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劫之烈火苍炎》 第1章 命算人生(1) 山腹古墓。 铁苍炎迷蒙苏醒,昏昏沉沉,感受着石床的凉爽与惬意,不禁又睡了过去,恍惚间来到一个禅室,里面有着等人高的纯金佛像、嵌着夜明珠的灯架、镶八宝荷叶金丝蒲团、三杖光华舍利子,以及难以计数的珍宝,他兴奋扑了过去,禅室骤然消失,变成一个黑洞,将所有事物都吸了进去,又放逐到万丈高空,呼呼下坠,距地面越来越近,一根尖石柱闪现出妖异光芒。 无尽的恐惧让铁苍炎本能地扭动抽搐起来,伴随着一声惊叫,他自噩梦中挣脱出来,心脏犹在激烈跳动着。缓了一会,铁苍炎惊心有减,缓缓地自石床上坐起,打量眼前石室,陌生感与熟悉感交替出现。 他将目光移向室内的夜明珠架,惊叹洞主人富可敌国的同时,那一种陌生与熟悉相混杂的怪异感更为强烈了,达至极限,他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眉须白长如罗汉的老和尚来,老和尚张开嘴,亲切和蔼地对他说出命劫两个字。 触碰到命劫两字,铁苍炎的头开始痛了,痛得异怪,初时好似膨胀的气球,下一秒就要爆炸,转眼间,又似有十个唐僧一起念那紧箍咒,勒得脑袋就要缩裂。循环往复。 铁苍炎本以为自己定要崩溃了,却出乎意料地习以为常,本能地盘坐,摆出一个僧人坐禅姿势。疼痛渐消。 未等铁苍炎高兴,耳内传来暮鼓晨钟。 “阿弥陀佛,徒儿,再修四空经,一切皆成空,真要化作那山石枯木,与腐萤同朽么?” 铁苍炎心神震动,自坐禅中恢复过来,难以计数的记忆碎片随之涌入脑海,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的种种,如同电影,从头播放起来。 他的记忆恢复了,所有的事全都想起来了。 梦里的事不是梦境,真实发生过,他是考古队研究员,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对一个神秘古墓群进行发掘、整理、记录与保护,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工作闲暇研究一本复制自古墓的神秘经文,地震忽至,墓室崩塌,露出一个隐秘禅室,地面刻有燃灯命劫四字,诡异邪异。 铁苍炎晃了晃脑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清凉水液入胃,头痛减轻了一些,可涌入脑内的记忆碎片更多了。 尖石柱、重伤垂死、铁家村、铁千锤、铁兰草、胡姐、江湖人火拼、天命遗仙图、满山尸体、搏命对杀、跳崖逃生、异种天鹰、古怪海龟、山腰石台、仿佛老龟精的老和尚、传授百年神功等等,再一次撑得他脑袋疼。 老僧声音再度响起。 “徒儿脑伤痊愈,记忆全复,可喜可贺。修为师传你的长生玳瑁功。头不痛后到为师这来。” 铁苍炎依言修行道门长生功,三个周天,头痛消去,下了石床,离了石屋,顺着记忆于山墓通道中行走,来到东侧一间小石室中,推开门,拜倒在石床前。石床上坐着真宝活佛,眉须白长,雪白僧袍,宝相庄严,慈悲普渡。 真宝活佛睁开了眼,将手虚托。 铁苍炎浮空而起,就势双脚落地,内疚拜揖。 真宝和尚已是人世真佛,偏上苍捉弄,于功行圆满之际被坠崖铁苍炎撞了命门,长生功逆转作短命功,不得不传功保命。又是铁苍炎想当然地乱练玳瑁功,令得真宝活佛骤喜笑岔了气脉,命绝而人未死,全仗着另一长生功与苗疆本命神蛊之术续气保魂。 真宝活佛再将手指虚作弹击,室内石墩石块掉落,转眼间便是一个石椅。 铁苍炎坐了下来,心中再一次震惊于师父的修为。 真宝活佛收指,平和说道:“与徒儿无关,是师父一心要和四百年前天下第一奇人天命老人斗个高低罢了。师父的事,昨个和你说了,三十五岁之前盗尽天下墓葬,自名仙人敌,但不详尽,书房有为师的游记,你自可翻看,你想知道的神秘禅室之事也在里面。为师只说一事,为师得到天命神算之术后费去四年参悟,其造诣实已接近天命老人,旦有所算,无有不中。唯一尚没中的,便是师父的死日与死法。” 铁苍炎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心中涌现不可思议之情,喃喃低语:“师父必定会以一个稀奇古怪的方法死在一个稀奇古怪的人手中么?” 真宝活佛长眉展动,亲切说道:“徒儿无需自责。师父不信命但惧命,为能和天命老人斗一个高低,便开始了胜天一子的旅途。进入空净寺,正就是谋取菩提四空经。虽说师父没有脸面在盗墓一事上教训你,但还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去打扰死者安宁。” 铁苍炎本就不是盗墓求宝之人,爽落拜道:“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真宝活佛看着应验天命而来的古怪徒弟,眼中毫无怨恼,有的只是关爱,以及一份小小的好奇,将手抚须,问道:“徒儿,换了你是师父,会怎么过这一生?” 铁苍炎顿为烦恼起来,不知该不该坦诚直说,思量再三,委婉回道:“师父,真话向来最伤人心。” “为师就要死了,比起伤心,解脱最后的缘缠更为紧要。”真宝活佛毫不在意。 铁苍炎深感有理,正色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之路,因此师父走过的路,我不会做出任何评价,只能说师父的心思,我感同身受。师父不信命但惧命,其根源绝非是畏惧死亡,是一切成就皆源自于自身努力的尊傲,唯其如此,一旦命算成真,师父的人生便被全盘否定了。” 真宝活佛目现精光,喝道:“徒儿深有慧根。若你又如何?” 铁苍炎咧嘴一笑,平淡而坚定地说道:“我和师父截然相反,信命不服命。我的人生会是个什么模样,早在我读书上学之时就知道了,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但我不认命,哪怕是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拼上一拼。只是我也知道我这一生顶天了就只会有一个命运变化点,所以我忍、我等,将我所有的一切都积存下来,专等着那一个机会的出现,若机会没有出现,便就平淡到死。不怨天,不尤人,不后悔。” 真宝活佛拿起放置床头的本命神蛊水晶瓶,一边拨弄,一边道:“原来如此,难怪连菩提四空经也没能将你七情六欲给抹消掉,只在你虽非天生圣贤,却是将情感变成了假空,如同冬天的种子,看着死亡,实则生机敛于一处。世间竟还有此种修行四空经的法门,妙哉,趣哉。” 铁苍炎倒是心生余悸,道:“没师父说得那么有趣,我当时是将经书当做修仙秘籍练着玩的,这要是再练几年,必定就会被四空经变成泥菩萨了,我朋友就曾说过,比起九年前,我活似一个还能喘气的泥菩萨。我也能明白失忆那一年多里为什么会判若两人了。失忆那会,我连四空经都给忘掉了,被压制抹消的情感就又回来了。” “聪慧。徒儿,照你的说法,你那人生之路只会和师父大同小异罢了。”真宝活佛微有遗憾之情。 铁苍炎不认同师父的说法,昂然回道:“截然相反。我信命不认命,所以面对师父的这种极度荒唐的命算,我反而不会去等了,去他娘的,不就是死么?我偏专要去玩那些会死得稀奇古怪的极限运动,若是死了,命该如此。若是没死,命算就破了,我又何必在乎那狗屁命算?” 真宝活佛白眉挑动,喝道:“徒儿豪气。只不过话好说、事难做。徒儿,敢不敢让为师为你命算人生?” 铁苍炎右手捶胸,叫道:“师父只管放马过来。” 真宝活佛抚须思索,须臾,有了定见,说道:“为师就以你今生有没有武林至尊命去命算。你去至宝房,将那块天命易王晶取来。” 铁苍炎起身离屋,来到至宝房,一眼便看见供奉在高处的万年黑玉晶,伸手去取。双手接触晶宝的一瞬,那一股能将天地冰封的寒气钻游入臂,一正一逆,冲击着手三阴经与手三阳经,身寒血凝,那双手哪里还能再发力。 铁苍炎心上震惊,退离数步,暗以长生气疗愈寒伤。他那长生气得自师父真宝活佛转功,真宝活佛于此功上勤修一百四十年,精纯无匹,只要他勤修功诀,长生气便可重回大成之境。 数息之后,铁苍炎血行身暖,心中品味着晶玉寒气对自己所做出的攻击,心下对真气的应用法门立时有了一种妙悟。 铁苍炎将长生气蕴于双臂,境界虽低、功力深厚,皮肤照旧硬如龟甲。他再将长生气蕴于双手之上,以二重守御再去搬拿玉晶。寒气袭臂不入,蔓延而上,铁苍炎眼眉冰封、发凝寒霜,急收臂退远。 盏茶工夫,铁苍炎恢复如初,总结经验之后再次取拿玉晶,故意不护双手,待得寒气钻入经脉,以长生气加以阻截缓和,顺利拿起玉晶,飞步出屋,在双臂血凝脉封之前回到师父屋,将玉晶放到石桌之上。 真宝活佛抚摸着天命易王晶,一生往事重回心头,感慨说道:“其实也没必要为你命算人生。不到半炷香就自悟搬晶之法,论到武学天赋,徒儿实不输任何人,然终徒儿一生也就是霸极境的层次,知道其中缘由么?” 第2章 命算人生(2) 铁苍炎心中细思,有了答案,回道:“练功太迟。尤其是我实已32岁,看着23的,全是那禅室命劫地洞的诡异,连我活过的岁数也吸走了。” 真宝活佛眼蕴赞许。 武学之道,不论外功内功皆是越早练越好,尤其是内功。甚至能不能一窥圣寂境的奥妙,主看十九岁之前的修行体悟。这一点相似于棋道,十九不成国手则终身无望。如铁苍炎般年过三十才练武,真就是事事慢人三五步,但并非没有解决之法。天材地宝是首选,但此事有个死结,天材地宝人人爱,你一个年过三十才练武的人拿什么去和那些三四岁便开始修习上乘的天之骄子去争? 不争尚好,争了,死无全尸。 铁苍炎平静淡定,给师父倒了一杯水。 真宝活佛接杯在手,小小喝了口,亲和说道:“徒儿,你的命算虽和为师不同,但今后要走的路,实殊途同归。你要想和那些天之骄子去一较高下,唯有一法,活上一百几十年。你体内有师父的长生气,花甲重开寻常事。” 铁苍炎目光坚定,略带自嘲地回道:“一百几十岁的人和一群四五十的小屁孩去打架,还打个平手,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丢不起那人。” 真宝活佛放声大笑,笑毕,指着易王晶道:“然则依天命老人的天命神算,你的命数最好也不过如此。徒儿,你准备怎么过这一生?” 铁苍炎歪头看向天命易王晶,意味深长地道:“师父,徒弟说过,信命但不认命。” 真宝活佛道:“那又如何?” “没什么如何,师父,徒儿这就开始人生旅途了,既然师父这么宝贝它,就让它陪葬吧。”铁苍炎退出两步,手按石椅。 真宝活佛一生智慧通达,没有难题能难倒他,此刻却让铁苍炎弄糊涂了,不解问道:“什么意思?你不要它?它上面刻载的,可是天命神算之术,只要你修它悟它,或许有一天,你的命算就改变了。” 铁苍炎没有回答,拎起石椅,用尽全身之力,凶狠砸在天命易王晶上。 黑玉晶本是昆仑绝巅万年玄冰化变而成,玄奇只在亘古不化,石凳狠砸,立时碎裂,晶块掉落一地,散发寒气,渐有化作水滴之势。唯有万年玄冰之心没有融化,化作一粒寒晶玉球,于地上滚动。 真宝活佛淡和不再,失声叫呼:“徒儿,你疯了?” 铁苍炎浑不在意,平静说道:“命运如何变化只在不同的选择。师父,你说,徒儿的命数从此刻起是变好了呢,还是变坏了?咦,有东西。”说罢俯身,从碎晶块里拎起一册黑色纸书。 接触到人的体温,封禁纸书的冰壳化气消散。封面显现“天命七情”四个金字。背面显有“人定胜天、无畏向前”这八个金字。 翻开纸书,共有天怒、天喜、天悲、天忧、天思、天恐、天惊七篇,每篇皆以一个天人画图为开篇,每个天人体内皆有三条经脉游走线,分是青、红、蓝三色。天人画图之后是功法招式,三五七招不等,每一个招式又都有着不同的玄妙变化。 真宝活佛满目不可思议。 铁苍炎翻过来看、倒过去看,始终看不明白,但手中册子是天命老人的独门武学还是能肯定的,好奇与疑惑并起,问道:“师父,传闻中不是说天命老人的武学全刻在天命武王晶上么?你得到的不是天命易王晶么?” 真宝活佛颤抖着伸出手。 铁苍炎将天命七情递了过去,满怀期盼地道:“师父,你再给自己算算,或许你的命数变了。” 真宝活佛细看天情七篇,心中再无胜负之念,宝光湛然,双手合什,念道:“阿弥陀佛。老和尚痴嗔一生,尔今空了。善哉善哉。” “师父,你认命了?别啊,你不信命的。”铁苍炎深为失望。 真宝活佛捻花微笑,平和说道:“万法皆空,何为命?何为非命?徒儿,你果然是为师有缘人。如何让人超凡入圣,我佛门有菩提四空经,道门有五玄真解,魔道有冥罗十典,散人有和合秘典,除此之外,别无路途可寻,现在多了一条路,极其坎坷、极其凶危。能走上这条路的,唯是徒儿这般发自内心的信命却又不认命的犟种儿。” “师父,能说得简单明白些么?这不是绝世秘籍?”铁苍炎半明不明。 真宝活佛极其肯定地道:“是,还是一本能让人超脱圣寂境,一窥仙、魔大道的圣典。比起它来,天命老人留下的武学不值一提。为师虽已至圣寂至境,然尚无法创出仙魔圣典,天命老人果然当得起人世真仙这一名号,为师终究逊他一筹。生也空、死也空,佛也空、魔也空。徒儿,和为师告别吧。”说罢,双目闭合。 铁苍炎万分不甘,大叫:“告个鬼别。师父,你认命,我不认,更不想师父带着遗憾去见佛祖!师父,既然你已经万法皆空,那斗也是空,不斗也是空,为何不和天命老人斗上最后一招?即便胜不了他,也绝不输给了他。” 真宝活佛睁开眼,亲和说道:“徒儿,为师若是能斗赢他的,哪还会一败涂地。” 铁苍炎指向易王晶碎片,昂然道:“胜,我也办不到,可不输,早从一开始就写在了天命易王神算之中。” “机巧何在?”真宝活佛白眉昂起,神采奕奕。 “正正常常地死去。凡人是寿终正寝。和尚是正果圆寂。师父已然佛心澄净、万法皆空,如何会是稀奇古怪的死去?不过是经由徒弟之手正果圆寂罢了。”铁苍炎严正高声。 正所谓当局者迷,智如真宝活佛也不能免俗。 真宝活佛激动说道:“好孩子,好孩子。就让为师彻底空净。徒儿,听过和合宗么?” 铁苍炎摇了摇头。 真宝活佛道:“和合宗据说是和合仙翁所创,是一个极其古怪的散人宗门,号称万法万技,但又只有一门内功心法可修。和合宗淹灭已久,难寻一人,机缘巧合,师父自古皇陵墓中盗得和合诀,修练之后方知其中秘奥,然师父只求长生长春,于那秘奥无心求取,不过对于徒儿来说,若能寻得和合秘奥,那修武过迟的死结便解了。坐过来,让为师将那两甲子的和合功传给你。师父没能胜天一子,徒儿未必办不到。” 铁苍炎大惊,叫道:“师父,没了长生功续命,单靠巫蛊秘术,你立会死的。再说了,正果圆寂也不是自杀啊。” 真宝活佛道了声阿弥陀佛,佛心重归空净,平静说道:“师父活了一百八十岁,尔今万法皆空,岂会将生死重放心头,自堕正果。徒儿你没个几十年的人情冷暖到不了为师的境界。别有一事,徒儿他日得便,将灵宝儿送回东海灵龟岛。师父当年顺手偷它,只为灵龟长寿,不用担心寂寞,尔今倒要让它寂寞了。灵宝儿乃是蛮荒遗种,三尾通灵,年岁比师父大得多,至少还能再活一千年。徒儿,坐过来。若有疑问,自去书房翻看。” 铁苍炎坐了过去。真宝活佛起指点在铁苍炎心口,将精修两甲子的和合长生气灌入他体内,其后化指为掌,将人震飞。铁苍炎摔壁而落,昏死前最后的景像是师父身上燃起了绿火。 时光流逝,铁苍炎苏醒过来。 真宝活佛已然人世消失,只余三杖光华舍利子,外层犹在燃烧着幽幽绿火。 石床上以指力刻着五行小字: 为师与徒儿虽只两日之缘,可已胜过百年相聚。 师父在临去之前为徒儿做了第二次命算,远较前次凶险百倍。 若徒儿回返铁家村必遭人生第一命劫,绝死无生。 山墓封墓石,师父放下了,自山腰平台回返人世已无可能,唯余一路可走。 徒儿既是信命不认命,那便先闯过师父这一关吧。 铁苍炎看着师父的最后遗言,心中深刻体会到师父期盼他认命去换取“苟活发育”的心愿,可也从字里行间品出铁家村必遭祸劫之意,岂会冷漠不理,郑重给舍利子拜了一揖,权为不遵师父遗训的小小赔罪。 拜完,铁苍炎前去收拾舍利子,手指与舍利子触碰的一瞬间,手指立有麻痒之感,体内两大长生气也有消熔之势,急收回指,心中骇惊。 此等秘术实长生功之死敌。 休养过后,铁苍炎明白要想收拾师父遗骸就只能等绿火自消,便先去了书房,翻出师父盗自古墓的和合诀,细看一遍,恍然和合秘奥所指,既为好笑逗乐,也感匪夷所思,心中暗忖:难怪连师父也要说和合宗极其古怪了。 铁苍炎放回和合诀,将师父游记取出一本,翻看记载天命老人与三世禅室的篇章,心中对自己因何来到这个世界有了头绪。 次日,幽幽绿火毫无弱减。铁苍炎见状就知怪火一时半会没法自灭,思及铁千锤与铁家村,不免忧心忡忡,抱起灵宝儿,来到墓洞水源前。墓洞有三个水池口,其中必有一个是通向外界的活水脉,否则洞内早就绝气了。 哪一个水口才是真活路,没有氧气筒的铁苍炎不敢去赌,也没必要去赌。 灵宝儿会被天鹰抓住,必是它经常自水口钻出去玩。 第3章 贼匪屠村 鄂州牙峰山小龙岭山腰偏处。 一道山溪自高大山洞内流趟而出,浊中有清,终点是岭下方的大脚潭。 铁苍炎自溪底浮出水面,吐出浊气,打量山洞,恍然是铁家村口口相传的藏龙洞,心中暗忖:长生玳瑁诀果然非同凡响,目下我不过是练至第三重就已然能憋气一刻钟,换了原先世界,单是这一条,已然足够一年混个千万。 铁苍炎将淘气灵宝儿捞上岸,一本正经地说道:“灵宝儿,你先在山里多玩些年,有危险了就躲回山墓。往后有机会,我就带你回东海灵龟岛,给你找一堆的龟美人,天天逍遥快活,让你活不到一千年。”说到最后,自己先是笑了。 灵宝儿似是听懂了,快活甩尾。三条尾巴,一大两小。 铁苍炎将灵宝儿抛回溪内。灵宝儿沉入水底,悠闲游走。铁苍炎上岸,潜运长生气,将湿衣蒸干,整理怀中事物。 一柄短刀,一尺长些,通体赤金色纹路,替代丢失猎刀。 一串上色珍珠佛串,用来换钱,能值千个来两。 山墓财宝数之不尽,只带了这两件东西,是他在亲身经历夺宝大乱杀之后有了极为清醒的认知,以他现下的实力,休说绝世珍宝,五百两银子都护不住,与其带着招来灾劫,不如放在山墓里,有需要时再去拿。 山墓书房里的武学秘籍尽都是长生长春功,就没一个能用于对砍对杀,铁苍炎连记下的心情也没有,全都丢那了。 天命七情也只记下了天怒篇。这一点和他的职业习惯脱不开关系,研究古文字与古文学,他从不求快求全,一点一分,细致钻研。 过得一会,天色已近申时。 铁苍炎不再休息,入林,向牙峰山正道奔去。和合诀与玳瑁功虽没有攻杀之力,但对身体皆有着惊人蕴养,他这一奔跑起来,速度之快已不在江湖高手踏草飞跃之下,唯是姿态没那么赏心悦目,活似发狂的野牛。 感受着身化超人的畅美感,铁苍炎热血沸腾,屈膝起跃,尚没用全力,已是超过一丈,捞中树干,手、腰同时发力,倒翻上树,于山林间纵跃。山猴惊恐乱窜。得益于二大长生功,他的山猴跃已然远在正主铁千锤之上,称之为仙猿跃绝不过分。 铁苍炎瞄着前方一株巨树,纵跃而至,手脚发力,上到树顶,遥望对面山群,心上生现了一个极具趣味的猜测。 依据真宝活佛留在书房的盗墓游记,天命易王晶的墓穴方位正就在小龙牙东北方向,真宝活佛自墓穴中取走了天命易王晶,并十一件最为精致的珍宝,其余的都丢在原处,并在墓墙上写了两行字。 铁苍炎喃喃低语:“师父到底写了什么?瞧他那字里行间的得意劲,应该不会是老龟精到此一游之类。” 小龙牙东北方向大风山金光岭。 魔道至尊冥罗教主冥轻月凭借手中的天命遗仙图,破除最后一道护墓机关,打开了天命易王墓,来到供晶室。供架空空。 墙上刻着两行字。 第一行,天命老仙不过如此。 第二行,北七爷爷又来了,掐指神算,哇喔,不得了,花甲重开日,有个小丫头会哭鼻子。 冥轻月青丝飞扬,冷厉威煞。 冥罗教众骇惧拜伏于地,一动不敢动。 冥罗右使燕春融自隔室走来,瞄了瞄墙上字,心中暗忖:人算不如天算,没有天命老人的神算之学,只剩下大海捞针之法了。 冥罗教主清冷说道:“右使,传下教令,去查北七爷的底细,有功者,冥罗十典任选一典。” 燕春融拜领教令,心想两甲子之前的事,又是一桩无头公案了。 将晚,铁苍炎穿越牙峰山偏道,跃上熊首岩。此处下方便是通向铁家村的山道。遥望第二个家乡,铁苍炎仿佛嗅到了胡姐亲手冲泡的青灵茶香气,也听到了兰草儿那似怨还嗔的训人声,心下欢喜至极,正要纵声长啸,发现到铁家村方向的光点不太对,绝非驱兽火堆,也非村中男女聚饮热闹的篝火。 铁苍炎不禁想起师父的命算,以及前几天的江湖夺宝大拼杀,心下顿沉,自熊首岩纵跃而下,全力飞奔。 牙锋山野坪凹铁家村。曾经的宁静山村火光通天,路旁、田边、树下、井旁,处处可见尸体。 铁苍炎停下脚步,盯着村中猎犬之王大黄的尸体瞧看。大黄被刀剑斩作十数截。 失忆的一年多里,铁苍炎已是铁家村内和铁千锤同列第一的高明猎人,对杀伤与尸体极为敏锐,也极有经验,脑海里本能地还原出大黄遇害时的场景:贼人趁夜偷袭,大黄发现示警,贼人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铁苍炎俯身拿起沾着敌人血的锋锐犬牙,用力握紧,向村中走去,双眼血红,杀气冲天。 走得三丈,铁苍炎隐隐听得男人的得意恶淫笑声,急辨方向,断定是胡姐家,惊、喜并起,飞冲而去。 胡姐家在村口西北方向,不算远。 胡姐的小儿小女皆被杀害,血流遍地。胡姐被剑枪钉在地上,奄奄一息。五个贼人心满意足,三个贼人去了屋里放火。两个贼人倚在门旁,互相炫耀着自己才是刚刚最为威风的那一个。 火光下,劲风骤起,铁苍炎穿过二贼,停在胡姐旁边。 贼人这才发现有人,二话不说,双刀齐上,凶狠砍在铁苍炎身上,却如砍龟甲,分毫不入,反被弹开。铁苍炎冷绝凶煞,回臂摆拳,正中一贼脑袋。那贼人颈骨转了两圈,当场毙命。铁苍炎脚踩尸体,斩下首级,如狼凄号。 另一贼骇傻了,屁滚尿流。 铁苍炎扔飞首级,冷绝无情,踩住骇傻小贼,以犬牙为剑,还报血仇。小贼凄厉惨叫。 屋内三贼听得异动出来查看,那小贼已是死透了。铁苍炎收了犬牙,满脸血肉,如同野兽。 三贼之首高大横壮,瞧着铁苍炎脸上那往下滴落的贼血,一时之间不知他是漏网活人还是复仇厉鬼,心魂骇畏,壮胆大叫:“敢和凌云十八寨作对,哪条道上的爷们?!” 铁苍炎抽出短刀,冲步飞跃,凌空下击。砍猪刀法第二式,劈猪头。 这套刀法他学自铁千锤,就三招:砍猪蹄,劈猪头,放猪血。 江湖末流之技,胜在简便实用,一只大野猪,三刀便可砍死。 贼首急忙举起大刀招架。两刀相接,短刀如破纸,连人带刀,劈成两半。另两贼大惊,欺着铁苍炎刀势未收之隙,左右夹击,双刀齐斩腰肋。快刀锋锐凶狠,却如斩金石,破衣而不入。铁苍炎弃去短刀,双臂展开,搂住二贼头,死死挟压,悲愤叫吼。不过数息,二贼头骨碎裂毙命。 铁苍炎丢下死贼,捡起短刀,来到胡姐身旁,将长生气蕴入她的体内。 胡姐回了气,吃力说道:“孩……子……孩子。” 铁苍炎悲痛泪流,将两个不成形的孩子放到胡姐身边。 胡姐竭尽全力移动手臂,搂住孩子,气息重微,低低说道:“苍炎……你没事真好……胡姐一直担心你……你是好汉子……流血不流泪……胡姐是真想嫁给你……没想到……这回是胡姐短命了……这样也好……胡姐去了地……地下……也有脸说……说……和那死鬼说……到死都给他……守身了……打不过也咬下一块肉来……”言语未完,气息绝断。 铁苍炎给胡姐拔出破身剑枪,解开外衣,罩在胡姐身上,心中悲愤无极,仰天怒吼。裂云穿石。 奇妙的事发生了,一股微弱真气应运而生,依着天怒人像那蓝色经脉走线图自发地游钻,先是十二正经,其后奇经八脉,每有一个循环,真气便强上三分。那得自真宝活佛的和合长生气也有了一种微妙响应,仿佛慈爱母亲,以自身去滋养那一道尚是极其微弱的真气。 胡姐忽又回了气,竭力叫呼:“苍炎!兰草!木料屋!”音落,气绝。 铁苍炎自悲愤中回还,带着一丝期盼向东冲去。 此时,屠村贼人已听到了啸声,立知还有幸存者,慌忙散分寻找,无心中让铁苍炎得了些便宜。 铁苍炎连砍十余贼人,来到村东木料屋。 屋外木杆上吊着铁老爹的尸体。木架上绑着兰草,身上衣服被撕成碎条。地上倒着铁千锤,双手手筋皆被挑断。 贼众之首吴十八正擦着刀上鲜血,恶狞而享受。 他于凌云十八寨十八位寨主中排行最末,一套流风快刀凌厉凶狠,于绿林之中颇有声名。 铁苍炎掐着一贼脖子,停在木料场简易门前。 好兄弟还活着,铁千锤那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瞳中重现生机,挣扎着大叫:“苍炎!别管我!救兰草!” 吴十八脚踩铁千锤,亮了亮手中古玉饰,凶狞说道:“正主终于出现了,让老子好等。铁苍炎,去年冬天,你用当它的银子买了米,这事你不会否认吧?老子吴十八,只要你说出古宝墓藏所在,我便赏你们一个痛快。否则吴爷我便请你吃一道名菜,烤乳羊。” 那杖古玉饰实为舍利子,是嵌在铁苍炎身体上的禅室古物之一,去年冬天,山村绝粮,铁苍炎将它拿到山外当了,换了两百石糙米。 第4章 天怒万军破 当掉舍利子买粮之举,铁苍炎心中不后悔,只恨自己失忆之时做事有欠谨细,致生疏漏,于买米一事上留下了让人追踪的线索。此刻,盯着形似古玉的舍利子,他那满腔怒火中添了自责、内疚与懊悔。 铁千锤最知铁苍炎,竭力叫道:“苍炎!与你无关!没有你,村里所有人早全都饿死了!” 吴十八手起一刀,在铁千锤背上斩出一条血痕,狞恶说道:“最后的警告,否则老子先碎切了他!” 铁苍炎将手中小贼放开了。小贼误会铁苍炎屈服了,惊惧消去,恶戾重回,挥动拳头,直奔铁苍炎面门。刀光闪现,小贼左臂上少了块肉。铁苍炎冷绝无情,将天怒七刀中第一式万军破疯狂斩在小贼身上。千百刀后,小贼只有首级完整。 贼众皆是杀人如麻,可如此活斩之情,生平首见,无不胆落,惊惧。 铁苍炎踢飞首级,猎刀前指,冷绝寒声:“你们全都要死!” 铁千锤瞠目大叫:“杀得好!痛快!苍炎!杀光这些畜牲!” 吴十八眼现警惕,踢开铁千锤,冷狠说道:“原来是个练家子。铁苍炎,不怕老子烤全羊么?” 铁苍炎轻蔑说道:“吴十八,你人是畜牲,脑子连畜牲也不如。杀人是么?我好怕,我告诉你,兰草一死,我必将全力逃出村去,凭你,绝对拦不住。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这发善心说胡话,盼着你那同党围过来。给你十个数,你不杀,我便走。” 吴十八先前没杀人的,正就是要留着兰草去威胁铁苍炎,此刻被铁苍炎呛个结实,不禁恼羞成怒,冲前劈斩。 铁苍炎毫无畏退,正面迎战,斩出砍猪刀法第三式放猪血,横扫吴十八左腰,势若雷霆。吴十八有心试招,反手架刀。双刀相撞,锵啷一声,同时震开。铁苍炎退出三步。吴十八退出四步,恶狠狞笑。 这一次试招,他已然试出铁苍炎刀法普通,真气全无,强人一等的,不过是那惊人臂力。 吴十八将刀前举,不屑说道:“我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不过是个健壮猎户,区区凡境,不知自量。” 他却不知铁苍炎是故意示弱,诱他轻敌。 铁苍炎见吴十八中计,再次扑上,猎刀斩出天怒万军破,刀光闪映月华,寒气森森,仿佛刀芒。然不知为何,先前应狂怒而来的那一股微妙真气并没有气随刀走,颇是紊乱,令刀势徒具外形,似强实弱。 吴十八不屑更添,手中刀斩出一片光影。 他那刀法全名流风十环刀,颇有精妙独到之处,一旦展开,刀刀连环,一气百刀为一环,吐气换气,十环方止。颇多在他之上的高手栽在这十气百斩的千击快刀之下。与之相对应的,是他那独门内功心法绝气霸体,憋住一口真气,换气之前,憋得时间越长,威力越强。若他能将绝气霸体练至一气千刀的层次,流风刀法便能登峰造极。 来到这个世界后,铁苍炎从无正式修武,得传两大奇功也只两日,远无法随心所欲,正如吴十八所断,不过凡境中人,初时十来刀,尚还看得清刀路,往后就是一片刀影,他心上那信命不服命的狠性涌出,以玳瑁功护体,任那快刀乱斩,手中猎刀还斩吴十八。 死了便就死了,命该如此,不怨天不尤人不后悔,若是不死,那便人定胜天、无畏向前。 一气四百刀,吴十八彻底摸清了铁苍炎底细,以刀鞘震开搏命猎刀,起脚踢在铁苍炎小腹上,蕴以真气击震。 铁苍炎惨哼倒摔,爬起身,嘴角血丝溢出。 吴十八不识玳瑁神功,心有误会,不屑说道:“练了几年铁布衫就在那自命不凡。无知可笑。最后的机会,说出古宝墓藏所在。” 铁苍炎低着头,剧烈喘息着,脑中尽是刀法不灵的思考,很快,分析出个中缘由,相较先前,他那愤怒中混杂着自责、内疚与懊悔,不再纯粹。得到天命七情不过两日,他深知以他现下的修悟远无法随心自如的掌控心灵,与其强来,不如再搏一搏。 赌那菩提四空经没法抹消他体内已然达至极限的出离愤怒。 铁苍炎抬起头,身形摇摆起来,每一次摇摆,他眼内的情感就消减几分。 吴十八敏锐发现到异变,不忧反喜,心想:那小子眼里没了斗意,也没了杀气,看来是怕了,功夫没白费,再砍几刀必能让他说实话。 此时,铁苍炎清晰感受到来自四空经的情感压制,那是以往从没有过的玄妙感觉,仿佛一切都不再重要,直想闭上眼,抛弃肉身,进入那只有灵魂的永恒虚无世界之中。铁苍炎体内的两大长生气感受到寂灭归虚的威胁,本能地展开反击,强烈激发着主人对生的渴望。 铁苍炎心上一震,从情感抹消中挣脱出来,福至心灵,借用长生气而来的生之渴望阻滞四空经的情感压制,只留下愤怒。 除去愤怒,别无他物。 没有了杂思干扰,那一股紊乱的微弱天怒之气回归正轨,呼应着纯粹愤怒,渐有化为惊涛骇浪之势。 吴十八再度发现到异变,看着铁苍炎那几欲喷出怒火的双目,心神没来由地怯虚,脑袋更是一片空白,及至回醒,闪耀着刀芒的猎刀已是近在脖颈。吴十八到底是个内修有成的高手,虽惊不慌,脚下飞退,拉开距离,同时左手抬起,以刀鞘护喉。 猎刀横斩而过,无形刀气破毁刀鞘而过,在吴十八咽喉上留下一道血痕。 吴十八从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死亡气息,此一刻,内心本能地升上恐惧,同时也深深认知到眼前的古怪猎人是个必须要铲除掉的祸患,越早越好,绝不能给予他更多的成长时间。 吴十八舞刀攻上,嘶哑叫喝:“都给我上!宰了这小子!” 贼众呐喊攻上。 铁苍炎眼里没有人,没有物,只有愤怒,只有刀。愤怒无极,刀气无极。 数十招后,狂怒铁苍炎对天怒万军破已是了然于心,震退吴十八,举刀再斩万军破。 这一击万军破方有破万军的威霸气势。刀气纵横,无坚不摧。纵然以刀剑格架也是无用。贼众尽皆断为数截。 吴十八豪赌窒息之险,凭借绝气霸体硬接斩身刀气,伤而不死,望着气竭难行的铁苍炎,心内那一种看着上古妖兽成长的绝望感越为强烈,强撑不吐气,对着铁苍炎再斩流风十环斩。 只要斩中,以绝气霸体达至窒息死亡界限的威力,以铁苍炎目下的虚弱,必是刀至头飞。 吴十八已是缺气了,脖上青筋爆凸,却是极为快意,于心中狂笑不休。 活到最后的,终究是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恶匪。 人算不如天算。 铁千锤如兽叫吼,以头撑地,站了起来,竭尽最后的血魂,飞撞吴十八。 他的手筋是被挑断了,可脚筋还在,只要还能动,就绝不会让铁苍炎独自奋战。山里人,爱憎分明。 吴十八所有的心神都在铁苍炎身上,对于侧后而来的飞撞毫无觉察,惨被撞中,踉跄不稳,最为要命的是,再也憋不出气了。吴十八恶极煞极,吐气换气,长刀下插,破体而过。亲哥惨死,兰草悲痛欲绝,咬死嘴唇,不令自己叫出声来,以防影响到铁苍炎的心神。 吴十八抽出长刀,踢飞铁千锤尸体,再度杀向铁苍炎。 却是晚了一步。 无论是玳瑁功还是和合诀,都没有攻杀之力,但有短必就有长,玳瑁功有守御之能,和合诀有回续之妙,在长生气的助力下,铁苍炎已从气竭难行的状态回复,愤怒更添,刀气更狂。斩出天怒第二式,山河碎。 刀气破空,将吴十八的脑袋一分为二。 吴十八死了,附近只剩下铁苍炎与兰草两个活人。 失去理智的狂怒铁苍炎缓步走向兰草,高举手中刀。 兰草不知发生了什么,本能地情怯叫呼:“苍炎哥!” 清脆而熟悉的少女声涌入铁苍炎心田,与长生气激发而来的生之渴望合在一处,铁苍炎本能地想起他那娶媳妇的标准来,欲望一起,四空经顿受反压。铁苍炎恢复了三分清醒,却无法控制举刀的手,为能救下兰草,毫无犹豫,将天怒劲气蕴于左拳,击打在心口上。 心脉残断。 铁苍炎喷出口血,扑倒在地,苦涩一笑。 命劫之算应在自己身上,这是铁苍炎始料未及的。 人声传至,数十精悍贼人在宋鬼手的带领下冲至木料场。 铁苍炎人已昏沉,看不清东西,但知道来人必是贼人同党,心里担忧起兰草来。 宋鬼手在凌云十八寨贼首中位列十六,无影鬼手更在流风快刀之上,看着满院尸首,满目不可思议。未等宋鬼手回过神来,冥罗教主从天而降,自血染草地中捡起那杖古玉饰,凝眸细看。 宋鬼手哪里容得古宝落入他人之手,更贪来人美色,带着人围攻而上,双手于月光下幻变为千百。 冥轻月微动左手,无形气丝八方笼罩。 群贼如被亿剑绞击,散作万千碎块。 这一招乃是冥罗剑典三大秘招中的冥丝天罗。 她便是真宝活佛口中的天之骄女,自幼修行,双十年华便已贯通冥罗十典,迈入天孤之境。 而铁苍炎才刚刚踏上武学之路。 两者之间,天渊之距。 第5章 冥罗秘术 冥轻月只作踩死了几只蝼蚁,孤傲冷寂,微将手动,无形气剑于地面铺出一条无形空道。冥轻月踏空而行,来到铁苍炎身侧,神色微有一动。冥罗右使燕春融自场外来到,将从贼人身上搜到的几样东西放到地上。冥轻月微微摇头。 燕春融躬身退下,打量场内,心上骇异,暗忖:瞧这满地刀气遗痕,其修为至少一甲子,莫非那猎户是个不亚于教主的天命绝才? 木架上,兰草心神回复,想着杀恶贼的绝不是坏人,心中顿生期盼,叫道:“姐姐!大姐姐!救救苍炎哥!” 燕春融冷声喝道:“放肆!” 冥轻月的清冷孤绝倒是有了三分消减,摆了摆手。燕春融闭嘴不语,看向铁苍炎,心中暗道:明明前途无限,偏为了一个小丫头而自断心脉,我当年若能遇到他这样的火热汉子也不会有这些年的凄苦悲楚。 兰草只当猜对了,喜悦叫道:“大姐姐,你是天上神仙,你定能救苍炎哥的。” 冥轻月清冷说道:“本宫主是九幽魔女,不是九霄神女。小丫头,他没救了。他能杀人,是他走火入魔,他会求死,是要救你,自断了心脉。不过若是你说出这古宝从何而来,我可以让他死得没有痛苦。” 兰草骇惊,哀泣求道:“我不知道。它是苍炎哥的。苍炎哥摔伤失忆的。大姐姐,你救救苍炎哥吧。” “兰草,不要求人。苍炎哥最烦的就是求人。”铁苍炎虚弱说道。 冥轻月毫不意外死人复活,冷眼看人,道:“心脉断了还能说话,是空净寺菩提四空经的玄奇,你一个凡人居然修而有成,称得上天赋异禀,可惜练武太迟。”说罢,昂首望月,轻幽说道:“四空经是专给天生圣贤修的佛门圣典,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可以强修的,现在死了倒也好,否则他日肉干骨枯,如山如石。” 眼前女人单用看的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少了两大长生气,铁苍炎便知她是个绝顶高手,精神有振,竭力说道:“九幽魔女,做个交换,你带走兰草,我送你半本四空经,还有另一个古玉。别问我来历,我也不知道,只知东西原本都是一个古墓中的。” 冥轻月不置可否,淡冷说道:“宁死也不求人?若本宫主非要你求我呢?” 铁苍炎已然接近气竭,额上青筋爆起,吃力说道:“求你要是有用的话,你还会是九幽魔女么?神仙菩萨都不搭理苦难凡人,九幽魔女又哪会有心情去听我等凡人的哀求。唯有价值与利益。除去我,就只有兰草知道埋藏地点。当然,我信你有能力将十万大山翻个遍,但那要花多少时间?” 冥轻月闭目不语。 兰草哀泣求道:“大姐姐,我不要你救,你救苍炎哥。你有法子的。” 冥轻月睁开眼,清冷说道:“小丫头,为什么要救他?他是你男人么?” “我不会武功,也没力气,只有苍炎哥能报仇。大姐姐,兰草用命去换。”兰草抹去眼泪,嘶声叫吼。 哽咽而凶狠。 冥轻月微有欣赏之色,说道:“你这眼神有些魔女样了。小丫头,能救回死人的,只有仙与魔,而我,只是一个九幽魔女,因此,他能不能活,要看他的造化,你若觉着能接受,便去将古宝掘来给我。” 铁苍炎微弱说道:“我不接受。你带走她。”又道:“兰草,将我和千锤葬在一处。” 冥轻月独尊独断惯了的,最听不得带有“命令”口吻的话,玉容不禁冷若万年寒冰,玉手虚空下压。 地面崩陷,化为一个深坑,铁苍炎落在坑底,气绝脉停。 冥轻月收回手,冷傲说道:“本宫主不需要你来教做事。小丫头,你只有两炷香的时间去思考,时限一过,他有死无生。右使,放她下来。” 燕春融斩断绳索。兰草下地,毫无犹豫,冲奔回家,于屋后树下掘出一个布包,如风而回。 布包里有着铁苍炎原先穿的破烂衬衫,半本复制的菩提四空经,以及一杖古玉饰。 冥轻月拿起古玉饰,与之前的那一个凑在一块,清冷孤绝的双眸中闪现一抹喜色,道:“虽非易王晶,也是一件神物,可惜三结缺一。右使,你可知它们的来历?心内又有何感受?” 燕春融斟酌说道:“属下不知,只是瞧着并不似古玉,看着它们,属下心里也有一种极奇古怪无法言喻的扭曲感。” 冥轻月微微颔首,道:“你能有此感,他日必可身入霸极。此两物实为人世大德高僧死后而来的光华舍利子,且应有第三颗,分别叫做燃灯结、如来结与弥勒结。据圣典记载,有此三结,若得主再将菩提四空经修至大成之境,便能施展三世归虚,此一秘技乃是佛门至高无上之大神通,可令过去世、现在世与未来世皆归寂灭。” 燕春融一愣后道:“教主,属下蠢钝,若皆归寂灭,得主不就是死了么?” 冥轻月收妥舍利子,说道:“不是死了,是超脱凡尘,成佛成圣。但天生圣贤终归是极其少数,由此,邪法应运而生。三世禅室便是其中之一,以毁去舍利子为代价,令三世归虚变为两世归虚,到底哪一世留下,无人可以控制。只有现世留下才能让得主长生不老,消去百邪。不过终究是邪法痴念,四空经是给天生圣贤去修的,凡人强修,要么七情六欲被抹消,和木石无异,要么就和那小子一样,走火入魔,纵有万年之寿也是个活疯子。” 燕春融敬畏拜道:“教主圣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必能一统江湖。” 冥轻月将玉手伸入空中,握拳,仿佛将明月握在手中,冷傲说道:“江湖?本宫主要的是整个天下!凡日月所照,皆我圣教之土!” 兰草道:“大姐姐,你是要当皇帝么?” 燕春融疾伸手,捂死兰草嘴,又将她摁倒在地,冷锐说道:“你已是我圣教弟子,不得对教主无礼!跪下!” 冥轻月自怀内取出一个玉晶小瓶,自其中倒出冥罗九泉珠,抛给兰草,冷声道:“山野丫头,将它塞在你男人嘴里。”说罢,又道:“右使,带她去换身衣服,顺道教教她最基本的规矩。” 燕春融放了兰草。兰草下了坑,将九泉珠塞进铁苍炎嘴里,看着他嘴边的血水,泪水又流。燕春融微抖右袖。一条丝带飞射而出,缠中兰草。燕春融将兰草拽到身边,带着她走了。 冥轻月暗以冥罗秘术,打量周遭尸体,发现只有十具适合锁魂秘术的尸体,不禁皱眉,心中思忖:少了兔肖,这上苍总归不让世事十全十美,也罢,一切就看他的造化了。她将左手上举,无形剑气如丝,缠向众尸。 包括铁千锤在内的十具尸体浮空而起,叠落大坑之中。 冥轻月来到坑沿,双手闪现青幽光芒,以冥罗真气将大坑罩封,展开冥罗教秘术封魂绝命阳回锁。 此一秘术实冥罗教神通秘术之首,诡异莫测,由冥罗十典中锁魂经、轮回像与十二魔肖三典合一而来,若然成功,便能强开黄泉鬼门,令处于生死夹缝之间的人回还阳世,然终究是魔门秘术,专走险诡,存有三大不足。 一不足,成功机率微乎极微。 二不足,要想施展秘术,至少要有两具以上适合秘法的尸体,要想秘术具备最大成功可能性,则需要十一具适合秘法的尸体,别名一尸一肖。肖即生肖。木料场周遭尚算完整的尸体不下四十具,诸肖皆有多余,独缺兔肖。 三不足,纵然创造奇迹,重回阳世之人也会发生某种变化,诡异难测。 因此,只要还有一丝可能,纵然是冥罗教中人也不愿受此秘术。 及至燕春融带着兰草回返,大坑已是变为一座无碑坟墓。 冥轻月看了看燕春融,转身离去。燕春融带着兰草跟了上去。兰草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 燕春融停步低语:“丫头,安慰你的话,我不说。他那种情况,纵有我圣教秘术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几无可能重回阳世,纵然活了,也未必就是原来的他,变成个食人吸血的怪物也说不定。从现在,能为亲人报仇的就只有你一个了。还要伤心么?” 兰草抹去眼泪,坚强说道:“右使姐姐,我真也能和教主姐姐一样在天上飞么?” 燕春融道:“你能让教主看中,必有天赋,然终究练武已迟,难有大成,练个十年,玄境能有,虽无法称霸江湖,杀一群山匪,如杀鸡犬。” 这便够了,兰草跪倒在地,对着村人尸体磕头拜别。 . 匆匆间,两天过去。近午时分,冥罗右使燕春融自林中跃出,来到残破铁家村。她手中多了柄长剑,剑鞘刻着古篆文。她将村人尸体与贼人尸体分别集中,堆为两处,取柴堆放,点起火头。 尸体若不处置,必会生疫。 黄昏时分,燕春融来到铁苍炎墓坑处,原地盘坐,美眸闭合。 太阳落尽之时,燕春融站了起来,心中暗忖:快三天了,没有任何动静,看来他终究没那个造化。 燕春融转身去了破屋,寻来铲子发掘墓坑,心中深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也替自己感到委屈。 盗墓非她本心,可又有不能不做的苦衷。 墓中尸体皆已开始腐败,独铁苍炎丝毫没变。 护尸不腐,冥罗九泉珠的妙用之一。 第6章 和合启武 燕春融抱起铁苍炎,跃出墓坑,就着月光来到村北,进入村中唯一一间尚算完整的小屋。她将铁苍炎放到床上,于柜中寻到蜡烛,以火折子点燃,放到床边桌子上。淡弱烛光下,铁苍炎毫无变化,既没出气也没进气。 燕春融将手搭在铁苍炎右腕上,直到月上天中才放开,替铁苍炎理齐破衣与乱发,温婉说道:“铁苍炎,你虽是山野粗人,却英雄热血,对着教主也无所畏惧,我心中既敬佩也喜欢,本不该打扰你最后的安宁,可那粒九泉珠关系到我能否修悟冥罗剑典与万道归魔,否则绝无法查清师门疑案报得血仇。只得对不住了。做为补报,你那小媳妇,我会照看她的。” 说罢,她在床前拜了三拜。 铁苍炎依旧毫无动静。 拜完,燕春融寻来一双筷子,撬开铁苍炎的嘴,却没看到那粒散发着青幽光芒的九泉珠。燕春融纳闷了,要知九泉珠虽非冥罗至宝,可也是只得教主才拥有的秘宝,练珠之物中便有着辽东长白山千年寒泉泉眼冰晶,这方能口含不化、护尸不腐。 思量一会,燕春融将指点在铁苍炎下咽部,微微旋动,试着通过冥罗真气去探知九泉珠的寒气。喉部没有寒气与真气互激反应。燕春融再将玉指下移到胃部。这一回,她感受到了那一抹近乎于内家真气的微弱寒气。 燕春融面容古怪起来,怅然一叹。 会有吞咽的动作,足以证明铁苍炎曾经将脚迈回过阳世,只不过要想死而复生终究太过虚无缥缈,那只脚又被小鬼拉了回去。 夜风透窗而入,寒意大起。燕春融收回感慨,开始思考怎么拿出那粒九泉珠。 开膛破肚最为简单方便,但她到底不是真正的魔女,掘人墓穴已是心上不安,哪里做得出毁人尸体的事。 否决了开膛破肚,燕春融决定以真气推顶,却是人死体僵,且九泉珠本就有冰封之效,任她如何努力,九泉珠也是卡在喉胃之间。燕春融恼火了,跳上床,手抓铁苍炎脚,来了个天地倒悬,发力抖动、震击。好一会,她方放平人,撬开嘴再度瞧看,依旧没有九泉珠的影子。 燕春融气恼坐下,双手合拳,对着铁苍炎心口用力锤击,一边锤,一边凶狠叫道:“老娘被贼老天欺负也就算了!你个死鬼也来欺负老娘!老娘收拾不了贼老天,还收拾不了你个死鬼?!张开嘴!给老娘吐出来!吐出来!吐出来!!!!!” 一连百十锤,毫无收获。 燕春融不再锤击,坐回床旁椅子,有气无力,瞪着铁苍炎发呆。 良久,燕春融苦恼说道:“你个死鬼真要占一占老娘便宜才肯吐出九泉珠么?” 若是铁苍炎活着,必是要开心快活地用力点头。 燕春融也知对着死人说话有多可笑,不再说,长叹起身,叹完,娇艳面容生现一抹淡羞,仿佛抹了一点淡粉胭脂。她盯着铁苍炎那张粗犷大脸,淡羞转浓,深吸一口气,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撬开铁苍炎嘴、俯身红唇相贴、蕴以真气外吸,一气呵成。 这一回有用了。卡在胃喉之间的九泉珠渐行上移。燕春融心下大喜,为能加快些速度,早些脱离和死人亲吻的难受与尴尬,她分出左手,以指顶在珠处,暗蕴自幼苦修的和合长生气,去消解九泉珠的微弱冰封。 铁苍炎的手指动了一动。 燕春融专注吸珠移珠,没能发现到这一微弱异动。 封魂绝命阳回锁实为冥罗教至高秘术,自古至今就没几个修而有成的人,纵然修而有成,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用上一次,这就导致教中秘录中缺少此一秘术的实用记载,所有的一切都是历代修悟者依据自己的体悟去猜测,包括生效时限在内,虽说大差不差,终究只是一个猜估值,或可做为平均值去看,绝无法完全套用在授术个体身上。 铁苍炎的确曾将一只脚迈回了阳世,若无意外,他将是这百年来头一个由魔门秘术重返阳世之人,然而即便是冥罗教主也只看出铁苍炎修了四空经,并没有发现到他体内还隐着得自真宝活佛的两大长生气。 菩提四空经是佛门圣典,天性与魔门秘法互克,魔门秘法要人生,它便要主人三世归虚,就此弃掉臭皮囊,硬生生将主人迈回阳世的那只脚又给拽了回去。来自于和合诀的长生气非道非佛非魔,专要长生长春,为保主人小命便和魔门秘法站一块,反压四空经。 若到此为止,铁苍炎一样是这百年来头一个由魔门秘术获得新生的人,偏不巧,他体内还有着玳瑁长生气。长生玳瑁功乃是四百年前道门第一奇才灵龟上人创出的奇功,道佛不同路,但在伏魔卫道上彼此一同,既是魔门秘法骤强压倒四空经,它便加入到四空经一方。 冥罗秘术、和合诀、佛门四空经、道家玳瑁功,这四种人世顶级功法于铁苍炎体内斗做一团,若非铁苍炎还有着微弱的天命真气,真就是长生变短命,肠穿肚烂了,可也因着这一种生与死的微妙平衡进入了胎息假死的状态。 这一种假死,铁苍炎无法自我脱解,犹如落进沼泽的人无法自拽头发去脱困,只能靠外力,时间一长,假死便是真死。不幸之万幸,上苍再一次戏弄凡人,燕春融为了九泉珠将铁苍炎挖了出来,抖、震、锤之类的外力助益有限,可她最后用出的和合长生气,正和铁苍炎体内的和合气同为一源。 得了外来长生气的助力,生与死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了。 铁苍炎本能地动了起来,双臂发力,死死搂住无尽黑暗中的一点光明,舌头拼命索取着能将万年寒冰融化的火热熔浆。 燕春融骇惊,竭尽去力去挣脱,却是无心中已成了冥罗秘法中的一环,冥罗真气通过彼此相接的唇舌,以极速流入铁苍炎体内,令冥罗秘术骤然强盛。真气将竭,燕春融方悟异变根源所在,惨然一笑,心中暗道:难怪教主不说缺了哪一魔肖,原来是我这兔肖,我若不来盗墓,便不会被秘法强补缺肖,这便是报应。 铁苍炎一个侧身,将自怨自苦的燕春融压在身下,全身窍孔冒出淡白气丝。 淡白气丝再将燕春融包裹其中,滋润着她那枯竭真气,并呼唤着她体内的长生气。 燕春融感受到本门秘术的心魂召唤,满目不可思议,但她体内和合气的微妙转变毫无疑问,正就是秘典中记载的和合启武,是和合诀发生惊天神变最为关键的一步。 燕春融拼尽全力,将铁苍炎推开些,喃喃自语:“不可能的,我是鬼阴之体,要想和合启武,唯是鬼阳之体。” 猜疑归猜疑,无改事实,她体内和合气对铁苍炎体内和合气的回应毫无花假的显示着彼此之间是最为完美无缺的和与合。 和合启武是双向的,铁苍炎同受感召,身体一震,心魂归体,清醒了三四分,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下方的娇艳美人,内心深处没来由地生现一个念头:她是老天爷恩赐给他的完美婆娘,永生永世。 色心一起,欲念便生。 铁苍炎尴尬顿起,然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放开娇艳美人的心思,便是咧嘴笑了一笑。 燕春融双手捧住他的面颊,柔声缓语:“你是个热血汉子,也是个见色就起意的粗胚,和奴说,你死过么?” 铁苍炎满心糊涂,但婆娘问话必定要回,坦诚回道:“死过一回,从天上掉下来,被石柱给插穿了,挺了三个月,活过来了。右肩。” 燕春融分出左手,撕碎他那破烂外衣,果见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痕,轻语:“当时有什么感觉?” 铁苍炎道:“当时失忆了,清醒之后,依稀记得当时有一种玄妙幻觉,我飘在空中看着自己。” 燕春融惊喜无尽,再无疑猜,温婉说道:“果是鬼阳之体。粗胚,先放放奴。” 铁苍炎反倒搂紧人,紧张说道:“你不会飞了吧?” 燕春融眼中柔情似水,面上风情妖娆,媚声诱语:“奴不会飞的,也不想飞,奴以往骂着老天爷,现在还是想骂,却是喜着骂。粗胚,先放一放奴,你是郎君,有些事应该由奴来做,服侍郎君。” 听得这话,铁苍炎色心飞腾,暂且放开怀中妖娆。 燕春融坐起身,妖媚而又贞烈,将她那冰清玉洁完全展现。铁苍炎倒是没了色心欲火,死死盯着她身上的伤痕,那是一道比他肩伤还要惊人的夺命伤痕,自左肩斜斩而下,直至小腹。单是看,铁苍炎就觉着她不该还活着,该是当场就被斩为两截。 燕春融抓住铁苍炎手,轻轻放在她左肩上,顺着斩痕向下滑动。 铁苍炎怒气勃发,叫道:“婆娘,是哪个做的?!告诉我,我要碎切了他!” 燕春融羞娇如花,贴到铁苍炎怀里,柔媚轻语:“爱在欲先,欲比爱浓,好哩。郎君,奴是你的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奴现在相信命了,和合启武,纵算奴得不到惊世神变,郎君必定能够得到。奴守身三十年,还望郎君怜惜怜爱。” “才三十年?你男人我虽只练了两天功,但说到功力,足足一百二十年,包管婆娘惊天神变。”铁苍炎欲火重燃。 燕春融春情无限,将玉指点在铁苍火眉心,妖媚软语:“你这连谎话也不会说的粗胚。” 铁苍炎已没心情闲扯了,将燕春融压在身下,兴奋激扬。 是时候实践一下生崽秘技了。 第7章 妖媚婆娘(1) 次日,天明。 铁苍炎盘座木料场无碑新坟前,怔怔出神。 铁千锤的尸体,他今早挖了出来,用木板做了口薄棺,将好兄弟给安葬了。 人是安葬了,他的心灵无法宁静。若非是他的到来,铁家村未必便会遭此劫难。 山风吹来,呼啸作响。仿佛是铁千锤的声音。 “与你无关,没有你,全村人早在去冬就饿死了。” “苍炎,替我照顾兰草。” …… 辰时末,铁苍炎起身离去,双目冷厉,威煞如虎。 舍利子之事,经过一番深思,他已然明白绝不单纯,凌云十八寨充其量只是一个听令而行的打手罢了。 回到小屋内,铁苍炎的威煞与冷怒暂为消散,坐在床前,打量起倦极累极的春融婆娘。越看,铁苍炎心中的那股子欢喜越为膨胀,直想扑上床去,搂着婆娘再战三百合回。 铁苍炎压下胡思乱想,瞄着婆娘真没醒,轻快地,目测婆娘尺码。实有大D。 他铁苍炎也有大D婆娘了,开心快活重回,咧嘴大叫:“老天爷,我爱死你了!” 若非没法将好兄弟胡大可抓到这个世界来,必是要好好向他炫耀一番。 他给自己定的媳妇标准是六七分容貌、六七分身材、六七分性情、六七分才慧、六七分谈吐、六七分气质,能和他一起平淡过日子的。听着不高,可休说旁人,即使是他自己也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女人能对号入座,就算有了,也如胡大可所说,没个千万年薪,养她不起。 但曾经的幻梦在今天实现了。 床上的婆娘,八九分容貌,八九分身材、八九分性情、八九分才慧、八九分谈吐、八九分气质,明知他是个粗胚猎人,还毫无条件地将她的心与魂交出,只比他的娶媳妇要求高出一大截。 该是叫声太大,燕春融醒了三分,红唇微张,美眸星启,波涛随着呼吸起伏。 铁苍炎大喜,跳上床,搂住婆娘。 燕春融霎时惊醒,玉拳狠敲铁苍炎脑袋,娇娆骂道:“你个粗胚!你个死鬼!奴昨晚怎么说的?你又怎么做的?!奴差点就痛死了!” 铁苍炎反倒得意无尽,硬顶敲打,堵住婆娘的骂人嘴,直吻到婆娘气竭犯晕才放了人,腆着脸道:“又妖又媚的小婆娘,绝对不要认输!再来三百回合!不把你男人吸干了绝不罢休!” 燕春融缩进他的怀里,幽幽轻语:“不小了,三十了,换了旁的女人家,孙子都有了。” 铁苍炎霸气打断,“我说你小就小,老子我,今年55了,做你爹都够了。当然,我还是喜欢你叫亲哥的浪劲儿。” 说是55,倒非他胡扯,原本32,现在23,加一块,正好55。 “你个粗胚,要不要哄婆娘也这么粗?”燕春融羞恼咬在铁苍炎肩上。 铁苍炎哈哈大笑,抱着婆娘跃床而起。 燕春融失声惊呼:“你个粗胚,让奴穿衣服啊。” “没时间穿了,凌云山离牙峰山只得百十里地,以路程算,第二波人随时会到。再者,和合秘典说过,和合启武之后,修为较弱的一方在三五天内会处于功力尽失的状况。”铁苍炎以脚踢桌。 桌上的包裹应力飞空,恰到好处的落在燕春融的怀里。 “不是功力尽失,是和合神变的蛰伏期。奇怪,你怎么没一点反应?”燕春融心中一跳,想到一种古怪可能。 “你男人我还有一百四十年的玳瑁功嘛。婆娘,抱紧了。”铁苍炎浑不在意。 燕春融暂将怪想放下,搂紧铁苍炎,心中甜美舒畅。 比起夫人此一类文雅称呼,她喜欢婆娘这两个字。粗犷有情意。 . 抱着个人,对铁苍炎来说毫无任何影响,纵跃如风,自村后小道进了牙峰山,往山深处走,越过名为三角岗的野地,来到一个无名小谷。铁苍炎跃下谷中,穿过两重藤蔓,进入隐秘山洞。 洞中有着简易石床、石桌、草席、柴刀、木桶、铁锅等器具,洞角摆放着盐罐、陶壶、猎弓与箭壶。 “好隐蔽,这是什么地方?”燕春融颇为诧异。 铁苍炎放了婆娘下地,眼现思忆,简略解释:“这是我和千锤的秘密营地,有时候入山没个五七天回不去的。冬天入山也不少得一个能避风雪的歇脚地。婆娘,你休息一会。我去弄些野菜野果,再给你打两只野鸡。不准跑了。我有很多事想问你。” 燕春融亲柔说道:“也要奴现在能跑。快去快回,奴也有很多事要问郎君。” 铁苍炎不悦打断,“不爱听郎君。要么叫我名,要么叫粗胚。” 燕春融将玉体展现给铁大老爷,妖媚说道:“你是铁家大老爷,你要奴怎么样,奴便怎么样。老爷对奴还满意么?” “满意到想让你腰软体酥。”铁苍炎搂住犯妖婆娘,用力亲了下去。 燕春融热情回应。 铁苍炎心满意足,放了婆娘,背上箭壶,拎上猎弓,钻洞离去。 燕春融打开包袱穿衣,妥当后寻到积存的木柴,以火折子烧起小火堆。 . 婆娘正是最为虚弱之时,铁苍炎免不得心有所忧,匆匆打了野鸡、挖了野菜便回,于谷中溪边洗菜、杀鸡。燕春融一旁帮手,温婉贤淑。 鸡汤炖好,香气诱人。主食是山中野薯,口感粗糙了些,但填肠胃。 铁苍炎看着婆娘吃,将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毫无任何隐瞒。 这一种绝对信任来源于和合诀的心魂相引,绝不会有错。 燕春融信之无疑,然还是忍不住感到匪夷所思。 倒不是人由天降的荒唐,三世禅室这一扭曲佛门至高神通的诡异邪术,她前些时日听教主说过,且也得到三世禅室毁灭之后余下的两杖舍利子,足以证明铁苍炎所言为真。 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将所有时光都用来修练长生功的真宝活佛。要知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她单是修练冥罗真气并本宗和合气就已是要花去两三个时辰,再扣去剑术、轻功与奇门绝技的修行,剩下的时间根本就不够用,往往要扣减睡觉的时间去处理教务。 铁苍炎拿了布,给婆娘抹了抹油嘴,打趣揶揄,“你那是没看到我师父趴在山腰上一月不动长青苔的可笑光景,直到现在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师父是老龟精的可能性更高一些。即便如此,和合诀与玳瑁功也不过是他主修的两门长生功,大大小小的长生功,足有二三十种。虽说师父从没用过杀人功夫,但我肯定师父也会,且还都练得世间无匹,只不过师父终究深具佛心,修而不用罢了。” “怕也就是要胜天一子的强大渴望才能让他老人家具备此等惊人的精力与毅力。苍炎,天命易王晶真的毁了?”燕春融深感惋惜。 铁苍炎做了个砸击动作,刚硬回道:“我亲手砸的。我这人信命不服命。婆娘,到你了。说说。” “我这一支并非是和合正宗,但和合宗打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正宗,如同蒲公英,弟子散到哪就是哪,谁爱称正宗就称正宗,没人管。本宗只有一个和合诀可以修,能不能和合启武又主要看机缘,按说以这种散到不能再散的情况,不可能对任何宗门造成威胁,但不知为何,暗中有人绝灭和合宗。当然,我也是在宗门遭袭之后才知道这事。”燕春融说着,将这一种莫名而来的杀戮以及她这些年收集到的有限线索一一说出。 事涉婆娘的安危,兼且自身也算是和合宗弟子,铁苍炎岂会马虎,细为推敲,可终究线索太少,毫无收获,心上对婆娘暗中渴求天命易王晶一事不禁有了切身体会,不过也就是个认同的想法。 毕竟天命易王晶所载的天命神算之术绝非你想参悟就能参悟的,绝才如真宝活佛,在神算之术上本就登峰造极,可在得到天命神算之术后还是修了近十五年才达到接近天命老人的境界。 换了没有神算天赋的燕春融与铁苍炎,穷尽一生去修悟,怕也就是个摆摊算命的“半仙”造诣。 燕春融明白铁苍炎是对的,一声感叹。既有气恼,也为伤怀。 铁苍炎改变话题,“婆娘,有九泉珠就行?按你所说,强如镇教神功冥罗剑典也不过是修悟冥罗十典之中最为奥妙的万道归魔九渊九重冥罗典的入门台阶,依我所想,怎么着也要得到十典之一才够分量。” 燕春融掠了掠发丝,道:“教主知道我别有心思,但圣教是个只问价值与利益的地方,所以教主并不在意我有什么心思,只不过我的价值顶天了也就是一个替教主打理杂务的右使。休说冥罗十典,便是冥罗剑典也触摸不到的。能够修习的,皆是从冥罗十典中衍化出的功夫。也是上乘就是。” 铁苍炎给婆娘新盛一碗鸡汤,打趣道:“瓜婆娘,大教主不是说了么?谁找到北七爷的消息就任选一典。只要你给你男人生上十个八个小天使,你男人就帮着你一起出卖你男人。师父是仙人敌北七爷爷一事,以冥罗教的能力,应该还能找到证据去对证。” 燕春融眼神骤有阴暗,随即恢复,轻浅软语:“苍炎,嗯,如果,你婆娘是说如果……算了。不说了。就按你说得办。” 第8章 妖媚婆娘(2) 铁苍炎毫不客气,霸道说道:“我是大老爷,当然按我说得办。婆娘,你也是大高手了,等你恢复了,给你男人说说这个境那个境的。说实在的,当初看到高手大乱杀,我真就觉着个个是神仙,后来遇上师父,才知比起真正的绝顶,他们那些人就是个萤虫之光。” 燕春融正有此意,娇媚嗯了嗯。 铁苍炎食指大动,恰好婆娘也吃饱有体力了,便将婆娘抱入怀中,专注研究面团的一百种揉合法。 燕春融羞娇作恼,可洞中无外人,哪里还舍得管他,作嗔埋怨:“你个粗胚,就不能让你婆娘多休息一会?!” 铁苍炎瞪眼叫道:“真就不能。我上学读书那会,老师便说了,做事要专心一意,日以继夜方能有所成就。” 燕春融岂会听不出双关荤话儿,羞娇转浓,妖媚软语:“你个粗胚真敢吹,你上学读书?你要是真进过学读过书,奴便依了你,你想奴怎么样,奴便怎么样,直到奴断气为止。” 铁苍炎最为喜爱的,便是春融婆娘所具有的这一种妖媚骨贞烈心,既浪得睡床,也守得空房,毫无任何矫饰做作,当下先放了婆娘,抓起一根木柴,假作吉他,叫道:“婆娘,我当真了啊。你男人不仅读过书,还习过乐。那歌唱起来,神仙也要叫绝。” 燕春融哪里肯信。 铁苍炎老实不客气,拨起无弦木棍,作怪唱道:“我这样的~~~粗猎货,到底怎么做才能耕好田?一日耕三回,耕得牛皮破,我的小牛牛,它还不满意。呜啦啦啦娜,呜啦啦啦娜,到底怎么耕,它才能满意?” 燕春融俏俏翻个白眼,正要开声骂人,猛省粗歌中的意思,举起石碗,用力连击铁苍炎脑袋,羞恼发嗔:“你个粗胚!你个死鬼!有本事你就耕,老娘说个怕字便跟你姓!老娘倒要看看到底是牛累死了,还是田耕坏了!” 铁苍炎专等着这话呢,丢掉木棍,抱起婆娘,卖力耕田。 只要牛不死,就往死里耕。 次日,清晨。燕春融累极乏极,连根指头也懒得动,倚在床头,那对美眸瞪着满洞乱跑的铁苍炎,既羞恼也纳闷。 昨个闹腾大半天,燕春融一败再败,不得不向铁老爷软语求饶,改名铁燕春融一事板上钉钉,没得跑。 铁苍炎将最后一锅热水倒进木桶里,转身来到床边,抱起婆娘,放到桶里。 燕春融浑身舒泰,美眸闭起,呓语浅嗔:“苍炎,你那腿真就没打软么?真就邪性。” 铁苍炎一反嘻笑,正经严肃地回道:“什么邪性?瓜婆娘,我这是正宗神功。昨个和你说过师父的事了,但其间的经过,没说。师父原本极有可能胜天半子的,却是叫我给毁了。婆娘,你对悖论知道多少?就是互相矛盾的说法。” 燕春融颇有所知,回道:“绝对不要听从我命令之类,知道一些。怎么了?” 铁苍炎拿起木梳,给婆娘梳理长发,回道:“那你说,世间存在完美无缺的武学秘籍么?” 燕春融摇了摇头。 此问答案,世人皆知,不管是正道魔门,还是神通邪术,都是人创造出来的,而人,纵是天生圣贤也非完美无缺。 铁苍炎洒然一笑,道:“这不就结了。长生玳瑁功是四百年前道门第一奇人灵龟上人修悟出的奇功,专论长生、破邪、守御、胎息、辟谷,在修到大圆满境界之前,存在一个命门。大多数人都会将命门隐在致命要害处,这么做有个好处,致命要害本就是要防的,从而将神功的利益最大化。师父也不例外,将命门放在了龟甲最为强劲的背部命门穴,却是不幸遇上了我。”说罢,狠劲挠头。 燕春融不解说道:“这事我昨天听过了,算是劫数。怎么了?” 铁苍炎颇有些尴尬,将头凑到婆娘耳边,将他那改良神功的伟大创举以及师父骤喜气散逆脉的事补说了。燕春融委实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一个修至圣寂境的无敌圣僧居然叫一个屁给崩得脉逆气散,美眸瞪圆,可无论她怎么看,都无法从铁苍炎脸上找到半分扯淡逗人的痕迹。 为能释疑,燕春融有了个小小决定,说道:“苍炎,去将柴刀拿来。” 铁苍炎不清楚婆娘要柴刀做什么,但区区小事岂会让婆娘说上第二遍,麻溜办事。燕春融握紧柴刀,二话不说,凶狠下斩。铁苍炎万没想到婆娘是要谋阉亲夫,但距离太近,想闪都没得闪,眼睁睁瞧着柴刀斩中小牛牛。 金铁交鸣声响起。柴刀被震开。 铁苍炎跪倒在地,手捂小腹,惨痛**。那一股子酸麻痛爽,他这辈子绝不想再尝第二遍。 燕春融高举柴刀,以刀背敲在铁苍炎脑袋上,嗔怨:“你个没脑子的粗胚!亏你有脸吹嘘!你竟然将命门设在你那注定要走泄的玩意上,不知道命门是必须要守固的?一守一泄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练,就算让你练到大圆满境界,也顶多只是你师父的一半?” 铁苍炎颤抖着伸出手,拉在木桶沿上,痛苦埋怨:“婆娘,你要试功能不能先说一声?我也好运气。这么突然来一下的,若不是我神功有成,你就要守活寡了。我当时真没想到真能娶到媳妇的,就是一时心血来潮。不过事后想一想,真就是半个完美无缺。” 燕春融扔掉柴刀,扭头不听。 铁苍炎绕个小半圈,陪笑道:“婆娘,你想想,要想破我的命门,那就要吸干我对不对?我可有一百四十年的功力,哪个能办到?再退一万步说,就算还真有妖精能办到,也要我肯配合才成,对不对?所以呢,这世上除去我婆娘,没人有机会破了我那神龟功。完美闭环。” 燕春融一愣后道:“这么一说,倒也是。只是妖精给你下药怎么办?” “一百四十年的功力,再用药给大大强化一下,婆娘,你觉着那妖精会是什么结局?”铁苍炎捡起柴刀晃了晃,得意神气。 燕春融没好气地道:“堤决田毁。气死我了。亏你还能笑得出,玳瑁功大圆满,便是万丈高山摔下也夷然无损。