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带崽跑路后男配们都疯了》 第一章:穿越后匹配奇葩系统 痛。 骨头像被敲碎了重新拼错,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沈生澜在血腥味里睁开眼,昏黄烛火摇摇晃晃,把石壁上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身下的稻草又潮又硬,硌得后背发僵,铁锈混着霉味钻进鼻子,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明明趴在电脑前赶稿,心脏骤停的瞬间,屏幕还亮着未写完的虐文结局。 【警告:灵魂适配成功,剧情传输中 ——】 【宿主沈生澜,你已穿入虐恋小说《王爷的替罪妃》,成为同名女主。主线任务:遵循原著剧情,承受男主晋王南宫祈霁的折磨,包括但不限于挖肾、抽血、流产、家族覆灭等,于结局凄惨死去后,即可返回原世界。任务失败,或试图改变关键剧情,将启动灵魂抹杀程序。】 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伴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沉重而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的意识。 原主沈生澜,尚书府嫡女,痴恋晋王南宫祈霁,却被设计替其白月光官映雪顶罪,打入这暗无天日的王府地牢。 接下来,她将被挖去一颗肾脏,抽取大半鲜血,只为救那个心机深重的官映雪。 而这,仅仅是她悲惨人生的开端。最终,她会在亲眼目睹家族被屠、自己被南宫祈霁亲手送上断头台后,含恨而终。 回去?回个屁! 在那个世界她也是孤身一人,猝死了都没人收尸。 在这里,顶着这么一张据说倾国倾城的脸,去走那憋屈到极致的剧情,然后等死? 沈生澜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她舔了舔渗出的血珠,眼底却燃起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请宿主立刻调整心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肾移植手术。重复,违反剧情将导致抹杀。】 电子音再次冰冷地提示。 “闭嘴。”沈生澜在脑中冷冷地回了一句,“太吵了。” 她尝试着集中意念,想象着电脑操作界面,一个虚拟的滑块出现在系统提示音的位置,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拉到了底。 世界瞬间清净了。 什么垃圾系统,也配指挥她?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地踏在石阶上,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牢门上的铁链被哗啦啦地打开,刺耳的声音刮擦着人的耳膜。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牢门口,玄色锦袍,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蟒纹,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厌恶,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南宫祈霁。 他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托盘的侍卫,托盘上放着明晃晃的匕首、玉碗,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闪着寒光的器具。 “沈生澜,”男人的声音比这地牢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映雪旧疾复发,需要你的肾做药引。这是你赎罪的机会。” 赎罪?她何罪之有? 沈生澜抬起头,凌乱沾血的黑发贴在脸颊,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哀求,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玩味的打量。 这眼神让南宫祈霁莫名地感到一丝不适,眉头狠狠皱起。 “王爷,”沈生澜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强取臣女脏器,不知陛下可知晓?北境战事正酣,若此刻传出王爷为了一名女子,私自对朝廷命官之女动用酷刑,你说,那些御史台的嘴,会不会把王爷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南宫祈霁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那个一向在他面前只会哭泣哀求的女人,何时有了这样的心计和胆魄? “你在威胁本王?”他踏前一步,周身杀气弥漫。 “不敢。”沈生澜微微歪头,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提醒王爷,为了一个官映雪,赌上您的圣心和前程,值吗?”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腰间的蟠龙玉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更何况,王爷就真那么确定,官姑娘的病,非我的肾不可治?万一……是有人借机,既除了我这个眼中钉,又能让王爷您欠下天大的人情,甚至……惹上一身腥臊呢?” 南宫祈霁身形猛地一僵。 沈生澜不再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地牢入口处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里。 根据原主记忆,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密道,直通王府之外。 而今晚,除了南宫祈霁,这地牢深处,还关押着另一位“大人物”——因宫廷倾轧而被秘密囚禁于此的摄政王,南宫容璟。 一个比南宫祈霁更危险,但也可能是她眼下唯一翻身筹码的男人。 赌了! 在南宫祈霁因她的话而心神震动,下意识回头看向入口方向的瞬间,沈生澜动了!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像一尾灵活的鱼,擦着南宫祈霁的衣角,扑向了他身后那片阴影! “拦住她!”南宫祈霁厉喝。 侍卫反应过来,伸手欲抓,却只撕下了一片染血的衣角。 沈生澜不顾一切地冲向记忆中的方位,手指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胡乱摸索。找到了!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她用尽全身力气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一道石门在她身侧滑开,露出后面黝黑的通道。她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石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将南宫祈霁惊怒的吼声和侍卫的撞击声隔绝在外。 通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腐朽的气味。 沈生澜扶着墙壁,踉跄前行,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停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是一间比外面地牢稍显“整洁”的石室,角落里铺着些干草。 一个男人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墙上,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身上的黑袍破损多处,露出下面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那剧烈的喘/息正是从他口中发出,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但即使如此狼狈,他身上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如同被困的猛兽。 