测?”陈峯终是‘哦’了声,面前这人太嚣张,也太愚蠢,愚蠢到以为区区一个物件就能拿捏自己。
换作别人,这时候血液都凉了,尸体也都僵了。但他面对的是陈最。
他的幼弟。
瞧着幼弟这张脸蛋,眼尾红痣灿然夺目,陈峯忽而有些忍俊不禁。
于是面上便又挂上了笑意,似乎十分在意陈最有此猜测的缘由。
“箭镞为兵部所制,制于明胜五十年。”陈最还不察危险,一个劲作死,“明胜五十年,这一年,你假意答应胥恨离开,转身却将他射杀。老大,午夜梦回,必然忘不掉胥恨回首那一眼吧。”
陈最拂拂袍子上的脏雪:“将箭镞放在宝佛寺里,怎么,是怕胥恨找你索命?”
“既然这么聪明……”陈峯眼角的笑深了些,眸光却沉下去,“便乖乖把东西还回来吧,将功补过,哥哥可以不罚你。”
陈最嗤笑:“你是不是没看清形势,东西在我手里,你要想要回,可以。”
他目光在陈峯脸上停了停,钉在他眼下那片青黑上:“瞧你这脸色,想来深受噩梦惊扰。不若这样,给我嗑三个响头,我若满意,也不是不能把东西还你。”
其实就算陈峯磕了,陈最也不会归还箭镞。
他向来言而无信,还缺心眼。强占宁十八书籍后闹的那一场,半点记性也没长。如今又把当时戏弄宁十八的姿态,原封原样地摆了出来。
“看我作甚?你母妃见了我母妃,尚且要跪安,你同我磕头怎——”
他话没说完。
一只手骤然扼上他的脖颈。
陈最脖颈纤细,那只手握得实在太轻易。腻白的皮肉立刻红了一片。
“咳——!”陈最没料到陈峯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两手胡乱拍打。
很快,另一只手便将他乱挥的两腕一并制住,死死摁在车壁上。
“平日骑射课能混则混,拉两下弓便喊累。”陈峯的笑意这回真切了些,劝诫道,“你瞧,如今便只能任人宰割。”
“咳、咳咳……”陈最觉着脖子快要被捏断了,强烈的窒息感逼得他眼角溢出水光。
“有此教训,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偷懒。”
陈最两手都被陈峯制牢,动弹不得。直到他挣得没了力,陈峯才松了手。
陈最骤然脱力,萎在车厢角落呛咳不止。一滴眼泪顺着他面颊滑落,跌落风毛领子里,很快不见踪影。
瞧他咳得厉害,陈峯手贴了上来,替他轻轻扶背顺气。
陈峯叹着气:“怎得这么柔弱,我并未使多少力气,就咳成这样。”
“滚,别碰老子——”陈最一把挥开他的手。既然陈峯先撕破了脸,他也恶狠狠道,“咳咳,行啊,敢对我动手?我这就揣着这伤去见父皇。看他到底是疼皇贵妃的儿子多些,还是疼你——咳、咳咳……”
“像个孩子。”陈峯点评,掌心落在他发顶,揉了揉,“一受委屈,便想着找爹娘告状。”
陈最在心底反复将陈峯骂过百回千回,喉咙生疼,似乎骨头被陈峯这跳狗捏断了一截。
“咳咳。”陈最揉着自己的脖子,待渐渐熟悉痛意,他才哑声道,“怕了就赶紧送老子回去!”
“你三哥说你持靓行凶不长脑子,这话倒是没错。”陈峯收回手,“待你何时学会好好说话,哥哥何时再将你送回去。”
“你——!”
陈最又惊又急,此时尚在马车里,陈峯都敢这样待他,若真到了陈峯府里,他不得被陈峯生吞了!
思及此。
“大哥。”陈最超绝变脸,“用过晚膳吗?”
“我府上有个江南厨子,手艺顶不错。不妨去我府上小酌一杯。”
“呵呵。”陈峯笑起,他饶有趣味地盯着陈最。
大抵这人手下谄媚的多了,所以露出讨好姿态时,也别有一番风味。
与这样的人,能置什么气?
陈峯摩挲着绿玉,故意逗弄:“顶好的手艺?能比御膳房的御厨还好?”
陈最忍气吞声:“不相上下,大哥若愿意赏脸,我这就叫人备上酒菜。”
陈峯又问他:“可我只想要我的东西,四弟愿意还给哥哥吗?”
陈最咬牙:“自然归——”
话音未落,车马一顿,忽地停了下来。
陈峯眼刀射去,外边人隔着车帘,小声道:“殿下,有……有人拦路。”
陈峯已经猜到来人,淡淡:“老二好大的胆子。”
外面人问:“殿下,如何是好?”
不等陈峯应声,陈最倒是做好了呼救的准备。
扯着声音就打算喊‘二哥救我’。
一个音还没挤全,陈峯轻轻睨来一眼,似笑非笑:“你觉得老二又是什么好东西?”
陈最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实话是,陈峯、陈桁、陈鄞,再加上他,大梁四个皇子,没有一个好东西。
上一次他落到陈桁手里,也吃尽了苦头。
如今想来,陈桁这活阎王当初对他示好,束发赠簪,大抵也是想推他上位。待他暴毙之后,才好借着这层“和睦”关系,顺理成章地接手皇位。
狗!
一群狗!
陈最遍体生寒,只觉自己是被群狼环伺。
“四弟在你车上?”
由帘子挡着,陈最看不见外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只听见沉沉一声传进。
陈峯玩心大起,悠然问他:“老四,我该如何作答?”
陈最的拳头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做那预示梦太晚,这三人怕是早有一番密谋。以致他为鱼肉,人为刀俎。陈峯也好,陈桁也罢,不管是落到哪条狗手上,不难预见被拆骨剥皮的下场。
正寻思生路,一支冷箭骤然穿透车帘,径直射入。
陈峯侧身堪堪避过,箭镞‘铎’地钉入车壁。
“有刺客!”车外顿时厉喝四起,“护驾!”
陈最还未来得及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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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后,车帘便被猛地掀开,一张沾血的脸闯入他眼帘。
陈最一怔:“肴洐?”
因着担心自己的印信被人取走,陈最便派了肴洐守在宝佛寺。
未及细想肴洐怎会出现在这,就见肴洐手中寒芒一闪,一把短匕就刺到陈峯脖颈前,再近一寸,必是刀口割喉。
他声色沉沉,张口间呵出一片血气:“放四殿下离开!”
陈峯目光垂落,扫过抵喉寒刀,片刻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依你。”
可陈峯依他,陈桁不依。
“拦下。”
根本不顾陈峯性命,陈桁摆手,十余名覆面军拔刀冲来。
于战场厮杀过的将士与羽林军又有不同,覆面的将士形同鬼魈,眨眼就到身前。
“肴洐!”陈最不愿痛失逃生机会,抬声喊了句,“身后!”
“四殿下得罪。”
肴洐一声后,陈最一个天旋地转,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人就伏到了肴洐后背。
肴洐以面撞破车壁,背着陈最跃上街边屋檐。瓦上积雪湿滑,他却步履如飞。
几个起落,便将追兵甩开一截。
“哈哈哈!”陈最立即得意起来,视野里瞧不见追兵了,他扭头问肴洐,“本皇子怎不知你武功这么好?”
肴洐脚下不停,也避而不答:“属下在寺中遇见几位殿下的人,便知您此处有变。擅自离守,请殿下治罪。”
“无妨无妨。”陈最并非一点儿道理也不讲,“三条狗比我早知诅咒,想必早有谋划,我若落到他们手里,你守着印信也没用。”
身后忽得疾风涌来,陈最后背一凉。
他又回首,这一眼瞧得他心中骤沉,赶紧催促:“快点!陈桁那条狗追来了!”
肴洐足下又快几分,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雪瓦踩得‘噼啪’作响,身后陈桁紧追不放。直到夜幕垂落,肴洐才喘着粗气落入一条暗巷。
陈最与他都着黑衣,黑夜成为极佳的掩护。
待头顶追逐的脚步靠近又远去,陈最这才松了口气。
“你受伤了?”陈最问。
肴洐按了下肋部,指缝间顿时黏稠,他握拳,没让血气散开:“回殿下,不碍事。”
浑身紧绷,甚至战栗,肴洐费了好些力气才克制住,哑声道:“属下必护您安全回府。”
陈最却骂:“你蠢吗?府里必然有埋伏,这时候回府就是送死。”
肴洐低头:“属下愚钝。”
暮色已沉,陈最遥望宫城所在。
“得见父皇,我有一计必让三条狗谋划落空。”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信,可转息又颓然。
宫门下钥了。
若是夜叩宫门,便坐实了陈峯的请奏——欠管教!
只怕宫门未开,自己先被陈峯逮回去。
唯有等到明日天亮,与上朝的人流一同入宫。
可眼下,如何能撑到天明?
陈峯调动了羽林军,陈桁带来了覆面军,陈鄞虽未现身,必然也在暗中虎视眈眈。
长夜漫漫,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正焦灼间,肴洐忽然出声:“有一去处,三位殿下绝对想不到,且那人亦能庇护您顺利面圣。”
陈最急急追问:“谁?”
肴洐垂首,碎发扫眼。
“当朝宰相——”
“虞归寒。”
11.第十一章
肴洐所说不失为一个办法。
四皇子看似朋友成群,可都是群纨绔废物。吃喝玩乐、花天酒地,什么刁钻的乐子都能给你找来。真遇着事儿了,便是‘我爹喊我回家吃饭,下次再约’了。
虞归寒……
陈最在心里将这三个字掂了又掂。
朝中大致分作四党一派。四位皇子各成一党,余下那一派,便是以虞归寒为首清流。按理说,四子夺嫡,百官最是难处,倘若一个不慎站错了队,便是以全家老小的性命为新皇登基助兴。
将史书翻尽、翻烂,历史上能有几个臣子独善其身?
偏生虞归寒做到了。
像一株莲,根扎在尔虞我诈的泥淖里,莲瓣干净,不沾半点浑水。
夜幕低垂,风雪间,竟有一轮明月悬于天际。
肴洐应当受了很重的伤,气息绵长沉重,哑声询问:“殿下,此处离宰相府并不算远,可要寻去?”
“待本皇子好生想想。”陈最还是犹豫。
整个朝中,能与皇子们抗衡的莫过于一个虞归寒。这人是明明白白地拒了几人的拉拢,不留半分情面。不仅如此,他曾让陈峯敛尽温润假象,曾把陈桁逼入绝境,曾让陈鄞一口气没喘过来差些魂归西天。
也曾给陈最找了许多不痛快。
因着如此,陈最心里记恨着虞归寒的不识抬举。
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宫宴。
陈最曾羞辱过虞归寒。
羞辱,意为冒犯、凌辱,意为将对方的尊严踩在脚底,让对方感到极致的羞耻与彻底的难堪。
陈最只记得,自己故意将一枚铜钱扔在地上。
那并非是一枚普通铜钱,而是一枚通宝母钱,是陈最颇费了一番功夫觅得。但为了羞辱大梁的宰相,区区一枚通宝母钱又算得了什么。
他就轻轻一抛,将铜钱掷落虞归寒脚边。
“宰相大人。”他以肘撑着屏几,身子懒洋洋地仰着,因着吃了酒,面颊与眼下泛着薄薄一层绯色,眼尾的红痣都懒下来,“本皇子一时手滑,将宝贝落在了宰相大人脚边。可否请宰相大人拾还给我?”
他这话甫一出口,宴席的气氛赫然凝滞。
东西掉了,自然有下人跪地去拾。况且四殿下臭名远扬,朝中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只要不瞎不聋,都清楚陈最这是憋着损招呢!
席间众人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有人自请为陈最拾宝,陈最半分眼神都未给,将人尴尬地晾在原地。
他小口饮酒,伴着酒气说些有的没的。
终于,虞归寒起了身,弯下腰。
陈最看见他压的指腹摁在了铜钱上,舞女甩袖,水袖遮掩,一片波纹。再其后,虞归寒便玉立他座前,将这枚通宝母钱轻轻置在案上。
陈最也不说谢,眉头一拧,道:“好大的味啊!”
贴身的随从与他一唱一和,吸动鼻翼大力嗅着:“殿下,什么味啊?”
陈最捻着坏笑:“脂粉味啊。”
“啊,闻见了闻见了,是用红花混着猪油、米汤制的贱脂,一股腥膻味。”随从捏着鼻子,状似无意,“可殿下,宫廷为乐舞伶人配制的脂粉是用蜜蜡熬成膏,怎会有青楼妓子所用的贱粉味?”
自此,宫宴气氛是彻底凝了,不断有目光落向虞归寒。
虞归寒生母便是青楼娼妓,追溯其父,只要是一夜恩客,大抵都有可能是虞归寒的生父。
陈最将铜钱拂落:“扔了。”
随后又发生了什么,陈最也记不大清楚了,他因着羞辱了虞归寒,报了被冷待的仇。痛饮美酒,曲终人散,是被人七手八脚扶上马车的。
此时此刻,陈最忽而明白了一句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与虞归寒这相见的细线被自己亲手剪断,如今要去寻虞归寒庇护,陈最虽然好意思舔着脸寻去,但怕虞归寒报这羞辱私仇,岂不是离了狼窝又进虎穴?!
陈最悔不当初,早知今日有求他虞归寒的今日,当初就不该做得那样绝。
他眉头深拧,望了眼肴洐。
尽管肴洐有意隐瞒,陈最清楚他受了重伤,若三条狗追来,肴洐护不住他。思来想去,宰相府真成了眼下唯一的去路。
陈最指了指天上月,不确定道:“世人皆说虞归寒人品贵重如明月般清峻澄澈,肴洐,你若是虞归寒,应当不会与我计较吧?!”
他这话不是真的问,倒像是让肴洐顺着自己的话答,也好有些底气。
肴洐却是默然一瞬,道:“属下比不得虞大人。”
没听见自个儿想要的回答,陈最用手指戳了一下肴洐脑门:“愚笨!”
肴洐跟在他身边数年,为什么不得他喜爱,便是一张嘴说不出什么讨喜的话来。
不远处又有追兵杂沓脚步,肴洐垂眸道:“请殿下抉择。”
陈最咬着牙道:“去宰相府!”
只有去寻虞归寒了!
待追寻的脚步远去,肴洐背起陈最纵身一跃。
夜风裹着雪粒,擦过陈最的脸颊。他伏在肴洐背上,看着身下京都的轮廓于夜色中缓缓铺沉,阁楼、长街、灯火,璀璨迷人眼。
可越是离宰相府越近,灯火就越发稀薄。
陈最嚷道:“怎么住得这样偏。”
肴洐的后背又怎比马车舒适,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
肴洐脚步不停,轻车熟路踩过屋脊,最后落到一处高门前。
四周静阒无声,只有门前两盏风灯,在雪夜里晕开两团模糊的光晕。陈最正打算下来敲门,肴洐足尖一点,竟带着他翻过陡直的墙头,直接进了府里。
陈最:“……”
陈最大为惊讶,道,“肴洐,本皇子是来求人的,不是来问罪的,你就这么带着本皇子闯进来,这不是旧仇未消又添新恨吗?”
但也正常,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肴洐怔了下,又想背着陈最翻回去敲门。
“算了。”陈最道。
敲门还不一定开呢,若是被虞归寒晾在门外,他四皇子的颜面往哪搁?