你这么做,命门是没了,可你要是从万丈高山摔下,哼,怕是只有你那小牛牛还是完整的了。” 铁苍炎神色一肃,认真说道:“天下事,有利就有弊。婆娘,我问你,长生玳瑁功先是长生功,还是先是龟甲功?这世间又有多少人修到所谓的大圆满境界?灵龟上人自己就没修到,师父苦修一百四十年,就差最后一步,还是阴差阳错,没成。我没师父的乌龟耐心,所以,选一个最适合自己的练法才是最好的。” 燕春融正要再说,猛省铁苍炎话中意思,心中温暖,柔婉如水,轻语:“苍炎,你是让我放弃冥罗十典?这话可就矛盾了。” “不矛盾。我绕了半天的,只在想让你放弃和你绝不相称的秘典,好比你在心里巴望着的万道归魔九渊九重冥罗典。若说菩提四空经是给佛门圣贤修的,冥罗典便是给魔道天骄修的,你和我皆非魔道中人,强修的话,我就是一个极佳的反面例子。”铁苍炎情真意切。 燕春融拿起他手,贴在脸上,心中海潮翻涌。 自从宗门被毁之后,孤苦无依的她终于又拥有一个真正关心爱护她的亲人了。 铁苍炎霸气说道:“婆娘,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好了,现在说正题。鬼阳鬼阴是怎么回事?” 燕春融拢齐半干长发,以绳暂扎,温婉细说。 人生而有天赋,纯阳纯阴、鬼阳鬼阴、天生神力等皆是。鬼阳鬼阴简单去说就是比别人多半条命。依常理,人死,魂魄随散。鬼阳鬼阴有所不同,身死之后魂魄飘而不散,能维持的时间大抵上能让人勉强说完三句话,该死还是要死。然武学功法本就是激发人潜力的宝典,尤其是燕婆娘修的和合长生气,与铁老爷修的佛门四空经。 区别在于,燕婆娘是在魂散之前经由长生气回续保命,而铁老爷是经由外力,在魂散之前令垂死之躯得到了救治。 铁苍炎恍然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我能经由冥罗秘术重续心脉也有鬼阳之功了?” 燕春融泼辣娇嗔:“想得美。半条命,用掉了就用掉了。你能重续心脉,半是冥罗秘术,半是你婆娘我,舍己救粗胚啊。” 铁苍炎眼前一亮,腆着脸道:“那是当然,要不,我舍命再播二亩地的种子用以答谢婆娘?” 燕春融羞恼伸手,在铁苍炎脸上用力掐扭。 铁苍炎由得婆娘折腾,转移话题,“婆娘,我的功夫现在是个什么层次?吴十八也是一刀劈了,二流高手总该有的吧?” 燕春融收回手道:“每一个层次都有所谓的九流。有些事用说的也说不清。苍炎,你去铁家村,我在那里埋了两样东西,正好能用上。” 铁苍炎打趣道:“你偷大教主的宝贝了?这事可真是凶险。” 燕春融催着人道:“我没那胆子。吴十八怀里有流风刀谱与绝气霸体的秘本。我本想用它们换些东西的。快去快回。不用担心我,和合神变已从种子变成了幼苗,我能运用三成功力,寻常高手奈何不了我。” 铁苍炎信她,问清埋藏地,带上短刀,离洞飞奔。 第9章 妖媚婆娘(3) 大半个时辰过去。铁苍炎重返铁家村。 野坪凹上山风劲急不息,尽管如此,站在村口还是能闻到血腥气。铁苍炎于田埂旁放慢脚步,看着那些已失去主人照料,但依旧顽强生长着的蔬菜,心上不禁想起胡姐、四丫头、溪丫头以及那些热情亲切的铁家村人。 这一刻,铁苍炎有些明白天命老人为什么会留下天命七情了,必是心中对曾经的世事有着难以对旁人描述的强烈情感。 一如现在的他。 铁苍炎走进田里,半弯腰,采摘了几个辣椒,正要起身,眼神凝结。 田土里有几个新鲜脚印。 铁苍炎直起身,重回田埂,向村内走去。凶煞如虎。 野坪凹地处偏僻,几无游人,目下又是新坟累累、井水犹腥,纵然是江湖人,情况不明之下也绝不敢久留,有心情留下,还有心情摘蔬菜的,只会是凌云十八寨的人。 入村西走,铁苍炎来到铁千锤伪墓处,看着那被掘开的墓穴,杀气森寒。 这个立有墓碑的醒目伪墓,铁苍炎弄它出来,一是防范铁千锤死后的安宁再被恶贼打扰,二就是要告诉恶贼,铁家村的人还没有死绝。只要铁家村的人还没死绝,恶贼们就绝不会善罢干休,必会要抓人,夺回丢失的那杖舍利子。 以身为饵,先收回点利息。 此刻,铁苍炎的心愿实现了。 铁苍炎耳内听到微弱脚步声,懒得躲,迎了过去,见到两贼并行的一瞬,飞步冲前,焦急大叫:“大寨主有紧急令示!大爷在哪!?” 两贼从没想过有人能大胆至此,本能地回身斜指,及至感到不对不妥之时,咽喉已被铁手掐住。铁苍炎扼断两贼喉骨,拖尸至破屋中,自其中一贼身上解下猎弓,凝目细看,心中悲痛又起。 此弓名为百炼,弓身碧翠,弓力两石,铁千锤花尽十年私房银子才买到手里。是状元弓的一种。 朝廷武状元的基本条件之一便是开得两石硬弓。朝廷向不许民间造、藏强弓,因此休说状元弓,便是一石弓也没地去买。这把百炼弓是败落武将世家里流出来的。铁千锤生前惜若至宝。重回阳世之后,铁苍炎也曾找过百炼弓,却没有找到。没想到被小贼找到了。 百炼弓,铁苍炎曾试过,勉强拉开,尔今轻松拉满如月。铁苍炎松弦,百炼弓嗡嗡作响。铁苍炎解下小贼背上的箭壶,自破屋后面离开,跃到高树之上,下望村中,只见十余人正在十丈之外烧水作饭。 铁苍炎搭箭开弓,嗖地放箭。下方一贼应弦倒地。铁苍炎连开五弓,箭无虚发。下方群贼惊恐躲入屋中。别有贼人来到,以门板残块为盾,向箭来方向搜索。见引得贼人来搜,铁苍炎顺势下树,绕到婆娘所说的埋藏点,起出小包,收入怀内。 忽有飞刀破空声响起。 铁苍炎不惊不慌,拔出飞刀掷射,正中偷袭飞刀。双刀弹跳落地。 凌云十八寨匪首李麻子现身屋顶,排名十一,四旬年纪,干瘦如猴,擅使飞刀,一套大圣拳也是刚强威猛。 李麻子喝道:“朋友好箭法,好飞刀。是何来路?报上名号。”心中暗道:这小子警惕贼滑,我一人绝拦他不住,需得拖他一拖。 话音未落,劲箭破穿心口,透背而出。 李麻子当场毙命,死不瞑目。 两石弓本就强猛,就别说两人相距不足两丈了,弦松箭至绝不为过。 铁苍炎收弓,轻蔑说道:“真他娘的一头蠢驴,谁和你演爱情武侠剧?都杀上了,谁他娘的还和你废话?”说罢,跃上屋顶,连射三箭。 三贼应箭倒毙。余贼终于发现到铁苍炎,以门板为盾,呐喊围杀。 区区门板,铁苍炎不放在心上,然箭枝将尽,便收了弓,跃上屋旁高树,展开山猴跃,向村外跃去。 他前脚走,匪首秦长寿、李拐子与石琼后脚便到。秦长寿位伍,七节截血指江湖有名。李拐子位九,一套旋风杖法水泼不进。石琼十七位,铁甲门弟子,运合内气,刀枪不入。李拐子与李麻子是亲哥俩。 贼众抬下李麻子的尸首。 李拐子咬着牙道:“老五,我要活撕了那小子。” 秦长寿冷声道:“在找回舍利子之前,他必须活着,否则大哥那里没法向章公公交待。追。” 李拐子当先冲向村外,铁杖点地,身形如飞,颇有一种海里撑船之感。 秦长寿与石琼各自带人跟上,追围包抄。 一追一逃,追击方始终差着逃方一截。 要想在山林里追上如今的铁苍炎,不是霸极境的高手没可能办到。 铁苍炎瞄着贼众散分,心中暗道一声妙,避开领头的秦、李二人,跃树而下,双脚夹住一贼脑袋,凌空翻滚。贼人颈骨折断,当场毙命。周遭数贼呐喊攻杀。铁苍炎短刀出鞘,砍猪刀法连环劈出,虽无真气附蕴,可神力惊世,无有一贼能挡住一刀。 杀光六贼,铁苍炎跃回树上,在秦长寿冲来之前向东跃去。 秦长寿七窍生烟,喝令贼众聚拢,分左中右三路狂追。跑着跑着,秦长寿脚下一空,摔进一个抓豹子的陷坑里。 这片山林里,有着很多铁苍炎与铁千锤设下的捕猎陷阱。 铁苍炎趁机飞跃而下,当先三柄飞刀,射翻三贼,落地,运转玳瑁功,无视小贼刀枪,一刀一个。秦长寿跃出陷坑之时,铁苍炎已是干掉七贼,跃回树上,纵跃向西。秦长寿铁青着脸,飞身上树,怒啸追击。铁苍炎瞅着秦长寿冲前落单,便落在一块巨岩上,开弓劲射。 秦长寿早有防备,指蕴劲力,弹飞劲箭。指甲开裂,血色殷然。秦长寿暗惊箭威,落在巨岩上,不给铁苍炎再度开弓的机会,欺身而进,并指为剑,刺、戳、弹、点,连环不休,就中隐蕴七重内劲,一旦被他打中,便要封穴截血,动弹不得。 铁苍炎不知七节截血指的厉害,但知道对手用指头戳的绝非是要给他挠痒痒,便右手刀专削手指头,左手鞘专架手指头。数息之间,双方换了二十余招。秦长寿心下大定,暗忖:这小子也就是天生力气大,刀法普通,也无真气,卖个破绽就能生擒。 心思既定,秦长寿故意放慢指速,引得铁苍炎劈指,与此同时,他那左手骤变小擒拿,夺过刀鞘,以鞘为指,七重内劲透鞘而过,点在铁苍炎神堂穴上,封住奇经八脉。铁苍炎身体一僵,动弹不得,心中暗道这就该是打穴术,和被天命五王晶凝脉封血实大同小异。 秦长寿收指,阴冷说道:“能让老子用上七节指,你这山野匹夫也算是号人物。说出舍利子的下落。” 铁苍炎依照对抗天命五王晶的方法,暗以两大长生气消融体内异气,须臾,恢复如初,假作受制,咧嘴说道:“我敢说,你不敢听。” 秦长寿双手负后,冷傲说道:“这天下还没有老子不敢听的人物。” 铁苍炎寒声道:“是么?我便告诉你,夺走舍利子的人,是冥罗教主冥轻月。” 秦长寿心神失守,骇震惊呼。铁苍炎敏锐抓住这一机会,猎刀猛然下劈,不再是砍猪刀法,是那天怒七式万军破。虽无那晚的森烈刀气,但要是劈中了,一样能让轻敌大意、心神不守的秦长寿人首两分。 电光火石间,一根铁杖疾伸在秦长寿脖前,挡下必杀一刀。 铁苍炎深感可惜,但毫无任何犹豫,发力跃树,三转五绕,来到没有头子守护的贼众处,硬架硬劈,砍杀九人后跃树溜遁。 秦长寿怒极而啸,带人狂追。 李拐子发力追近,皱眉道:“老五,怎么回事?阴沟里翻船,不是你的性子。” 秦长寿回还了五分冷静,然他地位高于李拐子,万不肯自认疏失大丢颜面,便做话道:“那小子练过外门硬功,我又不好下重手,封穴便浅了些,本要卖个破绽,诱他近身错位,封了他的风府、大椎,你赶来了。那小子倒也是机灵,见势不对,立就溜了。” 李拐子哪知究竟,信之不疑,愤恨说道:“打猎的野人若不机灵早就叫野兽吃了。老五,要我说,杀了就杀了。怕它个鸟。” 秦长寿道:“章公公实无可惧,可他背后是什么,你也清楚。大哥那里也是为难,就算得不回舍利子也必须要有个详实消息。接着追,不要分散就成,他在树上跳,体力消耗远在我们之上,就不信他能跳上一天。” 李拐子点了点头,带上十人,自左路兜向铁苍炎。 贼人谨慎不分散,铁苍炎再无个个击破的机会,接连山猴跃,体力消耗过剧,幸有长生气助之回续体力,多了不好说,再跳半个时辰还是能办到的。铁苍炎暂停高树,望着追近贼人,心中千算万算,还是找不出以一对三的方法,只能放弃孤胆英侠的美好想法,向春融婆娘所在的小谷逃去。 早先临行之前,燕春融说过,她已恢复了三四成,普通高手无奈她何。 只要燕春融能拖住秦长寿一会,铁苍炎便有绝对信心干掉李拐子与石琼。反过来也一样,只要能拖住李拐子与石琼,摸清秦长寿底细的铁苍炎有信心以伤换命,干掉秦长寿。 第10章 斩贼修武(1) 追追逃逃。无名小谷近在眼前。 铁苍炎体力消耗过多,为求速度,顾不得形象,如球滚下,撞石而停,大叫:“春融婆娘!赶紧出来救你男人啊!” 藤蔓两边分,燕春融自洞内走了出来,娇艳妖媚,似笑非笑,风情万种。犹如狐妖现人间。 说话间,秦长寿、李拐子与石琼带人追谷而下,半月围封。 铁苍炎爬起身,逃到婆娘身侧,举起刀道:“都是凌云十八寨的人,那三个领头的,婆娘随便挑两个顶住就行。” 燕春融关切说道:“苍炎,没伤着?” 铁苍炎大咧咧说道:“凭他们还伤不着你男人。干掉一个领头的。若不是那拿铁杖的横插一手,爱用指头戳人的家伙,也叫我砍了脑袋。” 燕春融温婉软语:“既然没伤着,奴便先留下那三个。去那休息。你婆娘被你欺负狠了,正想活动下筋骨,泄泄怨气。” “好是好,真不怕脚下忽然打软?”铁苍炎坏笑着跛着脚走。 燕春融羞气发嗔,掌贴铁苍炎小腹,运力微震。铁苍炎闷哼飞出,恰到好处地落在一块岩石上。 这一手功夫,顿让秦长寿三人心生惊意。 秦长寿决定先礼后兵,抱拳道:“尊驾是哪一路高人?只要你将身后那人交予我兄弟,条件任开。” 燕春融脸上的妖媚与羞嗔已然消失无踪,冷厉凶煞,仿佛人世女修罗,抽剑出鞘,前指众贼,寒声道:“秦长寿,凭你们凌云十八寨还不配和我攀交情,你那只修至第五重的七节指力就更是一个笑话。若非你们都是我男人要亲手宰掉的仇家,早已都是些碎尸。一起上吧。” 对方不仅一口说出自己名姓,还精准说出七节指力的火候,秦长寿心惊越添,暗将功力提至极限,半威胁着说道:“尊驾不妨再想一想,凌云十八寨在江湖道上的确不算什么名门大派,可也非阿猫阿狗,再者,此一事也并非纯是江湖中事,开罪了绣衣卫章公公,包你日后寸步难行。” 燕春融冷锐说道:“那可真是太巧了,我聊可算是江湖上堂而皇之的逆贼,休说一群鹰犬,便是陈皇帝在前,也是一剑杀了。” 秦长寿顿时想起铁苍炎曾说过的话,心下骇震,颤声叫呼:“冥罗教!” 燕春融抽剑出鞘,寒气席卷,草木凝霜。 此剑是冥罗教主赐给她的功赏,名为黄泉剑,冥罗九泉剑之一,在冥罗教中也属神兵利器。 畏极则反,秦长寿不怕了,如被逼到绝境的恶狼,凶狠叫道:“一起上!宰了她!今天的事绝不能传出去!” 说罢,他当先冲上,七节指力破空而出,劲气嘶嘶。 李拐子与石琼左右扑上。一个杖法虎虎生风。一个肌肉块垒分明,如嵌铁甲。 数十贼人各以刀枪,呐喊扑杀。 燕春融于草木间翩然起舞,剑气透剑而出,既似扫除残冬寒息的和煦春风,唤醒大地万物,又似那送暖阳春骤起的彻骨寒风,人兽蚀体凝血。剑气层层不绝,和煦春风将秦长寿的七节指力消融无痕,彻骨寒风将凌云群贼送入寒冰地狱。 秦长寿在内的群贼如同冰人像,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春融婆娘只用了一剑便将所有贼人都给干掉了,铁苍炎的下巴砸在了地上,心想就这还只是三成功力,若是十成呢? 燕春融收剑,回转身,山野狐妖重现,柔婉娇语:“大老爷,还敢欺负你婆娘么?” 铁苍炎双手托住下巴,发力顶回,站起身,脱去外衣扔飞,抱起婆娘,叫道:“你不怕做寡妇,我怕什么?这里,还是洞里?” 吃这反将,燕春融左右不可、进退不能,心中深为先前的挑衅而后悔,更怕铁苍炎真个发癫,不得不认输,将玉指扭掐坏男人,妖媚作嗔:“你个专要欺负奴的粗胚!奴错了,万事皆是奴不对,万请铁老爷宽恕。” 铁苍炎心下快活无边,放人下地,道:“乖啦。婆娘,你那是冥罗教的什么剑法?超级劲道,教教我。” 燕春融反问道:“你练了冥罗真气么?” 铁苍炎哑然无语,苦闷蹲下。 燕春融扑哧一笑,接着道:“不过我那剑法不是冥罗教的。” 铁苍炎大喜,跳了起来。 岂知燕春融又道:“是和合启武而来的剑法,便叫我的名,春融剑法。” 铁苍炎苦着脸道:“婆娘,你再耍我,抱你回洞里,不毁了我的神龟功,不放了你。” 燕春融羞怯呸了一声,偎进他怀里,亲柔说道:“发什么老爷威风嘛?真就是和合启武。苍炎,你婆娘对你的感激无以言表,奴的和合启武虽无达到和合神变的层次,可也是极高的,春融剑法、花信春回诀与泠风游步,一整套,是可以比肩冥罗剑典的镇派绝技。” 铁苍炎兴奋又生,腆着脸道:“真不能教我?我是你的另一半啊。” 燕春融正色回道:“奴也想教,但不成的,这便是和合诀最大的异怪之处,和合启武而来的武学只有本人才能修,是比独门秘学还要烦人的独身独己秘学。不过老爷也不必烦恼,奴相信,老爷的和合启武必将是和合神变的层次。” “我倒也是想,只是,我怎么到现在也没反应?”铁苍炎抢过婆娘宝剑,学着婆娘舞剑。 招式三分样,剑气半分无。 燕春融看不得铁苍炎耍宝,夺还宝剑归鞘,道:“本宗之事,铁老爷先容奴卖个关子。东西带回来了么?” 铁苍炎从怀里取出小包。 燕春融接过小包,取出流风刀谱与绝气霸体秘本,道:“苍炎,你觉着这两本秘籍都是什么层次的?” 铁苍炎坦诚回道:“半分不清楚,所以我才会问你嘛。不过我本心上觉着绝气霸体高出流风刀谱不止一截。” 燕春融道:“有慧根。你去搜秦长寿,他怀里必有七节指的秘本。” 铁苍炎去了搜尸,果有找到一本秘籍,可也发现到秦长寿心跳若有若无,绝非真死,心下纳闷,却是没问。 燕春融将七节指与绝气霸体放到一处,感慨说道:“这两本秘学岂是山匪能够修悟出来的,原主是三绝钓叟,其人武林隐逸,嗜爱钓鱼,久而久之,便从钓鱼中悟出三大绝技,分是七节截血指,绝气霸体与鱼龙跃。三绝钓叟的独子是个绝顶二世祖,其父死后不上五年便将家产败个净光,三大秘技以及穷尽钓叟一生心血而成的山隐仙钓集就这么流进了当铺,几经辗转,除去山隐仙钓集被一个朝廷大官所收藏,三大秘技都落入绣衣卫的手中。也就是说,凌云十八寨早在很久之前就是绣衣卫的走狗了。” 铁苍炎皱眉道:“绣衣卫是什么?” 燕春融目现嫌弃与轻蔑,回道:“原是陈皇帝的仪仗卫军,后来陈皇帝为了搜刮民财,就令他的心腹太监匡忠谨提督绣衣卫。此后,每一个由宫里派出的搜刮太监都会挂上绣衣卫的招牌,方便他们招揽江湖匪类,那些经由朝廷之力收集到的奇功绝技便是诱饵之一。” “原来如此,反过来说,凌云十八寨这些匪类也是绣衣卫用来收集奇珍异宝的触手。”铁苍炎眉头舒展。 燕春融道:“不算笨哩。苍炎,我先说这个题外话的意思,相信你也明白了。” “嗯。但我不在乎,谁不将人当人,我便也不将他当人。就算是皇帝,也照砍他脑袋。”铁苍炎咧嘴一笑。 铁苍炎明白此事背后的水有多深,燕春融便放心了,话入正题。 江湖上,无非武学与练武学的人。 说到武学,最基本的便是庄稼把式,都是人在长年生活中练出来的招数,山猴跃便是其中之一。高一层的,是卖艺功夫,招法已然成套,然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九宫拳、飘花掌、砍猪刀法都在其中。 再高一层,则是经过实战磨练的路数,武馆里的推山手、三才剑、太祖拳等等,都是。 话到此暂断,燕春融盈盈淡笑。 铁苍炎知婆娘意思,烦恼说道:“合着我练的都是最低层的功夫。” “老爷聪慧。”燕春融退出三步,以连鞘剑演示江湖招法,以最为直观的方法接着说。 再上一层,是经历过数代人打磨而成的精妙功夫,闪电连环剑、流风十环刀、旋风杖法都是这一层。 再上一层,是玄奥且有大威力的上乘功夫,若无一定的天赋,便是让你得到秘籍也只会练成一只三脚猫,七节截血指与冥月剑皆在此类。 再上一层,便是镇教镇派,或是江湖散人的不传之秘,空净寺的妙谛摩诃经、玄真教的万法玄真诀与冥罗教的冥罗剑典便是其中典范,绝气霸体也是这一层,然多有不足。 演练到此暂停,燕春融收剑,温婉说道:“位于武学顶层的,便是立宗经典。以我目前所知,唯有佛门菩提四空经、道门五玄真解、圣教冥罗十典与我宗的和合秘典四典。” 铁苍炎顿生求知欲,思索着问道:“婆娘,立宗经典有那么厉害么?我练了九年四空经,一点真气也没。” 燕春融正色道:“立宗经典从不是争霸杀生的东西,是思想的精华,有什么修悟全在修练者个人。以空净寺来说,只要四空经不失,纵算七十二绝技全部失传,他日佛门圣贤一出,复现七十二绝技弹指之间。明白了么?” 第11章 斩贼修武(2) 铁苍炎低头思索,不多时,有了答案,抬头道:“万世传承之根基?” “正是。”燕春融抬起头,望向天空中的太阳。 光明,独一,炽烈。 所谓立宗经典正就是宗、教、派、门能够传承千年万年的根基。然武功好修,思悟大道非绝才不可为,因此江湖道上能够做到百年传承不断的宗门已然屈指可数,真正有证可考的,拥有千年传承的,也就是佛门、道门及魔教三家。其中佛门以空净寺为首,道门以玄真教为首,魔教独冥罗教为尊。 铁苍炎想起一事,问起正道之中名声仅次于空净寺与玄真教的五子书院。 真宝活佛游记中有提到过五子书院的源头上可溯至战国诸子百家。 有些事单用说的不足够,燕春融再用连鞘剑,一边演练她所知道的五子武学,一边给铁苍炎说解五子书院比不得空净、玄真之处。 诸子百家的学说的确也是立宗经典,问题在于创院五子于武学上皆少了些天赋,并没有自立宗经典中修悟出可以让人超脱凡世、成圣成神的功法。而菩提四空经则可以修悟出三世归虚,五玄真解可以修悟出五玄飞仙剑诀,冥罗十典能够修悟出万道归魔仙劫十九诀,和合秘典则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另类,和合神变可以让人超凡入圣,但能不能拥有和合神变,完全无法由修练者去控制,全看机缘。不过能像五子书院般拥有六套镇派级功法的宗门,江湖上实无第二个便是。 铁苍炎饶有趣味,深感婆娘识见渊博。 说完五子书院,燕春融收剑,温婉说道:“明白了武学的品等,接下来就好说了。苍炎,你去烧壶水。” 铁苍炎去了烧水,水开后,以山里野果冲泡。淡苦淡甘,苦而后甘,回味香醇,颇似茶叶。 燕春融惊喜非常,捧着杯,接着说道:“江湖修武有九个境界。尘、凡、常、妙、玄、霸极、地绝、天孤与圣寂,我目下便正由玄境进入霸极,但霸极远不是终点。至于老爷你,也就是个常境九流。” 铁苍炎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要知他可是拥有两大长生气的,天命七情虽是刚入门,可它是天命老人毕生心血所聚,能让人成神成圣,岂是镇教镇派级可说的。 燕春融盈盈笑语:“便知铁老爷不会服气,奴才会让你拿刀谱来。苍炎,流风刀法并不难,以你的天资,一个时辰便够。” 铁苍炎向是信命不认命的,铁了心要以事实向婆娘证明他最少也是玄境,摆开刀谱,以猎刀修习。 流风十环刀真就不难,总共十八式,前十五式都是刀法使用要领所在,劈、砍、削、抹、斩、剁,并不比武馆里的青龙刀法强到哪去,最后三式方见不俗,出刀奇诡,分是流风过林、流风戏云与风云惊变。 不上半个时辰,铁苍炎便将十八式学了个全套,从小贼那里拿来长刀,得意神气,劈给婆娘看。燕春融笑摇头,放下茶杯,跃入空地,对着铁苍炎招了招手。铁苍炎毫不客气,长刀当头劈出流风刀法第一式流风游涧,此一招专讲快捷。燕春融侧身避过。铁苍炎劈空,侧转身,第二式流风拂柳横斩而出。燕春融再度避过。铁苍炎热血上头,十八刀连环劈出。如风迅快。 燕春融脚走泠风游步,每每以毫厘之差避过刀斩,待得铁苍炎展开第三轮流风快刀,迅疾闪到他左侧后,以剑鞘点出。铁苍炎正砍得兴致百倍,婆娘这一不老实的,手上心上顿时都乱了,不知该用哪一招才好。剑鞘点身,燕春融娇笑退后。 婆娘手下留情,铁苍炎窝火收刀。 燕春融偎入铁苍炎怀里,妖媚挑逗:“铁老爷,你也就那歪练的神龟功称得上圣寂境。至少再有三个奴也累不死你那头小牛牛。” 铁苍炎哼了哼后道:“犯妖是不是?你比我强,打不过你正常。反正我至少也是妙境了。” “那为什么铁老爷刚刚不用专一向侧位出刀的第十一式流风卷叶,而是像头傻牛般站着?”燕春融语指要害。 铁苍炎欲说无词,心中隐隐明白了些。 燕春融离开铁苍炎怀抱,以剑为刀,斩出流风卷叶,道:“尘境之意取自渺若微尘,凡境之意取自平平无奇,常境取中规中矩之意。常境之人虽练了前人打磨过的武学,然不知变通,一旦和人对上,便是没头没脑地从第一招打到最后一招。因此,常境之间的胜负往往取决于谁先动手。老爷便是其中典范,当头十八招打过去,除非对手练的招法在你之上,否则便是穷于应付。” 说俗了,常境就是个劈木桩的高手。 铁苍炎向不是死要面子的人,默认了弱常的事实,正色求教:“婆娘,常境怎么分个高下?” 燕春融笑道:“当然是顺着劈、逆着劈、跳着劈与乱着劈。李拐子便是常境中的一流,他的旋风杖法已接近妙境。老爷是粗胚,用说的不成,用练的才快。单就刀法与杖法而言,若老爷现在和他打,说不得就要被敲得满头包。用石琼倒是刚刚好,铁甲门强在内功,拳法上也就是个武馆套路。”说罢,起脚踢石。 石子飞射,打在石琼身上。石琼浑身一震,能动了,盯着燕春融,满目骇绝,欲逃不敢,扑通跪下。 燕春融冷若修罗,寒声道:“石琼,这些年来,跪在你面前求饶的商客与妇孺,你可曾饶过一人?狼吃羊,可对上猛虎,一样敢龇牙,你这辈子也就是条吃屎的走狗。不过本使心情好,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杀了我男人,你就可以走了。” 石琼惊疑不定。 铁苍炎走前三步,喝道:“老子向你保证我婆娘说话算话。” 石琼狂喜无极,自地上跳起,扯着嗓子道:“圣使宽弘,小人感恩无极。然小人岂敢造次无礼,制住尊夫便是。” “那也随你。”燕春融退到远处。 石琼自问铁甲功刀枪不伤,乐得慷慨。铁苍炎毫无客气,当头劈了过去。石琼久和吴十八相处,对流风刀法极为熟悉,顿时吓了一跳,暗自思忖:原来老吴也是那女人杀的,幸好绝息霸体至少也要修个三五年才到得第一重,否则今天真就险了。 想归想,石琼毫无轻忽,谨慎闪避,绝不以铁甲功硬接猎刀。打得十余招,石琼断定铁苍炎绝非扮猪吃老虎,毫无真气,心下大安,豪横重回,以身硬接刀斩,双拳打出铁甲门的冲锤拳。这套拳法专以凝重,以力取胜,虽非什么精妙武功,但和铁甲功极为相配。 又打十来招,铁苍炎面门上挨了一拳,鼻血流出,然悍勇越添,刀法也越为纯熟。石琼越打越心惊,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如此精进,不久之前还如同刚练武的孩子,只知将刀法从头劈到尾,可不过百招就已像个老手,一套流风刀法已然“倒背如流”。 再打数十招,铁苍炎心中恍悟妙境之真意,手中刀法既不顺也不逆,当前时刻最为适合什么招便用什么招,跳着劈、乱着劈,随心所欲。又打百招,铁苍炎彻底压倒石琼,不再执着于出刀快过他,刀锋所指,皆是石琼破绽所在,逼得石琼不得不收招换招。 石琼的强项向不是拳法招式,此刻拳法受制,便不斗巧,专以斗力,将第六重铁甲功运至极限,皮肤硬化、块垒分明,仿佛两重铁甲穿身。仗着这一身铁甲,石琼硬顶刀斩,专要和铁苍炎以拳换刀。依他计算,最多五十拳,便能将铁苍炎打趴下。 他却不知铁苍炎有着远强于铁甲功的长生玳瑁功,守御一项上,便是道门之首玄真教也赞一声奇绝。 不过铁苍炎意在练刀,无意对拼硬功,只管劈刀,劈拳、劈身、劈头、劈背、劈腿,越劈越快,真就有流风无形不息之意。石琼不惊反喜,索性连冲锤拳也不用了,站在原地,以身硬扛,心想如你这番乱砍,不用我打,再有几十刀,便就先要累瘫了。 忽地,铁苍炎以刀强挑石琼右臂,与此同时,左手刀鞘飞刺石琼腋窝。石琼痛哼踉跄,铁甲功散尽,满目不可思议。 铁苍炎冷声道:“你这铁甲功实不算什么高明功夫,看着没有命门,实则空隙处处,尤其是腋窝、膝弯此类骨节连接处。下一刀,送你归西。” 石琼惊惧无限,调转身,向谷外逃去。铁苍炎甩出长刀,破背而入、透心而出。石琼倒毙于地。 燕春融拍手赞道:“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流风十环刀修至大成,铁老爷果是天选之才,只可惜修武过迟,几无可能和教主一较高下。” 铁苍炎抱起寒碜人的春融婆娘,打趣道:“若你男人能和大教主打上几招,你准备生上几个做赌注?要不,三男三女?” 燕春融眼瞳黯淡了几分,随即恢复,妖媚诱语:“能生多少,不在奴,在老爷的本事。老爷若是有本事的,便让奴生到不能生为止。” 铁苍炎嘁了一声,道:“小瞧人是不是?等着,今晚就给你播上两亩地的种子。婆娘,你男人现在是妙境了吧?” 燕春融已有评断,回道:“外功上,是。内功上,区区凡境罢了。内、外皆妙方是真妙境。知道老爷又不心服,奴问老爷,打你得到长生功那里起,总共练过几个时辰的功?活佛老人家的功力终究是外力,需得老爷你去修练归合的。再好的庄稼,若摞着不管,也收不到几斤几两的。” 第12章 斩贼修武(3) 铁苍炎对婆娘之言实发自内心的认同,可对自己犯懒不努力一事,一万分的反对,委屈叫冤,“婆娘,你男人只是生活上懒散,做起事来绝顶的牛马,说播二斤种子就绝不少一钱。我也想修行,可这些天不是被人杀,就是被人追杀。过得今晚,认真修练。” “你也就是修练神龟功精神十足了。放心,奴会陪着练的,不过老爷要饶饶奴才行。”燕春融春情无限,红唇轻启,香舌做蛇信。 铁苍炎开心快活,低头痛吻,直到婆娘气竭犯晕才饶了她。 燕春融搂着铁苍炎,柔婉说道:“算你会哄婆娘。苍炎,以你现在的造诣,用上玳瑁功便能强杀李拐子,但对上秦长寿终究不行。他实已是妙境,七节指力随心变化,本有内力也有三十年的火候,若说不足,必是天分欠缺,练到现在也就是第五重的层次,指力一节七重罢了。离三绝钓叟那七节七重的雄浑指力,实天渊之别。” 铁苍炎想了想道:“单用流风十环刀,的确不成。天命七情,我有信心。” 燕春融正色否决,“天怒篇,你也不过是刚入门,一刀不中便被反制。不过若你能用那七节指力,便能出人意料。” 铁苍炎一怔后道:“婆娘,七节截血指不是内家功夫么?” “谁说的?能成为奇功绝技,当然是能内能外,只不过单用外力去练,连一节七重也修不到便是,纯是蛮力打穴,说不准打中穴道的同时就让老爷给锤死了。”燕春融说罢,笑得花枝摇颤。 铁苍炎倒是听出话外音,思索着道:“婆娘的意思是,我将它当成指剑功夫去练,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燕春融不无诧异地道:“说你粗,心细起来又吓人一跳。就是那么个意思。以你那两大长生气蕴养而来的惊人神力,大可以将七节截血指变成神力碎骨指,戳他一个天眩地转。若你能将绝气霸体修成,那时想杀他,实天鹰抓小鸡。不过就算是活佛老人家复生,也没可能在数天之内修而有成。” 铁苍炎放开婆娘,拿起那本绝气霸体,一边看,一边道:“我这人,信命不认命。婆娘,说到古文字与古文学的研究,你男人我是权威级。武学秘籍也是古文学的一种,或许其中隐着常人不知的奥妙。” 燕春融没好气地道:“又来了,你这粗胚能背出几句正经诗就不错了,还钻研古文学?真以为活佛老人家将他的学识也传给你了?算了,随你吧。什么时候想和李拐子打,和你婆娘说一声。” 铁苍炎嗯了嗯,专注翻看绝气霸体,不多会,还真发现到一点微妙。 绝气霸体既非专重十二正经一派,也非专主奇经八脉一类,十二正经上,主重手三阳、足三阳,奇经八脉上,专主冲、带、督、任四脉;长生玳瑁功甚是正统,先十二正经,再奇经八脉,层层依序而进,仿佛循道登山,只要一步一个脚印便能到达峰顶;和合诀不走寻常路,先奇经八脉,再十二正经,先难后易,好似借用爬钩自山壁攀岩而上,虽未必就能攀上峰顶,但那绝壁风光已足以令人此生无憾。 铁苍炎闭目思索,心中思忖:玳瑁功与和合诀恰是一正一逆,它之尾是它之头,如同太极图,恰是完美闭环,相信这一种无有遗漏的大周天式的修练正也是顶级功法的特点,相较起来,绝气霸体就是卦象有缺的太极图,正可嵌在玳瑁功或是和合诀中。 有鉴于玳瑁功是循序渐进的那一类,易于控制,铁苍炎决定以玳瑁功试上一试,当即闭目盘座,试着双功同修。失败数次后,他心上有了体悟,深刻认识到单用玳瑁功去拽绝气霸体还真就不行,必须还要有和合诀,将那绝气霸体变为一为根绳,十二正经上连着玳瑁功,奇经八脉上连着和合诀,只要能成功,便是三功同修。 有了思路,铁苍炎便就去试,迫不及待。经历过初期的格格不入,铁苍炎进入神冥之境,魂游八极,不知外物。体内真气环的游转则越来越快,寻常一个周天至少也要两炷香,现在只要半炷香便够。且越来越快。 燕春融初时不在意,渐渐地,眉头皱起。 一个时辰过去,铁苍炎皮肤下方浮现一条粗壮气龙,绕身游走,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极是骇人。燕春融不在看,运足掌力,强击气龙。气龙骤散。铁苍炎喷出口血倒在地上,神魂归体。 燕春融揪起铁苍炎,以真气默察他体内,不悦说道:“粗胚,你对走火入魔很有兴趣么?警告你,奴不想当寡妇,再敢乱来,奴亲手宰了你……咦?绝气霸体?” 她心里满是惊诧。铁苍炎体内的霸体真气虽为微弱,但真就有了,且相当于常人苦修两三年。 铁苍炎吐出嘴里血水,咧嘴说道:“有婆娘在,我才敢试嘛。真他娘的险,我有想过功法逆乱进而失控的凶险,没想到这么凶险,怕是只有师父能压得住。不过我有经验了,只要将三功齐修控制在五个大周天内,便是只得其利。” 燕春融当场石化,烦恼说道:“粗胚,你知不知道不是所有的内功都能同修同用的?道家清净不争,和合平和柔顺,绝气霸体则是凶狠霸道,这是一大抵触。玳瑁、和合皆求长生,绝气霸体求绝命,这是第二大抵触。两功同修已是找死,你还三修?你是怕死得不够惨么?” 铁苍炎坦荡回道:“原先不清楚,练到一半就明白了,但动力更足了,非是我想看看婆娘的俏寡妇模样,而是唯有静与动、生与死的互逆,才能死中求生、生死互变,令绝气霸体得到超乎想象的滋养。这一回又是我赢了老天爷。人定胜天,无畏向前。” 燕春融有气无力地道:“区区常境就在那自创功法,你个气死人的怪胎。若是你打小就练武,怕是教主也要逊你几分。不过奴还是要警告你,你这种修练法门极其高明,但也是求取速成的自残邪法,练长了,周身脉穴无有不伤,再要强练,血肉爆成粉末。七天是安全线,超过十五天必死无疑。” 铁苍炎搂住婆娘,乐呵呵夸道:“有个聪慧婆娘就是好。婆娘,按一天两年的速成,我要几天才能盖过秦长寿?这么说不太正确,该是练个几天就能够得上妙境。我也是没办法,玳瑁功尚是个用脸去打别人手,和合诀纯纯的唾面自干,没个霸道功夫,怎么报仇?又怎么保护婆娘?” 燕春融默了默后道:“算你会哄婆娘。六天吧。” 铁苍炎喜道:“安全线内。婆娘,李拐子与秦长寿不会饿死吧?对了,那是什么招儿?超神奇。” 男人夸赞,燕春融喜上眉梢,娇语:“春融剑法有春风与春寒两路,奴那招是春寒剑中的寒雨封江。死不了。不过春寒六天也是的极限了。” 铁苍炎道:“那就成。婆娘,玳瑁功你要练么?我传你二十年功力。我这人吧,有平衡强迫症,一边一百四,一边一百二的,浑身不舒坦。” “又说怪话。不想练。也没功夫练。老爷用它去钓小狐狸精吧,包准一钓一个准。”燕春融俏俏翻个白眼。 婆娘吃醋的神情,铁苍炎也是爱极了,抱起婆娘,冲向洞里。 练功什么的,明天再说不迟。民以食为天,耕田播种子最为重要。 次日清晨。 铁苍炎专注于七节截血指与绝气霸体的修悟。燕春融已是恢复到五六成,自去采摘野果、猎兽。事实证明功夫强与会打猎完全两回事,任她剑气纵横,也只是抓到了三只笨到在她面前扑愣乱飞的野鸡,以及采摘到一堆颜色古怪的野蘑菇。 难得可以寒碜一下婆娘,铁苍炎哪会放过,搂着犯妖不乐的春融婆娘,一边调侃打趣,一边手把手地教婆娘识野菜、辨兽踪。 夫唱妇随,其乐融融。 匆匆数日过去。 铁苍炎在绝气霸体上的造诣已然超过了吴十八,达至第四重,不亚于常人苦修二十年。绝气霸体最为神妙之处无过于气息越竭,威力越强,以第四重算,绝气一击足以击杀玄境高手。他那七节截血指也修到了第四重的境界,低于秦长寿,但绝气霸体与七节截血指是成套的功法,他那指力实已在秦长寿之上,二节七重,一旦打中,指劲便是两重相叠,极难抵挡。 “苍炎,准备好了么?”燕春融晃了晃手中石子。 “婆娘,秦长寿为什么不修绝气霸体?”铁苍炎耍舞猎刀。 燕春融恰是知道答案,回道:“他秦家本有的内功心法叫三叠混元功,与七节指也为相合,因此对于有绝气丧命之险的绝气霸体,他既没心情从头去修,也不想多耗时间在没必要的功夫上,毕竟他已经快五十了,修到七十也就是二十年的修为。这很正常,换了奴也一样。” “婆娘,开始吧。地狱难度。”铁苍炎咧嘴一笑。 “你这粗胚就没个正经时候,等会你喊救命,休想奴会帮你。”燕春融弹出两粒石子。 秦长寿与李拐子近乎同时挨中小石子,身体一震,自春寒封体中恢复过来,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力磕响头,双眼泪流,哀号着,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已经死掉的吴十八、李麻子那些人身上,以及用家小性命威胁他们的绣衣卫。 简而言之一句话,他们俩个也是受害者,愿为悔过向善,为天下太平贡献一点微薄之力。 第13章 斩贼修武(4) 这世间,自古至今,恶人最为无耻也最为强大之处,毫无疑问,在于内心毫无尊严与道德,只有利益与欲望。凌虐弱小,嚣张跋扈,面对强者,奴颜卑膝,好似天下间就只有他们可以放肆地去占便宜,去享受生命。 不幸的是,往往还真让他们得遂邪愿,只要磕个头,再滴两滴眼泪,声张正义的大侠们就会满面慈悲地说一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过他们今天走了背运,撞上的不是大侠客,是魔女与野人。 铁苍炎长刀前指,凶煞如虎,冷寒喝道:“秦长寿,李拐子,你们今天要想活,只有一条路,杀了我。一起上吧。” 秦长寿从没将铁苍炎放在心上,惧的是冥罗右使燕春融的恐怖剑气,此刻听着豪言壮语,只当笑话听,接着磕头叫冤。李拐子心中所想与秦长寿大同小异,只管抹眼泪哀号,说起他老娘已有九十岁,而儿子才刚会学语。 燕春融抽剑出鞘,冷淡说道:“你们两个今天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赌我不会因守寡而碎剐了你们,要么赌我和粗胚只是一对各有所求的狗男女。你们两个皆是第一等的恶贼,也是第一等的小人,相信你们不会做出让我意外的选择。” 听了这话,秦长寿心上顿时思量开了,暗忖:冥罗教妖女虽非人尽可夫,可也是从不将贞节放在心上的,她和那野小子睡到一块,必是要套舍利子的来历,听她口气,似乎已经套出舍利子的来历,对那小子已无多少兴趣,赌得过。 李拐子心想一同,暗给秦长寿打眼色。 秦长寿心领神会,小心叫道:“便依圣使的,只是小人两个寒封数日,身寒肚饥,还望赐予一餐水米,如此也见公平。” 铁苍火怒极而啸,飞身扑前,长刀劲劈秦长寿。 天下间最为可笑荒唐的事便是从不讲公平的人却在那口口声声,义正辞严地要求他人对他讲公平。 铁家村的男人要么是猎人,要么曾经是猎人,家家有刀枪有猎弓,若非是在夜间被偷袭,而是白天公平对决,又岂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秦长寿的功夫长在打穴封脉,近身缠战虽也不俗,终究双手空空,对上锋锐快刀,万不想以手指去换胜利,就别说是为李拐子去换胜利了,当下脚步交错,避过快刀,大声叫道:“老九,我远你近。” 同是阴险小人,李拐子岂会不知秦长寿的盘算,然一损俱损,不得不装傻,挥动铁杖,迎向铁苍炎的快刀。他那杖法名唤旋风,挥舞起来快如疾风,水泼不透,正和流风刀法一个路数,谁胜谁负,就看谁更强更快。 秦长寿脱身而出,脚下游移不定,指间捏着两个石子,目光阴冷,死死盯着刀杖对决。只要有机会,他绝不会有任何犹豫,至于会不会殃及到李拐子,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论到战法,秦长寿的选择称得上高明,只要献祭李拐子,便能获得胜利。 论到大局,错得离谱,实二人落败身死之根源。 在铁苍炎眼里,原本的一对二之局又变回了一对一。但铁苍炎并不感到意外,因为阴毒小人就是这么一种只关心自己利益的生物。铁苍炎用上了绝气霸体,屏气劈刀。越劈越快,百刀一环,十环相扣,每过一息,刀劈威力便就增强几分。 流风十环刀与绝气霸体也相契合,吴十八绝没有选错,然他天分太低,练了十来年也就是略有小成,欺凌弱小威风霸道,对上强者,不堪一击。反观铁苍炎,不过区区六天便将流风十环刀修至登峰造极的境地。 强接百刀,李拐子握杖的虎口痛至麻木,心下骇惊,再接十余刀,终是认出怪异来源,骇呼:“绝气霸体!” 铁苍炎没有蠢到吐气说话,虎目圆睁,刀刀连环,无有停歇。 李拐子竭尽全力招架,分神大叫:“老五,你他娘的还不动手?!” 秦长寿视若未睹,死盯着铁苍炎,真气尽蕴指间石子中。 早在李拐子之前,他便发现到铁苍炎已经具有霸体真气,且火候造诣尚在吴十八之上,毕竟当初是他主动放弃的绝气霸体,对绝气霸体的利弊有着深刻了解,深知铁苍炎要想杀了李拐子,必定是要将绝气霸体运用到绝气窒息的地步方可,那时要杀铁苍炎实易如反掌。 果如秦长寿所料,铁苍炎气竭筋凸的一刻,流风十环刀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威力,十刀快如一刀,斩在铁杖同一处。李拐子借以护身的铁杖断裂了。铁苍炎欺入李拐子怀里,肩蕴霸体真气,凶狠撞在李拐子心口。李拐子喷血倒退。铁苍炎百刀追斩。李拐子强运真气于双臂,做困兽之斗。 刀光血光同时迸现,百刀过后,李拐子只余首级完整。 铁苍炎立定脚步,长刀对地,吐出体内浊气。 秦长寿终于等到机会了,当先两粒石子弹出,一打眉心,二打心口。石子弹出,人即跟进,手指并剑作势。 形势如此,就算铁苍炎还有余力挡下两粒蕴有七重劲力的石弹,也绝无法胜过他那勤修三十余年的浑厚内力,势必重伤垂死。 然而秦长寿不仅小瞧了铁苍炎,也高估了自己。 铁苍炎弃去长刀,以拳捶胸,因李拐子绝命反击而来的伤势立为加重,体内气血翻腾不休。他借势喷出两道血箭,破去近身石弹,其后再吸长气,再用绝气霸体,手指并剑,还击秦长寿。秦长寿已知指谱丢失,但绝不信有人能在数天内修成七节截血指,只做铁苍炎作势吓人,以求喘息之机,不惊反喜,不理铁苍炎的指剑,全力刺指。 搏杀两人撞到了一处,犹如同门师兄弟练武,七节指乱击对方。 连击百指,秦长寿脉穴皆毁,跪地毙命,无法闭上的眼中凝现着生前最后的惊骇。 同门较技,必定修为高者碾压修为低者,但在这一场生死战中,修为高的是铁苍炎,而非秦长寿。 铁苍炎功力有欠,可七节指力已修到二节七重的境地,秦长寿不过一节七重,两者互伤,秦长寿的伤势加重自就倍过于铁苍炎。再者,三绝钓叟之所以会创出绝气霸体,封脉互伤的情势正就是其中一个考量,绝气霸体展开之时便有着护脉卫穴之力,因此先前打到一半之时,没有修练绝气霸体的秦长寿已是脉穴全封,指上毫无真力附蕴,纯是蛮力打穴,而铁苍炎不过是半封。 铁苍炎倒在地上,剧烈喘息,约是十数,恢复了八九,鱼跃而起,咧嘴叫道:“婆娘,你输了,欠我三个娃儿。” 两大长生气不是虚的,斗战无用,回气续命,超绝顶。 “真要是二打一,你没可能赢。秦长寿那驴头真就是头驴,气死奴了。呸,你也真敢赌。”燕春融羞气嗔怨。 铁苍炎顺势搂住婆娘,深嗅婆娘那因花信回春诀而来的花香体气,陶醉入心,开怀说道:“人生本就如此,怕输就没有赢的机会。婆娘,孩子的事今晚办,现在可以说说和合神变了吧?” 燕春融倚着他肩,温婉说道:“是该和你说了,但在说之前,有件事必须先说。苍炎,有没有发现到你的异变?” 铁苍炎不禁一怔,目隐问询。 “你自问换了以前的你,是会豪勇无畏,给予秦长寿最后一餐,还是狂怒绝情,趁他病要他命?”燕春融严肃指向秦尸。 铁苍炎眉头皱起,思索之后坦诚回道:“会是前者。但秦长寿例外,他不同。” 燕春融正色道:“不,不是例外,换了任何一个敌人,你同样会是凶煞绝情。这便是封魂绝命阳回锁的邪诡之处,复生之人会有异变,你属虎,便似头魔虎,你的温情与亲善只有你所亲近的人才能领受到。我也是直到刚刚才能完全确定,毕竟那一秘术,教主也是首次用。只是性情有所异变,算是不幸中之万幸,我一直担心你会变成食人喝血的邪物。” 铁苍炎再为思索,提出新的可能,“婆娘,会不会是四空经制衡了冥罗秘术的异变?” 燕春融想了想道:“也有可能,总归不是件坏事吧。说正题,苍炎,小车拉巨龙会是什么结果?” 铁苍炎咧嘴笑道:“怎么说这个?还能是什么,拉不动呗……诶?咦?!!!!!”抱头惊呼。 燕春融扑哧一笑,偎进他怀里,娇语:“猜到了哟。奴五岁开始修练和合诀,到今二十五年的修为,你这粗胚是一百二十年的修为。和合启武是相互的,你拉奴,是巨龙拉小车。奴拉你,正就是倒过来了。” “老天爷真他娘的爱耍人。完了,超越大教主的梦想飞了。”铁苍炎倒在地上,对着天穹哈哈大笑。 燕春融拉起人,嗔道:“那你还能笑得出?” “我是真宝活佛的关门弟子嘛,师父这一生得之必喜、失之不悲,我能给师父他老人家丢脸么?再说了,又不是全然浪费,给心爱婆娘送了大福利的,为什么不笑?和合成空又如何?和合启武连我婆娘笑脸的万分之一也没有。”铁苍炎浑不在意,真诚火热。 “你这粗胚,奴这一生便是要毁在你手里了。”燕春融仰起头,满目妖媚,满目喜悦,满目春情。 仿佛春天盛开的娇花在呼唤蜂蝶。 铁苍炎哪会客气,抱起婆娘,冲回洞中,回应婆娘的情思,采花酿蜜。 第14章 和合归原体 黄昏时分,铁苍炎溜出洞,打猎打水摘野果,为婆娘准备晚饭与洗沐水。 月上树梢,洞里燃起火堆。 铁苍炎将婆娘抱进热水桶里。燕春融惬意低吟。铁苍炎坐在桶边,傻傻地盯着婆娘笑。 “苍炎,你婆娘真那么美么?”燕春融七分羞喜三分诧疑。 铁苍炎搂住婆娘,狠狠亲了一下,“早先就说过了,你这婆娘是我这一生梦寐以求的九天仙女,逮着就不撒手的。” 燕春融缩进热水里,轻浅说道:“你婆娘信你,但也相信你会这么说,是没有真正看过仙女。粗胚,你真没看清教主的容貌?” 铁苍炎老实回道:“村里那晚,我都快要死了,眼光虚散,就凭那点个火光,你说我能看到什么?就是个轮廓,基本上是靠听的。” 燕春融道:“那真就可惜了。你总说我是八九分的女人,我对容貌体态也是有自信的,但要是和教主比起来,真就是个又老又丑。按你的说法,教主实是全部十二分的女人,独性情没可能安于平淡,三句话不对付,要么她走,要么你死,没有第三个可能。” 铁苍炎信之不疑,笑道:“事业型的强势女性,不稀奇。”说罢,神色转为严肃,道:“婆娘,评价这种事要公正才可,你说大教主全部十二分,便是拍马屁了,不中听。” 燕春融好奇问道:“你不是说只能看个轮廓么?” 铁苍炎摆出权威气势,道:“有些事看个轮廓就够了。大教主哪及我婆娘的海涛汹涌。单就这个评分点,我婆娘至少也要是十分,大教主嘛,看在婆娘面上,给个人情九分。”说罢,双手在胸前兜了一兜。 “粗胚,谁和你说那东西越大越好的?女人家啊,纤秾合度才是完美,就似教主。如奴胸前的,就是个累赘,有好几次,奴都想切了它们了。”燕春融毫无花假地羞恼埋怨,抬手作剑,向下削斩。 铁苍炎大惊,抓住婆娘手,叫道:“不准胡思乱想!婆娘,你现在连人都是我的,万事我说了才算!” 燕春融妖媚重回,媚声软语:“知道啦,奴给铁老爷养着它们还不成么?” 铁苍炎安心说道:“乖啦。婆娘,我那和合气真没救了?要不,你再练个二十年?” 燕春融扑哧一笑,道:“奴体内的和合气不是消失了,是转化成花信回春诀而来的回春气,彼此一体,奴练和合气就是练回春气,没法再给老爷启武的。行啦,别气了,婆娘先前逗你的,小马的确没能拉动大车,但并非没有启武。” 铁苍炎精神大振,捧着婆娘脸,用力亲了两口。 燕春融嫌弃说道:“我刚洗了脸的,瞧你这口水。苍炎,你也先别高兴,听我说完。论长生,和合诀不如玳瑁功,论长春,玳瑁功是和合诀孙子辈的。但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功法,和合长春有个限制,即长春是在和合启武之后。女人年华最为珍贵,世间绝没有一个女人能容忍自己以四五十的容貌体态去长春。” 铁苍炎原本的世界,多的就是各色美容院,因此对于婆娘的年华感慨深有同感,情不自禁地说道:“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燕春融给铁苍炎的突发酸劲给逗笑了,打趣说道:“难为老爷真能背上几句诗。这句诗实我和合宗女子的心声,恰好,和合诀并不需要修上个几十年,不管你什么时候开始修,修个十年便能和合启武,修十五年便能完美。因此,和合宗女子大多都在十八岁之时就离宗寻找和合机缘。若非宗门遭袭,奴也是如此。” 铁苍炎想到一事,道:“等会,婆娘,宗门内自我消化真就不行么?” 燕春融嗔道:“你个粗胚,怎么着,你是想拉郎配,还是想强扭瓜?当然,师兄师妹、师弟师姐互相对缘的也有,但我也说过,和合宗弟子就是那蒲公英,风吹花飞,绝不会一生一世停留在根茎上。落到哪便是哪,自成一脉,这也是和合寻缘的一部分。” 铁苍炎喔了一声,心想这也对。 燕春融接着道:“凡事也有例外就是,但仅限于男人。有些男人入宗修行就是为了一个长生,对女人根本没兴趣,然而人又是善变的,年过七十突然开始想女人的,并非少数。久而久之,红颜白发之下,和合诀的一些隐密便浮出水面。其中之一便是和合归原体,和合神变的异类,只在男方修为大过女方五十年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铁苍炎瞪圆大眼,满脸怪异。 燕春融既为好奇,也为纳闷,便问道:“怎么了?” “十八娇娘八十郎。婆娘,这事美到爽歪歪啊。”铁苍炎以指戳了戳婆娘,笑色古怪气人。 燕春融娇嗔:“少犯荤腔。”说罢,话峰一转,道:“也的确有些嗝应人便是,但话说回来,若没有红颜白发,和合归原体便无从知晓。依据宗中典籍的记载,和合归原体的女方会得到超乎想象的恩养,奴就是,奴的回春气修为是铁老爷的一半儿。” 铁苍炎恍然大悟,心想难道婆娘一剑便干掉所有贼人,和合启武的确神妙,硬生生将男人炼成了仙丹。 瞧着铁苍炎面上的怪笑,燕春融便知他想歪了,玉手扭在他的脸上。铁苍炎呼痛。 燕春融收回手,真气流转,虚空摄物。短刀落在她的手里。她抽刀出鞘,斩在铁苍炎手上,劲力恰到好处,破皮不伤肉。铁苍炎再度呼痛,正要教训一下耍淘气的婆娘,惊见伤口愈合了。燕春融再将猎刀划在自己手臂上,皮破血流,然不到数息,伤势愈合,若非血痕尚殷,绝难想象曾受过伤。铁苍炎瞪着怪事,猛然夺过猎刀,用力在大腿上扎了一下。 钻心疼痛过后,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约是二十数,皮光肉滑,毫无伤损痕迹。 燕春融洗去臂上血痕,为铁老爷分解玄妙之处。 她的确没能为铁苍炎和合启武,但花信回春诀最为神妙的天地回春已和铁苍炎的和合气融为一体,纵然铁苍炎往后和合启武了也不会消失。此为和合归原体第一大秘奥。 铁苍炎虽无和合启武,但可以为自己恩养小媳妇了,将身自和合气转分有缘女子,以两成为最佳。正常来说,女方需要两三年时间修练和合诀。铁苍炎坐修三月便可损气归原。此为归原体第二大秘奥。 铁苍炎嘴张如蛤蟆,最终,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用以鄙视自己内心深处被可恶婆娘招引而生的不良念头。 燕春融笑得花枝摇颤,给铁苍炎揉脸儿,接着道:“现在打早了些。和合归原体第三大秘奥名为奇成偶不成。以奴来说,没能为老爷和合启武,那第二次必也不行,要看第三次,若是第三次又没成,那就要看第五次。换句话说,宗门绝多大数男人都是一次就萎的和合一归体。老爷果然神龟无敌。” 铁苍炎烦恼叫道:“婆娘,亏你还有闲心犯荤。救命啊。” 燕春融妖媚回道:“不想讨小,就给你婆娘憋着火。” 铁苍炎大声叫冤,“哪是讨小,是不想走怪爷爷的路。婆娘,除去寻缘与养小媳妇,宗门秘典真就没有第三个方法么?” 燕春融俏皮说道:“若有,还能叫和合神变么?对了,天下事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老爷往后不用修练和合诀了,再修也没用,和合归原体固然可以回损,但同样也可以消盈。不过老爷有两甲子的功力,就算不再修也足够老爷变成一只老龟精的了。” 铁苍炎向是信命不认命的,抱头思索,有了想法,喜悦叫道:“有办法!” 燕春融瞧着他不像是耍笑,不禁惊诧,心想难道还有着只有归原体才知道的隐密?忍不住问道:“什么秘法?” 铁苍炎严正说道:“二成一分啊,分四次后,我不就是只有二十来年的功力了么?” 燕春融强忍没忍不住,又一次笑得花枝摇颤。 铁苍炎不乐叫道:“婆娘,我哪错了?” 燕春融忍笑道:“老爷的算法没错,可奴刚刚说了啊,没有二归体的说法。就算有二归体,老爷还不是要去给自己恩养一个小丫头?” 铁苍炎愣在当场,回过神后,咕哝着甩了自己两耳光。 燕春融按住他的手,妖媚软语:“苍炎,世间佳人多有,你真不想多讨两房?要说真心话,不许用甜言蜜语哄你婆娘。” 铁苍炎苦恼起来,好一会方道:“真要听真心话?” 燕春融嗯了嗯。 铁苍炎烦恼说道:“你们女人真就爱问绝杀无解的死题,换了别个男人,必是往死里哄婆娘,我办不到。春融婆娘,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但心底又有那么一股子火灼,嗯,这么说吧,只要你不从我身边逃开,今生今世就只有你一个女人,你逃了,我便无法想象身边没你的日子要怎么去过才好,所以我必定会去抓你,但在抓到你之前,我真不知道我会不会去逗小丫头。” 燕春融跨出水桶,将洁净玉体展现给心爱男子,温婉说道:“这才是铁老爷会说的话。老爷还有种子么?奴想给你生上几个小野人儿。” 铁苍炎体内的火焰霎时升腾,什么烦恼都给丢到脑后,抱起婆娘回床。 世间事往往如此,越淡的情话越具杀伤力。 攻杀的事有天命七情,长生的事有玳瑁功,不缺和合诀,随它去吧,铁老爷不在乎。 第15章 天鹰黑炭 次日,清晨。 铁苍炎自昏沉中醒转,将手一摸,身侧无人,顿时惊醒,自石床上跃起,闪身冲向洞外。 他是龙精虎猛的人,单从不应有的昏睡上就知道必是春融婆娘动的手脚。 一阵搜找,铁苍炎放弃了,回返洞中,坐在石凳中,呆呆走神。 婆娘必定会走一事,他早就知道,心上并不在意,毕竟婆娘是冥罗教右使,就算打着办公事的招牌离开大队,也没可能来个永久旷工,惹来大教主的怒火。他早就打算好了,先让婆娘回去,待他办完事后就去找她,且也和婆娘说过此事,万没想到婆娘竟用此等方法不告而别。 铁苍炎怎么想也想不通,越想火气越大,火气越大,看石床越不顺眼,正要拆掉石床泄泄火气,眼角瞄到左侧洞壁上有字。铁苍炎燃起火把,凑过去瞧看。字是剑尖削刻的,入石半分,字迹清秀,字的主人不问可知,必是燕春融。 壁上字有七行,行行情真,字字意切。 .............苍炎,奴在梦中为你生孩儿,一直生到没法生方止,醒来犹是幸福落泪,然终究大梦一场。 ............非是奴惜爱体貌不愿生养,奴少年时虽逃过命劫,可胎室伤损,终生无法为老爷诞育子嗣。 .............郎君天命之人,不可因奴而弃断祖宗香烟,江湖多有胜奴十倍之佳人,愿郎君择而选之,子嗣绵延。. .............郎君非本宗之人,只要往后慎口不语,便不会有本宗之危。 .............天命七情鬼神莫测之学,然奴观之,亦极凶险,非游历人世、遍历七情无以致大成。 .............莫要寻奴。所欠深情,永世还报。 .............离悲之情,权且当是奴今世之还报。郎君莫要怨奴,否则纵然魂梦也将泣血。 旁边石壁上也有七行字。 .............妙境专以精妙奇巧,郎君目下已入妙境之门。 .............妙境之上为玄境,取深奥玄微之意。非上乘武学无以至此境。 ............玄境之上为霸极境,取一方霸主之意。又名人极境,即常人能达到的武学极境。 ............霸极境之上为地绝境,取大地无垠、生生不息之意,此境者无不是博通百家之大宗师。 ............地绝境之上为天孤境,取云霄之上、俯瞰大地之意。能达此境者,皆武道绝峰,了了无几。 ............天孤境之上为圣寂境,取超凡入圣之意。是超脱凡世、化神成圣的起始。 ............除去真宝活佛,这世间怕是只有教主有望修到此境。 铁苍炎死死盯着“胎室伤损”四字,这些天来发生的某些事如水倒流,重回脑内,就此恍然为何一说到孩子的事,春融婆娘的神情就变得微妙,原来是他无心中揭了婆娘内心深处最为悲苦的伤疤,还不止揭了一次。 铁苍炎将火把放到架子上,躺倒在地,双目闭合,心里来回默念着那七行字,渐渐地,嘴角浮现笑容,又过一会,放声大笑。 良久,笑停,铁苍炎眼开眼,坐起身,喃喃自语:“什么莫要寻奴,什么永世还报、魂梦泣血,分明是在耍小性子,让我去抓她哄她呢。这女人就算修到了天下绝顶终究还是个女人。胎室伤损,这话我信,偏不信万道皆绝。”说罢,倒回地上,闭目思索救治婆娘之法。 一个时辰后,铁苍炎结束思索,爬起身,离开藏身洞,寻了个偏处土坑,将贼人尸体扔于其中。到得石琼尸体时,怀里掉出一块令牌,铜身银字,正面刻着绣衣卫,背面刻着剑纹并镇抚两字。 绣衣卫的架构体系,铁苍炎听燕春融说过,镇抚之职只在督公、卫指挥使、卫同知、卫指挥佥事之下,旦凡离开京城的矿监税监,皆会挂上一个镇抚招牌,用以威吓地方官府,并无镇抚实权,也正因着并无实权,才会招揽江湖匪类充作羽翼。 此刻看着令牌,铁苍炎便知凌云十八寨果如婆娘所说,很久之前便是绣衣卫的走狗了。铁苍炎将令牌收入怀中,抛尸入坑,填以土石,消除痕迹,一切妥当后,背上百练弓,挎上短刀,向铁家村奔去。 离山之前,要和亲人做最后的道别。 行至半道,铁苍炎又一次听到可恶天鹰的鸣唳,惊空遏云。铁苍炎本不想理它,心中猛地一跳,暗忖:这叫声不太对,颇似发现到猎物的戏弄声,它要是看到我了,先前就扑下来作怪了,莫非是灵宝儿又被它找到了? 灵宝儿现下也是铁苍炎的亲人,何况还有师父的交托,他脚下就此改道,一边望着天空,一边奔行,若有不对,立刻以树木为遮掩。如此小心谨慎只在鹰眼最为锐利,即使身在高空也能看清于草丛间跑动的小鼠。 翻过两个山头,在接近藏龙洞的无名湖潭处,天鹰不再翱翔,绕着湖潭打圈飞。 铁苍炎心知天鹰锁定猎物了,急将弓刀卸下,放到树后,脱下外衣罩头,隐入草丛中,将目偷瞧。长生气对目力也极有增益的,虽不如鹰眼,可也远在常人之上。不多会,铁苍炎发现到悠哉晒太阳的灵宝儿,心中好笑,暗忖:灵宝儿记吃不记打,若不想带着龟壳去东海,龟与鹰必须要走一个。 到底带走哪一个,铁苍炎没有多做考虑,暗自做好抓鹰的准备。 好弓、好犬、好鹰,猎人三宝,没有一个猎人能拒绝一只蛮荒遗种,为能抓到天鹰,他和铁千锤试过几百种办法,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但现下的他大不同于往日,只要时机恰当,抓鹰便是十有八九。 没过多会,天鹰盘旋着降低高度。 铁苍炎知道天鹰即将发起攻击,深吸一口气,展开绝气霸体。 他的肺活量本就不俗,修行霸体之后气量更增,他测试过,虽不如玳瑁功的胎息闭气,可也是能达到四五分钟之久。前些天修练之时,他也曾试过以胎息闭气去撞“BUG”,可玳瑁功与绝气霸体到底是互相抵触的功法,虽如他所愿,成功延长了闭气时间,可霸体威力降了一等,用不出那最为强猛的绝气一击。有得有失,人世常理。 盘旋数遭,天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自空扑下。 铁苍炎毫无所动,待得那对鹰爪抓在龟壳上的一瞬,闪电扑出,手中外衣兜头盖脸,将鹰与龟罩个正着。天鹰不甘被罩,扑腾拍翼。铁苍炎岂会容得到手猎物又飞了,搂紧压住,往潭中滚去,扑通一声,摔进潭里。 龟进水里,没事。铁苍炎掉水里,也无大碍。鹰进水里,就算逃出衣罩,也没法在水里展翼飞空。 潭水翻腾如沸,不多时,铁苍炎自潭里游回岸边,拖上半死天鹰,以湿透外衣作绳,将天鹰捆个结实,再拽来缠树细藤,马虎着现编一个粗制藤笼,将天鹰关了进去。铁苍炎开怀得意,拎起笼子,挟起灵宝儿,找回弓箭猎刀,重返藏身小洞,用洞里储存的兽筋、木柴等物做了一个简易鹰架。 恰好,天鹰苏醒过来。铁苍炎将天鹰从笼中拎出,以绳栓紧,放到鹰架上去。 天鹰不服鸣叫。 铁苍炎哼了一哼后道:“你用龟砸我,我都没说什么,淹你一会算得什么?瞧你那小心眼样。” 天鹰呜咕了两声,毫不畏怯。 铁苍炎搬了石凳过来,瞪着眼道:“小家伙,别说老子不给你机会,公平对决,有种你熬死我,没种我熬挺你。” 天鹰通灵,对被抓万般不服,既然眼前人要熬鹰,它便熬人。 谁先眨眼谁孬种。 时间流逝,铁苍炎发现到不同寻常的异样,该是天鹰是蛮荒遗种的关系,熬鹰所流失的,不仅仅是体力,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生命力流失,仿佛那对鹰眼能吸走人的魂魄。换了旁人,惧死之下说不得就要放弃,铁苍炎反倒兴致更浓,运转长生气,回续生命力。 只要熬不死,就往死里熬。 四天过去,人与鹰都撑到了极限,但人与鹰皆非凡常,极具好胜心,往死里撑。铁苍炎有两大长生气护体,饥馁上倒还好说,还能撑个一天半天,眼珠子委实酸痛难当,也倦涩,若非手上没有万能速干胶,他真就会用胶水将眼皮子粘死。 眼瞅着人就要输给鹰,铁苍炎那股子不服命的狠劲爆发了,修行菩提四空经,将那七情六欲抹消得只余胜负欲。 一个时辰过去,墨羽天鹰撑到极限,认输了,再无不甘,拍展双翼,亲密咕咕。铁苍炎借用长生气和四空经之间的抵触自山石状态回还,倒在地上,剧烈喘气。过得百数,铁苍炎恢复如初,将天鹰放了。天鹰飞立在铁苍炎右肩。 墨羽银爪金瞳,铁苍炎越看越爱,当即出洞,抓了只獐子,烧水炖肉。天鹰自撕肉吃。 铁苍炎喝了口水,心中给爱鹰思索名字,鹰皇、玄云、玄穹、墨宝、金宝等等,一长串,犹豫不定。走神间,他听得异响,扭头看去,发现天鹰趁他不在意,用它那双利爪将灵宝给摁住了。 铁苍炎救出灵宝儿,瞪眼训道:“我师父的龟,是你小子能玩的么?淘气家伙,从现在起,你叫黑炭!!!!” 第16章 离山入城(1) 傍晚,铁苍炎重回铁家村。野狼出没,乌鸦凄鸣,残阳如血。天空传来鹰鸣,鸦群惊散。铁苍炎打了个唿哨。黑炭自空而落,立在铁苍炎右肩上。铁苍炎来到铁千锤的无碑坟前,将李拐子的断杖做为祭物,插在土里,以水为酒,默然拜祭。 山风吹来,呜呜呼啸,好似鬼怨。 铁苍炎闭目感受着心内的恨怒,须臾,心中升起一股难言郁苦。 他发现到他已经无法拥有那晚的如同被触碰到逆鳞的神龙惊怒了,有的只是恨意与杀意,以及无法对旁人述说的不甘与痛苦。 人,为什么这么快就能忘却愤怒? 此一事,他没有答案,可也有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去人世寻找答案。 他转身离开铁家村,向山下走去。 残阳落下山头,缺月升上树梢。人影消失在灰暗树林之中。 次日午时,鄂州宣政使司广安府府城。 铁苍炎停在东城门处,望着高大城墙走起神来。 一年多前,他和铁千锤自来过一次府城,将形似宝玉的舍利子给当掉了,换了几百石米,当时失忆的他和粗直铁千锤皆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古玉饰能当得几百两银子,那一股子绝处逢生的惊喜,直到现在,他依然记忆犹新。 守门城兵走来一个,将手中长枪点在铁苍炎肩上,吊嗓拖眉,叫道:“嘿嘿嘿,我说你个拙货堵的什么门?要进城就交税,不交就滚蛋。” 铁苍炎自回忆中回归,皱眉说道:“军爷,去年上我来过府城,没有入城税的说法。” 军兵瞪眼叫道:“嘿,你个野货,居然敢和爷顶嘴?告诉你,爷就是说法,爷说收,就收。这鹰不错,拿来抵税了。” 铁苍炎起脚踹飞军兵,转身来到一老商客身前,问道:“老爹,这是怎么回事?” 老商客瞄瞄左右,见附近没什么人,这才畏怯低语:“税监李公公的命令,皇帝爷大寿,要加税。年青人,赶紧走。” 铁苍炎喔了一声,不理围到身前的小兵,来到兵头身前,抛过一两银子,道:“是要爷大开杀戒,还是放爷入城,你选一个。” 兵头已然看出铁苍炎极不好招惹,便做话说道:“老弟,你脾气也太暴躁了些,我们这也是听令办事。” 铁苍炎闻音知意,再取二两银子,抛了过去,道:“山里人不知王法,只讲情理。这是那位老弟的伤药钱。” 这些银子都是他搜自凌云贼人身上的,慷他人之慨不心疼。 兵头眉开眼笑,收银入怀,道:“老弟可有路引?去城里做什么?” 铁苍炎粗着声道:“山里人哪有那玩意,况且又不是离府别往。去城里买些米盐,这米盐一天一个价,还是尽早买好些。” 兵头道:“这倒也是。老弟大方爽快,老哥我也不是小气人。你的鹰极不错的,别让公子少爷瞧见,会招祸的。” 铁苍炎咧嘴一笑,再谢兵头一两。 兵头心里乐开了花,喝散手下,扭头叫道:“山里卖皮货的,放。” 内门兵士让开了路。 铁苍炎将手拍拍黑炭。天鹰拍翼飞空,须臾便只余一个小黑点。铁苍炎入城,依着记忆,来到城中宏源当。 宏源当铺在府城已有近八十年,号称百年老号,东家姓方,积代的善人,有口皆碑,这一代上出了个黑心货,将名声败坏了不少,但相较起别的当铺,收当的价钱依旧要高上一成半成,因此一年多前,铁苍炎才会选择宏源当。 