摄政王,南宫容璟。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 乱发之后,那双眼睛骤然睁开,竟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那眼眸中一片混沌,充斥着狂暴的血色和某种失去理智的欲望,但在那欲望深处,仍有一丝令人胆寒的锐利与审视,瞬间锁定了闯入的不速之客。 沈生澜心脏狂跳。 她看得出,南宫容璟的状态很不对劲,像是中了某种烈性……药物。 机会!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绝佳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无害却又带着决绝的笑容。 “看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音,清晰地说道,“我们都需要彼此,赌一把,如何?” 南宫容璟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锁链因他的挣扎而哗哗作响,那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里面的血色更浓。 沈生澜走到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停下。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灼热气息和骇人的危险感。她抬起手,不是去触碰他,而是猛地扯开了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襟,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其下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还沾染着点点已经干涸的血迹,红与白的对比,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帮我离开这里,”她直视着他那双失控又保留着一丝清明的眼睛,一字一句,“作为交换,我帮你……解了这药性。” 下一秒,冰冷的铁链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拽了过去!天旋地转间,她被死死压在了冰冷的墙壁与男人滚烫炽热的胸膛之间。 灼热的气息带着侵略性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松木香气。 男人琥珀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的血色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生澜闭上眼,感受着身下干草粗糙的触感和身上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力量,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南宫祈霁,你的“药引”,跑了。 而且,是带着你皇叔一起跑的。 这游戏,现在开始,按我的规则来玩。 第二章:找墨大夫 石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知何时散去了,只余下清冷的、从石缝间隙透进来的稀薄天光,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一丝暧昧暖昧的气息。 沈生澜背对着角落那片狼藉的干草堆,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身上那件勉强能蔽体的、皱巴巴且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的囚衣。她的动作很稳,指尖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人不是她。 身后传来铁链细微的碰撞声。 南宫容璟已经站起身,那件破损的黑色外袍随意搭在臂弯,他正自行将束缚着手腕的沉重铁链一圈圈解开。 他的动作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被药性控制、几乎失控的人只是幻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恢复了平日的幽深冷邃,如同结了冰的寒潭,此刻正落在沈生澜单薄的背影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这个女人…… 昨夜她闯入时的决绝,面对他失控时的镇定,乃至最后那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交易”……都与他认知中任何闺阁女子,乃至任何敌手都截然不同。 沈生澜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不羞怯,也不邀功,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王爷既已无恙,是否可以履行承诺,送我离开?”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干脆。 南宫容璟将解下的铁链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向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透入的那点微光完全挡住,阴影笼罩住沈生澜。“名字。” 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清醒不久的一丝沙哑,却不容置疑。 沈生澜抬眼,迎上他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紫眸,没有闪避。“沈生澜。” 尚书府嫡女,晋王南宫祈霁即将“挖肾取血”的弃妃。 她知道他一定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果然,南宫容璟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南宫祈霁的地牢困不住你,倒是本王的囚室,成了你的登云梯。” 这话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陈述。 沈生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互惠互利而已。王爷脱困,我逃命。很公平。”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这间石室,“况且,王爷似乎也不想继续留在此地,与侄儿‘把酒言欢’吧?” 她精准地戳破了眼下两人共同的困境——南宫祈霁随时可能发现密道,找到这里。 南宫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他不再多言,只道:“跟紧。” 他率先走向石室的另一侧,那里看似是坚实的墙壁,但他在某处不显眼的凹凸处按了几下,机括声轻响,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更为狭窄、仅供一人通行的密道,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更浓重的尘土和潮气。 沈生澜毫不犹豫地跟上。 密道曲折向下,地势复杂,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南宫容璟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步履沉稳,速度却很快。 沈生澜身上带伤,体力也接近透支,跟得颇为吃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模糊的黑影,半步不落。