肴洐只好道:“是。”
陈最抬眼,肴洐带他直接落到了内院,不远处便是宰相府正房。此时,正房内灯火通明,半开的窗牖间,能隐约看见一道伏案的人影。
院中静谧,不见半个仆从。只有门前地上放了一张木托,木托上寥寥两菜而已,却都已凉透。
陈最瞥了一眼便收回眼,他倒也没直接推门。深夜叨扰,求人的姿态要做足,更何况求的还是深有龃龉的人。
他立在阶下,清了清喉咙,朝着那扇窗,抬声道:
“虞相勤勉,烛影更深不肯歇息,令我等自愧不如。”
他话音清晰,落地一瞬间,只见拓在窗纸那道影子微微一顿,随即,便抬首望过来。
“四殿下。”
宛若深潭静水,表面平缓,水底隐着涡流。
一扇之隔,彼此看不清对方,却又能将对方微末动作尽收眼底。
譬如,陈最清晰地看见屋内人收了笔。
“陈某冒昧来访,唐突之处……”陈最装得倒是像那么一回事,更是拱手颔首,“还望虞大人海涵。”
“殿下。”屋里人没怪他闯入,淡声道,“门未锁。”
陈最这就不客气了,肴洐上前撤开饭菜,他推门而入。
虞归寒已经从书案起身了,手里一把柄刻云纹的火箸,正拨着火。
陈最望着虞归寒背影,这人还未褪去白日官服,官服由素白锦缎而裁,腰束玉带。翼善冠是摘去了,一根墨玉发簪横穿圆髻,发髻紧束,无一丝碎发散落。
“殿下因何而来。”虞归寒拨开炉底灰烬,炭火燃得更旺些了。
虞归寒单刀直入,陈最一时倒有些不知怎么答了。
他隐约想起,当时羞辱虞归寒时,虞归寒也是一身素袍,拾起他铜钱时,指尖用力至泛白。
“咳咳咳。”陈最喉咙一哽,干笑两声。几次想将所求之事讲明,可瞧见虞归寒这身衣裳,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虞归寒并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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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催促,而是往炉中添了一块银骨炭,暖意腾升。
不知踌躇了多久,陈最心一横,目光落向别处:“今夜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目光无意落向书案,瞧见书案一张宣纸,纸上一笔重重勾出来,不知觉间,陈最想到了在老大那看见过的票签,虞归寒的笔笔画画如枷锁自囚。
“求?”
虞归寒停下动作,他将火箸轻轻搁在架上,却仍未转身。
单此一个字,陈最听不出虞归寒什么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我需要虞大人助我面圣。”
没说诅咒,没说为何面圣,也没说为何需要帮助。
虞归寒也没问缘由。
陈最只好道:“……虞大人若肯相助,来日必报此恩。”
等他说完,后知后觉失言。
虞归寒不参与夺嫡之争,他这样的人更难被恩惠打动,否则也不会发生宫宴羞辱一事。
正当陈最思索如何圆上这话,虞归寒忽地转过身来。
新加的银炭‘噼啪’一声,陈最下意识朝暖盆看去。等他重新抬眸,这才发现虞归寒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并非直视,而是从他被雪濡湿的衣角开始,一点点往上,扫过他脖颈的红痕,滑过他因紧张而微抿的唇,瞧了瞧他眼尾那粒痣,最终与他目光隔空交汇。
虞归寒目光沉静,可不知怎的,陈最却觉得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瞧得他浑身不自在。
虞归寒撤开目光。
“我知道虞大人喜静。”陈最退让道,“自此一夜,明日面圣后保证不再打扰。”
“殿下是说,今夜要留宿我府。”
“咳咳。”陈最再次咳起来,这次是被虞归寒呛的!大概是他曾辱虞归寒是娼妓之子,总觉得虞归寒话里有话。
陈最秉性难改,愠怒:“留不留一句话!”
炭火又是‘噼啪’一声,爆开一星灯花。
虞归寒垂眸扫一眼火焰,轻声唤来仆从,命其带着陈最去客房。
陈最愣了愣,倒是没想到虞归寒真的收留了他。
他得了便宜哪还不从,变脸似的,眉眼一弯扬起笑来:“虞大人果然如传闻一般清高雅正,那就,多谢虞大人了。”
说罢就赶紧跟着仆从去了,生怕虞归寒变卦。
心中大石落地,陈最甚至有心情打量起宰相府的陈设来。他之前从未来过宰相府,今夜还是第一回来。
这府邸是梁帝赐的,虽不及他的四皇子府,一砖一瓦倒也有些讲究。
“打水,本皇子要沐浴。”陈最一点不客气,对前边带路的仆从一通吩咐。
仆从不敢怠慢,一一应是。
房内,虞归寒透过洞开的房门,久久注视着陈最远去的身影,直到他身影拐过回廊许久,都不曾收眼。
直到炭火又一声响动,他这才走回书案前。
拂开一张宣纸,纸下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通宝母钱。
钱眼里系着穗,穗子未编织完全,可编过的部分已见细致。
此时也没了再继续编下去的兴致,虞归寒拾起铜钱,指腹缓缓摩挲过钱身,摸得铜钱发烫。
他举至鼻尖,闭眼,深深一嗅。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宫宴的尘埃与几缕酒气。
没有睁眼:“肴洐。”
话落,屋里阴影处,缓缓显出一道身影。
肴洐叩首:“主子。”
虞归寒沉声:“陈峯伤的他是么。”
肴洐:“肴洐无能。”
虞归寒睁眼,双眸深沉。他两指将化瘀膏推至案边:“拿给他。”
肴洐:“是。”
肴洐一把抓了化瘀膏,急急离去。
“肴洐。”瞧着肴洐动作,虞归寒似是看透了什么,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何让你守在他身边么?”
那语气凉得令人生畏。
肴洐脚步倏然顿住,不敢回身,额前发丝挡眼:“主子命属下护着四殿下。”
“你看他的眼神我倒熟悉。”虞归寒脸色晦暗不明,“瞧着是如同我一般的暗中觊觎。”
12.第十二章
陈最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起初着实担心虞归寒会借机报复,他如今处境艰难,真被拿捏,还没处说理去。
可见虞归寒将他安排得周全妥帖,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并无半分刁难,这才逐渐放下心来,将自己裹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大抵是认床,又或许惦记着明日面圣,还忧心三条狗也去宝佛寺将他的东西取走,陈最是辗转反侧,怎么哄自己都睡不着。
索性起身,将肴洐送来的化瘀膏往脖子上抹。
大多化瘀膏敷上肌肤总是冰凉刺骨的,在冬日里简直是一种酷刑。这罐化瘀膏却不同,膏体细腻,敷肤即化,香味不浓不淡,沁人心脾。陈最涂抹后,就感觉脖颈间泛起温温暖意,并不灼人,倒像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揉散红痕。
揉得陈最呵欠连天,倦意终于漫上来。
他抬眸瞥了眼门外。
肴洐护在外边,投于门上的影子静默坚毅,风雪摇晃檐下灯笼,却始终未能撼动那道影子分毫。
这才倒头去睡了。
一夜无梦。
尚未破晓,陈最被肴洐唤醒。
肴洐在门外低声道:“殿下,虞大人让人送了早膳来。”
陈最在榻上赖了好一会儿,才懒懒支起身。
他展开双臂,习惯地等婢子为自己更衣。手臂抬得有些酸了,这才想起自己留宿在宰相府里。
陈最不满地‘啧’了声,不过倒也没有发作。
虞归寒生母是青楼妓子,他生来便是贱籍。从龌龊污土里破土而生的人,大抵不习惯被人伺候。
陈最又‘啧啧’两声。
虞归寒如今位极人臣,却不曾抹去过往。陈最看不懂,只觉得虞归寒此人行事,与常人不同。换做是他,凡是知晓他过去的,必然杀之灭口。这还不够,他还要再搞个鱼腹丹书、篝火狐鸣,把自己吹成天命所归。
本以为虞归寒送来的早膳是清粥小菜,陈最连推拒的词都想好了,哪知肴洐打开食盒,第一层是小笼馒头,皮薄卤足。第二层是三鲜馄饨,肉骨吊汤。第三层是粢饭团,陈最爱吃甜口,不偏不倚粢饭团香酥绵软,就是他偏爱的那一口。
陈最好奇地问道:“你将我的喜好告诉了虞归寒?”
肴洐立即道:“不曾。”
确实不曾。
陈最疑惑望来一眼。
大抵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肴洐垂眼道:“府中厨子是江南人。”
陈最:“怪不得。”
用完早膳,陈最换了身衣服,衣服是他找虞归寒要的,他昨日那一套染了肴洐的汗气与血气,已经让肴洐丢了。
换好了衣裳出门,门前却停驻两架马车。
仆从请他上前头那一架。
陈最没动作,望向其后那一架,咬着笑问:“虞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接连风雪不断,一日比一日寒冷。
宰相府不仅没有替陈最更衣的婢子,也没有替他撑伞的随从,他只是在阶下立足的这片刻,发上就落了几片雪。
“某与殿下不是一路人。”
半晌,车架里一声。
陈最笑容凝在唇边,紧接着,心下腾起一股恼怒来。
他如今四面楚歌,难得有人不落井下石,还替他周全,便不由自主将人算作自己一边。
现下忽然被虞归寒戳破,登时让陈最下不来台。
大梁尊贵的四殿下,只是被人收留了一夜,给了点好吃的,就忘了彼此身份和曾经的龃龉,上赶着与人结交,这话传出去,太难听了。
陈最哼了一声,却是径直朝着后面那架马车而去。
“四殿下不可!”
“我家大人不喜与人同乘。”门前的仆从劝不住拦不住,被陈最攘开。
陈最立在马车前:“肴洐。”
肴洐上前:“殿下。”
陈最下令:“扶本皇子上车!”
肴洐瞥一眼车架,除了方才那一声后,车内就沉寂起来。他垂首,没有过多犹豫便半蹲下去,让陈最踩着他的膝上车。
陈最把帘子一撩,直接就钻了进去。
其他仆从大惊失色,车内虞归寒道:“由他。”
前面那架——铺着柔软坐垫,暖炭提前烘足,连马都是最温顺的马车被人牵了下去。
后头这架马车朝前,马儿喷了个响鼻,马蹄哒哒。
肴洐仍然半跪着,直到马车走远都没有起身。
陈最扫量一圈车里,车厢狭窄,炉火烧得暖,空气里檀香浮沉。
他看向虞归寒,虞归寒静靠在车壁,身上是那件素白圆领的官袍,熨过熏过,比昨夜见时还要熨帖。冠帽端正,腰间一根玉带,带上没有佩玉,只系着一根素色小穗。
一身清流风骨。
不是一路人。
嘁。
陈最一坐进去,就占了大半位置,故意把两条腿伸长,靴尖几乎要碰到虞归寒的衣摆。
他这人就是这样,心量十分狭小。
虞归寒只是一句‘不是一路人’,他便忘了人家留了自己一夜,还忘了自己用了人家的热水,忘了此时穿着人家送来的衣服。
只想着你让本皇子不痛快,本皇子也不让你好过。
靴尖到底还是碰到了悬落在地的白袍。
心中登时生出几分得意。
清流之首,内阁首辅的官袍还不是被本皇子踩在脚下。
但心底又是怂的,没敢真留下足印。
在虞归寒望过来时,陈最就赶紧收回了不老实的双腿:“虞大人的车,又挤又小,怎得,是过不得好日子?我府上刚好有几架车马要扔,不若赠给虞大人。”
陈峯曾说他这张嘴迟早惹祸,这话确实没冤枉他。
虞归寒:“受之有愧。”
说罢,就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陈最讨了个没趣,却不肯安分。他目光扫过虞归寒腰间的素穗,指尖痒了痒——虞归寒总是这样,一身清白衣袍,腰间不佩玉,倒是系着各式各样的穗子。有时候穗结着复杂的纹路,一环一扣紧密相连,像谁也解不开的网。有时候甚至是编了半截的,就比如此时,虞归寒腰间的穗就只有一半,剩下几根涤绳平静地垂于衣侧。
陈最故意伸手,指尖快碰到那穗子时,虞归寒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几分警告:“殿下。”
“虞大人。”陈最收回手,他常做坏事,心中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意。
“你方才说,我们不是一路人。”陈最与三条狗针锋相对多年,也学会在话里埋坑,他抬头看着虞归寒,“天下皆知,虞大人走的那一路是清流之路。所以虞大人意思是,本皇子行的路是烂泥之路?”
虞归寒面色不改,只抬手,指尖勾住了腰间的穗绳。
他勾地很慢,很稳,像是在找一个可以着力的地方。
然后,在陈最目光难以企及的地方,猛地一勒。
穗绳陷入指腹,皮肉被勒得凹陷下去,一点点泛白,再慢慢失去血色。
痛意顺着指尖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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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这人一上车就不安分,一举一动都是故意招惹。
尤其这句‘烂泥’,虽是无心,却剜进了虞归寒心底。
谁才是烂泥。
一个皇子,一个妓生,生来云泥。
明知云泥之别,却偏要生出觊觎之心——想把云扯下来,按进泥里,用黏腻的泥弄脏他,让他的身体沾满污秽泥浆。让他惊慌的瞳孔里,只印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这念头如此清晰,让他袖中的指尖都兴奋得战栗。
最后,这肮脏的泥彻底包裹他,让陈最再也回不去,只能和他一起泡在泥里。
这份觊觎,烧得他五脏六腑烈焰腾腾。
他又勒紧了些,指腹的刺痛终于让他神智回笼几分。
面前人太脆弱,会被他玩得坏掉,变成一具脏兮兮的、漂亮的残骸。
——舍不得。
“殿下言重了。”片刻,虞归寒开口。却并未睁眼,那掩在宽大袖袍下手慢慢解开了紧勒,回血后,指头狰狞青紫。
陈最不依不饶:“虞相说我言重,却又不肯睁眼瞧我,怎么?清流难道也是说一套做一套?”
“虞大人怎得不说话。”陈最问,“难道真被我说中了?在虞大人心中,本皇子就如烂泥一般?”
虞归寒摁着肿胀指头:“殿下有闲暇捉弄某,想来是已有了万全之策,能应对圣上垂询、能化解手足倾轧。”
陈最:“……”
无趣!
陈最嘴硬道:“自然如此。”
虞归寒不再多言。
陈最也噤了声。
虞归寒说得在理,眼下不是在虞归寒这儿找回场子,他的敌人是那三条恶犬,是登基半日便暴毙的诅咒。
车内静了下来,只剩车毂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车架摇晃,显得前路凝重。
快至宫城,陈最果然在街道两边看见了一些熟人。
那吆喝烧饼的,是陈峯手底下的人,那往药堂送草的,是陈鄞手底下的人。覆面军倒是直接,就明目张胆地守在各个街口,那面上的黑布与一身甲胄,吓得旁边人家窗门紧闭。
小心掀开帘子,陈最看到墙上贴了告示。
告示上画着肴洐的脸,一夜过去,肴洐已然成为了刺杀当朝皇子的朝廷重犯。
因着肴洐被通缉,街上到处能看见羽林军的影子,甚至还有官兵挨家挨户去搜查。
陈最心里一颤,又惊又恨,三条狗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为了让他登基,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见三条狗合作,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还好昨夜他听了肴洐的话,去寻了虞归寒,否则肴洐人头落地,他也必然被囚。
看一眼虞归寒,陈最如梦初醒。
立刻意识到,眼下能护住自己的就只有虞归寒。
前方宫门前严防死守,每架马车都被盘问。
很快轮到虞归寒的车马。
“虞大人。”陈最压低声音,凑到虞归寒身边,笑眯眯道,“哈哈哈,早膳吃饱了撑的,才与虞相开了这玩笑,虞相莫要怪罪啊。”
这会儿他用得到虞归寒,脚下行的路是淤泥烂路也无所谓了。
他凑近时,带来一身属于他的气息:“虞相是真君子,与陈峯那伪君子不同,昨夜答应带我入宫,如今还算数吗?”