铁苍炎走进铺中,打量着尚有印象的朝奉与伙计,心想宏源当到底是不是绣衣卫暗中的门脸,试一试便知。 伙计迎来,满脸嫌弃,轻蔑说道:“瞧你身上那味,活似头野狗。出去出去,我们这不收兽皮。” 铁苍炎扮出粗憨样,摆动双手,叫道:“不当,不当。我来赎当。我有钱。”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串得自山墓的上色珍珠串。 角落里,正在赏看盆栽的少女客人发现到有趣事了,将眼偷瞄铁苍炎。 店里客人不多可也不少,铁苍炎也就没在意到被人遮住的娇小姑娘,用力挥舞着他的宝贝珠串。 伙计颇为识货,那腰顿时弯了半截,陪着笑,殷勤说道:“敢情是位老爷,小的有眼无珠,老爷莫要见怪。老爷的当票带了么?” 当票早就毁于大火,铁苍炎哪里能有,不过他就没真要赎当,借着话头说道:“这事说来晦气。去年上,我当了一个古玉饰,然后我去了府外,辛辛苦苦大半年,可算是让我走了财运,不曾想,回家一看,贼人劫掠,全村死的一个不剩,哪还有当票。那古玉是我家传的祖物,必定要赎的,贵铺必有录记,情愿多付两成。” 伙计心想大肥羊,急去了柜内上报。 朝奉心里一个咯楞,皮笑肉不笑,探问道:“这位爷,只要是在我这当的,便必有录记,不知尊姓高名?” 铁苍炎大声叫道:“铁苍炎。去年冬上,当了三百一十七两。” 朝奉眼角微有一抽,放在柜下的手暗给伙计打个手势。伙计会意,低下头,向铺后快步走去。朝奉随即离了台柜,假模假样地验了珍珠,其后将铁苍炎引进了偏屋,当着他的面,一本一本的翻看去年当册。 不多时,进来一个丫环,于屋内点了一炉檀香。又有一个伙计进来,给铁苍炎奉了茶。 铁苍炎瞄了瞄茶,嘴角咧了一咧,取茶,一饮而尽。约是百数,铁苍炎眼一闭、头一歪,倒在桌上。朝奉阴冷得意,合上当册,将手拍了两拍。门外进来数个伙计,抬着铁苍炎离开偏厅,去了铺后。早有数人等着,打开一道暗墙,带着人进入隐院。 这一院子四四方方,被屋舍环卫其中,除非从天上看,否则绝无法发现到院中藏院。 也早有数人在此处等着。 当铺大掌柜沉冷说道:“大少爷,二老爷有吩咐,问出话来就宰了。” 大少爷颇有顾忌,道:“问话没什么,只是这人看着就是个练家子,且秦寨主他们消失无踪未必就和他没有关系,没有李公公、章公公的人在,一旦发作,单凭你,我们都是个死。” 大掌柜傲然说道:“大少爷,你这话不高明,有些事你也推不了。绣衣卫的龙骨酥是什么?你不会不清楚,任他是头龙,也要软成虫。何况他还喝了二寨主秘制的消气茶,任他神仙下凡也动不得真气。大少爷,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李公公与章公公真正看中的人是你,只要你立了功,这方家产业自然会回到你的手中。” 大少爷道:“话虽如此,小心总归无错。”又道:“你这些年也赚了不少,死人可没法花钱享受。” 大掌柜默了默后道:“倒也是。花皮豹,去,将人手全都叫来。” 花皮豹如风而去,如飞而回。身后跟着十来人,各执刀枪。 铁苍炎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便假做苏醒,睁开了眼,惊骇大叫:“我怎地在这?!我怎么浑身没力气?你们是谁?!” 大少爷沉声道:“铁苍炎,这里是哪里不重要,我们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小命,不想被切成碎块,就老实说出古玉的来历。别和我说家传,那东西就不是玉,是舍利子,且是只有大德高僧才能留下的光华舍利子。一向是皇王贵胄用来陪葬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铁苍炎大装粗蠢,心中暗忖:此事背后果然别有魔影。 大少爷作色威喝:“你的确不懂我在说什么,但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你说了谎。说吧,你无意中发现的古墓位于何处?” 大掌柜举起珠串,阴冷说道:“铁苍炎,你一个山野人或许会有家传古玉,但这玩意可不是普通的珠串,每一颗都是东珠,辽东女真蛮子的贡品,极少流入民间,以你的本事没可能强入贵胄豪门抢夺,剩下的,唯是古墓陪葬。” 花皮豹恶狞叫道:“大掌柜,这种野狗,不吃点苦头是不会老实的。让小的先削下他几块肉来,再灌下他几瓶辣椒水。” 铁苍炎惊恐叫道:“别!别!小人是说了谎的!大爷,小人颇为不解,大爷们是开当铺的,按道上规矩,咱们手中的蹊跷东西,大爷们压价收当便就是了,咱们绝不会和大爷们争价,为何要坏了规矩?再说了,也就是金银珠宝,值当大爷们改行做强盗么?” 大少爷默了默后道:“说了,你就说?” “大爷总要让小人做个明白鬼。再说了,大爷就不怕小的心有不甘,乱说乱指么?”铁苍炎摆出滚刀肉的作派来。 大掌柜阴冷说道:“听你的意思,还要我们给你留几成了?” 铁苍炎陪笑夸道:“这位大爷是个懂行的,小人认栽了,但没有小人,大爷们绝找不着古墓,小人不敢多要,一成便够。” 大掌柜自手下手中接过长剑,凶狼恶狞。 大少爷拦在他前面,不悦说道:“你杀人,我不管,但要是事情弄糟了,章公公怪罪下来,你扛,我扛?按规矩,给他一成便是。况且章公公最爱结交英雄好汉,又岂会做那让天下英雄不齿之事。” 大掌柜与大少爷,本就是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此刻,黑脸的活他办完了,便就退下了。 大少爷亲切说道:“便给你一成,你想要五万两银子也可以。你画墓图,一手交图,一手拿银。” 第17章 离山入城(2) 方家大少爷极懂人心,未为可知的一成与白花花的五万两,此话一出,换了不是铁苍炎,多半就要对他的诚意信之不疑了。 铁苍炎配合地目现贪婪,说道:“小人要五万两银子。大爷,小人也多曾听闻绣衣卫章公公的大名,有心拜在门下久也,苦无机会,不曾想在这撞上,若章公公能收下小人做个亲随,情愿孝敬公公三万两银子。” 大少爷笑容更亲,道:“没想到你也是个有心人,此事包在我身上,只不过章公公目下身在凌云寨,无法前来,等办完了事,我亲自带你去拜见章公公。我姓方,铁老弟,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铁苍炎喜道:“有劳方老哥,只是我也想画,奈何不通文墨,不如我说,方老哥找个精于画技的。如此方不误大事。” 大少爷道:“甚是。大掌柜,就烦劳你动笔了。来人,去取笔墨。” 自有两人前去拿取。 大少爷又道:“铁老弟,墓中还有何珍宝?有没有等人高的纯金佛像?” “有啊,好大一个,我本想背走的,奈何没那个气力。方老哥,问它做什么?金佛是值钱,可也就是个值钱,哪比得上那些古玩字画,加一块,怕是千座金佛也能有了。”铁苍炎心想果然是冲着三世禅室来的。 大少爷回道:“此事我也不知底情,章公公特意交待的,该是章公公有心修佛吧。” 铁苍炎瞧着大少爷神色便知他说的是实话。对此,他心上并不感意外,毕竟看到现在,他已经知道宏源当充其量也就是个门脸,大掌柜与大少爷也不过就是听令而行的人下人,连走狗都算不上。 既然套不出更多的话来,铁苍炎也就没心情假装了,从椅中站起身,活动筋骨。 大少爷功夫差劲,眼力极锐,见状立知有怪,连步退后,躲到大掌柜身后。 大掌柜对大少爷的畏怯极为不屑,镇定叫喝:“小子,你吓不倒人,最好老实些,否则只会大吃苦头。” 铁苍炎脱下外衣,拧出些水来,轻蔑说道:“大掌柜,汗湿背衣这句话,你听没听过?你那消气茶对我没用。龙骨酥就更是一个笑话,那玩意需要吸到一定分量才会有作用。说吧,认出舍利子的人是谁?别和我扯淡,你们要是知道舍利子的,一年多前,我出不了城门。” 大掌柜冷狠说道:“以真气将消气茶逼出体外,纵然是你有三四十年的修为也办不到。小子,你有三十么?唬我?老子不是被唬大的,都给我上,先将他的手筋脚筋挑了。” 花皮豹带着五人攻杀而上。铁苍炎不想脏了心爱短刀,瞅着六人近身,七截指凶狠打在六贼身上。封脉截血,花皮豹六人如同石人,动弹不得。铁苍炎自花皮豹手中拿走长刀,一式流风戏云,杀向群贼。群贼仗着人多,围拥而上。 大少爷眼神变幻,摆出忠贞之色,压低声道:“大掌柜,事不太对,我顶着,你立刻走,去寨子报信,别指望我二叔,他也就在花银子、玩女人上有些能耐了。” 龙骨酥真就失灵的,大掌柜已然心慌心怯,大少爷之言正中他下怀,不和大少爷客气,扭身便走。大少爷眼现凌厉杀气,从怀中摸出一把淬毒匕首,如电直刺大掌柜背心要害。大掌柜哪曾想到大少爷会骤下杀手,挨个正着,当场毙命。大少爷收回匕首,跪于地上。 铁苍炎已是将贼人都给砍了的,来到大少爷面前,冷煞说道:“你觉着这样就能活了么?” 大少爷抬起头,坦然回道:“从没想过,我只是在赌。” “赌什么?” “赌你不是那种巴结官府的谄媚白道,赌你不是那种见到贼人磕头流泪就滥仁的卫恶大侠。我忍到现在就是在赌这一个机会。” “不怕赌错了?” “怕,但直觉告诉我,你的出现就是我今生唯一的机会。”大少爷目光清澈无畏。 铁苍炎扔掉刀,冷硬说道:“你赌对了。起来说话。方大少,宏源当什么时候加入的绣衣卫?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大少爷站起身,恭敬回道:“我叫方谦。大约十年前,税监李公公找上门,希望我方家能提供金银助他开办天恩七星会,做为回报,我方家会是七星一员,并且鄂州所有的暗买卖都会由我方家去打理。我爹谨守家训,委婉回绝了。没过多久,我爹我娘就莫名病死了。其后被爷爷赶出家门的二叔带着大批匪类回家接掌家业,我那时尚少,争他不得,也是要护住弱弟小妹,便忍下了,咬牙做了走狗。” 铁苍炎坐回椅中,道:“原来如此。大掌柜又是何人?” 大少爷道:“凌云寨的师爷,外号黑心豺,颇识古物。章公公放他在这,既是方便走暗路,也是监守二叔和我。凌云十八寨正就是七星之一。另六星分是我二叔、铁骑盟下属黑旗会、青盐帮、四海会馆、八手空门及百花观。七星之上是只听李公公之令的供奉客卿,详情我不清楚,只知鄂州黑道年青一代第一高手双矛崔北斗便是其中之一。此外,官府中也多有帮凶与爪牙,势力覆及整个鄂州。” 铁苍炎道:“官贼一家最为祸民。广安府的荒唐粮价也是天恩七星会弄得手脚吧?” 大少爷愤恨地说道:“是。李公公命令青盐帮与四海会馆摆弄盐价、粮价,人为地制造粮荒盐荒,百姓苦不堪言。知府夏正行清廉刚直,几次要依国法查抄四海会馆,皆让李公公给拦住了。夏大人上奏朝廷参劾李公公,朝廷置之不理,夏大人郁苦致疾。”说罢,一声长叹。 听到此,铁苍炎对广安府,乃至整个鄂州的情势有了一个基本了解,一声冷笑。杀气冲天。 大少爷如见猛虎在笑,心中畏慌,干咽了口唾沫,接着说他知道的事情。 只不过他在天恩七星会中实属最低层,能够说清楚的也就是凌云十八寨的事,以及广安府的暗门路,要想凭借这些消息与线索去揭天恩七星会的老底,无异于痴人说梦。不过在铁苍炎心里已经足够了,有了方家这条线,他就可以顺线往上摸了。 大少爷说完事,满怀期盼地道:“铁爷,不知小人能否求你一件事?” 铁苍炎自椅中起身,轻淡说道:“杀了你二叔么?我本就不会放过他。” 大少爷摇手道:“不是。铁爷,广安府这五年多来每月都有一些妙龄少女失踪,而后又总能在一些偏僻地方找到身体残缺的尸首。官府的说法是迷道遭遇野兽,然智者皆觉有怪,只不过没法去查。小人留心过此事,可以肯定必和天恩七星会有关。”说罢,又道:“铁爷,铁家村遭劫之时可有少女不在尸首之中?又或是没有遭受凌辱?若是,屠村一事未必便全是因舍利子而起。” 铁苍炎想到了兰草儿,心下一跳,微微点头,道:“哪里能有较为详实的线索?” 大少爷回道:“知府夏大人曾亲自办理过此案,虽无结果,然必有蛛丝马迹。” “那就让老子和李太监斗一斗法。他欠我的血债,我要他万倍偿还。方大少,你留在七星会用处更多,不好陷在此事里,我帮你撇清,你立刻逃去府衙,就说有贼人白日劫掠杀人。我自有分寸。对了,你二叔在什么地方?”铁苍炎美美伸个懒腰。 “在铺后东侧红翠阁,身边的姑娘尽都是二叔借着李公公之势强逼强买的良家女子。”大少爷拱了拱手,转身跑走了。 铁苍炎捡了一柄长刀,斩碎东侧院墙,施施然走了。 半个时辰后,大队捕快随着方大少冲到宏源当。此时,当铺门前已满是围观百姓。捕头罗源喝开百姓,到了门前,定睛一看,心中恐怖,头皮发麻。当铺门前堆放着数十具尸体,方东家由吊在门头上。 铁苍炎自台阶上站起,冷声道:“来了?” 方大少大声叫道:“罗头,就是他!” 罗源止不住的双腿发颤,抽刀壮胆,大叫:“狂妄匪徒,白日行凶,不束手就擒,还等着王法临头么?” 铁苍炎自怀里取出得自石琼的镇抚腰牌,飞掷罗源。腰牌撞断钢刀,威势大减,恰到好处地贴在罗源胸前。罗源骇惊更添,取牌在手,入目绣衣卫,浑身上下不禁都颤抖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捕快们更是逃得远远的。 铁苍炎冷声道:“方谦,你以为是你跑得快才能活命么?本人乃是绣衣卫客卿,人称天鹰夺命刀。李公公吩咐了,方有术尾大不调、怠慢圣差、戏弄朝廷,依国法斩决示众,以警效尤,他没办成的事交由你来接手,限一月内查出线索回报,否则方有术就是你的下场。” 方大少心领神会,配合跪了下去,拜伏于地。铁苍炎勾了勾手。罗捕头跪着挪步,将镇抚腰牌递还。 铁苍炎没有收还腰牌,冷声道:“你将腰牌交给知府大人,若知府大人有什么不满,就让他去找李公公,若想上奏朝廷也随他的高兴。” 罗捕头陪笑道:“万万不敢。大人还有何吩咐?” “公公说了,将这些废物的尸首扔到乱葬岗去。你瞧着办吧。”铁苍炎扛刀走了。 无有一人敢拦。 绣衣卫就是这般强横霸道。 第18章 除害泰丰县(1) 深夜。铁苍炎自围墙外跃入府衙,来到衙后,透过半开的轩窗,凝看屋中主人。 知府夏正行正坐轩桌,刚直双目中三分悲苦,三分无奈,四分愤怒,既怒朝廷奸贼凶残,也怒自己空有一腔热血,身为朝廷任命的四品知府,面对百姓的困苦居然只能隔岸观火,任由豺狼横行。 铁苍炎轻步来到轩窗外,品味着夏正行眼中的愤慨,体内久无动静的天怒真气自行运转了,却又非他已经熟悉的蓝色经脉络穴线路,而是那红色标示的经脉络穴,与蓝色的线路恰是一正一逆。 铁苍炎福至心灵,恍然春融婆娘没有断错,天怒七情的修行绝非一味苦练就能成的,需得游历人世、遍历七情。过得一会,原先的那一股因蓝色线路而生的天怒真气也出现了,与红色线路相逆而行,却又相辅相成,令天怒真气迅速壮大。 至此,铁苍炎心中再有明悟,若说蓝色意味着己身之怒修,红色则意味着人世之怒修,若人世之怒能令他感同身受,便会如现在般双怒相合。 铁苍炎微抬双手,轻语:“嫉恶怜民之怒么?原来如此。天命七情果然奇诡莫测。” 声大了些,夏正行自悲愤中惊醒,却无惊慌,来到窗旁,打量铁苍炎,平静说道:“壮士夜至,李公公这是终于要杀本官了么?” 铁苍炎指向屋内,道:“若为壮士,岂会做那豺狼之行。夏大人真也风趣。不请客人喝杯茶么?” 夏正行开门迎客,抚须道:“若本府没猜错,你便是白日杀人之人。” 铁苍炎坦诚回道:“大人不愧是两榜进士,才华出众。猜到而不语,将错就错,更见大人绝非酸迂之人。小民铁苍炎。牙峰山铁家村人。” 夏正行一愣后道:“里正上报,铁家村遭贼众劫掠,不存一人。” 铁苍炎说道:“上苍捉弄,村中遭劫的前几天,小民入山打猎,遭逢大批江湖人斗杀,卷入其中,侥幸逃脱回家时已是家园缺破。” 这一句话只有含糊,毫无花假。 夏正行对江湖人士蜂拥广安府寻找天命五王晶一事颇有所知,信之不疑,坦然说道:“壮士若是想状告,本府必定受理,但此事上,本府实也有心无力。壮士还是赶紧离开的好些。” 铁苍炎来到桌前,看着奏本上的字,饶有兴趣地道:“大人这是又要上本奏劾李公公?李公公是谁派下来的,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本府岂会不知,然总不能因此就尸位素餐,听之任之。要想砸碎罩遮毒虫的罐子,也只有寄希望于京城的清正了。”夏正行苦笑怅然。 “大人人如其名,正心正人正行,只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大人去砸罐,小民去杀虫。如何?”铁苍炎洒然一笑,提出合作建议。 夏正行又是一愣,欲言又止。 铁苍炎知他想说什么,笑道:“大人定是要说国有国法。这话真没错,可大人从不是酸迂之官,小民也从没说让大人枉法装傻。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江湖混蛋彼此之间互相斗杀,哪朝哪代都不稀奇,大人照公审理,依律通缉便是。” 夏正行瞪着铁苍炎,忽地捧腹大笑。 铁苍炎任他笑,就着烛光细看他那奏疏,深感夏大人好文采,字字句句都在骂着陈皇帝,可表面上看全都是在骂李公公一人。 笑毕,夏正行庄重拜了一揖,由衷说道:“壮士真山野奇人也。本府深为心折。不知壮士有何要求?只要不违国法,本府必当相助。” 铁苍炎坚定说道:“消息,线索。夏大人,听闻广安府这些年来颇有一些少女蹊跷失踪死亡。铁家村女子尽都遭受残无人道的凌辱,唯有一个少女掳而未辱,现在想来,绝非是要逼供那么简单。” 此一桩案子正也是折磨夏正行的梦魇,精神大振,亲自取来卷宗,低低地,和铁苍炎说起来。别有一些府衙收集到的有关于天恩七星会的消息,包括黑旗会、青盐帮与凌云十八寨在广安府的势力范围及主要活动地区。 . 次日,近午时分。广安府泰丰县。 铁苍炎扮成卖兽皮的猎人,于街上游逛。依夏知府的消息,天恩七星会最大的屯粮暗仓便就隐在泰丰县,由青盐帮与凌云十八寨匪首孔横一同看管。孔横排行第六,天生神力,一手碎碑掌出神入化,与秦长寿不相上下。 走着看着,铁苍炎停下了脚步,看向被吊在树上的血污年青人。树下有两个衙差及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围观百姓怒目不敢言。铁苍炎正要寻人相问,县衙师爷带着人驱赶县中百姓来到。衙差逼使百姓列队。 师爷跳到石桌上,如豺阴冷,叫道:“你们这帮子刁滑都给老爷我竖起驴耳朵听清楚了!这便是开罪章公公的下场!章公公是圣上派下的矿监,对矿脉深有钻研,当世第一人,他老人家说地下有矿那便是有矿,你们该搬搬、该滚滚,不搬不滚那就死!” 话音未落,人头飞出,落地滚了三滚,豺眼圆睁,仿佛不相信世间敢有人杀他。 铁苍炎踢飞无头尸体,射出飞刀,切断绳索。血污青年落地。 衙差与家丁这才回过神来,只作铁苍炎是血污青年的同党,毫无惧畏,恶戾叫呼,一同围杀。铁苍炎击斩流风十环,撞入贼群中,刀下无一合之敌。连砍十七刀,贼人死尽。 铁苍炎收刀归鞘,抱起血污青年,叫道:“老子是凌云寨夺魂刀秦长寿,你等驴头告诉贪官,他伤我兄弟,我今晚取他狗头。” 听得是山匪入城,人群呐喊而散。 铁苍炎哈哈大笑,运力飞奔,自城西断墙纵跃出城。 没过多久,大队衙差赶到,可除去凌云寨夺魂刀秦长寿的假名,一无所获。 县外荒林,铁苍炎给了血污青年喂了伤药,又以长生气为他续气吊命。半个时辰后,血污青年悠悠回醒,眼见一个逗鹰猎人坐在身前,立知必是他救了自己,二话不说,磕头便拜。铁苍炎托起人,问起究竟。血污青年悲愤无极,目眦流血。 其人名叫凌云义,鄂州南江府人,其高祖得遇异人,修得雷霆刀法、先天五行诀并追电连环步,于江湖闯出一番声名,晚年有感于时局混乱,便于家乡创立旭望山庄,广收弟子,保境卫民,及至其父接掌家业,已是弟子逾千,俨然南江府名门大派。其父秉承祖训,绝不向奸恶低头,纵然是绣衣卫的走狗也毫不客气。李公公瞧中旭望山庄的人手,始终以招揽为主,直到凌父将他的义子蒋养浩逐出德昌县。 半月前,大批贼众于深夜突袭旭望山庄,火箭如雨、毒气如雾。凌父凌母为能给独子争取逃命时间,死挡院门,一同战死。凌云义为能报得血仇,便想着刺杀李公公,前两天,他探听到李公公会来泰丰县,便连夜兼程赶来了,不曾想,是个假消息。 来到泰丰县的,是章公公的义子巴虎,强指县中大户钱家地下有金脉,封屋占地,杀人掠财,更将钱家儿媳与闺女凌辱至死。县官畏惧章公公,不仅不抓巴虎以明国法,反倒栽脏钱家是坐地分赃的盗匪之首,将钱家父子阴杀狱中。 凌云义义愤填膺,袭杀巴虎,奈何寡不敌众,惨遭生擒。 . 铁苍炎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道:“你小子是个英雄,可身手是头狗熊。瞧你年纪也有二十了,按说只要家传功夫不差,怎么着也要是个常境二流,他娘的,连一群狗腿子也打不赢,常境九流都是客气的。” 这句话极戳心窝子,凌云义痛苦哀号,以头撞地。 铁苍炎不理凌云义的痛苦,冷硬补上一击,“看来是你家传的功夫名过其实,不过是些走江湖的卖艺把式。” 凌云义怒极痛极,蹭地跳了起来,叫道:“我凌家的刀法虽非江湖绝顶,可也是奇功绝技,绝非卖艺把式!” 铁苍炎冷眼看人,反问道:“那少爷你是怎么办到自幼修行却打不过一群凡境狗腿子的?” 凌云义的怒气没了,跪倒在地,痛苦说道:“我自幼怕见血,因此我怎么练也练不好。” 铁苍炎喔了一声,划破手指,递到凌云义眼前,道:“晕么?” 凌云义一愣后道:“晕什么?” 铁苍炎打个哈哈,道:“你说晕什么?狗屁的怕见血,你要是真怕见血,至少也要身冷发抖、头晕呕吐的。你那是自幼娇生惯养,性情如娘们,见不得残体喷血罢了。这种少爷病,极好治的。” 凌云义顾不得反驳,喜极叫道:“怎么治?!” 铁苍炎站起身,伸个懒腰,惬意说道:“砍人。砍上百十个就是不药而愈。” 凌云义哑口无言,傻愣愣看人。 “要治病就不能拖,现在正有上好的药引。跟我来。”铁苍炎将人拽起。 凌云义犹豫说道:“恩兄,杀人不好的,有犯国法的。” 铁苍炎踢了他一脚重的,没好气地道:“小少爷,老子有让你去杀良善百姓?知道广安府附近的粮价涨到多少了么?三两一石了。知不知道再这么涨下去,有多少良善人家要卖儿卖女吊屋梁?” 第19章 除害泰丰县(2) 不是乱杀人,凌云义安下心来,跟着走,走得数丈,忍不住说道:“恩兄,粮价高是好事啊。百姓多赚银子,哪会卖儿卖女。” 铁苍炎停步转身,捧着凌云义脸上下左右看,活似在看人间活宝。 凌云义挣脱不礼貌的手,不解问道:“恩兄,怎么了?” 铁苍炎严肃说道:“看着你,我便想到那句惯子如杀子,幸好你家祖训极是不错,没让你变为歪脖子树。小少爷,你觉着那些奸恶是会让百姓发财的主么?那些人一边打着朝廷名义以低价强征粮食,一边抬价卖粮。百姓若不卖粮,便是抗拒朝廷,不仅一分银子赚不到,还要斩首充军。” 凌云义顿为纳闷,道:“百姓为什么不告官?” 铁苍炎反问道:“钱家为什么不告官?你又为什么不告官,一心刺杀李公公?” 凌云义低下头,嚅嚅说道:“我没证据,钱家没法逃。”说罢,不再言语。 铁苍炎知他已然有所明白,就是嘴硬罢了,哈哈一笑,接着走,边走边说事。凌云义安静走,安静听,渐渐地,心下对家中横祸有了更多的认知,断定夜袭那晚必也有凌云十八寨、黑旗会与青盐帮的人。 入夜,泰丰县城。 铁苍炎自水道潜入城内,游到岸边,见没什么动静方上了岸。凌云义跟着上岸,吐出嘴里的吸气铜管,埋怨有些短,害得他喝了好些水。铁苍炎起脚将人踢回水里。凌云义惊慌溺水,强提真气闭气,于气竭之前自水底爬回岸边,大口喘粗气。 黑炭自空落下,松开双爪。百炼弓、箭壶与装着火油瓶的袋子落在地上。 别看鹰轻,足以抓着十倍于体重的猎物高飞。黑炭是蛮荒遗种,又要强上数筹。 铁苍炎挥了挥手,黑炭飞入林中,占了个空鸟巢,惬意休息。 鹰毕竟不是夜行动物。蛮荒遗种也不例外。 铁苍炎蹲下道:“小老弟,你这不是能闭气么?五行诀中不是有避水诀么?” 凌云义苦着脸道:“铁大哥,我没法闭那么长的气啊。还有,我家的五行诀是内功心法,肾属水,强肾健体之术,不是仙法,哪有什么避水诀?” 铁苍炎对凌少爷的说法颇感不可思议,反问道:“依你的说法,那就是肺属金,而肺主气,你小子就不能以功诀强肺延气?” 凌云义从没想过家传内功可以这么修,傻张着嘴,没法合拢。铁苍炎替他顶上下巴,咕哝着小少爷,带着人钻入林中,一阵绕转,钻出林子,正在钱家大宅附近。白天闹出过人命案后,巴虎人等再不敢留居,钱家大宅空无一人,静悄悄。 铁苍炎跃上屋顶潜伏观望。 凌云义跟着跃上趴伏,低语:“铁大哥,这样就能找到粮仓暗隐地?” 铁苍炎一边观望,一边道:“你小子以为我为什么要宰了那个豺狼师爷?我到底是不是凌云寨的人,巴虎还能不清楚?巴虎那等人最是怕死,你说在他心上,泰丰县里哪里最为安全?” 凌云义恍然道:“暗仓那里。铁兄智谋过人。只是,咱们还是不知道暗仓在哪里啊。” 铁苍炎瞪着人瞧,如看猪头。凌云义尴尬低头。 瞧在凌云义没有不懂装懂的分上,铁苍炎压下敲人脑壳的冲动,分解道:“小少爷,巴虎那种人不仅怕死,还爱享受。你也说了,他活生生地将钱家儿媳并闺女给折磨死了,你觉着这等人是能孤守长夜的么?似他那种心里变态,又会是喜欢青楼姑娘的么?嘘,低声。来了。” 凌云义张目下望,隐约可见一群人打着火把,强开民户,抓捕少女。哭喊声一片。凌云义气怒无极,劲气蕴身。铁苍炎早有防备,七节截血指赏了小少爷一个全套,待得贼人离远,方解了小少爷的脉封。 “铁大哥,你白天的豪气哪去了?”凌云义气怒指责。 铁苍炎瞪眼道:“你个黄花小少爷,巴虎是神仙么?他那玩意能隔着几里路折磨姑娘家?他要是真有那本事,皇帝早轮到他做了。” 凌云义顿时俊脸羞红,支吾啊呀。 铁苍炎跃下屋顶,吊在狗腿子后面潜行。凌云义随后跟上。拐过两条街,狗腿子自后门进了震岳武馆。 看着镇岳武馆的招牌,凌云义满目不可思议。 一年多前,镇岳武馆刘馆主对矿监章公公的倒行逆施极为不满,率众驱逐了章公公的狗腿子,护得泰丰县平安,其后被县官寻事栽脏,关进大牢,日夜用刑,至今也未曾屈服,实是泰丰县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 铁苍炎则是毫不意外,毕竟马仔、马甲、手套什么的,他在原先世界看得太多,解下背上百炼弓。 凌云义按住他手,低语:“铁大哥,会不会有古怪?” 铁苍炎冷狠说道:“纯真小少爷,我问你,刘馆主有和你一样被打个垂死,吊树示众么?唱双簧这种事,好稀罕的么?火油拿来。等会火势一起,你小子去杀巴虎救人。你给我记住了,你若不敢下刀,那些姑娘就会当着你的面被折磨致死。就像你的那些师姐师妹。” 凌云义霎时杀气入目,咬着牙点了点头,解下腰上挂着的火油瓶袋子。 铁苍炎拿过袋子,跃上武馆外的高树,射出火油箭。 房屋多为木制,兼有夜风,火势一起便凶猛蔓延。很快,武馆乱了起来,叫喊声一片。凌云义跃进武馆,借着混乱,向馆中灯火如昼的小楼阁冲去。铁苍炎换了树,弯弓搭箭,屏息闭气。 约是百数,凌云寨贼首孔横与青盐帮帮主严引出现在火场,气急败坏,呼喝贼众提水救火。 盐遭火没多大事,若是暗仓被波及,粮食就全完蛋了。 树上,铁苍炎将箭锁定孔横,松弦。 孔横身经百战,对莫名大火早就有疑,看着全神救火,心内实存极高戒备,此刻,耳内听到不应有的破风声,毫无犹豫,急向左避。劲箭擦耳而过。不等孔横立稳身形,又一枝劲箭已然来到,破体而入,透背而出,虽未当场毙命,可霸体真气已将他内腑震碎,神仙来了也没救。 青盐帮主严引魂飞天外,为保小命,护手双钩左右伸展,将两名帮众拉到身前,以人为盾,同时人向后跃。 两根劲箭近乎同时射至,射杀双贼。 铁苍炎暗道可惜,挂弓于树枝,跃入火场,长刀疾劈严引,一刀快过一刀。严引能成为一帮之主,功夫自不会差,可终究是地方恶霸,最大的倚仗是人手众多,哪里比得了三绝钓叟穷尽心血方悟创出的绝气霸体,全凭手上那对奇门双钩方才勉强挡住如电刀势,然每接一刀,体内真气便要震散三分。接得二十余刀,严引口鼻溢血。忙于救火的青盐帮众终是发觉到不对,齐来救应。 铁苍炎不吐气,怒目劈刀,展开流风刀法最为强绝的百刀一环、十环不歇,刀光翻飞,青盐帮众无一能挡,近乎同时毙命。严引万没想到十来好手竟连一点喘息之机也没给他争取到,骇到极处化变困伤之兽,舞动双钩,不理刀光,钩向铁苍炎脖颈、小腹,意欲以同归于尽逼迫铁苍炎后退。只要铁苍炎退了,他便会趁机冲入火场,借火势逃命。 九死一生总比十死无生强得多。 计划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严引的拼命之心来得迟了。 激烈斗杀之下,铁苍炎已到气绝窒息的境地,长刀斩出流风十环刀本没有的惊人变化,绝气霸刀! 淡淡刀气半月横斩,透穿严引身体而过,震碎他的五脏六腑。严引双目失神,倒毙于地。 铁苍炎吐气收刀,心想到底只是个恶霸,不过常境三流。 青盐帮众如见天神,骇畏跪地,再无斗心。 铁苍炎冷声道:“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旭望山庄凌氏双雄老大凌云豪是也,今个放火杀人是报山庄被毁之仇,与你们无干。接着救火,火熄命存。否则就算我饶了你们,李公公也会杀你们全家。” 青盐帮众如听君王恩赦,爬起身,叫呼着提桶灭火。 铁苍炎向馆中花阁跃去,撞窗而入。 地上倒着七八个武馆弟子,凌云义于火光中死护着身后的几个姑娘,身上多有枪伤。镇岳武馆馆主刘岳手拿断枪,如疯狗般乱刺。巴龙缩在桌子下边瑟瑟发抖。旁边一人镇静自若,举杯喝酒。 凌云义见到铁苍炎进来,精神大振,刀法重有章法,奔雷式接九天雷动,逼退刘岳,喘息大叫:“铁大哥,小心,那人是天恩七星会客卿,天狼穿心指韩冲,江湖有名的江洋大盗,杀人无算。” “穿他娘的心。”铁苍炎不屑挑衅,攻前劈刀。 韩冲乃是玄境中人,瞧着铁苍炎便知他是常境,坐姿不改,冷笑轻蔑,右手食指凌空点出。 一道无形劲气自指尖射出,直奔铁苍炎心口而去,犹如剑气,嘶嘶鸣响。 他却不知铁苍炎故为挑衅所谋的,正就是要他骄横显摆,只攻心口。 铁苍炎弃去手中缺口长刀,以体内那浑厚无尽的玳瑁长生气强护心口。若他没有将玳瑁功进行“伟大改良”,纵然韩冲有百年修为也无法对长生气超过两甲子的他造成多大伤害,眼下玳瑁功护体神效虽只及原先的一半,也足以护住主人不死。 第20章 除害泰丰县(3) 霎那间,天狼穿心指力破体而入,于铁苍炎心口留下一个血洞,但一如铁苍炎所料,破去“弱化龟壳”后的指力已无法震伤心脉,外伤罢了,看着严重。另一处,没能一指破心,韩冲颇为意外,欲要再击穿心指,铁苍炎已是近在眼前。 铁苍炎怒目大喝,右手指剑刺向韩冲眉心。 换了平时,韩冲要想躲过这一指,实轻而易举,偏骄横摆谱,直到现在还是坐着的,避闪不便;又自恃身份,羞于被一个粗野猎人逼得施展懒驴打滚此类狼狈招数,凶戾发作,仗着真气浑厚,以额硬顶,同时右手再蓄指力,凶狠点出。 韩冲不愧是成名已久的玄境高手,身经百战,反应敏捷,以两人现下的近距离,一旦再被天狼穿心指点中,铁苍炎必死无疑。韩冲什么都算到了,独没算到铁苍炎不仅是个怪胎,智计也在他上之上。 铁苍炎用出的,不是以蛮力为胜的指剑功夫,是那七节截血指。指力打在韩冲眉心的一瞬,二节七重的霸体真气汹涌而入,十四道真气或刚或柔,或合或叠,或震或撞,百般变化,将韩冲的护体真气破散一尽,再行封脉截血。 脉穴被封,韩冲哪里还能蕴蓄指力,天狼指徒具外形,连铁苍炎外衣也没点破。 铁苍炎深知以他现下的功力绝难封死韩冲,趁他弱要他命,短刀出鞘,一式风云惊变,自韩冲脖颈斩过。 韩冲为他的骄横傲慢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首两分,血流满地。 看着落在脚前不远处的韩冲首级,巴龙魂飞魄散,拼着命地缩起身子,仿佛缩了就没人能看见他了。 刘岳骇傻失神,手中断枪掉落不自知。 在他心里,玄境韩冲就是个神,天狼穿心指洞金裂石,而今,他心中的神一个照面就被宰掉了。 铁苍炎随手剁倒刘岳,看向凌云义,不满喝斥:“你小子真就是不争气。你是在和比人武切磋么?背后砍人很难么?怎么着,你还要给他喂一瓶安魂散之后再毕恭毕敬的请他和你继续比一比谁的功夫更差劲么?你死了没什么,姑娘们怎么办?真他娘的想砍你一刀。” 凌云义神魂归窍,惊呼:“不是!铁老大,他是韩冲啊!有名的玄境高手!天狼穿心指无坚不摧!当年我爹我娘二打一也没能抓住他!可你一刀就给宰掉了!铁老大,你到底是什么人?!神仙么?!” 铁苍炎收刀握拳,兜头敲了小凌子一个重爆栗,没好气地道:“神你娘的仙,玄境就是个武学境界,不是杀不死的魔神。听着你那个抓字,我就能想象你爹你娘是怎么和他切磋武艺的。老子是来杀人的,不是来练武的。我还可以和你小子说,要是我没法在两招之内干掉他,要么逃,要么死。” 说话间,他那胸前血洞已是愈合,只余尚未凝干的血水。 源自于春融婆娘的天地回春正也是他敢于犯险的一大本钱,只要不是当场死了,伤势复原就是时间问题。 凌云义何曾见过此等奇功,失魂又现,摸着铁苍炎心口,喃喃说道:“铁老大,你真不是神仙?” 铁苍炎打开他手,道:“老子的胸肌是让婆娘去摸的,你小子再敢摸,打断你双手。姑娘们都在?” 凌云义揉着手道:“要不要这么大力气?都在。铁老大,火势大了,赶紧走吧。” “你小子真就是热血愣头青,你这样救人除去满足自己的侠客欲望外,一无是处。你将尸体都给我扔到外边去,别烧毁了,有大用的。”铁苍炎说着转身去了里屋。 屋里堆放着巴龙搜刮来的金银珠宝,一半源自于已经没有活人的钱家。 铁苍炎拿来墙边的布袋,将金银珠宝装了一大袋,回到外间,按着姑娘人数,分装了七个小袋,扔到地上。姑娘们虽已知道铁苍炎不会伤害她们,可他斩人头的凶劲犹在眼前,免不得心怯,尽都缩在一处。 凌云义挠着脑袋道:“铁老大,你现在还有心情分赃?” 铁苍炎冷硬训喝:“黄花小公牛,你给我闭嘴,一旁看着。”说罢,冷硬再添,凶狠说道:“小丫头们,千万别以为我们救了你们就没事了,钱家是怎么死绝的,你们亲眼目睹。不想再一次遭受恶运,下面的话就给我记清楚了。你们被巴龙抓来的事,没可能瞒得密不透风,大恶贼只要花上百十两银子就能从你们邻居嘴中问出事来,所以装傻只会是找死,且要祸连全家。” 一姑娘年纪大些,懂得事也多些,明白铁苍炎所说毫无虚假,便壮胆拜道:“还请恩人搭救。” 铁苍炎道:“我没法救你们一世,所以接下来要看你们自己。切记,凡事都要说真话,只一条必须咬死,你们是因阁中斗杀惊骇逃散的,所有的事都是旭望山庄凌氏双雄做的,他叫凌云义,我叫凌云豪,杀人放火是要还报山庄被毁、亲人被杀之仇。地上的金银珠宝是你们遭受这一番苦难的补偿,回家之后,将金银交给爹娘埋收,过得些年再用方无危险,期间绝不要和人说,否则钱家就是前车之鉴。” 姑娘再拜道:“恩人之话,小女子记住了。今生无以为报,来生结草衔环。” 其余小丫头跟着拜谢。 “不必如此,拿上袋子,跟着我走。小少爷,你抓着巴龙。”铁苍炎扶起为首姑娘。 凌云义咕哝道:“铁老大,我不是小少爷。” 铁苍炎瞪眼道:“真他娘的啰嗦,少庄主,小的能否请你去桌子下边将巴龙抓出来?不会点穴就打晕他。” 少庄主也不中听,但比小少爷好了许多,凌云义暂且认下,拽出巴龙,一拳打晕,欲要背人,却是巴龙颇重,背不动。铁苍炎叹气摇头,单手抓人,如挟小鸡。姑娘们不怕了,掩嘴偷笑。凌云义尴尬非常,背起他们那份宝袋,护着姑娘们,跟在铁苍娘身后快步走了。 这边人走,那边窗外钻进一个娇小黑衣人,将余下财货捡贵重的收了一包,拎着溜了。 次日天明。镇岳武馆被大火烧毁九成,余烟袅袅。唯一没被波及的地方便是暗仓入口所在。青盐帮众不是傻子,不用铁苍炎提醒也知道人可以死,粮食绝不能有失,否则李公公真就会株连三族。 辰时末,惊骇整晚的县官自床底爬了出来,穿戴齐整,来到镇岳武馆,指挥衙差封围武馆,不准青盐帮众外出。李公公的粮食,县官绝不敢有主意,但从废墟里搜找一些逃过火劫的财宝,他还是有那个胆子的。 城外树林里。 铁苍炎将巴龙尸体扔进土坑里,收好巴龙的千户腰牌,坐到石上,闭目思索。 凌云义忍不住问道:“铁老大,你是怎么知道少女失踪死亡案和巴龙有关系的?” 铁苍炎一边思索,一边回道:“天下间远不是只有你我在打抱不平,只是方式有所不同。那位手中掌握的线索极为有限,巴龙与此有关,是我从那些有限线索中推出来的。小少爷,巴龙的淫恶,你觉着正常么?” 凌云义早有所想,皱眉道:“绝不正常,颇像修练某种邪功的人。” 铁苍炎道:“嗯,这是第一桩疑点。第二桩,巴龙强掠的少女数目对不上。比方说,三个月前,他在归化县借着章公公的势强抢了十一个少女,其中有三个被他折磨至死,有六个,她们的亲属走了李公公的门路救了回去,另两个失踪不明。这就可以推断巴龙隐有搜寻某种适合条件少女的秘任。巴龙所说证实了我的推断,只不过巴龙到底只是一个跑腿的。先不说这个了,该去看戏了。” “什么戏?”凌云义糊涂纳闷。 铁苍炎抛出一个皮面具,扮做杂耍人,道:“泰丰县还有一个大祸害,我们能杀他却没法让他生不如死,但有个人能办到。快点。” 凌云义戴上皮面具,带着好奇,追着走了。 县城内。 知府夏正行已是来到,大队府兵与衙差跟随其后,将县官一群人围在镇岳会馆。没过多久,府兵自废墟中抬出韩冲、孔横、严引、刘岳等人的尸体。衙差找到一个储粮达七十万石的暗仓。罗捕头押着县官来到,交上县官搜自废墟的金银财宝。 县官叫冤强辩。 夏正行不理救火救人抓贼之类的话头,威冷喝道:“常知县,本府问你,泰丰县聚众抗粮抗税的逆贼刘岳是怎么从大牢里跑出来的?!!还明目张胆地招聚江湖匪类,饮酒作乐!若非是本府得信赶到,你是不是就要和这些逆贼招兵买马、聚众谋反了?!” 县官霎时面无血色,瘫跪在地。 此事无解,刘岳假英雄之事是他为讨好李公公与章公公一手经办的,案卷做得牢实,若是不反口,轻了说,是玩忽职守,纵放逆贼;重了说,是勾结逆贼、阴抗朝廷。若是反口推责,便是往死里开罪了李公公、章公公。 阴抗朝廷,满门皆诛;开罪李公公,三族皆灭。 相较起来,玩忽职守、纵放逆贼就轻到天上去了,纵是死罪,也罪止一人。 常县官咬牙认了醉酒糊涂、玩忽职守。 夏正行冷哼一声,喝道:“常知县,既你认罪,便和本府回城签押供状,其后待参吧。黄县丞,在朝廷公文下达之前,县事暂由你署理。” 黄县丞出列拜道:“下官领命。” 夏正行喝道:“来人,将贼人贼赃一并装车,押回府城审问!” 县民欢呼跪拜。 泰丰县最大的祸害——常知县丢官罢职了。 第21章 暗探百花观(1) 铁苍炎隐在一里外,暗跟知府大队,直到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方才离开。凌云义隐隐明白铁苍炎口中那一个以不同方法去打抱不平的人是哪一个了,敬意油然而生。世人皆知,官场之凶险更胜于江湖。 铁苍炎瞄着凌云义神色便知他猜到了,洒然一笑,来到一处隐密山林里暂休。 黑炭自空而落,松开双爪,两只肥野兔掉落。 一人一只,刚刚好。 凌云义万没想到黑炭通灵至此,心中发痒,右手试探着伸出,渴望着摸一摸如墨玄羽。 黑炭迅疾避开,落在铁苍炎肩上。 铁苍炎熟门熟路地剥兔烤兔,懒散地说道:“你小子最好老实些,若非有我在场,就你那两手功夫,黑炭能给你撕成肉条活吃了。” 凌云义死盯着黑炭,做话道:“铁老大,不用皮肩皮腕的,真好么?要不,我先替你架一会鹰?” 说起来,铁苍炎实也想有个随从能在他闲时帮着架架鹰,但不成,黑炭是蛮荒遗种,极有脾气,虽被他熬挺了,可绝不接受任何束缚,更绝不接受主人是只小弱鸡,要想它听话,能承受它的爪力是基本条件之一。 思量再三,出于对少庄主的保护,铁苍炎直截了当地回道:“还是算了吧,以你小子的身骨,挨上鹰爪便是几个血窟窿。” 凌云义哪里肯信,抓住话头,挑衅说道:“铁老大,你就吹吧。” 说真话没人信,铁苍炎脾气上来了,将手前指。黑炭改落在凌云义肩上。凌云义大喜,正要摸鹰,右肩传来无可言喻的剧痛,仿佛钩子深入肉里,锁死了琵琶骨。凌云义惊骇慌乱,急用五行真行护肩。不曾想,那对鹰爪别有玄妙,以他那有欠精纯的内家真气,几无用处。 凌云义只觉全身骨头都要断了,魂飞魄散,惊急大叫:“铁老大,我错了。要断了,骨头要断了。” 铁苍炎叫回黑炭,道:“野狼头骨硬不硬?黑炭一爪子下去,和烂豆腐一样。也就灵宝儿的龟壳能挡住了。” 凌云义揉着肩,问道:“灵宝儿是什么龟?” 铁苍炎道:“东海的灵龟,也是异种。少庄主。” 凌云义打断叫道:“不爱听。铁老大,你也说我比前些天的死狗样要好上很多了,要不要还这样吊着腔的寒碜人?” 铁苍炎叹道:“好吧,凌老二。” “……呃,你还是叫我少庄主吧。”凌云义满目烦恼。 “他娘的,你要不要和娘们一样磨叽善变?往后你是凌老三。没得改。”铁苍炎瞪圆眼,狠力敲了他一个热情爆栗。 凌云义抱头痛呼,陪着小心说道:“这个成……咦,谁是老二?” 铁苍炎指向黑炭,道:“叫人。叫二哥。” 黑炭快活拍翅。 凌云义瞠目结舌,良久方道:“现在想想,凌老二其实也不错。” 凌老三又在那娘们磨叽,铁苍炎的火性大爆发了,冷硬无情,将凌老三的脑袋当沙罐用力敲,当当作响。挨了收拾,凌云义老实了,就二犯娘们一事诚恳认了错。铁苍炎暂且饶了他,自去烤兔。 过得一会,兔熟。凌云义叭唧啃兔,想起一事道:“铁老大,那些丫头真能没事?” 铁苍炎撕下兔腿,咬了一大口,嘴里嚼肉,含糊着道:“七成吧。你以为我给她们金银珠宝真就是补偿么?她们又没被巴龙怎么样,单是惊吓,值得那么大的补偿么?” 凌云义一愣后道:“倒也是。那是为了什么?” 铁苍炎咽下肉,抹了抹嘴,严正训道:“所以你才是黄花小公牛。小丫头最禁不起吓的,且以常人之心,一旦面临生与死的选择,纵算知道对面的人是恶鬼,还是会本能地去赌恶鬼会发一回善心,就算她们顶得住压力,她们的爹娘未必。为此,我才给了金银珠宝。人之心也是贪婪的,有了那一袋足以供她们活上一世的财富,面对威胁与恐吓,她们的内心就会压倒本能与恐惧,就算她们顶不住压力,她们的父母绝不甘到手的财富又飞了,往死里回护女儿就是必然。明白了么?” 凌云义心下一想,恍然通透,由衷说道:“铁老大,我服你。只是怎么还是只有七成?” 铁苍炎扔掉骨头,平淡说道:“烂泥扶不上墙的事好稀罕么?凌老三,说正题,你有没有回家看过?你那些师姐师妹是全死了,还是有下落不明的?” 凌云义伤感入心,自嘲回道:“没出息,活死狗,不敢回去。打听过,尸体比庄上人多出百十具。铁老大。”话到此而断,满目渴望。 铁苍炎能理解小少爷的情怯伤苦,低头思索起来。 若他想得没错,旭望山庄必定还有一些少女幸存者,只要抓紧些时间,或许还有得救。 良久,铁苍炎有了主意,仔细打量起凌云义来。 凌云义让他那瞧媳妇的模样给弄得汗毛直立,为防万一,小心挪远了些。 铁苍炎退远了些,手抚下巴,喜道:“像娘们也不是全无用处。凌老三,老大给你买一身女人衣服,相信打扮起来就是一个大家闺秀。瞪什么眼?不知道现在时间宝贵?古人说得好,要想快,就要怪。你这么可爱的大闺女,若百花观真有古怪,定不会放过你。” 相处虽短,凌云义已然极知铁苍炎脾气,说得出就敢做的,毫无犹豫,转身逃遁。铁苍炎冲奔飞扑,压倒凌少爷,三下五除二,扒了凌少爷上衣,比划着是放一对大馒头像些,还是一对香瓜更诱人些。凌少爷抵死不从。 争斗间,一个甜美少女悄无声息地自草丛里钻出,自烤架上拿了半只烤兔,用力咬了一口,美滋滋地说道:“你们男人就真全是粗货,扮女人?真当百花观的妖人全是瞎子么?那些人全是祸害女人的高手,休说男人女人,便是一只蚊子飞过,也是一眼就知公母。本姑娘可以帮忙喔,不过先说好,观里的宝贝咱们三七开。我七你们三。不是我黑心喔,是我的牺牲最大嘛,万一你们不够本事,我就是送上门的肥肉了。” 铁老大与凌老三停了打斗,盯着送上门的小丫头,不约而同,飞扑而上,绳索飞舞,将人绑成个棕子。 能让天鹰黑炭也无从发觉的,十有八九不是个人,是山里的妖精,好比专一诱惑男人吸取生气的小狐仙。先绑了绝然无错。 小丫头脱身无能,可毫无慌怯,笑容越甜,淘气叫呼:“救命啊!有山匪啊!抢小姑娘啊!来个大侠啊!” 铁苍炎随手拿了布袋,将小妖精的嘴堵死了。 “铁老大,什么种类的妖精?”凌云义既紧张也兴奋。 铁苍炎认真打量,惊艳赞道:“嘿,了不得,除去那对小香瓜,全九分的小丫头,我婆娘都要略逊三五分。多半是狐精。” “什么九分?诶?!铁老大,你有媳妇了?!!!”凌云义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怪叫。 铁苍炎捂住耳朵,绷脸埋怨:“要不要叫这么大声?我没说过么?说起我婆娘,真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冥罗教有名的冥罗右使,样样八九分,胸前的海涛更是有十分,可惜闹了小性子,跑回娘家去了。听说总教是在西域那地。” 冥罗教?右使? 凌云义傻张着嘴。小妖精呆瞪着眼。 片刻后,凌云义捧腹爆笑。小丫头笑得满地打滚。 说实话没人信,铁苍炎着恼了,拽开封嘴布,叫道:“小妖精,他笑是他蠢,你笑的什么?” 小丫头笑得更厉害了,美眸弯成月牙儿。 凌云义忍笑道:“铁老大,没媳妇就没媳妇,我又不会笑话你,你说你胡吹个什么劲?这小狐精,小弟孝敬你了。” 铁苍炎道:“好是好,可我媳妇是女魔头,吃起醋来,怕是会撕了这小狐精。还是你享用吧。小丫头,笑够了没有?再笑,你就要现原形了。” 小丫头坐起身,忍笑说道:“我倒是想有条狐狸尾巴,可惜没有。这粗人真就了不得,连冥罗教的玩笑也敢开,这倒也好,粗胚,不想本姑娘将事给捅到冥罗教去,先前的价码就要再改改,我八你们二。” 听着那一声粗胚,铁苍炎不知为何,心里加着倍的舒坦快活,仿佛婆娘又回到身边,欢喜说道:“我婆娘最爱叫我粗胚了。你这丫头叫得没我婆娘媚,可又脆又甜,好似梨仙化形,弄得我心里犯痒痒,直想咬你一口。这样吧,只要你叫我粗胚不改名,你想要一九也随你。” 小丫头毫无喜色,不屑说道:“一九?少拿话拐子骗小孩,本姑娘不吃那一套。我九你们一。” 铁苍炎扭头道:“是人。不是狐精、梨仙。” “哪看出来的?”凌云义好奇不解。 铁苍炎道:“你这般英俊潇洒的小白脸,我这般精强健壮的大老粗,她哪个都不要,一门心思专要财货,只能是人了。” 凌云义深感有道理。 铁苍炎解绳放人,做话说道:“小丫头,我们是凌氏双雄,你怎么称呼?” 小丫头俏生生翻个白眼,道:“又在那骗小孩子。我跟着你好些天了,你叫铁苍炎,他叫凌云义。”说罢,挽住铁苍炎,脆甜娇语:“铁大哥,你发现的古墓在哪?咱们二一添做五。不让你吃亏,增加功力的九宝大还丹,起死回生的阎王瞪眼丸,通通给你打九折。” 铁苍炎冷下脸来,瞪着眼,凶狠说道:“小丫头,你听了不该听的话,先睡后杀不相饶。” 第22章 暗探百花观(2) 小丫头浑然不怕,仰头吸气,踮脚挺胸,那对美好香瓜顿时鼓胀,充满了成熟气息,得意娇语:“铁大哥,不摸清你的底,我会现身和你做买卖么?有种,你就来,本姑娘哼一哼就不叫霍流离!跟你姓!” 铁苍炎面无表情,转身道:“凌老三,这个美差,老大便宜你了。勇敢无畏地上吧。” 凌云义名门正道子弟,拒绝邪恶淫行,飞奔逃远。 霍流离格格娇笑,昂头挺胸,向铁苍炎逼近。 此一刻,铁苍炎深有一种被一堆苍耳粘在牛牛囊毛上的痛苦感觉,拽吧,疼得人钻心,不拽吧,无时不刻地刺激着脆弱心灵。 霍流星逼近到半丈之内。 铁苍炎速退三丈,骑虎难下之余以头撞树,聊泄懊恼。 霍流离饶了凌氏双雄,重坐地上,笑盈盈吃烤兔。 铁苍炎认输了,拽着没出息的黄花小公牛回到烤架,严正说道:“小丫头,你再考虑考虑,瞧你顶多十六七,这要是我们两个真就是只有一张嘴的大侠客,落在百花观邪人手中的你,用生不如死去形容已然是轻如鸿毛了。” 霍流离将油手在铁苍炎身上抹了抹,不满说道:“少乱用典故。本姑娘十六过半,不是小丫头,敢去自就有底气。再说了,天狼穿心指韩冲,你都一招宰了的,不会差到哪去。他可不是那些徒有虚名的玄境高手,五子书院、玄真教与空净寺都曾派人围剿过他,都让他强闯重围逃了。” 她这话,铁苍炎信,但也只是信而已,正色回道:“那是你说的名门大派都没将他当回事罢了,真要是想杀他,随便派一个堂主级已是足够有余。我能杀他也不是我本事强过他,是他见我不过区区妙境,便犯了骄横轻敌之失。小丫头,露些底瞧瞧,否则我绝不会同意你去。那些被凌虐至死的女人尸体,我不想再看到了,尤其是你这般淘气可人的小狐仙。” 霍流离甜笑道:“算你会说话。”说罢,伸出手去。 铁苍炎握住玉手,暗以和合长生气,探索她体内真气。不多会,他面现诧异,面前丫头不过二八年华,可体内真气给他的感觉既灵秀如新发嫩笋,又劲直如翠碧湘竹,生机勃勃处远比不得和合气,然含劲未吐深在和合气之上,实为一种兼具长生与攻杀的极高明内功,且至少有着四十年的火候。 铁苍炎压下诧异再探,敏锐发现到小丫头真气虽为雄劲,可颇为虚浮,有欠精纯,不禁皱眉,道:“小丫头,乱吃天材地宝可不好。” 霍流离小嘴嘟起,回道:“彼此彼此。差一点就以为你是老龟精变的。看着二十多,那些老头子都没你功力深厚。” 惨被戳中要害,铁苍炎尴尬揉鼻,支吾回道:“机缘,机缘,但也就是活得长的好处,打人不中用。还要看刀法。丫头,再露些底,单有功力没用,你既是暗跟我的,必定知道那些人多得就是阴人玩意,龙骨酥与消气茶也就是中下等货色。” 霍流离从怀中摸出一堆瓶瓶罐罐,开开心心地给两位粗男人介绍起护身宝贝的妙用。 铁苍炎甚感兴趣。 凌云义嘴巴张得老大,眼神微妙起来,心想这丫头不会是魔道妖女吧?! 次日,广安府金城县。此县位于广安府北部,再往北走便是吉昌府地界,若往西四十里则是抚昌府,实交通枢纽之一。县内偏僻多山,多有道观、寺庙与庵堂。百花观便是其中之一,供奉的是百花娘娘,女人家求子最为灵验,观内道长也精通医术,经常于县内义诊,分文不取,名德兼备,因此观址虽在距县七八里的阳灵山上,可香火最为旺盛。 百花观有一怪,只在单日开观,接受信众供奉,不接受信众留宿。 凌云义与霍流离扮作小夫妻,铁苍炎扮作家丁随从,一同进了百花观。 果是热闹,善男信女云堆雾集,大小香炉皆插着冲天香柱,烟气缭绕,既似庙会,又似云天仙境。铁苍炎四下打量,发现不仅有着解签道人,还有着义诊道人。铁苍炎凑过去瞧看。义诊道人慈和亲切,给老大娘开列药方。只开方,不卖药。 铁苍炎探问道:“仙长慈悲,如何不卖药?也省得我等再去药堂。” 义诊道长站起身,拂尘披手,亲和说道:“无量寿尊。施主,我道门旦修求己身而已,从不做夺人口食之事。” 铁苍炎慌忙拜道:“小民无知,仙长慈悲,海涵。” 义诊道长抚须笑道:“何怪之有。施主自便。贫道尚有病苦需要脉诊。”说罢坐下,给老大爷脉诊。 铁苍炎回到凌云义身侧,微微摇头。凌云义正觉着百花观实在是世间少有的神仙清净地,见铁老大没有发现,心中不禁暗道:若非是那位线索有误,便是巴龙自知必死,便来了个诬咬。 霍流离眼波流转,瞄了瞄西处。铁苍炎心领神会,离队西行,于一个特殊义诊桌前停下。 桌上立着一个招牌,名唤百蕊仙酿。 尚无人求诊。 铁苍炎抢了凳子,拿出下人卑谦之态,赔笑说道:“仙长,嗯,这个。” 仙长心领神会,淡笑低语:“施主是否阳虚无力?无需避忌,然错了桌子,偏殿左转,那里有专为男施主准备的诊室。” 铁苍炎急忙摇手,压低声,胡扯道:“不是不是,是我家少爷少奶奶求子。人都说仙酿送子,专程从外府赶来,不知仙长卖价几何?” 仙长喔了一声,正色说道:“施主误信人言也。却也怪不得施主,人世本就是以讹传讹。” 铁苍炎求道:“还请仙长赐教,小人也好回禀少爷。仙长也莫怪我家少爷失礼,实在是,嗯,那个。这里人太多了。” 小夫妻羞于让人知道求子一事,仙长见得太多,哈哈一笑,抚须道:“贫道明白,施主且去回禀,贫道此处,一非强阳,二非养阴,乃是专看女子能否胎孕。若能胎孕,便是不去拜娘娘添香油,他日自也可龙凤成双。若不能,那便去拜娘娘求个恩悯吧。唉,世人多苦患。无量寿尊。” 铁苍炎拜谢仙长,回返凌云义处,低低说了。 凌云义压低声道:“医术我不通,但仙长说得诚实,铁老大,会不会是巴龙死不悔改,故意坑害我们?” 铁苍炎低语:“我现在倒是能肯定此处是个邪窝魔窟,就是不知机巧在哪。” “这话怎么说?”凌云义颇为不解。 铁苍炎低语:“兔子不吃窝边草。大邪者,飘飘若仙。小狐仙,你有什么想法?” 霍流离美眸眯起,低语:“越毒的花,看起来越炫烂美丽。少爷到底是少爷,简单没脑子。粗胚是对的,机巧嘛,就在那仙酿。我想我知道这里在玩什么邪术了,还知道是什么鬼怪在背后窝着,绝非我们三个能惹得起的。粗胚,你带着少爷走还来得及。” 铁苍炎皱眉低语:“你个小丫头想做什么?” 霍流离甜笑低语:“我像是孤胆英侠么?我也逃啊,换个方法收拾他们。” 铁苍炎没好气地道:“我看你是想胡闹。这事若我不知道,由得你找死,既然我知道了,便万事我说了算。鬼怪?哼,老子连冥罗教女魔头也敢讨来做婆娘,怕它个一窝子邪鬼。小狐仙,按计划先探探底,之后再作决定。你九我一不变。” 霍流离笑眯了眼,拽着凌云义来到仙酿桌,满面儿的情怯娇羞,毫无破绽。 凌云义则是货真价实的腼腆害臊。 铁苍炎凑到桌前,低语:“仙长,这便是我家少爷少奶奶。” 仙长抚须笑道:“两位施主年纪轻轻,现在来看诊,未免早了些,还是去拜娘娘随缘吧。” 霍流离羞怯咬唇,娇滴软语:“回仙长,奴家实有二十四了,尚且大了相公三岁,自幼修练家传养生功,这方看起来年轻些。奴家十四嫁进胡家,至今已有十年了,却是毫无动静,这要是再没有生养,婆母便要给相公纳小了,万请仙长慈悲。” 仙长眼现神光,伸出手道:“若如此,倒是贫道眼拙了。还请夫人莫要避忌。” 霍流离伸出手去。仙长抚须脉诊,摸完脉,问起生辰八字。霍流离一一作答。 凌云义好奇问道:“仙长,这不是在算姻缘,缘何还要生年八字?” 仙长亲切笑道:“施主有所不知,这百蕊仙酿乃是集百种奇花妙蕊精酿而成,神奇非凡,需得看人体质、天缘定取分量,若则有害无益。以尊夫人之生辰、体质,可得三分杯。”说罢,自抽屉取出一套瓷杯。 计有三个小杯,每杯可装三钱酒。 仙长按一杯一钱、一杯二钱、一杯三钱分取仙酿,摆定酒杯,说道:“夫人能否胚孕,饮酒便知。每杯隔三十数饮之。大约两炷香,夫人会有呕逆,不妨事,吐酒回杯即可。若黑灰两色,便不可胎孕;若是淡青淡白之色,为宫寒之症,可去求医;若为别色,夫人无忧矣。”说罢,看向少爷。 言外之意简明,若夫人能孕,那问题就出在少爷身上了。 凌云义越为害臊,低下头去。 霍流离按法饮酒,一炷香多些,果有呕逆,吐酒回杯。酒色五彩,极为炫丽。 第23章 暗探百花观(3) 铁苍炎瞄着五彩酒水,暗自做好动手的准备。 凌云义那心也提了起来,暗忖:这要是代表黄花大闺女的色彩,立马就是大露狐狸尾巴。 仙长激动至站了起来,随即醒悟失态,急坐了回去,抚须道:“失态失态,万没想到尊夫人竟是谪仙之体,现下无有子嗣,纯是机缘未至,只要过得命劫,便会是儿孙满堂,大富大贵。” 铁苍炎松了口气,心想淘气小狐仙捉弄起人来,果然深有一套。 霍流离大喜道:“承仙长吉言。敢问仙长,观中可有神算之人?” 仙长热诚洋溢,道:“本观观主妙玄真人曾在玄真教修行神通,深通星相命算,绝非江湖术士之流可比,必可为夫人排忧解难。只是观主于半月前闭关修行,需得后日方能出关。” 霍流离顺势回道:“无妨,况且空手也非拜见真人之礼。”说罢,偏头娇语:“相公,咱们去府城备办厚礼,后日再来。” 凌云义起身拜道:“烦劳仙长,晚生后日再来,那时还要烦劳仙长引见真人。” 仙长起身作揖道:“理应如此。施主自便,贫道也到了作功课的时间。”说罢,离桌走了。 铁苍炎不再停留,陪着假夫妻离了百花观,顺道游山景,走了一程,停在岭上偏僻处。铁苍炎弯起手臂,打个唿哨。黑炭自空落下,呜呜咕咕。霍流离看得心喜,小手要摸。黑炭作势欲啄。霍流离不敢赌黑炭是在吓唬,嘟着嘴收回手。 铁苍炎笑摇头,抱下黑炭,递给淘气丫头。霍流离大喜,将手摸羽。 凌云义心中犯酸,哼道:“重色轻兄弟。” 铁苍炎没好气地道:“色你个少爷脑袋。这是给小狐仙的奖赏,瞧你那演技,真就连龙套都不如,全是小狐仙一人在撑台子。” 凌云义羞愧垂头。 铁苍炎移鹰说道:“也给你摸两下,省得你乱嘀咕。” 凌云义大喜,和小狐仙一道摸鹰。 黑炭不乐意了,挣脱主人手,重回空中。盘旋。 霍流离心上气恼,玉足连踢凌云义。凌云义名门子弟,不好和小丫头计较,逃了开去。霍流离嘟嘴追击。 铁苍炎拉住人道:“等会收拾他。小狐仙,有什么发现?说个清楚。” 霍流离神色严肃起来,道:“超麻烦,超凶险,极可能有霸极境的高手坐镇。怕不怕?” 铁苍炎道:“怕它个鬼。说。” 凌云义绕了回来。 霍流离说道:“你们听过隐坞十二蜂么?” 铁苍炎摇了摇头。 凌云义面上瞬失血色,失声骇呼:“那群邪魔歪道不是在十一年前被正道同盟给剿灭了么?” 霍流离捂耳埋怨,“要不要这么大声?被杀的只是十二只被丢出来顶锅的小淫蜂罢了,那群老蜂、蜂王一个没少。” 铁苍炎皱眉道:“小狐仙,详细说一说。” 霍流离正有此意,移到偏处,以树枝为笔,边说边写。 隐坞十二蜂,邪道有名大宗,宗中人等因为祸害女人这一个共同嗜好聚集一处,为此,内里并无所谓的教规会条,武学也都是各人修各人,不过久而久之,实也积攒了不少邪功魔技。 大约一百年前,空净寺出了一个奇才,但不遵戒律,自号欢喜佛,被逐出佛门后进了隐坞十二蜂,他将那些邪功魔技去残修整,并融合一炉,创悟出几种令人发指的邪技。百花观正在耍的鬼怪正就是其中之一,名为三百六十五阴星欢喜不老神仙术。 此一秘术确也有些返老还童之力,但极其残忍,需要三百六十五名少女为药人,每一个少女的生辰都要对应着一年的一天,不能重复,每天服药,等到药成,活取其药变内脏为阴药。而少女体质是否符合阴星要求,正就要用百蕊仙酿去验对,药色为五彩,正就是阴星之主的表征。 十一年前,阴星秘术被人查觉,武林正道义愤填膺,同盟剿杀,不曾想,陈皇帝下了一道圣旨,令天下各府严查江湖仇杀以保境安民,这一场围剿也就在官府压力下散场了。隐坞十二蜂则交出了十二只小蜂,圆了正道的脸面。 说到此节,霍流离没了话音,低着头,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铁苍炎冷声道:“接着说。我这人,没有避忌。” 霍流离抬起头道:“是惨到不想说。” 凌云义心里难受憋屈,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的?” 霍流离露出狐妖小尖牙,凶狠说道:“因为我就是十一年前那场灾劫唯一的阴星幸存者,若非我是星主之体,他们想养着备用,早就死了,可最后还是被灭了口。是我家老头子从万尸坑里救下了我、保护了我,并养育了我,传我医术、武功。什么正道群雄,全都是狗屁!空净寺就更是虚伪,抓着恶人不杀要感化,那些恶人要是成佛了,惨死在他们手中的无辜良善算什么?是他们活该被恶人凌虐,还是生来就是要给恶人成佛做祭品的?若如此,那就由我来做最恶的恶鬼!等着那些慈悲圣人来感化,做最大的佛!” 凌云义愕然无语。 铁苍炎将手摁在霍流离头上,亲柔而凶狠地说道:“你是小狐仙,做不来恶鬼。也不能做,吃恶鬼,是铁大哥的差使,铁大哥可不想吃掉可人小狐仙。这事就交我吧,任他是皇亲国戚,也一刀碎斩了。” 霍流离打趣道:“吃?怎么吃?你是钟馗么?” 铁苍炎咧嘴一笑,道:“差不了多少,我是因冥罗秘术重回阳世的人,只是半个人,另半个,是虎,幽冥魔虎。”说罢,想了想,接着道:“有了小狐仙的消息,我大致上就能推出百花观下一步要怎么做。若无意外,再有半个时辰,与百花观无关的天恩七星会人手就会赶到了。小狐仙,你了解邪术,若你被抓了,大约会有多久的安全时间?” 霍流离竖起一根手指,道:“普通阴星有一月的服药时间,星主服药半月,之后活着泡入阴血药瓶。你们理解为人参酒就是了。齐集了阴星与星主,再配以天材地宝就能炼出阴星逆年丹。一粒可令垂死之人续命保魂,二十粒同服可消去百疾,四十粒同服便能返老还童。但服了药就不能断,否则药力反噬,立会血竭髓枯,深受七日折磨而亡,无可救解。” 凌云义听出话中隐意,惊怒大叫:“这帮活鬼!” 铁苍炎断然说道:“那就斩了这帮活鬼。时间足够,先演一场戏。然后修行七天。” 凌云义惊骇大叫:“这怎么可以?!万一事情有变,小丫头就完了!” 铁苍炎揪起他,冷厉喝道:“凌老三,就凭你的身手,你是去救人,还是要去害人?!你要是被人捏着脖子,老子是放下刀任人宰割,还是先砍了你这没出息的废物?这七天,你要是达不到老子的要求,还在那给我扭扭捏捏地说怕见血,就给我滚到一边去。” 凌云义垂下头去。 霍流离甜笑道:“我都是喜欢粗胚铁大哥。放心啦,本狐仙已不是当年的小丫头,没那么轻易被人摆布,得空还能给他们弄些麻烦。” “就这么定了。现在接着游山,哪边最高往哪边走。”铁苍炎当先前走。 凌云义与霍流离一同跟上。 一个时辰后,铁苍炎一行来到阳灵山次主峰赏景,高有五百来丈,多有野狼出没,游人不至。 忽有大群贼人围至,为首之人有二,一是凌云十八寨匪首童铁臂,位十四,一生苦练赤蝎火沙掌,掌力既毒也劲。一是黑旗会副会主马扬,一手烈火枪法剽悍凶野,马战无十合之敌。 霍流离惊怯尖叫。少爷与家丁一同迎战,惨被陆铁臂震下山崖。 马扬抓住霍流离,不屑说道:“一个少爷一个家丁罢了,妙玄真人要不要这样小题大作?真当咱们兄弟都闲着没事干么?” 童铁臂也觉无趣,可嘴上不好如他般直接埋怨,便劝道:“马老弟休要急躁,这不是搜山需要人手么?再说了,咱们也还真得罪不起那些个妖蜂,不是咱们功夫差了,谁让李公公、章公公想着重回真正男人呢。” 马扬轻蔑说道:“你信么?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陈皇帝敢放他们进后宫么?说不得再活阉他们一次。”说罢,放声大笑。 童铁臂哈哈大笑。群贼哄堂大笑。 山崖下方。 黑炭自空电射而下,双爪精准抓中铁苍炎斜伸过顶的双腕。铁苍炎以长生气护腕保体,以双腿夹缠凌云义。黑炭奋力拍翼,虽无法带着两个精壮男人飞空,却将下坠之势缓消。斜下滑翔三四里,黑炭松开双爪。铁苍炎与凌云义摔进水潭里,浅起数尺水浪。 铁苍炎与凌云义爬上水岸。 凌云义吐出口中水,喘息说道:“铁老大,你就没有平和安全一些的计划么?亏你有脸说娶媳妇的标准是能和你一起平淡过日子。” 铁苍炎抹去脸上水,说道:“你小子是女人么?和兄弟混日子,那当然是要刺激热血才够味。此地不宜久留,去深山。” 凌云义爬起身,跟在铁苍炎身后钻入林中。 百花观地下秘窟。 百花观观主妙玄真人来到牢房前,看着霍流离,阴冷而兴奋,道:“难得的极品星主,给她服药。” 看守道人恭声应命。 第24章 练功 次日,阳灵山深处。 铁苍炎跃崖而下,犹如老猿,攀树纵岩,轻灵快捷地下到崖底。 这一块山间平地乃是山群合抱而成,既无出口也无入口,要想进入,只得攀山而下,极是隐密,与宏源当的隐院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条山溪自东侧高山流趟而下,清澈纯净,溪鱼虽小,细嫩无刺。不过干吃鱼,人的肠胃实无法承受,还得要有主食。 铁苍炎来到山洞前,将背着的干粮袋放到地上,看着凌云义练刀。 单论刀法,雷霆刀法出刀快如闪电,实难得的上乘刀法,远在流风十环刀之上,但凌云义练得是一塌糊涂,深令铁苍炎有一种看着曾经自己的错觉。不同的是,铁苍炎和燕春融对练了百十招便已是将流风十环刀练至常境巅峰。 凌云义瞄着铁老大眼中有凶光,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敢再练,讪笑着来到铁苍炎身前,等着教训。 铁苍炎兜头敲了他一记爆栗,没好气地道:“你驴脑子啊,练了一晚上,居然连逆着劈也没成。” 凌云义嚅嚅低语:“真的很别扭嘛。这就好像‘我是南安府人’与‘人府安南是我’,前面有语有义,后面歪七八扭。” 铁苍炎伸出手,板着脸道:“刀谱、秘册拿来。” 凌云义惨伤入目,道:“铁老大,那晚我连逃命也是勉强,哪有那工夫,只得追电连环步的秘本在我屋里,顺手带了,可也没收在身上,刺杀巴龙那天,我防着意外,将它压在土地庙神座底下了。” “不早说。这半天,你不要练刀了,练山猴跃。”铁苍炎再度敲了凌云义一个爆栗,转身离去。 凌云义放下刀,走到稀树林里,练起山猴跃。