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风声,以及淡淡的水汽。 出口到了。 那是一条隐藏在京城某条偏僻河道下方的出水口,半截没在水里,外面垂挂着浓密的水生藤蔓,将入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南宫容璟拨开藤蔓,外面已是黎明时分,天光熹微,河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晨雾。他回头看了沈生澜一眼,她正扶着湿滑的石壁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却抿得死紧,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沉冷的、计算着下一步的锐光。 “从此处上岸,向西穿过两条巷子,便是西市。人多眼杂,足够你藏身。”南宫容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样式古朴的紫玉令牌,递到她面前,“拿着它,去城东‘回春堂’,找一个姓墨的大夫。” 沈生澜目光落在那枚紫玉令牌上,没有立刻去接。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求医的信物,更可能是一个试探,一个将她与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捆绑在一起的纽带。 只迟疑了一瞬,她便伸手接过。冰凉的玉佩入手,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丝余温。“多谢。” 她没有问为什么帮她,也没有许诺任何回报。 此刻的每一分恩惠,未来都可能需要付出代价,她心知肚明。 南宫容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岸边的阴影与晨雾之中,瞬息不见踪影。 沈生澜握紧手中那枚还带着陌生体温的玉佩,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深吸了几口带着河水腥气的潮湿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系统依旧死寂,被她强行“静音”后,再没有发出任何噪音。 南宫祈霁此刻定然已经发现她逃脱,必定会大肆搜捕。 京城虽大,但对一个无权无势、身受重伤的“逃犯”来说,依旧危机四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又摸了摸袖中那枚紫玉令牌。 墨大夫……回春堂…… 她需要疗伤,需要立足之地,需要力量。 五年。 她记得系统最初传输的剧情梗概里,原主是在五年后,被南宫祈霁找回,开始了新一轮的虐身虐心,最终惨死。 五年时间……够了。 沈生澜抬起头,望向河道对面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而森严的晋王府轮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南宫祈霁,官映雪,还有那些曾经将原主踩入泥泞的所有人。 等着。 她转身,拖着疲惫剧痛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踏进冰冷的河水,向着南宫容璟所指的、西市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晨光刺破薄雾,落在她湿透的、单薄的背影上,竟反射出一种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寒芒。 第三章 初识燕侠翎 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重物碾过,闷钝的痛感顺着呼吸蔓延。 沈生澜陷在一片漆黑里,意识时沉时浮,全靠一丝求生的念头撑着,没让自己彻底晕过去。 鼻尖不再是地牢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和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清苦的药香,一丝丝钻进来,压下了喉咙里的腥甜。 她猛地睁眼。 素净的床帐顶映入眼帘,料子普通,却洗得发白透亮。 身下的床榻不算软,但比起地牢里潮湿的稻草,已是天差地别。这是间陈设简单的屋子,桌椅擦得干净,墙角摆着一盆半枯的艾草,透着烟火气。 零碎的记忆片段涌上来——地牢的铁链声,南宫祈霁冷漠的脸,官映雪眼底藏不住的狠毒,被她强行关掉的系统,还有密道里那个被铁链锁住、瞳色深紫的男人。 南宫容璟。 以及那场孤注一掷的交易。 她动了动手指,试着感应体内的系统,依旧一片死寂。她松了口气,指尖微微蜷起。 门口传来脚步声,轻而稳。“醒了就好。” 沈生澜抬眼,看见个穿灰色布袍的男子站在门口。年纪不大,面容清俊,只是神色冷淡,那双瞳色偏浅的琥珀眼,正落在她身上,像在查探药材的成色。 “墨大夫?”她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喉咙发紧。她记得南宫容璟给的紫玉令牌,还有“回春堂”三个字。 墨玄颔首,迈步进来,将手里的黑陶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他指尖在碗沿碰了碰,动作利落:“外伤已经包扎,内腑受了震荡,得静养。趁热喝。” 沈生澜没多问,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臂还带着伤后的酸软。她端过药碗,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她眼皮都没抬,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顺着舌尖淌进喉咙,她只是抿了抿唇,没露半分难色。 墨玄的琥珀眼几不可查地眨了下,接过空碗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有人找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布袍下摆扫过门槛,没留半句多余的话。 沈生澜的心沉了沉。是谁?南宫祈霁的人追得这么快?还是南宫容璟派来的?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轻快许多,带着点跳脱的意味。一个穿锦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探头进来,腰间的镶宝短刀晃了晃,桃花眼亮晶晶的,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哟,还真醒了?”他笑着走进来,拖了张凳子坐到床边,膝盖轻轻碰了碰床沿,“能从南宫祈霁那阎王手里跑出来,够能耐啊。” 他话说到一半,嘴角勾起个促狭的笑,眼神里的了然藏都藏不住。 沈生澜心里清楚,他定是知道她和南宫容璟的交易。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人气息轻灵,步伐带风,不像是官府的人,倒更像混江湖的。 “我叫燕侠翎。”年轻男子见她不搭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介绍,“奉个大人物的命,来看看你死没死,顺便——”他压低声音,往她跟前凑了凑,“给你送点过日子的本钱。” 他从腰间摸出个灰布包,塞进她手里。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在掌心散开,还夹着几张薄薄的纸片,是银票。 “京城这地方,没钱寸步难行。”燕侠翎收回手,指尖敲了敲凳子,“这些够你租个小院,请个婆子伺候,养伤足够了。要是想走,东南西北随便挑,盘缠也够。” 他没提南宫容璟的名字,话里话外却都是那人的意思。 沈生澜握紧布包,冰凉的银锭棱角硌着掌心。她没推辞,也没道谢,抬眸看向他:“他呢?” 燕侠翎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随即笑出几分玩味:“怎么?还惦记上了?