呵出的气拂上虞归寒耳畔。
温热潮湿。
就在此时——
“车内何人?请下车查验!” 车外传来一声呼喝。
13.第十三章
怪只怪虞归寒的车驾太朴素,连个衔牌都没有,外边盘查的军士自然是认不出这是宰相车驾。
其实虞归寒的车驾也是有衔牌的,不过悬有衔牌的车驾在今晨并未等来乘坐它的人而已。
陈最心中惴惴。
三条狗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加之适才他出言不逊,因此不敢保证虞归寒还愿意护着自己。
正打算再说些什么,陈最就听得虞归寒沉沉一声。
“本相的车也要查?”
外边一顿:“不敢。”
赶车的小厮便也立即道:“那还不让开。”
“是。”
话落,拦行的士卒齐刷刷让开一条宽阔的道。
陈最这下松了口气,他看向虞归寒。
他倒也没想到虞归寒这样的清流,竟也会拿官威压人。
虞归寒仿佛并不在意声名,淡声道:“既然应承殿下,自无毁约之理。”
这话换作旁人来讲,陈最多半会当作客套之言。但这话从虞归寒口中而出,陈最无不信服。
所谓绝境见人心,陈最只觉得虞归寒确如传闻一致,光风霁月,是个正人君子。就是与他说话时,总是闭眼,这一点让陈最心里不爽,仿佛他是什么腌臜东西。
不是一路人。
陈最咬咬牙,他记着这话呢。
虞归寒越表现得正直,陈最越是觉得自己被贬到低处。
他这人不止是心量小,从小被捧惯了,理所应当别人对他好,实打实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说白了,欠收拾!
昨夜求人时是‘大恩必报’,见虞归寒把他带到宫门前,眼下就成了‘虞相这恩,本皇子记下了’,好似虞归寒能帮上他,是虞归寒前世修来的福气,至于回报……
陈最笑了声道:“赶明儿,我让肴洐把我府里的马车给虞大人牵去。”
也不等虞归寒作声,施恩般扔下这句话,陈最就拉开了与虞归寒的距离。
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唤来虞归寒的车夫,踩着人家的后背跳下车。
轻快的脚步远去,虞归寒这才睁眼。
他沉沉凝着陈最离去的身影。
耳畔,温热潮湿的气息还未酿出风云,就已凉了。
虞归寒撩起袖,看自己狰狞的手指。
他替陈最感到一丝庆幸。
今日佩戴的穗绳细,痛感也更清晰。
外边,车夫低声:“大人。”
但虞归寒不急着下车,直到车厢里,属于陈最的气息彻底消散了,他这才撩帘下车。
下车后,虞归寒抬眼,巍峨宫门已不见陈最人影。
另一边,陈最已经顺利入了宫。
自打他从虞归寒的车马里下来,身上就立马黏了诸多视线。但陈最也不惧,一来众目睽睽,他是从虞归寒车里下来,二来虞归寒在士卒前展露了偏袒之意,他料定三条狗的人不敢妄动,若真动了,他有着虞归寒的承诺,大不了再转头回去求人。
就是仗着这几点,陈最才敢堂而皇之地现身入宫。
入了宫后,笃定三条狗不敢在皇宫造次,就更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宫门已开,已有不少官员候在阙下,只待上朝。
皇宫里不得大声喧哗,一些官员用细碎的声谈论着宫门外的盘查。
“听说是昨夜大殿下遇刺,现下全城追捕刺客。”
“什么!还有这等事!”
“大殿下可伤着?”
“……”
陈最依稀听见几声,心说陈峯这条狗把‘拉大旗作虎皮’这一套玩得是炉火纯青,再没有旁人比他更登峰造极。
可转念又抿出点不对劲来。
昨夜肴洐背着他满地乱爬,哪有闲暇去刺杀陈峯,而肴洐救他时,分明是夕暮之时。
陈最立即上前,议论的两个官员紧着噤声,拱手做礼道:“四殿下。”
陈最开门见山:“陈——大殿下昨夜遇刺?”
这并非什么不可说的事,可大梁谁不知道四位皇子关系紧张,又在这金銮殿下,两个官员不敢妄议。都是人精,陈最问东,他们说西,陈最问西,他们说东。
气得陈最想要发作,这时,冯其英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陈最瞧着冯其英脸色不好看,不知是昨日被他杖责伤了元气,还是穿着单薄寝衣受了凉。
陈最正要问,冯其英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殿下!”冯其英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颤,不由分说将他往旁处拽,“您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这莽夫!
陈最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气道:“慌什么?天还能塌了?”
他随着冯其英远离了上朝的鹓行,到了四下无人的角落。
冯其英慌慌张张开口:“昨夜大殿下遇刺了!”
冯其英也说的是‘昨夜’,陈最眉梢一挑,沉下声追问。
一问才知,肴洐的行刺是小巫见大巫,昨夜子时,一伙训练有素的刺客突闯大皇子府。
冯其英站在廊下,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在抖:“殿下有所不知,来了起码二十余死士,大殿下府伤亡惨重,若非大殿下跟前的人英勇救主,恐怕大殿下已经……”
剩下不能说的话隐去,冯其英战战兢兢道,“消息连夜传到宫中,陛下已命人彻查此事,相关疑犯都通通打入了天牢。”
陈最愣了愣,不可置信:“来了二十多个死士,陈峯这条狗命这么大,这都没死成?”
冯其英:“……”
陈最瞧着冯其英魂不附体的模样,半信半疑道:“你干的?”
冯其英被陈最这话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上:“殿下,刺杀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卑职哪敢啊?”
陈最听了这话就来气,昨日他被陈峯押进车里,冯其英硬是装死没现身。
心头无名火起,只觉得他手底下,除了肴洐都是一群饭桶。
冯其英误会了陈最的脸色,竟还主动安慰道:“殿下……殿下无需太过担心。”
陈最瞪着冯其英:“什么叫我无需担心?”
冯其英道:“据卑职所知,殿下第一个就被大殿下排除了嫌疑。”
陈最心想,不然呢?他昨晚被陈峯逼得跑去虞归寒府里借宿,可不得第一个被排除嫌疑。
冯其英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接着道:“大殿下说您没有这样的谋划,养二十个废物还行,是绝对养不出二十个死士的。”
陈最:“……”
脖颈的红痕还未全消,此时隐隐作痛,陈最无话反驳,只得咬牙切齿:“冯其英,本皇子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把老子叫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冯其英又被陈最这突然拔高的一声吓得脸色一白。
陈最只嫌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你是本皇子的人,既然本皇子排除了嫌疑,就更没有你的事!你慌张这副模样,是想把脏水往自个儿身上揽吗!”
冯其英疯狂摇头:“卑职……卑职方才见着大殿下了,大殿下面上有一道半掌长的剑伤。”
陈最愣了愣,讥讽道:“昨夜遇了刺,面上负了伤,今日还来上朝?!”
冯其英又疯狂点头:“是啊殿下!陛下特意让大殿下休养,可大殿下还是来上朝了,殿下可知缘由?!”
陈最当然清楚。
倘若陈峯听从皇命休息,那么请奏自管教他的事自然不了了之。可陈峯还来上朝,明明白白是不肯放过他,不肯他在御前出声。
冯其英两条浓眉都皱到一堆:“大殿下必然是为了扣我等‘把控朝纲’的罪名!若卑职与章樊、宋从被陷,无异于断殿下左膀右臂,所以卑职猜测,大殿下负伤上朝,必然是为针对殿下。”
过程错了,结果倒是对了。
陈最语气复杂道:“本皇子不知该夸你还是该骂你。”
“这可如何是好啊殿下?!”冯其英瑟瑟发抖,又抛下一个惊雷,“卑职方才悄悄跟着大殿下,见着大殿下、二殿下还有三殿下三人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陈最冷嗤一声,不出所料,这三条狗果然合作了!
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
陈最便问:“那你跟在后头可听见了什么?!”
冯其英咽了口唾沫,凑到陈最身边,耳语道:“卑职听见大殿下说‘四弟昨夜行踪成谜,原是去了虞相府上’。”
陈最不屑:“那又如何!”
冯其英又说:“然后二殿下说‘虞归寒是想掺一脚?’”
陈最‘啧啧’一声,虞归寒对他们兄弟四人的争斗可不感兴趣。
冯其英一个寒颤:“随后三殿下笑着说‘我瞧着老四笑得开心,原是找了虞归寒这颗大树,不将三位哥哥放在眼底了’。”
这话听了生气,陈最很恨道:“说什么屁话呢,老子从来没把他们三个放在眼底!”
听着冯其英的叙述,他几乎都能想象出陈鄞那阴恻恻的笑意。
陈最又问:“就这些?”
冯其英咬紧牙关:“然后二殿下问大殿下‘什么打算’,大殿下……大殿下没说话,只抬手点了点脸上的剑伤。”
什么意思?!
难不成陈峯要把被刺的事栽到他头上?
不对。
若将刺杀一事扣到他头上,他离储君之位就远了。
这绝非陈峯想要见到的。
“装模作样,这一剑怎么就没砍在他脖子上!”陈最又问,“还有么?”
冯其英绝望地说:“然后三殿下说了什么堤坝,又提了二殿下年初清缴流寇的事,最后又说‘贪墨之事也可提’。”
“殿下。”冯其英越想越觉得可怕,“三位殿下莫不是想先除去我与章、宋三人,再利用这几件事给您也罗织罪名,让您彻底翻不了身!”
陈最不以为然。
因着票选储君,他们四人相互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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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之余,也不断做政绩。
他知道陈峯在修筑堤坝,陈桁年初清了一批流寇,正计划着带兵下琼州清剿海贼,而陈鄞正查一桩贪墨大案,似乎已接近尾声。
冯其英说得对也不对,三个人不是给他罗织罪名,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三条狗应当是打算把这些政绩‘让’给他,好叫文武百官票选他成为储君。
“怎么办呐殿下?!”冯其英丧着一张脸问。
“瞧你这副熊样。”陈最恨铁不成钢,“怕什么,本皇子既然入了宫,哪还由三条狗放肆。”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信,自信到冯其英讷讷看来。
“殿下莫非早知三位殿下谋划?”
陈最悠闲地整理宽袖:“说不上早知,不过是‘任三狗万般谋划,本皇子必一招破之’罢了。”
太自信了,冯其英深受震撼。晨光恰好落进陈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里,冯其英只觉得陈最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当即跪下去,热血燃了起来:“卑职誓死效忠殿下!”
“行了。起来吧。”陈最满意道,“该上朝了。”
天光愈来愈亮,但亮不过陈最那双眸。
宫中人多眼杂,他与冯其英先后返回金銮殿前。
陈最回来时,终于是瞧见了他的三位哥哥。
三人已加入鹭序鹓行,陈峯在右列前,陈桁在左列前,陈鄞在陈峯稍后的位置,三人彼此保持着一定距离,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之势。
陈最一出现,三人的目光就落到了陈最身上。
陈最不甘示弱,一一回瞪。
他最先看向陈峯,见着陈峯面上果然一道剑伤,不过极细,敷了药。而陈峯唇边带着浅浅笑意,眸子里都是了然,似乎很清楚他与冯其英私下说了什么。
陈最想,死士还是太文雅了,不该用剑,应该直接用杀猪刀去砍,杀不了陈峯,也合该在他脸上落一刀无法恢复的丑陋疤痕!届时还看陈峯笑不笑得出来!
瞪完陈峯,陈最又去瞪陈桁。
陈桁沉沉望着他,眸色里含着一抹情绪,好似遗憾与陈最最终来到这兵戎相见的结局。
而陈鄞,在陈最瞪向他时,则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去占了陈最该站的位置,这样陈最便不得不落入三角包围之中。
“咳咳咳咳。”陈鄞咳起来,身后有官员低声关心。
“无碍。”陈鄞拢了拢袖子。
陈最想,怎么不把你咳死!
鹓行整齐有序,行列中却是各怀心思。那冯其英昂首挺胸,看得章樊和宋从二人莫名其妙,不知道冯其英是哪根筋不对劲,大难临头,拽什么拽。
陈最最后一个到,他快步加入,正在此时——
鹓行最前,百官之首,虞归寒淡淡道:“殿下来晚,请至末序。”
陈最顿了下,换作平时他才不会站到末次,今日是不想沾到一身狗骚,才听了话。不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乖乖站在最后,有些太没面子,陈最冷哼一声,昂着头走向末位。
见此,冯其英的后背挺得更直了。
太监传呼:“入朝——!”
百官进殿。
陈最攥了攥拳,吐纳几息。
要来了!
指节硌着掌心,那些被三条狗算计的过往在此刻全都涌上来——陈鄞拿医书骗他请功,陈桁二次送簪,陈峯押他上马。
要来了,他的反击要来了!
只待一个完美时机!
百官恭迎圣驾,高处,梁帝看问陈峯:“叫你休养,你怎来了。”
“儿臣有事启奏。”
“奏。”
陈峯道:“江南堤坝已加固完毕,历时十月,耗银一百二十四万两。”
梁帝眉眼一松:“做的不错。”
陈桁道:“儿臣请奏。”
梁帝:“奏。”
陈桁:“海寇虚实已明,军备粮秣皆备,儿臣请于五日后整军出征,荡平海寇,以靖海疆。”
梁帝扬起笑。
陈鄞道:“儿臣亦有事启奏。”
梁帝:“奏!”
陈鄞道:“贪墨一案,查勘将竟,不日便真相大白。凡涉贪渎者,儿臣必穷究其罪,绝不宽宥!”
梁帝:“好!”
“父皇!儿臣也有要事启奏!”
一道清澈声音在百官之后蓦然炸响。
“老四也来了?”梁帝看一眼陈峯,陈峯微笑道,“儿臣管教幼弟不力,请父皇治罪。”
“老四性子跳脱,你管不住不奇怪。”梁帝是龙心大悦,看着从百官行列径直穿过的陈最,“你又有何事要奏啊?”
陈最一个箭步蹿到御前。
他两手交叠贴于面额,余光擦过朝堂,看到陈峯笑意温吞,看到陈鄞攥拳轻咳,看到陈桁眉头微蹙。俯身叩首时,他又瞥见虞归寒的朝服一角,隐约可见穗结微微拂动。
“禀告父皇,儿臣是gay!”
14.第十四章
这一响掷地有声,金銮殿一片死寂。
陈最伏着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他不必抬头去瞧,也知道身上落了多少视线,如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脊背之上。
他听得一声‘啪嗒’,某个老臣一时拿不稳笏板,脆生生地掉在地上。可相比他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玉笏落地实在再难掀起什么风浪。
他这句‘儿臣是断袖’的威力实在不容小觑,尤其是在肃穆的朝堂上当众宣言,又将这句话的威力扩至无穷。
章樊、宋从倒吸一口凉气,冯其英挺着的背脊弯了,高座之上,梁帝的笑容敛住,指头一寸寸收紧,叩住金椅龙头,紧扣之下磨出细微的‘咯吱’声。御座前的大太监德安眼观鼻鼻观心,可下一瞬又忍不住想,‘四殿下是……是断袖?’,回神后赶紧拉回念头。
梁帝笑意散尽,厉声斥道:“朕看你神色恍惚,语无伦次,怕是风寒未愈,得了癔症。德安,送四皇子回府,让御医好生诊治,静养期间,不得外出!”
说罢不再多瞧陈最,定看皇长子陈峯。
“堤坝加固之事,细细说来。”
见梁帝打算压下,百官们松了口气。
还是见识浅薄了,皇子公然出柜的场面让他们无所适从。
但陈最却不打算就此作罢。
笑话,他费了多大功夫才入宫面圣,怎可能一点风浪不掀。
他向来喜欢搞事,朝堂又如何,兴风作浪难道还要分场合、算吉时吗?