他有家传连环步的底子,山猴跃又是个基本功夫,没过多会他便熟悉了,却是没有铁苍炎的冷静与胆大,瞄着距地几丈高,心中就有些发慌。凌云义又一次跃起,未等他享受那份美妙滞空感,一个黑影精准砸在他的脑袋上。凌云义眼前一黑,昏死摔落。黑影落地,是个硬壳山果,大如三四月的婴孩头。 黑炭落在树冠上,得意拍翅。 和猎人作怪,是它的最爱。 傍晚时分,铁苍炎回返谷内,一眼发现凌云义居然偷懒睡大觉,气不打一处来,飞起一脚。凌云义痛醒了,抢在铁老大大发飙之前,拿起不远处的硬壳山果,说起自己的邪性倒霉事。铁苍炎一听就知是黑炭干的,骂不出声了,支吾着,有请凌小弟先回洞中休息。 凌云义大喜,揉着脑袋回返山洞。铁苍炎就着残阳翻看追电连环步秘本。 黑炭落在铁苍炎肩上,得意短鸣。 铁苍炎懒散说道:“玩玩就行,不准来真的啊。还有啊,砸人脑袋就真那么有意思么?” 黑炭离肩落地,双爪抓着山果,只听咔嚓一声,果壳果肉碎了一地。 铁苍炎见状回想起曾看过的动物世界来,心上恍然小龙牙那次,黑炭不是存心要砸他,是要利用高空坠落之力去砸开灵宝儿的龟壳,以保证能吃到最多最为完整的龟肉,却是自己恰好撞上了落龟,而这一次则是它爪力过强,要想吃果,还是要用巧砸之法。 铁苍炎捡起残半山果,发力掰开,取出果实喂鹰。黑炭欢喜拍翼。铁苍炎自吃一小块,只觉香甜微苦,颇有巧克力的风采,不禁大喜,人一块、鹰一块,开心分食。没过多久,铁苍炎隐隐感到丹田气海有一线微妙异气生现,与他所修的两大长生气、天命七情与霸体真气皆无相关,随后,两大长生气、天命真气与霸体真气不修自现,将那微妙异气瓜分蚕食。 铁苍炎福至心灵,瞪着剩余果肉,喃喃低语:“我的天爷!这是什么天材地宝?!千年巧克力?!” 次日清晨。 铁苍炎将凌云义给轰了起来,道:“老大我要练功了,你来护法。当我皮肤下面浮现破体气龙的时候,你就动足全身功力打散它。” 凌云义揉着眼回道:“小事,交给我了。” 铁苍炎闭目盘座,开始修行春融婆娘不准他再度修行的霸体真气邪道速成法。 是不得不如此,依霍流离所说,坐镇主持三百六十五阴星欢喜不老神仙术的妖人极可能是进入霸极境的老妖蜂,以他现下只得二十年修为的霸体真气怕是保命也难,要想拥有最大胜算就必须赌命再修五日。 再修五日也是燕春融说过的,脉穴无处不伤的临界点。换句话说,他那速成邪法的极限就是十五日赌命。 五个大周天过去,铁苍炎浑身汗如雨下,两条粗壮气龙浮体游走。 凌云义运足五行真气,双掌齐击。 嘭地一声响,气龙破散的同时,凌云义摔飞丈外,口鼻溢血,满目骇惊。 铁苍炎吐气收功,站起身,拉起凌云义,板脸训道:“你小子真就没用,我婆娘一根手指就解决的问题,你居然用命去换。” 凌云义痛苦说道:“铁老大,不是我不成,是你骗我,不是一条气龙,是两条。” 铁苍炎一愣后点了点头,心想婆娘没说错,最多十五日赌命,若是再要强修,就不是两道逆气,会是百龙破体,血肉爆粉。 凌云义又道:“你到底练的什么功?绝气霸体哪有这种邪性。” 铁苍炎扼要简说,只含糊了两大长生气。 凌云义嘴巴喔成一个圆,区区常境就在那自创功法的人,他连听也没听过,不仅创了还能创成,更是作梦也没有想过。 铁苍炎拽着人坐下,道:“老三,你家的步法秘本我看了,看完之后,我就知道我想得没错,你家的雷霆刀法与追电连环步是一套的极上乘武学,五行诀不是,是缺失后补的。” 凌云义骇异越添,叫道:“老大,你真不是神仙?这事居然也能猜到。父亲曾我说过,传艺我家的异人留有话语,说雷霆刀法本有一套与之相配的呼雷神功,刚猛无匹,但已然散佚失传,他补之先天五行诀,刚猛虽为有欠,可五行灵变,未必就比刚猛差了。” 铁苍炎道:“是这么个说法。五行调和,也是能将雷霆刀法修至登峰造极的,就是进境会慢一些。步法呢,没有留下话来?” 凌云义摇了摇头。 铁苍炎打个哈哈,说道:“异人没说,怕是他本就是要给雷霆刀法寻个传人,自身并没有修练。你家几代人,一个个拿着秘本修,竟也没能瞧出隐秘来,真就是不读书死读书的坏处。老三,这武学秘籍实是一种极为高深的古文学,不能死读死看。” 凌云义挠头傻笑。步法秘本,他打五岁起就在看,就没看出什么花来。 铁苍炎烦恼说道:“在说不通上,你小子倒是和我有些像。就用打的吧。你家的雷霆刀法不是光看就行的,但若只是耍耍花架子,看到现在,我已在你之上。赌你撑不过十刀。双方都不准用真气。” “打不过你没得说,单说雷霆对刀,你输到哭。”凌云义信心十足,退到丈外。 铁苍炎耸了耸肩,短刀出鞘,摆出起手势风起云堆。凌云义毫不客气,快刀出鞘,当先攻出奔雷式。铁苍炎脚下退移,避开。凌云义追斩九天雷动。铁苍炎再度避开,然步法并非散步,连贯有节奏。凌云义连斩九刀,气势强足,第十刀,奔雷逐日斩出。 铁苍炎骤然改退为进,照样斩出奔雷逐日。 双刀相撞,凌云义如一根枯草,惨哼摔飞,落地爬起,气恼控诉:“铁老大,你舞弊!” 铁苍炎没有回答他,一个人舞起雷霆刀法,刀、步相合,每九步一个连环,渐渐地,隐有雷声响起。斩到第一百刀,铁苍炎一声爆喝,如同晴天旱雷,迅烈而短暂。短刀直刺山壁,入壁近半。 铁苍炎收刀,扭头道:“明白了么?” 凌云义那嘴再度喔成一个圆。 铁苍炎毫不客气,一巴掌将不争气的老三抡醒,道:“呼雷神功并没有散佚,它就隐在追电连环步中,走步法就是修神功,但要练得对才行。呼雷神功和绝气霸体同属阳刚强猛一类,我修之无用,你慢慢修吧。与五行诀并不抵触,可以同修。” 凌云义捂着脸颊,傻傻地道:“铁老大,你真不是神仙?” 铁苍炎没好气地道:“神你娘的仙。你家的追电连环步不是让你求快的,是配合刀法跳舞的。口诀上,你记着,单步进、双步退,一顺一逆走连环;缓步直、疾步曲,一天一地阴阳幻;雷步蓄、电步泄,一生一死神雷唤。” 凌云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拜道:“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滚!”铁苍炎起脚踢飞凌云义。 高空中,黑炭飞电而下,如同俯冲轰炸机,扔出两个硬壳山果,精准砸在凌云义头上。 惨事重演,壳裂人伤。 不过凌云义也不是全然没收获,昏死前明白昨个不是犯晦气、遇邪祟,是黑炭作得怪。 铁苍炎飞快捡起怪山果,兴奋叫道:“黑炭小乖乖,还有没有?全摘来,他头结实,砸不坏,尽管砸。” 黑炭落在铁苍炎肩上,短鸣两声。 没有了,整个阳灵山就这么三个美味异果,也就是它会飞,鹰眼又锐,否则再有百十年也未必有人能发现异果,发现了也未必敢吃。 第25章 夜袭(1) 忽忽数日。 夜晚,月上天中。百花观外的山石上。 铁苍炎身着夜行衣,黑布蒙着嘴鼻,小心观望观内。凌云义穿着百花观特有的白色隐花道袍。黑炭寻机从晒衣处偷来的。铁苍炎对着凌云义竖起两根指头比了比。凌云义点了点头,隐伏不动,取出一瓶药水,于手上倒了几滴,抹在鼻子下边,淡淡香气顿生。 这药水是霍流离的宝贝之一,抹了之后便能闻到她头发上特有的雪引香气味。存在距离限制,与嗅觉强弱也有关系,凌云义家传的先天五行诀正也可增强六感,由他来用,只要彼此同处方圆十丈之内,他便能循着香气去寻人。铁苍炎的嗅觉更在凌云义之上,但凌云义的功夫虽颇有长进,可远无法担负制造混乱的重任,也只能将寻人救人交给凌云义去办。 铁苍炎轻悄跃岩下移,绕到东向,点燃火油箭,对着百花娘娘的大殿射了出去。 连射十箭,火势蔓延。百花观道人惊醒,呼喊救火。 混乱已成,铁苍炎收弓,将弓藏好,背上小包,跃落百花观,顺着屋顶飞跑,取出小瓶小罐,将里面的粉末倒洒在火场中。火焰爆腾,更有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烟雾升腾,倾刻间就将大殿笼罩,更向四周蔓延。铁苍炎一气倒尽所有瓶罐。怪味气雾越为浓密,风吹不散,将整个百花观罩在其中。 咳嗽声、叫骂声、呕吐声、惊呼声、求救声混在一处,份外嘈杂。 铁苍炎从怀里取出小瓶药汁,一气饮尽,异味气雾对他的影响顿时大减,心中深赞小狐仙够手段。 屋顶下方,终于有执事级道人出现,大喝:“不要慌!这是四季谷的隔疫散!于人无害!” 铁苍炎心道来得好,短刀出鞘,飞电跃下,闭目屏息,循音出击,流风十环刀如狂风骤雨,数招之间,斩杀四人。听着凄厉惨叫,奔跑道人越发慌乱了,旦有惊动,手中剑刀便是乱削乱斩。铁苍炎却是如鱼得水,借着浓雾弥漫左出右入。 世间事便是如此奇妙,人手少的大弊端在此种环境下反倒成了绝大优势——任他怎么砍也砍不到自家人。 除非凌云义傻到往铁苍炎那里钻。 凌云义缺少阅历经验不假,但不傻,安静于屋顶等着,及至观内彻底大混乱,不再隐伏,迅速绕到了偏殿方向,借浓雾掩护溜下屋顶,一边嗅着香气,一边小心前进。不多会,凌云义摸到一间修行室外,再三嗅闻,确定香气的源头就是室内,心知是地方了,退隐暗处,耐心等着。 正殿方向。 百花观高手已是带着人手将正殿区域围如铁桶,一个个皆没了白天的仙风道骨,阴冷邪戾,左手举火把,右手拿着隐坞十二蜂的独门暗器百蜂针筒,只要按动机括,千百淬毒蜂针便会罩射而出。四个百蜂针筒齐射就足以覆盖正前方位。 铁苍炎不知邪人盘算,但他向是大胆而谨慎,兼且是个出色猎人,单凭直觉就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杀气与威胁。为能一探诡异底细,他抓起一具尸体,贴在尸后,叫呼着向西南方位飞冲。 浓雾中看不清人形,可声音清晰无碍,西南方位的针筒大阵毫无任何留情,十筒齐射。 铁苍炎专注感受着尸体上传来的连续不间断的微弱震动,心上了悟六七,假作中招,大声惨呼,拖着尸体飞退,隐于一个小屋内。他摸索着拔出一根蜂针,估算了针的长度以及入体深度,余下的三四也尽都通透,笑了笑后思索起来。 此种机关暗器,其杀伤力主要看机括之力,相类于弓弩,石力不足,只能射个兔鸡,连野猪皮也射不穿。通过蜂针的入体深度,熟悉弓弩如铁苍炎,已然推算出此种蜂针的机括之力和轻弩相当,兼之针尖锋锐,足以在两丈之内刺穿皮甲,但绝无可能射穿铁甲。 既是没可能刺穿铁甲,那就没可能破穿尚在铁甲之上的削弱版玳瑁功“龟壳”。 唯一可虑的,唯是可能存在的玄境高手,若他们掷射蜂针,弱化龟壳用处有限。 考虑到目下尚未到不拼命就必死的绝境,铁苍炎便将强冲针阵之法先放下了,自后窗翻出溜走,借浓雾隐于铜鼎下方,听着四周那凌乱的脚步声,心上有了一个妙怪主意,爬离铜鼎,依着前些天的探观记忆,来到正殿与偏殿之间的账房屋,取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火光将所有算盘集中一处,以细绳绑结,做成一个平板小滑车。 铁苍炎收了火折子,抱着简单小车回到屋外,放车在地,人趴车上,蕴以真气护住脆弱算盘,双手双脚骤发神力划动。小滑车以相当快的速度向东冲去,珠、地摩擦,吱嘎哗啦,颇为刺耳。合围道人听得异响,毫无犹豫,以蜂筒对着声来处倾力罩射。 指挥蜂阵的三个道人也射出了手中的长蜂针,针身带着微小倒钩,一旦刺入体内便难以拔出,若要强拔,血肉立时一团糟。 但尽都射了空。 射尽蜂针的针筒可以重新填装,可重新填装需要一些时间,尤其是在光线极糟的情况下。 铁苍炎也不会给邪人重新填装的时间,飞身跃起,脚尖挑起小滑车,双掌运足霸体真气,凶狠打在车身上。小车碎裂,算盘珠子如同千百流星,罩射前方。邪人霎时倒了一地,死一半伤一半,痛苦**。 铁苍炎人随珠进,将流风十环刀发挥至极境,百刀一环,无有停歇。惨叫声此起彼伏,三个邪道统领深为羞恼,齐攻而上,三剑分攻上中下三路,默契如一人。剑法也极为精妙轻灵,卷带着烟雾,仿佛三条烟龙,迅速吞噬着铁苍炎借以遮掩身形的浓雾。 真气卷雾化形,铁苍炎见状就知必是玄境高手,不禁暗惊隐坞十二蜂实力惊人,区区一个道观就有这许多的高手。换了前些天,面对三玄合击,铁苍炎实无半分胜算,不想死就只有逃,但现在并非毫无本钱,速成邪法之下,霸体真气实不亚常人苦修三四十年,比之天狼穿心指韩冲也不遑多让。 绝挡不住三玄合击,铁苍炎比任何人都明白,可偏就不服命。信命不认命,他由来如此。 铁苍炎如虎威啸,不理斩身三剑,短刀斩出十环合一的绝气霸刀! 死中求生,有敌无我。人定胜天,无畏向前。 淡淡刀气破空而出,在正面邪道身上留下一道刀痕。邪道满面艳红,踉跄数步,倒地毙命。另两道的长剑则在铁苍炎身上削斩而过,血水喷溅。铁苍炎借重气竭窒息之危,再斩绝气霸刀。另两道心惊肉跳,不敢强接,飞退闪避。铁苍炎趁机脱身,冲入浓雾之中。 左侧邪道统领振剑甩去剑上鲜血,邪戾威喝:“追!他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 邪道们分为数队,追进浓雾之中。 铁苍炎早有所算,假作逃远又折回,躺在地上扮死尸,他那一身黑衣的,不大点火把真就看不清。铁苍炎散去霸体真气,缓缓吸气,全神运转和合长生气,腰上与腿上的剑伤渐行愈合。 邪道们往来拉网,却搜索无着,尽都纳闷。 邪道统领猛然醒悟,恶戾叫道:“斩尸!” 邪道们应令斩尸。却是晚了一步,铁苍炎已经完全恢复,自地上跳起,斩杀五人后退入浓雾之中。 邪道统领气急败坏,却不得不承认抓不着耗子的事实,恶煞叫道:“来人,立刻上报观主,增派人手!” 立有两名邪道离队,向殿后跑去。 观后修行室。 凌云义听到迅疾脚步声,精神大振,屏住气息,握紧钢刀。很快,两个邪道冲进修行室,踢击秘砖,哗啦声响,地面打开一个向下通道。凌云义自后袭上,一式雷霆逐日,拦腰横斩。两个贼道人分四截,倒毙当场。 凌云义就地打滚,血染道袍、脸颈,再压着恶心,吞血入胃,这方冲下通道,凄惶大叫:“旭望山庄大举来袭,好多人,火箭毒雾,上面撑不住了,赶紧禀报观主,再不救援就全死光了。”说罢,倒在地上,以五行真气激胃呕逆,喷出大口鲜血。 两名守卫弟子大惊,齐上前扶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凌云义指蕴五行真气,凶狠戳在两个邪道嗓子眼上。邪道喉骨破碎,当场毙命。凌云义飞爬起身,踢倒火炬架,取出怀中小瓶,将药粉尽倒在火堆中。须臾,烟雾大生,顺着通道迅速蔓延。 凌云义身隐烟雾,循着雪引香气飞奔,心中思忖:铁老大的夜袭计划极是无耻,可也极为管用。想到此,凌云义心中又生惨然,大半月前,弟子千人的旭望山庄正也是败在此种无耻战法之下,尸叠如山。 阴星狱室内。 瞧着特制隔疫散蔓延而来,霍流离便知计划成功了,露出狐仙小尖牙,双手一震一抖,两支半尺医针落入手中,起脚踢断隔邻木柱。隔邻关着四位少女,尽皆受制,惊恐看向霍流离,疑猜着她和邪人同为一伙。 绝非胡思乱想,她们都不是柔弱闺秀,自幼修武,根基牢固,可面对邪道的封脉术毫无任何办法。 第26章 夜袭(2) 霍流离心开百窍的,瞧情知意,轻快说道:“四位姐姐,你们觉着以你们的实力有必要让贼道安排一个监视奸细么?” 四女尴尬之余皆感有理,疑心消去。 “具体的以后再说。不要怕,放轻松,鬼蜂封脉术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霍流离舞动双针,手中长针刺在一女天灵穴上。 那少女顿觉一道清气自顶而下,所过之处无不冰消雪融。 少女一跃而起,喜道:“你是谁?” 话音未落,凌云义杀到,长刀劈碎牢栅,定睛一瞧,喜极大呼:“云雅师姐,云秀师妹,你们没事,太好了。” 云雅、云秀喜出望外。云雅激动叫呼:“云义,你没死!?” 凌云义激动之情更在师姐师妹之上,叫道:“侥幸逃脱,今天便是来救人的。师姐,还有人被抓么?” “原本十三个,死了九个,今早又拉走了云彩、云溪,多半也死了。”云雅银牙紧咬,悲愤凄楚。 旁边少女道:“云秀,他是什么人?” 云秀道:“是我师父师娘的独子,我原以为他也死了。”又道:“师兄,这两位姐姐是追日牧场的千金,秋红云,秋红锦。” 凌云义连忙抱拳道:“久仰。” 霍流离飞起一脚,踹在凌云义腰上,凶辣辣娇喝:“怨不得铁大哥整天收拾你。你个驴脑子的娘们少爷,现在是叙旧寒暄的时候么?你那两个师妹多半没死,赶紧救人。救完人就溜。老妖蜂来了,一个也逃不了。” 凌云义恍若梦醒,压下激动,冲去别的牢间,劈牢放人。那几间牢房的姑娘都是大家闺秀,手无四两力,皆无受制,惊吓非常,此刻见得难姐难妹脱困来到,惊心方才半定。云雅云秀与秋家姐妹捡起邪道尸体旁的长剑,护卫姑娘们退离。 之后的牢间大半是空的,直到最后一间,有了两个活人,以及十一具残缺不全的少女尸体。活人正就是云秀云溪,已被剥洗干净,绑在床上,若非骤有夜袭,她们也将是残缺少女中的一员。 凌云义万没想到两位师妹会是光白羊,面红耳赤,逃命似地退离。云彩云溪虽有死而复生之喜,可也羞怯难当,霞烧玉体。云秀救下师妹。云雅扒了死尸道袍,抛了过去。虽不合身,可总比光着强。 霍流离拔下头上小钗,打开尾部封盖,倒出两粒小药丸,递过去道:“一人一粒,半个时辰后内腑药变就会消解了。” 云彩云溪拜谢服药,套上宽大道袍,系紧袍带,摁着袍角,小心跟着队伍逃奔。不多时,来到地下魔窟的交通枢纽蜂厅,上下两层,尽是洞门,颇似蜂巢。凌云义先前来时有做过记号,当先向第一层左起第四个洞口奔去。看看将近,一道剑光自洞内飞射而出。 换了七日苦修前的凌云义,势必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飞剑穿胸,现下惊而不慌,脚下连步后退,却非疾步,沉凝有力,一步一脚印,手中钢刀护在胸前。四步止退,迅疾踏前一步,如雷怒吼,钢刀电斩,后发先至,与剑光撞个正着。 这方是他家追电连环步的真正精髓所在,雷步蕴劲,电步泄劲,好似九霄之上雷声滚滚,其后惊电破空而下,威不可挡;单步进、后步退这一步诀,并非是指一步进二步退,是单数步主进击,双数步主退守,攻守随心、连环不尽,犹如盘成蛇阵的巨蛇。在铁苍炎那真要砍人的实战逼迫下,凌云义已然能较为纯熟地单走一步诀,勉强能做到双步诀同走,若要三步诀同走,立时体岔气、脚互绊,摔成狗。 飞剑弹飞入空。 凌云义吃不住剑上劲力,向后倒摔,撞壁而落,爬起身来,吐出口血。 洞内走出妙玄真人,接剑在手,目现诧异,阴冷说道:“小小年纪,不仅接下本仙人一剑,代价还只是吐上一口血,便是本仙人也不得不说一声英雄少年。没想到旭望山庄还有你这上等货色,报上名来。” 凌云义抹去嘴角血,傲然回道:“凌氏双雄凌云义。若是我老大,你刚刚已是个死人。” 妙玄真人毫无意外之情,抚须道:“果然是你们两个,前些天章公公使人传信来时,本仙人真就不信旭望山庄还有活人留下。你们能找来这里,必是巴龙那废物说了些什么。这样也好,就让本仙人除掉你这后患。” 凌云义移到女队旁侧,低语:“师姐,等会我拼他,逼他让位,你带着人立刻走,顺洞直走就能看到回返地面的通道,现下气雾灌洞,他们绝不敢封死洞口。不用管我。外面有人接应。” 云雅眼现意外,也有欣慰,低语:“云义,你变坚强了,若师父还在世,必定开怀。你自己小心。” 凌云义点了点头。 霍流离再度起脚踢开凌云义,不满说道:“练了七天,你这娘们少爷就这么点长进?真就是气死人。”说罢迎前,舞动双针,笑容甜甜。 若只是眼前人的话,对她而言那就是毫无危险了。 妙玄真人丝毫没将霍流离放在眼里,挽个剑花,轻蔑说道:“小丫头,你最好乖乖回牢里,还能多活几天。” 霍流离凶辣回道:“小老头,你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你那青蜂剑法专走阴诡,且剑中藏针,实是一门专要阴人的上乘剑法,可放在隐坞十二蜂中,不过就是二流,算不得奇功秘技,只此便知你是一个废物老工蜂。” 妙玄真人万没想到眼前少女不仅对他的来历如数家珍,还一口道破青蜂剑法的根底,惊疑顿起,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霍流离凶辣转凶煞,威霸娇喝:“小老头,竖起驴耳朵听真了,本姑娘乃是冥罗教右使燕春融!本教有几个女弟子江南失踪,你们真当圣教教主是白痴么?!” 妙玄心神大震,惊声骇呼! 霍流离抓住这一不可再有的良机,飞身近前,手中医针刺向妙玄胸前要穴。 妙玄不愧是老蜂妖,已然自失神中回复,脚下退上一步,右手剑横剑于胸,挡架针刺,左手变化鹰爪,擒向霍流离手肘。反应敏捷,攻守兼备,内力之浑厚更在天狼穿心指韩冲之上。 但霍流离又要在他之上。 长针附蕴的真气骤然勃发,仿佛嫩笋瞬息之间便成长为翠竹,劲直、坚硬、阳强、柔韧并具,刺穿长剑如刺纸,点在妙玄神堂穴上。与此同时,她那手肘上弹出一根短医针,刺在妙玄掌心上,针尖附蕴的真气于瞬间生机回蕴,好似翠竹返笋,阴凝、含蓄、敛收,夺锁妙玄生机。 妙玄从没想过世间竟有此奇功,一招失手,真气散尽,惨哼退后。 说起来,他虽非霍流离对手,可若非惊骇失神,霍流离要想胜他,也非三招两式就能办到的。说到底,还要是铁苍炎的无耻战术管用。 霍流离最为痛恨的便是隐坞十二蜂,岂会点到即止,猱身进步,医针点向妙玄气海。 这一针要是点中了,妙玄就不是真气暂散,是真气破净,其后邪术反噬,死状之惨无以言表。 电光火石间,一点极微破空中响起。 霍流离极是机敏,毫无犹豫,弃去妙玄,飘身后退,身法轻灵飘逸,如同舞空白鹤。 蜂厅上层中间洞中走出一人,年约八旬,道骨仙风,跃落厅中,挥了挥手中拂尘。洞内烟雾如有生命,自蜂厅洞中退了出去。 看了这一手,凌云义诸人心寒若冰。 能将无形真气练到浮若漂萍、稳似崇山的境地,必是人世绝顶霸极境。 霍流离惊而不怯,凶辣说道:“切,我还以为转运了,没想到还是个晦气,果然有只老蜂王躲在这。你姓胡,姓封,还是姓皇?” 老邪道平淡说道:“还记得老夫的人,世上已没几个。老夫姓胡,本名早已淡忘,十二蜂中位九,你就叫老夫胡九蜂好了。子午十二肖,阴阳玄黄功,云鹤步,没想到鹤千年那个老不死临老倒是收了一个好弟子。不过终归是便宜了老夫。以你为星主,必能炼就真正的阴星逆年丹。小丫头,真正的阴星星主不必死,只要你老实回牢狱里,老夫连根头发丝也舍不得伤你。半炷香考虑。” 霍流离退到凌云义身侧,低语:“这只老妖蜂绝非咱们可以对付的,但他只有一个人,等会谁倒霉就看谁晦气了。” 凌云义听糊涂了,直白说道:“小狐仙,你这话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霍流离道:“他小瞧我了,我还有些保命的东西,等会找机会扔出去,然后咱们分散,各找一洞逃。这一秘窟绝非只有一个蜂厅,谁能逃出去就看谁的造化高了。你要是逃出去了,记得让铁粗胚来救我。你们听懂了就点头,哭哭啼啼的,听着就烦。” 眼看着生机又无,一众小姐们哽咽点头。 胡九蜂虚空摄物,将妙玄之剑吸在手中。妙玄上前拜见。胡九蜂起手在他背上打了一拳。妙玄喷出口血,真气随复,再为拜谢。 霍流离毫不怪奇老邪道能破她的子午十二针,再次舞针上前,眼波流转,盘算着等会钻哪一个洞来得好些。 胡九蜂岂会不知她的心思,将剑前举,冷淡说道:“小丫头,老夫既知你的来历,你那些零碎便是没用。让你三招。” 第27章 夜袭(3) 霍流离丝毫不受胡九蜂的影响,双针舞动越疾。 这世间从不是只有坏人恶人在向前走,也非只有好人善人独跑向前,她那师父这些年来闲着无事为宝贝徒弟弄出了极多防身宝贝,大半世间首有。那些源自师父的独门宝贝,正就是霍流离敢于一个人往鬼窝里钻的最大本钱。 胡九蜂早知霍流离不会轻易就范,不屑冷声,“不知自量,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青蜂剑法。” 话音未落,上层右侧第一洞走进一个女子,妖媚而凶煞,仿佛人世女修罗,眼瞳中既有春风也有春寒,好似积雪春梅,冷锐说道:“胡九峰,那小丫头不是你能碰的,你敢动手,我便碎切了你。给你十个数逃命。”说罢,玉手上举。 若铁苍炎在厅中,必是要扑过去搂住人,将头埋在那对汹涌波涛之中,幸福大叫婆娘。 正就是不告而别的冥罗右使燕春融。 只见浓雾无尽合于她的手中,化为一个雾球,随即碎为点点霜粉,如同寒春霜降。 胡九蜂不在平静无波,骇然惊惧,颤声叫道:“天人相应!玄天异气!你到底是何人?!” 燕春融抽剑出鞘,道:“冥罗右使燕春融。先前那小丫头说过,冥罗弟子江南莫名失踪,你们不会真以为圣教教主是纯真少女吧?就算不是你们做的也无所谓,我圣教杀人向不需任何理由,将你的首级挂在城墙之上,就当是杀鸡骇猴了。小丫头,数数。” 霍流离虚怯倒数,心跳如鼓,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要是知道铁粗胚四处胡吹睡了她,是会发飙撕人,还是发狂剐人? 凌云义心中比霍流离更要畏怯十分,汗湿背衣,心里骂着老天爷专要捉弄人,眼前一个老妖蜂已是不敌,又来一个更在他之上的女魔头。 胡九蜂处,他已知今天势难善了,眼珠一转,疾伸手封住妙玄脉穴,以人为暗器,掷向燕春融。他随之缩身跃起,藏在妙玄之后,手中青蜂剑剑芒吞吐,刺出青蜂剑法最强杀招青蜂三王刺。霎那间,无形剑气先行,剑尖喷射毒针随后,剑身脱柄飞射再添一重阴毒。 燕春融视线被妙玄遮挡,旦有疏失,便要深受暗算。 霍流离早知青蜂剑藏有暗针,却没想到是这种真功夫与阴毒并具的邪诡用法,不禁骇惊,娇呼:“燕姐姐,小心!快躲开!” 燕春融笑意淡冷,居高临下,黄泉剑斩出春风拂融千山雪。此一剑式乃是春风剑路一大杀招,森寒剑气化为暖絮春风,向四周吹拂,层层无尽,四面八方,无处不在,任那山巅雪积千年,也是消而融之。 妙玄断做数块,剑气消散于无形,毒针碎成了粉末,剑身裂做十余截。 胡九蜂摔落在地,道袍如同蚕丝衣,脸上、手上尽是细微剑痕。胡九蜂吐出数口血,脸容瞬间苍老了很多,但功力不减反增,对着燕春融吐出一口紫黑血团,血中寒光点点。 胡九蜂用的什么招数,燕春融清楚明白,浑不在意,然万不想被脏血沾上,便收剑避了开去。胡九蜂趁机跃起,闪身冲进一个蜂洞,消失无踪。那口紫黑血团打空,撞在墙上,血染墙面,一颗蜂针假牙刺钉在墙上,隐有绿汁。 燕春融收剑归鞘,淡笑轻语:“老东西还真有两下子。嗯,伤得刚刚好,便就饶你这一遭,让粗胚用你练练刀吧。”说罢,来到霍流离前方,以手为剑,斩出寒雨封江。 此一剑式乃是春寒剑路一大秘奥,斩、封随心。 剑气袭身,凌云义诸人体寒血凝,眼前一黑,万事不知了。霍流离虽没有寒封,可也动弹不得。 霍流离明知不敌胡九蜂,还有信心和他放对,是她对隐坞十二蜂的底细极有所知,可冥罗教的底细,她所知了了,此刻见着燕春融似笑非笑,真就是麻乱慌怯,一个逃脱方法也想不出。 幸是她平时淘气作怪惯了的,胆子极大,抢前大拍马屁,“燕姐姐,你好厉害!真就是九天仙女下凡!” “小丫头,你平时就这么拍马屁的么?冥罗教里有仙女么?还是说,有人曾在你的面前说我是九天仙女?”燕春融笑盈盈,意有所指。 霍流离再度想起铁苍炎那睡了女魔头的胡吹,额上香汗流下,强撑镇定,拼尽全力摇头。 燕春融凑到近前,美眸眯起,冷着声道:“小丫头,再想一想,真没有人和你说过什么?说谎可不好,你一个小丫头知道冥罗右使不算什么稀奇事,知道右使名叫燕春融,这可就真是稀奇了。” 霍流离怎么想都觉着说实话会让女魔头发飙狂乱,哪还敢说实话,含糊着说道:“燕姐姐真厉害,我是听旭望山庄凌氏双雄老大凌云豪说过的,还说姐姐武功天下第一,是下一任的教主人选,所以我才会想着借用姐姐的威名吓一吓老妖蜂。我原先还以为凌老大胡吹,现在方知凌老大连姐姐的一成也没说出,姐姐的功夫是近百年来武林第一人才对。” 燕春融面上的些微春寒没了,春风满面,温婉软语:“淘气而又机警,胆大而又谨慎,是个可人疼的小狐仙。让姐姐好生看一看,嗯,果然第一等的标致。就是胸前的斤两少了些,不过没什么,依你岁数还能长两年。”说罢,绕到后面,将手拍了拍她那丰润有弹性的翘臀,十分满意,绕回正面,道:“面相福、骨架大,是个能生养的。极好。” 霍流离慌到天上去了,只以为燕春融要用她去练什么邪术魔功,惊怯叫道:“不不不!我骨架小!面相煞!克夫又克子!天煞孤星!” 燕春融笑语:“小丫头,阴星星主会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么?” 霍流离瞠目结舌,脑子乱成一团糨糊,本能地使出最后一招,大叫:“别过来啊!我会服毒的!变毒人!什么用处都没有!真的很毒喔!” 燕春融笑得花枝摇颤,玉手自脖上取下一个香囊,给霍流离挂上,神色就此重回积雪春梅,淡冷而亲和,道:“小狐仙,这是奴替老爷给你下的定礼,往后你可以淘气,可以作怪,可以凶他,可以恼他,也可以拿针戳他,但贞节必须要守,否则姐姐会活撕了你。” “定礼?什么定礼?诶?!……咦?!!!!”霍流离骇极惊呼。 她才十六岁半,就没有想过嫁人的事,更没想过嫁给魔教妖人。 燕春融不理小丫头的惊怪,就此转身,跃跳第二层,自来时蜂洞离去。来去无痕。 约是三十数,春寒消融,霍流离恢复如初,惊急拿下香囊,倒出一看,目瞪口呆,失声惊呼:“冥罗九泉珠!!!!!!” 百花观地面屋舍。 此时,浓雾时效已过,随着山风淡散。观内外倒着近两百邪人。大半已死,余下的也皆重伤。铁苍炎立在正殿殿顶,浑身浴血,虎目神光灼灼,盯着两丈外穿着碎布条的胡九蜂,手中长刀再举。 刚刚,面对突如其来的霸极境强者,铁苍炎不仅毫无畏退,反倒主动强击搏命,挨了两掌的同时也砍了胡九峰一刀。 换了平时,胡九蜂哪会将铁苍炎放在眼里,但现下春融剑气无时不刻地蚀伤身体、脉络与真元,连平时一半的实力也拿不出,更怕着燕春融追来,真就是半分战意也无,为能最快速度脱身,便将真气蕴入身上碎布条中,猛然发劲,射出数十布剑。 只要能将铁苍炎逼下殿顶,他便能毫无阻滞地脱身,逃进深山里去。 铁苍炎实不知是燕春融伤了他,只作眼前老妖人受了小狐仙法宝的毒害,既虚又弱,哪会放过这一可遇不可求的良机,虎吼一声,玳瑁功护体,强冲布剑阵。布剑破体而入,半分而止。 这等伤,铁苍炎实不放在心上,趁着胡九蜂力竭气喘,贴身刀斩,连环不休,及至气竭,凶狠斩出绝气霸刀。胡九蜂见势不对,咬牙解了腰带,蕴以真气,以布棍硬挡了绝气霸刀,却不免又喷出口血。 铁苍炎吃不住反震,连退七步方停,吐出浊气,看着胡九蜂的红裤衩,怪声笑道:“老妖人,今个是你本命年?” 胡九蜂脸色铁青,正要寻路走脱,耳内听得破空声,心下大骇,六神无主。 人影自空而落,是霍流离、凌云义与云雅。 霍流离嘟着嘴,兜头乱打铁苍炎。凌云义与云雅分站左右,拦死老妖人退路。 铁苍炎捉住霍流离玉手,不解问道:“小狐仙,你眼睛中毒了?我是铁大哥啊,老妖人在那!” 霍流离凶辣娇嗔:“不管!就不管!都是你惹的祸!说什么要用你婆娘的威名!你知不知道正主也在这里?!要不是本姑娘机灵,用含糊话将她给哄过去了,那女魔头能活撕了所有人!睡她?就凭你的本事能睡她?那老妖人啊,一招未尽就成了个半残废!” 铁苍炎半信半疑地道:“小狐仙,你那淘气功力大有长进,我都要当真信了。我正想问你,你用什么玩意阴算的他?卖我十瓶。” “没心情骗你这粗胚。她走之前还留了个宝贝给我,说是她给魔教老怪下的定礼,我不管,你惹得祸,你要负责解决。否则本姑娘生阉了你!”霍流离嘟着嘴,亮出新入手的九泉珠。 铁苍炎瞪着九泉珠,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婆娘没走远,现在追还追得上!!!! 第28章 夜袭(4) 另一处,胡九蜂听得燕春融已经走了,惊魂顿时归位,再无逃意,桀桀阴笑,手中布棍耍出大圣棍法,扫向云雅。大圣棍法实为江湖卖艺把式,本无什么精妙之处,此刻由他使来,竟是化腐朽为神奇,一招一式沉稳有力,以慢打快,压得云雅长剑施展不开。 凌云义心道不好,脚下直步前冲,钢刀高举。 胡九蜂已是以布棍打中云雅手肘,随后化布棍为布鞭,将落剑卷在手中。长剑在手,气势立增。 他为之修练一生的功夫终究是剑,强用布棍不过是形势所逼。 凌云义护到师姐身前,大叫:“师姐,你下去帮着抓人。” 云雅也知自己逞强之下帮了倒忙,羞恨无极,跺了跺脚,返身跃下殿顶。 胡九蜂冷笑不迭,正要剑斩击杀凌云义,体内体外剑伤又起,痛不可忍。胡可蜂运气压伤,明白自己只剩数剑之力,就此弃了弱鸡凌云义,杀向发呆的铁苍炎。霍流离正是气娇得厉害,欺着老妖人重伤,抢先攻去,双针连刺,劲气凌厉。 胡九蜂脚下侧避,虚空点指。 霍流离如受重锤,倒飞摔出,心下震骇,暗忖:老妖人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有此惊人指力,幸好燕姐姐伤了他,否则今个没活路。 解决了碍事霍流离,胡九蜂再度杀向铁苍炎。 阴星星主,他舍不得杀,铁苍炎这个祸害,哪怕伤上加伤,他也要彻底铲除。 不过这一遭轮到铁苍炎没心情打了。 铁苍炎左闪右避,一心要脱身去找婆娘,至于已是强弩之末的老妖人,他深知只要霍流离与凌云义联手搏杀就必能取胜,用不着他在场。胡九蜂只作铁苍炎力竭胆怯了,心下越喜,剑斩更速,剑光点点,剑啸嗡嗡,好似蜂群夜舞。 这便是青蜂剑法的极致,叫做青蜂夜舞。虽说少了剑中针,可威力一样惊人。 铁苍炎避无可避,再斩绝气霸刀。 剑光刀影对撞,铁苍炎惨哼摔飞,霍流离移位接人。 胡九蜂退上一步便就站稳,吸气蓄力,心想再有一剑就能铲除祸患,杀了就走,待得伤愈再抓那小丫头不迟。 霍流离娇语埋怨:“不要逞英雄嘛,二对一,揍死他。” 铁苍炎没答话,独自向前,怒气勃发冲顶,如虎咆哮:“老妖人,给老子闪开!闪开!闪开!!!!再挡老子,碎斩了你!!!” 胡九蜂冷笑扑上,再斩青蜂夜舞。有了短暂调息,这一剑胜过前一剑数倍,剑气如匹练。 老妖人还要挡路,铁苍炎仰天怒啸,月光下,清晰可见一条气龙在于他皮肤下游钻,仿佛龙游汪洋。 机缘巧合,欲寻婆娘而不得的爱情怒火,终让天怒之气由细微而强稳,天命七情至此方真正进入修行之门。 胡九蜂从没见过此等功夫,但单用看的就知绝非凡俗,击杀之心由此更为强烈,强逼真气,再斩一道剑气。铁苍炎眼瞳也有所微变,既有虎的霸气,也有虎的凶煞,更有虎的无所畏惧,迎剑而上,咆哮着斩出天怒第二式山河碎! 他那体内的气龙游钻入刀,刀体霎时震鸣,凌厉刀气横斩而出,将那两道剑气破散一尽,余威犹猛,于胡九蜂身上留下一道刀痕。 胡九蜂伤上加伤,再喷鲜血,掷出长剑,阻止铁苍炎追击,厉啸飞退,逃离殿顶。 铁苍炎气竭难动,正要以龟壳头槌硬接长剑赌命,两支医针破空射来,撞飞了长剑。 铁苍炎松了口气,大喝:“老三,扔火把!” 凌云义运足五行真气,将手中火把掷向胡九蜂逃窜上空。铁苍炎将手入嘴,打起唿哨。黑炭借着火光的指引电射而下,双爪抓向老妖人。胡九蜂再传惨呼,但速度不减反增,逃出百花观,消失在山林之中。到底是黑夜,鹰的活力最低,若是换了白天,胡九蜂不死也残。 霍流离护到铁苍炎身前,满怀好奇,在铁苍炎怀内乱摸。 铁苍炎吐出浊气,怪诧问道:“小狐仙,你摸什么呢?” 霍流离娇甜说道:“秘籍啊。我救你一命,你给本秘籍不过分吧?我不贪心,刚刚的怪刀秘本就可以了。” 凌云义一瘸一拐地走来,烦恼说道:“铁老大,你真不是神仙?!我爹练了一生都没练成刀气,你才多大啊?还将老妖人的剑气轰得支离碎碎。那可是霸极境的老妖人。” “没时间和你扯淡。我要去追婆娘!你们先收拾。财宝捡贵重的挑几包,不准全拿了。”铁苍炎纵跃而去。 黑炭落在铁苍炎肩上,它那爪子上钩带着个眼珠。刚刚虽说偷袭无功,可也不是全然无收获。 铁苍炎摘下胡九蜂的眼珠,骂咧了两句,远远扔了。 百花观主殿顶上,霍流离扭头道:“凌老三,他真睡了冥罗右使?” 凌云义烦恼说道:“你问我,我问谁?反正我不信。那可是女魔头,真要是睡了,铁老大早被吸成人干了。” 霍流离虽说受了惊吓,可她对燕春融的观感极不错的,听得此言,心上发恼,娇喝:“没见识的娘们少爷!冥罗教杀人不眨眼不假,但绝非那个满眼浪**人的姹女元阴宗。”说罢,烦恼说道:“当然,我也不信就是。烦死了,先去找宝贝。给你师姐师妹说,每本书都要仔细翻一翻,这些妖人很是收集了一些奇功秘技,漏过了就太可惜了。” 凌云义深有同感,当先下了殿顶。 山林间。 夜黑林暗,铁苍炎没头没脑一阵乱搜,毫无收获,跃至树顶,遥望隐在黑暗中的山岭,气恼叫呼。 “你个死婆娘!有种你就一直藏着!别我抓到你!不然给你绑床上,生崽子生到死为止!” “春融婆娘!再有两年,老子我便能超越你!纵然是海角天涯也会抓住你,狠狠打你屁股!” “春融婆娘!给你男人好好养着你那一对宝贝,不准虐待它们!它们是我的!” “春融婆娘!别整天光想着练武功,要努力多学一些迷死男人的妖精秘技!你男人等着你来破他的金刚神龟功啊!!!” ………… 一声声,于山林间回响。 两里外的小山岭上,燕春融站在崖前,听着隐约传来的叫骂声,扑哧一笑。 忽有冥罗左使寒冬雪自山道款款而来,妖媚之态不亚燕春融,不屑说道:“我还以为右使大人滞留不归是为了什么惊天大事,原来是犯了春心,学那山野狐精勾搭书生。燕春融,别忘了你入教时对教主的承诺。” 燕春融转身出剑,剑气嘶然。寒冬雪身上外衣尽碎,只余粉红肚兜。 燕春融收剑,盯着她胸前细瞧,妖媚柔语:“真就没我的大来着。看来那粗胚也不是乱夸。” “那玩意不是大就有用的。要不要姐姐教你几招教坊司的秘学?”寒冬雪浑然不羞,妖浪甩胸,舞姿艳媚。 休说男人,便是女人看了也是心跳加速。 燕春融往常不感兴趣,现下颇有点兴致,回道:“好像是挺不错的。不过改天吧。寒冬雪,是什么大事让你这位左使亲自跑来找我?” 说到正事,寒冬雪没了妖艳,严冷说道:“教主的事办完了,传令回教,着右使于三天内归队,否则视同叛教,杀无赦。我找你已用了一天。” 燕春融道:“随便派人找不就行了?” 寒香雪道:“用这种方法赢你,毫无乐趣可言。还有,奴不是傻子,教主更不是纯真孩子,那种同归于尽的赢法,奴没兴致。” 燕春融最后看了山林一眼,调转身,向山下行去。 次日,天明。 铁苍炎诸人会聚百花观前殿。十余大家闺秀再一次拜谢救命全节之恩。 铁苍炎托起为首姑娘,正色道:“徐小姐,记住我昨晚说的话,此一事背后之潭水实深渊九重,休说百姓,纵是朝廷一品大员怕也是要望而生畏,因此什么话必须要说,什么话绝不能沾,定要心中有数,否则不仅会自己再遭邪劫,也将祸牵家族。” 徐小姐感激拜道:“恩公放心,奴家明白轻重。” 众小姐跟着道:“恩公旦请放心。” 铁苍炎道:“好,我现在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 徐小姐伶俐回道:“旭望山庄凌氏双雄带着大批人马以火箭毒雾攻杀百花观,救走了他的师姐师妹,奴家等因便得脱劫难。其余不知。” 铁苍炎又道:“张小姐,你在地底魔窟又遭遇了什么?” 张小姐盈盈娇语:“奴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每天被逼着服药,凌氏双雄为救他的师姐师妹,强逼奴家试用化解药丸,辛辣古涩,极为古怪,但听他的口气,似乎化解了奴家体内的药变。” 铁苍炎放下心来,笑道:“就这样说。你们家里皆有官路,只要将事情都推到我们身上,百花观幕后的人也不想犯众怒,再抓你们作恶,只是你们往后出行也要小心些,不要听风就是雨,天下就没几个正经的道观寺庙。” 徐小姐拜道:“恩公之言,奴家一生谨记。” 正说间,天上传来黑炭鹰鸣。 铁苍炎知道该来的人来了,不再说,带着凌云义诸人退入山林。 过得一会,一队骑军冲上山来,随后夏正行带着大队府兵来到。 第29章 山林交易(1) 午后,金城县百姓得到府衙宣示,怀揣着不可思议之心前往阳灵山。 鄂州兵马都指挥使项苍年麾下亲信千户赵卫东正在金城县巡视卫军与民壮,得了知府之令,亲率一百卫军、五百民壮前去阳灵山协助缉拿妖人。到得山顶观门前,赵卫东顿时一愣,翻身下马,飞步冲至徐小姐身前,颤抖着伸出双手。 徐小姐跪倒在地,悲泣娇呼:“舅父!” 赵卫东扶起人,激动说道:“娇儿,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大舅寻遍数府也没你的下落!你爹你娘都已哀痛生疾,双双不起。” 徐小姐哽咽着将事说了。 赵卫东这才明白知府大人为何要他亲率民壮前来,冲步来到夏知府前方,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夏正行托起人,沉稳说道:“本府向是公私分明,赵千户,本府请你前来,一是认亲接人,二是协助搜挖尸骨、清查邪物。那些残存贼道皆已招供,单是府兵先前起出的少女尸骨便有三百一十七具并男童尸骨七十三具。地下秘巢中也搜出炼制尸药一千二百余瓶!骇人听闻!神人共愤!今天,本府便要让那些愚夫愚妇亲眼看一看他们拜的是什么神仙!” 话音落下,二十余衙役抬来一筐少女尸药。心脏、肝胆、胎室等,尽都泡在药瓶里。放下筐,衙役伏地呕吐不止。 赵卫东毛发皆竖,目龇欲裂。 两个时辰后,搜挖结束,尸骨多出一倍。 别有捕快发现一间隐藏秘室,自其中搜获阴星少女名册一本。尸骨与名册对照数量,犹少了百余。 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如山尸骨,金城县百姓狂怒了! 里正、村老、村民、卫军、府兵、民壮、商旅、脚夫等一同将山道死死堵住。 万人齐声怒吼:“杀!杀!杀!!!” 夏正行看向李知县、赵千户,抚须道:“人证尚要带回府衙问审,这可如何是好?两位有何想法?” 赵卫乐咬着牙道:“民怒不可逆!否则必出大祸!斩立决!” 李知县是不要火烧己身就可,跟着说道:“上禀府尊,赵千户说得对,民怒不可逆,否则酿出民变,朝廷必然问罪。” 随行诸官皆也怕怒民生变,尽都跟着附和。 夏正行将事闹大的,谋的正就是将所有官员绑在一起,谋算已成,便趁势说道:“诸官言之有理,若酿出民变,我等官位尽皆不保。顾不得许多了。”说罢,提气喝道:“来人!将所有妖道于山道前斩立决!” 府兵押人前来。民壮争当行刑。随着红旗挥下,幸存妖道尽皆人首两分。 万民呼喝欢呼。 赵卫东将夏正行引到偏处,低语:“府尊大人,非是小将徇私,凌氏双雄的事,是不是先压一压?毕竟没有实证。” 夏正行严正说道:“赵千户,国有国法,江湖仇杀深为扰乱地方安宁,本府替天子牧守一方,岂可听之任之?前些时日,凌氏双雄为报私仇,火焚镇岳武馆,杀伤数十,今次又火焚百花观,死者遍地,直如此目无法纪,又岂可以豪杰视之。本府来之前已然命人重金悬赏。”说罢,顿了顿,补道:“虽则双雄有犯国法,可事出有因,且有救人之功,若然拿获,本府岂会冷心无情,罪减三等便是。” 赵卫东明白夏正行是对的,一声叹息。 夏正行素知赵卫东刚直不屈,压低声再补一句:“必须要缉拿,否则本官与赵千户都将落得一个纵贼为乱的罪名,甚至项都指挥使也逃不得参劾。赵千户,你目下有兵在手尚且护不得亲人,若没了官位兵权,你觉着会是什么局面?旭望山庄尸叠千余,深是前车之鉴。” 赵卫东心中剧震,隐隐间明白了些,再拜一揖,低语:“小将粗蠢,不明道理,府尊大人海涵。若府尊大人有令,小将万死不辞。” 夏正行点了点头。赵卫东起身离去。 人群忽生呐喊,两个汉子弃马飞跃,一个瘦而精壮,一个高而雄阔,踏着人肩来到观门前。 瘦汉子拜道:“追日牧场秋长河、秋长弓拜见知府大人。” 夏正行将手虚托,客气说道:“秋场主无需多礼,请起。秋场主,你飞骑而来可是为了令妹下落一事?” 秋长河目中渴望无尽,然心上万不想听到小妹已死的话语,便是不敢开腔。 秋长弓豪爽勇猛,没大哥的娘们软愁,再拜道:“正是。大人尽言无妨。” 夏正行抚须笑道:“那本府便说了,既非好消息,也非坏消息。依获救姑娘的证词,令妹红云与红锦皆已被凌氏双雄掳走,依本府所想,其意极可能是想和你们兄弟有所交易。恰好,本府正在缉拿凌氏双雄,你们兄弟就便替本府探一探凌氏双雄的根底。人质安危为重,不必强拿。逃窜方向上,是往阳灵山东北方向去了。” 秋家兄弟喜出望外,冲出人群,跨上骏马,循山道,望东北方向去了。 夏正行淡淡一笑,心中思忖:丢了暗仓,又毁了百花观,李公公现在必是气急败坏,说不得明天就会有人来了。 阳灵山东北野狼道。 秋红云隐在草丛里,听得劲疾马蹄声,精神大振,及至见到大哥二哥,跳出草丛,挥动玉手。 秋家兄弟勒马。秋长弓欢喜狂呼,翻身下马,抱起大妹,用力举高。 秋红云羞涩娇呼:“二哥,我不是小丫头了!” “小丫头片子,你现在有到二哥肩膀了么?”秋长弓大叫着搂妹子入怀,大胡子脸可劲蹭妹子俏脸。 秋红云俏脸刺痒,发力推开人,埋怨:“大哥,你就不管管二哥?粗野如牛。难怪找不到媳妇。” 秋长河笑道:“小丫头片子,怎么和你二哥说话呢?你和红锦失踪的这些天,你二哥就差吃人了。红锦人呢?这单放你一人出来的,凌氏双雄也真是大方。他们想要什么?只要大哥有的,任他们开口。” “事情天大,大哥二哥去了便知。”秋红云严肃起来,当先引路。 秋家兄弟牵上马,跟着妹子钻林而入,约是两三里,望见一个小湖。湖边坐着铁苍炎几人,喝水吃干粮。秋红锦兴奋招手。秋长弓飞奔过去,将先前给大妹的那一套原样给小妹来了一遍。秋红锦没有埋怨,抱着二哥,哭成泪人。 秋长弓粗豪叫道:“凌老大,官府要抓你们,老子不抓。从今天起,你们哥俩就是我生死兄弟,想要什么尽管说。” 秋长河原地坐下,沉稳说道:“长弓,夏大人的确是在悬赏抓人,但也是从没有想过抓人。旭望山庄的事,我们兄弟已然知道,虽有同仇敌忾之心,但此事牵涉实在太大,恕我无法答应任何同盟之请。追日牧场的基业不能毁在我的手中。” 秋红云皱眉道:“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秋长弓叫道:“大妹,大哥没错!千多弟兄靠着牧场养活老小,不能叫他们为了咱家的事死个净光。不过二哥一个人没事,凌老大,从今天开始,水里来、火里去,我陪着,若是眨一眨眼,我便不叫秋长弓!天打五雷轰!” 秋长河严厉喝道:“老二,你也不准!你是二场主,一旦事发,追日牧场岂能逃得了干系。” 秋长弓搂紧两个妹子,怒吼:“大哥,你他娘的是浑蛋!两个活生生的妹子还抵不过秋老二一条命么?!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秋长河严厉再添,高声喝道:“我是可以当你已经死了,爹那呢?娘那呢?你忍心看着二老临老还要因你遭受劫难?” 秋长弓哑火了,低下头去。秋家姐妹也低下了头。 秋家兄妹对面,铁苍炎咽下嘴里的干馒头,叹了口气后道:“你们兄弟俩真是能说话。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让我说上两句。” “凌兄请讲,小弟洗耳恭听。”秋长河拱了拱手。 铁苍炎将干馒头塞回干粮袋里,道:“我看着就没你老,称呼上先调个个。接下来会由我、凌老三与小狐仙分别和你说一说故事。正经事上,故事说完再论。当然,你们要是没心情听,我不拦着,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欠谁的。” 秋长弓窝着火气道:“凌老弟,你只管说,大哥不听,我听。” 秋家姐妹站到二哥一边。 秋长河不悦叫喝:“大哥有说不听么?又犯浑。凌老弟只管说。我秋长河绝非那类不知恩义的冷血之人。” 铁苍炎拿来水袋,喝了口水后说起铁家村的事,只隐瞒了师父、冥罗教主与春融婆娘的事。铁苍炎说完,凌云义收拾心情,细说旭望山庄的种种变故,毫无任何隐瞒。凌云义说完,霍流离详细说了百花观的底细以及由欢喜邪佛创造出的阴星邪术,只隐瞒了她的身世来历。 秋家姐妹与云雅师姐妹四人皆是阴星邪术的活证人。 霍流离说完,铁苍炎补说了绣衣卫于暗中成立的天恩七星会。 秋长河心细多智,事情听完便知幕后之水深渊不可测,心惊寒凉。 第30章 山林交易(2) 秋长弓生来粗豪,远没有大哥的精细,可也听出诡异蹊跷来,方中心悟大哥为什么会在替妹子报仇一事上以弃为主,实在是事情天大,若一切都放在水下去办倒还好些,若是拿到水面上去做,说不好,朝廷大军就会光临追日牧场。 秋家姐妹先前虽曾听过一些,可听完全部事情方知先前所知不过是冰山一角,既惧也怯。 秋红锦推了推二哥,咬唇低语:“二哥,算了。惹不起躲得起。” 秋长弓心里憋堵得慌,铁拳用力捶地。 铁苍炎放下水袋,沉稳说道:“红锦小妹灵气秀慧,惹不起躲得起正就是我要和二位场主说的正题。先前秋大哥说绝不会就同盟之议达成任何合作,这句话在我心里毫无任何意义,倒非是我不想和追日牧场结盟,而是秋家已然是尊泥菩萨,自身难保,不想和旭望山庄一样死光,就必须尽快退离鄂州。千万不要以为逃出广安就没事了,天恩七星会的势力范围是整个鄂州。” 霍流离接过话头,对眼前危局进行更为深入的分解。 要知铁苍炎虽一连挑了镇岳武馆与百花观,但就人手上而言,连七星会的皮毛也没伤到。青盐帮专走私盐,帮众过万,严引虽死,可七星会随时可以新立一个帮主,只要帮主下令,半月之内就可在广安聚集五六千人手。 凌云十八寨匪众虽有折损,可依旧有着千多贼众。黑旗会在广安的人手虽只有三百,却人人有马,战力尚在地方骑军之上。又有四海会馆与八手空门专责打探并传递消息,追日牧场若不能趁着七星会人手未聚广安的空隙速离,那就走不了了。 依铁苍炎与小狐仙的推算,至多七日,七星会就会人手大聚。旁人难走,牧场多的是马、牛,套上就走,绝不为难。铁苍炎也会视情况再给七星会弄些麻烦,但追日牧场能不能顺利脱险,就要看秋家在七星会眼里有多少价值了。 听完霍流离所说,秋长河皱眉不语,心中细思细算,良久,斟酌说道:“铁老弟之言,老哥我毫无怀疑,只是我秋家和天恩七星向无冲突,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七星会有什么非要动手的理由。不知铁老弟有何想法?” 秋长河的犹豫,铁苍炎早有所料,再度提点,“秋大哥这是对上层人的思维模式毫无了解,兼且心中深对上层人会对底层牛马施以善待深具期待。这很正常,底层牛马都这样,刀子都在那割肉了,还在那幻想着狮虎会大发一回善心,兑现一些空头承诺,又或是少吃他们几块肉。” 秋长河道:“铁老弟就莫要讥讽我了。” 铁苍炎正色道:“不是讥讽,是实话。我当了十多年的底层牛马,对上层人的思维模式有着极其深刻的了解,已然不会对上层人发善心这种事存有任何期待。秋大哥,多余话不说,你家现在有四大祸患。其一,红云红锦是他们迫切需要的阴星药女。其二,七星会损失了大批财物,急需别补。其三,秋家毫无官府门路,七星会要动你们毫无任何压力。其四,斩草除根一向是七星会的座右铭,就别说我和与凌老三正就是除草不尽而来的典范。因此,若七星会再有动作,你们秋家必然死绝死净。” 秋长河皱眉说道:“铁老弟会否有些危言耸听?百花观一事已然闹大,他们若然再抓阴星,岂非招惹众怒?” 话说到这份上,秋长河还心存侥幸,铁苍炎不禁嗤之以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秋家在那些官绅眼里算什么东西?一伙养马贩马的粗胚罢了,值当为你们去开罪天恩七星会?七星会绝不敢再动徐小姐她们,只在她们的家族之中都有着现任官员,且彼此之间如同蛛网,若非世交、姻亲,便是同年、门生,现在人救回来了,他们可以忍,再是再动邪心,那就是逼他们和朝廷清流站在一处。秋大哥,请问你和那张官网有什么关系?” 秋长河默然无语,良久方道:“广安知府夏大人是个清廉刚直的好官,绝不会放任奸恶横行。” 铁苍炎摇了摇头,中断话题:“既如此,再说无益,你秋家自求多福吧。秋大哥,两个大活人换你一些好马,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秋长弓粗着嗓子道:“绝不过分。铁老弟要多少都有。”说罢,又道:“大哥,你要是再支吾,我便不再认你这个大哥。” 秋长河道:“又犯浑,大哥有说不给么?铁老弟,印有追日烙印的马,我不能给你。” “理所当然。那就七匹吧。”铁苍炎向后招了招手。 云雅、云溪、云秀、云彩四女来到,坐在地上。 “到你们了。说实话,除去云雅,单是看的,我就知你们怕了怯了,再不想和江湖有任何牵连。”铁苍炎一改冷硬,亲和亲切。 云溪三女羞愧垂头。 铁苍炎道:“没什么好害臊的,你们习武本就不是要和人打打杀杀的。凌老三。” 凌云义正色道:“铁老大说得对,此事上是我凌家对不住你们,我现在以旭望山庄庄主的身份准许你们退出师门,回返家乡。” 云秀三女哽咽拜谢师兄。 铁苍炎道:“云溪,云秀,云彩,铁大哥会替你们牵制七星会,但你们要想安全离开鄂州回返家乡,隐匿行踪只是最为基本的一条。首要的是时机,先忍些天,等到追日牧场被人突袭之时,你们立刻快马东行福州,其后改走水道,北上江南;或者快马东北,日夜兼程,前往江南。” 秋长河苦笑道:“铁老弟这是还不肯放过我呢。这样吧,三位姑娘返家一事就交给我了,由我安排人手。” 铁苍炎毫无任何留情,冷绝说道:“我拒绝。若她们出现在追日牧场,玉石俱焚已是最好的结局。况且若是秋大哥安排人手护送,此事和秋二哥加入我这一方又有何区别?且要更糟。因为七星会必将往死里认定夜袭百花观一事秋家也有参与。” “铁老弟多心了。说到路道的熟悉,鄂州地面绝无一人能胜过我这个老马贩子。由我亲自安排,必无差错。”秋长河拍胸脯打包票。 “我拒绝。”铁苍炎冷硬如铁。 凌云义道:“铁老大说的,就是我说的。” 秋长河摇了摇头,笑道:“真就是臭脾气。不如这样,问问云溪姑娘她们的意思,若云溪姑娘她们坚持,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一人备双马。不过我话说在前面,长途骑马极其累人,精壮汉子也未必能承受,还是大马车舒适,速度上也不会慢多少。” 铁苍炎冷声道:“我拒绝。” 云溪怯怯低语:“铁大哥,我不会骑马的。” 铁苍炎冷硬回道:“不会就学,边骑边学,用命去学。” 云秀、云彩实也不想兼程骑马,瞄着铁苍炎神色,一同给云溪帮腔。 秋长河笑道:“铁老弟,你就不要固执了。听你刚刚那话便知你也是个不会骑马的,不如这样,大家都退一步,我那两匹马,任铁老弟选一匹,若你能在一个时辰内迅骑如风,我就不坚持了。若不能,那就不要勉强姑娘们嘛。” 铁苍炎闭目不语,好一会方道:“做不到。凌老三,你是师兄,你有什么想法?” 凌云义毫无犹豫,坚定说道:“铁老大绝然无错,可师妹们不会骑马也是实情。铁老大,我们再大闹一场,给师妹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我想,我们两个和小狐仙的价值远在师妹三人之上。” 铁苍炎拍响双手,赞许夸道:“能思考、有主见,你小子有些庄主样了。那就和老天爷赌一回骰子。秋大哥,等到晚上,你们带人回牧场,三天之内,我们三个,还有云雅,会再在广安大闹一场,将七星会的人手引向北边。” 秋长河道:“那就这么定了。马怎么交给你们?” “放进阳灵山里就行。我自有方法找到它们。”铁苍炎对空招手。 黑炭飞落而下,停在铁苍炎肩上。 秋长弓何曾见过此等天鹰异种,大眼瞪得溜圆,大叫:“铁老弟,鹰送我!两个妹子和你换!” 秋家姐妹气恼羞涩,四拳乱打可恶二哥。 凌云义叹道:“秋二哥想得真美,两个妹子算得什么?一个师姐,三个师妹,我都没能换到手里。” 云雅四姐妹将可恶少庄主丢进了小湖里。 铁苍炎哈哈大笑,将黑炭递给满眼渴望的小狐仙。 入夜,秋家兄弟带着妹子与云秀三女悄然离开阳灵山,行出三里,与属下会合,连夜回返牧场。 广安府衙。 一个挂着绣衣卫百户招牌的江湖人来到衙后,出示了腰牌与驾贴。 夏正行验看了腰牌与驾贴,客气请了张百户坐。 张百户傲然高声:“夏大人,我没工夫和你闲扯淡,李公公说了,地方乡绅去他那告状了,告你夏大人勾结江湖匪类谋财害命、图谋不轨。” 夏正行喔了一声,轻淡回道:“此事真不小,烦劳百户和李公公说一声,既是有人状告在任官员,那就是公事国事,不可私相授受,况且朝廷律有明文,内官不得过问朝政。当然,本官也非不讲人情之人,就烦劳李公公将状纸替他送到京城都察院,下官这,等着朝廷公文便是。” 张百户无语以对,凶狠指人。夏正行毫无畏怯,双目灼灼,浩然正大。 第31章 走脉山髓(1) 次日,近午时分。 鄂州宣政使司瑞康府,与广安府相邻。天恩七星会四海会馆总馆便在府城之中。 主责鄂州的税监李默李公公于昨晚入驻会馆,其人瘦而高,蜂眼豺目,五十年纪。今早起来,李公公于院中逗喂那只最为他所喜爱的金丝雀。李公公义子蒋养浩领头的狗群狐党立在一旁,按地位高低,逐一向李公公上报征税完成进度,以及各府民情的变化。 说话间,一名卫士引着张百户入院。 张百户愤恨不满,将广安知府夏正行对李公公言词不敬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 听了会,李公公没听到一件正事,不禁皱眉,语转阴冷,“凌氏双雄的事,夏正行怎么说的?” “回公公,他说官府已在通缉捉拿,悬以重金。又说若公公能为百姓除害,他必当上奏朝廷,为公公请功。”张百户比划手脚,气怒不休。 “是个有能耐的老官。他那心里就没想拿人,巴不得咱家和凌氏双雄拼个同归于尽。百花观的事呢?”李公公阴冷有添。 张百户面现愤慨,“属下质问他来着,他说他原本想带着人回府衙审问,可金城县数万百姓围山,怒吼叫杀。府县官员皆怕民怒生变引得朝廷问罪,坚执斩立决以保官位,他一人阻挡不得,只能依从众官之意。百花观的财货,他说他已写了公文,将清单送往了宣政使司处,如何处置,他等着上宪公文。分明一派推辞之言。” 李公公不怒反笑,“好老官,好手段,滴水不漏。咱家要是抓着这事不放,大吃肥肉的宣政使头一个要和咱家开战。百花观的事到此为止,暗仓的事,他又怎么说的?” “他说在查清粮米来源之前,按律先为封存,就算查清了,那也是贼赃,如何处置,是知府权责分内之事,既不劳公公过问,也用不着向公公交税。公公,他也太放肆了,丝毫不将公公放在眼里,属下实在气不过,便替公公教训他了,保准他往后不敢再和公公作对。”张百户谄媚表功。 李公公瞳孔骤缩,杀气隐蕴,冷厉说道:“咱家就喜欢你这般忠心的人。怎么教训的?” 张百户赔笑道:“属下扇了他四个耳光,又踹了他一脚。” 李公公喜道:“好好好,哪只手扇的?哪只脚踹的?” 张百户举起右手,又抬了抬左腿。李公公骤然进步贴前,右掌震击在张百户心口。闷雷声响起,张百户微微跳了一跳,口鼻溢血,头发枯焦,毙命当场。狗腿子们无不畏惧,低头缩身。独蒋养浩上前一步。 李公公退离尸体,接着喂鸟,轻淡吩咐:“养浩,你带着他的首级去广安府替咱家赔个不是。这江湖人就是粗蠢,拿了块腰牌就当自己是皇帝了,夏正行堂堂正四品,便是咱家也要通过朝廷去收拾他。在官衙里明着面地动手打他?哼,他夏正行正愁着没借口奏参咱家。” 蒋养浩拜道:“干爹,孩儿知道怎么做了。独暗仓一事不好办,那七十万石粮食按时价已是两百一十万两银子,这要是没法收回来发卖,四海会馆便就先要撑不住了。没有足数的银子,督公那里,干爹也不好交待。” 李公公点头道:“咱家喜着你这孩子,便是你懂得动脑子,知分寸。原本咱家还有法逼一逼夏正行,给那蠢材这么一弄,便是再也无法沾手了。你先去办事,暗仓的事待咱家和章显那里商量过后再作决定。要倒霉不能只有咱家一人倒霉。” 蒋养浩笑道:“干爹英明。孩儿这便去。” 李公公叫道:“慢。也不能便宜了夏正行。你催他速捕凌氏余孽归案,就说江湖仇杀已深令地方动荡不宁,深为影响税收。再传令八手空门,让他们卖点力找人,咱家就不信凌家余孽能飞天遁地。” 蒋养浩应令退下。 阳灵山深处隐秘山间小谷。 铁苍炎自山悬纵跃而下,人到谷底的同时,一条栓树长绳也到了底。 这条长绳是为云雅准备的,四人之中数她功夫最差、内修最弱。倒非是凌家父母藏私没教真功夫,她是内门弟子,得有真传,可她生来泼辣外向,片刻闲不得,对以宁和守藏为主重的先天五行诀便是怎么也练不到家。 同样的绳子还有数十根,接通谷底与山顶。 凌云义对云雅师姐向是敬重,借着休养之机将追电连环步的真髓传给师姐。云雅万没想到散佚的呼雷神功就藏在步诀之中,既为惊喜也为凄楚,若是师父师娘练有呼雷神功,雷电同击之下,必能杀出重围。 然世间事没有如果。 云雅收拾心情,专注地跟着师弟练习步诀。霍流离坐在一旁,手撑下巴无聊看。 铁苍炎来到,拍了拍手,叫道:“欲速则不达,休息了。有肥野鸡、鲜蘑菇哟。”说罢,扔下肩上的布袋。 霍流离早就吃腻了干粮,最是开心,抢着搭木架。 凌云义帮着宰鸡,道:“铁老大,马找着了么?” 铁苍炎回道:“嗯,放养在山外草地那边。黑炭在天上看着。”又道:“云雅的功力实在是没眼瞧,不过没关系,只要甜甜叫几声铁大哥,铁大哥便有法子让你在一日之内增长五年修为,甚至十年。” 云雅哪里会信,打趣调侃:“铁大哥便是爱吹牛。要不是小狐仙精灵,前晚,咱们早全让冥罗魔女给活撕了。” 铁苍炎不乐意听,叫道:“屁的吹牛,燕春融那女魔头就是我婆娘,搂着我乖巧叫老爷,迟早抓住她,让她亲口说给你们听。” 霍流离俏生生翻个白眼,道:“吹,接着吹。燕姐姐是说过老爷两个字,但没说就是你。以她的容貌与实力,能让她低头嫁人,还帮着讨小的,不是更狠更强的魔教老怪,还是你么?!我不管,事是你惹出来的,这门魔亲,你负责解决。” 没来由的头上长绿草,铁苍炎不禁火冒三丈,叫道:“小丫头,你再给我婆娘乱安排男人,我不仅要揍你屁股,你那门亲事也休想给退了!” “你们瞧,铁老大的吃醋模样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凌正义哈哈大笑。 霍流离与云雅抱着笑作一团。 铁苍炎起脚踢飞凌云义,咕哝着走向山洞,不多会,带回两个硬壳山果。 凌正义对硬壳山果有些印象,挠头说道:“这不是黑炭用来砸我头的玩意么?用它熬鸡汤?好喝么?” 铁苍炎没好气地道:“熬你个鬼鸡汤。这东西是天材地宝,叫千年巧克力,甜香微苦,第一等美味,还能增长功力,越弱的人增长越强。你老大我已然吃过小半个,再吃没什么用了。小狐仙,别说铁大哥不疼你,你也有份。” 霍流离摆出权威气势,双手叉腰,凶辣娇喝:“又鬼扯。我就没听过有叫巧克力的天材地宝,更没听说阳灵山这地方有天材地宝,就算真有,也早让人摘光了。也不知从哪里捡来几个硬壳山果就在那给本姑娘吹。本姑娘是什么人?那可是闲云……野鹤的关门弟子,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天材地宝。” 铁苍炎不和小丫头斗嘴,先以猎刀将果壳敲开一条缝,继而发力掰壳。果实显露出来。 云雅好奇说道:“是有点香气呢,瞧模样像是核桃。” 凌云义道:“我看也像是核桃,不过核桃没这么大的,嗯,偶尔一两个长这么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是了。” 霍流离倒是越为不屑,伸出小手晃了晃,一派“本姑娘只要吃上一口就能给你拆穿牛皮”的娇俏可人模样。 铁苍炎偏就不让小狐仙如愿,先给凌云义和云雅一人发了一块。凌云义与云雅怀着好奇,小小吃了一口,果是甜香微苦,入口即化,只觉生平吃过的甜点没一个能比得上它。黑炭如电下落,立在铁苍炎肩上,拍翼短鸣。铁苍炎取了一块上递。黑炭快活吞下。 霍流离见此异状,心中疑怪起来。 要知四季谷闲云宗也有驯养异兽,其用处之一就是寻找天材地宝——能让吃肉异兽看中的果实花木必定非为寻常。 铁苍炎将一小块果实递到小狐仙红唇之前。霍流离张嘴便咬。铁苍炎迅疾收手。霍流离咬了个空,气恼羞嗔,追着坏人乱打。铁苍炎逗了小丫头好一会方给了她一份。这一给,闹出事来了。 霍流离转身飞奔,一个飞扑,将另一杖山果护住。 铁苍炎见状就知自己没猜错,真就是天材地宝,还不是普通级的,飞手抢夺。霍流离早有防备,拉开衣襟,将果实塞进怀里,胸前立时鼓胀如球。这要是婆娘没给下过定礼的,铁苍炎真就敢扒了淘气小狐仙的衣服,夺还失宝,现下只能眼巴巴瞧着。 不是他有礼到婚前守礼,是他太过明白女人家的醋性与非理性,春融婆娘怎么想怎么做,那都是春融婆娘自己的事,与他这位铁老爷就没多少关系,他要是敢当真并拿着“婆娘圣旨”大占便宜,后果必将是灾难性的无法预料。 凌云义好奇问道:“小狐仙,瞧样子你知道这什么千年巧克力的来历?” “什么千年巧克力?它是奇宝中的奇宝,走脉山髓!”霍流离双手环胸护宝,兴奋激昂。 铁苍炎脑海里霎时闪现出师父游记中的某些记载,激动大叫:“它就是走脉山髓?!小狐仙,做人要讲道理!它是我的!还给我!” 第32章 走脉山髓(2) 落到霍流离手中的奇宝,就没有还出去过的先例。 她将双手护死奇宝,娇滴滴地说道:“瞧老爷这话说的,燕姐姐不在,当然是奴家替她执掌中馈。还是说,老爷终于肯承认自己在胡吹了?” 铁苍炎瞠目结舌。 凌云义同情万分,心想这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着实了得。 小狐仙抛出的难题的确是个死结。 若铁苍炎认了春融婆娘一事全是他在胡吹,那除非春融婆娘永远不知道这件事,否则铁苍炎为了奇宝不要婆娘一事便是板上钉钉逃不掉,谁也无法保证本就在和她自己闹脾气的春融婆娘会弄出什么稀奇古怪事出来。绝不能选。 若铁苍炎认了春融婆娘一事绝没有任何胡吹,那春融婆娘替铁老爷定娶二妻的事又是板上钉钉,自古男主外、女主内,春融婆娘不在,流离婆娘替春融婆娘执掌中馈便是理所当然。就算他日取消了春融婆娘独自定下的亲事,奇宝定也是早就吃光用尽了,只余一个空壳。 小狐仙得胜不饶人,伸出小手,一边晃一边道:“铁老爷,别光顾着磕头拜天地,说话啊。到底是胡吹,还是没胡吹?” “没……胡……吹!冥罗右使燕春融是我铁苍炎的心爱婆娘!”铁苍炎痛苦二选一。 他考虑清楚了,此一死结没有任何空子可钻,只能往死里选婆娘,否则只会是人宝两失。 小狐仙得意娇笑。 铁苍炎大败亏输,万不甘心,对天大叫,叫完,拽过可恶小丫头,左脸右脸轮着亲,狠命亲。 左右是保不住奇宝了,亲两口当是安慰了。 云雅天性泼辣,往日里没少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打闹调笑,可这种场面哪曾见过的,羞涩扭头。凌云义毫不在意,怪笑着看。 霍流离半点不怯,趁胜追击:“老爷这就是认亲了?” 铁苍炎松开人,倒在地上,痛苦埋怨:“你这小丫头要不要为了一个果子就连相公也敢认?知不知道就算往后退了亲,你也是二婚了?下回抓到春融婆娘,我定要先打她三百记屁股。真就是败家婆娘。” 既是老爷认了亲,霍流离便就笑纳了奇宝,又从怀里取出一张欠契,以鸡血为印泥,抓着铁老爷的手就给摁了手印。 铁老爷欠债一百万两,日息一毫。 数额太大,铁苍炎反倒无感了,打个哈哈,道:“小狐仙,你身上的鬼玩意还真多。日息一毫,这还真有良心。只是我什么时候借你一百万两了?” “败家爷们,亏你有脸说。三个走脉山髓,你毁了一个半,不给个交待,我怎么向燕姐姐做交待?若没个交待,万一燕姐姐觉着是我贪了拿了,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再说了,奇宝炼药不要本钱的么?不要人工的么?我这种大宗师,要你一百万两的工钱,多么?”霍流离一派理所当然。 铁苍炎哑口无言,欲哭无泪。 凌云义咂巴嘴,道:“小狐仙,你也真够狠的,也就是铁老大,换了个人,你必定是人宝两失。” 霍流离正犯娇蛮呢,听了这话,矛头改向,凶狠娇喝:“娘们小少爷,你也想欠债么?到底是谁吃了用了,燕姐姐那里,我也要有个交待。” 凌云义现在一想起燕春融一剑斩老妖的光景便是虚怯惊恐,双手捂嘴,用力摇头。 云雅扭转身,打圆场道:“师弟,既然小狐仙非要认亲,那事便是铁家的家事,咱们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霍流离盈盈笑语:“都是云雅姐姐聪慧会说话。你们的账,我抹了,不记了。除非铁老爷告密。” 凌云义松了口气,拜谢小狐仙不记账之恩。 云雅笑语:“铁大哥,走脉山髓到底是什么?” 铁苍炎收拾心情,给云雅小妹说起从师父游记中看来的走脉山髓记载。 权当是饭前故事了。 走脉山髓,应地脉灵气而成的奇宝,可遇不可求。据真宝活佛搜寻到的古贤记载,天地初分之后,乾坤真灵之气化为清浊二气,清气飞天,蕴养天穹,造化云雨风雷;浊气入地,蕴养大地,造化山河花木。浊气竭,升空而转为清气;清气竭,则落地而转为浊气。生生不息,永无止尽。 然天地皆有不测之变,蕴养山川的地脉灵气偶有走泄之事发生,此一等异变情势叫做不竭而骤竭,顺着地脉灵气的走泄气道,洞口处的花木在地脉灵气竭尽之前就会得到难以想象的灵气滋养。毕竟走泄的地脉灵气原是天地自成的蕴来养山造山的,连万丈高山也能在悠久岁月中造得,为此,哪怕只是一点一滴,对于花木来说也是无穷无尽的分量。 久而久之,得到滋养的花木就会结出地脉灵果,按其由来,被古贤称作走脉山髓。 属于不可再生的奇宝,除非你能让母株再得到相当分量的地脉灵气滋养。其形其味因母株不同而异,唯一共同点则就是厚有外壳。但山里多的就是坚壳野果,绝无法从果壳上加以分辨,唯有食用,从体内真气的反应上去辨析。 霍流离修练的阴阳玄黄功是闲云宗不传之秘,自有机妙,对天材地宝最具感应,她这才能一品便知底细。 凌云义与云雅皆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此等奇遇仙缘,摇头咂舌不已。 霍流离倒是娇性又起,气嘟嘟训道:“你真是粗胚,既然知道来历,还这么干吃?!不知道这是暴殄天物?这要是炼成山魄丹,一粒就能添长十年修为。但山魄丹也是一种浪费用法。真正的高手是用它来炼山灵丹。知不知道霸极境进入地绝境的基本就是将体内后天之气转化为先天之气?旁人修上一生也未必能成,胡九蜂那妖人就是其中之一。有了山灵丹之力便就不同。” 铁苍炎大声叫冤,“我又没见过实物,哪里知道嘛。小狐仙,听你的意思,地绝境之气还在先天之上?” 霍流离凶辣娇喝:“先天算个屁。人之初便是先天之气,不过是地脉浊气的弱变而已。我家老头子说过,大地万物尽都是地脉灵气的造化,只不过人之母若地之母,以自身蕴养子嗣,因此那十个月中才会自然而然地于胎室重演地之母造化山河花木的过程,及至孩子出生便就是造物结束,灵气竭尽。而内家功法便就是在体内追溯天地造化万物起源的法门,但唯有能和天地感应的那一类极高明的功法才能在有生之年突破霸极境的桎梏。其它的下乘玩意练死了也不中用,要想领略霸极之上的风景,唯有天材地宝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抓着燕姐姐问她就是。” 小狐仙说起这话,凌云义顿时回想起些事来,插话道:“铁老大,胡老妖的确曾说过什么玄天异气。” 铁苍炎点了点头。 “小狐仙,真就能添增十年修为?”云雅满目渴望。 霍流离道:“你这么弱真就能,不过拿它当肉干吃的有一个坏处,必须要在山髓灵性消散前将它和体内真气修合为一体。不超过一个时辰吧。” “先天五行诀,我练不来的啊。”云雅顿为烦恼。 铁苍炎正色说道:“练不来就不练。从现在开始专练步诀,哪怕是骗的,也要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个练呼雷神功的奇才。” 霍流离眼前一亮,露出狐妖小尖牙,诱惑说道:“说起来,我也学过幻魂术,不过我从没用过,但据说成功了,就能让人脑子混乱。” 铁苍炎顿为好奇,问道:“你不是医家传人么?练这种邪术做什么?” 霍流离俏脸再现权威风采,玉手一挥,严肃说道:“谁说幻魂术是邪术了?无知。你不知道的,有些病人贼鸡毛,你还没碰她,她就叫得和打鸣公鸡一样,再不就是盯着药碗,哪怕是只有一点可疑之处,便是满床打滚不喝药。这种人,你觉着劝了有用么?用幻魂术就好,我家老头子是大高手,再鸡毛的女人也能变成乖巧听话的小孩子。有时间限制,以我的功力,若是成功,差不多也就是一个时辰。” 铁苍炎心中琢磨着该是强效催眠术,兴趣大起,愿用他手中走脉山髓的一半换取幻魂秘术。 奇宝,霍流离要,秘术,绝不送人,拉着云雅跑走了,至于骗到手的一半走脉山髓,美其名曰诊金,概不退还。 过得一会,两丫头一同跑回来了。霍流离没有变化。 云雅如同换了个人,坚定、骄傲、自信、狂热,双手捶胸,对天大叫:“我是百年一出的天命灵胎!我是古往今来第一练武奇才!” 凌云义的下巴砸在了地上。 铁苍炎起脚踹在他屁股上,瞪眼道:“愣着做什么?不知道老子付了天价诊金?赶紧练步诀!” 凌云义心神回归,拿了刀,于空地走起追电连环步。云雅跟着练,来回练了三趟,脚下步法竟然超过了凌云义,大有章法,撇开凌云义,自个练了起来,越练越快,人影似电,雷声隐隐。凌云义的下巴又一次砸在地上。 铁苍炎心想催眠术果然有趣,哈哈一笑,闭目盘座,依序自修他的长生气、绝气霸体与天命七情。霍流离自也修她的阴阳玄黄功。凌云义左思右想,终究还是舍不得已经练了十来年的先天五行诀,闭目盘座,修行五行诀。 第33章 走脉山髓(3) 一个时辰过去,铁苍炎当先自神冥中回醒,默察体内真气,心道一声果然。 长生玳瑁功、绝气霸体与天命七情在走脉山髓的助力之下皆有了一定的增强,独和合气不增不减,足证他的确是和合神变中的异类——和合归原体,但较之以往,和合气精纯了很多,已能气随意走。 铁苍炎将手指点在黑炭身上,缓缓蕴入长生气,助它化炼走脉山髓的灵气。 这便是兽与人的不同,再是蛮荒遗种,也只能通过最为原始的本能去食用天材地宝,其好处十得三四罢了,有了铁苍炎的长生气相助,便能将十之三四增至十之六七。 待得铁苍炎收回长生气,黑炭的体形略大了小半圈,爪上银纹更为深邃,眼瞳中的金线也更闪亮了。 紧接着,霍流离收功,将手入怀,取出一张当票,拍到铁苍炎脸上。 “什么东西?”铁苍炎拿下当票,好奇翻看。 霍流离得意娇语:“我家老头子最为宝贝的四时神农鼎,我偷拿的,虽说是小鼎,可带着还是不太方便,便先放当铺了。你去赎当,拿来,我好配药。我身上带的灵药只够炼两瓶山魄丹的。你出走脉山髓,我出人工,一家一半。” 铁苍炎失声叫道;“什么?!我不是欠了你一百万两的工钱么?” 霍流离自有她的道理,凶辣辣娇喝:“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分明,一百万两那是完整走脉山髓的工钱。怎么着,你还真要将剩下的走脉山髓给熬鸡汤?信不信老天爷用天雷轰你个混球?” 铁苍炎哑口无言,认了狠宰。 说话间,云雅停下了追电连环步,如同死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小狐仙,这是怎么回事?”铁苍炎大惊失色。 “幻魂术小小的后遗症。放心,没大碍。”霍流离美目左飘。 铁苍炎见多了此种心虚表相,心忧顿起,前去扶起云雅,蕴入和合长生气。 云雅悠悠醒转,满眼懵晕,“我是谁?我在哪?地怎么在晃?我怎么在往天上飘?” 铁苍炎小心问话,过得一会,确认了一件事。 幻魂术的效果是顶级的,可负作用是失忆,云雅对苦练一个时辰的事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铁苍炎咬着牙道:“小狐仙,你个骗财庸医,诊金还来!” 霍流离拒绝指控,将手脉诊,美眸瞪圆,娇喝:“呼雷神功已有七八年的火候,疗效完美!加钱!” 铁苍炎已是被小狐仙剥削干净了的,哪还有钱,虎吼一声,凶猛飞扑,将人送上。霍流离尖叫逃奔。 云雅清醒了些,扶着头道:“师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好像有些印象,盯着一根针瞧。” 凌云义双手捶胸,对天大叫:“我是百年一出的灵胎!我是古往今来第一奇才!”说罢,忍着笑道:“师姐就是这么叫的。” 云雅瞪着美眸,忽地跳起身,拿起刀,劈向凌云义,羞恼骂道:“你个坏球!捉弄师姐也要有个限度!你那是人么?是狗熊!!!” 凌云义抱头逃命,心中苦叹说实话就是不招人待见。 匆匆数日过去,广安府青盐帮诸县分堂陆续遭袭,人财皆损,河道上也有三船私盐搁浅,尽被官府抄查。青盐帮新任帮主严井暴跳如雷,发下帮令,广聚帮众,穷追凌氏双雄。八手空门也从别府调来了精锐弟子,散布广安,暗盯每一个可疑外府人。四海会馆则向所有暗有关系的饭馆、酒楼、客栈下了严令,若有二男一女入店,立刻派人盯着。 天罗地网如此,可还是一无所获,连铁苍炎长什么样也不清楚。 要知铁苍炎专以夜袭,且下手绝情,几无活口,强如胡九蜂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就别说侥幸逃生的小喽罗,宏源当方东家清楚,但他绝不会说。街上百姓也还有一些记得养鹰猎人的模样,可哪里会说的,巴不得大侠客将往死里欺凌百姓的恶贼全都杀个干净。 李公公万般没奈何,命人以义民之名,将凌云义的画像送到广安府衙。 天恩七星会敢于夜袭旭望山庄,自然是对凌家有着极其详尽的查探。 夏正行公事公办,依照之前的布告,重赏了提供消息的义民,其后命画师复制画像,遍贴全府。 广安府铅溪县。此县位于府城东南方向,再往东南前行,便是凌云义家乡所在的南江府。 铁苍炎自路道闪进野路,迅疾奔行,翻过一个山岭,钻进小树林里。 凌云义接着人道:“铁老大,有什么动静?” 铁苍炎一本正经地道:“你小子现在是个名人了,连山村树上也贴了你的画像。严井颇有些算计,赌着你会避风头,顺道回家拜祭,在前往南江府的路道上埋伏了近千人手。准备有石灰、火油、毒粉、渔网诸物。路道上的酒店也都换成了青盐帮的人,暗备毒盐,那玩意毒性不猛可专损肝肾,一旦中了算计,纵然侥幸不死,也是一个终生病秧子。” 凌云义舔了舔嘴唇,笑道:“李公公还真看得起我。” 霍流离将手中药瓶收入贴身小袋,道:“这个不重要。有什么高手坐镇?” 铁苍炎面上郑重严肃起来,细说敌情。 这一回七星会下了血本。严井这边,隐着凌云十八寨匪首牛海、胡青,牛海排行十三,莽牛气劲已有大成,胡青排行十二,落樱扇法精妙百变,扇子有十二根铁骨,可以射出阴人;邪道玉真,从别府调来的十二蜂中人,估摸着不在妙玄之下;八手空门立德堂堂主吴行六,巧手擒拿并暗器皆为不俗;客卿无影快剑薛白衣,浑身杀气,属于要么不动手,动手必见血的那一类。 听得全是成名已久的大人物,云雅心上紧张了,担心自己会拖累全队。 铁苍炎瞧情知意,亲和说道:“雷霆刀法勇悍强猛,最忌刀出心怯,不过你倒不是怕了就是,是和凌老三当初一样,见得血太少。云雅,刀法单练没用,所以我这次才会带着你来。你的目标是严井。我这新有消息,早在七星会夜袭之前,庄上就有了内奸,于庄主夫妇饭菜里暗用了毒盐,平日里看着无事,一旦生死搏杀,五脏立有异变。换了别家或还有可能压下异变,独先天五行诀不能。脏器有损便是五行有缺,真气随时会逆乱。” 凌云义大惊,叫道:“铁老大,为什么现在才说?!” 铁苍炎冷声道:“驴耳朵么?不懂新有消息是什么意思?其实你小子早该想到才对,以天恩七星会的手段与势力,旭望山庄又是良莠不齐,暗中招诱几个败类实轻而易举。” 凌云义愤恨无言,低下头去。恨自己无用无能。铁苍炎不再训他,下令休息,于午时发起突袭。 霍流离怪诧说道:“不是晚上?白天的话,千多人围上可是极难脱身的。” “小狐仙,这叫出奇不意。咱们一向专在晚上夜袭,严井他们为能堵住我们,针对夜袭做了极多特别布置,咱们为何要让他们趁心如意?此外,他们这些天来日夜颠倒,吃过饭后正是最为困倦之时。”铁苍炎咧嘴一笑。 “饱食不打架。铁大哥,你好坏,我喜欢。”霍流离露出狐仙小尖牙。 铁苍炎爱听这话,道:“猎人不奸不坏抓不住豹子。直取严井,杀了就溜。休息。” 众人依令休息。 午正时分。一如铁苍炎所料,青盐帮众这些天来日夜颠倒,撑到中午困倦已极,草草吃过中饭便寻地睡觉去了。守在酒店里的人也尽都伏桌躺椅,呼呼大睡。看着处处警备,实则处处漏风。四骑快马自野林里钻出,直奔严井所在的临时营地——小王村外的酒坊与磨坊。 严井、牛海、胡青、吴行六、玉真、薛白衣六人皆不在酒坊内,于坊外小湖旁摆桌子喝酒。严井、牛海、吴行六、胡青四人犹如晚辈,可着劲地拍玉真与薛白衣的马屁。玉真笑脸,客气回应。薛白衣冷漠,酒不沾唇、剑不离手。 说话间,四骑快马近到十丈之内,因着前方布置没有发出警讯,严井心里便没有多少在意,扭头观望,心里猜着是李公公那里有了新消息,还是黑旗会的帮手终于赶来了。 铁苍炎解下背上百炼弓,霸体真气贯入箭锋,连珠三箭,破空而去。 薛白衣反应最速,离椅、矮身、左窜,一气呵成。劲箭破穿木椅,射入地内。玉真邪道自有应对,甩手掷出手中酒杯,正和劲箭撞在一处。劲箭有偏,擦着玉真左耳射过,带走一小块耳肉。真气的隔空比拼略逊三分,玉真立知是正主来了,手抹腰间,软剑弹出。 胡青没有薛白衣与玉真的功力及反应,恰又是背对着铁苍炎喝酒,惨被长箭贯喉,当场毙命。 严引、牛海与吴行六这才反应过来,呼喝人手。 铁苍炎跃马而下,长刀狂攻薛白衣。霍流离对上玉真。凌云义拦下牛海与吴行六。 云雅脚走追电连环步,独对严引的夺命双钩,欺着严引困倦醉酒,雷步蓄、电步泄,一式奔雷逐日斩出,威力骤增,震开严引的架刀双钩,钢刀变势,自严引喉间抹过。严引命丧倒地。一招干掉一帮之主,云雅信心大增,冲向师弟,双刀合璧,雷声隐隐。 走脉山髓不愧是天地奇珍,单论呼雷神功,云雅已在凌云义之上了。 第34章 仙人迹(1) 次日,瑞昌府。严井、牛海、胡青、吴行六、薛白衣并玉真的尸体一同送进了四海会馆总馆。 天恩七星会第一客卿双矛崔北斗逐一看查尸体。七星会供奉苍鹰陆展与毒花柳莺坐在不远处喝茶,神色上,三分轻蔑,三分不以为然,四分自傲。李公公照旧逗喂着他那只心爱金丝雀。 两炷香后,崔北斗结束看查。 陆展年近七旬,曾是北六州黑道霸主,位高辈尊,大剌剌叫道:“崔小辈,看出什么了没有?” 崔北斗冷眼看人,双手一翻,背上双矛入手。陆展冷哼一声,真气凝蕴,手化鹰爪。柳莺三十四五,容颜如花,艳冶妖浪,对着崔北斗喷出口烟气。烟气如飞莺,又似游蛇,半道爆灭,化为千百小烟团,好似柳絮,风吹不散。崔北斗脸色骤变,连步飞退。 李公公转身挥手,空气顿为灼闷,烟气就此消散。 柳莺面上笑心警惕,暗道:这老太监好生了得,旁人修之一生也不得诀要的玄门火雷掌竟已登峰造极。 李公公坐入椅中,尖尖一笑,客气打圆场,“你们三位不要这么大火气,咱家请你们来也不是要看比武的。北斗,绣衣卫自有绣衣卫的规矩,咱家这边只能延请客卿,供奉是督公延请的客卿,督公那里也是要用人的,今次肯调拨陆鹰王与柳夫人前来相助,实已是天大的脸面。” 崔北斗冷脸冷声:“李公公,在下收的,是你的金银,不是督公的。” 言下之意,拿谁银子为谁办事,休说两只狗,便是狗主来了,他也不给脸子。 李公公爱听这话,却不好当面夸他,便道:“你这臭脾气真就不能改改?这次的事若是办好了,便是督公也要高看你一眼。北斗,有什么发现?” 崔北斗指向尸体,细说发现,“薛白衣刀气破心,死于绝气霸体,以此来断,当是铁苍炎所为。然古怪的是,就算他打娘胎里就开始练绝气霸体也只得二十年的修为,而要想强以刀气破散薛白衣的剑气,至少也要三十年的苦修。玉真道长真气散尽,眉心有血点,这是针器所为,若无意外,必是胡蜂王所说的闲云宗弟子霍流离。严引、吴六手与牛海皆死于快刀,皮肉下方隐有雷击灼痕,颇似李公公的火雷掌,绝非先天五行诀能做到。” 李公公琢磨着道:“你的意思是,抛开霍流离不说,铁苍炎与凌云义极可能只是一个招牌,背地里隐着玄境之上的高手?” 崔北斗由来自信,做了判断便不会更改,以肯定语气回道:“公公英明。非此无以解释铁苍炎的异怪之处,若无绝世高手在背后作怪,他一个从没修武的猎人绝无可能斩出能让胡蜂王也要心惊的刀气。若无绝世高手作怪,又是何人能让一个山野猎人在不到一月的时间里就拥有足以击杀韩冲与薛白衣的霸体真气?” 这一番分析虽颇多错谬,可也沾上了几分,尽管只是几分,已然难得可贵,毕竟真宝活佛与天命七情之事完全可用光怪陆离去形容,绝非正常人能想到的,只此便知他能成为鄂州黑道年青一辈第一高手绝非花花轿子人抬人,实有真才实学,见识也颇为渊博。 李公公闭目细思,猛然想到一事,睁开眼道:“难道是冥罗教主?她的确曾在广安府一带出现过。也是燕春融先伤了胡蜂王一剑。” 陆展不以为然,哈哈一笑,“李公公旦请放心,督公那有准确消息,冥罗教主已离开鄂州,回返西域。就算铁苍炎是她一时心血来潮,以冥罗秘术弄出来的怪物,现在也是个弃子,便是将他给杀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柳莺于一旁帮腔,“冥罗教主冷僻孤怪,又是久修魔典,已然是个无法用常理去猜想的魔人。她此次前来广安,若非是要寻找天命五王晶,便是搜寻仙人迹,却是劳而无功,以她的性子,以冥罗秘术弄出个怪物泄泄邪火实不为奇,但也绝不会视若珍宝。陆鹰王说得对,终究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李公公,若铁苍炎真是冥罗秘术而成的怪物,那就太危险了,越早杀掉越好,否则必成惊天祸患。” 李公公深有同感,点了点头。 崔北斗正要再说,院外跑进一卫士,拜道:“李公公,黑旗会有百里飞骑传来。广安东北野道发现到凌氏双雄的行踪,身边有两个女子。” 李公公皱眉低语:“东北?”骤然色变,惊呼:“不好!是冲着吉昌府玉阳县的暗仓去的!北斗,陆鹰王,柳夫人,你们立刻会同黑旗会前往玉阳县护仓拿人。咱家随后会增派人手,今次必定要斩草除根!” 崔北斗三人一同走了。 这边人走,那边蒋养浩回返,送来广安府的新消息。 “养浩,消息属实?”李公公心情正是极糟,杀气煞气同现。 蒋养浩道:“属实。八手空门无意中发现到的。孩儿怕弄错了,便让四海会馆的商铺留心动静,那个大马车买了好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孩儿原本以为是秋家要密送女儿东去福州避难,可混在马商中的探子回报,秋家的两个女儿都还在牧场,秋家送走的,是三个女客。姓名不知,来历不知。依孩儿所猜,被凌云义救回去的有四人。”说罢,到此不语。 李公公阴冷说道:“看来夜袭百花观的人中未必就没有秋家,敢和咱家作对,秋家是活腻歪了。养浩,追日牧场囤有多少米粮,打探清楚了么?” 蒋养浩回道:“不下十万石。别有豆料草料。”顿了顿,犹豫说道:“干爹,旭望山庄的事已然闹得大了,若此时再对追日牧场出手,怕是要耸动京城了,宣政使司那边必定心中不痛快。” 李公公毫不在意,转身喂鸟,说道:“是会不痛快,但也就是不痛快。周渊那个老官儿绝不会为了一群养马的粗胚就和咱家对上。项苍年也一样,只要咱家不再碰文武两张网上的人,宣政使和都指挥使都只会装聋作哑。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去办事吧。” 蒋养浩告退,拐出院子后一声幽幽低叹。 广安府东北野道。 铁苍炎将四匹马卸了鞍辔。凌云义将刀鞘用力拍在马屁股上。四匹马没了束缚,欢嘶着向山林冲去。铁苍炎调转身,带着人回行广安府金城县,却没走正道,专走险绝野道,于一处山崖顶上停下。铁苍炎叫下黑炭,将两根绳子拴在它的鹰爪上。 凌云义不无担忧地道:“铁老大,行不行啊?你真就没有平淡安全点的好法子么?” “你肯定不行。八手空门多有专擅追踪的人,这么走才能让他们追无可追。云雅,报体重,不准虚报,否则我打你屁股。”铁苍炎严肃冷硬。 云雅低下头,心虚说道:“七十九斤。” 铁苍炎瞪眼道:“小丫头,真当铁大哥没抓过野猪?多给你一次机会。” 云雅羞怯说道:“我有控制体重的,可我喝水也长肉嘛。八十八斤。” 这个数字,铁苍炎方信是真,作色说道:“你这也能叫长肉?铁大哥告诉你,你这骨架,有一百斤才是最佳。行了,就你了。” 霍流离不乐意了,举手娇呼:“我没报呢。我轻,七十斤出头。” “只能一个人。云雅没你的功夫。不到百斤就是她了。出发。”铁苍炎当先跃下山崖。 凌云义跟着跳。霍流离娇气嘟嘴,跟着跃下。云雅心跳加速,将双手缠紧绳子。黑炭长鸣,奋力拍动双翼,带着云雅腾空而起。稳稳当当。得了走脉山髓之力,现在的黑炭能够抓着九十来斤的野羊飞舞高空。 过得七八里,黑炭体力大有减损,轻缓落降。 云雅松开手,稳落地面,跟在师弟身后飞奔,俏目写满兴奋。飞空的感觉超级美妙。 黑炭落在铁苍炎肩头,休养。 霍流离满眼艳羡,叫道:“铁大哥,下回要我玩才行。” “知道啦。小狐仙,为什么非要回阳灵山?真的很远。”铁苍炎将鹰捉起,放到小狐仙肩上。 “当然是找走脉山髓的母株,能长母株的地方必也是仙人迹,或许别有奇遇。”霍流离欢喜逗鹰。 铁苍炎听到新鲜字眼,问道:“什么是仙人迹?” 霍流离道:“就是仙人留在凡世的痕迹嘛。大多是以讹传讹,但终究是有一些的。快点。” 铁苍炎来了兴致,加速飞奔。 论到轻功,他目下实连凌云义也不如,但要是说到极度耗损体力的长途奔行,霍流离三人绑在一起也差他一大截,足以活活追死快马。可以这么说,他向秋家要快马不过是要让霍流离三人能跟上他的长程速度罢了。 将晚,铁苍炎四人悄然回到金城县阳灵山,藏身于环山合抱而成的小山谷中。霍流离接着炼她的灵丹。凌云义与云雅对练刀法。铁苍炎拿来软线诸物,哼着小曲,编制小软兜。 次日,天明。铁苍炎四人离开小谷,依着黑炭的指引,奔行于阳灵山深处。 辰时末。黑炭不再飞行,自空而落,停在铁苍肩上。 四人知是地方了,于无名山顶寻找起来,然一无所获,全都是些常见植物。至少能让铁苍炎眼熟的植物绝不会是天材地宝的母株。 霍流离来到悬崖边上,探头下看,心想多半是在山壁上了。 第35章 仙人迹(2) 凌云义与云雅也都觉着山壁可能性最高,问题是此山高度已在五百丈之上,以他俩的山猴跃造诣,以及不够冷静的脑袋,跳下去的生还可能不超过三成。霍流离的云鹤步用在山间纵跃只在山猴跃之上,可她看着嶙峋尖石就发怵,转身拽来铁苍炎,将一探绝壁的重任抛给了他。 铁苍炎既没拒绝,也没同意,怪笑着,放下背上的小软兜。 早在昨晚,他便猜到小狐仙会往死里坑他,早就有所准备,要倒霉就一起倒霉。 霍流离盯着小软兜,这才明白铁苍炎是要做什么,万不敢想象自己高空荡秋千的恐怖面画,转身逃溜,目标云雅。铁苍炎手快,一把捞中小狐仙,顺手附赠七节截血指。 霍流离动弹不得,惊怯威吓:“死粗胚!警告你,立刻放了我!否则我会向燕姐姐告状的!” 铁苍炎浑不在意,云淡风轻地回道:“那也要我先能抓着那给我犯小性子的败家婆娘。云义,云雅,来帮把手,给小狐仙绑结实了。当然,你们要是想空中荡秋千,我是不介意换人的。” 凌云义与云雅顿时心血逆流,顾不得许多,拿了绳子,给铁苍炎做起帮凶。 不多会,小软兜与黑炭鹰爪之间的连结完成。 黑炭奋力拍翼,为着小狐仙比云雅轻了十来斤,鹰姿极快自如。 霍流离望着地面的那些小黑点,不禁惊怯,本能地闭眼尖叫。 山风吹来,软兜歪斜,霍流离魄飞魄散,绝望尖叫:“铁粗胚!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回荡山间,群山和应。 铁苍炎哈哈大笑,跃下山崖,落在一个刚可供一人立足的壁岩上,屈膝发力,高高跃起,正和鹰兜平齐,瞧着小狐仙闭眼咒人的可爱模样,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在她那俏脸上扭了一下。霍流离神分睁眼,正要伸手还击,惊奇发现软兜很稳当,顿时惊奇转惊喜。 “本姑娘成仙啦!哇哇嚯~~~!” 少女的开怀娇呼再一次声传群山。 “小狐仙,不是让你玩的,赶紧找。黑炭没那个体力支撑半个时辰。”铁苍炎向下落去,稳当落在一棵破壁而出的悬空树上。 只见他双脚缠树,向左斜倒,一连两个三百六十度大圈,转完之时,下坠之力消减大半。 鹰兜落降。 霍流离将眼扫瞄小树周遭,没有任何发现,“不是这。铁大哥,分开找。走脉山髓可遇不可求,但若知道它在附近,其走脉之点便不难找。” 铁苍炎心领神会,向下方跃去,寻找破壁而出的山洞,或是山缝。 黑炭虽没有人类的强大记忆力,可到底远胜普通鹰类,对地点还有些印象,带着软兜向右侧下方降去。 过得一会。 霍流离惊喜娇呼。铁苍炎纵跃而去。霍流离玉手前指。 略下方山壁上有两个人头大小的山洞,间距约有两拳,洞外有个肖似半拢手掌的小土台,掌心处长着两株青翠花株。 铁苍炎猜着该是了,问道:“小狐仙,确定?” 霍流离喜道:“绝不会有错。此处原本是个完整山体,因地脉灵气骤泄,将山体冲出了这么一个掌台,若非地脉灵气穿山威减,此处定会是一个足以供两人并行的山腰洞穴。” 大行家说,铁苍炎信之无疑,跃到台沿立稳,昂头叫呼。 悬崖上,凌云义已是准备好了,和师姐配合,一同放绳,将一个密实竹篮放了下去。篮里放着个小药铲。 在霍流离的指导下,铁苍炎绕着母株小心掘土,待得根系理清,将花株与原土一并移栽到竹篮里去。凌云义将竹篮拽了上去。黑炭当先上升,落回崖顶。凌云义再度垂下绳索,将铁苍炎拉了上去。 铁苍炎给黑炭卸去软兜,好奇问道:“小狐仙,没法再结果的,你要它们做什么?” 霍流离甜笑回道:“那也是奇花异草啊,养着观赏嘛。” 铁苍炎一听就知有怪,斟酌说道:“信你才怪,必是还能炼什么药。休想黑心占便宜,见者有份,我也不多要,减去一百万两工钱就行了。” 霍流离美眸瞪圆,劈手就要扔花篮。 铁苍炎急忙阻止,心想看这样子开价是高了些,便道:“急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开个价。” 霍流离伸出一根手指,道:“顶多一万两。” 她这么一说,铁苍炎倒是心中有数了,毫无犹豫,夺过花篮,霸气高喝:“小丫头,你中计了。对上你这黑心小狐仙,那价钱就该是先乘十再翻倍,减掉二十万两,不然我就扔了它。” 霍流离双手叉腰狠瞪眼,突地泄了气,“我以后定要向燕姐姐告状,你这坏家伙整天欺负我。十五万两,我就不向燕姐姐告状。” 买卖公道,双方成交。 凌云义瞪眼惊呼:“不是吧,这玩意值二十万两银子?!” 霍流离没好气地道:“落在你手里,喂牛的货,十个铜钱都不值。” 凌云义无语以对,尴尬挠头。 云雅忍着笑,岔开话题,“奇怪了,我从没听说阳灵山有天材地宝,师父师娘也都是本地人,可也从没提起过此处有什么仙草灵根。” 这是个好问题,众人思索起来。 树上突兀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老。那个软兜好有意思喔,能让我玩玩么?” 声音清脆欢快,充满生机活力,既似风华少年,又类顽皮稚童。 铁苍炎四人大惊失色。 要知他们的功力已然不俗,霍流离更是接触到霸极境的玄境天娇,可来人近到身边竟也无一有所察觉。天鹰黑炭生性机警,服食天材地宝之后更为敏锐,同样没能察觉到来人的接近,这要是来人是七星会的人,四人真就是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在来人没有出手的打算。 铁苍炎扭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正坐在树上,看上去十七八,背着剑拎着刀,左手拿着一个野山果,咔察嚼吃。 铁苍炎招手道:“小兄弟,好身手,下来说话,没斋戒的话,我这有昨晚新做的肉松与肉干。” 小道士开心下树,奔到近前,欢呼说道:“没斋戒哟,我最爱吃肉,比虎老爹还爱吃。铁大哥,什么是肉松?” 听了这话,铁苍炎就知道小道士实来了好一会了,但对他的自来熟极有一种亲切感,仿佛看到了胡大可与小D妹,开心开怀,取出肉松,大说是山野猎人才会的特有吃法,制做不易。 小道士吃了一摄肉松,惊喜无限,“猪肉还能这样吃,了不起呢。不过要是家猪肉就更好了。野猪肉肥得少,缺油香。” 铁苍炎伸出大拇指,由衷说道:“行家呢。小兄弟,听你口气,你知道阳灵山的上古奇闻?” 小道士道:“没那么古。我本是来找走脉山髓的,没想到你们抢先了一步,更没想到还有人在你们之先,真就是天道无常。瞧着铁大哥练了四空经,那咱们也算是同道中人,说一说没什么,就是,嗯。”说罢,低下头去,不知在思考什么。 铁苍炎却是心中又生震惊。 一眼看出他曾修练过菩提四空经的人,截止目前只得两人,一是师父真宝活佛,一是冥罗教主冥轻月。皆当世无敌之人。 霍流离好奇问道:“粗胚,四空经是什么功夫?” 铁苍炎如实说道:“空净寺的立宗之本,不过是专给天生圣贤修的,我无意中得到过半本,差点将自己修成活死人,再没练了。” 这话也是说给小道士听的。 果然,小道士心底没了顾忌,抬起头,笑道:“原来铁大哥不是还俗和尚,是我多心了呢。这便没事了。其实这里的仙人迹只得三百来年,县志地方志都没有记载的,是朝廷严令不准记载。民间虽多有传说,可三百年过去,便是连童谣也没剩下了。” 铁苍炎心中一跳,斟酌探问:“小兄弟,你的意思是,这里的地脉走泄起自于三百多年的天命遗仙图争夺大战?” 小道士喜道:“铁大哥博闻广识呢。这就省口水了。三百多年前,太祖皇帝于临终前下旨,强收五王后人手中的天命遗仙图,却是惹得神魔齐出,争抢宝图。阳灵山这里就曾是战场之一,不过是小战场。当时的魔道可不比现在,强到吓人的,最为差劲的魔隐也是地绝境,在此处和正道大战的魔隐叫傲无极,外号补天指。阳灵山里的,大小不超过人头的山洞,都是他用指力给打出来的。” 凌云义的下巴砸到了地上,失声惊呼:“整个阳灵山?!这可是方圆十数里啊!!!” 小道士道:“是啊,所以他只是那种不高也不低的魔隐。” 铁苍炎替凌云义顶托上下巴,思索着道:“所以,你就想着这里有可能会有走脉山髓?” 小道士点了点头,其后神秘说道:“其实我也是偷看了教中典籍才知道这些事的,我偷看典籍,是我虎爹要过生日了,我要给它弄些好东西庆贺。说起来,我也收集了不少好东西,就差着几样,走脉山髓就是其中之一。” 霍流离探问道:“这可不是普通教派能知道的事,你是玄真教中的人?” 第36章 仙人迹(3) 小道士开心神气,踮起脚做出大哥范,“小师妹,咱俩算是一家的,师父给我取了道号,叫虚怀。鹤爷爷身体还好么?” 霍流离最听不得小字,娇蛮犯发,凶辣娇喝:“谁是你师妹?你才小呢。我是你姐姐!玄真教的小牛鼻子,我叫霍流离,我家那老头已经老糊涂了,我这么好的徒弟,也要赶出谷去。” 小道士当真信了,面现遗憾,“是么?那就给鹤爷爷寻些清灵果吧,小师妹,你很厉害哟,这么点大,居然就将闲云宗的不传之秘都给修成了。” 老底被拆穿,霍流离心道失策,气恼发嗔,挥手要打多嘴小道人。 铁苍炎拉住霍流离,“小狐仙,真以为我们是傻子么?胡九蜂那个老妖人早漏了嘴了。我不问,是你不说我就不问罢了。小丫头片子的都这样,专爱弄些神秘感,却又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大有来头的,时不时地就弄出一些贴着标签的小动作。” “没有!绝没有!你诬陷我,我要向燕姐姐告状。”霍流离嘟着嘴,兜头乱打坏粗胚。 铁苍炎抓住小手,瞪眼高喝:“小丫头片子的,还嘴硬,那你说,为什么要将四时神农鼎的当票拍在我的脸上?” 霍流离小脸爬上红云,将脚乱踢可恶粗胚。 小道士笑得满地打滚,一如乡村顽童。 铁苍炎放了小狐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道:“有孝心的小兄弟,相见即是有缘。它送你了。” 小道士坐起身,接过盒子,打开瞧看,嗖地跳了起来,激动喜呼。 求之不得的走脉山髓就静静躺在盒子里,有三小块之多。 “我便是得主,今天是专程来移花的。我身上就带着这个小盒,若是少了,我再给你些。”铁苍炎心中暗忖:一见就知是天材地宝,这小道士极不凡的,更在小狐仙之上。 小道士急忙摇手,“天缘便就如此玄妙,能有这三块已是造化了。铁大哥,它给你,瞧你手便知是个用刀的。”说罢,将刀递上。 铁苍炎接刀在手,顿有山压之感,急运力护臂,这才没有闹出刀垂落地的笑话。铁苍炎试着挥刀出招,明明刀重没变,可他心上竟有一种只得三五十斤重的古怪吊诡感,不禁纳闷,想不出手中刀是由什么材料铸造而成,竟能改变质量感。 凌云义家传练刀的,最喜宝刀,见状心痒,伸手讨刀。铁苍炎带着一份疑猜,将刀交出。凌云义拿刀在手的一刻,顿有一种托举重山的无力感,极尽五行真气也拿不稳刀,手垂身斜,刀锋落地。 铁苍炎与师弟都不成,云雅也就藏拙了,好奇探问:“虚怀小道长,这是什么神刀?” 小道士回身斜指,“是我从幽州东北一处仙人迹里找到的星辰刀,我磨了两天才恢复原样。这刀是用星辰铁铸造的,极为神奇,内修不足的人拿着它,如举重山,未等挥刀便先自五痨七伤了,若是修为足够,又轻若飘叶。它的来历,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也是三百多年前某位绝世高手的随身神兵,遗失仙人迹的,多半是战死了。刀身有古字,我不认识。” 铁苍炎发力举刀,对着阳光照看,发现刀身隐有赤金线纹,心下一跳,“星辰铁,陨铁刀么?” 小道士连连摇手,“星辰铁是星星铁,但星星铁不是星辰铁。星辰铁是一种天地造化,星辰落地之后便就自有兵器的轮廓,自有神妙,绝非人力打磨能有的。和我的剑一样。这种兵器有个名堂,叫仙人器。我是学剑的,用不着刀,正愁着没法处置,想来是铁大哥的机缘。” 铁苍炎正缺一件趁手兵器,喜道:“小兄弟,大哥便就不和你客气了。那两株灵花也分给你一株,小狐仙说了,养着极好看的,你爹想来也是个自由自在的人,没事种种花、钓钓鱼,必有妙趣。” “不好,不要。我爹不是人,是头白毛仙虎,除去天材地宝,只吃肉,花不碰的。”小道士学着猛虎哇吼大叫。 山顶安静下来。 片刻后,惊呼声震天。“诶?!你是妖精么?!” “什么妖精?我是虎养大的人。我虎爹是看守山门的神虎,十多年前中州天灾人祸,死伤无算,虎爹从尸堆中叼出了我,带到了山门。师父说,我那时还是个吃奶娃娃,是虎爹抓母鹿给我喂奶才活了下来。所以啊,我和虎爹最亲了,只有我能骑着虎爹满山跑喔。”小道士得意神气。 凌云义抚着头道:“我一定是昨晚没睡好,直到现在还在作梦。” 云雅喃喃附和:“我也是。” 霍流离倒是想起了些什么,但又不甚清晰,不禁低下头,冥思苦想。 铁苍炎相对平静,毕竟在他原先的世界,狼养人、猿养人都有真实例子。他哈哈一笑,将所有肉松肉干都翻了出来,当是他送给虎老爹的寿礼了。这份贺礼,小道士极喜爱的,替虎老爹收下了。 说着聊着,小道士想起一事,手指西北方向,“那边十多里的山上也有一处仙人迹,虽说大不如此处,可也有些趣味。铁大哥应该能看出些什么来,小师妹或许也能,那俩位定是不成的,不过看看风景也不坏。” 铁苍炎喜上眉梢,眺望西北,“直线是不算远,可走山路的没个半天到不了。现在就走,落日前必到。” “走得太慢,正好我也该走了,便送一送铁大哥,你们先收拾东西。四个人的话,我要蓄一蓄真灵之气。”小道士原地坐下。 众人带着一份疑惑收拾,不多会,收拾好。 又过一会,小道士起身,径直走到悬崖前,飞跃入空,右手掐起剑诀,清朗叫喝:“五玄出鞘!真灵九重腾云霄!” 音落,他那背上长剑如有智灵,自行飞鞘而出,一分为五,一剑托在主人脚下,另四剑浮空不动。 凌云义与云雅如处梦中,狠劲揉眼。霍流离傻张着嘴。 铁苍炎见识过师父的本事,也看过一些冥罗教主的手段,也就不甚惊讶,心中暗忖:这小兄弟果然也是天之骄子,虽比不得我师父,但和冥罗教主实是同一个层次的绝世高手。 小道士招手叫道:“铁大哥,快点上来,我修为还浅,撑不了多久的。” 铁苍炎飞跃而起,稳落剑上,原为会有歪斜,岂知剑上自有气劲吸稳,心中顿感玄真教不愧为千年名门,竟有此等玄功神诀。凌云义、云雅、霍流离见铁苍炎稳站,安心不少,跟着跃剑。小道士喝了声走,五玄神剑如龙腾云,呼息间飞越十来里,停在一处山崖顶上。 小道士收剑落地,再度坐下调息,过得一会,完全恢复,跃空御剑,羞涩自嘲:“没想到五人同剑这么累,差点就摔下来,真是修为浅薄。铁大哥,我该走了,有缘再相见。” 铁苍炎挥手告别。小道士御剑走了。 凌云义这才相信不是梦,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对天大叫:“我的天爷!剑仙啊!活的剑仙啊!我这辈子值了!” 云雅跟着跪地,敬仰仙迹。 霍流离瞪着消失在山间云气中的剑影,老师父曾说过的某些事终于自脑海深处浮上水面,尖声娇呼:“我想起来了!他是玄真山君子!是玄真教有史以来唯一个可比肩开派祖师的绝才!十一岁便贯通五玄真解!十三岁便将五玄飞仙剑诀修到大成之境!我家老头子曾说过,他是目今人世唯一一个能够证实仙道是否存在的人!” 铁苍炎别有所思,“我不反对你师父的说法,可在我看来,冥罗教主更在他之上。至少目前是。” 霍流离回道:“冥罗教主的事,师父也曾说过些,他说冥罗教主其意不在修仙,且是魔道中人,纵然冥罗十典修至极境,那也是九渊魔尊。” 铁苍炎心想也对,不再说,转身来到山壁前,看着一剑开山的岁月残痕,不禁对三百多年前的神魔大战心弛神往。霍流离陪着看,心中隐隐有了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领悟,体内的玄黄真气也有了某种呼应。凌云义与云雅依旧傻呆呆看云气、拜神仙。 良久,铁苍炎动了起来,斩出流风十环刀,气不绝、刀不绝。及至绝气霸体达到气竭窒息的极境,铁苍炎狂野斜斩。刀气排空,如狂风过境,吹得草伏树摇,斩在山壁之上,开出一道刀痕,长有四丈,深有半寸。 能有此悟,绝气霸刀再非单纯的绝气斩击,尽管只有一招,已可斩山截江。 铁苍炎缓步收刀,喷出口血。脸色艳红。 他目下最大的问题是新悟刀法深在霸体真气之上,强要用出,便如同小牛拉大车。 霍流离眼疾手快,左手针刺在铁苍炎天灵穴上,右手针刺在铁苍炎气海上。以玄黄真气强通脉络。 铁苍炎深吸口气,以长生和合气替换霸体真气。天地回春,体内伤脉自复。 “诊金五万两,接受欠条。”霍流离收针。 铁苍炎哈哈一笑,“先欠着。你的针法略有些变化,似能勾通天地。” 霍流离脆甜说道:“比不得你的修悟,更比不得三百多年前一剑劈山的怪物,尽管他只是劈开了这个小山头,估摸着不如小道士。” 铁苍炎认同她的评断,转身喝道:“老三,拜够神仙了没有?过来看风景,看完就走。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凌云义收拾心情,观摩仙人迹。 第37章 扎心的选择 次日。阳灵山深处隐秘山间小谷。 凌云义与云雅走步练刀。连番死斗之下,他二人无论是心境还是刀法皆大有长进,已入妙境之门。霍流离在山洞里接着炼她的灵丹,有着冥罗九泉珠相助,可谓得心应手,轻松愉快。铁苍炎独自对着山壁打坐,脑子里尽是昨天在仙人迹旁斩出的狂野霸刀。 那一式霸刀无需借重绝气窒息之威力就能斩出,但世间没有一个刀客会嫌刀法威力不够强,只会精益求精,追求更强的威力。若非说弱斩霸刀的好处,无疑就是以他目下的霸体真气不会陷进刀出脉损的窘境。在练武人而言,脉损更险于体损,体伤对真气的影响实为有限,脉损则不同,脉络残伤,真气势必大打折扣。 换句话说,那一式霸刀在目前纯属拼命招式,一击不中,脉损气竭,那时随便来个凡常之境就能要了铁苍炎的命。 良久,铁苍炎睁开眼,目现恍悟之喜色。 此一刻,他清楚感受到妙境之上便是以内修为重,单凭外功实难登顶霸极境,可缺了外功又是不完整,纵然苦修一生也只能是半个霸极。 此一刻,他也清楚感悟到为什么同练二十年之下,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便要远超同群,绝非是个个奇才,根底只在他们修行的功法内外合一,两者可以兼得。 所谓外功并非是气力筋骨,是笼统上的与内修无关的所有修行,剑艺刀术掌法等等都在其中。 流风十环刀就是典型的外门刀法,刀招就那么十八式,除去毫无攻杀力的内家心法,谁都可以配着套的去用,方便省心,但也别期望流风刀法能将上乘内家心法的威力与玄妙发挥得淋漓尽致。就好似文盲即便拿到了状元笔也写不出锦绣文章。 天狼穿心指则就是典型的内家指法,练气练指同为一体,换了别家内功心法,天狼穿心指便是个空壳,几无威力。这就注定了内功心法的上限就是指功的上限,一如韩冲,若无特殊机缘,一生霸极无望,究其根底就在于他的天狼功只是个上乘心法,没有登上峰顶的路径。 七节截血指则是位于内、外之间,配着绝气霸体去练,精进神速,威力绝伦;配上秦家的三叠混元功也能练,但不免进境缓慢;配以先天五行诀也能练,但又逊了一等,绝难大成。旭望山庄的雷霆刀法也是这一类。 千年名门大宗的优势便在此处,从奠基功夫开始就是内外合一的功法,下乘配下乘,上乘佐上乘,镇教合镇教,仙功有神诀。 瞧着铁老大停了修行,凌云义暂停练刀,走到他前方,满怀期盼地问道:“铁老大,那招霸刀你取了什么名字?我能练么?” 铁苍炎回应了他的期待,“取了个俗名字,叫仙人斩,属于是人就都可以练的散招,但唯有刚猛霸道的内家心法才和它相契合。不过你小子现在练了也是个花架子,练出刀气之后才能发挥它的威力。” 凌云义苦着脸道:“铁老大,你真不是神仙?我练了快二十年也没刀气,你才练了一个多月。” 铁苍炎站起身来,“我要是神仙,天恩七星会早死光死绝了。算是个怪物吧,毕竟我练了九年的菩提四空经还没有将自己变成一个石头人。明白了么?别看我没有真气,可那正是四空经修而有成的明证。万法皆空。只不过我非佛门中人,更非天生圣贤,若要再修,真就是连命也空了。” 凌云义半通不通,“铁老大,四空经什么的,我不懂,可这什么真气也没有的,不是连一个农夫也打不赢么?” 铁苍炎没好气地道:“你懂个屁。万法皆空是只有自己空么?四空经修至极境,任你功参造化,打在他身上也是个空。再往下练,他就是三世皆空,一个没有过去、未来与现在的人,你怎么打死他?若他不想见你,你更是连面也见不着。” 凌云义哑口无言。 铁苍炎抽出短刀,摆出仙人斩的刀路。凌云义跟着学练。但正如铁苍炎所说,没有刀气与那发自内心的劈山截江的强大气势,仙人斩就是个花架子,并不比力劈天山之类的江湖把式高明到哪去。 练了一会,凌云义自觉无趣,叹了口气,回返原处,和云雅师姐接着练步诀。 练步诀就是练呼雷神功,论到刚猛霸道,呼雷神功绝不在绝气霸体之下。 铁苍炎收回短刀,发力举起仙人器,再度揣摩起刀身上的古字。 经过一晚上的思索,对古文字深有造诣的他已然能确定刀身上的怪字并不是人世文字,而是星辰铁天成的纹路,外形上恰好类似古篆字,因此才会被匠师保留了下来,实也是种天地奇巧。若非要解读,也能解出字来,可并非唯一解,这就免不得让他的职业病沸腾了,盼着能解读出“天外玄机”。 霍流离走出山洞,美美伸个懒腰,娇甜打趣:“铁大哥,你这块冷铁什么时候变鸡婆了?自己取个好听名字不就成了?” 铁苍炎咧嘴一笑,“好主意,就叫流离刀了。” “信不信我给你汤里下毒?干脆叫婆娘刀好了。”霍流离俏生生翻个白眼。 铁苍炎眼前一亮,半认真半调侃,“夫妻同心哟,不过春融婆娘肯定不乐意铁老爷和霍二房心有灵犀,这名只能忍痛弃了。” 霍流离羞气娇嗔,双针入手,凶狠刺向不良坏人。 铁苍炎闪身避开,“它是虚怀送给我的,正所谓天机玄奥,所以还是叫它虚怀刀吧。” 霍流离收了医针,“名是好名,可和你半点不配。你这人,凶狠粗野,挨一刀还百刀,这一生和虚怀若谷无缘。” 铁苍炎浑不在意,“缺什么补什么,人世常理。就好像那些当官的,明明贪婪无耻死要钱,可口号喊得一个赛一个清廉刚直。” 霍流离道:“也是。黑炭呢?我要玩鹰兜。不让它白出力,我有灵丹哟。” 铁苍炎道:“它去取消息了,算时辰,就快回来了。” 霍流离知道必是宏源当那里,也就不说了,巴望着天空,盼着黑炭小乖乖早点回来。 小半个时辰过去,天空传来鹰鸣,黑炭飞落而下,立在铁苍炎的右肩上。铁苍炎自鹰爪解下一个小竹筒。霍流离手快,抢过竹筒,抽出筒内卷纸,美目略扫,神色骤变。铁苍炎见状就知必是极糟消息,招呼凌云义与云雅过来。 霍流离已是看完两张小纸卷,心情沉重且慌乱,无法做出抉择之下,将纸条还给了铁苍炎。 “什么消息?我们的隐身地被发现了?”凌云义的心提了起来。 铁苍炎略看纸条,转手将纸条交给凌云义。 纸上消息写得清楚明白,黑旗会、凌云十八寨、八手空门及四海会馆网罗到的歪门邪道分出精锐人手,扮作北地马商,于今早前往追日牧场。严家老三严湖继任青盐帮主,于昨晚带着五千帮众秘密潜到广安府与饶信府之间的山林。别有一路人马飞骑东南,目的不知,但尽皆是高手,领头的有三人,分是双矛崔北斗,北六州前黑道霸主苍鹰陆展,以及五毒门门主的情妇毒花柳莺。 最为糟恶的事发生了,凌云义心如刀绞。 铁苍炎沉稳说道:“老三,好听话,我从不说,秋家那边与云溪那边,咱们只能选一个去救。你有什么想法?” 凌云义无法选择,左右为难。 秋家是朋友且人有千余,论义,必当去救;云溪云秀云彩是师妹,论情,纵然身丧魂灭也必须要救。但以四人之力无论如何也只能救得一方,且也是赌着命去救,将自己也给搭进去的可能性实要超过八成。 凌云义凶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如狼凄号:“我他娘的是头猪!是头猪!!为什么当时就没听铁老大的!!!!?” 铁苍炎起脚踢飞人,冷硬喝斥:“我是让你说想法,不是让你就此事进行官僚式的自我批评。没用的猪头。云雅,说出你的想法。” 云雅凄然说道:“铁大哥,你真狠心。”说罢,眼现刚强与凶狠,“救师妹!秋家死光了,我会难过十年,但师妹要是死了,我一生内疚!” 凌云义惊呼:“师姐,不可以!那里有千多人!” 云雅凶狠大叫:“我知道。但秋家是找死,还拉着师妹一起死。我现在和你一样,只恨自己当初没脑子,没有坚定站在铁大哥一边。” 凌云义痛苦闭嘴。 铁苍炎道:“是个师姐模样。小狐仙,你呢?” 霍流离烦恼无尽,“我要是能狠心弃一边的,还会将纸条还给你么?你作主吧。我们之中,你不仅心肠最冷硬,也最为冷静。” 铁苍炎当仁不让,断然下令,“去追日牧场。李公公是个人物,然终究是个阴险小人,他以己度人,算定我们必会趁着七星会人手尽在追日牧场的良机飞骑东南,便给我们编了一张大网,我们若去救师妹,便正掉进他的陷阱里。但他忽略了一点,我比他狠,我往死里赌他绝不舍得当场杀了阴星药女。先去追日牧场收点利息,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救回些人。” 凌云义咬着牙道:“听老大的。先去给师妹收点利息。” 云雅道:“铁大哥,我们现在没马的。” “我自有办法。”铁苍炎当先向山壁奔去。 众人跟上。 第38章 尸横遍野(1) 巳时中,铁苍炎带着人冲到金城县外的驿站,自怀里摸出一块绣衣卫的腰牌,抛给驿丞。 他原有一块镇抚腰牌,宏源当铺那会为能撇清方东家,将它丢给了府衙罗捕头,这一块千户腰牌是他从巴龙身上搜拿到的,千户腰牌虽不如镇抚腰牌,可一样管用,他一直不用的,就是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驿丞是个没品流的吏目,对绣衣卫畏到骨子里,接着腰牌,浑身抖若筛糠,牙关打架。 铁苍炎凶狠高喝:“给老爷我备四匹好马,李公公的紧急差事,若是耽搁了,要你的脑袋。” 凌云义抛过一袋银子,“拿去喝酒。给老爷看好腰牌,若老爷我回来没了腰牌,要你全家的脑袋。” 有威有恩,驿丞不敢有半分迟疑,喝令驿卒拉来四匹快马。 铁苍炎四人骑上马便走。 驿丞溜到偏处,打开银袋细瞧,顿时松了口气。 袋里的金银珠宝足够买七八匹马的,就算绣衣卫不还马,也能够买马补缺,不用担心朝廷追责。 四马冲出两里,霍流离娇语埋怨铁苍炎大粗胚,给银子就行的事偏还要搭进一个腰牌。 千户的官不小了,腰牌真就不好弄的。 小狐仙怨粗胚,铁苍炎便就回想起春融婆娘嗔粗胚,极是爱听,浑身快活,“小丫头片子,绣衣卫从不是瞎子傻子,更从不和人讲国法,没个腰牌在那,用不了多久,那个驿站的人就会死光了。我这人,从没想过做大侠,但祸牵无辜的事,没心情做,就让绣衣卫来找老子吧。” “你这人,凶狠冷心的,偏让人讨厌不起来。粗胚,和我一起开医馆,怎么样?我六你四喔。”霍流离展颜一笑。 如花娇妍。 “好主意,你收黑心钱,我当打手,然后你卷钱跑路,我一人背黑锅。休想。”铁苍炎哪是小丫头能哄骗的,毫不留情,直击邪恶心眼。 霍流离烦恼娇嗔:“你怎么猜到的?没可能的啊。” “我当了十多年的底层牛马,天天给人背黑锅,各种花样,你说呢?”铁苍炎放声大笑。 “切,瞧你那得意劲。”霍流离跟着笑了。 笑声会传染,忧心忡忡的凌云义与云雅也跟着笑了。 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就豁出一切去做,眼泪什么的,下了黄泉,见了阎王之后再流吧。 追日牧场位于广安府与饶信府之间的小平原上。草地多有,水源丰富,地方二三十里,足够承载数万牲口的日常所需。牧场里养着七百多匹马,一千多头牛,三千多只羊,及一些驴骡,规模在鄂州算得上等,鄂州的牲口贩子都会来这进货。 秋家经营牧场已历六代人,凡事和气、谨慎,从不和人发生冲突,可世间事从不是你守善谦和就不会有祸事上门。 午时末,秋家兄妹一同进了牧场帐篷,拜见了爹娘,说起囤收的米粮与豆粮。 “爹,米价已然又涨了四钱,不能再囤了,否则一旦粮价骤降,咱秋家几代人攒下的银子无异于全扔进了河里。”秋长河深怀忧虑。 秋父抚须叹道:“长河,那是你经历的事还不够多,目今世道已乱,离天下鼎沸就差那几口气,这粮价在往后数年里只会越来越贵,直到有钱也买不到米。咱秋家不发那绝子绝孙财,但也绝不能眼睁睁饿死。赌命吧,若钱尽粮尽之前天下鼎沸了,咱们反倒有了活路。” 既是父亲拿定了主意,秋长河便弃了忧虑,恭敬回道:“儿子知道了,这便接着囤。” 话音落下,一人冲进帐内,浑身是血,惊急大叫:“马贼!场主,四面八方,全是马贼!场内还有奸细!袭占了三处马院!” 秋长河骇绝,急冲出帐外,放眼望去,人潮如洪峰,火箭如流星。 天恩七星会选在白天动手,而非往日的夜袭,正就是吸取了铁家村与旭望山庄的教训。要知黑夜固然大有利于奇袭,但夜幕同样有利于目标逃命,尤其是人人有马的追日牧场,要想切实地斩尽杀绝,不留一个祸患,唯是在白天。 六倍于追日牧场的人手,又有奸细与内应,七星会这一回有绝对信心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有了追日牧场的囤粮、牲口与财货,因铁苍炎而大受损失的七星会便能回上一大口血。 未时中,铁苍炎四人冲至小平原。 遥望冲天火烟,铁苍炎便知虽是来晚了一步可也算不得迟,否则大获全胜的七星会早就救灭了火焰。 铁苍炎策马钻进小树林里,放飞黑炭,低头思索。 凌云义心中已有想法,大叫:“铁老大,这里没有人乱杀的,足见你先前猜得对,追日牧场被堵得严实,冲不出包围圈。再往前,就是大几千人,就是排着队让咱们砍头,那也是要砍到明天去了。” 言外之意,正面强冲肯定不行。 铁苍炎认同凌老三的看法,“难为你也会动脑筋。要想让包围圈出现缺口,没有几百骑军冲阵绝办不到,因此只有一个方法了。今次的事,主持人是章显,这个太监最爱耍威风,可也极为怕死,只要让他感到害怕,他必会叫呼援军。” “话是这么说,可就凭咱们四个人,就算能找到他的大营也杀不穿啊。”凌云义恨不能立刻学会撒豆成兵的道术。 铁苍炎断然道:“不错,所以只能再赌一次命。我一人去,你们隐着,等着机会接应,黑炭会给你们信号。小狐仙,你主持,老三那脑袋就是个猪头,不中用。他要是不听话,赏他十几针,让一辈子做个活太监。” 霍流离接下重任,“你自己小心。燕姐姐到底是不是你婆娘,我还等着看结果呢。” 铁苍炎哈哈一笑,纵马出林,独自飞驰,过得三四里,登上一个小丘,放眼下望,心上既惊也喜。 惊得是七星会这次动用的人手比消息上还要多些,封关塞道,将方圆十里围了两重;喜的是,正因着七星会要的是斩尽杀绝不放一人,这人手便就主在封围上,内里用为搏杀的不过六七百,人数虽少,多有江湖高手,对上牧民,直如杀神下凡。 铁苍炎弃马跃树,再度远望,立时看到想要的目标——一杆绣有七星的中军大旗。 那位章公公的确是爱耍威风,真当自己是大军元帅了。 铁苍炎再度观望,很快,发现到两百多黑衣黑旗的骑军追着一队牧民绞杀。 黑旗会是真正的马匪,战力较之地方骑军更胜一筹,能让他们主责绞杀的,必定是牧场最具战斗力的护场牧兵。 若能救下牧兵,计划便有成功可能,铁苍炎不禁心血沸腾,叫下黑炭,双手紧握鹰爪,将和合长生气蕴入黑炭体内,大喝:“黑炭,全力。” 黑炭奋力拍翼,神威凛凛,体力无限,带着主人飞到高空,向黑旗会迅疾飞去。 小平原上。 秋长河与秋长弓带着人左冲右突,试图依仗骑军冲击之力破开封围,但始终无法甩开黑旗会,被逼着在封围圈里打转,眼睁睁看着忠心耿耿的手下一个个惨死刀下,人数从原先的四百锐减至现在的一百有零。 秋长弓勒住马头,狂怒叫吼:“大哥,兵分两路。我拖着他们。你带着人冲。咱秋家,不能在这死绝了!” 秋长河咬着牙道:“我拖,你冲。长弓,大哥功夫不如你,骑术也不如你,绝冲不出去!” 秋长弓大吼:“云伯,带大场主走!贵叔,带着人,跟我杀!”说罢,当先杀向黑旗会。 贵叔带着人一半人手跟上。 云伯抹去刀上血,瞠目叫喝:“大场主!你要让老爷、老夫人死不瞑目么?!” 秋长河悲愤大叫:“兄弟们,跟着我冲!” 云伯带上人,向前冲杀。只要撞开了前方封围,便能有生机。 另一边,黑旗会会主马耀手舞丈二长枪,满眼嗜血兴奋,统带骑军杀向秋长弓。 追日牧场和天恩七星会从无冲突,可秋家前往北地贩马之时没少和马贼马匪打打杀杀,而那些马贼马匪有相当一部分是铁骑盟散出去的,和黑旗会同属铁骑盟的分支,往常,黑旗会没心情给北地同支做白工,可现下李公公有令那便不同了,既表忠心,也算旧账。 秋长弓不存生念,手中长枪直指马耀心口,只要杀了马耀,黑旗会便是群龙无首。 马耀放声狂笑,烈火真气蕴入长枪,如龙突刺。 异变骤生,铁苍炎自天而降,手中虚怀刀于日光下闪现出星辰幻光,只一刀,便将马耀削成两截。敌我双方皆为惊骇,不知所措。铁苍炎落地,夺过马耀残尸手中的长枪,蕴足霸体真气,甩手飞掷。长枪破空飞射,将黑旗会青鬃堂堂主马铁撞下马去。马铁五脏碎裂,喷血毙命。 铁苍炎飞跃而起,骑在马铁马上,左砍右劈,刀下无一回之敌。 绝处逢生,秋长弓这才相信不是在作梦,精神大振,高喝:“兄弟们,那是老子的生死兄弟,随我杀!” 护场牧兵紧跟秋长弓,奋威冲杀。黑旗会群龙无首,又被铁苍炎所威慑,顿时乱作一团,人多反被人少压着打,纷纷落马丧命。秋长河处也发现到异变,惊喜无极,弃去原想,带着人自左侧兜杀过来。两处合力,黑旗会溃不成军,余下百骑散做十余股,苍惶逃奔,短时间内再无战力。 铁苍炎勒马,由衷称赞:“力强则杀,力弱则散,来去如风,这帮马匪还真有两下子。” 第39章 尸横遍野(2) 秋长弓策马冲至铁苍炎旁侧,虎目泪流,大叫:“铁老弟,我秋家对不住你!秋老二任你剐了,绝不皱头,绝不哼一声。” 不说谢,先赔罪,是他已然明白铁苍炎当初说得全对,此时秋家遭劫的,前往福州的云溪三女必也难逃贼手。 铁苍炎拨转马头,怒目喝训:“有时间在这和我鬼扯,不知道去救人?!真他娘的欠揍浑球!跟着我杀!” 吃了铁苍炎这句骂,秋长弓心上反倒舒坦了很多,带着人跟上。 方伯凑到秋长河身侧,“大场主,那位是何来路?” 秋长河瞪眼高叫:“方伯,你他娘的也是个浑球!他闲着没事来找死么?!传令,从现在开始,他是头马,刀山火海,跟着他闯!” 方伯哈哈一笑,策骑舞刀,护着大场主冲杀。 铁苍炎一人,功夫再强、神刀再锐,对于大几千人的封围也要无可奈何,有了百多精锐牧兵便就不同。没了黑旗会在后面追缠不放,这一支残军便是一根利箭,在小平原上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不多时,救出百十余人,虽是尽皆带伤,但哀兵无惧死亡,只要复仇。 此时,封围大阵已有所调整,黑旗会溃兵也新选了骑将,重新集结。 铁苍炎拨马向南,引得封围大阵于南厚结兵力。黑旗会残余并百余杂骑也移到南向阵后列阵,等到铁苍炎闯阵力竭,便是骑军再出之时。论到战法,七星会绝无任何错误,只要保持封围,用不了多久,追日牧场就会是人困马乏。 但铁苍炎从不是愣头青,配合敌人玩自残这种事,岂会去做,见引得七星会骑军守南,迅疾改变方向,向七星会大旗所在冲去。 那里兵力超过五百人,但七星会上下真正能和精锐官军相提并论的,唯是黑旗会与凌云十八寨的精锐贼兵,余下的尽是些乌合之众。目下黑旗会已被打残,只余百十人,短时间内构不成威胁;凌云寨的精锐贼兵散在小平原上砍杀牧民,一时半会没法集结,短时间内同样没有威胁。 七星会大旗下方。 章公公安然高座,阴冷而得意,掐着兰花指,尖声喝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得好,今个咱家要斩草除根。传令,放箭,将那些不顾百姓死活,屯粮抬价、通番卖国的反贼给咱家射成刺猬。” 军令传下,前方军阵两边分开,后阵弓手拥前乱射。 毫无章法,所用弓矢也尽都是民间的猎弓土箭,弓力不过五七斗,在铁苍炎眼里几无威胁。倒非是七星会不想要强弓劲弩,只在弓弩与铠甲,朝廷向是严管,民间藏弩五张或铠两具者,以谋逆论处,兼且强弓劲弩、重甲厚铠尽在卫军手里,因此强横无忌如李公公也不敢深触朝廷底限,否则陈皇帝第一个要疑他心怀不轨。 铁苍炎纵声长啸,跃马而下,如风冲奔,长生玳瑁功护体,箭射不入,尽皆弹飞。 以他那一百四十年的长生气修为,在真气竭尽之前,此种箭阵伤不得他分毫。 军阵骇绝,直以为天神下凡。 独凌云寨匪首程望眼现不屑,弯弓搭箭,劲射铁苍炎心口。 他手上拿的弓叫做赤蛟,石力不在状元弓之下,用的箭更是边军才有的狼牙破甲箭,五丈之内,贯穿铁甲无如物,铁甲功、铁布衫、金钟罩之类的硬功就更是一个笑话——他的箭上附有他苦修三十年的天箭诀真气。 天箭诀,极其少有的,专为弓术而生的内家心法。配上强弓劲箭,足以破穿铁苍炎的“削弱龟壳”。 只不过单有一箭具有威胁,那对铁苍炎来说同样没有威胁,虚怀刀前挑,正中箭头。破甲箭弹飞,掉落在地。铁苍炎趁机冲进箭阵之中,玳瑁功护体,大砍大杀。秋家兄弟带着两百余骑旋风冲至。五十骑挡左,五十骑拦右,百十骑乱砍箭兵。 骑军砍无甲步军,等同于屠杀,军阵立为混乱。 程望心羞气恼,跃到高处,再搭狼牙破甲箭。 铁苍炎岂会给他射出第二箭的机会,吹响唿哨。 高空上,黑炭如电飞下,锋锐利爪扣在程望头顶上。程望真气尽在箭上,正是最为脆弱之时,头骨立为碎裂,惨叫毙命。周遭贼人大骇,群上乱砍。黑炭通灵,松爪重回高空,除非是用弩车,否则射不到它。 铁苍炎已是杀穿箭阵,跃至程望尸体处,捡起他的强弓,背上他的箭壶,开弓搭箭,一箭射翻冲来的护旗绣衣,抢了他马,重归大队,当头箭射,霸体真气附在破甲箭上,任何敢于拦在骑道前方的高手尽都一箭毙命。转眼间,一壶箭尽。 秋长弓抛来一壶箭,大叫:“兄弟,好箭术!” 铁苍炎凶狠训骂:“你个浑球!有工夫捡箭,没工夫抢弓?!” “那些弓看着就不中用。”秋长弓尴尬低头。 言下之意,铁苍炎手上的弓原是他想抢的。 秋长河给二弟抛去一张弓,训喝:“早说你是第一等浑球!都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还要中看又中用!?” 生死之间,残伤牧兵尽都开怀大笑。牧兵精锐一同开弓放箭。 猎弓劣箭由精锐骑军来用,又是不同,精准有力,密疏有法,射得前方人仰马翻。 章公公的亲军卫队没有接触便损了一半,余皆骇散。 章公公没带铁盾卫队,倒非是他没脑子,只在铁盾也是朝廷禁物,若改木盾,别要费耗银子时间不说,拿着还累,七星会也就没有准备了,不过若非铁苍炎人从天降,有没有木盾结阵真就毫无必要,里应外合加大封围,追日牧场能做的就是在死尽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一支流箭从章公公左侧飞过,章公公魂飞魄散,顾不得大帅威严,在绣衣卫士与高手护卫之下抱头逃窜。铁苍炎砍倒七星会大旗,随即带队追杀章公公的逃命队伍,借用章公公去冲撞军阵。. 这一招叫狼驱羊,用的好便能以少克众,草原人惯用的战法,中原骑军也爱用。 