眼瞧着自己要被拉下去,他则抬嗓高喝:“父皇,儿臣没病。”
霎时,朝堂的目光又聚拢到陈最身上。
余光里,陈最似乎看见虞归寒都向他看来。
“还不拉下去!”梁帝沉沉一声,俨然动怒。
德安忙不迭唤人,生怕晚了一步,让陈最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
换作以往,陈最兴许会被吓到,可今儿他是有心使乱。
羽林军踏响金砖,脚步愈来愈近。
“儿臣为何至今未娶,莫说娶亲,府中更是没有一个通房。”陈最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唯恐梁帝听不明白,更怕文武百官听不清楚,“那是因为——”
因为四皇子一心夺嫡,无心风月情爱。
“因为儿臣喜好男风!”
“儿臣素日与三位皇兄作对,缘由儿臣妒忌三位皇兄!”陈最妙语连珠,一门心思要搞出大动静,“妒忌大哥门客三千,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二哥麾下猛士如云,一声令下,生死相随!连病弱三哥,都有名医高士悉心调护,不离不弃!”
陈峯:“……”
陈桁:“……”
陈鄞:“……”
这话是陈最一早就想好的,要在庄严朝堂说出来的,他说得铿锵有力,语气狂热梦寐:“看见皇兄们身边总有那么多好儿郎围着转,儿臣心里头又酸又烧!儿臣做梦都想那样!想被那样一群威猛高大的男人围着、捧着、疼着,想让他们眼里只有我一个!”
金銮殿再一次窒住了,上前的两个羽林军一时僵在原地。
他俩不偏不倚刚好属于威猛高大这一款。
就连一直静立如雕塑的虞归寒,袍袖都微微一荡。
“……”陈峯的回禀是被陈最打断的,于是两手拱着,宽袖遮面。
到底是忍不住偏头看去。
瞧见陈最抬首,把他那张秾丽漂亮的面庞露了出来。
陈峯唇角笑意深了点。
幼弟直仰天颜的举动,陈峯看得明明白白。
不知为何,本应发怒,他却是忍俊不禁。
大抵这人是清楚自己这番话无异于将皇室颜面踏在脚底,是想惹怒梁帝,又不敢过火,怕梁帝宰了他的脑袋、夺了他的爵。
于是便抬起头,露出他那张过分好看的面容来——陈最与他生母长得像极,眉眼如出一辙。他的生母是他国圣女,就是靠着一张脸,荣宠至极。后因救驾而亡,更是奠定了陈最的地位。而陈最便是要利用这一点,让梁帝看在他母妃的份上,不真的发落了他。
陈最啊陈最。
老四啊老四。
陈峯看到他脖颈一圈薄痕,忽有些后悔当时用了三分力气,好好地,将人掐成这副模样。
瞧着可怜又可恨。
陈峯真心实意地笑了。
明明是那么愚蠢,愚蠢到竟然不惜以‘龙阳之好’来自污,却又喜欢算计,这一番算计倒真打得他措手不及。
金銮殿里,氛围仍然令人窒息——由此可见陈最这番扪心之言有多大杀伤力。
在这片紧绷的寂静里,陈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气。
随后,他摆正脑袋,放下双手,宽袖落下,脸颊那道剑伤就显了出来。
“回禀父皇。”可脸上的伤不能白受,手底下的人不能白死,堤坝之功不能白做,陈峯道,“堤坝能短时加固完成,多亏二弟。若非二弟调拨精干将士鼎力襄助,日夜操劳未有半分懈怠,堤坝难以短时筑成。此番功绩,二弟当居首功。儿臣恳请父皇,册立二弟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节制诸军,如此既能彰显父皇赏罚分明,亦能让二弟凭此权柄稳固边防、震慑宵小。”
梁帝顺着陈峯的话沉沉开口:“准了。”
见话题被陈峯拐跑,陈最来不及观看狗咬狗,立刻拔高声音:“儿臣使天家蒙羞,今日特来请罪!”
陈最的请罪声中,陈桁紧紧凝着陈最的身影,连半分眼神都未分给陈峯。
他们兄弟四人是‘本是同根生,相煎嫌太慢’,对于陈峯忽然的背刺反水,陈桁没什么表情。
军师早就预料这一遭,早为陈桁备好说辞。大殿之中,陈桁语气间没什么情绪,似在背书:“儿臣能探明海寇虚实,靠三弟居中协调。三弟麾下查探得力,更在暗中为儿臣扫清诸多阻碍。三弟久为郡王,贤名在外,却未有匹配之爵位。儿臣恳请父皇,晋封三弟为亲王,如此既能酬其功,亦能让三弟凭亲王之尊,更好地辅佐父皇打理朝政。”
陈鄞握着拳一边咳一边笑着,那笑阴恻恻:“儿臣不敢邀功,但儿臣也需禀明,儿臣能查出贪墨大案,四弟——”
因着无人问津,陈最再次抬嗓:“父皇,儿臣是断袖,难堪大任,请父皇移除儿臣储君之选之资!”
陈鄞:“……”
话被陈最截断在喉咙里,陈鄞呛得又是一咳,脸色苍白,却没发怒,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最。
他的目光极缓,宛若游蛇,将陈最从头到脚缠绕一遍。
“四弟啊,三哥身边的医者,是为治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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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麾下的将士,是为忠君,大哥的门客,是为谋事。”陈鄞轻声且耐心道,“四弟怕是把兄弟情错认成了儿女情长了,不过四弟这个年纪,也该迎娶王妃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陈最不服气:“哦?三哥会想与兄弟在床上行那档子事吗?”
余光里,又见虞归寒穗结动荡。
陈鄞:“……”
怒,却好笑。
陈鄞又连连咳嗽起来,他存放在宝佛寺的手绳被陈最盗走后,是没一夜好眠。
四弟啊四弟。
哥哥是始料未及,未曾想,哥哥还没来得及收拾你,你这蠢蛋竟也能摆哥哥们一道了。
梁帝本是有意不理陈最,可偏偏陈最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终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耐心。
“放肆!”他勃然大怒,不知扔了个什么朝着陈最打过来,“金銮殿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大放厥词!朕看你当真是欠管教,还愣着干嘛,还不把人拖下去——!!!”
砸来的是一本奏折,那奏折棱角锋利,是直直朝着他面门而来。
陈最下意识想躲,又不能躲,眼瞧奏折离自己越来越近,咬了咬牙,只能闭上眼。
随即‘噗哒’一声,奏折落地。
但以为的疼痛并未到来,耳畔一阵寂静,陈最小心掀开一只眼。
帝王之怒,金銮殿上跪了一片。文武百官、大内太监们、还有羽林军,陈峯、陈桁还有陈鄞也都跪下,唯有眼前一道挺直的背影,如屏障般隔开了他与所有的风暴。
素白袍,摆下绣着云纹。
——虞归寒。
那奏折被虞归寒给挡了,不过虞归寒站在他身前,陈最不知奏折可否砸到虞归寒,能看见的,只是虞归寒弯腰去拾地上奏折。
虞归寒甚至未曾回头。他俯身,用那双修长、惯执天下文章的手,拾起那本奏折。
他与虞归寒挨得极近,清晰地看见虞归寒拾捡奏折时,狰狞充血的指头泛出几缕白。
不知怎的,陈最忽然就想到当年他在宫宴让虞归寒捡铜钱的情景,当时虞归寒也是指尖用力至泛白,尔后将铜钱扣还在酒案之上。
不过此时此刻,又与当年宫宴不一样。
陈最抿了抿唇,很快感受差异之处。
虞归寒拾取奏折时,力道中似乎藏着压不住的怒火。
那怒火无形却滔天,令人无法忽视。好似虞归寒整个人都被烈焰吞噬,牵连着陈最的身子也跟着烧起来。
陈最察觉一丝危险,又一丝不解。
虞归寒这清流之首内心纯洁到这种地步?他两句污言秽语就能把虞归寒气成这样?
确实。
陈最的感觉不错。
虞归寒是在发怒。
他怒不可遏。
他多年忍耐,克制,饮鸩止渴,没有舍得碰坏的人,竟先把自己弄得污秽不堪,被他人施以打量、暧昧、玩味、意味不明的目光。
这焚天妒火几乎要烧穿奏折。
“四殿下年轻孟浪,出言无状,冲撞圣颜。”虞归寒站直,“皇子失教,乃臣子之过。臣,忝为百官之首,难逃失察失教之责。”
陈最听得虞归寒的声音:“臣,请旨,将四殿下交由臣——”
“日夜督教,导其归正。”
15.第十五章
陈最倒是不知,虞归寒在京都还有一处院子。
这别院比宰相府的位置还要偏,几乎都要靠近城门。站在庭院里,能看见郊外山水,甚至隐隐可见宝佛寺庄严的轮廓。
朝堂一语惊人,陈最要风得风,如愿地看到三条狗互相撕咬起来。
快哉快哉。
只是这快意并不纯粹,也夹着憋闷窝火在里头。虞归寒横插一脚,把他囚在这僻静别院里。
每天督教他抄些酸儒的臭书就罢了,竟断了他外边音讯。那别院围着一圈兵卒,只要他一踏进门边,二话不说就把他给提拎回去。
跟那虞归寒一样,冷面无情!好歹是同乘过一架车的,竟是半分情面都不讲!
透过洞开的窗,陈最瞧着冬雾里宝佛寺的轮廓。
不由得咬牙切齿。
他好不容易谋划一场断袖大戏,却看不着三条狗后续反应!被隔绝在好戏之外,陈最心里又气又闷。
“虞归寒算什么东西,竟真敢管教本皇子?!”
陈最不痛快,一把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全拂了。
叮叮咚咚,噼噼啪啪。
墨汁溅了他一脸,陈最恨恨地擦脸,一张脸蛋越擦越脏,手上一片污色。
陈最深吸了一口气。
四殿下又哪是乖乖受困的性子。
许是听见了他搞出来的声响,下人们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又换了新的笔墨纸砚。
陈最问:“虞归寒呢?本皇子要见他。”
一个小厮垂首:“待四殿下完成抄录,大人自会来检查。”
陈最道:“本皇子不是写完了吗?”
他弯腰,拾起一张纸团了团往人脸上砸去:“虞归寒让我抄三遍《礼记》,你瞪大你的狗眼瞧瞧,本皇子是否抄完?”
小厮接过那团砸来的纸,不慌不忙地抚平。
礼记,礼记,礼记。
浆白纸面就这么六个狂草大字。
小厮目光扫过,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是习以为常。
“待四殿下完成抄录,大人自会来检查。”下人又道,却没有还回这团纸,而是恭敬地叠起揣进袖中。
“好你个狗奴才,你当你在与谁说话?!”陈最端起砚台砸了过去,那砚台沉重,砸到小厮胸口。
小厮被砸得后退了半步,待稳住身形后,却又是一副波澜无惊的样子。
这幅模样瞧着让人生气,跟虞归寒似的,软硬不吃,好赖话不听。
陈最咬牙道:“虞归寒请旨要亲自督教本皇子,本皇子入这别院六、七日却鲜见人影?怎么?虞归寒是怕我这断袖将他吃了吗?”
小厮仍然处变不惊,将那句‘待殿下完成抄录,大人自然会来检查’再次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陈最正要发作,忽而瞧见小厮袖中的纸。他顿了一下,想来这纸不是拿回去装裱观摩,或是集市售卖——确实有胆大包天的将皇室或勋贵的字拿去集市卖,但陈最的字卖不上价,他还因此发怒,逼得人家花重金去买他写的字。
应当是……拿去给虞归寒过目的。
倏然,陈最坐回圈椅,眼尾的红痣亮熠:“行吧,写就写。”
小厮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不过不敢多看,在陈最入府前管事就提前打过招呼,不准直视或窥视陈最面庞超过两息。
“滚吧,打搅了本皇子抄书,拿你是问。”陈最把笔浸入砚台,等笔尖吸足了墨,他才执笔。
落笔前,陈最微微回忆了一刻,笔尖在纸上落下一句:话说那虞相爷,生得是清冷如月,可这心里头藏着一把邪火。每夜弄得书童,哀叫连连。
写完这句,陈最心里头反倒是蹿起一股子邪火。
手里的笔跟烧火棍似的,烫得他‘啪’地丢出去。
四殿下醉心夺嫡,男女之事都尚且弄不明白,这下直接跃到男男之事,也着实为难他。
不过想着他在朝堂两句污言秽语能把虞归寒气成那样,就又将笔握在手里。
甭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四殿下作起恶来,只要能伤人,自损一千伤敌三分也是能干得出来的。
陈最忆了忆从说书铺子那里听来的下流话本,继续写道:虞相爷是个畜生,人前道貌岸然,人后禽兽其行。书童被他欺得双腿发颤,连声求饶。可虞相爷不依不饶,折着腿就撞。
写到这里陈最收住,将纸上内容来来回回品咂几遍,品着品着,他觉得写得没有说书先生讲得活色生香,就将一张纸揉了,又提笔重新写。
那说书先生怎么讲得来着?纵然他对龙阳之事无半点兴趣,也能忍着恶心听完一、两个故事。
陈最盯着纸,想着自己听过的最香艳的故事,将故事里的人物掐头换尾,改成虞归寒。
这一回他有意写得缠绵。
什么‘汁水甘甜’啊,什么‘粗大如箍’啊,绞尽脑汁地想词,想到了就往纸上写,怎样龌龊怎么写,最好是能气得虞归寒让他滚。
“虞归寒,本皇子定叫你后悔请旨!”边写,陈最边想虞归寒看到这些东西的反应,于是越写越爽快,越写越是手到擒来。
写到后头,竟是几张纸都挤不下。
陈最写得上头,又想起虞归寒那总是系在腰间的穗绳。不知是洋洋洒洒将虞归寒编排了几大页纸,脑满牡丹风流,突然觉得穗结透着股欲拒还迎的味道,信手就添进了纸里:那虞相爷腰间总系挂各式穗绳,旁人不解以为多有深意,其实是为行事时,方便缚住书童双腕,让书童挣不得,逃不得,只得咿咿呀呀告饶。
末了,陈最一扔笔,眉梢一挑,眼尾红痣张扬起来。
他十分满意自己的巨作,觉得虞归寒看完后,可能会气得当场吐血。陈最也不怕虞归寒拿着这史诗巨作去告御状,清流之虞归寒,大抵是说不出这淫靡秽词的。
要么虞归寒乖乖把他给送回去,否则就得日日忍受他的文章。
不是喜欢让他写吗?那他就写,写一篇不够,写二三四五篇。
陈最仰进圈椅,他眯着眼通读一遍,眉梢得意地抬高。他似乎已经从字里行间看见,虞归寒的波澜不惊被震怒打破,这让他通体舒泰,连日的憋闷都散了。翘着腿,扯着声音高喊道:“来人啊!”
别院里腊梅袭香,四皇子冬日里的一篇鸿作,被人胆战心惊地送到了虞归寒的房里。
陈最频频往门前眺,晚膳的时候,夹一筷子饭菜,就要往门前看一眼。
他等着虞归寒拿着他的文章来质问,倘若虞归寒真的来了,他还要再说些粗言碎语,非叫虞归寒见识什么才是真的‘年轻孟浪’!
反正他又不是头一回羞辱虞归寒。
可左等右等,暮色垂落,宝佛寺的轮廓都被夜幕抹去。
陈最对自己的文章极有自信,他相信虞归寒看过后不可能沉得住气。
只能是虞归寒政务繁忙,还没来得及看。
陈最耐着性子又等了等,终于,有人轻轻叩了叩门。陈最偏头去看,看到一道人影投于门纸上。
陈最吞咽一下,人真来了,他倒忽然有些紧张了。
一时僵在原地,只梗着瓷白的脖颈,道:“谁……谁啊!”
“殿下。”
外面极低一声,字眼紧绷。
陈最顿了顿,认出音色后,赶紧去推门。
门刚掀出一条缝,肴洐就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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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陈最忙掩上门,转头质问道:“你这几日去哪了?!”