不多时,中军阵势叫章公公搅得稀烂。章公公越为惊骇,为保小命,顾不得许多,传令诸处封围尽都前来“救驾”。 此时,小平原上的牧民已是全灭,封围贼众那乌合之众的秉性再显,想着就是最后一处“功劳”了,无不争先恐后,奉命前去救驾,顺道将最后的劳功围死。只要收窄了包围圈,江湖手段的威力就将显现出来,渔网、石灰、毒粉,杀到最后,怕是铁苍炎也难冲出重围。 只不过打仗和斗殴完全是两回事。 见得小平原外层封围彻底乱了,铁苍炎毫无任何犹豫,调转马头,向贼人最少的西北方向冲杀而去,踏着贼人与牧民的尸体,杀出一条血路。人群围拥卫护,章公公惊心方定,威风复炽,传令骑军追杀,步军追击。 黑旗会百十骑经过短暂休养,已是战力重有,斜刺里疾追,在牧兵冲进边界树林前截住。 双方展开最后的对杀。呼吼声中,凌云寨贼匪骑马杀到,不下百人,骑战虽不如黑旗会,可远非乌合之众能比的。 牧兵久战力竭,死伤渐增。 铁苍炎独挡贼群高手,大呼:“往死里撑!有援军!” 牧兵对他已是敬若天神,闻言血勇回还,气力再有,往死里狠拼。 贼众步军渐渐追近。 就在贼骑得意之时,林里杀出三骑,当先飞刀乱射,立有二十余贼骑倒下。前后夹击,又有黑炭于空中寻机扑击,黑旗会与凌云寨终是大乱散溃。牧场残兵趁机杀出,冲入林中。铁苍炎独自殿后,闭目按刀,一声虎吼,以绝气霸体斩出仙人斩! 无形刀气呼啸破空,广及十丈扇面,最后的高手追兵,包括凌云寨贼首童铁臂在内,连人带马,尽都斩为数截。 此等威力,便是铁苍炎也没想到的,他原以为最多广及五丈,收刀站立,心中暗道:莫非是仙人斩契合了仙人器? 贼众心胆俱裂,骇呼退逃。 霍流离最知铁苍炎此时深是强弩之末,掷出医针,刺在铁苍炎背后灵台、命门二穴,以玄黄真气助他强通督脉。铁苍炎喷出口血,艳红脸色恢复如初,跃上马,冲入林中,和合长生气蕴体,伤脉渐愈。 铁苍炎吐出体内浊气,心中思忖:天命七情修为尚浅,不足以御刀,绝气霸体又欠了精纯,果然,速成邪法只是看着美好,越往后弊端越多,由此来看,佛道二宗那循序渐进之说绝非老生常谈,实大道至简,往后要认真修练了。 他这番心声要是让凌云义听到了,必又是要恼羞到流泪了。要知在凌云义眼里,铁老大已然是个认真练功到狂热的修练狂人,每次看到铁老大练功,他都觉着自己是个整天偷懒的二世祖少爷。 牧场里,得了残兵逃遁的上报,章公公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李默那头驴,整天地在那自作聪明,真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他将高手全都抽走了,本公公岂会功亏一篑。” 一众残兵败将巴不得章公公骂李公公,群起附和。 骂完人,章公公气消一半,令人抓来秋家姐妹,阴冷大笑。 只要有人质在手,不愁秋家不来救人。 第40章 分歧 广安府金城县外阳灵山。夜晚,月明星稀。 铁苍炎将马尽都散放在山里,带着人钻出山林,谨慎轻行,顺道上山,来到百花观后门,小心揭下官府封条,推开院门。众人入院,各寻房屋安顿。云伯、贵叔自带人去打水洗米,以残灶作饭煮水。 “铁老弟,你真就是活神仙了。若非老弟在此处隐存了米粮,咱们要么饿死,要么杀马。”秋长河由衷庆幸。 他口中的那几十袋子粮食并盐醋等物实是夏正行抄观后特意留下的,名目上是备给后续拆观民夫人等食用,铁苍炎心中知道但不好实说,便含糊认下了,带着凌云义、秋家兄弟去了正殿,于百花娘娘的残破神像前坐下。 霍流离带着云雅前去救治伤员。 人,是逃出来了,但所有活人加一块也只得六十九人,连牧场原有人数的零头也不到。且无不带伤。若非有着小狐仙,今晚说不得就要因重伤再死掉一二十人。黑心小狐仙肯出手救人的,是铁苍炎又给她签了两张五万两诊金的欠条。 古人说得好,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欠的越多越是祖宗一事,铁苍炎就更是清楚分明,盘算着欠到上亿两,就是他绝地反击,反挟小狐仙的时候了。 殿内沉默安静。 不同之处在于,铁苍炎是在思索事情。凌云义心里有气,懒得开口。秋家兄弟心中有愧,没脸开口。 过得一会,方伯、贵叔一同入殿,送来白粥、咸菜。紧接着,霍流离带着云雅进殿。 霍流离拿过粥碗,吸溜一口,娇俏软语:“一个个怎么都不说话?” 秋长河做话问道:“流离姑娘,伤者如何?” 霍流离挟了根咸菜,“死不了,休养几天就好。山里多得是草药,用不着进城买药。” 铁苍炎结束思索,道:“李默带着人南下追抓云溪她们,一来一去,少说两三天。章显智缺谋短,喜好财货,贪逸安乐,在清点完秋家牧场的收获之前,他不会挪窝。因此三四天内,这里是安全的。换句话说,若想逃离鄂州,唯是太阳升起之后的三天,否则一旦李默回来,以他的脑子,用不了多久就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秋长弓大惊失色,“铁老弟,我妹子还没救回来啊!” 凌云义一直窝着邪火的,闻言压不住心中邪火了,大叫:“我师妹不也是生死未卜?还是三个!秋老二,你给老子闭嘴,铁老大是在问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懂么?” 云雅绷脸冷声:“师弟说得不错。我们怎么做,自有铁大哥安排。你们要怎么做,今晚必须要有个章程出来。” 秋长弓瞪眼大叫:“云雅小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秋老二是贪生怕死的狗熊么?!当然是留下救妹子!” 铁苍炎冷硬说道:“你说了不算。秋大哥,你和秋二哥不同,你身上的担子是何等沉重,秋二哥这一生怕也是不会明白,但我能明白,也能理解,因为某些事上,我和你一样的冷心绝情。现在没时间绕弯,必须开诚布公,有什么说什么,纵算代价是兄弟翻脸。” 秋长河双手握拳,低下头,语带沉痛,“铁老弟,你这是在往我心窝子里戳刀子。” 秋长弓闻言一怔,心上升起不妙直觉,虚怯着笑道:“铁老弟,你别开玩笑了,这玩笑也不好开,我会翻脸的。我大哥,我还不了解?嘴上整天这个道理那个规矩的,可心里最重情义,哪会放着血海深仇与妹子不理,自己逃命,寻地逍遥快活?绝不可能。” 铁苍炎毫无任何留情,冷锐如刀,“所以我才说你这一生也不会明白你大哥身上的担子是何等沉重,所以他才会是一个优秀的牧场主,而你,最为适合的正就是他给你安排的牧兵队长。我再说得简单一些,秋二哥,百花观那次,你们兄弟的分歧点在哪里?” 秋长弓的心颤了,转身按住大哥肩,惊恐大叫:“大哥!你说话啊!告诉铁老弟,他说的全是狗屁话!” 秋长河抬起头,痛苦而坚定地说道:“老二,明天起程南下。两年前,我和爹有过商议,为防万一,暗派了人去江南,隐做了安排,虽说经营有限,但已是一条根,只要我们兄弟俩齐心协力就能东山再起,让追日牧场重新屹立在小平原上!” 秋长弓缓缓收回了手,看着熟悉大哥,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陌生感,悲愤大叫:“大哥,别逼我和你翻脸!妹子未必就死了!就算妹子真的死了,我们也欠着铁老弟的,有道义助他救人!我秋家犯的错,我秋家就该用血用命去补救!” 秋长河怒目叫喝:“你给我闭嘴!你什么时候能懂些事?!秋家的基业不能断送在我们的手里!秋家的香烟也不能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何况人若是全死光了,谁来报仇雪恨?!大哥告诉你,我心里现在已经当红云、红锦全都死了!绝不会为了两个死人再让仅有的兄弟们去送死!你给我记住,拼尽一切活下去,才是你和我现在唯一该去想,唯一该去做的事!” 秋长弓还以怒吼:“我不听!你那些道理,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绵羊永远不可能变成猛虎!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大哥!我也不再姓秋!我便是死,也要和妹子死在一块!” 秋长河怒叫:“老二,你混蛋!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祖宗?!” 秋长弓鲠脖大叫:“没有!我已经死了!我不姓秋了!” 方伯与贵叔见不是事,齐上劝和。秋家兄弟怒目对瞪。 霍流离放下粥碗,悠哉说道:“铁粗胚,你还真爱挑事。” 铁苍炎咽下嘴里咸菜,“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铁大哥教你一个道理,分歧这东西摆在心里肚里最为可怕,说出来反倒没事了。秋大哥,秋二哥,你们说完了,该我说了。人生在世,既有秋大哥你这般忍辱负重的,也是秋二哥这般快意恩仇的,平日里没事尚好,出了事,便注定是水油不相合。强要水油相合,结果就只会是一个,要么水一辈子窝窝囊囊,要么油一辈子废物没出息。秋大哥,一个没出息的窝囊废物能否和你重耀祖业?” 秋长河一声长叹,低下头去。 铁苍炎又道:“反过来一样,秋二哥,无畏战死的汉子固然是英雄,但忍辱求生的人未必就是狗熊。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个故事,你不会没听过吧?” 秋长弓双手抱头,痛苦低吼。 铁苍炎接着道:“我本没心情管你们秋家的事,但我很喜欢红云红绵这两个小妹子,因此绝不想看到她们的哥哥有朝一日决裂成仇,所以才会挑明了说,逼着你们两个现在翻脸。现在翻脸,就是个道不同、志不合,他日世事经历多了,自有互相理解的一天。当然,若秋大哥执意要逼着秋二哥和你决裂成仇,我一个外人没必要掺和。” 方伯与贵叔相视一眼,齐给秋长河跪下了。 “方伯,贵叔,你们这是嫌我心上的刀子还不够多么?”秋长河凄苦抱头。 方伯道:“大少爷,你和二少爷都是老仆和老贵看着长大的,老仆明白大少爷的苦处,但二少爷天生豪杰,绝做不来狗熊。” 贵叔道:“大少爷,你就当二少爷已经死了吧。” 秋长河扶起两位忠心老仆,痛苦哀求:“老二,你真就忍心大哥孤伶伶一人么?” 秋长弓给大哥跪了下去,刚强拜道:“大哥就当我死在牧场了。大哥的路,我走不来,我只知做人要讲道义情义,否则活着也没意思。” 秋长河昂头泪流,虚弱说道:“铁老弟,你那心肠真就冷如铁石,你赢了。” 铁苍炎只当夸奖听,“既然兄弟之间的分歧解决了,那就说说接下来的事。秋大哥,我先前说过,接下来的三天是逃遁南下的黄金时间,但绝非全然稳妥,大要有三。人马皆伤,难以迅快,此其一。黑旗会在广安府的人手是没了威胁,但依旧有相当多的人手散在鄂州诸府,一旦被天恩七星会发现到你们的行踪,黑旗会就会在南下路道上集结,此其二。你们现在一穷二白,难道想做马贼南下么?若是那样,等不到七恩七星会来杀,你们就会被当地官府与武林正道联手剿杀了,此其三。” 秋长河叹道:“你老弟又来调笑我。” 秋长弓闷着声道:“我觉着铁老弟说得全对。” 方伯生怕兄弟俩又呛起来,急忙岔道:“铁爷,依你之意,要怎么做才是万无一失?” “铲除黑旗会!没了迅疾骑兵,李默便只有干瞪眼的份。要想李默将黑旗会放在南边的人手调到广安府来,那就先要秋大哥做出北逃的姿态。北上幽州,去京城,告御状。”铁苍炎冷狠笑了一笑。 如怒虎凶煞。 秋长河一愣后道:“这招对绣衣卫有用么?” “对绣衣卫屁用没有,但对李默、章显是致命一击。陈皇帝默认他们胡作非为,目的只在财货,但也只是默认罢了,绝不会自己背上残民刮财的暴君名声。太监属阉党,向和文官是死对头,一旦满朝奏参,陈皇帝是会主动背上罪名,死保两个废物,还是顺势杀了两个废物甩脱罪名,其后再派两个能干的太监去搜刮?”铁苍炎自信从容。 秋长河心中细思,有了定见,捶地高喝:“赌了!” 第41章 伏袭黑旗会 匆匆两日过去。 广安府流言四起,皆说追日牧场秋家兄弟咽不下窝囊气,以秘藏的金银走了大官门道,北上幽州,前往京城告御状。越传越玄乎,甚至连仙人下凡搭救都给编了五七套。但百姓还真就信那些个玄呼故事,茶余饭后,无不盼着秋家能顺利逃出鄂州。 紧接着,四海会馆与八手空门放在北边的人手皆有发现追日牧场的行踪,为着皆无快马,看得见追不上。 章显坐卧不安,留下严湖搬运追日牧场的米粮钱财,亲自来到瑞昌府四海会馆,令人速找李默回返议事。 又一日,李默自南方回返,脸色铁青。 他自以为神机妙算,利用云溪三女布下天罗地网,专等着鸟儿撞网,可除去西北风喝了一肚子,连只虫儿也没见到,及至得了消息,方知铁苍炎竟然舍了云溪三女,跑去了追日牧场,硬生生将牧场的封围给撕开了一个口子。 棋差一招的感觉极不好受,尤其是以智谋自诩的李公公。 章显得了信,亲来迎人,当头抛锅甩责,“李默,今次全是你的错!我早先便说了陆鹰王、柳夫人与崔北斗要留下一个,你偏不听,全都带走了。若是有一个在,铁苍炎就是自投死路,哪还会威风八面。你知不知他最后的一刀杀了我一十七个高手护卫?!那等刀气,实已是霸极之境!” 李默岂是有锅就接的善信,冷脸反讥:“此次之失,的确是我小瞧了铁苍炎,但我最错的,就是不该留情面,让你这个蠢货主持大局,若是让袁冲主持,哪怕是养浩,大几千人的,就算他铁苍炎真就是霸极之境,也要力竭而亡。” 他口中的袁冲便是凌云十八寨大寨主,坐镇山寨,看守李公公与章公公为他们自己搜罗而来的财货,尽都是精品宝货。也就是说,李公公与章公公送交京城的钱货尽都做了手脚,最为精华的那部分全都给扣下了。 章显气极怒极煞极,可他有自知之明,万不敢真和李默撕破脸皮,闷哼一声,坐了下去。 李默义子蒋养浩上前打圆场,先使人将章公公残余亲卫叫了来,细问了当时战局,问完,又使人叫了四海会馆与八手空门的眼线探子,细问了秋家兄弟的行踪,其后两边劝,两边说,终是将李公公与章公公拉回到统一战线上来。 章显就坡下驴,闷着声道:“养浩说得对,当务之急不是互相推责,是彻底解决秋家兄弟。李默,虽说我和你都是镇抚,但督公那里的意思,我心里明白,鄂州的大局由你独掌,所以我才一直让着你,而非怕你。现在你回来了,就还是你独掌大局,我回我的凌云寨,给你看家护院。” 李默实也不敢过于逼迫章显,既然他退让服软,便也退上一步,做话道:“今次的事,也是我走的急了,忘了和你说,铁苍炎那小贼极可能只是半个人,原本也只是猜测,听了你刚刚的刀气之说,基本上可以肯定了。” 章显心上一怔,“什么半个人?” 李默于主位坐下,手按茶杯,语带不安,“冥罗教主曾在广安出现,你也知道的,那女魔头心思莫测,没找着天命五王晶之下,以冥罗秘术弄出一个怪物泄邪火绝非稀奇之事。铁家村,事后咱们派人去过,劈开吴十八脑袋的那一刀便就是刀气所为。陆鹰王这些天也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可以肯定冥罗教的确也有着一种极为诡异的,能让死人复生的秘术。” 章显霎时全想通了,拍桌大叫:“难怪冥罗右使燕春融莫名伤了胡蜂王,难怪铁苍炎忽然间变得箭射不入,活似练了邪灵僵尸功。这就说的通了。李默,这种祸害绝不能留下,必须要尽快杀了。” 李默认同此说,缓缓端起茶杯,“自是要铲除的,不过现下最大的麻烦倒不是他了。章显,京城有多少人盯着我与你,你我心知肚明,只要有机会,头一个要踏死我们的,绝不是那些御史老爷,是咱们的同行。只有我们死了,他们才有机会出宫大捞油水。这要是让秋家兄弟上了京,我们就会是下油锅的背锅羊。” “我便是担心这事才会急找你回来。此事怎么办才好?一旦让他们离了鄂州,再想抓人就难了。”章显烦愁重回。 李默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阴冷说道:“所以绝不能让他们离开鄂州。我来之前就已经让人知会了黑旗会,于鄂州北上京城的咽喉要道集结人手。为防万一,我又调派了绣衣飞骑,知会了铁骑盟散在北地的分支,请他们严守入京道路。秋家和他们有死仇,此事必应。” 章显顿是宽怀安心,“这便好。其实我也想这么做来着,只是黑旗会那帮子人只听你的,不听我的。” 李默半点不信,但没揭破,打个哈哈,问起追日牧场的收获。 次日。 铁苍炎一行进入吉州府境内。 吉州府位于鄂州宣政使司西北角,过了吉州府,往东北是豫州晋州,往西北是秦州。要想去幽州京城,唯有入晋州向东。吉州府通向晋州的咽喉要道是浮兴县外的夹马山。唯这条夹在两山之间的路道宽敞平坦,半天便可穿山而过,若走其它野道,既为绕路,也为难行。 秋长弓勒马,遥望夹马山,“铁老弟,黑旗会真会在这里截袭我们?” 铁苍炎从容平静,“章显草包一个,李默颇具谋略,早在他回返广安之前就已经传令黑旗会于夹马山集结,专等着我们入伏。六百骑多些,可以说是鄂州境内全部的马匪了。别有百十骑,是晋州小股马匪的集结。” 秋长弓挠着头道:“这兵力十比一了,他奶奶的,反正我怎么想都打不赢,杀一个是一个了。” “铁粗胚,你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我们个个以一打十,杀到最后,怕是也就我们这几个活人了。”霍流离晃了晃手中不趁手的长枪。 马战上,还要是长兵器为先,针这玩意,太短。 铁苍炎指向天穹,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我说,黑炭能威吓一万只神鹰前来助战,你们信也不信?” 霍流离哪里会信,俏生生,给铁苍炎竖了一个中指。 这种极具侮辱性的手势,是铁苍炎这两天闲着无事教给小狐仙的。今个小狐仙活学活用,还给老师了。 铁苍炎哈哈一笑,当先策马,冲下丘去。众人紧随其后。 距离夹马山还有十里之时,三百余骑自隐伏地冲出,拦死道口,为首之人是黑旗会新任会主马扬。商旅骇乱,不知所措。铁苍炎弃去正向,改道东北,目标入山野道,入了山,这马就都不能骑,双方都用脚的,几无可能追上。 却是黑旗会早有防备。二百骑冲出隐伏地,拦死野道入山口。 与此同时,二百骑自铁苍炎来时路道冲出,截断归路。 铁苍炎毫无犹豫,改道向西。逃往秦州虽与本意背道而驰,但总好过被人围杀送命。黑旗会三路骑军保持北、东、南合围之势,逼着铁苍炎一行向西。看看冲出三十来里,二百余骑军自前方截出。 四方合围,马力又减,追云牧场破围生还的可能,几近为零。 “不愧是从铁骑盟散出来的马匪,对上草原铁骑都有一战之力。”铁苍炎勒马,欣赏褒赞。 秋长河叹道:“铁老弟,亏你还有心情夸他们。李默阉贼居然能集结千骑,小瞧他了,这一回咱们是搬起石头自砸脚了。” “我可没心情扮猪头,说来此事我也有私心,没有秋大哥作香饵,黑旗会这个大麻烦绝无法一战尽除。回马向南,杀。”铁苍炎拨转马头,当先向南方杀去。 众人呼喝跟上。 天空传来黑炭的唳鸣,遏云惊空。随即大地传来震动,四面八方,铁骑如潮涌来。皆无旗号,但军器铠甲鲜明,长枪硬弓,绝非马匪之流可比,必是卫军中的精锐。 黑旗会包围着铁苍炎一行,无旗官军又在外圈包围了黑旗会。 此等形势,若黑旗会发狠死拼,必能在官军抵达之前拼掉追日牧场大半人手,可马匪终究是马匪,见事不利,本性发作,当下分作三股,一股强冲北路,试图冲开封围,自夹马山道逃进晋州;一股南冲,试图逃回广安,只要到了广安,便有李公公护着;一股瞄着西向官军最少,便赌命秦州。 铁苍炎反过来缠着南冲黑旗会拼杀。 小狐仙、凌云义、秋长弓与云雅合为一组,辅助铁苍炎死阻贼众高手。秋长河带着人放箭,能射杀就绝不用刀枪。 漏网的那些已不具备集群冲击力,未等冲近卫军骑阵便被射成了刺猬。 四面合围,中心开花,秋风扫落叶,黑旗会无一漏网,尽皆伏诛。 领军将姓赵名卫东,鄂州兵马都指挥使项苍年麾下心腹千户,他斩下黑旗会新任会主马扬的首级,高高拎起,恨恨呸了一声。 铁苍炎下马,豪爽打趣:“赵大哥,你家项大人还真大方。” 赵卫东熟络回道:“你老弟开的价码高嘛。说好了的,黑炭的小鹰,我和大人一人一只。” 铁苍炎道:“千金一诺,有拖无欠。” 赵卫东放声大笑。 过得一会,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除去染血的草土,找不到大战的半点痕迹。 这便是李默唯一没有算到的地方,鄂州文武官员实已将他恨入骨髓,为着他是皇帝亲派的税监才不敢发作,但要是有机会杀一些祸民劫商的马匪,真就是毫无任何心理障碍。况且事是凌氏双雄带人做的,要抓,就抓凌氏双雄去。 第42章 约战陆鹰王(1) 将晚,铁苍炎一行来到吉州府最南端的大榆县,露宿县外荒野山林中。牧兵们燃起火堆,烧水煮饭。 没了黑旗会这个心头刺,所有人心中都是安泰舒畅的。 没了黑旗会,即便八手空门的探子在白天发现到骑队的行踪,也没法追上一日数百里的骑队。安全无忧。 秋长弓坐在地上,就着火光点算搜尸而来的收获。大脸笑开了花。 黑旗会上下难改马匪本性,追袭路上连抢带劫,颇有些银子银票。大大小小、零零散散加一块,有四千来两,足可供秋长河带着人南下使用。且多了马匹,一行人皆是一人双马。其余马匹军械则是官军的好处,毕竟天子尚且不差饿军。 霍流离瞪着火堆,可无论怎么想,心头对白天的事依旧一团懵,忍不住问道:“铁大哥,朝廷大将真就那么好说话?没可能的啊。这小鹰要公母配对才能有,鬼才知道黑炭喜欢什么样的母鹰,又是什么时候能找到它喜欢的母鹰,那种近乎客套的无时限交易,换了我,定是扇你两巴掌狠的。” 铁苍炎哈哈大笑。 秋长河和霍流离姑娘一样糊涂,便帮了腔,“项苍年,我知道一些,年轻时是个敢和草原铁骑硬打硬冲的铁汉子,但没那么好说话。” 铁苍炎拿起水壶,淡笑分解,“敢在背地里给李公公拆台的人,好说话就是假的了。都是小狐仙秀慧聪颖,一口道破障眼法,那什么小鹰只不过是双方明面上的人情交易罢了,就如我说的,有拖无欠,至于拖到什么时候,真就只有鬼知道了。” 霍流离喜道:“算你会说话。那你给了什么?” “四季谷闲云宗无上秘宝百转仙魂丹,功可起死回生肉白骨。”铁苍炎得意神气。 霍流离秀眉挑起,“鬼扯。那种仙丹,我倒是想有。” “是鬼扯,但有着闲云宗的招牌,假货那也是真的嘛。项苍年有四子六孙,最为疼爱小孙子,那小孙子的确也是个有天赋、肯努力的好小子,却是命中欠福,练气出错,脉损气逆,双腿瘫痪。山魄丹的本源是地脉灵气,正可益气复脉消逆。只不过我要是直说山魄丹,无论项苍年知不知来历都深为不便,鬼扯最好。”铁苍炎仰脖喝了口水。 霍流离恍然缘由,“倒也是,算你机灵。那赵卫东呢?” 铁苍炎给小狐仙倒了杯水,道:“他外甥女徐娇失踪一事使得他爹他娘及妹子妹夫都害了病,他妹子妹夫壮年康健,女儿安全回家,喜气入心,急病便没了。他爹他娘年老血衰,已然因急病引发了旧疾,日夜痛苦。我给了他一瓶闲云宗秘宝理气消疾丹。” 霍流离失声尖叫:“你哪来的理气消疾丹?!” 铁苍炎眨了眨眼,将手做了夹钱包的窃偷手势。霍流离急将随身药囊打开,一阵翻看,果然,少了一小瓶宝药。霍流离气嘟嘟,拔出医针,乱刺可恶家贼。铁苍炎以玳瑁功护体,针刺不入。霍流离气恼添重,拍出两张欠契。一张是祸害闲云宗名声的赔偿契,十万两。一张是神药的药钱,两万两。铁苍炎毫无犹豫,爽快认了欠债,心中暗笑离欠债一亿两又近了一步。 霍流离哪知铁苍炎打的什么盘算,心气消散,笑盈盈,收妥两张债契。 秋长弓瞪着大眼,惊恐大叫:“铁老弟,那种鬼债契你也敢签?” “没见识,那也配叫鬼债?小狐仙,捡大的挑一张给他瞧瞧。”铁苍炎颇是不屑。 霍流离翻出一百万两欠契,开心晃了一晃。 秋长弓何曾见过欠下一百万两还日息一厘的欠据,如见鬼怪,傻张着嘴。 秋长河笑道:“你老弟就是爱逗小丫头。铁老弟,秋家欠你的,我秋长河今生必有还报。” 铁苍炎闻弦歌而知雅意,直截了当地道:“听秋大哥的意思,明个就要分道扬镳了?” 秋长河正色点了点头。 凌云义插话道:“铁老大,瞧李默的紧张,去京城告状真还有用,要不,玩一回弄假成真?” 铁苍炎板下脸来,冷硬教训:“你个驴头少爷。有用又如何?你真以为秋家能活着到京城?在鄂州,我们还能找到些援手,进了晋州、幽州呢?当断则断,秋大哥是个领导型人才。我会再给你拖些时间,并引走李默。”说罢,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交到秋长河手中。 秋长河展开纸条,顿时欣喜若狂。 追日牧场没有死绝,还有三十一个姑娘活着。 铁苍炎冷硬不减,“秋大哥先别高兴,我还有话没说。这些姑娘能活下来只在年轻貌美,被李默与章显发落在四海会馆暗开的妓院里。我直说妓院这两个字,秋二哥必定不明白缘由,秋大哥必定明白。你看着办吧。” 秋长河严肃点头,收纸条入怀,问道:“铁老弟准备怎么引走李默?袭杀他?此事可是极为凶险。” “我对找死的事没兴趣。李默不是爱耍智谋么?我便给他一个机会。我会按武林规矩,约战陆苍鹰。”铁苍炎云淡风轻。 秋长河失声大叫:“什么?!铁老弟,陆展可不是普通人,曾是北六州黑道霸主,便是霸极境中也是一流高手,天鹰爪下无敌手!” 铁苍炎手抚虚怀刀,满怀渴望地道:“就是他足够强,我才有心情约战,借他看一看我距人世绝顶还差着多少。” 秋长弓大叫:“豪性!铁老弟,我秋老二服你!赌你胜!” 霍流离新得空头利银,心情极佳,轻快娇语:“我看你又是在找死。就算陆展讲规矩,李默那个太监哪里会讲,我和你一起去吧。” 铁苍炎断然否决,“你这小狐仙本事够,可心不够硬、手不够狠,去了就是累赘。我一个人去才有最大的生机。你和老三、云雅一同帮着秋大哥。若你怕我死了没人还钱,那就送两粒保命的玩意。绝不付账,白给。” 霍流离最听不得白送两字,双手叉腰,美眸瞪圆,小嘴张开,正要吐音训人之际,满心的娇气泄了个精光,嘟着嘴,双拳乱打可恶粗胚。 铁苍炎怪笑不迭。 这世间虽和他原先的世界大有不同,但“欠得越多越是祖宗”一事基本一同,以小狐仙现下表现出的败退,若是他真能欠到一亿两,休说两粒,便是两瓶也能白要到手。 次日,瑞昌、广安两府的城门上皆被人贴了告示。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铁家村唯一幸存者铁苍炎约战李公公门下走狗苍鹰陆展,时间三日之后午时,地点牙峰山大龙牙崖顶。 举城哗然。 四海会馆,一个鼻青脸肿的贼偷在卫士带领下拜见了李默、章显。 李默不掩喜色,示意小贼详细说一说经过。 贼偷捂着脸道:“回公公,小人奉命暗探村镇,撞见一个架鹰年轻人,便暗跟他了,不曾想,被他发现,好打了一顿,然后他让小的给李公公送战书。还说。还说。”说罢,低下头去,不敢开声。 章显勃然怒发,尖声高喝:“说什么了?和咱家拿乔,你那舌头是不想要了么?” 李默瞄了章显一眼,心道草包,面上不显,将声放柔和,“无妨,你只管说,咱家绝不怪罪。” 贼偷安心了,小心说道:“他还说,若李公公还是个心里带种的,就和他赌一局,他赢了,还他一个姑娘。要是个下面没根,心里也没种的,他也不强求,先劈了掉毛老秃鹰收点利息。” 李公公冷笑道:“好一招激将计。来人,带他下去,赏银二十两。” 小贼偷大喜拜谢。卫士领人走了。 陆展成名已久,何曾受过此等羞辱与小视,七窍生烟,须发皆张,大叫:“老夫要活撕了那小辈。李公公,老夫虽是绣衣卫的供奉,可也是一方霸主,一生声名在此,还望你不要让老夫难堪,成为全江湖的笑话!” 言下之意,这一战绝不容许七星会坏了江湖规矩。 李默心上并不认为陆鹰王会输,更巴不得陆鹰王去应战,哪还会在此时让他心中不痛快,亲切地送上高帽,“那是当然,世人谁不知陆鹰王和人比武向是光明磊落?”说罢,话峰一转,“但铁苍炎狡诈奸滑,若他暗布陷阱,鹰王岂非吃亏?一旦失了招,同是天下笑柄。” 陆鹰王火气有消,抚须道:“李公公言之有理。那小辈明知不敌还要约战,其中必有诡诈,可老夫岂会惧他。” 李默笑道:“当然不惧,只不过应有的防范还是有必要的。况且咱家身为地主,也有责任保证这一场对决公平公正。那就这样,咱家先行让人封了大龙牙,不准任何人进出。这样一来,铁苍炎就是想先一步溜进山做手脚也办不到了。”说罢,给章显使个眼色。 阴毒事上,章显那也是心窍灵通的人,心领神会,开腔附和:“陆鹰王,你尽管放心,咱家在此立誓,约战之前绝无一人去动铁苍炎,即便他现了身,也任他入山,绝不会有任何拦阻。敢有犯者,便是天恩七星会的死敌,杀无赦。” 他这番话听着慷慨,实则阴损到家,只说了约战之前,半字不提斗战之中、对战之后。 第43章 约战陆鹰王(2) 陆展一生豪霸,少有敌手,岂会是无智无脑之人,奈何他目下受制于绣衣卫督公匡忠谨,等闲不好和李默、章显撕破脸皮,此刻听着章显那话里含阴的咒誓,立知章显要布局动手脚,心中至为不悦,可只能装傻,暗中别作计较。 李公公再给崔北斗使个眼色。 崔北斗会意,假做想起一事,放低姿态,沉稳拜请:“陆鹰王,你那天鹰爪天下无双,若出手,铁苍炎必败无疑,不知能否在杀他之前套问几句话?” 这句话明着是拍马屁求请事,暗地里,是在给李公公心中的某种阴损布局争取一个可供临机调整的时间,务求铁苍炎无法逃脱合围。 陆展自也知道崔北斗真意,可生来爱着好听话,便再次装了傻,抚须道:“此事不难,你要老夫套问何事?” 崔北斗道:“冥罗教那能让死人复生的秘术,以及冥罗教主的用意。此事事关整个武林的安危,也只有鹰王能担当此重任。” 这个大帽子,陆展极是受用,爽快应下这一请托。 “如此甚好,咱家这便就让人去安排,省得铁苍炎那小辈传言陆鹰王怕了他。”李默趁热打铁,将事敲死。 章显知机上前帮腔,“鹰王如有所需,尽管开口。” 陆展已有想法,提出要求,“一间安静院子。没有老夫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 这事极好办,章显当即着人安排。 次日,铁苍炎于牙峰山决战苍鹰陆展的消息遍传七府,颇有一些江湖中人前来一探究竟。更多的,则是不屑一顾,皆当铁苍炎是那种为求名声便将主意打在江湖前辈身上的无名小子。此等事,江湖之上月月有,实不稀奇。 李默大计在心,这约战之前的种种,便当真按着公平公道去办,青盐帮于大龙牙岭下安营扎寨,设下封围,不准任何人进入。江湖中人哪会将区区青盐帮放在眼里,可青盐帮背后的绣衣卫,无一不惧,老老实实地等着时日到来,闲着无事便去城中打听铁苍炎的来头。 这一打听,吃惊不小,玄境强者如天狼穿心指韩冲、无影快剑薛白衣竟也都死在无名铁苍炎刀下。 又两日过去。 近午时分,铁苍炎自深山里走出,一身猎装,肩扛虚怀刀,来到大龙牙岭下方。 青盐帮帮主严湖压下心中的畏惧,上前行礼。 铁苍炎打量严湖,冷硬寒声:“严湖,你没死在追日牧场,也算是命大了。” 严湖闻言不禁想起他那一招斩杀十七个高手的恐怖霸刀,额上汗生,陪着小心说道:“铁爷,小人向和大哥、二哥道不同志不合,这些年来尽可能地远离帮会,带着一帮苦哈哈兄弟贩些私盐谋个生活,不曾想,大哥二哥皆被铁爷杀了,这帮主,小人不想当都不成。” “是个实话,但你要是往死里混在七星会,我不想杀你也不成。”铁苍炎杀气腾腾,越人而过。 严湖如和猛虎擦肩而过,身寒体僵,怯畏跟上。 崔北斗出现在山路上,抱拳行礼,“铁老弟豪气冲云霄,崔某佩服。严湖,你去下边,告诉那些江湖同道,热闹,可以看,但要守江湖规矩,谁要是敢作怪,坏了陆鹰王的名头,我认得人,我手上双矛认不得人。” 严湖巴不得脱身,应令回返。 铁苍炎自崔北斗身侧走过,径直前行,半点不在意崔北斗会不会自后偷袭。 崔北斗虽有击杀铁苍炎之意,可心中甚也佩服他那无畏豪气,脚下发力,落在铁苍炎前方,无言引路,心中暗忖:无怪他能杀了韩冲与薛白衣,此等气魄实练刀的绝才,相比起来,韩冲骄横,薛白衣疑畏,皆难入霸极之境。 折折绕绕,两人上到崖顶。陆鹰王尚未到。此事正常,他乃武林前辈高人,没可能自降身份,等一个无名小辈。 铁苍炎于崖中坐下,闭目静冥。崔北斗退到远处。 小半个时辰过去,苍鹰陆展来到,身后跟着柳莺、袁冲、侯莫、沙慎之在内的七星会高手。袁冲是凌云十八寨大寨主,侯莫是八手空门门主,沙慎之是四海会馆馆主,三人齐至,足见李默为了今天的杀局抽尽了所有能用的人手。 瑞昌府。 瞧着正午将至,凌云义、云雅与秋长河带着人扮作马贩子入城,直冲城内烟楚阁,强闯而入,击杀镇阁高手并恶狠打手,鸨母见势不对,拜伏于地,求乞饶命。秋长河将人绑成棕子,关入屋中。云雅救出饱受凌辱的牧场姐妹,同上骏马,飞驰离城。 广安府。 霍流离与秋长弓带着人杀进红绫馆。秋长弓怒目神威,一式追风破日,手中枪破穿八手空门立信堂堂主的胸膛。方伯带着人救出牧场姐妹,一同上马,飞驰而去。给鸨母留下了一句话,人是凌氏双雄杀的,李公公若不顺心,尽管派人来杀。 牙峰山大龙牙岭崖顶。午正。 铁苍炎自地上站了起来,神威凛凛。陆鹰王回身扫看。崔北斗诸人会意,退至三丈外。 章显假为公正,远隔高叫:“铁苍炎,本公公在此坐镇,你莫要耍花招阴害陆鹰王,否则你想要的姑娘可就要身首异处了。” 话声落下,两名七星会高手押着一个姑娘来到。那姑娘头罩麻袋,挣扎不休。押监高手将人踢跪,钢刀架颈。 陆鹰王深为不悦,皱眉说道:“章公公,你这是何意?” 世人皆知,高手对战,实力高低只是胜负的一大因素,而绝非全部,天时、地理、心情、体力等因素都能左右对战走向,铁苍炎本就差着陆鹰王一截,胜算不超过三成,若又因人质而心有神分,其结局已可预料,必死无疑。 章显敢作此事,腹中自是早有算计,摆出公正脸谱,高叫:“陆鹰王,这姑娘是铁苍炎和李默的赌注,李默前两天前往宣政使司办理公务,临走前将事交给咱家来办,咱家可不好懒散敷衍,再者,咱家也要防着铁苍炎的同党混在那些人里边不是。” 这一番话既巧也硬。 巧处,铁苍炎令人传的话中明确说过局外添赌姑娘一人,现在李默将人送来了,实大有赌品,无可指责。 硬处,自不必说,李默和铁苍炎的赌注是局外添赌,李默要怎么做,与陆鹰王无关。 陆鹰王自是听得出章显话中的隐意,也知章显在明面上占着理,哼了一哼后就此作罢,转身来到铁苍炎前方,傲然说道:“小辈,老夫前来应战,你最好是死在老夫手里,否则自求多福吧。” 铁苍炎何等人物,听着话便知其中隐意,心中暗忖:这老儿到底是一方霸主,自有尊傲,和崔北斗那些人不是一路人。 忽有一人跃落场中,双刀在手,厉声高叫:“区区无名小辈也配和陆鹰王决斗比武?让我花刀沈衡给你一点教训。” 铁苍炎哑然,看向陆鹰王。陆鹰王七窍生烟,扭头怒视章公公。 不曾想,章显更是气急败坏,尖声喝骂:“是哪个混球放那个兔崽子上山的?!本公公的名声都叫他败光了!来人,轰他下山!” 要知若铁苍炎没有重伤在陆鹰王爪下,在场人等便没有绝对把握生擒铁苍炎。尽可能地抓活的,是李默下过的严令,人是一定要杀的,但定要先问出舍利子的下落,以及那一存放舍利子的古墓方位。这要是铁苍炎以此为借口逃溜,三日心血布设的大局便就成空了。 铁苍炎瞧着章显不是在作戏,心中便知面前此人纯是来拍陆鹰王马屁的江湖高手,不禁失笑。 陆鹰王也瞧出不是章显的安排,扭回头,冷声道:“铁苍炎,此人与老夫无关。” 铁苍炎笑道:“他那是想和老鹰王扯上些关系。如此无耻而大胆,应当给他一个机会。鹰王稍待,我给你扇他两耳光醒醒酒。” 陆鹰王抚须哈哈一笑,退出一丈。 花刀沈衡羞气大叫:“无名小辈,休逞口舌之利,看刀。”说罢,舞动双刀,狂攻而去。 他敢现身抢战,自有信心与本事,家传双刀深为上乘,左刀快、右刀慢,左刀虚、右刀实,左刀轻灵、右刀沉凝,左刀百般变化、右刀简朴守一,又可颠倒逆用,真就是双刀走起,如花团锦簇,往日和人比武争胜,不消三五招便是大获全胜。赢得花刀之名。刀舞如花之意。 铁苍炎随步避开,平静从容。 若换了一月前,铁苍炎要想胜沈衡,唯有抢先出手,以流风十环刀逼迫沈衡比快,但这一月来,铁苍炎先后和数十位高手交战过,包括胡九蜂这个霸极境的老蜂王,成长之神速,纵然是闲云宗奇才小狐仙也要感叹怪胎,此刻在他眼里,花刀沈衡不过尔尔,刀法实是难得的上乘刀法,可内修与心境皆不过是妙境,就没法将刀法发挥到极致。 看得五六十刀,铁苍炎对花刀妙奥领悟了六七,没心情再看,于沈衡再一次右手斩刀之时挥出虚怀刀,后发先至,穿过一片刀光,以刀背打在他的手肘上。沈衡手肘顿时酸麻,差一点握不住刀,急退开数步。铁苍炎走步上前,如同散步,手中刀随手砍削,毫无章法,但快,每一刀都逼得沈衡不得不以刀守架。架一刀退一步,架得四十刀,沈衡已是退至崖顶入口处的小林前。 铁苍炎不再攻,转身走回。 第44章 约战陆鹰王(3) 观者哗然。 沈衡难以取胜一事,他们皆有所料,可皆没想到铁苍炎高明至此,单用最为基本的刀诀就压得沈衡捉襟见肘。 这是刀法修悟远在沈衡之上的明证。 沈衡瞪着铁苍炎的后背,脸上因羞狂而血红,蓦然怪叫一声,自后扑上砍杀。 瞧着花刀直如此输不起,观战江湖人霎时一片倒彩讥笑声。 陆鹰王闪在沈衡前方,双爪抓双刀,只听咔察声响,双刀断成数截。陆鹰王收爪,甩手一耳光抡飞沈衡,打完转身,来到铁苍炎前方,眼中闪现一抹赞许。铁苍炎的确寂寂无名,但这一手刀法已然拥有挑战他的资格。 崔北斗眼中则闪现出灼灼神光,若非李默下过严令,他真就会下场替代陆鹰王,看一看是铁苍炎的刀快,还是他的双矛奇巧。凌云十八寨大寨主袁冲则是心中寒惊,暗忖:难怪一众兄弟皆死于他手,实非轻敌之过,只在他已是玄境极峰,甚至已有一只脚跨入霸极之门。 四海会馆馆主沙慎之生怕沈衡还要搅局,便瞪眼高喝:“不知自量的废物,还不滚?!” 沈衡羞极无颜,转身冲下山去。 章显叫来一护卫,低声吩咐:“咱家瞧着那花刀还不错,堪可一用,你去找找他。谈谈价码。” 护卫应令离去。 崖顶中间处。 铁苍炎摆出刀势。陆展不是沈衡能比的,那双人肉鹰爪真就裂金碎铁,稍有疏忽大意,便是变做碎肉条的结局。 陆鹰王双手背后,傲然说道:“不着急,老夫多给你些时间准备。而且老夫也有些事想问。” “鹰王有话便问。”铁苍炎瞄了瞄远处章显,心想老鹰王将话点我的,必是李默暗中作了怪,只不过他却不知我早有所料。心中又是思忖:瞧模样李默多半真的不在此处,否则绝不会蠢到用麻袋套人,掩耳盗铃,是只有章显才会去用的精驴主意。 陆鹰王抚须问道:“据老夫所知,你本是铁家村的猎人,从无练过武,其后村庄遭受贼匪劫掠,只你一人因离村走商幸免于难,按理,纵然是绝世高手肯收你为徒,并传你仙功神诀,区区一月连奠基也不足够,绝无可能修至此等境地。” “那鹰王觉着会是什么原因?”铁苍炎淡笑反问,心想套话这事绝非老鹰王的本性,必也是李默的意思。 陆鹰王正就是不乐绕弯的性子,既是铁苍炎反问,便直截了当,高喝:“你说了谎!你并不是因外出走商幸免于难,而是当夜也死在了贼袭上,但有人将你救活了。能有那般本事的,普天之下只得一二人,小子,你不会否认那夜冥罗教主曾现过身吧?冥罗教正有一个能让死人复生的邪诡秘术。” 铁苍炎毫不意外李默能探知到此事,也不意外李默会知道些冥罗教的事,此刻听得陆鹰王那隐有某种忧心的探问,立知李默有些想多了,心中思忖一番,暗道一声妙,决定就着这一个机会吓吓李默,顺道将自己不能也无法实说的来历给编圆齐整了。 陆鹰王见铁苍炎干想不答,只作他不想说,并不强求,双手化爪,“不说也罢。反正老夫猜得到六七。” 铁苍炎就势将刀插地,放声大笑。 陆鹰王收爪,皱眉道:“难道老夫说错了么?” 铁苍炎半假半真地说道:“十之一二也是没有。我本没必要说,但教主之性,最恶旁人腹诽猜她,我若不在场,倒没什么,若是在场也无只言片语,他日教主知道,必也要受牵连。老鹰王,你猜对了,我当夜就死了,凑巧,教主正因没有寻到天命五王晶而心情糟劣,将尚在山里搜找的高手杀了个净光,然后选了十一具尸体,和我埋在一个坑里。你猜,这是什么秘术?” 陆鹰王眼皮微有跳颤,抚须道:“听闻是从冥罗锁魂经中化变出的秘术。” 铁苍炎故作高深,傲然朗声:“所以才要说老鹰王连十之一二也不知。此一秘术名为万道归魔封魂阳回锁,乃是贯通冥罗十典才能施展的魔宗第一秘术,能让死人重回人世,也是创造十二魔卫的无上秘术。教主以我为主体施展,既是要泄邪火,也是想看一看能不能弄出令她满意的魔卫。我属虎,死而复生之后便会是圣教有史以来第一个幽冥虎卫。但到底能不能成,还要看我的命够不够硬。” “此话怎讲?”陆鹰王心道冥罗教不愧是魔道首魁,居然有这等奇术。 “死而复生岂是容易的。有生必就有死,事之常理。我虽复生,但只是假活,体内有十二道死气,必须要将十二道死气以生气替换才是真正重生,否则顶多一年,便将重回尸体。如何以生气替换死气,极为简单,杀人。但又非是人就可,所选之人必须要和同埋尸体相近,只要成功,我不仅可以少一道死气,还能得到对应死魂的一半功力。因着这一秘术,教主也是第一次用,谨慎起见,所用尸体便特意选了两个弱的,一个是常境,一个是妙境。极巧,我复生之后的第一关正撞上了吴十八,一刀劈了他,得到对应死魂的一半功力。”铁苍炎越说越溜,心中偷笑那些闲书没白看。 陆鹰王给他唬得信足十成,抚须说道:“吴十八带着绝气霸体的秘本,难怪你会有着超过四十年的霸体修为。” 铁苍炎心中偷笑,脸上紧绷,“不错,那些功力需要一个功法才能运用,恰好绝气霸体可说是镇派级神功,我便练了。除去最初的吴十八,也就只有秦长寿、韩冲与薛白衣入得我眼。百花观那晚,右使助我一臂之力,只要杀了胡九蜂,我便可再有三十年功力,可惜的是,居然让胡九蜂给逃了。右使因此嫌我废物,就此离去,临走前丢下话来,若一年之内完成秘术便去西域归教,教主自会传授更高的秘术与心法,并将我体内源自死魂的驳杂真气融合归一。老鹰王,你是我相中的第五人。我很欣赏你的霸王气度,破例再多说一个秘密,和我同归于尽没用,你死的那一刻,我便是死气减一、重回阳世。” 陆鹰王由衷惊赞:“了不得的女魔头,天下实无人可制。老夫能和冥罗秘术一决生死,实也是人生之幸。铁苍炎,出招吧。” 铁苍炎也不客气,吸气屏气,脚踩凌家的追电连环步,手中斩出流风十环。绝气霸体和呼雷神功同属强猛霸道的内家功法,颇有相通之处,单走追电连环步三步诀中的一步诀,便能将流风十环刀的威力提升一个层次。 以追电连环步去搭配流风十环刀,正就是铁苍炎这三天的修行成果之一。 对上霸极境的高手,若刀法、心法与步诀有缺,无异于一个壳有裂痕的鸡蛋,都不用打的,用力晃荡一会,自己先就碎蛋散黄了。 陆鹰王纵横一生,识见广博,一眼便认出刀法与步诀的来历,先行侧步避开,其后屈指弹向刀身,心中暗道:不仅能将凌家的独门步诀下配,彼此间还浑若一体,难怪冥罗教主会挑上他施以秘术,的确是个难得的练武奇才。 指力弹在刀身之上,响起闷雷鸣声。 铁苍炎弃去雷步蕴、电步泄,换以慢步直、快步曲,脚下变幻莫测,似直实曲,绕至陆鹰王背后的同时,纯以步法就将刀身劲力卸尽。 陆鹰王从容转身,豪霸威喝:“好小子!有一手!换了凌罡在世,也没法如你般纯用追电连环步就消去老夫的天鹰指力。” 凌罡是凌云义的爷爷,旭望山庄老庄主。 铁苍炎冷煞说道:“老鹰王,冥罗秘术一启,我便是半个厉鬼!此是生死决战,你若再自尊身份,死的一定会是你!” 陆鹰王双手化爪,回道:“若连天鹰指也接不住,又岂配和老夫一决生死!小子,小心了!天鹰裂空!”说罢,双爪凌空抓击。 十道无形劲气破空飞射。 铁苍炎心血沸腾,雷步踏前蕴气,斩出非绝气状态下的仙人斩! 刀气破空,破散两道劲气,余威犹强,斩向陆鹰王双爪。 轰然气震,金鸣刺耳。 铁苍炎身上衣服碎为布条,清晰可见四条似剑伤痕。陆鹰王那护身双爪则添了一道白色刀痕,隐有血溢。 散分的数道劲气自铁苍炎左右两侧袭冲而过,左侧劲气将崖旁高岩自底向上撕出一道裂缝,右侧劲气直冲小树林,地面开裂,树木残断。看热闹的江湖人惨受波及,伤了十来个,好似利刃削斩。 崔北斗双矛在手,护在章显身前,喝令卫士退避。绣衣卫分出两人,架起双腿发软的章公公,惊慌退远。 江湖看客也骇退大半。还有胆留在近处看热闹的,尽都是内修有成的高手。最低的也是妙境上品。 斗战处,铁苍炎对伤势浑不在意,换走单步进、双步退,百刀一环,连环不休,人刀化成光影,强攻陆鹰王,仿佛百人同斩。陆鹰王白发须张,将苦修一生的惊云诀提至极限,双爪闪现微妙金色,脚走翔空步,以天鹰十三变还击狂风刀光,丝毫不惧霸体快刀,又是心分二用,左爪主攻,右爪便主守,右爪主攻,左爪便主守,仿佛两个陆鹰王联手同击。 观者眼中只有两道闪动人影,无不骇然。 第45章 约战陆鹰王(4) 身为鄂州黑道年青一代第一高手,崔北斗已修至玄境巅峰,一向认为他有足够实力挑战已经老迈的陆苍鹰,取而代之,可眼下听着那百声如一声的爪刀交击声,他便知道自己错了,陆苍鹰退让霸主之位,绝非年纪老迈雄心消减,不过是渴望着在死之前超脱霸极境,将所有时间专注于修行罢了。 再看百刀,崔北斗心惊如海潮。 事起之前,他认定铁苍炎最多只能和陆鹰王走上六七十招,万没想到铁苍炎竟然用流风十环刀战平了天鹰十三变。他扪心自问,绝无法用烈火枪法、双狼矛法之类的套路对抗天鹰爪最为强猛的天鹰十三变,便是用上他自创的星斗生死矛,能否打平也在两可之间。 袁冲小心移到崔北斗身侧,压低声道:“崔兄,瞧模样,陆鹰王可能会输。若陆鹰王死了,那事就天大了,依铁苍炎的说法,鹰王一死,他至少会再添三十年功力,那时便会是一力破百巧,任咱们布置万全,也全都要死在他的刀下。” 崔北斗正有此忧。好在李默布置万全,他先给毒花柳莺使个眼色,其后退到布袋少女那边,用脚轻轻碰了碰布袋少女。 布袋少女不再挣扎,安静下来。 崔北斗移离布袋少女,来到沙慎之与侯莫处,舞了舞手中双矛。沙慎之与侯莫心领神会,暗自运气,做好突击的准备。 斗战处。 铁苍炎已是达至气绝窒息之境地,怒目斩出绝气霸刀。刀光闪映,犹如天降魔刀。 但这威霸一刀落在陆鹰王眼里远不及先前的仙人斩,只做铁苍炎气竭力虚,斩不出更为威猛的霸刀,如雷高喝,左爪架刀锁刀,右爪扣向铁苍炎胸前。以他的爪力,只要扣中,便是一团模糊血肉。 铁苍炎额头青筋凸起,不理扣胸鹰爪,左拳凝蕴最后的霸体真气,凶狠打向陆鹰王脑袋。一派同归于尽的架势。 他在赌,往死里狠赌陆鹰王被他先前的鬼话给唬住了。 只要陆鹰王怕了同归于尽,有所收力,他此次的赌命约斗便就多了一份生机。 陆鹰王从不怕死,可绝不想成为冥罗秘术的献祭品,为能避免同归于尽的结局,如铁苍炎所愿,从左右爪上各收回了些真气,护住脑袋。 嘶啦声响,铁苍炎向后摔飞,落在崖边,胸前三道爪痕,皮开肉绽。 若非陆鹰王惧着同归于尽,铁苍炎必然已是被鹰爪开膛破肚。 陆鹰王也非纯占便宜,脑袋深受二节七重劲力的强击,嗡嗡作响,口鼻溢血,连退十步,跌坐于地。 将七节截血指化变为七节破山拳,是铁苍炎三日修行的第二个成果,在无意活捉人的情况下,铁拳的破坏力只在指力之上。 两败俱伤,若以伤势论,陆鹰王无疑决斗胜家。但脑袋不清醒之余,短时间内他也无力再战。 侯莫、沙慎之与袁冲一同飞冲,守在陆鹰王身前,绝不给铁苍炎以命换命、由死返生的机会。 铁苍炎强撑站起,换用两大长生气,缓气疗伤。 远处,章公公提气尖叫:“铁苍炎,你胜了!本公公愿赌服输!来人,将那姑娘送给他!” 两名卫士拖着麻袋姑娘前奔,到得近前,拽开麻袋,将人推了过去。 秋红锦吐出嘴里的布,悲凄着冲向铁苍炎,娇呼:“铁大哥!小心!有陷阱!快逃啊!” 铁苍炎看着如假包换的秋红锦,而非是猜想中的假装刺客,不禁本能地怔了一怔。 押送卫士脸上闪现阴狠凶戾之色,闪电抽刀,斩向秋红锦后背。 只说还人,没说不杀。 此时,铁苍炎已然想明白了,闪身去救人,心中暗道:李默果是阴狠有谋,先伪为假货让我疑猜,其后于关键时刻憾我心神、逼我救援,只不过这等情势也在我算计之中,接下来是生是死就看小丫头的造化了。 秋红锦浑不知背后杀劫来到,张开双手,迎接铁苍炎的救援。 铁苍炎的目光骤然凝结了,红锦丫头,他救过也逗过,极其肯定小丫头人小胸不小,着实有B+的尺码,可眼前的红锦丫头,即便是张开双手左摇右摆地跑,胸前还是没什么波澜,这份尴尬与贫瘠绝非B级应有。 人的脸容可以变,胸前的尺码要想减小,在眼下的世界真就只有切掉一个方法了。 就算秋红锦受了非人凌虐,一对香瓜被恶贼切了去,那一种伤痛也绝非几天就能消去的。 真相只有一个。假货。假到如真的假货。 但铁苍炎明白得有些晚了,秋红锦手中弹出两根尖针,凶狠刺在铁苍炎身上。换了平时,区区两根尖针绝无法刺破他的削弱龟甲,可眼下恰是他最为虚弱之时,长生气用于疗伤尚且不暇,实无多少余力护体,兼且胸膛伤重,犹如破烂的龟甲,纵然强护也挡不住锋锐尖针。 铁苍炎只觉中针之处如沾强酸,立知有毒,为防再受诡奇之击,断然以绝气霸体换了两大长生气,手肘前击,轰在假红锦的身上,七节一重劲力狂涌而入。假红锦惨呼摔飞。若非铁苍炎已是力竭气虚,七节二重破山拳之下,她已然是内腑碎裂了。 两名绣衣卫士抓住机会,狂喝刀斩。 情势至危,铁苍炎反倒越为冷静,运气震出刺体毒针。毒针带着诡异绿汁刺入左侧方卫士体内。左侧卫士抖了一抖,仆地便倒,肉眼可见的干枯下去。铁苍炎反手劈刀,将右侧卫士剁倒,心中庆幸准备万全,决战之前服用了小狐仙的辟毒万灵丹,虽不对症,压制有余。 同一时间,崔北斗飞冲而上,双矛闪耀出淡青光芒。此两矛,一名南斗,一名北斗,南斗主生,北斗主死,生归主人、死归敌人,变幻莫测,神妙无穷,是他纵横鄂州无敌手的本钱,若为夜战,威力更增。 毒花柳莺已是绕自左侧兜截,双掌五彩斑斓,诡异非常,同时,嘴中喷出青紫色毒气,遇风不散,化做团团气絮。 袁冲、侯莫与沙慎之皆不在守卫陆鹰王,自右侧联手合击。 左右两侧,铁苍炎纵然重伤也不放在心上,心神尽在正面,深知绝不能让崔北斗缠住,否则有死无生。他闭目按刀,迅疾吐气,以最快速度让自己进入气竭窒息之境,骤然睁眼,狂野斩出绝气仙人斩! 虚怀刀再次闪现星辰幻光,无形刀气横扫而出,广及七丈扇面。 崔北斗盼得就是以力强拼,狂喝一声,以全部真气掷出双矛。生死双矛旋转着破空飞射,卷带出一条无形气龙。 这一招是他秘藏杀招,叫做日月并空。不在刀气剑气之下。 六大高手的全力一击于半空凶狠对撞。崖顶如地震。数声惨哼同时传出。 崔北斗独顶大半刀气,胸前一道刀道,摔飞落地。袁冲、侯莫与沙慎之三人实六人之中最弱,除去合力散分刀气之威外别无用处,如被百刀斩过,浑身刀痕,若非铁苍炎专重崔北斗,他三人不死也残。 铁苍炎挨了双矛飞撞,踉跄后退,若非双矛劲力被刀气抵消大半,他现下已是双矛破身,无力再战了。 柳莺功力仅次于崔北斗,强破刀气冲至,头发散乱,衣裳碎裂,左手小指残半,右手五毒掌打在了铁苍炎身上。铁苍炎怒目喷出血水,糊了柳莺满脸。柳莺双眼不明,心知要糟,飘身后退。铁苍炎岂会让她逃溜,强聚真气,轰出七节破山拳杀招弯竹弹山,凶狠打在柳莺身上,一节七重劲力破体而入。 柳莺喷血倒飞,摔在陆鹰王身侧。 至此,铁苍炎、陆鹰王、崔北斗、柳莺、袁冲、侯莫与沙慎之尽都重伤。 铁苍炎背上弹出两根短医针,绝气仙人斩而来的脉滞就此强行贯通。 大计功成,章显得意无尽,尖声叫喝:“都给咱家上!活捉了铁苍炎,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天恩七星会人马一拥而上。 观战江湖人虽觉章公公无耻到家,可哪里会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去开罪绣衣卫,一个个摇着头离去。 悬崖边上,铁苍炎反倒激动到想亲章显一口,散去霸体真气,换以两大长生气,于拼杀中疗伤回气。 要知若是崔北斗六人强撑再至,他除去立刻跳崖赌命之外别无第二条可走,但这一帮子凡、常之境冲来,简直就是送他疗伤回气的“仙丹”,最为美妙的是,有着这一大堆人堵在前面,崔北斗六人便是想攻,一时之间也要无可奈何。 天恩七星会这边,倒是没人觉着章公公有错,走卒之命不值钱,死了便就死了,只要拖到崔北斗有所恢复,便是稳操胜券。 章显小跑到陆鹰王身侧,兴奋献宝,“鹰王,咱家这备有闲云宗的七宝化育丹。” “章公公,事前你是怎么赌誓的?”陆鹰王冷眼看人。 章显浑然无羞,笑道:“这话说的,陆鹰王,咱家出手是不是在你们分出胜负之后?咱家眼拙,看错胜负不稀奇,应是鹰王胜了。” 小人无耻,陆鹰王懒得再说,闭上眼,冷声做话,“公公此话有理,倒是老夫的不是了,还请公公莫要见怪。”说罢,话峰一转,“只是公公小瞧了铁苍炎,他志不在伤人,是要和老夫换命。老夫体内现有两道诡异死气,摧迫心脉,若无法化解,便会被蚀尽生机。到了那时,老夫死了尚好,若是被冥罗秘术侵蚀,变成个邪尸,这崖上的人都会死。” 章显大骇,连滚带爬地逃走。 第46章 逃出生天(1) 崔北斗诸人先前亲身领受到铁苍炎那近乎杀不死的凶煞,闻得此言,心上无不误会铁苍炎之所以百杀不死,是正在通过冥罗秘术抢夺陆鹰王体内的生气,无不惧畏那两道死气会破体而出,将他们也收裹进去,不约而同,远离陆鹰王。 章显闪躲在一卫士身后,畏惧高叫:“陆鹰王,要不,你先下山去,找个僻静地休养?” 陆鹰王丝毫不动,沉声说道:“老夫现在正和死气激斗,如何能走得?公公莫慌,老夫深得督公礼敬,岂会于此败坏大事。心上已有计较。柳夫人,诸人之中唯有你有能力毁去邪物。你离老夫两丈,若老夫压不住死气有所异变,你立刻用五毒磷火弹烧了老夫。” 章显霎时喜笑颜开,“柳夫人,你也伤重,该当休养,就按陆鹰王说得办。” 柳莺断了半指,内心实已怯畏了,对章显之说实求之不得,于两丈外坐下,服药调息。右手捏着五杖磷火弹,防范异变。 陆鹰王又道:“章公公,你再让人于崖上高处竖起七星会大旗。若老夫死了,铁苍炎会有什么邪异变化,这里的人心中都清楚,便就立刻放倒大旗,知会埋伏人手小心在意。也算是老夫对得住督公的礼请了。” 章显当即令人寻高处立旗,又命人飞奔下山,传报诸路人马。 陆鹰王闭眼调息,心中暗忖:老夫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其它的,就看那小子的造化了。 此时,崔北斗诸人服药之后皆已恢复了六七成,不再拖延,喝退走卒,齐攻而上。 在他们想来,深受人海战纠缠的铁苍炎必然是虚弱至极,只需再来一击便可生擒活捉。却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铁苍炎体内隐着两大长生气,和合气又隐着源自春融婆娘的天地回春。 铁苍炎实已恢复了三四成,拥有应对突变的本钱,抢在崔北斗冲近之前,再度斩出仙人斩。刀气纵横。 崔北斗诸人骇惊,急收步,各以兵器御守。岂知刀气如春风,半道即散。众人方知上当,却是失了宝贵先机。 铁苍炎放声大笑,转身跃崖而下。 他之所以会挑在高山绝崖约战,便是将生机赌在山猴跃这一凡常轻功之上。也是赌在对地形的熟悉之上。 要知在他失忆的那一年多里,他天天和铁千锤转山打猎,牙峰山直如铁家后花园,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铁苍炎精准踏在一株斜长壁树上,向前飞跃而出。远离山壁,下方便是空虚无落脚之处,但没必要落了。黑炭自空而落,鹰爪上缠着绳子。没有长生气蕴体,黑炭没可能带着野牛般壮实的主人飞入高空,但带着主人向下滑翔个五七里还是能办到的。 黑炭的存在,便是铁苍炎敢于赌命的另一大本钱。 铁苍炎将手伸向飘动绳子,只要抓住了绳子,他就又赢了老天爷一回。 异变骤起,崖壁一块岩石忽然动了,是个人穿衣服窝扮而成的假石。 李默桀桀怪声,当先甩出身披的灰色外袍。外袍如剑,旋转着切向黑炭。李默随即斜跃入空,右掌打向铁苍炎,掌心火红若焰灼。 换了旁人,受此突袭,必定惊骇失措,十死无生,可铁苍炎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心中早考虑过最坏最糟的情况,尽管事情变化出乎意料,但总体上还是在他的预料之内——要想活,就要先当自己已经死了。 “黑炭,飞!”铁苍炎甩手掷出虚怀刀,破去旋转外袍。 衣与刀同时下落。黑炭应令高飞。 铁苍炎以玳瑁长生气护体,咬牙硬接李默的夺命掌,同时将双手握拳,高举过顶。李默凶狠打在铁苍炎胸膛上,沉闷雷鸣声随之响起。铁苍炎深感如被雷击,浑身火灼刺痛,咽下喷到嘴里的腥血,借掌震升空之机,合握之拳凶狠砸下,正中李默脑袋。 虽无真气附蕴,可两大长生气蕴养的惊人神力在那,就算是块铁,也能砸出裂痕来。 李默真气大半用在火雷掌上,顶门受击,顿时眼冒金星,惨呼着下坠。铁苍炎吸气缩身,加速下坠,凌空翻身,凶狠踏在李默身上,借人发力,再度跃向空中。黑炭再度飞下,铁苍炎强撑昏厥之感,伸手抓住绳子。黑炭长鸣,奋力拍翼,向下方滑翔。 李默那处,受力加速下坠。崖壁上忽有一根长索飞出,缠中李默腰,硬生生将李默向崖壁拉近大半丈。飞索人随即弃索。李默掉在预先暗布的四重拦坠网中,坠断两重。 飞索人跃岩而下,左手袖中飞出一根长索。 李默拉住飞索,天眩地转的感觉有减,抹去流下的鼻血,阴冷尖叫:“那只鹰飞不了多远!传令搜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说罢,眼现贪婪,补上一句:“那只鹰不要杀,能抓就抓,此等灵慧异种,圣上最为爱喜。” 飞索人冷沉说道:“那也要公公先上到崖去,此处并不安稳。公公也急需疗伤。” 李默将腰索解下,抛了过去,叫喝发令:“北斗自会拉咱家上去。你立刻下去传令,一应人手皆由你统领。” 飞索人依令弃了李默,双索飞舞,如同两支长长触手,如猿如鸟,向山下迅疾落去。 不多时,长绳垂下。李默握绳。崖顶人将李默拉了上去。崔北斗将崖顶先前的激战扼要说了一遭。 李默信之无疑,冷笑着道:“果然是冥罗秘术而成的怪物,身体硬如百年僵尸,不过咱家的火雷掌专克邪物,他受到重创无疑。”说完,补道:“到底是鹰王,凡事想得周全。柳夫人,你在这护着鹰王。章显,你坐镇山顶主持大局,侯莫、沙慎之,你们护旗。袁冲,你去调派凌云寨人手搜山,再派人传令,大旗未倒之前,以活捉为重,大旗倒了,只要死的。北斗,你随咱家下去。” 崔北斗护着李默向山下奔去。 其余诸人应令办事。 五里外,铁苍炎手上失力,自空摔落,好在距地面已是不高,且下方是湖潭。人入水中,清凉湖水吸收热量,铁苍炎体内的火灼感大减,精神有振,游回岸边,爬上岸,顾不得追兵随时会到,以两大长生气疗伤。 片刻后,重伤有减。黑炭落在地上。 铁苍炎从它脖子上解下预先绑好的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九转天心丹,吞进肚内,内外伤、毒伤并灼伤再有降减缓和。 铁苍炎放飞黑炭,作手势大叫:“向东飞。飞一段就溜。回小谷。别找我。” 黑炭拍翼入空,向东飞去。 铁苍炎环视四周,发现到几只兔子,心想运气来了。 大龙牙岭下。 七星会人手展开拉网式搜索,内修有成的高手要么背着猎弓,要么拿着蜂筒,青盐帮众则人人带着三包石灰粉,这东西便宜又好用,一旦走运扔中了,任你是绝顶高手也要眼瞎痛苦。 忽有一人高叫:“鹰!天上有鹰!人定在那边!” 严湖绷脸威喝:“乱叫什么!?安定!”说罢,转身问询:“游爷,要不要分人追鹰?” 飞索人冷沉说道:“调虎离山计罢了,不必分人,这里由你主持,我去追鹰。”说完,独自追着黑炭跑了。 严湖松了口气,高声传令:“五人一组、十人一队,两队之间不得超过两丈,生擒了铁苍炎,李公公赏黄金万两!” 青盐帮众兴奋呼吼。 西向搜捕处。 凌云十八寨贼匪牵来三十余条猎犬,袁冲将捡自崖顶的残破血衣扔到地上。群犬嗅闻,汪汪吠叫。 袁冲喝呼:“三犬一组,散开了,给老子仔细搜。谁立了功,金银财宝,奇功秘技任挑!” 群贼呼喝,四散分开。 袁冲自领四犬,带着人向深山里奔去。 不多时,四犬有所发现,对着西北狂吠。袁冲放了四犬,全力追踪。过得一会,四犬抓着了一只兔子,兔子前爪上绑着血衣残条。袁冲这方想起铁苍炎是个高明猎人,心中升现棘手之感。 此时,铁苍炎已是来到藏龙洞下游的山溪旁,将最后的裤衩也脱了去,套在抓到的小野猪头上,放了小猪,跃进溪里,向上游潜游而去。 师父真宝活佛的隐秘山墓,正就是铁苍炎敢于赌命的最大本钱。 只要能在追兵追上前逃进藏龙洞内,就能经由洞内深处的地下水脉逆流而上,躲进山墓之内。地下水脉水情复杂,就算让你知道哪一条水道才是通往山墓的真道,也要你能有憋气一刻时的超人肺活量,否则就只有劈开大山这一个进入山墓的方法了。 不多会,铁苍炎顺水道游进藏龙洞深处,看着幽暗深处,委实不知自己现在的状态还能不能憋气一刻时,但没得选,不赌必死无疑。他于体内运转玳瑁功,胎息闭气,正要展开最后的赌命潜游,灵宝儿浮出水面,绕着半个主人悠哉划水,三根尾巴,一长二短,一粗二细。 小家伙玩够了,正准备回家休息几天。 铁苍炎喜出望外,拽住灵宝儿的粗长尾,大叫:“灵宝儿,游快点,回家喽。” 灵宝儿潜水划游。别看它慢,那是它懒,真要游起来,如同黑炭飞空。 第47章 逃出生天(2) 次日。 天恩七星会别府人手赶到,声势越为浩大,以大龙牙为中心,于方圆十五里内拉网搜索。 李默重回大龙牙崖顶,将手中的千里观海镜拉开,对着下方细为观看。 这个观海镜是交趾宣政使进献给皇帝的贡品,得自于海外番商,夸说能看千里海波,实则只能看个两三里,尚且不甚清晰,陈皇帝实无多大兴趣,其后匡忠谨要到了手里,玩了一月后乏味无趣,扔在柜子里。李默没玩过,倍感新鲜,离开京城之时要到了手里,不上两月,新鲜感过去,也没了兴趣,扔在杂房不理,今个想了起来,便拿出来用了。可到底还是个中看不中用,也就是崖底树木放大了些而已。 崔北斗带着假红绵来到,假红锦拜伏在地。 李默随手将不中用的观海镜做为奖赏,递给了假红锦,细气尖声:“你那幻容功还真是妙绝,便是咱家也分不出真假来。” 假红锦恭敬回道:“本门无它长处,独幻容一道尚可一论。然此功也就缩骨移肌可称玄妙,且缩移易、散还难,需得七天散功还形。” 李公公摆手道:“不必妄自菲薄。走江湖,你那宗门的确没什么用处,可在绣衣卫里,第一等的奇人异士,只要你用心办事,咱家绝不会亏待你,金银珠宝、奇功秘技,只要咱家有的,绝不会有所吝惜。嗯,你确定燃魂蛊汁打进他身体里了?” 假红锦心道话绝不能说死,略一思索,有了定见,回道:“必定。只是奴家对苗疆蛊术毫无所知,实不知蛊术对冥罗怪物能有多少用处。” 既是真话,也是推托,往后出了问题,主要责任就与她无关了。 李默在皇宫里熬了一生,于推责丢锅一道实为祖宗级,听音就知她的盘算,可对这种小心思实无心情理睬,随口回道:“打进去就行。这燃魂蛊汁是咱家花了重金从巫神教那里买来的,亲眼见过它的恐怖,吸噬血肉孵化蛊虫,其痛苦无以言表,要想解脱,唯有咱家手中的解蛊药。北斗,让人在山林里贴告示,立木牌,就算那只冥罗怪物能缩身鼠洞也熬不过两天。” 崔北斗应令,领着假红绵离去。 沙慎之走来,拜道:“李公公,两处妓馆之事如何处置?眼线回报,秋家马队已在三百里之外。” “秋长河是个人物,居然趁咱家对付铁苍炎的空当还了咱家一剑,他不外乎是要去江南避风头。丧家之犬,随他去吧。咱家是没了马队,可这天下,是绣衣卫的天下。江南没有我李默,可比我李默更狠更强的镇抚,一抓一大把。谁让江南最富庶呢。”李默冷锐阴笑不休。 沙慎之心上发寒,低头退了下去。 广安府金城县阳灵山深处,隐秘山间小谷。 秋长河顺绳而下,打量谷地,由衷称赞隐秘好去处。 “你老大怎么不南下了?这是突然讲义气了,还是脑袋让人打坏了?”凌云义颇是不解。 “铁老弟若在,绝不会问这话。我和老二打了赌,若铁老弟死了,他便陪我去江南。”秋长河跪在溪边,掬水洗脸。 秋长弓嗡着声道:“铁老弟死不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消息上怎么听都是十死无生。”云雅烦恼忧愁。 “闲着没事就休息。从现在开始,只有我可以出去打探消息。不听话的,赏你们十几针,让你们做个活太监。”霍流离双手叉腰凶辣辣。 凌云义万不敢当小狐仙说笑,叫了师姐,一同练步诀。秋家兄弟去了逛看山谷。 霍流离原地盘坐,闭目调息,心里猜着铁苍炎到底躲到哪儿去了。 黄昏时分,黑炭自空落下,落在小狐仙肩上。 霍流离既喜也怨,娇嗔:“坏家伙,我不是你家野牛主人,你那爪子就不能收些力?还是说,你不想吃灵丹了?” 吃人嘴短。黑炭拍翼短鸣,鹰爪收了力。 谷底众人围了过来,却没在黑炭身上找到任何能够用来表达信息的东西,不免失望。霍流离倒是开心笑了。 黑炭独自飞回来的,只能是它的主人有吩咐。它的主人既然有工夫下令,那就代表着鹰与人分离之前是安全的。 牙峰山深处小龙牙岭。隐秘山墓内。 铁苍炎自昏沉中醒来,感受着那酷似超病毒型重感冒的难受劲,深有一种回到原先世界与感冒做斗争的古怪感觉,既烦恼也亲切,唯一让他不满的,无疑是面前没有一粒感冒药。 灵宝儿远远躲着半个主人,仿佛半个主人是个会吃龟的恶鬼。 铁苍炎喝了两口凉水,精神有振,再一次检看伤势。 内伤、外伤、灼伤这些虽要人命,但他有着两大长生气续命回气,实非致命之伤,只要时间足够,纵然无药也能痊愈,麻烦之处在于毒伤,玳瑁功与长生气皆无化毒之能,若非预先服有小狐仙的辟毒万灵丹,他现在已然死了五六成。 毒伤虽为麻烦,但只要时间足够,他依然可凭借浑厚长生气将毒素逼出体外,令他深为感到棘手的,是假红锦的怪汁尖针。伤口不断流出绿色腐液,到得现下,伤口已从针点大小扩变成线头粗,若以此速度腐蚀下去,再有一天,便会烂出一个锄柄大小的洞。 良久,铁苍炎得出结论,若不能解决了腐液怪伤,纵然内外伤、灼伤、毒伤皆愈,也只能多活个两三天,可要想解决怪伤就必须先要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怪伤。 铁苍炎再一次苦思起来,心想难道是某种生物病毒? 思索中,铁苍炎发现到一点异变,疾伸手,将一只微小飞虫握在手中,摊开手,就着洞内发光夜明珠细瞧,顿时心惊。 小虫长得奇奇怪怪,绝非山里野虫。最为重要的是,山墓里面放有辟虫香料,极其干净。 铁苍炎隐隐有些明白了,将手接住些绿液,盯着瞧。 这一瞧,心中再惊,绿液里正有些超小虫孵化而出。 铁苍炎全明白了,冲进师父书房,抽出相关于苗疆游记的那几本,细细翻看,不多会,找到了相关于巫神教的记载。 书中清楚写着最初的巫神教非正非邪、非善非魔,其最高秘典六秘巫神书是苗民先祖对浩瀚天地的独有思悟,不幸后人不肖,竟将巫神书中的养蛊小术视作秘宝,使得巫神教变成了令人闻名丧胆的邪诡巫蛊教,但本命蛊术出自六秘巫神书,与后人脱化出的蛊术截然不同,是真正的长生不死之术,因此也被巫神教视为至高秘术。 别有解蛊四法抄录留存。 一是本命神蛊。二是解蛊药。三是修至地绝境。四为相克蛊术的内家心法,菩提四空经、五玄真解与冥罗十典皆是顶尖之选。 此外,浓盐水浸灌五日可解腐体蛊汁,但无法杀灭已孵化的蛊虫。 果是蛊术,铁苍炎合欣喜无限,合上书本,离开书房,转到药房,翻柜子搜抽屉。 师父搜罗到的保命奇药正也是铁苍炎敢于赌命的一大本钱。 不多会,铁苍炎找到贴有解蛊药的药瓶,兴奋打开,顿时心凉,瓶里空无一物。铁苍炎纳闷了,去了药房主桌,翻找师父的收药清单,一页一页细为翻看,于第二十一页上找到了苗疆药单,不禁瞠目结舌。 解蛊药这一行上是这么写的:老僧夜梦解蛊药伤损了本命神蛊,醒后心神不宁,思虑良久,倾倒之。 回过神来,铁苍炎深感师父是杞人忧天的典范,可深知师父一生故事,实又怨不得师父多心多疑,倒在地上,烦恼与痛苦齐至, 过得一会,蛊针伤口痒痛齐至,如万蚁噬身。 铁苍炎叹了口气,坐起身,以玳瑁功压伤。玳瑁功驱不得蛊,但它是道家奇功,擅能破邪,蛊术对身体造成的痛感,实可压而消之,类似不能治病但可镇痛的止痛药。 长生气流转,痒痛消散。 铁苍炎离开药房,来到师父圆寂之室,对着绿火犹燃的舍利子拜了下去,“师父,你交托的事与灵宝儿的事怕是没法办了,徒弟不是天生圣贤,这再练四空经的,十有八九就是肉干骨枯如山石了。功亏一篑,晦气。” 说话间,他感受到体内有了一种古怪异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紧接着,怪事出现,自绿色腐液里飞出的小虫如同扑火飞蛾,尽都飞进了舍利子外的诡异绿焰之中。石床边上的,那个放有本命神蛊的水晶小瓶里也闪现出淡淡焰光。 铁苍炎福至心灵,拿过小瓶,拔开瓶塞,以瓶接取绿液。 不管有没有用,试一试没坏处。 绿液入瓶,绿焰骤强,尚未没全化粉的本命神蛊有了动静,微有鸣响。铁苍炎体内的莫名之物回应了鸣响,自伤口爬了出来,是只类肖蜘蛛的小怪虫,钻进瓶中。紧接着,又有一只爬出,肖类小蜈蚣。本命神蛊将怪虫吞噬一尽,绿焰再增再强。 盏茶工夫,本命神蛊彻底化粉消散,于粉堆中留下了两杖蛊卵,微有七彩。 “喔嚯,这一命劫,老子又过了。师父,我爱你。”铁苍炎小心放下水晶小瓶,冲向秘籍室。 寻找师父盗自苗疆古墓的本命神蛊养育秘术。 第48章 重回人世 忽忽五日过去。 久搜无影之下,不单天恩七星会走卒心中犯嘀咕,李默也不禁疑猜着会不会是燃魂蛊汁的分量下得太多,导致铁苍炎无力行动,于某处山洞被蛊虫自内而外吞噬个净光。毕竟康健好人也熬不得多久,就别说铁苍炎身受十多处致命重伤了,其中就还有他亲手打的火雷掌。 又是两日过去,京城那边派了人来,催督税银,李默不得不逐步撤走人手,接着去办他那搜刮民财的大业。 截止目前,米价已被七星会抬至四两六钱一石,盐价也是又翻了一倍。鄂州百姓为能全家有口吃食,已是卖尽了田地,开始卖房屋、祖产,七星会趁机压价,再有一月半月,百姓们就只有卖儿鬻女了。 民怨四起,直有沸腾之势。 广安知府夏正行顶住一切压力,死守暗仓那七十万石粮食,等着李默被朝廷调走,又或是李默露出致命破绽。 李默岂会不知夏正行的谋算,但夏正行拿着反乱贼匪的正理,任绣衣卫如何凶狠霸道,也不敢和反抗皇帝扯上关系,只得和夏正行比耐心,但也没有干等,通过京城督公给鄂州宣政使司施加了压力,将哄抬粮价盐价的罪名全都扣到了追日牧场、旭望山庄、铁家村、镇岳武馆并泰丰钱家在内的诸多死绝大户身上,说是江湖匪类与府县劣绅相勾结,蓄意制造粮荒盐荒。公示诸府。 要说证据,也还真有。旭望山庄与追日牧场的的确确都有在大批量的收买粮盐,尽管他们是被七星会逼的不得不去囤粮。 告示一出,不管老百姓怎么想,反正官面上,恶事做绝的绣衣卫翻身一变,成为了替百姓除害的大英雄。 一日粮价盐价不降回原有的价钱,大英雄绣衣卫就会继续搜抓屯粮抬价的败类,为百姓伸冤作主。 又一日,天恩七星会搜山人手尽撤。倒非是李默彻底放弃了,是不得不撤。 鄂州来了一个通天人物,镇西大将军、节制凉、雁诸军事、西凉侯岑先登。岑大将军的先祖更为惊人,本朝五大开国异姓王之一的东王岑安,天命老人曾传授其兵法,天下安定之后又将刻载着天命兵法之学的万年寒晶璧送赠于他。后世便将岑家曾拥有过的天命神晶称之为天命岑王晶。 岑先登此来鄂州,本是回乡祭祖返任路过,但一桩突如其来的绝密消息令他不敢回任,至少是绝不想在此时回任。 至于绝密消息的内容,除去他的亲信,无人知晓。 岑先登也没有干赖着不走,让人给京城送了加急奏疏,报说凉州军田遭灾绝收,希望朝廷先送一百万石粮米并相应饷银过去应急。朝廷相不相信、答不答应,他就没想过,就是要找个借口拖时间。 京城那边知道岑先登为何犯怪,陈皇帝给绣衣卫督公匡忠谨下了圣谕,匡忠谨转头就给鄂州税监李默派了八百里加急,下有严令,不管李默与章显用什么办法,必须要在半月之内让岑先登从鄂州滚蛋,回返西凉上任,为朝廷守保西域。 李默听得出令中“岑先登不滚蛋,他和章显就下地狱”的隐意,无可奈何,只能将眼前事都给收了,亲带人手前去拜见岑先登,探问他的口风。广安府诸府的事,尽数交由章显主持。章显也知事情轻重,令人盘点天恩七星会所屯聚的财货、粮米。依他和李默的最坏打算,想让岑先登爽快滚蛋,说不得就要切出一块肥肉送人了。 广安府金城县阳灵山深处。 霍流离坐着鹰兜落在谷地,将从城门那里揭来的告示放到地上。凌云义诸人上前读看,顿时毛发皆竖。 秋长河压下心火,沉声道:“推罪他人,绣衣卫惯用手段,不稀奇,但这个罪名,我们想不认都办不到。老二,这都快十天了,铁老弟还没动静,必定是遭遇不测了。按约定,和大哥一起南下江南吧。” 秋长弓最听不得这话,瞪眼大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场主,你到底是怎么想,才会觉着江南会是一片净土?”凌云义对此事最为纳闷不解。 秋长河默然无语,短叹一声后回道:“至少那些豺狼虎豹会多有顾忌。有些事,你们不懂,江南地面不仅是朝廷赋税的半壁江山,也是朝廷文官的地盘,那些世家大族可不是咱们这些穷寒百姓,个个有财也有势。绣衣卫捞些钱,他们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敢像鄂州这边般乱来,真就敢搅动民变。越偏僻的地方越没王法,自古宜然。” “我说不过你。随你吧。”凌云义接着看告示。 “小狐仙,真就没有铁大哥的消息?”云雅满怀期盼。 霍流离盈盈一笑,道:“一个个都是没脑子的。没有消息就是有消息。以李默、章显的性子,若是抓了铁粗胚,早就将他的尸体吊在城门口那边了,并挂上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屯粮贼首铁苍炎伏诛。” 话音未落,铁苍炎自天而降,抱起小狐仙,在她那俏脸上美美亲了一口,亲完纵声大笑。 霍流离抹去脸上口水,娇嗔埋怨:“你哪来那么多口水?狗么?真就是粗胚。” 凌云义惊喜若狂。 秋长河叹道:“你老弟真就是命硬。” 铁苍炎回道:“你老哥还没走的,定是想拉着秋老二一起走。让你失望了。”说罢,放下小狐仙,打趣道:“你这小狐仙脑子够用,人也机警,却是贪玩,我暗跟在你后面都不知道。我要是大银蜂,你早被抓进蜂巢里了。” “你才小呢。本狐仙,是大姑娘。”霍流离俏生生翻个白眼。 云雅激动娇呼:“铁大哥,你怎么逃出来的?去看比武的人都说你死了。” “李默是个人物,这一回虽是我故意给他布局的机会,可没想到他竟会亲身犯险,差一点就真死在他的手上。说来话长。”铁苍炎原地坐下。 众人围坐一圈。 铁苍炎将前些天发生的事一一说出,只隐瞒了本命神蛊与师父的山墓,假说藏龙洞水脉深处有一个天成地洞,可供十数人藏身,只不过要想到达那一地洞,要先行潜游相当长的一段水道,不知情的人必定窒息水中。 凌云义诸人信之不疑,皆对李公公的狠辣咂舌不已。 秋长河由衷赞道:“亏你敢赌,了不得。铁老弟,冥罗怪物一事,是真是假?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铁苍炎含糊回道:“算一半吧。我能死而复生,的确有一半冥罗秘术在内,另一半是我鬼扯,吓唬他们的,若真有那等秘术,冥罗教早就一统天下了,哪还会被我中原正道给压在西域那偏僻地。先休息吧,明个再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众人没意见,却没休息,相伴去做饭,要给铁苍炎办个重生宴。 菜是山里野菜、鱼是溪里野鱼,肉是黑炭抓的,皆是第一等的新鲜。 铁苍炎架着黑炭,轻悄悄地溜到小树林里,将嘴张开。一只七彩小虫爬了出来,飞空展翼,似蜂又似蝶。 黑炭如见仙食,眼瞳金光闪闪。 铁苍炎急忙护住小飞虫,压低声道:“它叫七彩小命,是你老大我的本命神蛊,让你们俩见面的,就是认个脸,不准你小子吃了它。别看它现在弱极,往后强着呢。你现在护着些它,你也有好处,小命专爱吃虫,你身上的寄生虫,它帮你解决。”说着,将七彩小命放到黑炭羽毛上。 七彩小命敛翼,爬进羽内,凶狠捕杀寄生虫。 黑翼浑身舒泰,快活短鸣。 “瞧吧,很有用对不对?小命最爱吃毒虫,不过它现在太弱,真要对上,只有被毒虫吃的份,咱们一起帮它找找。小蜘蛛、小蜈蚣之类的就顶不错。”铁苍炎往阴暗处寻找。 不一会,七彩小命发觉到了什么,爬出鹰羽,兴奋快活地向林外飞去。 铁苍炎正忙着抓山蜘蛛,没有留意到。 翻着找着,铁苍炎没来由地全身刺痛,仿佛万针齐刺,刺尖上还都带着痒痒药,笑得脸容扭曲。怪事何来,他一猜就知,抓着黑炭翻找鹰羽,果然,不见了七彩小命。他那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这要是七彩小命让蜘蛛网给缠住了,他的小命也就可以开始倒计时了。 未等他惊完,背上、腿上、脑门上皆传来刺痛。 铁苍炎魂飞魄散,急顺着本命神蛊与本主的玄妙联系飞速寻去,冲进山洞,一眼见着霍流离正准备将七彩小命做成标本。铁苍炎一声虎吼,飞扑过去,将小狐仙压倒在地。霍流离误会了,只作铁苍炎要和她争抢极其稀有的怪虫,娇嗔张嘴,死死咬在可恶粗胚脖子上。 铁苍炎忍痛,压死小狐仙双手,绝不让她有机会射针,其后附到她耳旁,低语几句。 霍流离松开了嘴,三分惊奇,七分惊疑,低语:“鬼扯也要有个限度,你哪来的蛊种?我警告你,那只专吃上品灵药的嘴刁小虫是我先发现的,说不准就是蛮荒遗种,若是配上走脉山髓,说不准就真能炼出什么仙丹来。” 七彩小命还被针刺钉着,铁苍炎为保小命,只得将师父的事低低说给淘气小狐仙。 说来小狐仙也算是他的婆娘,说给她听也是应该的。 第49章 打探消息(1) 次日。阳灵山隐秘小谷。 凌云义、云雅、秋长河、秋长弓四人收拾东西,做好离谷的准备。 铁苍炎带着小狐仙溜进小树林,放出七彩小命。吃了一点走脉山髓的七彩小命强大了极多,已能自己捕食小蜘蛛了。小蜈蚣还是不行,毕竟它从孵化出来到现在还不到十天,十足的小小幼虫。 “好有趣呢。另一只蛊种,你要给我。”霍流离那双灵秀瞳眸闪闪生辉。 仿佛已经想到了一万种花式蛊种玩法。 铁苍炎摆了摆手道:“怕是不行,那两个蛊种和巫神书上的记载完全不同,我估摸着是因着我师父发生了某种异变。按理,人蛊同命,我师父死后,母蛊就该化为粉末了,可我师父留下了三杖光华舍利子,使得母蛊残半不死,邪异命火更是至今不散。然后就是我给母蛊浇了古怪蛊汁。” “按理,你该有两只本命神蛊,偏另一蛊种没有任何动静,说明它就是在等我嘛。”霍流离眼波流转。 这个推断,铁苍炎还真无法否决,打个哈哈,道:“淘气你最行。机会可以给你,但不能强求,还有,没有相当品质的蛊汁启种也没法孵化蛊种,这样吧,往后我陪你去苗疆淘气胡闹,看一看能不能弄到更高品质的蛊汁。” “这还差不多。铁大哥,既然小命弱到可怜,你怎么不装在瓶子里,让它自己乱跑?你要不要粗胚成这种程度?”霍流离善心埋汰人。 铁苍炎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小狐仙,你曾被人关在药罐子里过,那滋味好受么?再者,养在花圃里的小苗能长成参天大树么?既然彼此同命,那就该互相照应、互相守护,一同成长,而不是私心独己。” “不好受,很绝望。我明白哩。我现在有些相信燕姐姐是你婆娘了。”霍流离展颜一笑。 “本来就是。所以你这小狐仙从现在开始最好乖巧些,否则你那门亲事,本老爷不退,往死里让你挂着有夫之妇的名头。”铁苍炎得意神气,大手摁在小狐仙头上,用力揉动。 霍流离最讨厌被当作小孩子对待,小嘴嘟起,左手对着七彩小命撒出一把药粉。铁苍炎顿觉浑身内外如被沸油浸煮,那一种痛苦直可与神话中的地狱油锅相媲美,倒在地上乱打滚。霍流离自地上捡起七彩小命,取出冥罗九泉珠,贴在小命身上。 铁苍炎顿时冰火两重天,仿佛同时身处火焰地狱与寒冰地狱,挣扎着抱住小狐仙腿,慌急求饶:“祖奶奶,小人错了,祖奶奶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遭,那门亲事,你自与春融婆娘去商议,我绝对不插手。” 霍流离用小瓷瓶装了七彩小命,得意娇语:“乖啦。这小东西,我先给你养几天。你不亏,我灵丹多嘛。当然,账还是要付的。”说罢,轻快跑走了,娇笑声飘传山谷。 铁苍炎咂巴嘴,心想完了,半条命落在小淘气手里了。 半个时辰后,凌云义四人收拾妥当。铁苍炎收拾心情,带领众人离谷,分作两人一组,打探消息。铁苍炎抓着小狐仙一道走,琢磨着要不要用七节截血指小小偷袭一下。霍流离敏锐察觉到异常,将铁苍炎踢到前面去,敢有不听,便给小命泡一泡辣椒水。铁苍炎万不想菊花深受折磨,只得头前引路,前往广安府泰丰县。黑炭自空落下,立在铁苍炎肩上。 霍流离没好气地道:“粗胚就是粗胚。铁大哥,你这一点也不扮装的,真的好么?” “小丫头,你懂个屁。对于我这种强者,引人出来打杀才是最好的打探方法。而且有我在明处吸引七星会的注意,凌老三他们才会足够安全顺利。”铁苍炎叉开双手,摇摆着前走,骄傲神气。 现在的他,也的确有神气的本钱了。 霍流离深感有理,道:“也对呢。不去找刀么?虚怀刀必定在七星会手中。” “抓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谁?” 铁苍炎指向正在前方赶路的盐车,笑得如同撞见大野猪的饿虎。 青盐帮新任帮主严湖的功夫充其量也就是常境三流,但青盐帮是天恩七星会七星之一,全权主责鄂州境内的私盐业务,严湖自也就拥有了大大超出身手的权力与地位,核心机密不好说,一把刀的事,必定清楚明白。 青盐帮溜回泰丰县再开盐铺的,说到底还是李公公对镇岳武馆的大暗仓心怀不舍,正道走不通,就盘算着走一走邪道,花上一点时间,从地下挖出一条通至暗仓的地道,到时不仅能捞回米粮,还能反咬一口,诬告夏正行贪墨贼粮。 私挖地道一事不好交给不牢靠的走卒去办,严湖亲自坐镇就成了必然。 大半个时辰后,铁苍炎进了泰丰县,来到四海盐铺前,一脚踹开铺门。 青盐帮众正在称收私盐,见门被踹开,惊怒恶戾,纷起拿刀,及至看清是什么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丢了刀,跪在地上。 杀不死的铁苍炎在他们心里已然是一尊魔神。冥罗魔神。 铁苍炎将脚踢了踢小头目,瞪眼威喝:“严湖人呢?” “回铁爷,帮主在后面,嗯,挖井。”小头目畏惧赔笑。 铁苍炎向铺后走去。 霍流离甜笑说道:“关门,还是去找人来围杀,任你们二选一。不过选错了,我不保证你们的小命喔。” 青盐帮众争先恐后地关门。 围杀这种事,前些天天恩七星会已经做过了,抽调了所有能抽调的高手,结果如何,众所皆知。 铁苍炎来到铺后,一眼看去,果是一帮子人在那卖力挖井。此种没必要的挖干井,铁苍炎心上一转便知真意何在,暗自思忖:李默真就是贼心不死,不过这一招也真有用,夏正行没可能天天守在泰丰县,一旦地道挖通,用不了几天就能搬空暗仓。 严湖已经发现到铁苍炎了,脸上瞬无血色,将手按钩,手上青筋爆起。铁苍炎打个哈哈,将头伸了过去。严湖眼神变幻,终是苦涩一笑,松了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青盐帮众跟着跪了一地。 “有盐不运,跑来挖井,大帮主还真忙。大帮主,你就打算让我这样站着砍人头?”铁苍炎淡笑揶揄。 听得这话,严湖心上顿时宽缓了五分,急忙叫喝:“一帮子驴头,不知道给铁爷端椅子?” 几个帮众急忙站起,给铁苍炎与霍流离端来椅子。铁苍炎坐了进去。霍流离抱过黑炭,取出两根长医针,开开心心,给黑炭梳理羽毛。又有两个帮众给铁苍炎送来果品糕点。 铁苍炎浑不怕毒,拿起金丝糕,咬了一口道:“别紧张,我来就是有些事要问问,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摇头。独一条,敢将我当傻子的,就要做好被我砍掉脑袋的准备。我要砍你头,鄂州地面没人保得了你,胡九蜂不成,陆鹰王也不成。” 严湖拜道:“铁爷有话就问,小人知无不言。” “我的刀落在谁手里?人在何处?” “回铁爷,落在章公公手里,前些天,章公公用刀换了花刀沈衡入会,补了客卿缺数。目下人在泰和镇,距此二十来里。” “章显那太监还挺会做生意的。假冒秋红锦的人是谁?人在何处?” “是李公公早先从金陵那里借调的密探干才,千形门的人,叫慕娇容,幻容功独步江湖,人就在县内保安客栈,脸容尚还是秋红锦的脸容。据她说,散功还形需要七天,时限到后也可以先不散功。小的只知这么多。” “难怪假到胜真。胡九蜂那老邪人身在何处?伤势恢复得如何?大龙牙绝壁的飞索人又是何来历?” 严湖回道:“胡蜂王的行踪,小人不知。飞索人姓游,七星会新招收的客卿,擅使一对蛇索,外号游四臂。和崔北斗一道跟着李公公走了。” 铁苍炎接着问柳莺、陆鹰王、李公公、袁冲等人。严湖一一作答,只有不知,绝无虚言。 铁苍炎很是满意,起身道:“大帮主,你接着挖井吧。我要去县内转转。” 严湖浑身一震,拜道:“小人不敢,小人挖井也是逼不得己。这便收了人手。” 铁苍炎冷厉说道:“你身不由己,我清楚,但我也说过,你要是往死里和七星会混在一起,我不想杀你也不成。你们都是混口食的,百姓都死光了的,你们还怎么混口食?接着挖,动静弄大点。你是聪明人,下面的话不用我说了。小狐仙,走了。” 霍流离笑盈盈娇语:“大帮主,你胆子再大些,有时候,吃亏就是占便宜。”说罢,跟着走了。 及至人离铺子,严湖方长出了口气。 一心腹上前,低语:“帮主,铁爷那是什么意思?” 严湖思忖再三,有了决断,压低声道:“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有些事我也就直说了,打李公公组建七星会开始,他就没安好心,一旦事闹大了,他屁股一拍就回了京城,咱们全都是背锅羊,抄家灭族逃不得。铁爷的意思是,先去大牢里蹲着,偷粮食嘛,夏正行清廉正直,不会判死罪。你们有什么想法只管说。” 心腹道:“全听帮主的。” 院中一片附和声。 “好,那就将动静闹大些,再找几个面生的人去府城散一散消息。”严湖分派下令。 院中忙活起来。 第50章 打探消息(2) 泰丰县保安客栈,天字三号房。 铁苍炎推门而入。慕娇容极是机警,掷出手里的窗花剪刀以作阻滞,脚下疾步冲至窗前,伸手开窗。霍流离立在窗外,巧笑嫣然。慕娇容双手双针,隔窗攻向霍流离,试图逼她让位。霍流离玉手若穿花,贴拂在慕娇容脉门上。慕娇容双臂一麻,双针失手。 霍流离轻快耍动双针,如风车转动,娇笑盈盈。 和医谷奇才小狐仙耍针,慕娇容差得太远。 铁苍炎于屋中坐下,轻淡说道:“慕姑娘,坐。我这人,对于底层牛马的心态最有所知,你明明可以散还原形,让我找不着你,偏拖着不散形,无非是心中有难言之苦,无法自脱,盼着我杀了你,一了百了。” 慕娇容低头回屋,如奴婢般乖巧站着,轻语:“铁爷只说对了一半。” 铁苍炎道:“我也没将话说完。若是我没有杀了你,你就可以下定决心和命运赌上一局。” 慕娇容跪了下去,拜乞:“求请铁爷怜悯。娇容身无长物,唯有姿容尚可一观,任铁爷所欲。” 铁苍炎道:“这话是个求人的样子,我爱听,不过我对欺男霸女、挟恩图报皆没什么兴致。在你说事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幻容功,我听我婆娘说起过一些,擅能缩骨移肌,你能幻容秋红锦,必定是见过真人并摸过她的脸。秋家姐妹,还有云溪、云秀、云彩三个都关在哪里?” “回铁爷,奴家见她之时,她们都被关在凌云十八寨里,有个老道人看守,极为阴沉可怕,袁冲称他作胡仙长。” “原来老淫蜂躲在凌云寨里,由此来看,李公公与章公公的老巢必就是那里了。老淫蜂没在牙峰山现身的,必是伤还没好,看来我婆娘还真是手下绝情。起来说话,我没打算收你做通房丫头,不然我大婆娘没吃醋,身边的小婆娘就要泛酸味了。” “坏粗胚,谁是你小婆娘?信不信本狐仙阉了你那小命?”霍流离半羞半嗔。 铁苍炎瞪眼威喝:“怕你,我跟你姓。小丫头,你折腾我没什么,杀了我也没事,阉了我?信不信春融婆娘活撕了你?” 霍流离还真就怕着燕春融,气势骤减,羞嗔着呸了一声。 铁苍炎大获全胜,哈哈大笑。 慕娇容听得出他是真笑,心怀大安,自地上站了起来,拜道:“天下豪杰数之不尽,但无一人敢对绣衣卫的恶行发出正义之声,唯铁爷单刀独身,为百姓扫凶除恶。铁爷实是奴家生平仅见的真英雄。若是铁爷,或许能解脱了奴家。” 铁苍炎道:“夸得过了,我砍七星会的人头,一多半是七星会欠着我三百多条人命。你有话只管说。” 慕娇容散去幻容,脸上肌肉一阵扭动后回还真容,容貌出众,二十六七,唯眉目间有着些烟尘之媚,轻语:“奴家本是个戏子,九岁登台,十一成名,年少不知世事凶险,直以为自己已是人上之人,却不知奴家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贱流玩物。奴家十三岁时被一权贵请到家中贺寿,噩梦随之来到,权贵**,奴家不从,抓伤了他,他发怒,将奴家扔在了院里,任由下人凌辱,奴家垂死还不肯放过,放出家犬凌奴。” 霍流离的笑容没了,凶辣娇喝:“是谁?!说出名来,我宰了他!” 慕娇容苦笑摇头,“不能说,斗不过的。奴被扔在了乱葬岗里,是师父路过救了奴,毫无嫌弃,百般关怀,又将独门幻容功传授给奴。看不见自己的脸容,奴家终于不用晚晚惊梦。奴家对师父已非感恩可说,爱之入血魂,但残花败柳、莺燕贱流,心里的情意万不敢说,唯愿侍奉师父终生。不幸的是,奴家的晦气与煞气祸害了师父,四年前,师父与奴家被绣衣卫强请至金陵,师父不愿同流合污,宁死不屈。可奴家万不愿师父惨受折磨,便从了贼,这四年来,奴想尽办法也没能救出师父,甚至连师父被关在哪里也打探不到。”说到此,凄凄泪流。 霍流离越为怜悯,将话安慰她。 铁苍炎手指敲桌,心上细为思量。 此一桩闲事,他想管,但眼下分身乏术,且就算解决了七星会,他的下一个目的地也是西域冥罗教,而非是繁华江南。更何况连事主本人都没有丝毫线索,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人,无异于天方夜谭。 慕娇容巴望着铁苍炎,生怕他嘴里吐出个不字。 要知她苦等了四年方才等到一个真正具有英雄气概的人,若为错过了去,她真就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最初的坚强去等待下一个英雄的出现,更不知自己会不会对这个世界就此绝望,一死百了。死在师父前面,在她心中,既是殉了师,也是殉了夫,绝非最坏的结果,至少她心里会很幸福。 霍流离将手推人,嗲嗲娇语:“铁大哥~~~,你定有办法的啦。” 铁苍炎浑身一麻,惊恐叫呼:“你这丫头,在哪学的娇腔?” “当然是那些来谷中看病的娇小姐、娇夫人。怎么样,像不像?”霍流离得意神气。 铁苍炎头痛说道:“像得过分了。不许再学,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小狐仙,小婆娘,这事真就难办。” 霍流离小嘴嘟起,取出瓷瓶,递过去道:“小命还给你,总成了吧?慕姐姐的心情,我超能理解,若不是师父是个超级老的老老头,哪轮得到燕姐姐强定亲事,我有一百种办法逼着臭老头娶我过门。” 铁苍炎浑身无力,烦叹:“我能想象鹤宗主是怎样的抓狂,难怪会赶你这丫头出谷。”说罢,咧嘴一笑,拉过小狐仙,对着俏脸美美亲了一亲,其后松开人道:“不过嘛,是个天下第一等的好姑娘。单是冲着这一点,铁大哥就不能让你白犯娇腔。” 霍流离大喜,塞过瓷瓶。 铁苍炎将瓷瓶还给小狐仙,板起脸,凶狠叫喝:“老子有的是办法偷回来,不稀罕你还。你这小狐仙最好睡觉都睁着眼睛。” 霍流离心里实舍不得这么快就归还七彩小命的,见铁苍炎还回小瓶,心花怒放,头一次,主动亲了亲铁苍炎的大脸。 铁苍炎开怀愉悦,对慕娇容道:“这桩闲事,我管定了,但也是实在没法子办。慕姑娘,若你想一口吃成个胖子,这事就到此为止,往后咱们有缘碰上再论。若你不急于求成,能够再熬再忍,那便有一条邪道可以走走。” 慕娇容拜道:“奴家已等不得第二个四年,但若是铁爷肯伸手,便是一生,奴家也能忍得。” “好。既然你愿走邪路,那我便再问你一句,你是否真的能在救出师父一事上豁出一切?” “一切。”慕娇容坚定坚决。 铁苍炎沉下脸来,冷硬说道:“纵然你师父获救之后恶你下贱,弃你远去?” 慕娇容默了默,回道:“没有师父,奴家十三年前便已死在乱葬岗上,且死得贱不如狗。能死得像个人,奴家还有何可求?” 铁苍炎喜色高喝:“有情有义有胆魄,第一等的好女人。慕姑娘,我这个邪法叫做一换一,只要能成,就能让你师父先出来透口气。坏处是,若你师父不耻于你,必会就此隐姓埋名。好处是,若你师父怜惜于你,必定会来找我报仇,他日你或许就能到最为圆满的结局。” 慕娇容喜出望外,顾不得羞涩,拜伏于地。 铁苍炎拽起人,附耳低语。慕娇容欣喜点头。说完大计,铁苍炎手起一拳,正中慕娇容小腹,七节二重霸体真气破体而入,封脉截血。慕娇容身体一震,昏死过去。铁苍炎扛起人,带着小狐仙离开客栈。掌柜、伙计无一敢拦。 离县三里。铁苍炎停下了脚步,看向河旁钓鱼的老渔夫。 霍流离道:“怎么了?” 铁苍炎摆了摆手,改道来到老渔夫身旁,笑道:“老鹰王,好兴致。” 老渔夫拿下斗笠,果是陆鹰王,抚须道:“你这小子不仅命硬也胆大,对上老夫也敢隐着实力。难道老夫不配接你的最强霸刀么?” 铁苍炎坦诚说道:“那倒不是,我那霸体真气成于速成邪法,强则强矣,有欠精纯,若用它斩出绝气仙人斩,立会脉滞气竭,那时纵算胜了老鹰王,也逃不得崔北斗诸人的合击。终究我的目的并非是真要和老鹰王一决生死。” 陆鹰王点了点头,道:“老夫对你的绝气仙人斩极有兴趣,但正如你说,那种有欠精纯的霸体真气绝无法将仙人斩发挥至极境。小子,以你现在的心境,这一生也休想将霸体真气修至炉火纯青的层次,与你的才智与天赋皆无关,此等事实是自创武学与修悟他人武学之间必定存在的障碍,好似鸿沟,若不得其法,休想跨越而过。” 铁苍炎由衷拜礼,“还请老鹰王赐教。” 陆鹰王站起身,将手中渔杆抛给铁苍炎,其后跃河而走,身姿如苍鹰,威霸笑声震荡层云。 霍流离捂着耳,惊讶说道:“那老头儿的内力真就吓人,不比我家老头儿差到哪去。铁大哥,你真打赢他了?” “他没用全力,我也没用全力,比武切磋,我定输给他,决一生死,未为可知。走了。”铁苍炎握住渔杆,轻快离去。 霍流离喔了一声,跟着走了。 第51章 反击的开始 走,一起下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有多大,说不定我们几个加一起就搬起来。 石山开始崩裂,露出灰白的骨架,然后骨架慢慢的染上金色,骨架内部那颗巨大通红的心脏也开始缓缓跳动,发出如同擂鼓般的声响,头部也开始渐渐的展露出来,正是一个半边身躯埋葬在石山之中的金色巨人。 世界的边缘已经越来越近,连接真实世界的桥已经变得透明,一些地方甚至已经一片空白。 叶清侨不知为何,感觉一阵恍惚,眼前出现了重影,是不是太累了?叶清侨甩了一下脑袋,连续眨了几下眼睛。 医生也是这样说,一旦伤口有感染的迹象,立马会进行截肢手术。 “我这次邀请大家来这里就是为了果壳的事情,和其他事情没有关系。”周石直接说明了这次聚会不是针对藤讯。 周石暂时停下了演讲,等着斯密特打电话确认,如果不是现在的软件对图片的支持还不是很好,手机摄像头像素也不高,周石真想把这个会场的消息传遍全球,给他们更大的震撼。 冷若曦想要上去帮忙但是对方人又多又厉害,几个回合下来她也受了轻的伤。 “为此我们拿下了这次春晚的赞助权……”路奇在会议室主持了会议,他们正在商议的是春晚红包计划。通过摇一摇春晚互动的模式,向微信用户发放现金红包,现金总额为除夕前后微信朋友圈七天广告费用的总额。 一股股热浪从水面上浮现上来,一栋神异之极的宝塔从水底深处渐渐的浮现出来,这是一座占地方圆八十余力的城池,整座城池都是金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目的金光。 连子宁知道他就是这等性子,也不多说,自己的老兄弟,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苏苏姐姐,我没事儿的!”城瑜嘴里塞了块儿点心,含含糊糊的说道。 看得出来,老爷子对于两人之间的谈话过程和结果,都十分满意。 一批好的武器在战斗中的作用作为火影的三代自然不会不清楚,而一直牢牢掌握着武器铸造的忍者村们自然对此也相当敏感。 在所有人还为那个壮阔的画面感慨着的时候,周林就向着之前他的目标,那片树林走过去了。这也是高原上面的一个树林,这些树跟之前的坑人树和毒雾树都不一样的,周林作好了应对的准备。 他的身子在发抖。下一刻,他猛地翻身而起,将苏寒锦压在了身下。 到了掌灯时分,良辰美景送来晚膳叶语笑也没吃,只吩咐良辰美景守在房门口,没什么事不要让人进来打扰她,两个丫头纵然担心,可也只好照办。 “你该不会是说让我来当武术社的教练吧?”许欣瑶惊疑地开口说道。 “这羊肯定是咱们本地养的山羊,肉有些柴,要是草原上的羊,那烤出来滴着油,才鲜嫩可口呢,比这个还要好吃!”赵柽说道。 “姐姐我没事,你看,我拿到解药了。”江云舒的眼眶微红,强忍住眼中的泪意,将手中的解药塞到江云瑶的手上,嘴里还勉强的挤出一抹笑意,不让心里的酸涩表现出来。 “后背,肩头被划了两剑,并未伤着胫骨。”南宫璃本来一直盯着她,此时见她问,却忽然调开了目光。 慕白也沒有想到,他闭门两日,整个苍北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 丁果果后退两步,跟他拉开距离,目光四处飘来飘去,不敢跟他对视。 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直到听到身边的贺凡发出那均匀的呼吸声,她才轻轻的起身,在衣柜里拿出浴袍,走进了浴室。 “我想干什么,你待会儿就会知道了,不要着急。”江云瑶笑吟吟的说道,注意到地板上那个影子越来越近,江云瑶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往身旁用力一刺下去,就听到一声花瓶碎裂的声音,和柳鑫贺惊叫的声音。 那老大见方羽仙攻来,也就收了黑色光晕,闪身跳到了雷阵外边,和方羽仙战在了一处,不过那老大太屌了,方羽仙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被他两招就给击退,只能边抵挡边后退了。 花湘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等待她的也一个痛苦而且漫长的死亡过程。 何妍点点头,转过身来看许成博,把手中提的作业袋子递给他,笑道:“我先走了,你回去吧,记得好好学习!”她说完便就上了车,等车子开出去老远了,回头看时,发现那个大男孩还立在路边没有离开。 再看羽西国的士兵却是大惊失色?难不成这东西是什么妖怪不成?竟然能够将所有的弓箭挡了下来。 “出招太慢,匠气太重,你的剑法学而不精,用来跟你兄弟们喂招还行,遇到高手就不灵了。”然而白祖却一点儿也没有提他们修炼体系、层次的不同,只是一味的打击。 “咳咳……也许我能帮你实现呢?”林艾老脸一红,假装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说道。 简爷爷与那名大弟子都不明白这素昧平生的两人,为何光是看见彼此,就不约而同地流出了眼泪。紧接着,更让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不明白迷境公司到底采用了什么技术才造出了这个玄妙的世界。但是简禾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法将这些有血有肉的人等同于一行行冰冷的数据了。 呼吸间,完全融入雷光的夏米尔好似一道轰雷,破开空气直接飞扑到他面前,瞬间提腿上挑。腰腿同时发力,左腿划圈高高抬起,再往下旋转猛落,好像一轮狂舞的大斧,径直劈开所过之处的空气。 第52章 竹杠与钓鱼 次日凌晨。 西凉侯岑先登兼程来到广安府城外,扎下大营,其后亲带二百铁骑并一众护卫高手,将府城宏源当、青盐帮并四海会馆的产业抄了个底朝天,人也全押到了城外,绑在木杆上,浑身上下只留一件裤衩。独宏源当东家方谦有事外出,幸免于难。 护卫高手挖开三个大蚁窝。护卫亲兵挑了几个俘虏,用小刀划出百十细伤。亲信百户取来蜜水,在伤俘身上抹了一层。蚂蚁顺腿而上,密密麻麻,惊恐叫声响起,扭曲而痛苦。其余俘虏心惊肉跳。 近午时分,李默、章显自瑞昌府赶到,拜见了岑侯爷,说好话,赔不是。 他们两个能这么快赶来,实是昨晚接到夜袭失败的消息之后就动身南下了。 岑先登四十壮年,虎背熊腰,杀气腾腾,不怒自威,任李默如何说,一概不听,一声令下,所有俘虏都给扒光了绑在木桩上。 李默理亏心虚,赔笑道:“侯爷,你这又是何必呢?” 岑先登恶怒叫吼:“何必?!你有脸说,本将军没脸听!本将军的人,昨个白天让人扒光了,绑成个猪。铠甲马匹,我岑西凉丢得起,这脸面,丢不起!不过谁让你们是匡忠谨的人呢?这口窝囊气,本将军咽下去了。可你们呢?他娘的,食髓知味,赚了老子一营兵的马匹铠甲,居然还不满足,还要连本将军的马匹铠甲也扒了去。了不起!本将军这便光着腚和你们去京城,叫圣上和匡忠谨看一看,你们有多能耐!来人,全都脱了,孝敬李公公。”说罢,当先卸甲、脱衣。 全营军兵跟着脱。 李默霎时冷汗潮涌,浸湿背衣。 要知京城有严令,限他在半月之内将岑先登自鄂州赶走,这要是被岑先登揪着一起回京城,岑先登最多被圣上训斥两句,可他和章显必定是会被匡忠谋活着扒了那一身皮。 章显更是魂飞魄散,扑通跪地,慌急辩解:“大将军明鉴,国法,我懂,我们的人真就是半副铠甲也没抢啊。” 这话一出,等同于招认了七星会想抢些别的东西,好比用于重建黑旗会的战马。 李默恨惊并至,瞪着章显,心中痛骂猪头。 岑先登面上怒,心中笑开了花,粗豪大叫:“嘿,到了这份上,还给本将军嘴硬。依律,丢失军马军铠者,死罪。劫夺军马军铠者,以谋逆论处。这官司不打不成了,来人,将本将军和二位公公一道绑进囚军,押往京城。” 李默惊急大叫:“且慢。大将军容禀,我和章显正是担心大将军被冥罗妖人袭扰,这才会派人前去护卫,不曾想,恰撞上冥罗妖人率众扰营,夜暗混乱,以至于有了误会。军营走失的马匹,我已经命人收拢,过两天就能给将军送回来。” 岑先登放缓了声腔,“这话还像个样子。铠甲怎么说?” “贼人卖到了黑市,我已派人去了,过得些天就能索讨回来。”李默心痛到滴血。 他现下有着陈皇帝速速送神岑先登的暗令,打鄂州卫军那里弄来战马与铠甲并不难,但项苍年必会狠狠宰他一刀。 岑先登喔了一声,道:“那本将军就先信你一回,记住,两百匹马,一百副铠甲,五十张弓,五十壶箭,少一样,咱们就去打官司。此外,本将军要的一百万石粮食与四十万两饷银呢?” 李默心中绞痛窒闷,带着恨意,将所有责任都给推到广安知府夏正行的头上。 铁家村在广安府境内,带头抗税抗粮的大英雄刘岳也是广安泰丰县的,全都是夏正行治政不力,才会使得妖人横行无忌。 说话间,夏正行带着一众属官前来拜见镇西大将军。 岑先登二话不说,来了个三堂对质。 面对李公公的进逼,夏正行从容淡定,抚须道:“回禀大将军,此事府衙已尽全力,然妖人非为寻常,非捕快民壮能够擒拿。下官已向宣政使司递呈了公文,求请大军围剿。” 李默阴冷说道:“夏知府,你这样推责,真当大将军是傻子不成?分明是你暗中撑腰。纵放。” 夏正行不疾不徐,回道:“李公公,本府听闻李公公亲率万人并大批高手合围牙峰山,布下天罗地网,抓捕贼首铁苍炎,必定是抓着了,请问何时移交给府衙审断?本府定当上奏朝廷,为李公公与章公公请功。” 李默卡壳了。羞愤无地。 岑先登没听过此事,心中不禁对铁苍炎有了些好奇。 广安府,牙峰山深处。 凌云义和秋长弓争抢那一副灿银锁子甲。秋长河试用铁胎弓。霍流离与云雅一同瞧看新得好马,深犯选择困难症。 昨个白天的冲袭,以铁苍炎传承自真宝活佛那见宝就收的性子,哪可能空手而还,计有四副铠甲,两副皮甲,六匹好马,三张强弓,三张角弓,并十二壶箭,权当是向岑大将军收取的“李公公牌大竹杠”的好处费。 铁苍炎坐在湖边,挥舞得自陆鹰王的渔杆。 前两天,陆鹰王对他说的话,他已然有所领悟,也让他回想起春融婆娘曾和他说过的一些事:绝气霸体、七节截血指与鱼龙跃皆是三绝钓叟自钓鱼中悟创出的奇功绝技,但三绝钓叟最引以为傲的,却非是奇功绝技,是他那垂钓一生而来的钓鱼心得——山隐仙钓集。 一个嗜爱钓鱼的人出于什么心态去修悟武功,弄清了这一点,方能真正领悟三大秘技的源头。方能真正将三大秘技修至登峰造极的境界。 要想了解钓鱼人的心态,最佳之法莫过于也去做个钓鱼佬。 鱼线飞舞,落在湖中,鱼标半浮于水面。 铁苍炎轻持渔杆,心中不禁回想起原本世界的一人一杆。 钓鱼,是他在原本世界极其少有的外出运动之一,因为可以一个人安静垂钓,而不用一大群人聚在一起,说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漂亮鬼话。 思着想着,铁苍炎心情放空,仿佛天地间只有湖、杆与他的存在,谧静安宁到连呼吸也忘了。忽地,鱼标动了。铁苍炎自超脱物外的境界中回返人世,迅疾提竿,却是提早了,一记空竿。 霍流离走了过来,坐下道:“钓鱼真就这么好玩么?我家老头子也是,一坐大半天不动的,我看着就烦了。” 铁苍炎笑道:“你这小狐仙,三心两意爱淘气,坐得住才怪。” 霍流离手撑下巴,说道:“除非是钓仙鱼,否则我是绝对坐不住的。只是这样坐着就能练功了?凌少爷家的神功还要走步的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铁苍炎福至心灵,恍悟自己刚刚差了什么,搂住小狐仙,美美亲了口。 霍流离羞气娇嗔:“说多少次了,不许在我脸上抹口水,我会向燕姐姐告状的。” 铁苍炎打趣道:“谁让你这小狐仙又香又嫩呢。我知道绝气霸体真正的修行法诀了,真就是世事玄奇,那等专讲强猛威霸的亡命功法居然要用那么一种宁和静谧的方法去修行。去和黑炭玩吧。练功夫最好,以你的资质,只要肯拼命,是能够追一追虚怀小兄弟的。” “鬼扯,他都能在天上飞的,我怎么追?不过有黑炭就不同了,将它喂得壮壮的,本姑娘坐着鹰追。就不信长着翅膀的异种天鹰会输给那几柄没翅膀的秃毛长剑。”霍流离开心神气,起身跑走了。 铁苍炎哑然失笑,重回垂钓,屏息静气,将霸体真气流转于全身。 这一回,他不仅连呼吸也给忘了,人、杆、湖也全都从意识之海消失无踪,天地之间只存在那半浮于水面的小小鱼标。湖鱼悠哉游来,绕着鱼钩嬉戏,不时碰一碰鱼饵。这一微小震动顺着渔线上传,鱼标随着微小震动开始了它那独有的舞步。 铁苍炎体内的霸体真气有了微妙感应,随着鱼标的舞步,气海丹田闪现出一圈圈涟漪,荡漾着周身经脉,推抚着全身穴络。 这方是绝气霸体真正的修行法诀,秘册所载实不过是修行基本,要想将绝气霸体修悟至登峰造极,只修秘册绝无法办到。三绝钓叟没有将这一隐秘写在秘本上,并非是他有所疏失,只在他真心希望得到绝气霸体的人一如他本人,是个知渔之乐的逍遥钓客,便就将这一隐秘隐写在了山隐仙钓集中。遗憾的是,他寄以厚望的独子是个花花二世祖,练功已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就别说定下心来去看书、钓鱼了。 及至三绝钓叟病故,其子败光家业,当尽祖物,山隐仙钓集就此被朝廷大官买走收藏,绝气霸体的隐密便算是失传了。但对于同样是自创武功的陆鹰王来说,绝气霸体的隐密,他和铁苍炎对决过后便就有所体悟。 铁苍炎试了两下就体悟到霸体精义,只在他也是个能够自创武功的,且是个中怪胎——常境就创出了连燕春融也要惊异的神级速成邪法。他比陆鹰王差的,只是那须得岁月去积累的武学识见。 申时末。 铁苍炎自只有鱼标的天地中回还,弃杆抓刀,斩出绝气仙人斩! 刀气破空,截断河湖。 铁苍炎喷出口血,纵声长啸。 此次刀斩,脉有损而气未竭,虽未竟全功,可相较之前的脉损气竭已是天地之别。有了这一刀的体悟,他深有自信,只需再有几天修行,霸体真气便能进入大成之境,那时再斩仙人斩,便会是脉不损、气不竭! 第53章 夜谈 匆匆数日过去。 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广安知府夏正行和税监李公公这一对水火不容的人走到了一块,同心协力,想尽办法,哄着岑先登即刻起程返回西域。一个知府、一个绣衣镇抚,对于普通人而言,分量实重如山岳,但对于超品西凉侯岑先登来说,也就是个两百斤的担子,还是有那个资格装聋作哑的,今天生病,明天打猎,后天,嘿,瞧上一个村花了,抓着知县,逼着他当媒人,要替远在老家的独苗纳个妾,以广岑家子嗣。 知县本想巴结一下侯爷,可派人一打听,那村花今年刚满三岁,顿时气得翻白眼,托言生病,溜之大吉。知县逃了,章显来了劲,带着人将小村花抢到了军营,献给岑侯爷,不曾想,岑侯爷又嫌村花年纪小了,抓着章显,索要广安府年岁在十一以上的少女名册。 依府县户籍名册选挑民女,那是帝皇选妃才能做的事,章显哪里敢应承,原地爆炸,被护卫抬回府城,送进了医馆。李默听了事,咬牙去找夏正行,希望他能通融一二。岂知夏正行不在府衙。李默死等,午后,等来了让他吐血的新消息。 知府夏正行亲带府兵,以及西凉侯大度借调的一百精骑,包围了泰丰县四海盐铺,将正在挖井打地道的青盐帮众一网打尽,通通扔进了大牢里。严湖咬死粮价过高无钱买米才会挺而走险。夏正行令人录了供、画了押,依国法,严湖诸人轻了判也要囚个三五年。 夜晚。广安府府衙。 铁苍炎翻过围墙,熟门熟路地溜到衙后静舍,穿窗而入。 夏正行正在批写公文,见铁苍炎不请自来,放下了笔,添了根火烛。 铁苍炎揶揄打趣:“夏大人脸上很干净嘛,我还以为李公公会打你两记火雷掌。” 夏正行抚须道:“差点便就打了,不过将他逼得急了绝非好事,本府便和他做了交换,将户籍少女的名册给了他。” 铁苍炎板起脸道:“你们当官的就是阴损。” 夏正行哈哈一笑。 此一事上,看着是夏正行妥协了,实则是将烫手山芋扔给了李默,由得李默去挨西凉侯的啐。 西凉侯何等人也?貌粗心细,智谋机变,你若真敢将少女名册给他,他立马就会装失忆,绝不沾那僭越之罪,别找事端,往死里恶心你。 铁苍炎将一小瓶药放到桌上。 夏正行好奇问道:“此是何物?” 铁苍炎道:“听说尊夫人犯了旧疾,这东西是御医死对头四季谷老神医的独门神药理气消疾丹。” 夏正行大喜拜谢。 铁苍炎托起人道:“夏大人,西凉侯到底为什么赖在这里不走?你突然和李默联手的,必然是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定知道些事。” 夏正行神色严正起来,低语:“京城来的严令,务必要让西凉侯于半月内离开鄂州回任。具体的缘由,只字不提,但宣政使司那边暗地里给本府传了一个含糊消息,西域那边出了惊天大事,极可能会引发一场旷日持久的国战,若如此,西域商路便要断绝,也会令草原诸部蠢蠢欲动。义士可知西域与草原的情势?” 铁苍炎道:“正要请教。” 夏正行抚须道:“我朝太祖鼎定天下以后为能彻底解决边患,便兵分四路。西路军,岑王为大帅,出凉州,征讨西域;东路军,易王为行军大总管,出辽东,征讨不臣与女真蛮族;南路军,武王为征南大都督,剑指交趾、掸骠;中路军,太祖皇帝亲征草原诸部。四路军皆气势如虹,所到之处无有不平。遗憾的是,太祖皇帝龙驭归天之后,被打残的草原铁骑便就卷土重来,诸部聚合为四十姓塔拉,时至今日,控弦三十万,最为边患。” 铁苍炎点了点头,道:“北方草原属游牧地理,不利于农耕、建城,而我朝以农事为根本,不惯游牧,便就无法驻兵垦荒,加以蚕食,不能蚕食就无法以时间去归化国土、牧民,有此一变绝非全然是将兵不及朝初。当然,被草原人打得连守也是勉强,就是文武官员的问题了。” 夏正行不掩惊异,由衷说道:“短短数句便点出边患一大根源,义士文武双全矣,可叹满朝进士,竟无几人能有此见识,尤为可恨的,手里贪扣着边军粮饷,嘴里又将如火军情全部推诿到浴血奋战的饥寒兵士身上。诚天下至不公。” 铁苍炎道:“千里做官只为财,不稀奇,如大人般忧国思民的,总归是少数派。夏大人,西域那边呢?” 夏正行道:“我朝之初,西域诸国一扫而平,太祖皇帝设立西域督护宣慰司。此后六十年,我朝国力衰减,四十姓塔拉趁机攻略西域,西域诸国纷纷起兵响应,那时是武宗皇帝在朝,派遣大军征讨,战有五年,三败俱伤。四十姓塔拉折损铁骑七万,退返草原;我朝宣慰司毁于一旦,退守凉州;西域诸国因利益分裂内乱,时至今日,西域计有七国二十一洲四十七部。大国者尚能有我朝数府之人口,小部者,千百人罢了。” 铁苍炎道:“洲是什么?” 夏正行笑道:“绿洲,西域多有戈壁沙漠,其间能住人的只有被之为绿洲的水源地,大者可供数万人居住,小者数百人。占据绿洲的多是沙匪与马匪。祸乱西域商道的主凶也正是那些盘踞在绿洲的沙匪与马匪。义士若想知道更为具体的,唯是去问西凉侯。” 铁苍炎哈哈一笑,心想原来是绿洲,也对,若是二十一个陆洲,真就大得离谱了。 夏正行又道:“说来此时正是义士逃离鄂州的最佳时机,义士不离鄂州,必是为了那几个女子了,或许本府能和李默做个交换。” 铁苍炎笑容敛起,冷肃否决:“万万不可,否则必有奇祸。夏大人终究是读书人,对于江湖邪术多有不明,抓少女炼药并搜夺舍利子两事,根源同一,只在长生长春,岂是区区李默敢于奢求的。李默不过是个听令而行的走卒,绝不敢在此两事上擅作主张,铁证就是以李默之阴狠凶毒,却从没有用阴星药女来威胁我,就算是布局围杀,他也是绕了个弯,寻人假扮秋红锦。” 夏正行默然抚须,良久,取出一本小册,放到桌上。铁苍炎取册翻看,目现诧异。 那一本小册有两部分内容组成,前半部分是仵作对百花观男童尸骨的验断,后半部分是百花观邪道的招供笔录。仵作验尸验骨,实府衙断案本分公事,府衙上下皆知,绝非机密;邪道的招供笔录,夏正行亲审亲问亲记,除去几个心腹人,无人知道其存在。 夏正行按下邪道供录不语,一是人犯已经全都当场斩立决了,拿出来与不拿出来没什么两样,二是他从中嗅到了一丝邪异气味。 依旧邪道的供述,那些被杀害的男童生前无一受到虐待,相反,待遇极其优厚,要什么给什么,只一条残酷非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神秘人专程前来考核男童,凡是没有通过考核的,或是身体成长没有达到要求的,立便杀了。 男童们所要学习的东西极其广泛,儒家、佛门、道家、兵家、阴阳、算学等,无不在其中。 换句说话,神秘人只要那些男童之中最为聪明、最为俊秀、最为康健的那几个。 看完秘册,铁苍炎眉头深皱,心中暗忖:照这模式,说是在培养状元也毫不夸张,难道是某些老怪物有意在朝廷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随后,铁苍炎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概因此种培养模式极度花费时间,且并不稳妥,远不如自古就有的便捷方法——勾结权贵高官。 良久,铁苍炎放下小册,看向夏正行,求问他的想法。 夏正行缓缓摇头,转身去了角柜,从柜中隐密处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到桌上。 是个圆筒样的怪东西。 铁苍炎拿起怪东西,试着左右摇晃,猛然,想起了原本世界前往西藏考古时见过的某些东西,失声叫道:“转经筒!” 夏正行抚须道:“义士好见闻。本府暗中寻人探问,这才能够肯定是乌斯藏喇嘛庙里的东西,常见之物,那里的人家基本上都有。此物是本府在百花观地下秘巢男童废弃学堂里找到的。妖人为何要让男童去接触乌斯藏的东西,本府直到现在也是毫无头绪,然越想心里越为寒栗。义士先前说得对,本府终究只是个读书人,对江湖邪术所知了了。” 铁苍炎掌蕴真气,碾碎转经筒,平淡而冷硬地道:“大人从没有得到过此物。这江湖还真是从不让人感到乏味与沉闷,就让我这冥罗妖人看一看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在我华夏大地上兴风作浪。” 夏正行对着铁苍炎一揖到底,其后起身,就着火烛,将邪道口供烧作灰烬。 铁苍炎悄然离去。 同一时间,城外军营。 岑先登头上缠着两圈白布,对于递到眼前的少女名册,视若未睹,痛苦说道:“有劳李公公了,但本将要的不是它。说来全是本将的错,这些天重病昏沉,以至于胡言乱语。本将是要壮丁名册,不是少女名册。西域这两年不太平,兵部又一直不补兵,所以本将准备在鄂州招募个三五千人。这粮米与募银就从那批粮饷中扣除吧。” 李默原地爆炸了。 第54章 约定 次日。广安府金城县百花观。 散分诸组于观内重聚,互说打探到的新消息。就中有一个深具价值。 青盐帮第三任帮主严湖被关在府衙大牢里,三五年内出不来,青盐帮群龙无首,盐业瘫痪。制盐走盐贩盐是一整套的谋生技能,绝非你是江湖高手就能行的,李默无奈之下只能矮个之中拔将军,亲点青盐帮龙船堂堂主韦火继任帮主。韦火功夫虽强,德望有限,青盐帮其余帮主皆不服他,前三任帮主的亲信们就更不鸟他,为着得罪不起李公公,便来了个心照不宣,凡事阳奉阴违。 韦火新任帮主,岂甘被人架空,仗着有李公公的默许,夜里抽冷子干掉了职掌帮中钱袋子的利金堂堂主,夺掌利金堂。另几位堂主得了消息,不禁兔死狐悲,由心照不宣变为明结同盟,合力刺杀韦火的亲信。青盐帮就此分裂,盐业买卖上也是各论各的,各自按分例上交利银给李公公。 事关银子,强狠阴毒如李默也不好杀光一众堂主、香主、执事、管事去强捧韦火,只要盐行买卖还能维持下去便装聋作哑了。 青盐帮最令人棘手的地方便是那近万人手,一盘散沙的青盐帮再不具备任何威胁。也就是说,继百花观、黑旗会覆灭之后,李默又少了一只手。天恩七星会只余四星,这四星中还具有一战之力的,唯是凌云十八寨了。 秋长弓看向铁苍炎,满目渴望。 阴星药女的重要性,他再三问过小狐仙,心中深信妹子还活着,但必须要在胡九蜂有所行动之前救出妹子,否则只有天才会知道老妖蜂会做什么阴邪非人事,若是老妖蜂将阴星药女给带走了,那就更是无处寻觅了。 秋长河压下心中沉痛,再一次劝着秋长弓和他前往江南。 秋长弓瞪眼大叫:“大哥,你不求妹子,我救!你再说,我便翻脸了!” 铁苍炎结束思索,冷着脸,高举手,凶狠敲了秋老二一个爆栗。秋长弓抱头惨哼。 铁苍炎收手,冷声训喝:“真不知老妖蜂是个什么货色?真不知他有上百种凌虐女人的邪术?!再给你一次机会,是活还是死?” 秋长弓心中绞痛,双手捶地,痛苦叫吼:“死了好!死了安生!可我还是要救!死了也要救!” 凌云义昂然大叫:“铁老大,我要师妹们活!欠她们的,我用这一生去还!” “比起秋老二,你小子已是个少庄主模样了,就是还有些娘们腔。你还?你拿什么去还?娶她们做婆娘?他娘的,你那是还么?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对残花败柳的高傲施舍。”铁苍炎冷绷着脸,起手敲了凌老三一个爆栗。 凌云义痛得满地滚。有人比他疼,秋老二咧嘴笑了。 云雅且羞且嗔:“铁大哥,你说话就不能暖和一些?冷硬得和石头一样。” 铁苍炎毫无任何留情,训喝:“你个小丫头也一样,受尽折磨的人,尤其是心理敏感的女孩子,她们需要的,是理解、关怀以及发自内心地将她们看作正常人的平等目光,不是他娘的同情与施舍。这点上,你们都不如秋大哥。” 听得这话,秋长弓第一个不服气。 铁苍炎脸上换了亲切笑容,说道:“老二,那事先不提,老大给你介绍一门好亲,脸长得漂亮,身段也没得说,在飘香院做活时那也是头一等的红牌,度夜钱没个二十两,你连她的面也见不着。便宜你了。” 秋长弓霎时瞪圆大眼,大叫:“什么?!妓女?!去他娘的妓女!我秋老二清清白白,岂会娶个妓女玷污祖宗!那些个骚贱货,我看着就嫌恶心!铁老大,你再说,我要翻脸了!” 铁苍炎赔笑劝求:“别这么说嘛,她会沦落风尘也是身不由己,凄苦难言。要不,瞧老大面子上,你委屈纳个妾?!” 秋长弓鲠着脖子大吼:“床上卖风骚,嘴上说贞烈,狗屁身不由己!她要是还有一点羞耻心,早该一头撞死了!休说妾,便是丫环也不要!” 铁苍炎又道:“那老大再退一步,给你哥们兄弟介绍介绍。” 秋长弓怒发喝呼:“放屁!我秋老二的兄弟那也是人世豪杰!就是天下女人都死光了,那也不会要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铁老大,我要翻脸了!” 铁苍炎笑容消散,凶狠冷煞,甩手一拳,打在秋长弓胸膛上。七节破山拳杀招,弯竹弹山。 秋长弓喷血摔飞。凌云义与云雅吓了一跳。小狐仙将人拖了回来。秋长河摇头短叹。 铁苍炎踩着人,冷厉喝骂:“秋老二,这就是你那死了也要救?!在你内心深处,那些牧场姐妹已然都是个毫无羞耻心的贱流妓女!包括你妹子在内!现在压着那一心念的,是你那脆弱的亲情!可一旦涉及到某些事上,你那内心深处不耻与蔑视就会升上你的脑袋!显于你的双目!那时就算你嘴里不说,看着你眼睛的姐妹也能感受到你那源自心灵深处的蔑视!你连凌老三也不如!秋大哥,你和牧场姐妹做了什么约定?!” 秋长河回道:“从今天起,她们都是我秋长河的女儿,祖谱有名。铁老弟,你也不要下那么重的手嘛,老二天生是个浑球。” 铁苍炎冷硬说道:“对浑球,用说的,没用;只有用揍的。秋老二,现在给你十个数思考,然后告诉我,你会娶那些牧场姐妹做正妻么?” 秋长弓以头撞地,泪流满面。 铁苍炎放了他,语调转为平缓,“不说违心话,便是你最大的好处与可爱之处。秋老二,人可以浑,但要有同理心,如此方会是浑金璞玉,这种事对你来说的确很难,但人生就是这样,在生活不断压下来的痛苦中顽强成长,或者绝望躺平,又或者崩溃自尽。” “铁老大,你呢?”秋长弓哽咽抹泪。 铁苍炎耸了耸肩,道:“那就要看我喜不喜欢她了。不喜欢,纵然她是九世贞女,也去他娘的,休想老子说上半句好听话。若是看对眼了,就算她不想从良,老子我也绑着她从良。秋老二,凌老三,若是真明白了,老大就和你们做个死约定,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就将活人给你们送回来。” 凌云义大叫:“明白!” 秋长弓抹去嘴角血,大叫:“我还是不明白!但我要活的!我是很浑球,但我知道人要是死了,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铁苍炎笑着伸出手掌。凌云义和秋长弓一同伸出手,击掌为誓。 霍流离道:“话好说、事难做,消息上说了,李默将大半高手都给暗移到凌云十八寨了,无非是笃定咱们必会去那里救人。陆鹰王与胡九蜂皆是霸极境,就算陆鹰王恶着李默毁他名声,出工不出力,伤势痊愈的胡九蜂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就别说他们定会用人质威胁人了。” 铁苍炎平静说道:“所以只有我才能救人,因为我比他们更狠更冷更绝情。就像我婆娘曾经说过的,现在的我只是半个人,另半个是幽冥魔虎,只有我所亲近的人才能领受到我的笑容、温情与关爱。” 秋长河道:“这倒也没什么,人性本就是什么样的都有,不缺你这头虎,也不缺我这只羊。铁老弟,什么时候动手?” 铁苍炎道:“岑先登离境之后。那家伙是个大麻烦,他现在正极尽理由赖着不走,若我现在就和李默作决战,他必会站到李默那边去。我并不怕他,问题是,他又非真的想杀我,他会在暗中平衡局势,将事情往死里拖。这一拖,一旦绣衣卫再派来几个供奉客卿,我们真就是不想死就只有先逃了。” 秋长河思索后道:“铁老弟言之在理。依铁老弟之意,是要帮着李默送一送这尊大佛了?这事可不是一般的难。” 铁苍炎笑道:“所以,想让他走就不能走正道。先回小谷休息。晚上我去见他,直截了当地问一问他,西域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霍流离娇呼:“我也要去。大将军耶,我没看过呢。” 铁苍炎哈哈一笑,当先离去。众人跟着他离观入山。 深夜。 铁苍炎带着霍流离来到军营,没有任何隐匿,直接报了名。岑先登听了上报后于帅营接见。铁苍炎开门见山,问起西域事。 岑先登不答,打量铁苍炎后道:“是个英雄人物。李默说你是冥罗妖人,是真的么?” 铁苍炎将在牙峰山编出的来历说了一遭。有真有假。 岑先登久处西域,极知冥罗教的手段,信之不疑,“能让冥罗教主亲自出手,你必有不凡之处,这就有资格和我做交易了。你会来找我,我早有料知,我可以离开鄂州,不搅和你和七星会之间的争斗,但你要给我办一件事。当然,你若死在李默手中,一切不提。” 铁苍炎道:“大将军果是兵法绝代,料人在先。大将军想我做的事,必和西域那事有关。正好,我下一站正就是要去西域。只要我不死,必去找大将军。前提是,大将军要说一说西域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之事。” 岑先登招了招手。铁苍炎与霍流离凑过耳去。 片刻后,两声惊呼刺透夜幕,直冲九霄。 岑先登坐入帅椅之中,一声长叹。 有些事,以他现下的处境与地位,万不能沾上,否则怎么做都是个错,结局难料。 第55章 白道同盟(1) 次日。岑先登破天荒地发请柬倒请客。夏正行、李默与章显皆不敢怠慢,接了请柬便前往城外大营。菜上九味,酒饮三壶,岑先登不再闲扯,直入正题,想他走,可以,但要答应他几个条件,头一个,募兵之事。 西域局势不稳之说,绝非岑先登胡扯,兵部一直不补兵就更是铁般的事实,明面上,他那镇西大将军手中掌握着二十万大军,实际上,老的老、弱的弱,加上空饷、鬼营之类的隐弊,真正可堪一用的军兵不过五万,且分驻凉、雁诸处,一旦战事骤起,连防守都是吃力。 酒宴沉默下来。 要知募兵一事只有朝廷下了明令之后才能去办,否则无异于谋反,无论是正派夏正行,还是邪道李默、章显,皆不敢去触碰。这一条触之即死的高压线,正也是李默不敢直接扩张绣衣卫,专一收纳江湖败类并组建天恩七星会的最重缘由。江湖帮派多如牛毛,多一个七星会不多,少一个七星会不少,只要事情没闹得天大,朝廷那里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岑先登只管喝酒。 良久,夏正行抚须道:“下官倒是有个绕弯之法,但若李公公不点头,绝无法办到。” 岑先登看向李公公。 李默阴冷说道:“夏知府,你想抛火炭,咱家能理解,但这种抛法,是不是有些幼稚可笑了?” 夏正行正色道:“李公公,本府一向公事公办,你是知道的。本府的意思是,兵,万万不能募的。人,倒是可以给,且是合乎国法。本府前些天抓到一伙胆大小贼,竟敢挖地道盗窃官粮,据查是青盐帮的人,市井传闻,青盐帮是李公公的门下人,李公公,传闻可是实情?” 岑先登当面,李默哪敢沾上此事,矢口否认。 夏正行要的就是这一口实,当面敲死,道:“本府便知是贼人同党谣言诬陷。按律,盗窃官粮乃是死罪,若事有未遂,减等处置,充军边塞。那伙小贼尚有大批同党隐藏府内,本府审问明白之后便会派人抓捕归案,一同处置。李公公,你看呢?” 李默沉默下来,心中飞速计算。 青盐帮已是一团糟,即便将严湖放了出来也要难以收拾,更会是盗粮一案的天大隐患,若是趁机将严湖那帮子人给处置了,那既没了盗粮案的隐患,也解决了岑先登的难题,实一举两得。 广安府上兴县。现时已近八月,稻穗已丰。即将收成的粮食正就是鄂州百姓苦熬压榨的唯一希望,然天恩七星会岂会放过本年新粮,早有布局。年初年中,粮价飞涨,县内百姓生活困窘、无以为继,四海会馆的走狗们便以低利为饵,半骗半逼,将银钱贷给县内百姓,现下,单方面撕毁借契,强逼百姓立刻还钱,且是高利,还不起,那就用房屋、田地、儿女与粮食抵债。 若让四海会馆与八手空门的人去对付铁苍炎,纯是个笑话,可对上良善百姓,那便是一尊尊无敌杀神,一时间,哀号遍野,多有穷家老小一同吊死屋梁,以生命去做最后的无言抗争。 铁苍炎走在上兴县街道上,看着五具被邻人抬出来的吊死尸首,心中有的,只是悲悯,而无怒火。 有些事,铁苍炎在原本世界时万分想不通,好如面对黑暗与欺凌,一个人明明连死都不怕了,可偏偏最后却选择了自尽。