这几日陈最都不见肴洐踪影,他怀疑肴洐是被陈峯给缉了,还担心陈峯严刑拷打,从肴洐嘴里套出箭镞的下落。
肴洐站立不稳,本是单膝跪着,可伤势太重,另一只膝盖也磕下来。
陈最看见他眼角有伤,像是刀剜,剜了指甲大小的肉坑。
肴洐回话的每个字都疼得身体颤抖,但有些话不能告诉陈最。
陈最在朝堂出柜那日,虞归寒就将他拿了,丢来一把匕首,让肴洐自剜双目。
肴洐到底是逃了,可有人没能逃脱,朝中好些大臣都被剜了双目。
陈最不知,别院有多风平浪静,外边就有多不太平。
肴洐拼尽全力,才翻越别院高墙,再见陈最。
肴洐这条命都是虞归寒给的,因此不敢说出虞归寒,只道:“殿下放心,属下并未落进三人手里。”
陈最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那三条狗现在如何?”
肴洐道:“三人不肯让您避开夺嫡,多方走动,说您纵然是断……”
他不由得看了陈最一眼。
“断……袖,但品行可贵。又举例南朝陈文帝虽是断袖,但平定内乱,整顿吏治,创‘天嘉之治’,还举例龙阳君,外交纵横平衡朝局。”
陈最茫然地眨了下眼,好半天才回过神。
三条疯狗!
他咬着牙:“宫中可有消息?”
肴洐摇头:“陛下并未褫夺您候选之资,且……”
陈最:“说。”
肴洐:“朝中好些大臣认为您坦诚率真,好过虚伪小人,说‘储君之选,当重才德而非私癖’,便为您投了储君选票。又为您朝堂自曝为断袖,但三位哥哥不离不弃的手足情深所感……”
陈最不可置信:“手足情深个屁。”
他想到虞归寒,“那群清流呢?他们应当忍不了吧?”
肴洐道:“任何以‘断袖’为由攻讦您的大臣,都被三人弹劾是‘离间天家,居心叵测’。”
陈最:“……”
说实话,这三条狗当真是毅力非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陈最不由得心中一紧,任由三条狗这般胡言乱语下去,那他自污还有何意义?
得做些什么,不能让三人得逞。
陈最心念百转千回,可脑子在作文间用干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好法子。
他看着肴洐:“你愣着干嘛,帮我想啊!”
话音刚落,肴洐还不及作答,一道沉稳的脚步,自窗棂外边响起,一声、一声,踏碎冬夜静寂,慢慢踱步至门前。
庭院下人恭敬唤道:“虞大人。”
陈最心里紧缩,偏偏虞归寒这时候出现!
陈最赶紧示意肴洐回避,肴洐足下蓄力,在门被推开刹那,攀上房梁。
陈最看向门外,视野之中率先看到的是两条素青穗绳,随着雪沫拂了进来,随后门扉洞开,但虞归寒没有立即踏入,而是顿足门外,披着一肩清冷夜色,朝着陈最投来一个注视。
视线隔空撞了撞,陈最目光向下,看到虞归寒一手捏着他亲笔写下的风流话本,一手提着食盒。
“某给殿下带了些糕点。”虞归寒道。
他腰间穗绳悠悠飘荡,陈最视线不自觉黏在上边——这在他笔下被泼尽脏水的物件,此刻仅是虞归寒腰间一道素净垂影,却衬得人姿态高华,不沾尘埃。
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陡然炸开。
若私癖不够退出夺嫡,那断袖皇子痴缠侮辱当朝宰相呢?
陈最恶念顿升,他盯着虞归寒,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唇。
16.第十六章
“虞大人,这么晚来,有事?”
陈最盯着穗结深深看了几眼,垂着眸,眼尾红粒灼灼璨人。
虞归寒手里还压着他的文章,其实人家来做什么,四殿下心里门清。
陈最本性便是如此,使坏前总爱先与人闲扯几句。倒不是为麻痹对方,只是这么做,显得恶行与众不同。如此,不枉他深思熟虑,也不失他皇子身份。
恶念在陈最心里铺开,先前还几分紧张与虞归寒对峙,这会儿是浑身轻快。他坏事做多了,经验相当了得。
几息间,陈最就敲定了主意。
他忆起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腌臜话:吮人皮肉,能在上头咂出印痕来,尤其在颈侧、锁骨这类皮薄处。吸得愈狠愈久,那痕便愈深刻,先绯后紫,最后凝成一团团暧昧的淤色,像是揉烂溢汁的梅花瓣,没个三五日绝消不下去。若再留点涎水牙印,啧啧,姹紫嫣红,落英缤纷。
陈最心里算计,虞归寒是明月清流,其他法子折辱他,多半是难以启齿。就得弄出点明明晃晃的痕迹来,这样就算虞归寒有心瞒下,旁人一眼也能瞧出究竟。
这般想着,他视线一寸寸向虞归寒身上攀去,那目光实在算不上有善。大抵是被三条狗逼急了,眼里还有点狠。
从虞归寒的喉结看到颈侧,又滑向肩膀锁骨处。可惜虞归寒衣领严整,瞧不见他凝酥的锁骨,却不妨碍他琢磨要从何处下口。
虞归寒似乎并未发觉他目光有异,问道:“某,可否进来?”
陈最看了眼虞归寒面容:“自然自然。”
来啊来啊,正合我意。
你虞归寒是羊入虎口,不知此行多舛。
陈最上前关门,关门前两眼往外瞄,庭院笼在夜色里,静悄悄的。
但肯定是有人的,方才他都听见下人向虞归寒躬礼,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本皇子与你们大人有要事相谈,全都退下!”
这还不够,还一通坏言坏语的威胁,要是谁敢多留半步、多听一句,就都发配到苦寒之地。
说罢才掩上门,又怕让虞归寒跑了,特地闩了门。
回头,一下撞上虞归寒的目光。
虞归寒将食盒放在了桌案上,正静静地瞧着他。见着他忙完,启唇:“庭院下人方才已被某遣了。”
音色如玉振。
陈最不肯承认,他这人其实有些欺软怕硬,总觉得虞归寒这话里藏着些什么。吐纳几息,没抿出什么名堂就算了,他恶胆已生,想着既然下人散了,门也锁了,虞归寒已在他手上,他还能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跑了?
这么一想,那恶胆就充盈起来。
再看虞归寒,什么百官之首,什么清流之首,什么清冷权臣,不过是他嘴边的鸭子,只待他拔毛烹煮。
“散开下人没旁的意思,不过是图清净。”陈最瞧见桌案食盒了,两步踱过来。揭开食盒,往盒子里看去,里头放着莲子百合糕,数量之大,堆成了小山,似乎是想撑死他,“虞大人这么晚来,总不是真的送点心过来。”
他好像当真为虞归寒着想:“虞大人既要与本皇子夜谈,最好是散了下人,免得听了半截流传出去。不过虞大人既然散了,也就无事了。”
说罢伸手去拿糕点,余光瞥见盒盖。食盒以硬木为胎,髹涂大漆后反复打磨,表面光泽明亮,竟将藏匿在梁上的肴洐照在其中。
食盒映照里,肴洐惶恐到攥拳,目光紧紧钉在食盒。
莲子清心安神,百合润肺润燥。
这是虞归寒常吃的两样东西,他情欲过盛邪念扰心,这两方可缓他性--瘾私疾。
肴洐呼吸窒滞,虞归寒没吃,却做成了糕,给陈最送来了。
陈最将食盖丢在凳上,一屁股坐下来。这才把手往盒子里捞,拿起一块糕,耳畔听到虞归寒的声音。
虞归寒:“殿下的文章,某,拜读了。”
虞归寒的来意,完完全全在陈最意料之中。
陈最咬下一口糕。
他将一个清流编排成这样,没有丝毫羞愧心,细嚼慢咽后,还故意问道:“虞相认为本皇子写得如何?”
虞归寒道:“殿下以为如何?”
陈最抬眼瞅虞归寒,今夜的虞归寒褪下素白朝服,乌纱官帽也摘了,头顶圆髻有些松散,鬓边有几缕碎发泻下。但腰间还系着穗绳,他瞧几眼穗结,发现穗绳似乎湿润,不知沾了什么。
陈最心如明镜。
不知虞归寒什么毛病,明明气到头发散垂,明明衣裳皱乱,还要持着清流做派。
竟还反着质问他?
令陈最着实不爽,越发想撕破虞归寒那清冷的壳,看虞归寒气得浑身颤抖,宰相威仪碎成粉末,玉振的声音劈了调,再端不起什么明月清流的架子,如同市井泼夫,指着自己鼻子叫骂——你龌龊!你无耻!你下流!
“本皇子自然觉得妙极了。”陈最挑衅道,“虞大人觉得本皇子哪里写得不对吗?”
虞归寒还真道:“是有几处。”
若是往日,陈最定然不肯别人挑自己的错。不过他这会儿心怀不轨,正暗暗寻找玷污虞归寒的机会,便也不恼。
“哦,那本皇子今夜就不耻下问,敢问虞大人,本皇子文章有哪里不对?”
他这话实在嚣张,论学问,他是半肚子墨叮当响,连虞归寒一角都比不上,却贬低虞归寒,抬高自己个儿,来了个‘不耻下问’。
暗戳戳地将自己拔高,也不等虞归寒回答,陈最不怀好意道:“虞相站着本皇子坐着,恐听不清,虞相坐着说吧。”
陈最比虞归寒矮一个脑袋,若虞归寒站着,不方便他下口啃人。
虞归寒不疑有他,只瞧了他一眼,便当真坐了下来。
陈最赶紧挪了挪凳子,又嫌屁股底下的食盖冷硬,半抬身子,轻飘飘地就将食盖一扔。随后往虞归寒身边坐,胸口都要贴到虞归寒手臂才罢休。
食盖磕在地上,一声脆响。
陈最紧着道:“虞相赶紧指教指教,本皇子的文章到底哪处不对?可影响本皇子雕版刊印。”
虞归寒似乎没发觉陈最靠近,将一塌风流纸放在桌上,手轻轻压着,动作轻柔,像在抚平纸张,又像是在抚摸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三处。”虞归寒开口。
陈最眯着眼,像是看透了虞归寒,认定虞归寒是找由头发作。
他不上当,附和着问:“哪三处啊?”
说着,目光往虞归寒耳畔放。
心中寻思,脖颈锁骨处虽皮薄肉嫩,可穿上衣服围上风领,就算他把肉啃烂了,吸出血水来,旁人都瞧不见。
虞归寒丝毫不觉陈最目光,手指指向纸上第一处错。
陈最在虞归寒面上看了又看,这才往虞归寒手指瞄去。
虞归寒手指骨节分明,伸出的是右手食指。在拾铜钱与奏折时,他总是先用食指扣在其身,用力时,指甲盖都泛白。
此时倒是动作轻柔,不见白。
装的一副风轻云淡,也不嫌难受。
陈最腹诽两句,抬眼往下。
虞归寒指下压着四字——粗大如箍。
陈最不明所以:“哪错了?”
虞归寒:“箍为‘紧捆’、‘勒束’之意。”
陈最沉默了几息。
“哈哈哈哈哈哈!”最终放声大笑,他盯着虞归寒的脸。果真是个酸儒文人,不知变通,竟然按着字意纠他的错。
虞归寒偏头看他。
陈最笑得眼角溢泪,眼尾的红痣被泪珠衬得莹润:“虞相啊,‘如意金箍棒’可听过?”
他又往前凑了凑,一面寻找着啃咬的机会,一面不忘羞辱:“孙猴子的金箍棒,能屈能伸,粗时撑破天,细时藏耳内,可不就是‘粗大如箍’?难不成虞相觉得,这定海神针不该叫‘定海神针’,而是叫‘定海神柱’更合其意。那‘金箍棒’也不该叫做‘金箍棒’,而是叫做‘金杵棒’才对?”
鸿篇巨制都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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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最也是渐入佳境,满腔荤腥暗喻,摆明了要让虞归寒失态。
要不啃脸吧。
陈最如是想,文人脸皮薄,应当也能吸出印子来。且虞归寒这种清官,绝不会因为脸上有印就懈怠朝政,只会顶着一脸红紫去见人。
虞归寒指尖依旧稳稳压在那四字上:“有理。”
陈最还往虞归寒身边凑近,鼻尖都要蹭到虞归寒鬓角碎发:“虞相说有三处不对,现已改了一处,还剩两处。”
温热的气息裹着糕饼的甜香,落在虞归寒耳廓,陈最寻找着下手机会:“在哪?”
虞归寒恍若未觉,姿态不变,闻言又指向一处:“其二。”
陈最心里头有些不耐了,虞归寒挑错时,手臂横着,让他难以施展。
“这又错哪了?”陈最乜一眼。
第二处是他写的靡靡之音,床笫间自然没有什么身份尊卑,没有什么宰相,也没有什么书童,就是两块肉贴着肉,彼此肯定要唤最亲密的称呼,翻起云来覆起雨来才显得情动。
虞归寒道:“殿下将某的表字写错。”
陈最半信半疑:“你表字‘晦明’,难道不是这个‘晦’,不是这个‘明’?”
虞归寒道:“某,字照野。”
含章可贞,清辉照野。
陈最:“那谁叫晦明?”
虞归寒声音发凉:“不知殿下记成了谁。”
陈最认真想了想:“哦,好像是肴洐的字。”
虞归寒不语,只反复磨着纸面上‘晦明’墨迹,又用指尖刻出一道折痕,像一道白刃贯穿二字。
“表字而已。”陈最不以为然,在他心底,虞归寒的表字与肴洐的表字并无两样,只催促道,“其三呢?”
“其三……”
陈最看到虞归寒翻动纸张,他并没有在纸上直接批注,因此指腹摁着墨迹沉沉往下滑。一行接着一行,一字接着一字。
陈最想,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他也知道这么做会陷虞归寒不义,但那又如何。别人会怎么遐想虞归寒,管他什么事?虞归寒督教不成,没有导他归正,反而与他滚到一堆,梁帝会如何责罚,可这又管他什么事?
他就没安好心,也没长良心,压根想不起自己被陈峯追到绝路时,是虞归寒留他一夜。
陈最心里头只有自己,只要自己达成目的,旁人就是死了,也与他无关。
虞归寒:“某的穗绳——”
在陈最的文章里,那穗结实在被泼了太多脏水,因此虞归寒一提,陈最便忍不住朝虞归寒腰间望去。
少了风雪吹拂,穗结安静地垂落,好似正待把玩。
于是虞归寒话音未落,伺机多时的恶虎骤然发难。
陈最猛然蹿起,管他三七二十一,蓄力已久的身体如箭离弦,直直朝着虞归寒扑撞过去。
桌下铺着圆形毯子,他打算把人扑倒在地,用身量压着人,不容其双手反抗。再将手里吃剩的半块莲子百合糕塞进虞归寒嘴里,不让其呼喊叫人。
剩下的,就是他上下其手。
这画面早在陈最脑海中描摹多回,因此这一扑,扑得有章有法。
只是……
陈最半边身子侧窝在虞归寒怀里,他没能撞倒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反而一头扎进了一座仰不见顶的山峦,手里的糕也没塞人嘴里,被自己不小心揉碎在指缝间,黏腻不堪。
陈最愣了愣。
陈最:“???”
落人怀里了,陈最才惊觉,虞归寒的肩臂比他宽上一圈之多。身体贴着身体,冬日衣料薄若无物,陈最清楚感受到虞归寒的胸膛坚硬而结实,每一次吐纳时引得胸腔微微震动,带着他的身子摇曳。
宰相哪是什么瘦弱书生,而是高大威猛那一款的!连呼出的气息都有力滚烫。
陈最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仰起头。
恰好虞归寒垂眸看他。
那眸色深不见底,蕴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17.第十七章
陈最这一夜的一举一动都被虞归寒看在眼中。
把陈最拘在梅香别院这几日,虞归寒耗尽定力没去见他,否则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但陈最偏要惹他。
厚厚一沓纸送上来,那人也漂亮,字也漂亮,虞归寒骨头连着肺腑都烧起来,什么样的方子都压不住他心中的腾腾烈焰。
久病苦矣,虞归寒披夜而来,伏请陈最割肉喂鹰。
但虞归寒发觉了什么。
他城府如渊,几乎第一眼望见菩萨眉眼红痣时,便洞悉一切——陈最在算计他。
哈。
哈……哈哈哈。
求之不得,甘之若饴。
“殿下小心。”虞归寒缓缓抬了下手,贴向陈最后背,把他往上揽了一下,免得他滑下去。
霎时,掌心的炙热穿透衣料,陈最被虞归寒手心温度灼得身子一颤。
后背手掌的轮廓太清晰,每一根指节,每一圈指纹,仿佛烙铁刻印肌肤。
陈最整个身体雷劈一般弹跳起来,本能着连着后退几步,想与眼前的男人拉开距离。只是目光忽然瞥到地上的盒盖,那盒盖他丢得有些水平,不是平躺在地上,而是落在墙角,斜斜地靠着。
倏然,陈最就停了下来。
盒盖倒映虞归寒挺拔背影,让陈最不合时宜地想起旁人对虞归寒的评价。常听的,说虞归寒是淤泥莲,也有人说虞归寒是夏日竹,说他是冬日松,不论如何,挺拔于世。
说句实在话,再没有别人比虞归寒更适合玷污,也再没有谁被玷污后,能比虞归寒更能引起震动。
这般想着,陈最咂巴了下唇,又向虞归寒落去了居心叵测的目光。
虞归寒就在跟前,门了落锁,庭院下人也都屏退。再没有比现在还要好的时机了,只要在虞归寒面上留下印,弹劾他的奏章,咒骂他的文章,必将像雪花般飞向御案。
届时三条狗还能怎么分辩?
说他血气方刚,把持不住很正常。虽然是断袖,虽然玷污了虞归寒,但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呼吁朝臣继续给他这个浪荡皇子投票?
恶胆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陈最心一横,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就将身体重重压了过去,也不给虞归寒丝毫反应机会,一个俯身便要将脸凑近……
房梁上,肴洐深深垂首,发丝挡了眼,五指深深抠入木梁。
忽然,他又抬首——陈最竟然停下了动作。
只差毫厘,陈最就能啃上虞归寒的脸,但他生生停住了。
啊,不行不行。
他娘的,他又不是真断袖,他头回亲人,怎么可能去亲一个男人???
四殿下到底是个直男,只差临门一脚,竟然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要不算了。
陈最生出些许退意,他这金尊玉贵的初吻,砸在虞归寒这冷冰冰的脸上,不知能不能听个响。
又想,他的初吻,就算不换几座城池,也得换十万兵马吧,再不济千顷良田总有的吧。就为了让三条狗闭嘴,白白把自个儿的初吻糟蹋了?
怎么想都是血亏的买卖。
“虞大人。”陈最干笑一声,伸手,“你脸上有脏东西。”
他本只是虚晃一下,不过给自己的言行找个台阶,哪知手还没碰到虞归寒,却见虞归寒侧脸避开了。
陈最的手悬在半空,听见虞归寒冷硬的声音:“帷薄之间,亦当有节。殿下既已站稳,就不必与某挨得太近。”
这话里头有些驱逐之意,还隐忍着不满,像是介意陈最打破了二人间的君子之距。
陈最听了就不爽。
而且巧了。
陈最这人就是别人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就像陈峯曾警告他不要惹怒哥哥们,但陈最就偏偏要去招惹,将噩梦的缘由探了个究竟不说,还将三人存放宝佛寺的珍贵之物盗走窝藏。
陈最还想到了一件事。
虞归寒曾说,他们不是一路人。
刚褪去的恶劣心思,死灰复燃,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这下也不觉得初吻珍贵了,陈最偏要踏入虞归寒的地界,腿间抵向虞归寒的膝盖,虞归寒想退,他就进。将自己挤入虞归寒双腿之间,把人家的下裳挤得往上卷,最后胡乱地堆皱成一团,挤得人家不得不完全敞开双腿,挤得腰际的穗绳在半空里荡来又荡去。
陈最的腿也从下裳里叉出来,贴着虞归寒腿侧的时候,分明感知到虞归寒的绷紧。
最终,虞归寒被逼到退无可退,启唇:“殿下自重。”
自重?
嘁。
你喊一声‘放肆’本皇子都不带怕的,何况一声轻若鸿毛的‘自重’。
陈最状似为难:“虞相身姿卓绝,是本皇子喜欢的那一款,且虞相深夜来本皇子房中,你叫本皇子如何自重?虞相莫不是忘了,本皇子可是断袖啊。”
眼瞅着虞归寒想要起身,陈最眼疾手快地把手往人家领襟一抓,手上使着蛮力,把人压回来。
两句污言秽语难伤清流根本,陈最当即俯身就要往虞归寒脸上亲。
又是唇畔落于肌肤毫厘前,突然‘啪嗒’一声。
动静其实不大,但陈最正全神贯注做着亏心事,猝不及防被惊了一跳。
抬眼,动静是从房梁上发出来的,匿在梁上的肴洐不慎抠落一块木皮,他十个指头因深剜木纹而皮肉翻卷,指缝簌簌落下染红的木屑。
肴洐大抵也没想到自己弄出这突兀声响,下意识就想请罪,便跃落下来,跪着,“请……”
屋里寂静,肴洐一时不知自己打断了旧主的好事,还是打断了新主的好事,他只能掩过,脑袋像是埋在地里:“……治罪。”
但陈最却没怪罪的意思,在他看到肴洐时,猛然清醒过来。
他盯着肴洐手指,看到血珠顺着肴洐十指滴答往下淌。
肴洐身上还是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衣,陈最放肴洐进屋与之擦身时,能清楚闻见肴洐身上的血腥气味。
虞归寒能没闻见?
陈最又看向盒盖。
那盒盖光滑得像一块镜子,他能透过盒盖瞥见梁上的肴洐,虞归寒难道没看见?
心里骤然一凛。
陈最猛地回首,虞归寒身影岿然不动,似乎根本不在意房里出现了一个大活人,竟然拿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
不好!
也是跟三条狗你争我斗得来的经验,陈最当即道:“肴洐,捆了他!”
肴洐踌躇,陈最疾声催促:“愣着干嘛?”
片刻犹豫,肴洐起身:“虞大人,得罪。”
虞归寒没作声,倒是陈最发了怒:“得罪个屁,别废话,赶紧的。”
屋里能算得上绳索的也就虞归寒腰际的穗结,但肴洐没敢碰,只将床幔撕成一条条。
虞归寒没有挣扎,庭院下人都被屏退,兵卒也都立于围墙之外,他沉静被缚。
陈最惊疑着问:“你早知肴洐在屋里?”
虞归寒:“不知。”
“放屁。肴洐一身血腥,你怎么可能没闻到。”陈最恶狠狠地,“说,你是何居心!”
虞归寒静静注视他:“殿下可知第三处错在哪?”
陈最道:“虞大人,你难道看不清形势?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虞归寒道:“殿下说某的穗结除了行事用,还会用作助兴,是以‘走绳’。何为‘走绳’,便是将一根绳索打上数个粗结,叫人褪去衣物,双腿夹于绳索行走。某的穗绳,纤细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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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长,无法用以‘走绳’。”
陈最愣了愣,他确实听说过这个词,不知具体:“你竟知道这个?”
虞归寒道:“某是妓生,自勾栏长成,自然知道。”
陈最了然,怪不得他一篇淫靡文章无法惹怒虞归寒。
思绪转着转着,陈最突然心安。
虞归寒位极人臣,连妓生都不隐瞒,想来是从无虚言。所以虞归寒说不知肴洐在梁,应当确实不知。
惊疑散去,陈最松了口气。
再看虞归寒被紧紧捆着,虽然误会一场,可既然把人都捆了,脸面撕破,不如做些什么。
陈最欺身上前,虞归寒像是看穿他心思,用两手去挡,陈最直接将人双手摁下。
凑到虞归寒耳畔,脑袋一偏,就吮上虞归寒下颌的薄肤。
先是吮,可下颌的位置难以着力,尤其四殿下头一回与人相亲,哪懂门窍。
吮的牙冠麻木,都不见留下什么印痕。他干脆去啃,用牙去衔起肌肤,用牙尖去咬、去磨。
肴洐背身守在门边,脑袋深深垂下。
陈最余光瞥见虞归寒浑身僵紧,耳中又听见由虞归寒喉间溢出的闷哼,当下心下大快。这种快意又与与三条狗相斗胜出时不同,复杂、纷乱,难以说清道明。
尤其,他还发现自己的衣襟被虞归寒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断裂,手背青筋一条一条全都凸起。
陈最作恶不断,平日里就爱欺负人。眼下虞归寒被他欺负成这样!一个明月清流,竟然被他欺负成这副模样!
这几乎让陈最爽利到头皮发麻,觉得前半生做的恶都是白费,早知欺辱虞归寒这般畅快,他一早就该把人剥皮拆骨。
啃咬不知多久,陈最终于在虞归寒下颌处留下自己印记。
不过痕迹浅淡,远到不了说书先生口中的姹紫嫣红。
陈最口齿僵硬,觉得自己吮得两颊都要塌陷进嘴里。
他站着休息,一面揉着脸颊,一面欣赏自己罪行。
他觉得大梁宰相是如此好欺,是验证也是得寸进尺:“虞相,若不想被本皇子日夜欺辱,就让本皇子与肴洐离去,如何?”
虞归寒闭上眼。
似是不堪受辱,因此避而不见。
“说话啊,虞相,你应是不应?”陈最伸手,手指抚上自己啃咬过的位置,看到虞归寒浑身一个战栗。
他非要虞归寒出声,用指腹摩挲着,戳着,用绵长的语气故意羞辱道:“虞相难道是在闭眼回味?”
“某……”虞归寒哑着声,难承其辱,双眸仍然紧闭,“可以放行。”
陈最目的达到,唇边笑意放大。
果然容易拿捏。
陈最亲完人就翻脸不认账,一阵威逼从虞归寒口中撬出别院守卫薄弱之处。
“肴洐,我们走。”
陈最可谓志满意得。
走出门了,陈最忽又折返回来。
“虞相,本皇子这一走,您打算如何向父皇交代?”
他看着虞归寒。
“是如实相告,您与我这断袖皇子深夜独处一室,相谈甚欢,以至于疏于防范,让本皇子跑了?”
虞归寒不曾睁眼,喉结微滚。
陈最舔了舔唇:“还是,四皇子仍在别院静思,跑出去的是无名小卒陈小四。”
大抵是认定了虞归寒好欺负好拿捏,陈最也不在意虞归寒回答,丢下一句‘虞相好生考虑’,便捞起一件狐裘,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离去时没有关门,风雪灌进来,吹灭了火烛。室内静谧昏暗,只有两扇门牖被呼啸的风一下下掼到墙上,又抖着身弹回来。
虞归寒仍被束着,也仍未睁眼,整个人笼在暗色之中。
许久,他唇挽起。
18.第十八章
不知是否与皇位被诅有关,今岁冬日格外严寒,大雪一日接着一日。
陈最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霭蒙着,模模糊糊的,似生长了一圈毛边。
在虞归寒的梅香别院时,那围在高墙外的守卫让陈最觉得够离谱了,眼下从梅香别院出来,好似还被人困着。
已是丑时,家家户户窗门紧闭,羽林军巡查的脚步却没有歇过,一会儿从前边那条街响起,一会儿又从后面那条街响起,现下整齐划一似乎正朝着陈最而来。
陈最瞥一眼肴洐,问:“陈峯又被刺杀了?”
肴洐想了想道:“殿下,并未有此消息。”
陈最恶劣道:“应当是死了,不若怎么全城戒备?”
这比入宫那日还要森严,阵仗还要大。
墙上贴着一沓告示,把肴洐的悬赏令都遮了去。
陈最让肴洐给自己撕下一张,放眼一瞅,心里登时一惊:“朝中如此动荡,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倒也不是同仇敌忾,若这刺客剜的是陈峯的眼,那他要叫对方一声‘好汉’,若剜去陈桁的眼,他要叫一声‘英雄’,若剜去陈鄞的眼,他要拍手叫好,夸一声‘替天行道’。
可这刺客剜的是朝中大臣的眼。
陈最一层身份是皇子,一层身份是那正三品的奉宸苑卿。
大抵同朝为官,陈最几分唏嘘。
肴洐不知如何回答,又不可能供出这事是虞归寒做的,只得默然。
不过陈最也只是感慨,又道:“看来住不了客栈了。”
他本还打算寻一家上等客栈,开一间天字号房,今夜好生休整,明日起床看狗咬狗。可京都戒备,他今夜下榻,不等天亮,三条狗怕是都能知道他从虞归寒别院里跑出来了。
当然也不能回府,府里桡玉这个哑巴就是老三派来的视线。
啧。
还得找时间把桡玉收拾了。
无名小卒陈小四,还带着肴洐这个朝廷要犯,深知凡事得低调。
但再低调今夜也得找下脚之处,他养尊处优,总不能去睡街头。
陈最思来想去:“有一处可去。”
天地静寂,冯府灯火通明。
冯其英夜夜噩梦,已经连着几日不休了。
他眼下乌青,可一闭眼,那些他不想忆起的画面就往他脑子灌。
冯其英平躺在榻,怔怔地盯着帐帘。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永远!永远!
肃穆的朝堂上,他昂首挺胸。
章樊和宋从两人不知他为何挺直脊背,还取笑他,说‘四殿下打的是你的屁股,还是你的脑子?眼下三位殿下围剿,你不知伏小做低,还露出这么嚣张的姿态,冯其英啊,你这莽夫脑子没问题吧?’
两个文官懂个青瓜蛋子!
只知道‘之、乎、者、也’,读那狗屁圣贤书读傻了,又哪懂武人的热血!
冯其英是不屑与章、宋二人交谈,他在等,等他效忠的四殿下在这金銮上,给予另外三人重重一击。
冯其英想。
这些年来,他为陈最卖过命,为陈最做了许多掉脑袋的事。陈最也非常信任他,将皇家园林的田产收益及器物采买,都交给他做。
若陈最登基,陈最为皇,他就是镇国大将军!
外边风声呼啸,冯其英把脑袋蒙在被子里。
无法忘怀啊,简直无法忘怀。
‘镇国大将军’!
光是称号就是威风凛凛!冯家族谱都能撕了,从他这一页重新开始写。
冯其英情绪激昂,双拳紧握。
他就这么等着,等着。
终于!
他听到四殿下掷地一声,如惊雷炸响。
“父皇!儿臣也有要事启奏!”
冯其英这个八尺男儿,差些哭了。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四殿下,看着四殿下从百官末序出列,一步一步走到御前。
那身姿可是常人能比!
然后冯其英听见,陈最一声——禀告父皇,儿臣是断袖!
一开始冯其英还没反应过来‘断袖’是何意,是看到章樊和宋从脸色剧变,他才后知后觉点点头。
哦,断袖啊。
四殿下是断袖啊。
什么!!!!!
冯其英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
耳边好似被一层东西糊住,其他人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只能听见他家四殿下的仙乐之声。
‘看见皇兄们身边总是那么多好儿郎围着转,儿臣心里头又酸又烧。’
等等,冯其英想。
殿下啊,卑职也围着您转啊,是卑职哪里做的不好吗?为何要去羡慕旁人?