其间的答案,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亲眼见证鄂州百姓的地狱生活之后,心里便就明白了,正也因为明白,才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哀其不幸罢了。 羊永远是羊,就算上苍赐了给它一对如剑尖角,它也只会将尖角用于争夺食草与母羊,面对豺狼,哀哀跪膝,盼着豺狼去吃别的羊。 这一种面对黑暗与欺凌却只会下跪的绵羊,狼不吃它,又去吃谁呢? 走着看着,铁苍炎放声大笑,深感上苍滑稽荒唐,明明都是人,偏有人进化成了绵羊,偏有人进化成了豺狼。 两脚兽,名副其实。 再向前走一段,铁苍炎内心对天命七情天怒篇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一如春融婆娘临别之前的留言,天命七情神鬼莫测,不是闭门苦修就能行的,须得游历人世方能大成,就如现在,面对满目悲凄,他心中有的,只是怒其不争的淡怒罢了。 一个饥馁母亲瞧着铁苍炎衣新刀奇且目隐悲悯,颇像个游侠,便壮胆走上前,将小儿小女推到身前,跪下道:“大爷,你买了他们吧。不要钱。” 铁苍炎平淡说道:“你男人呢?你家的地呢?” 孩子母亲凄悲回道:“年中借了银子,说好三年后还,前天,张六爷强要现还,还加了二十倍的利钱,他爹去告官,县官不理,反倒说他爹是赖债刁滑,打了他爹***板。今早,张六爷带人强收了地,他爹气不过,与张六爷争执,被活活打死在田边。小妇人去告官,官府却说他爹是自摔死的,将小妇人轰出了衙门。” 铁苍炎道:“你准备办?卖了孩子后去跳河?” 孩子母亲眼中闪现满含愤怒的凶狠,咬着牙道:“小妇人手无缚鸡之力,没法报仇雪恨,但放把火的力气还是有的。张六爷一粒粮食也休想得到,我会带着他爹和粮食一起下地狱。” 铁苍炎冷淡不在,豪迈慷慨,亲和说道:“好女人,看着你,我这心里不堵了,痛快了,所以你不用陪着男人去黄泉了。你的血仇,我给你报。你就给你男人养好孩子。你这样的母亲定会教养出坚强好孩子。”说罢,取出银袋,交到绝望母亲手中。 孩子母亲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悲泣拜道:“苍天有眼,雪仇之恩,小妇人永世不忘,斗胆相问恩人名讳。” “铁苍炎。”铁苍炎扛刀在肩,向街尾走去。 街尾那里,四海会馆走狗张六爷的狗腿子围着文弱孙秀才痛殴。张六爷的二儿子搂着孙秀才的如花娘子乱亲乱摸,嚣张笑淫,旁若无人。满街百姓,或绝望麻木,或畏惧怕事,无有一人敢于相助。 “你们这些刁滑都给本少爷听好了,限你们三天之内还钱,还不上,少爷我,挨个吊死你们全家!”张二少爷骄横狂笑。 多有百姓握紧了拳头,然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松开了拳。 铁苍炎来到孙秀才前方,冷淡说道:“给你们十个数留遗言。” 张二少爷斜睨铁苍炎,自虚怀刀上误会铁苍炎是那等走江湖卖艺的闲杂人,当下冷笑一声,不屑叫喝:“你是哪里来的大头蒜?趁早闪开!小爷我,没收你的摞地税就已是大发善心了。” 话音未落,头已落地。刀光再闪,狗腿子们尽都成了无头尸体。 如花娘子何曾看过如此场面,心中惧畏十分,惊怯着扶起相公。 孙秀才吐着血,畏惧拜揖:“恩公在上,小生从无欠过他钱,是他灌醉小生后拿着小生手指强签的债契。” 铁苍炎何等人物,一听就知秀才话中隐意,心生不屑,冷漠回道:“我对你欠钱的事没有兴趣,我杀人也和你无关。张六爷在哪,说出来,便抵了救命之恩。” 孙秀才低下头去。 铁苍炎懒得再和他多说,离人而去,抓住一个低头要溜的地痞,冷锐说道:“瞧你那东张西望的老鼠样,必是张家的小狗腿,张六爷不在家,也没在城外讨债,跑哪里去了?要么他死,要么你死。想清楚了再说话。” “张六爷在文华馆招待府城来的大爷。就在隔邻街,有大招牌,极好认的。孙秀才的娘子县中最为美貌,张六爷打发小的来找二少爷,就是让二少爷赶紧将人送过去伺候贵客。大爷,小的也只是混口饭吃,欺男霸女,从不敢做的。”痞棍屁滚尿流,一气全说。 铁苍炎放了人,跃上街道屋顶,放眼瞧看,果然有座奢华风月。铁苍炎屏息吐气,手按虚怀刀。气竭一瞬,斩出绝气霸刀。无形刀气如匹练,飞越两丈之距,将文华馆的门头斩个粉碎。门外打手惊呼骇叫。 铁苍炎跃落街面,对着馆里威喝:“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蛋!” 打手瞧着事不对,逃回馆内,飞报张六爷。很快,临街雅轩的窗子被推开了。 一个圆脸中年人探头出窗,傲横高叫:“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看我张六爷惹不惹得起你。” 铁苍炎随手劈刀,刀气飞射而上,于张六爷脑门上留下一道刀痕。张六爷垂趴窗上,生机绝断。轩内一阵惊呼叫骂,紧接着,馆内冲出二十余人,皆手持刀剑,周遭酒馆茶楼里也冲出人来,不下百余。 铁苍炎刀扛肩上,打量来人,发现个个都有着不弱的内力修为,心下不禁诧异。 要知七星会目下极缺人手,若张六爷能有这么多的高强人手,以李默的性子,至少也会给他一个四海会馆副馆主的名位,甚至补他入七星也不无可能,绝不会还是一个仗着会馆名头行凶的县城恶霸。 百多高手围而不杀,仿佛在等什么。 铁苍炎观情知意,恍然这些人的头目必就是张六爷的贵客。 随着一声呼喊,文华馆内的打手让出一条道,两个壮年汉子走了出来,华衣名剑。 张六爷的大儿子跟在后面,咬牙切齿,叫道:“姜爷,你可要为小人作主!” 听着这一声姜爷,铁苍炎心中一跳,想起了方谦那里的江湖消息,鄂州白道顶尖人物是一对兄弟,人称清河双剑,正就是姓姜。 第56章 白道同盟(2) 铁苍炎猜对了,他面前的两个汉子正就是清河双剑,老大姜有岩,老二姜有雨。 姜家家传剑术玄妙深微,山剑脱化自艮、兑两卦,厚重沉凝中隐着阴柔,若对手误以为阳刚而少变化,剑势一变,便要如同身陷无边沼泽,无力自脱;雨剑脱化自巽、坎二卦,轻灵棉柔中隐着阳刚,若对手误以为剑势阴柔而少雄力,剑势转化,便如迎面撞上了汹涌洪峰,威无可挡。兄弟联剑,则山雨同至,阴阳相合、刚柔互济,足以和霸极境一决生死,出道至今,未逢敌手。 姜家和朝廷往来已久,祖上曾有人接受过皇城三龙卫的礼请,以客卿身份护卫过皇帝御驾。为此,姜家在鄂州的地位颇是微妙,姜家以名门正派自居,可武林正道皆远着姜家,而姜家有心避着的白道,则奉其为盟主。姜家从没有正面承认过白道盟主的身份,但言行间又默认了这一事实。 今次姜家带领鄂州白道群雄跑来广安府,是接到了天恩七星会发出的武林英雄贴,共商冥罗妖人的诛讨大计。姜家兄弟觉着这是一个转白为正的大好机会,便接了英雄贴。四海会馆馆主沙慎之本是要亲自接待姜家兄弟的,却是七星会的烂摊子全都压在了他一人身上,且又添了西凉侯大敲的竹杠,分身乏术,只得先让心腹狗腿张六爷接待。 此一刻,看着铁苍炎的模样,姜有岩心上隐隐便知撞上正主了,但终究不能肯定,便先按着江湖礼数自报了家门。铁苍炎心想果然是姜家兄弟,却也不惧,一笑了之。 姜有岩见铁苍炎一无敬、二无怯,反倒隐有轻蔑之色,不禁深感威严有损,提气高喝:“阁下是哪条道上的?光天化日,当街行凶,真当天下没有王法么?真当我鄂州没有三尺正义剑么?” 铁苍炎平淡回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满县哀号,遍地吊梁,姜庄主真就喝得下酒,搂得住姑娘么?” 姜有岩心上不悦,冷脸回道:“他们自死,与人何干?纵然有冤,也当告官。阁下行凶杀人,视王法为何物?” 铁苍炎冷怒威喝:“好一个与人何干!姜庄主,你喝的酒,便是哀号之血!你吃的肉,便是吊梁之髓!你抱的姑娘,便是冤苦之妻女!张大公子,你爹你弟皆已得到报应,现在轮到你了。我铁苍炎要斩的人,四海会馆保不住,清河双剑也保不住。” 姜有雨抽剑出鞘,傲然道:“果然是你这冥罗妖人。铁苍炎,今天便是你的祭日。” 铁苍炎道:“二庄主,凭你办不到。张大公子,怎么不说话?” 张大少缩在人后,叫道:“你这妖人,我张家正经做买卖,正经收账,如何得罪于你?” 铁苍炎冷狠说道:“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们父子么?昨个,我抓了侯莫,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砍了他的头,二是一条胳膊加一个能让我感到兴趣的消息。他为了保命,说出沙慎之有五本暗账藏在你家里。你现在也有两个选择,一是伸过头来,让我砍了你的头。二是逃回家去,赌着在我解决这帮子衣冠禽兽之前能烧掉暗账。” 姜有雨护到前方,道:“张贤侄休慌,有我兄弟在,这妖人休想再作恶行凶。” 张大少眼珠一转,赔笑道:“那是当然,小侄先回馆里,为两位大侠准备庆功宴席。”说罢,逃进文华馆,闪在窗侧,观望动静。 若是白道群雄围不住铁苍炎,他便要自后门溜之大吉,回家毁掉暗账。 要知他爹他弟都已死了,张家偌大家业尽归他一人享用,可要是丢了那些暗账,他这位新任张老爷享不得三天福便要去地下陪老爹。 街面上。 姜有岩抽出长剑,与二弟并肩站,沉稳说道:“铁苍炎,束手就擒。” 铁苍炎道:“你们兄弟武功非凡,可说到气慨,连崔北斗也远远不如,再有两年,你们兄弟便是联手也挡不得生死双矛。大庄主,最后问一句,你真对眼前的地狱景像无动于衷么?”说罢,怒目冷喝:“一个个鲜衣怒马,真不知你们嘴里的米饭已涨到四两七钱一石?还是说你们个个都是亿万富豪?这就奇怪了,鄂州的盐米茶铁棉布油都被七星会垄断了,你们家里还有什么生意可做?说来听听,也让我涨涨见识。啊,会不会是暗中跟着七星会抬价吸民血食民髓?这可糟了,要是让我得到暗账,那得有多少人身败名裂?” 霎那间,白道群雄一多半人变了脸色,杀气涛天,恶狞如兽。 姜有岩冷声道:“妖人休逞口舌之利,今天便让我兄弟二人领教一下你那冥罗秘术有何通天之能。” 话音未落,人群中多人同声呼喊。 “姜庄主休要与他客气,对着冥罗妖人也无须讲江湖规矩,大伙儿并肩子上,宰了他。” “不错,除魔卫道,无须讲道义,大伙儿一道上。” “并肩子上,杀妖人啊!” …… 正义之火霎时被点燃,百十余人齐攻而上。 对杀是需要空间的,街面本就不宽,这一大堆人一拥而上的,姜家兄弟反倒不好出招了,被裹在人群中间,进不得,退不能。 铁苍炎纵声大笑,甩手掷刀。虚怀刀势若流星,破空前射。白道群雄正是人挤人,便是想躲也没法躲,眼睁睁看着长刀飞至。血光闪现,虚怀刀贯穿五人,破入第六人体内,其威方减。 白道群雄不悲反喜,齐呼:“他没了刀,杀啊!” 摘星手屈律当先冲至,右手擒向铁苍炎手肘,左手抓向铁苍炎腰肾。劲气雄浑,只在花刀沈衡之上。铁苍炎心想是个高手,任由屈律抓中,一声爆喝,三节七重劲力爆现,自屈律双手破体而出。屈律手骨尽断,惨哼退步。铁苍炎贴步进身,右肩凶狠撞在屈律身上。 闷雷声响起,屈律全身骨节尽碎,瘫倒于地,当场毙命。 这便是修至大成的绝气霸体,浑身脉穴皆可攻出霸体真气,配上七节截血指则更添玄妙,不知情者,拳脚打在铁苍炎身上之时就会反被他封脉截血。若是将七节截血指换了变化而成的七节破山拳,封脉奇巧不再,然威霸更为契合霸体,双方纯内修的硬拼,毫无花巧,弱者非死即残。 屈律就是一个例子,意图以巧制胜,却被铁苍炎以力破巧,一招之间便决了生死。 姜家兄弟是玄境巅峰,自问击败摘星手轻而易举,但绝无法一招击杀,不禁心中震惊,始信铁苍炎和陆鹰王两败俱伤之事为真。姜家兄弟互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的心思,默契退后,为群情汹汹的白道群雄空出地方。退到人少空处,姜氏兄弟蕴蓄真气,剑尖剑芒闪现。 此时,铁苍炎已是撞入人群之中,左手七节截血指,专以巧克力,右手七节破山拳,专以力破巧,随心变化,如入无人之境。反观白道群雄,拥在一处,什么招数也不好施展,一个不好,还要被周围的人推挤,乱了招数。 死伤三十余人后,白道群雄终于反应了过来,后面的人呼喝着退后,不再前拥,前面的人分做五组,两组近战,两组远攻,一组游绕偷袭。铁苍炎压力大增。这就是人海战最大的长处,被围的人无时不刻地都要以真气护体,时间一长,霸极境也要撑不住。 前提是霸极境犯无聊,就那么任人围着乱杀。 铁苍炎轰出绝气霸拳,三节七重劲力如同三道海潮,汹涌撞击正前方,所过之处,无人可挡,尽都被震飞。远攻两组与偷袭一组找到机会,趁着铁苍炎吐换浊气之机联手攻上。却不知铁苍炎暗将长生玳瑁功替换了绝气霸体。 长枪撞身即断。偷袭三人如击崇山,尽都被倒返的拳力震飞。 “一群跳梁小丑,居然有脸自命英雄。可笑之至。老子我,不奉陪了。”铁苍炎纵声大笑,冲向插着虚怀刀的尸体。 姜家兄弟终于等到了机会,电射冲上,双剑联击,山雨并至,八道剑气将前方街面尽数笼罩。 雨骤风狂卷千山,是姜家双剑联击的最大玄奥。 八道剑气各有玄妙,若不能避开,便就需要八种不同方法去防御。然天下间能有几人可在一瞬间化变出八种防御招法? 因而此招又名八卦残。八卦者,乾、坤、震、巽、离、坎、艮、兑,山雨剑只占其四,恰是残半,然已足以残伤天地。 铁苍炎若能将七节拳修至七节七重,防御山雨剑气易如反掌,可现下离七节七重相差甚远,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剑气临身的一瞬间化变出八种防御招法,但铁苍炎从不按着对手的想法去做事,抢回虚怀刀,迅疾吐气,于剑气临身的一瞬斩出绝气仙人斩! 刀气狂野纵横,将八道剑气破散一尽。姜家兄弟骇惊,急止步联剑聚力,合挡刀气。 铁苍炎虽无脉滞气竭之危,可终究修行日短,免不得脉穴刺痛,趁着合围散乱,跃上屋顶,溜了。 姜家兄弟衣裂发乱,姜有雨羞恨大叫:“他已受重伤,逃不了多远!追!” 第57章 千形门主(1) 上兴县城东民巷。 白道群雄左顾右看,除去横死路边的穷民尸体,毫无发现,便呼喝着自街道上冲过。人走了,铁苍炎自一农家破鸡棚里钻出,头上躺着一只发懵中的小花狸。他抱下猫,送回鸡棚里,咧嘴一笑。 那种死要面子的高手病,他从没有的,不想打时,有的是办法躲着休息。 铁苍炎拍去身上草灰,望向张六爷大宅方向。 张大少爷从不是傻子,姜家兄弟没能留下铁苍炎,他便绝不会赌着铁苍炎重伤垂死,必定趁乱回家烧暗账。虽说铁苍炎心里并不是十分在意那五本暗账,但多得一些消息总归不坏,至少可以知道哪些人明着英雄、暗着妖鬼,对于防范暗算颇有些帮助。 铁苍炎扛刀在肩,大步前走,破烂草屋中忽地走出一个老头。 佝偻老人满面风霜雨雪而来的穷苦沧桑,双目紧闭,双手向前摸动着,一步一踉跄,虚弱而担忧地说道:“小三子,是你回来了么?鸡卖掉了么?爹先前听人说你和张家的人在街上争吵,爹早就和你说了,咱们穷人家不能和人争,偏你不听。” 小三子? 铁苍炎扭头看向那被人吊在树上的瘦弱尸体,转身挥刀,斩断绳子,放下已然僵硬的冰冷尸体,抱至老人前方,放到他脚前。 老人踢到硬物,急忙蹲了下去,将手摸去,自臂而脸,那手立时颤抖了,急切叫道:“三儿,你怎么了?三儿!你回答爹啊!三儿!” 三儿尸体早僵,没法回答了。 铁苍炎抛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去,走得两步,心上一跳,暗忖:若他摸得出儿子面骨,那尸体必真,但以张家的凶狠作派,绝不会将在街上杀死的人拖到此处吊起,由此可知尸体必非其子,若他摸不出儿子面骨,那声三儿又从何而断? 铁苍炎咧了咧嘴角,脚步沉重缓慢起来。 瞎眼老人睁开了双眼,神光灼灼,双手挥动,十余杖尖针罩射铁苍炎后背要穴。铁苍炎那沉重缓慢的直前脚步于瞬间轻灵快捷,玄妙曲环,绕到了左侧。这一步法脱胎自追电连环步三大步诀中的“慢步直、快步曲,一天一地阴阳幻”,应对突袭极具妙巧。 封穴尖针射空而过。 瞎眼老人脚也不拐了,长短匕入手,怒目暴喝,状若疯虎。铁苍炎深爱这种硬拼劲,还以流风十环刀,百环一刀,环环不休,似无止尽,就中尚添了花刀沈衡的虚实轻重之巧变,其造诣之深,便是创出流风刀法的人复生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拼得百十刀,瞎眼老人心中暗惊,可也愤怒更深,不理刀光流影,只要能刺铁苍炎一匕,便是丢了条胳膊也是甘心。铁苍炎并不想和他同归于尽,刀上发力,震开长匕,左手七节拳,隔空打向瞎眼老人。 三节七重劲力呼啸破空。 瞎眼老人反手掷出短匕,附蕴于上的真气浑厚若山。 微有震鸣,短匕撞散拳劲,弹飞落地。 铁苍炎深感刺客好本事,虽比不得胡九蜂、陆鹰王,可较之崔北斗实要高出半筹,当下爆喝一声,斩出绝气霸刀。 瞎眼老人虎吼斩匕。 同一瞬间,尸体已僵的小三儿突然动了,双手按地,如鱼滑水,眨息数丈,趁着铁苍炎刀气泄尽、真气未复这一难得空隙,抓住铁苍炎右腿,凶狠咬了上去。牙齿硬胜钢铁,将铁苍炎腿上咬出两个血洞。 击杀良机在前,瞎眼老人却是怔了一怔,仿佛看到天下最为古怪的事。 铁苍炎反手挥刀,凶狠斩在假三儿背上,却是叮啷一声,刀被弹了开去,只留下一道刀痕,并无血流出。假三儿不怕刀砍,却被刀上附蕴的霸体真气震得内腑欲碎,心中震骇,急松腿翻滚,逃了开去。 铁苍炎淡冷说道:“果然,尸体也有问题。吊尸练功,僵尸功的作派。你该是李默新招的客卿,报上名来。” 假三儿脸上依旧苍白无血色,阴冷回道:“毒尸郭应,吊尸之术,既是观望,也是练功。那位朋友,瞧着你也是李公公的贵客,难得咱们想到一处去了,这也是个缘份。并肩子上,这个冥罗妖人已中了我的尸毒,撑不了多久了。” 瞎眼老人冷声道:“铁魔头,我势在必杀,但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怎么做,我管不了,可你要是妨碍了我,连你一并杀了。” “既然你想吃独食,那就咱们就彼此彼此吧。”假三儿郭应当先冲上。 瞎眼老人收回匕首,绕到左侧,凶狠扑上。 郭应刀枪不入且尸毒猛烈,已然第一等麻烦,瞎眼老人那对匕首上剑芒吞吐,足见他刚刚尚没用全力,更是凶险。然铁苍炎不仅不惧,反倒越为兴奋激扬,抢先一步,以肩撞飞郭应,其后一式风云惊变,震退瞎眼老人。 “铁苍炎,没法运功逼毒,你那腿已然就要废了。”郭应压下内腑麻痛,桀桀怪笑。 铁苍炎不用看的就知右腿已经紫肿,但无暇管它,因为他感受到天命七情正在发生惊人异变——天怒真气对瞎眼老人那无极愤怒作出了回应,天怒蓝色己修与天怒红色世修各自而成的天怒真气在此刻合二归一了。 霸体真气自发冲体而出,铁苍炎上衣碎裂。骇人事随之出现,他那丹田气海里游出一条气龙来,初时微小,迅疾粗壮,张龙舞爪,遍游周身经脉。每游一个大周天,龙形便就清晰几分。极似他自创的速成邪法。 郭应与瞎眼老人从没见过如此功法,一时之间尽皆骇怔。 铁苍炎也是怔愣失神。天命七情有异变,他已然感受到,可随之而来的变化,纵然是他本人也深感匪夷所思,那一条天怒游龙不单单是天怒真气,还有着玳瑁长生气、和合长生气与霸体真气,两大长生气与霸体真气仿佛天怒游龙嘴中、爪上的龙珠,既彼此独立,又彼此同合,毫无任何抵触,陪着天怒游龙于汪洋大海中游嬉。 天怒游龙游至右腿,强猛尸毒消散一尽,两个齿洞也恢复如初。 铁苍炎心中不由得又添了光怪陆离之感。 要知玳瑁功乃是道门奇功,擅能破邪,正是完克僵尸功,齿洞再生则是他那和合归原体天地回春的奥妙,此两者正是他不将尸毒放在心上的缘由,然他自问尚能做到双功同用,但万万做不到现下的双气交融归一,不分彼此,境界天差地别。 人声忽传,清河双剑带着人追至。 铁苍炎自怪异中回返。 瞎眼老人随即心神回还,惊骇叫呼:“冥罗秘术!打散那条邪龙!否则后果无法预料!”说罢,当先掷匕。 清河双剑也看到了异象,深为震骇,兄弟同心,再度联剑,斩出风狂雨骤卷千山。八道剑气破空飞射。郭应岂容得他人抢功,仗着僵尸功刀枪不入,绕自斜右,强攻而上,十指硬冷如枪。 白道群雄本事强的一同冲上,本事差的,同射暗器。 一时间,四面八方,尽是刀光剑影。 铁苍炎站立不动,眼中所看,颇有一种时光慢放的诡异感觉,须臾,天怒游龙游至握刀右手,就此不动。铁苍炎身不由己,横刀作势,狂啸若龙吟,斩出天怒第四式日月殒。刀气破空而出,化为百条游龙。 霎那间,天地无光。只有那虚怀刀刀身幻映出的漫天星辰,瑰丽艳绝,摄人心魂。 郭应首当其冲,人分数截,摔落在地。尸块再非铁青僵硬,回还常人,鲜血流出。 这是僵尸功被玳瑁功破散一尽的铁证。 及至星辰夜幕消散,残破民居附近尽被刀气斩毁,铁苍炎消失无踪。白道群雄死伤狼藉。清河双剑双剑皆毁,身上各有两道刀痕。姜家兄弟顾不得许多,就地盘座,闭目调息。瞎眼老人喷出口血,压下伤势,飞速穿巷而走。 远处,铁苍炎自树上摔下,感受着体内那一种贼去楼空的空荡感,心中不禁暗忖:天命七情果然神鬼莫测,可也的确凶险绝伦,这种虚弱感已非小马拉巨龙可说,根本就是蚂蚁搬山,要想避免这一种窘境,就必须要能随心掌控那条怒龙,至少目前不能让它一次耍三珠。 幸是他体隐两大长生气,不过十数息,便就恢复了六七成,自地上一跃而起。 他活动了下身体,喃喃低语:“天命七情写有七情悟七龙现之说,原来如此,这就该是怒龙腾海,如此威力竟然只是有所小成,天命老人,你到底在四百年前的人世看到了什么未来?” 此一问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是铁苍炎本身。 铁苍炎跃到树顶,辨了方向,其后向张家大宅赶去,过得数条街,恢复了八九。毕竟他那身重伤全是天命七情闹出来的,清河双剑与瞎眼老人领头的群雄合击不过是勉强抵消了天怒日月殒的威势罢了。 到得张家大宅附近,铁苍炎一眼看见张家大少骑着马飞奔逃窜,马袋鼓鼓囊囊,掉出本册子来。铁苍炎飞奔过去,捡起掉落册子,翻看了两眼,咧嘴笑了。是四海会馆的暗账之一。铁苍炎深吸一口气,展开绝气霸体,如虎下山,向逃马追了过去。 张家大宅里乱成一团,家丁、护院、婢女、妾侍等呼叫着争抢张家的不义之财。金银珠宝落了满地。 张大少喉间插着柄匕首,倒在地上,两眼瞪得溜圆。 第58章 千形门主(2) 上兴县外。 策马飞奔十多里,张大少那溺于酒色的虚燥身体再也受不得颠簸,左摇右摆,惊叫着摔下马去,滚了两滚便不动弹了。飞奔白马对陌生主人毫无留恋,接着跑,然无人控制之下速度大减。再看追击铁苍炎,不仅毫无疲态,精神反倒见长,脚下速度再增,于半里外追上白马,跃上马背,策马回返张大少落马处。 铁苍炎不理张大少,卸下马袋,倒出账本,多达十余本。铁苍炎恍悟消息有误,张家藏着的,是五套暗账,而非五本,如果非要说是五大本也说得通就是。铁苍炎坐了下来,随手抽了一本,翻开细看,看得半本,冷笑起来。 暗账上的记录证实了他先前并非胡猜乱想,鄂州的大小世家世族尽都在暗中参与了这一场由天恩七星会挑头的垄断抬价,清河姜家在内的大地主大富豪也有大半搅在其中,或多或少都向天恩七星会交纳了“入场费”。 好如上兴县张家、金城县李家、府城何家、泰丰县郑家,为能成为七星会的狗腿子,从而在这一场喝民血、吃民肉、噬民髓的财富掠夺中吃它个脑满肠肥,皆向七星会上交了三万两的孝敬银子。 又好如铅溪县官绅大地主高丽,其人多有官场姻亲,谨慎有谋晓轻重,深知天恩七星会必然会在某一天轰然垮台,可也深知七星会垮台之前不是他能开罪的,便将历年存粮按月计,每月出仓三千石,以市价的六成卖给七星会开设的米铺,既赚了银子,也交好了李默,还能让任何人没有话说。然而贪婪之心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当米价上涨到三两三钱之后,高家不再给七星会输送米粮,自开了米铺,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卖粮,做为对七星会默可高家行为的回报,高家上交利银的两成做入场费。 换了往常,李默绝不会容忍“他出头做恶人,高家一旁捡现成”的事发生,但铁苍炎的出现深令他焦头烂额,单是米粮就损失了七十万石向上,为能尽快凑足上交京城的税银,不得不默可了高家的行为,可终究心中不爽,就将高家的一切都给做进了暗账里,若他日一切顺利,便可用暗账向高家讹上一大笔银子,若他日出了大乱子,那就拉着高家一起下地狱,黄泉路上不寂寞。 瞧着铁苍炎专注看账本,摔死不动的张大少有了动静,悄无声息地坐起,喷出含在嘴里尖针。 铁苍炎如脑后有眼,偏头避过,放下书,站起转身,由衷称赞:“你这人还真有耐性,若是做个钓鱼佬,必然绝顶。如何称呼?” 假张大少毫不意外偷袭失败,站起身,双手摸向腰侧,长短匕入手。 铁苍炎道:“不想说?没什么,我猜得到,江湖易容术多如牛毛,但从内家心法入手的,唯有一门。呀,门主岳父,你那小娇徒真是皮白肉嫩好滋味,真是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第二口。” 假张大少脸上扭动起来,须臾,回还真容,是个四五十的壮年人,浓眉阔口,仪表堂堂,气度宏远,眼中无尽怒火,呼吼着冲杀,一如之前的对战,专要以命换命,不存生念。 铁苍炎体外再现怒龙腾海,任由壮年人匕刺,兴奋说道:“不错,不错,真正的愤怒就该是这样,如同被触碰到逆鳞的天龙!美妙至极!”说罢,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铁家村那晚,我也是这样如龙逆鳞,然而怒火就是这样来得凶猛却无法持久,现在的我,即便蓄意回忆起那晚的悲惨,心中的怒火也无法重回逆鳞天龙。门主岳父,你那愤怒又能维持多久?十天,半月,一年,还是三年五载?” 中年人对着铁苍炎心口奋力刺匕,却被天怒游龙所震阻,极尽全力也无法刺入肉里,咬着牙道:“永远!永生永世!” 铁苍炎摇了摇头,道:“你做不到。我婆娘曾对我感慨,说怒火这东西就像油,燃烧时烈焰冲天,无可扑灭,烧完了,几缕淡烟,星点残渣。” 中年人怒吼:“你这邪魔歪道哪会明白人情冷暖!” 铁苍炎道:“你也未必就懂。门主大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有办法削减你的怒火?” 中年人冷哼作答,极力刺匕。 铁苍炎轻淡笑道:“门主大人还没发现么?我正在利用你的怒火修炼魔功,再有一会便可登峰造极,那时天下无有几人能是我的对手。” 中年人心中震跳,手上随之力减。 铁苍炎耸了耸肩,道:“看吧,不过骗你两句,你那怒气就减了一半。心有疑猜,再难重回天龙逆怒。” 中年人气怒又减三分,退出三步。 铁苍炎转身坐下,接着看暗账,道:“想通透了,已然晚了,托你的福,我已经掌握到控制魔龙的法门,只要再有数月苦修,便能达至大成,那时便不会有蚂蚁搬山的无力感。咦,正道名门苍山派居然也和李默勾搭,真就是出人意外。不过也对,苍山派也是大地主,那些陈粮再放着怕就是不能吃了,不如倒给李默。银子他们赚,恶名李默背。好算计。门主大人,我要去砍苍山派掌门的人头,你阻不阻止?” 中年人悲愤怒啸,飞跃而起,头下脚上,旋转着刺向铁苍炎顶门天灵。如同天外飞星。 天怒游龙游至头顶,霸体真气破顶而出,化为三条气龙,交缠飞击。 轰然震鸣,中年人摔飞丈外。匕首残断。 铁苍炎调转了方向,惊喜求教:“门主大人真就了得,居然重回天龙逆怒。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中年人爬起身,吐出口血,悲愤怒吼:“铁苍炎,你明明还有三分人心,为何要对一个苦命女孩那般残忍!!!?” 铁苍炎面现邪笑,拖腔吊嗓:“谁?喔,慕娇容?没法子,那小娘们又骚又贱,说是只要我可以放她一马,就任我骑着耍,想怎么骑就怎么骑、想怎么耍就怎么耍,我只是满足她那下贱要求而已,何来残忍?” 中年人目龇欲裂,双手双针,插在胸前要穴之上,真气骤增,皮肤胀鼓。 铁苍炎饶有兴致地看着,“妙哉,你现在的怒火中终于有了些情味,不过也是有些玩过了。那就到此为止吧。大门主,有话好好说。” “现在求饶,晚了。铁苍炎,你欠娇容的债,用你的命来还!”中年人深腰箭步,双拳作势。 “晚个屁。你以为老子是心情好才坐着让你打的么?”铁苍炎将手指向他的胸前。 中年人低头看去,惊见一条皮肤上显现一条细小游龙模样,随即脉穴被封,血流截停,眼前一黑,翻身便倒。 绝气霸体,是天怒游龙所裹带着的三个龙珠之一。 铁苍炎隔空打出指力。 中年人血流恢复,坐起身,痛苦说道:“你赢了,杀了我吧。” 铁苍炎不答,感受着消隐于丹田气海的天怒游龙,烦恼重现,“我便说大门主你的怒火维持不了多久,你还不信。看看,一刻时也没到。” 中年人的确已没了气怒,冷静而不屑,说道:“休想我会助你这魔头修炼魔功,死便死,老子连绣衣卫也不怕,会怕你?” “那你怎么连名也不敢报?千形门门主百里不平。有些事,我说破天也没用,幸好我早有准备。”铁苍炎打个唿哨。 黑炭自空而落。铁苍炎从鹰爪上解下一个竹筒,取出里面的纸卷,抛给百里不平。 百里不平皱眉接住,打开细看,顿时一怔,迅速目扫,惊喜顿生。 红上所写,是铁苍炎与慕娇容定下邪道大计的全部经过。慕娇容半字不对师父说的,是她深知师父脾气,更知师父没她的演戏才艺,一旦事前说了,必会被绣衣卫的人看出破绽,致令大计功亏一篑。既然要走邪道,那就往狠里走。 铁苍炎道:“你这门主师父真就没徒弟有情义,我猜着你会就此隐世不出。” 百里不平撕毁纸条,吞下肚去,“铁老弟说笑了,我岂是那等冷心无情的人,只是我绝不想给绣衣卫办事,想着宰掉你之后便自尽。” 铁苍炎道:“所以才说做师父的没做徒弟有情有义。你死了,绣衣卫会让慕姑娘活多久?又或是慕姑娘知道你死之后还会活多久?她忍受一切羞辱,为的从不是荣华富贵,更不是奇功秘技,只是她师父的小命。” 百里不平痛苦又现,一声长叹后道:“这便是女人家的不足之处,永远不会明白大是大非。若要在与绣衣卫同流合污和死亡之间选一个,我不会有任何犹豫,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违备道义与师门祖训。若非娇容骗我,说你是冥罗魔头,我脱身的那一刻,便带着娇容一起死了。” 铁苍炎挖了挖耳朵,撇嘴说道:“我就知道你这大门主一张嘴就是什么大是大非,听得人心烦。人间哪来那么多的大是大非,还都让你一人给撞上了?大门主不是迂腐之人,可也是个不晓人事的驴脑袋。”说罢,顿了顿,补道:“我和冥罗教有关系倒不算慕姑娘骗你。” 第59章 千形门主(3) 百里不平来之前对铁苍炎的事已有所打探,但终究所有的消息不是七星会乱猜的,就是铁苍炎自己散出去的含糊消息,此刻听得铁苍炎真和冥罗有关,便带着一份好奇请教缘由。铁苍炎将铁家村那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之前与之后发生的事,铁苍炎只字不提,倒非是不信任百里不平,实在是他毫无作戏的天份,宁死不招必定,可要是让人布局套了话,便就不好说了。 百里不平既惊也惧,说道:“冥罗教主真就已是人世魔神,居然能施展那等秘术。天下无人可制矣。” 铁苍炎道:“那倒也未必。依我所知,现下正道有一个人再练一练就能和她一决高下。” 百里不平喜道:“谁?” “虚怀小兄弟。他还有一个名字。玄真山君子。”铁苍炎咧嘴一笑。 “就是那个被玄真教誉为人世唯一仙望的天纵奇才?会不会有些夸大了?按传闻,他今年才十七八。”百里不平将信将疑。 铁苍炎道:“冥轻月不也是二十刚出头?天纵奇才不是咱们平凡人可以去猜想的。而且我最有发言权,我亲眼看过冥轻月的惊世魔功,也亲身领受过玄真山君子的绝世仙剑。那小兄弟,带着我在内的四个人御剑飞仙,足足十二里多些。” 百里不平目瞪口呆。良久,闷声道:“别人说,我定不信的,你老弟说,那就必是。没想到人世真有剑仙,早知道当年就去玄真教拜师了。” 铁苍炎笑道:“当时我也有这想法。大门主,你这身武艺已是步入霸极门坎,绝非千形门能有的。” 百里不平哈哈一笑,道:“让我师父捡着便宜了呗。我家世居苏杭,也是世代的穷苦,到我这,祖坟终于冒了一线青烟,每天放牛路过学堂,听了几月就能写文章了。五子书院老山长听说之后便收了我做徒弟,按辈分,我和现任山长顾文豪是师兄弟。在五子学院的那十多年,是我这一生最为快乐的日子,可也是我这一生最为感受到阶层差异的日子。” 铁苍炎对这种事最有同感,慨然说道:“区区放牛娃居然也有脸和世家子弟同堂读书,同院修武,还不低声下气。被人孤立了。” 百里不平激昂高喝:“是。那一种隐在骨子里的蔑视与讥讽,便是老山长也免不得俗,张口闭口,让我多和某某某亲近。我知道老山长是一片好心,可我就是受不得这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蔑视。孤立便孤立,我不比任何人蠢就足够了,反正我也没指望老山长会将镇院神功传授给我。” 铁苍炎来了兴趣,问道:“五子书院儒家弟子是怎么修武的?” 百里不平目现思忆,回道:“五子书院诸家皆没有入门功法,带艺入师的不论,入院弟子自幼便修习上乘为奠基,儒家是丹青剑法、六艺养气术与君子步。若能得到山长与六艺文主的认可,便能修习镇院神功,剑术是八德剑经,内修是浩然正气,轻功是长空万里,若然有成,便是武林绝顶。若论丹青剑法、六艺养气术与君子步,我皆是院中首席,但越是这样,越糟人恨,六艺文主尤甚。”说到此,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弟子被一个放牛娃给压了下去,心情不爽,可以理解。不过老山长该是例外,以你性情,不该负气离院才对。”铁苍炎若有所思。 百里不平欲言又止,良久,苦涩一笑,烦恼说道:“因为我将老山长给气得脑门冒烟。我那会年青嘛,愣头脾气少不得,有一回书院讲经,那些个人才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当然,也的确是妙理纷呈。然后,我一时没忍不住,便秃噜了嘴。”说罢,站起身,脑中回忆当时的情景,学着青年时的模样,往空处拜了一揖,其后接道:“山长,弟子有一事不明,既然我儒家大道至正,为何那些十年寒窗的三甲进士尽都是贪官酷吏、两面君子?既然我书院浩然正气,英杰济济,又为何一入了官场,也尽都是衣冠禽兽、豺狼虎豹?” 空气凝结了。 忽地,铁苍炎捧腹大笑,笑到满地打滚。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百里不平接下来会是什么待遇,即便他是个傻子,那用眉毛尖去想,也是能想到的。 百里不平原地坐下,跟着大笑。 当年,在他问过这句后,那一场半年方会有一次的文圣经讲便就无言散了,其后再三天,在老山长的默许下,他被六艺文主赶出了书院,且是彻底除名,理由是邪心偏激、顽劣难改。他对此虽有遗憾,可并不在意,游历江湖时撞上了上一代千形门宗主,欠下了大恩情,便承继了千形门。 这些年来,百里不平一直犹豫要不要让千形门在他这代绝传,倒非是功夫不行,实在是练起来太过残忍非人,缩骨揉肌是基本,要想大成,就要碎骨残肌。十个弟子八个练残,受不得毁容之丑,自绝身死。不曾想,他于一次夜行中遇到了慕娇容。 乱葬岗上的慕娇容手脚被废,经脉逆乱,全身骨折,别有锐器划伤、兽咬撕伤百十余处,还有些伤,百里不平至今都无法说得出口,凄惨之处,深让他觉着地狱也不过如此,救活人后,慕娇容也是精神恍惚,时有疯癫。 说到此,百里不平凄悲又现,叹道:“无奈之下,我便死马当活马医,传她幻容功。苍天垂怜,练成之后,她便全都好了,唯是一桩不好,很多时候,她宁可忍受不散功还形而来的痛苦也要强维幻容。唉。这心魔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完全消除。” 铁苍炎道:“痛苦这东西,有时唯有用幸福去医治。此事以后再说吧。大门主,幻容功的弊端,慕姑娘和我尽说了,如她般七天一幻已是大成之境,如你般一天三幻实已是强宗胜祖,千形门有史以来第一人,究其根源,是内功心法源于缩骨功、易肌术,委实下乘的缘故。这些天,我想过了,幻容功绝传太过可惜,有一门玄奇心法正可解此弊端。灵蛇婆婆的灵蜕功,听过没有?” 百里不平疑惑着道:“灵蛇婆婆?灵蛇夫人倒是听过,一百多年前,云贵一带出了十个魔道绝才,号称十魔龙,无人可敌,将云、贵二州搅得天翻地覆,正道望风避退。忽有一人约战十魔龙于天鼓山巅,自号天枪。那一战,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天枪与十魔龙同归于尽,留下不灭威名,至今仍有石碑刻记,叫做天枪锁十龙。天枪夫人便是唤做灵蛇夫人,夫婿战死之后,抱着夫婿尸首消失无踪。” 铁苍炎平淡说道:“夫人老了便是婆婆嘛。天枪当时并没死,还活了三月,死前对夫人说了一句话:‘真想再看看你十八岁时的容颜’。灵蛇夫人的后半生便为这一句话而活,创造了可以返老还童的长春奇功。九灵九蜕便能重还二九年华。然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功法,灵蜕功虽可返老长春,可根底上是殉情功,练至九灵九蜕的境地便是生命竭尽之时,不过若只是练到二灵二蜕,其身便是柔若无骨,肌肉随心分、移。” 百里不平思索着道:“真就是骇人奇功。我明白了,若真是那样的话,的确是幻容功梦寐以求的奠基心法,再不用碎骨残肌。” 铁苍炎从黑炭另一爪上取下竹筒,取出得自师父收藏的灵蜕功,道:“为防千形门后人心生痴念,招致奇祸,我只抄了二灵二蜕的修行法门。给了这个,我答应慕姑娘的事就完成了。不用觉着欠我人情,我当时虽觉着你多半会隐世埋名,可也盼着你来找我报仇,那样我就能修悟奇功。” 百里不平敛容拜谢。 铁苍炎又道:“接下来是慕姑娘的事。我知道你心里绕不过弯来,可你对匡忠谨与绣衣卫皆缺了解。匡忠谨和江湖上的魔头大不相同,他所有的一切都和陈皇帝绑在一处,而陈皇帝终究是皇帝,对百姓有益的正经事也是做的,尽管他的出发点并非是有益于民。” 百里不平冷声道:“怎么可能。铁老弟,我本名百里顺平,游历人世之后方改做了百里不平。这天下,不出百里,便就处处不平了。” 铁苍炎道:“所以才要说你不了解皇帝的心态,他所做的一切,一是能够享受权力带来的好处,二是确保他陈家江山万万年。他一手扶起匡忠谨,最重之处是制衡朝廷文官势力,所以绣衣卫既搜刮民财,也惩杀贪官。边患年年有,所以绣衣卫也常去草原暗探。匡忠谨对主子的心思最为了解,因此,豺狼虎豹他要,慷慨义士他也要。只要大门主你有足够的价值,就能够和匡忠谨谈条件,专去做那些有益于民的无人愿做的凶危事。我汉人暗探草原的最难一关便是面容与口音,这在你而言,反是轻而易举。” 百里不平有些明白了,微微点头。 铁苍炎又道:“我也有私心在内,我终究是会和匡忠谨对上的,可我对绣衣卫以及匡忠谨皆少了解,所以需要一个高明探子。对上匡忠谨也不能直接去探,需要探子足够机警聪明,随机应变。没人比大门主便适合的了。救徒、利民、探贼三合一,大门主意下如何?” 百里不平认真说道:“铁老弟好说客,只是我现下绝没那么大的价值能让绣衣督公匡忠谨亲自招见。” “不错,所以这就要靠邪道大计的后续部分。若是能成,大门主便能离开鄂州去京城。”铁苍炎招了招手。 百里不平凑过耳去,聆听大计。 第60章 最后的疯狂 忽忽两日过去。 鄂州宣政使司辖下广安、南江、抚昌、瑞昌、吉州五府皆被人于夜中贴了数十张大红告示。内容无一例外,皆是本地世族、帮派、官员、士绅及大户暗中勾结天恩七星会垄断米盐油茶棉的暗账抄录。一笔笔、一桩桩,清楚分明。 得了消息,府县官员无不骇惊,紧急调派人手去抄撕告示,却是晚了一步,那一份份的无耻暗账早已通过百姓之口传遍全府。要想抹去这一事实,除去杀光全部百姓之外,别无二法。 忍到极限的百姓终于在沉默之中彻底爆发了,会合一处,振臂高呼,化做数万怒龙,向欺压凌虐他们的人发起反击。各地民壮也尽都加入其中,将那些视他们为奴役的苛酷官吏尽数斩首,与义民遥相呼应。 李默正在办岑先登的事,无暇分身,不得不将事交给章显去办。章显当即将天恩七星会招纳的江湖败类全部调集,于瑞昌府和义民展开对阵,欲要杀一儆百,却不知眼前的穷苦已非前些时日那些见到刀剑就畏惧拜伏的绵羊,尽都是因绝望而愤怒的狂兽。 义民没有弓弩铠甲,可有得是石灰、沸油、金汁、火油、绳网以及打磨后的锋锐农具,尤其是金汁,这玩意是人粪与砒霜混合而成,烧至沸热,原是守城的利器,沾着便死,就算侥幸不死也拖不过几天——伤后感染在现下是无救之症。 双方对阵,自恃武功、耀武扬威的江湖败类们一触即溃,死伤千余。义民不要俘虏,抓着活的,尽都砍了脑袋。章显魂飞魄散,在残余败类的护卫下逃出瑞昌城。逃了章显,义民愤怒如龙,封城搜捕官吏士绅世族,不问老幼,举族皆斩。 侥幸在外的官员逃奔宣政使司,飞报瑞昌民变。清河双剑领头的白道群雄见势不对,当即调转枪口,摇身变为讨伐残民凶贼的英雄义士。倒也有模有样,有他们打头,颇多败类高手一命呜呼,使得天恩七星会向彻底崩溃又迈前了一大步。 李默于心里痛骂章显无能废物,为能尽快脱身,去处理火急之事,只得咬牙应下了岑先登的所有要求。广安知府夏正行专等着李默松口,当即调派所有府兵并衙差、民壮,以抓捕盗粮同党之名围剿青盐帮,俘获两千余人,连同先前抓到的严湖人等,一并移交给了岑先登,烦劳镇西大将军顺道带走充军边塞的人犯。至此,天恩七星会又少一星。 李默心恨无限,然事是他点头同意的,不好翻脸,只得将其余事交给夏正行代办,脱身而出,前往抚昌府,与章显会合。 岑先登率部众起行北上。夏正行松了口气,自回府衙办理公务。夏正行向来清廉公正,素为百姓所爱戴,广安府的民变之情很快就消弥了,但不是消散了,数万人散向周边诸府,会合别府义民,加着倍地斩杀豺狼。 抚昌府,四海会馆新总馆内。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飞报入屋。章显已是胆丧,眼珠子乱转,心里想的,尽都是如何摞挑子回京城,将事丢给李默去扛。沙慎之和残了一臂的侯莫低着头不说话。崔北斗与蒋养浩劝着李默速回京城。李默不答,铁青着脸,翻看最新的账本。 银子,他和章显搜刮了很多,但离京城那边索要的六百万两还差着不少。毕竟人不是石头树木,要吃要喝要睡要用,因此天恩七星会每天的开支也是相当大的,一入一出,再加上他和章显挑头的中饱私囊,目前账上结余是四百万两略欠些。 闹民变,顶多被撤走,可要是银子不够数,即便回了京城也只会是一只现成的平息民怨的背锅羊。 到底在哪里还能刮得二百万两,李默既为心烦,也为头痛。 忽有一卫士入内,拜道:“公公,千形门主求见,说是得到一个极其重要消息,并有至宝两粒。” 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李默脸上有了笑意,合上账本,道:“快快有请。” 不多时,百里不平入内,拜道:“李公公,按约定,我这些天一直追踪铁魔头,上兴县两次袭杀,一次被毒尸陈应破坏,一次被清河双剑搅毁。昨个,我再度追上,幻容凌云义,本想着袭杀,不曾想,探到一个骇人隐密,本想再探,凌云义带着些人来到,不得已,只能强出手,却被铁苍炎重创,但他不知千形门手腕之巧远在八手空门之上,被我从他怀中摸走两粒冥罗至宝。”说罢,自怀中取出两粒山魄丹,呈上。 崔北斗看不出有什么神奇,疑惑中将丹交给陆鹰王。 陆鹰王本不在意,细看之后失声惊呼:“此丹极似传说中的山魄丹,可为人世神物。” 李默将信将疑,问道:“百里门主,铁苍炎如何会有此等神物?” 百里不平道:“这便是那一大冥罗稳秘。铁苍炎误以为我是凌云义,便说了他下一步的行程,要去江南收集一些奇花异草,配合冥罗秘术,以他之体为鼎炉,熬炼阳回冥罗丹。公公,你道他每一次死而复生后为何只得到死魂的一半功力?” 李默心上一惊,道:“莫非是?” 百里不平道:“正是。铁苍炎服下奇花异草,合以冥罗秘术,便能将死魂对应的另一半功力化为阳回冥罗丹,吃一粒可增十年修为。若让婴孩吃了,便是伐体洗髓,他日修武,进境一日千里,他日学文,脑聪神明,一甲金榜如探囊取物。公公当广传武林正道,不令魔头得逞奸谋。” 李默惊疑之余内心闪现一个保命点子,前提是至宝为真,当下便以秘隐至重为名,将一粒丹交给崔北斗试用。 崔北斗服下丹药,盘坐调息,良久,睁眼喜呼:“人世神物!一粒足抵我七年苦修!” 李默再无疑猜,心下思忖:有了这一粒至宝并四百万两银子,督公那里便只会调我回京了。然一个新问题随之涌上李默心头,那就是由谁护送至宝并税银上京,崔北斗与陆鹰王皆是护身法宝,片刻离不得,沙慎之诸人又是绝不牢靠。 李默看向百里不平,心想此人得宝不遁,除去天生正派,无疑是忧怀徒弟慕娇容,第一等的好人选。 百里不平面现不耐烦,抱拳道:“消息,我已送到,就此告辞。李公公也且放心,不杀铁魔头,我誓不罢休。” 李默亲切说道:“那是当然,只是百里门主身受重伤,若然强为,徒自送死。兼且事关重大,若无百里门主亲说,督公那里与江湖正道又岂会相信冥罗秘术的邪诡。为天下大局计,百里门主宜先当休养,便请百里门主护送税银与神丹先行前往京城,待向督公上禀过后再前往江南不迟。” 百里不平断然拒绝,“公公言之在理,然事有不妥,税银,无人敢动,神丹消息若经传出,岂是军兵与我一人能护得住的。若公公真有意让我送丹至京城,便让我一人独行,否则万难从命。” 陆鹰王抚须道:“百里门主言之有理。此粒神丹已然足以在江湖上引发腥风血雨。” 李默点了点头道:“此事是咱家有失计较,那便请百里门主速去京城,将神丹并咱家的亲笔信交到督公手里。” 百里不平道:“既如此,事不宜迟。” 李默当即亲笔修书一封。百里不平揣好神丹与书信,快马加鞭,往幽州去了。 这便是铁苍炎那邪道大法的后续,在李默这,唯有百里不平这个正派侠义能让他安心交付护丹北上的重任,毕竟百里不平拿着两粒神丹也没有逃溜,绝无理由带着一粒神丹隐遁江湖;在督公匡忠谨那,既然百里不平能偷得一次神丹,自然便能偷上第二次,就算没偷成死了,那他也没有任何损失,必会准可百里不平开出的不沾绣衣卫恶行的交换条件。 章显抓着李默进了内屋,忧心说道:“李默,神丹送到京城,咱们的命就是保住了,可税银终究差了数的,这没了权差,活着也难受。” 李默道:“总算你机灵了一回。目前只有一法了,反正都是要走了,那就用不着再客气了。鄂州闹民变,绣衣卫有责协助府县镇压。” 章显大惊失色,叫道:“你发疯啦?那些刁滑现在个个不要命,能躲着他们已是万幸。就算压了杀了,也没油水可得。” 李默面现杀气,阴狠说道:“听我说完。不是那些刁滑,是高家那些人。煽动民变,罪同谋逆,抄家诛族。凑足了余下的二百万两就连夜回京。余下的事交给当地府县去做,那些带不走的地契、田契、存货与铺面,也尽够他们吃个饱了。” 章显改惊为喜,凶狠说道:“妙。就这么办。尤其是高家,开米铺不说,还价减一成,那些刁滑买了粮,一边骂咱们两个是活阎王,一边拜他高家是活菩萨,他娘的,真当咱们两个是吃素的了。” 李默冷笑道:“那些个世家世族由来如此,既要当**,又要立牌坊。事不宜迟,集合所有人手,捡肥的先行抄灭。记住,既是斩了草,那就要除根。这世道永远是人走茶凉,只要死绝了,就没人会为一些绝户开罪咱们两个。” 章显凶狠阴笑,当先离屋走了。 第61章 决战凌云山(1) 夜晚。 铁苍炎带着人来到岑先登的宿夜大营。 岑先登如看怪物,最终,摇着头道:“你这小子可真能折腾,这要是让你去了西域,指不定什么样的天翻地覆,现在本帅有些后悔了。” 铁苍炎笑道:“侯爷自后悔,与我无关。反正我是要去抓婆娘的,到了西域后先向大帅打点秋风。” 岑先登眼圆大眼,凶狠威喝:“你这小子,真当本帅只是个将军?!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的脑袋?” “大帅先祖也算是天命老人的传人,哪会只有兵法传家,只是你那家传的功夫必然只是天命老人的武修小道,否则又岂会有天命武王晶的存在。大帅,你那家传的功夫叫什么名儿?天命摇摇床?”铁苍炎浑然不惧,捧腹大笑。 岑先登气恼说道:“破军虎侯刀、陷阵子龙枪,勒石封狼诀,江湖绝顶不足够,砍你小子脑袋绰绰有余。” 铁苍炎哑然失笑。这些个功夫,单是听名字就让他没兴致了。 霍流离盈盈笑语:“没想到天命老人幽默起来也真是风趣,大将军,吃独食可不好,你敲的竹杠分我一半呗。” 岑先登哪是一个小丫头能拿捏的,随手就将罪囚发名册丢到了桌上,任小丫头挑一半。霍流离羞气嘟嘴。这些个罪囚,不仅要着没用,还要管吃管喝,也就只得缺兵岑先登会带着走了。 修理了小丫头,岑先登将目标转回铁苍炎,瞪眼威喝:“你这小子到底来干什么的?休想本帅会借你人马扮劫匪抢税银。” 铁苍炎递过一个小瓷瓶,扮作狗头军师,讨好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小小贿赂,还请大帅笑纳。” 岑先登万不敢接,“先说清楚,你小子又想做什么?” 铁苍炎道:“没什么,大帅想我办的事是何等的凶险,你我心知肚明,绝无法走正道去办,所以喽,这东西就是先给大帅的消火丸。” 岑先登痛苦说道:“你这小子不会是想在西域谋反吧?” 铁苍炎一本正经地道:“没那个心情,但总归是会让大帅有些小小的为难。大帅收了贿赂的,我闹腾起来也就不会有什么歉意与顾忌。”说罢,凑过头去,低语瓶中神药的玄奇。 岑先登眼现惊喜,干咳一声,收下了危险贿赂,其后友情赞助了几套亲军军服,并一个小小腰牌。 镇西大将军、西凉侯麾下亲信校尉的腰牌。有了这个腰牌,过府走关便不需要路引了,官道顺直,堂而皇之地飞骑而过。 次日,绣衣卫大举出动,意欲镇压民变的消息不胫而走。义民与义军不敢轻忽大意,各自结阵,互为犄角,准备和绣衣卫决一死战。不曾想,绣衣卫并天恩七星会残余的江湖败类半路改道,分做十余路,直奔那些暗账有名的世家世族、士绅大户,到了地头,凶恶如狼,杀光抄光。府衙县衙不敢装没看见,派人探问情由。领头千户递上腰牌与驾贴,怒目喝斥府县官员放纵奸商勾结天恩七星会屯米祸民,致令鄂州民变四起。 绣衣卫手中有着比张家暗账更为详细的暗账,可说是铁证如山,府县官员无一敢担上包庇奸商、致令民变的重罪,不约而同,于岸边观火。千户话里话外,又将李公公交下的,会将奸商的田地、房屋、铺面及存货等都交给府县处置的话说给一干府县正堂。这等恶事李公公做,油水自己捡的好事,府县官员岂会拒绝,何况李公公也非诬陷,证据确凿的,无不心花怒放,一改岸边观火,帮着李公公善后。 广安府牙峰山铁家村。 凌云义与秋家兄弟飞奔入村,将探听到的最新消息说了一遭。 铁苍炎将酒倒在铁千锤的无碑墓前,平静说道:“李默果是阴狠毒辣,一旦他凑够六百万两,立会起程返京。不管银子是什么来路,封箱起程的那一刻起就都是朝廷税银,到了那时,天下间没有一个官员会希望税银在自己辖地内出事,必会派人护送。是时候决战了。” 凌云义高叫:“早等着铁老大这句话了。什么时候杀,铁老大只管说。” 秋长弓高叫:“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干那帮子活鬼。” 铁苍炎兜头敲了秋老二一个爆栗,冷硬说道:“就数你最没脑子。禽兽正与恶鬼互相吞食,你现在去杀,是觉着禽兽看得顺眼些,还是恶鬼可爱一些?给我他娘的坐稳了。最多五七天,李默就能杀光了那些禽兽。那时再动手。” 秋长河道:“老二,你给我坐下。铁老弟,你说得对,现在就该是看热闹的时候,只是李默不仅阴险毒辣,也深有智谋,一个不好,他就能带着那些血腥钱财溜之大吉。” 铁苍炎轻淡回道:“不错,所以只要盯着凌云十八寨就好。税银是陈皇帝的,凌云寨里的财货是李默和章显自己的,你说,以李默与章显的为人,会为了税银而舍弃自己的财货么?李默会有什么盘算,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令人伪扮他和章显弃宝北返,骗得我们去劫税银,自带所有高手前往凌云寨,起出财货,先南下,然后自水道前往金陵,将财货安排好之后再北返京城。” 秋长河深感有理,主动请缨,前去凌云寨暗探。 霍流离笑盈盈打趣,“论机警,你是可以去,论武功,还是算了吧,凌云十八寨剩下的贼首全都稳吃你,我可不想多救一个。” 秋长河尴尬低头。 秋长弓奋然道:“让凌老三去。” 铁苍炎叹道:“秋老二,你就是这么动脑子的么?让你们静心修行,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在那忧民思国,结果呢?老子我已然是步入霸极了,你们一个个还都给我挣扎在妙境。都省省吧,四个大活人加一块也不及黑炭一只爪子。有黑炭在天上监视就足够了。” 云雅俏脸生现红晕,抗议羞嗔:“铁大哥,不是我们不成,是你怪胎,这才几天的功夫,正常人都没可能绣出花来。” 铁苍炎抓起虚怀刀,严正而冷锐地说道:“小妹言之在理,所以这几天就换个修行方法,让我这个怪胎将你们都变成非正常人。” 凌云义与秋家兄弟霎时额现冷汗,心有默契,分三路逃窜。 谁会被铁苍炎抓住,就看谁运气背了。 云雅逃躲在霍流离背后,小心肝扑通扑通跳,既怨着自己嘴欠,也盼着铁苍炎去追男人不抓她。霍流离小小左移一步。 铁苍炎既没追男人,也没抓女人,一招绝气仙人斩,刀气笼罩前方广大扇面,逃的、躲的,尽被裹了进去。 除去霍流离浑若无事,三男一女尽都飞到天上去了。 别看小狐仙年纪小,可也是四季谷闲云宗百年一出的奇才,不传之秘修了个遍,更是吃了一肚子的天材地宝,就不是个正常人,若非她那心思全在淘气作怪上,哪里还会停留在玄境,至不济也会是半步霸极,绝不比铁苍炎差上多少。 次日,新有消息传来。鄂州十三府,已有三十余大小世家被绣衣卫斩尽杀绝,所得金银珠宝接近一百四十万两。其中广安府铅溪县高家便奉献了四十万两,算是将喝下去的民血全都吐了出来。但此事直接导致了民变失控。世家大族从不是好招惹的,既是李默玩绝户计,他们立刻联起手来,摆出正义脸容,暗中给义民义军输送米粮布帛并刀枪器械。 吃饱喝足的义兵义军,其战斗力爆增十倍,往死里冲杀绣衣卫并天恩七星会余孽。 李默毫不在意死伤,重新调派人手,一部分吸引义民义军缠战,另一部分接着抄杀,目标:抄足余下的六十万两。 又两日过去,世家世族、士绅富户又死绝了十余家,剩下的尽都怂了、怕了,派人暗中会见李默,只要李公公肯收手,还差多少银子,他们一起凑一凑。宣政使司与都指挥使司也都派了人来,软中有硬,劝着李默适而可止,否则他们不保证税银能安然离开鄂州。 李公公等的就是两司表态,当即给了两司面子,收到最后一笔三十万两税银后便撤回人手,连夜押送北上。宣政使司下令沿途府县严为防护,都指挥使司调派一千五百精锐卫军随车押运,直到税银车队离开鄂州地面。 次日清晨,李默与章显在陆鹰王、柳莺、崔北斗、沙慎之、游四臂等高手的护卫下悄返凌云十八寨。 匪首袁冲已然准备得七七八八,亲迎李默一行。 他那兄弟已死了多半,尚余老二孙立,擅使双鞭,外号雷公鞭;老三郑法净,空净寺叛僧,出名的酒色和尚,伏魔金刚掌威猛无匹;老四窦黑虎,一杆精钢霸王枪重达六十斤;老七林越,开山棍法出神入化;老八张猛,天生神力,巨灵锤法开山裂石;老十言哑子,惯用金算盘,暗器高手;老十五杨金柱,一套秋风扫叶腿,巧、力并具。 袁冲、孙立、郑法净皆是玄境中人,窦黑虎、林越、张猛、言哑子并是妙境高手,杨金柱虽为最弱,可也是常境上品。 诸贼首合在一块仍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强大势力,换个地面,依旧可以称王称霸。 第62章 决战凌云山(2) 李默暗返凌云寨,除去存放在寨中的金银财货,便就是舍不得凌云寨的人手。 要知他此次回京,税银足额完成征收,又有奇宝上奉,其结果顶多就是个训斥,过不了数月就会必别派差事,到了那时,不论要办什么事,都少不得身手高强的铁杆心腹。况且在绣衣卫里,身边有多少人手也是一大价值的体现,若是光杆大帅,即便督公匡忠谨有心高抬,也少不得要在心里犹豫他能不能胜任差使。 章显没有李默的算计,一门心思尽在他收罗到的财宝上,丢下李默,亲去点看他的财车。 袁冲对章显一向只是表面上的敬奉,实不屑于他,对李默则是既敬也畏,乐得跟着他别寻快活地,但对于老巢终归有些不舍,盘算着留下来,他日若是不得志,还能回返凌云山,重做他的山大王。 李默瞧情知意,冷声道:“袁冲,你以为铁苍炎会放过这里么?与其让他烧了,不如先点了一把火。” 袁冲心想也对,可终究有些不舍,便道:“公公,真就不在这里给铁苍炎布一个死局?胡仙长已然伤势痊愈,又有陆鹰王坐镇,再加上柳夫人、崔老大、游老哥并我等之力,纵然他是冥罗怪物,也要碎裂一地。” 李默实也有此想,但终非首重,回道:“说起来,咱家和胡蜂王的确给铁苍炎布了一个局,但也要他能来,依咱家之算,他现在该正追着税银队伍潜行。咱家没功夫等他,若起行之前他没来,即刻起程南下,由水道前往金陵。山水有相逢,往后有的是机会杀他。” 话音方落,一个大头目火急冲来,叫报:“大寨主,有几个人出现在山脚,撬动巨石,堵塞了下山道口。有一人扛着刀,极似铁苍炎。” 凌云十八寨只得一条入山正道,宽敞而曲折,若于曲险处设卡,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有利必就有弊,除去山前正道,别无路道可以通行马车。山后野道更不必说了,羊肠小道,人行也难。 要命还是要财,是铁苍炎给李默出的一个难题,但他笃定李默必会选要财。 因为李默手上不仅有着足以击杀他的实力,还有着五个人质。 要想切实地救出阴星药女,也必须让李默选择留在凌云寨里,至于到底能救出几个,铁苍炎不去想它。 山脚下方。 凌云义与秋家兄弟合力再撬巨石。随着巨石滚落的轰隆声响,凌云山下山正道彻底被封死,纵然人手数百,纵然铁苍炎不加任何拦阻,要想崩碎那些巨石并清移走,没有三五天绝办不到。 有了三五天的拖延,那些吃了狠亏的世家大族绝不会放过这一难得机会,必会以剿匪名义放火烧山。烧死了李公公与章公公纯属意外,世人皆知,李公公与章公公正一同押运税银回京,就不应该出现在凌云山上。 凌云义与秋家兄弟再撬一堆大岩石方才罢手,自山上跃落而下。 铁苍炎远望山顶,冷锐说道:“我和小狐仙上山,你们四个守在这里。” 凌云义大叫:“没听见!我要救师妹!” 铁苍炎道:“你们的心还不够冷不够绝,去了只会一生痛苦。守在这,若是人死光了,老子我,任你们来报仇。” 秋长弓大叫:“铁老大,你再说,我就要翻脸了!我再浑,也不会好赖不分!” 铁苍炎冷狠说道:“是么?秋老二,凌老三,若贼人扒光了红云红锦云溪她们,当着你们面的凌辱,你们准备怎么办?是跪地哀求,还是为救人和我拼命?又或者是端着酒杯,安安静静地看春宫?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会是第三个。” 凌云义、云雅与秋家兄弟尽皆低下头去。 霍流离脸上没了娇娇淘气,清冷说道:“鬼扯,你这人只会是第四种,亲手杀了她们。让他们去吧,有些事,该让他们去做,不是你。” 铁苍炎冷脸回春,失笑说道:“你这小丫头发起威来还真有母老虎气势,难怪春融婆娘会看中你。凌老三,秋老二,瞧在我家小婆娘的面上,你们想跟着一起去,我不拦着,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若你们觉着我会对你们心慈手软,那就错得离谱了。砍掉你们的脑袋,我连眼皮也不会眨上一下,还会骂你们一声蠢不可及。”说罢,肩扛虚怀刀,大步前行。 霍流离轻盈跟上。凌云义诸人振奋精神,一同跟上。 拐过两条山道,凌云十八寨第一道关卡出现。守卡小贼放下滚石粗木。这一招对凌云义诸人有用,铁苍炎完全无视,玳瑁功护体,信步向前,石撞石飞、木撞木弹。一百四十年的修为不是白给的。小贼们瞠目结舌。凌云义、云雅与秋家兄弟趁机冲上关卡,尽斩小贼并头目。 “难怪官军攻不破,是个上好贼寨。铁粗胚,这给李默时间准备的,真的好么?”霍流离美目流转。 铁苍炎道:“真就不好,但唯有如此才能救到一两个。我答应过老二老三,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就将活人交到他们手中。” “话好说,事难做,那只老妖蜂若是复原了,就算你能拼掉他,也是个半残,对边还有崔北斗在内的一大群。”霍流离耸了耸香肩。 铁苍炎舔了舔嘴唇,道:“就是九死一生才够味道,小狐仙,你怎么看怒火?” 霍流离认真说道:“生气,我天天有,怒火嘛,我胸怀宽广,没有的。不过我家老头子倒是给我气得天天哇哇乱叫,恨不能吊起我来抽上几十鞭,可只要我哭上两声,他就慌了,我要什么就给什么。以此来看,燕姐姐说得对,怒火似油,烧起来时冲天难灭,烧完了,一缕淡烟,星点残痕。” 铁苍炎也是这样想,可心里又觉着不太对,于思索中继续前进。 曲曲折折,来到第二道关卡。较前一道关卡有所不同,此处相对平坦,滚石粗木没什么威力。 贼众拥在关上,张弓搭箭。关上跃下匪首林越与张猛,嚣张傲横。 铁苍炎不无诧异地道:“瞧不出李公公还真大放,让我先收点利息。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猛左手锤扛肩,右手锤指人,恶横叫道:“铁苍炎,不干你事,闪一边去!” 林越舞动开山棍,阴冷说道:“凌云义,秋长弓,我与老八任你们挑一个,若是你们胜了,山腰那边,你们一个能见到师妹,一个能见到妹子。否则,山腰那边就只会有几具尸体。李公公说了,不缺几个阴星药女,胡仙长也点头了。” 铁苍炎拍手赞道:“李公公好智谋,可他算错了我,我比他狠,也比他绝情,我给你们十个数准备,下一刀,斩掉你们的首级。” 张猛冷笑道:“凌云义,秋长弓,你们要是认了孬种,尽管缩在铁苍炎屁股后面。” 凌云义扑通跪了下去,大叫:“铁老大!给我一个机会!生死无怨!” 秋长弓、秋长河与云雅一同跪了下去。 铁苍炎冷然说道:“所以我才要说你们不该来,那便给你们一个机会。五十招内若分不出生死,我连你们一起斩了!”说罢,闭目按刀。 凌云义大喜,叫道:“谢老大!” 关卡那边,林越向后挥了挥手,心道李公公智谋过人,略施小计便让铁苍炎一伙闹了分裂。 贼众们收了弓,改以长枪快刀,守卫关卡。 张猛走到前方,手中双锤用力对碰,微有火星闪现。 这一对锤,纯精钢打造,一个五十斤,换了个普通汉子,单臂能拎起来就是勉强了,要想如他般挥动起来耍招式,双臂少说两三千斤的力气。 李默敢于派林越、张猛前来赌战,便是笃定他二人吃定了凌云义与秋长弓。正如云雅前两天所说,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苦修一月时光,除去刀法剑术能有些进步之外,内修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一月之前打不过的人,一月之后九成九还是打不过。 凌云义走到关卡前,扭头道:“秋老二,你选哪一个?” 秋长弓不答话,舞动手中长枪,杀向张猛。他的浑劲是在性情上,从不是心眼混沌,林越棍法机巧精妙,正是他最不擅应对的那一类人,换了张猛就不同了,他也是天生神力,比力气,他还没有怕过谁。 张猛自恃内外兼修,巴不得秋长弓挑他对决,纵声狂啸,挥锤猛砸过去。 锤铁枪木,锤重枪轻,只要砸中了,长枪立会裂断。 凌云义杀向林越,脚下单步进与雷步蓄二步诀合一,体内运转先天五行诀。 他家的先天五行诀从不是单纯的养生功,体魄越是强健,五行诀威势越强,五行诀修为越深,体魄越为强健,相得益彰。而在铁苍炎的思维里,先天五行诀属于专论速胜的内修心法,状态完好时能超越极限地去发挥功法与招式的威力,因此和雷霆刀法也甚相契合;相对应的,一旦受到重伤,或是内腑中毒,令五行有失调和,那便歇菜,越打越弱。 林越眼现阴恶,毫不防御刀斩,长棍打向凌云义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