‘儿臣做梦都想那样!’
冯其英恍惚地想,哪样啊?
‘想被那样一群威猛高大的男人围着、捧着、疼着,想让他们眼里只有我一个!’
冯其英:“……”
对不住了四殿下,卑职已经娶亲了,妾室都纳了两个,最小的孩子都已学语了。
‘父皇,父皇,儿臣没病。’
‘儿臣就是喜欢男人。’
‘儿臣不是癔症,儿臣字字肺腑。’
冯其英只觉得头晕目眩,方才还挺直的腰背塌下去三分。
看见羽林军把陈最拖下去后,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
说实话,冯其英是个纯粹的汉子,朝堂这一幕令他备受冲击。
但冯其英万万没想到,还有更多的冲击等着他。
京营里流言四起,说他是以色侍人,才当上了京营指挥使。
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说,‘看不出来啊,冯其英这个莽夫也会卖弄色相。’
冯其英震惊了,同时也委屈地不行。
他拖出了一个说闲话的人,高高扬起他的拳头:“凭什么光说老子,跟在四殿下身边又不止老子一人,章樊和宋从你们怎么不说。”
那人答曰:‘章、宋二人不是高大威猛那一款。’
冯其英:“……”
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啊,章樊和宋从这两个人瘦削得像半根柱子,他一拳头就能把两个人砸到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冯其英不服!
他与四殿下清清白白,他能得四殿下赏识、扶持,全靠他自己努力!
他努力地澄清,竭力地解释。
旁人说:“瞧,他急了。”
冯其英不解释了。
旁人说:“瞧,他认了。”
日他的爹!
旁人说:“瞧,他果然也是个断袖。”
冯其英这个八尺男儿,哭了。
四殿下啊,您快回来吧,快回来为卑职撑撑腰吧,卑职快碎了。
冯其英难过了几日,寻到虞归寒。
他说:“虞相,卑职可否见殿下一面?”
虞归寒问他:“冯将军有事?”
冯其英有些扭捏:“有些想念殿下了。”
虞归寒冷冷瞧来一眼,那眼神如此骇人,吓得冯其英夹着尾巴就跑了。
如今多日过去,陈最音讯全无,冯其英既恨他,又念他。
想再见四殿下一面,问问四殿下,四殿下赏识卑职,真是因为卑职威猛高大吗?
窗棂被风吹得‘咯吱’一响。
冯其英浑身一顿,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死死盯着窗。
踏踏踏踏。
窗外,似有脚步滑过。
冯其英直直盯着窗。
京都最近不太平,连续六名官员被剜目,加之早前大皇子被刺,梁帝震怒,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协查此案,又命五城兵马司、羽林军配合三司。
冯其英听说,三司进展并不顺利,那刺客武功极好,一袭寒光,就取人双眼,现场并未留下过多线索。
踏踏踏踏。
脚步沿着墙壁,从窗棂一路来到门边。
冯其英伸手去摸枕头下的匕首,他拔了刀,随手把刀鞘扔开。
近日坊间流传,说那刺客是专剔朝廷腐肉的铡刀,冯其英替陈最干了不少脏事,可不也是腐肉一块。
冯其英赤脚摸到门边,身形贴于墙面,他屏息以待。
就在门牖被扑开那瞬,冯其英举刀暴起。
他心里头恨,痴,嗔,正不知如何发泄。
“今夜你是送到冯爷爷手里,冯爷爷这就送你上路,也免得你犯上作乱,将来去找四殿下麻烦!”
冯其英眼露凶光,他人高马大,一把短匕不是用来刺,反而是大开大阖地劈砍。
来人没用武器,用小臂去撞冯其英手腕,手在半空拧上一圈,俨然是要夺刀。
一招之下,冯其英便知对方武功深浅,他退后半步,将持刀的左手往身后一背,紧接着右手出招。
来人以为他将匕首切到右手,便去抵挡他右手。
哪知冯其英右手只是一个硕大的拳头,背身不过虚晃一枪,匕首还在他左手里!
双手出击,冯其英高喝:“给老子——”
“冯其英啊冯其英。”门外其实两道影子,另一道并未参与打斗的身影道,“本皇子是该骂你眼拙呢,还是该夸你忠心耿耿呢?”
冯其英一顿。
这声音!
这如仙乐一般的音色!
冯其英猛然抬头。
门口两道身影,都戴着帷帽。
但冯其英一眼认出了陈最:“殿下!!!!”
陈最说:“本皇子还没死呢,你嚎什么丧?”
头上帽檐垂下的黑纱遮到他鼻尖,撩得他鼻尖阵阵酥痒。
为掩人耳目,陈最这一路上都没摘帷帽,他早就不想忍耐,便一把摘下来,丢到了肴洐怀里。
哪知面容一露,那冯其英又嚎一声:“殿下!!!”
他‘噗通’一声跪下,匕首落到一边也不管,只膝行到陈最脚边,抱着他的小腿,一把鼻子一把泪,“殿下,殿下!!!卑职……卑职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滚呐。”陈最一脚把冯其英踹翻过去,他抽出自己的脚,不客气道,“少在老子面前装腔拿调,赶紧去给本皇子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把炭燃上,冻死老子了。”
踹开冯其英,陈最一边解狐裘,一边抬脚进屋。
肴洐紧跟之后。
陈最与冯其英擦身时,冯其英都能感受到陈最身上沾染的风雪凉意,忙道:“殿下您稍坐,卑职这就去!”
陈最也不客气,直接在外间凳子坐下。
从虞归寒别院到冯其英府上,这一路难走。陈最是又累又渴,他坐下来,肴洐上前,拎起案上的壶,把倒扣的杯子翻转过来,给陈最倒水。
水是凉的,不过陈最这会儿也不嫌弃,喝了些水润了喉。
不过陈最本来就觉得冷,这凉水下肚,更是寒冷,又吩咐冯其英道:“再备些热水热茶。”
冯其英正要应,忽而鼻尖闻到了一股血味。
他忙不迭问:“殿下受伤了?!”
陈最道:“肴洐受了些伤,你去找些金疮药来。”
冯其英却是一愣,他知道肴洐武功好,完完全全在他之上。想到方才与肴洐过招,怕是肴洐伤势严重,才会反应不过他那点把戏。
大雪之夜,陈最只带一侍卫而来,且肴洐还身负重伤。
冯其英急急问:“殿下,可是出事了?”
不等陈最开口,冯其英又急急道,“殿下不是在虞相那里,怎会……”
陈最不想多做解释,开门见山:“本皇子无路可去,就来寻你,怎么,不欢迎?”
说完半晌没听冯其英声音,陈最睨过去,看到冯其英脸色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最最烦别人有话不说,道:“有屁就放。”
冯其英面色依然复杂:“殿……殿下从虞相那儿离开后,是直接到卑……卑职家中,还是寻……寻过他人?”
陈最只嫌冯其英磨叽,问的什么狗屁问题。
他说:“直接寻了你。”
这话一落,就见冯其英‘唰’地变了脸色,纵然屋中灯火昏暗,也可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两个念头来回冲撞:
——殿下只找了我。
——殿下为何只找我一人。
冯其英嘴唇嚅动了几下,‘殿下只找了我,是信任卑职还是……对卑职别有用心’,这话在他喉中挤了又挤。
多日以来,冯其英最想见的人就是陈最,他想从陈最这里获知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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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从寂寂无名的小卒到如今的京营指挥使,是因着他的能力,还是因着……因着他高大威猛。
可如今陈最来了,冯其英却是近乡情怯,他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他怕捅破与陈最之间的窗纸,将来不知如何面对。
冯其英今岁三十又六,活了三十六载的莽夫,还是头一回这么犹豫踌躇。
最终他双拳一握:“殿下,卑职有一疑问,想请殿下为卑职解惑。”
冯其英狠心道,“在殿下心中,卑职如何?”
陈最本不想搭理,但是觉得这个问题还挺有趣。
不知道冯其英是怎么有脸问得出来,他似笑非笑,看着杵在门边的冯其英:“力、余、智、短。”
力余,也就是威猛。
冯其英:“……”
冯其英接受不了这个答案,慌不择路地跑了。
万籁俱寂。
冯其英准备得有些久了,久到肴洐频频往外望。
肴洐道:“殿下,冯其英今日奇怪。”
陈最倒是不担心,冯其英这匹夫虽然粗鄙少智,但胜在忠心耿耿。
可又过了许久,陈最都有不耐了,冯其英终于回来了。
冯其英浑身僵硬:“殿下,请。”
陈最重新拢上狐裘,这才跟着冯其英穿过回廊。
行至一间屋子,冯其英躬身。
陈最道:“没你的事了,滚吧。”
肴洐推门,陈最进了屋。
冯其英在门前踱了几步,终是退下了。
墨色沉重,屋檐上伏着一人。
见陈最已找到歇脚处,便要撤身回去向虞归寒禀告。
忽然,瞧见夜色中显出几道人形来,他便又隐匿回来,注视着夜色细微变幻。
宰相之令,将陈最一举一动悉数告知,不容一丝遗漏。
“快啊,莫让贵人等急了。”
人影中一人压低声音。
暗卫不动声色地注视,人影幢幢,来人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足足五人。
暗卫手放置腰间,若五人有任何异举,杀无赦。
五人不知自己被人盯上,来到陈最门前:“冯大人命小的们前来伺候贵人。”
暗卫:“……”
暗卫定眼一瞧,只见这五人个个都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里冻得皮肤泛红,肌肉紧绷。衣带要系不系,襟口更是敞开到腰际,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不等他思考这是否在杀无赦之中,就见陈最的房门打开了。
五人鱼贯进了房中。
暗卫心中霎时一紧,不知如何将眼前一幕禀告宰相。
好在不多时,五人抱头而出,一声瓷器碎响在落在五人身后。
暗卫眉眼松动,耐心又等了一会儿,见不再有人打扰四皇子,足尖一跃,轻盈归于夜幕之中。
房中。
陈最被冯其英气得头疼,他恨不得再将冯其英狠狠打上三十棍才好。
陈最恨恨地骂着:“我看冯其英是欠收拾了,把我当什么,什么货色都敢往我身边送?”
甚至一送,送五个。
他坐在圈椅里,身侧一道屏风。屏风的另一边,肴洐褪下衣服为自己涂抹膏药。他一身的伤,先是在宝佛寺取三物被机关所伤,再是在虞归寒手里受了伤。
因着想尽办法去寻陈最,肴洐没有管这些伤。现下,多少伤口溃烂,与衣裳的料子黏在一块,脱衣时,又是一次撕开伤口。
没有观赏自己的伤,肴洐赶紧涂抹金疮药。
倒也不是紧张自己的伤势,而是紧张气味被陈最闻见。
刀尖舔血的人,知道闷在衣裳里的伤口有多难闻。金疮药带着药香,能压住浑浊的气味。
将金疮药覆上伤口,肴洐要紧咬牙关,狠狠攥着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响。
身前的伤容易涂抹,后背的伤就难以企及。其实肴洐双臂不短,平时也能够着后背,只是如今双臂各自有伤,再去够身后,伤口就会再撕开,又渗出难闻的血来。肴洐很是为难。想了想,他抽开长剑,把金疮药先在剑刃上覆上一层,随后反过胳膊,用白刃在背后来回磨。有时没注意,刀刃又在背上划出细长新伤,肴洐都忍着,直到金疮膏药用完,才拢上衣裳。
他看着屏风,屏风拓着陈最身影。
应该是累了,陈最倚在圈椅中睡着了。
肴洐盯着屏风上的影,瞧了又瞧。
微微恍惚。
今夜过去,他在陈最身边待了整三年。
地上残着瓷盏的碎片,这只杯盏还挺好看的,不过被陈最用来砸人了。
担心碎片伤了陈最,肴洐弯腰拾起来。
碎片棱角锋利,肴洐却迟迟没有丢弃。
他握在手中,用指腹去抵棱角处。
他与冯其英并无什么接触,也就是办陈最交代的差事时,偶尔会有几句公事公办的交谈。
可肴洐知道冯其英为何会送来五个男人。
冯其英不是在讨好。
冯其英再是力余智短,也应当知道,今时今夜,都不是送人的时机。
之所以送了五人过来,那是因为冯其英心里没有妄念。冯其英应当是被陈最‘断袖言论’惊住了,于是用这五个男人告诉陈最,他不会以身侍主的决心。
以身……
侍主……
“肴洐。”屏风那边陈最忽然一声。
肴洐如梦初醒,指腹猝然被碎片割破,血珠滚落,他慌忙蜷起手指,将伤口死死按在衣襟上:“属下在。”
陈最呵欠一声:“冷。”
“是。”
肴洐看见桌上一件狐裘,是陈最从别院带出来,进门后随手扔在那的。
他用茶壶里的水净了手,这才捧起狐裘,绕过屏风。
大抵是他动作慢了,陈最又睡了去。
肴洐小心地放下狐裘,而就在狐裘将要落在陈最身上时,肴洐的动作赫然顿住。
他嗅力极好,闻见沁在狐裘风毛里的梅香。
这是狐裘是,虞归寒的。
肴洐垂着头,他听着陈最熟睡的气息。
挣扎,压不住的情绪。
最终,他扔开了狐裘,去榻上拿来被子,轻柔地盖在陈最身上。
19.第十九章
天色麻亮。
御道两侧青砖铺陈,一菱嵌着一菱,勾缝都被灰浆给填了,因此一眼望去,像两条悠长的静溪,砖上纹路便成了水面上微微荡开的涟漪。
宰相车驾逆溪而行,巡查的羽林军见了,驻足行礼。
车内沉静,只有车毂辘辘碾过青石砖的单调声响,将静立的羽林军抛在身后,一路前行,直至宫门方停。
虞归寒提袍下车,捻袍时露出一截手腕,腕上一圈狰狞红印——哪怕陈最已经离去,他仍不想挣,不想解,任由双手被束上个一夜,或者十天十夜、一生被束,也无所畏。
他一夜不曾阖眼,眼下却不见任何倦惫。那翼善冠戴得周正,一袭朱红朝服,腰间穗结飘荡。
削了两分清冷,却多了十分权臣之意。
步行至金銮殿的途中,不少官员向他来行礼。虞归寒则一一颔首,抬首时,恰好露出了下颌的吻痕来。
陈最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帮他做。
“虞相,早。”
“虞相面上……这是——”
有眼尖的官员看到了虞归寒面上的痕,十分关切,“被蚊虫叮咬了?”
又有人拱手道:“冬日天干物燥,虞相为国操劳,夙夜在公,还望保重贵体。下官家中偶得一方润燥的膏脂,敷上一层,整一日肌肤都是润透的,不会起皮瘙痒,若虞相不弃,稍后便遣人送至府上。”
尽管虞归寒面上的印,与搔挠出的印,有着迥然的差异。
但官员并未往别处联想。
不止是这一个官员,虞归寒完全坦露着陈最赐给他的吻痕。满朝文武几乎都见了,可没有一个人将这痕迹往暧昧处想,更别说把这个痕与陈最想到一处。
“虞相,安。”
“虞相面上的可是抓痕?”
“虞相面上是怎的了?”
等候点卯时,又一官员询问:“莫非是磕碰到了什么硬物?”
听得多了,虞归寒不动声色地挽了挽唇。
这可怪不得他了。要怪,只怪陈最纸上谈兵,一手锦绣文章,是人漂亮,字也漂亮。可落到实处,吮吸与啃咬都不成章法。
他持镜自观过了,面上痕迹浅浅淡淡,怕是留不住两日就会消了。
这时又有人问:“虞相面上之痕,可是炭盆星火迸溅所伤?”
虞归寒伸手,两指摁在吻痕上。
如同火灼。
就是火灼。
陈最凑近他时,温热气息轰然在他脸畔炸溅,灼得他骨头连着五脏六腑燎烧起来。
旁人误会了虞归寒的动作,道:“虞相小心啊,骨炭炸响时,确实容易伤人。下官府中刚到一批银骨炭,下朝后,下官给虞相送去?”
虞归寒并未置任何解释,他只是抬了抬眸,视线若有似无地望远处眺了眺。
冯其英一个寒颤,生怕被虞归寒发现自己在偷窥。
早朝前,陈最让肴洐送来的一句话——虞归寒今日与往日不同,尤其是面上红印,能掀轩然大波。你给本皇子好好盯着虞归寒,将旁人说的、做的都记下来,胆敢遗漏半处细节,本皇子就把你的冯府拆咯。
冯其英把虞归寒盯出花来了,都没发觉虞归寒有何不同。
哦,也非没有。
虞相今日换了朱色朝服。
往日虞归寒不是素色衣袍就是玄黑衣袍,冯其英还是第一回见着虞归寒着亮色。
旁人说着话,虞归寒都只是颔首回应,偶尔才启唇出一、两声。
待虞归寒收回视线,冯其英又继续盯着了。
四殿下说,不同之处在于虞归寒面上,可冯其英在人群间穿梭着,找了不同位置去看虞归寒,都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除了颌角一处红印以外。
冯其英视力极佳,他盯着虞归寒下颌的红印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这点印子有什么名堂,竟能掀起轩然大波。也分不清这印子到底是叮咬、是磕碰、是抓挠还是火灼。
冯其英唯独能做的,便是将最无可能的猜测排除了。
他可用性命担保,虞相如明月高悬,孤傲高洁,面上红印绝非欢愉后残留的媚痕。
一缕青光刺破云霭泻下,卯时到,百官入殿。
冯其英站在百官行列,管他旁人启奏何事,他念着四殿下给他的差事,是眼也不眨地盯着虞归寒背影,一丝不敢松懈。
“臣,有本启奏。”
忽而,虞归寒出声。
冯其英攥着笏板,视野里,虞归寒背脊挺拔如松,于满朝文武,如珠石碧玉立于瓦砾之间。
虞归寒道:“大雪连绵不断,郊外房屋垮塌……”
冯其英努力将虞归寒说的每个字记在心中,只待下朝后讲给陈最听。
虞归寒奏完朝事。
末了,冯其英听见梁帝一声:“老四近来可安分?”
他当即心下一紧,像被惊雷当头一劈。
这下也顾不得去记君臣奏对,一颗心上上下下,像揣了只兔子。
将陈最交由虞归寒管教,是圣令。陈最夜里出逃,往小了说是顽劣,往大了说是抗旨。
冯其英心跳如擂,浑身虚汗不止。虞归寒刚正不阿,眼里不揉沙子。只要虞归寒一句‘四殿下已逃’,那他仕途也就到头了——因为人死了。
冯其英屏住呼吸,手心沁满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听得虞归寒回话,声音平静无波,如金玉相击:“臣奉旨看管,不敢松懈。臣已撤其榻上锦褥,换以草席,禁绝荤腥,日供清粥两盏,除圣贤书外,片纸不得入其室,昼夜有守卫持杖监看,凡有躁动妄言,必依宫规严惩不贷。”
“咳咳咳——”三皇子咳了两咳,开口道,“虞相未免太过严厉。”
虞归寒不曾回望陈鄞,淡然道:“四殿下心性不羁,非严规不能束其行,非重典不能静其心。”
陈鄞还想说什么,梁帝挥手打断:“老四顽劣,若不以重典相磨,如何改其心性,朕平日就是太纵着他了,才养成这口无遮拦,无法无天的性子!”
但到底晚来得子,又子嗣单薄。
还是宠妃遗子。
梁帝又盯着虞归寒:“罢了,你也别太拘着他,以免矫枉过正。”
虞归寒道:“是。”
梁帝又问:“虞卿面上疹斑可让御医瞧过?”
虞归寒:“劳陛下记挂,并无大碍。”
梁帝这才看向陈鄞,问:“剜目案进展如何?”
虞归寒退回鹓行,陈鄞上前。
冯其英后背早浸出一身冷汗,此时好歹是松了口气。虽不知虞归寒为何没告发陈最,但有了梁帝这句‘别拘着他’,就算陈最被人发现跑了,也就谈不上抗旨了。
一直盯到早朝结束,冯其英怕陈最久等,撒丫子就往府邸跑。
彼时陈最正用着早膳,老远就听见冯其英的脚步。
陈最念着虞归寒的吻痕,把碗一推,亲自出门迎接:“如何如何?”
冯其英喘着粗气,也顾不上行礼,劈头便道:“如同殿下所料,虞相果然没有告发您出逃。”
拿捏住当朝宰相这事,让陈最几分得意:“快说,众人看见虞归寒红印后都是如何反应?”
冯其英如实道:“文武百官都关心虞相面上印记,陛下也关切了一句。”
说完便巴巴看着陈最。
陈最踹了冯其英一脚:“继续说啊。”
冯其英茫然道:“殿下,卑职说完了呀。”
陈最眉头一拧:“说完了?”
冯其英摸不着头脑:“是啊。”
陈最咬着牙,又往冯其英小腿上狠踹一脚:“百官关心,陛下关切,就没了?”
冯其英努力回想,道:“哦,有的。”
陈最:“讲!”
冯其英如实道:“散朝后,李大人往宰相府送了一箱润肤膏,王大人往宰相府送了十筐银骨炭,刘大人亲自送去了地榆粉,陛下也遣了王太医往宰相府……”
陈最莫名其妙:“这跟虞归寒脸上的痕有何干系?”
冯其英便解释道:“润肤膏可润肌肤,以防抓挠,银骨炭不易溅炸,地榆研粉敷面可缓灼烧,王太医善治蚊虫叮咬与疹斑。”
陈最听得心烦,骂道:“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本皇子难道——”
话音一滞。
陈最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说:“难道你们以为,虞归寒面上的痕是抓挠、是火灼,是蚊虫叮咬,是疹斑?”
冯其英用‘不然呢’的表情看着陈最。
陈最咬着牙说:“冬日哪来的蚊虫!虞归寒面上红印这般明显,你们是都瞎了吗?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看出虞归寒脸上印是什么印?”
冯其英不知陈最在气什么,小心翼翼道:“莫非殿下知道虞相脸上是什么印?”
不然呢?
他亲自留下的印痕,他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印??
陈最道:“本皇子说是吻痕,你信吗。”
冯其英说:“信。”
陈最回身,走到几案边,抄起一盏瓷杯就往冯其英身上砸:“那你低着头掰手指头是几个意思?信不信本皇子给你剁了啊。”
眼见陈最勃然而怒,冯其英慌忙跪下:“殿下,不是卑职不信,卑职是不知,这印意味什么,可……可是比陛下训斥三殿下还重要?”
自然如此!
虞归寒面上之痕,是陈最心血之作,是陈最苦心谋划,如今一点风浪不掀,这让陈最怎么甘心!如何甘心!
“水。”陈最道。
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肴洐掺了一盏水。
陈最润了润喉,压着火气问冯其英那厮:“父皇为何训斥老三?”
冯其英赶紧道:“因那剜目案迟迟未破。”
陈最心里顿紧。
冯其英还在跟前描述着朝堂情景,道:“殿下是没瞧见,那三殿下一言不发,好不爽快!”
爽快个屁!
陈鄞就算破不了案子,不知道找人去顶罪吗。这条病狗心思阴沉,迟迟不破剜目案,只怕是他故意懈怠!待文武百官被他伤了心,自然就无人给他投票。
再者,因着他渎职,他那些党羽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改票。
陈最是最想越觉得如此。
不妙!若陈鄞那些票落到了他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陈最又问:“老大、老二最近在做什么?”
冯其英道:“大殿下似在追查刺客,二殿下本是应当南下剿灭海寇,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身。”
陈最略一思索,猛地弹起,推门就往外走。
冯其英爬起来,匆忙跟着。
肴洐则回里屋,取了两顶帷帽,大步跟上。
陈最循着回廊疾速而行。
冯其英亦步亦趋,瞧着陈最是往府外走,心里又惊又急:“殿下这是要去哪?”
转眼陈最就绕过照壁,伸手从肴洐那接过帷帽,往脑袋上一压。
问冯其英,说:“虞归寒在宰相府,还是在别院?”
冯其英哪知道虞归寒在哪,不过陈最问,他就得答。于是回想道:“下朝后,卑职瞧着虞相是往宰相府的方向去了。”
宰相府好。
宰相府的墙外可没有羽林军看守。
冯其英说完一惊:“莫非殿下要去宰相府?”
陈最说:“知道还不赶紧备马?”
与三条狗斗,绝不能有一丝放松。
尤其,大朝会在即。
好在让他撞了个虞归寒。
今日之事,应是吻痕太浅,加之虞归寒清流形象,故而就连冯其英都没往暧昧处想。
不过好办!
只需要回去虞归寒身边,狠狠地往虞归寒身上留下些石破天惊的痕迹,把玷污虞归寒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他就能轻松地把自己从储君候选之列摘出来。
事不宜迟,他这就操办。
这般想着,陈最出声催促肴洐赶紧驾马。
可并非是肴洐有意缓行,实乃前面是一花市,盆盆罐罐,花花草草放在街边叫卖。这道本就狭窄,花与罐与草与人这么一堵,马车是寸步难行。
肴洐本想调头另寻路径,可车马之后,人群又给堵上了。
而陈最现在的处境又不能大喊:四皇子驾到,通通闪开。
肴洐只能一边驱赶路人,竭力前行。
可这车驾上没挂衔牌,路人是爱答不理,车轮每每滚不到半圈就得停下,待前边的人做完买卖,才能往前再滚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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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四皇子哪有什么耐心,当下就想撩帘,下去将街边的花草全拱了。
就当陈最撩帘要下车,目光忽然扫到街边一人。
哑巴桡玉!
陈最顿了下,心生恶念。
他眼睛一眯,眼尾红痣跟着一闪,随即坐回了车里。
桡玉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影落进了四皇子眼中,他相中了一盆茶梅,想着若与山茶花栽在一起,必然好看。
可哑巴的钱不多,这茶梅价高,若买了茶梅,就买不起花肥。
这钱是哑巴自己的积蓄,他给四皇子府买花草,管事也没给他拨钱。
他去要过,管事让他滚。
哑巴身份尴尬,在四皇子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四皇子府不缺钱,就是看着他是三皇子的人,才不给他钱。
花市人群喧嚷。
哑巴在花农面前一通吚吚呜呜,连比带划地还价。
费了好些功夫,才终于买下茶梅。
桡玉拱了拱手,感谢了花农忍痛割爱后,又往饼肥铺子里去,斥巨资买了白丁香与望月砂。
这下桡玉不仅是个哑巴,还是穷哑巴。
采买完了,桡玉抱着花与肥,欢天喜地地回去四皇子府。
然而,路过一处暗巷,脑袋突然被人罩了一麻袋,手里的花与肥猝然落地。
砰——
花盆磕得粉碎,泥土摔出来,茶梅花瓣飘零,纸包也破了,白丁香和望月砂撒了一地。
肴洐将桡玉拖进巷子里,揭开桡玉头上麻袋。以马鞭一端为笔,用水将泥与花肥搅合的污浊为墨,按照陈最的吩咐,在桡玉身上写:鄞府哑奴。
又写:三哥赠奴,四爷笑纳。
那马鞭手持的一端不若毛笔细腻,这些字写下来,写满了桡玉周身: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到处都是。
一旁的陈最帷帽未摘,饶有趣味地瞅着。
看到桡玉吓得哭哭啼啼,浑身颤抖。
肴洐替陈最带话:“滚回鄞府。”
随即攘了桡玉一掌,桡玉被攘得一个趔趄,摔出暗巷。
他这一身实在惹人注目,一摔到人群之中,立刻就引来诸多视线。
“鄞府哑奴……”
“三哥赠奴……”
“四爷笑纳……”
人群瞧见桡玉身上的字,把‘鄞’字、‘三’字与‘四’字连起来一想。
嚯!!!
桡玉吓得浑身发抖,想抬手擦掉脸上的字,可泥土混着花肥的墨渍又脏又黏,越擦反倒是让这些字越显眼。
“鄞府莫非是那个鄞府!”
“嘘!你不要命了!”
天底下再没有什么瓜比皇室秘辛带劲,人群越围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隔壁几条街的人都跑来看。
坊间早就流传四皇子是个断袖,这下是越瞧越暧昧。
“四爷笑纳……这哑奴是,是四……四爷的男宠啊!”
人群拥堵在暗巷口,街道就留了出来。
但陈最不打算再去寻虞归寒,让肴洐调头。
他将桡玉丢到市井,还怕坐不实断袖之名?将人用完就丢,薄情寡义,欺凌弱小,还怕三条狗再说什么‘私癖与品行无关’?
陈最心中畅快,桡玉是老三的人,他也是打了陈鄞的脸。
此举一石三鸟,成效立竿见影。
“去明芳酒楼。”陈最要叫上一桌,以美食佳肴好好犒劳自己。
另一边,大理寺。
陈鄞拢着狐裘,翻看卷宗。
几个字没看进去,就觉困倦。
自手绳被陈最盗走后,他是夜夜噩梦不断。每个惊醒的深夜,他都无比想念陈最那漂亮的脸蛋,思索着怎么惩罚这个弟弟,方解心头之恨。
想了一箩筐,只可惜摸不着陈最,又有剜目案缠身,便只能耽搁。
这时,肴霄来报。
附耳与陈鄞说了几句。
陈鄞嘴角一点点扯起唇角,似笑非笑:“噢?我还没寻他,他倒是先给他三哥哥送了这么大的礼。”
又一边,宰相府邸。
虞归寒伸出一手,红肿腕间覆盖一块薄帛,一位老者立于旁,指尖搭在之上,凝神诊脉,眉间渐蹙。
室内静谧,针落可闻。
许久。
老者缓缓睁眼,他并未立即言语,而是先缓缓叹了口气。
虞归寒道:“先生但说不妨。”
老者便直言道:“相爷之脉象,初按沉滞,沉按就见心火不宁,相火妄动,此乃性--瘾之脉。”
虞归寒并不否认。
老者又道:“性--瘾顽固,瘾念一动,气息便躁,瘾念稍平,脉又沉滞,反反复复,如同附骨之疽,终身难觅平静,几无可愈之期。”
“但——”老者话锋一转,“相爷的脉象又有不同,欲瘾几乎天生,可老朽观相爷脉象,相爷是后天情志牵绊,念想成瘾。”
虞归寒启唇:“先生医道精深。”
老者安慰道:“虽相爷与欲瘾缠绵十数载春秋,以致病症深植,但非天生,就有一线希望。”
虞归寒看向手腕狰狞勒痕,挽唇:“某,不治,只缓。”
经陈最昨夜牵扯,先前的莲子百合于他已经无效,故而寻来这老大夫。
开了方,虞归寒派人送走了老大夫。
随后瞧了瞧天色,算计着陈最也该来了。不若,他又怎么会放走陈最。
朱红朝服未褪,翼善冠也仍然周正,这大抵能让陈最‘欺负’他时更加满足。
虞归寒在书房等待,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桌面,又将铜钱拿出来,爱抚揉搓。再取来新的穗绳,编织成结。
“虞相。”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驻在门前。
虞归寒道:“他来了?”
黑影默然片刻,道:“四殿下在一哑奴身上留下印迹后,去了明芳酒楼,随后便回了冯府。”
许久,黑影才听见屋内森寒一声:“是何印迹。”
黑影吞咽几下,道:“鄞府哑奴,四爷笑纳……”
沉寂,风雪萧然。
不知过了多久,檐下冰凌断了梢,簌然砸落。
“铮——”
一声,惊破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