那位爷的事,我可不敢多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不过他肯给你令牌,又让我送钱来,至少你这条命,暂时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深意:“京城这潭水浑得很,能不能站稳脚跟,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像阵风似的掠出房门,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好好养伤”。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沈生澜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锭雪花银,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还有个小瓷瓶,瓶身刻着“金疮药”三个字。想得倒周全。 她把布包系好,塞进枕下。 南宫容璟这么做,是答谢,是封口,或许还有点看戏的意思。 她不在乎。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养伤,还有立足的资本。墨玄的医术,燕侠翎送来的银钱,都是她急需的。 养伤,蛰伏,然后……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南宫容璟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也不是燕侠翎玩世不恭的笑脸,而是南宫祈霁厌恶的眼神,还有官映雪那张看似柔弱、实则恶毒的脸。 她还有五年时间。 --- 与此同时,晋王府地牢。 南宫祈霁站在密道门口,脸色铁青得吓人,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冻住空气。石门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料,是沈生澜的。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跪着的侍卫统领身上,声音里满是暴戾,“连个身受重伤的女人都看不住!她能跑去哪?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侍卫统领连滚带爬地退下,不敢有半句怨言。 南宫祈霁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火,还有一丝被忤逆的烦躁。 沈生澜那个女人,一向唯唯诺诺,对他言听计从,怎么敢跑?还敢说那些挑拨他和映雪的话! 还有这密道,通往何处?她一个尚书府的弃女,怎么会知道地牢里有密道? 难道她背后有人? 想到官映雪还在等着“药引”救治,南宫祈霁的眼神更阴鸷了。 沈生澜,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 京城一处隐秘别院的书房里。 南宫容璟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遒劲的古松。他换了身暗纹锦袍,长发用玉簪束起,周身气息内敛,却依旧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眼眸里闪过昨夜的画面。那个叫沈生澜的女人,冷静得近乎冷酷,交易时的决绝,还有接过令牌时那句平静的“多谢”。 没有讨好,没有依附,只有平等的交换,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爷。”燕侠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有的散漫。 “进。” 燕侠翎推门进来,摸了摸鼻子:“东西送到了,人也看过了。伤得不轻,但命硬,墨玄说死不了。” 南宫容璟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燕侠翎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看好戏的意味,“她问起您了。” 窗前的男人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问什么?” “就一句,‘他呢’。”燕侠翎如实禀报。 南宫容璟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木纹的触感清晰。 沈生澜。 尚书府的弃女,南宫祈霁急于除掉的“药引”。 倒是有点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只从他侄儿笼子里逃出来的雀鸟,借着他给的这点机会,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里,闹出多大的动静。 琥珀的眸子里,添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 第四章 药堂蛰伏 回春堂的后院,僻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沈生澜在木板床上躺了足足三天。这三天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身体像被碾碎过一样,每一次清醒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楚,提醒着她在地牢里经历过什么。 墨玄每日会来两次,送药,换药。他的动作精准利落,像对待一件需要修复的器物,眼神永远是那片浅淡的、不起波澜的琥珀色。 他不问她从何处来,为何伤得这般重,也不提上官容璟。 沈生澜也乐得清净,默默接过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眉头不皱地灌下去。 她在积攒力气,也在观察。 第四天清晨,沈生澜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闷痛减轻了些,四肢也恢复了些许气力。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尝试着下地。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袭来,她扶住墙壁,稳住了身形。 她挪到房间那扇唯一的、糊着素纸的窗前,透过纸张模糊的纹理,看向外面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晒着些草药,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清苦味道。偶尔能看到墨玄灰色的身影沉默地穿梭其间,整理药篓,或是研磨药粉。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安全,但也……贫瘠。 她摸了摸枕下那个灰布包,硬邦邦的金银硌着指尖。这是她目前唯一的资本。 上官容璟通过燕侠翎递来的,不仅仅是钱,也是一个信号——他知道了她的落脚处,并且,暂时默许了她在这里。 但这默许能持续多久?南宫祈霁的搜捕又进行到了何种地步? 她不能一直困在这小小的回春堂里。 “能下地了?” 墨玄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他端着药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扶着墙的手上,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死不了。”沈生澜转过身,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墨大夫,我想沐浴,再要一身干净的衣物。” 她身上还是那件从地牢穿出来的、破烂不堪的囚衣,血迹和污垢板结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墨玄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她提出这个要求,但他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热水稍后送来。衣物……”他打量了一下她的身形,“我找找。” 半个时辰后,沈生澜坐在冒着热气的木桶里,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洗去一身黏腻的血污和冷汗,也带走了几分疲惫。 墨玄找来的是一套半旧的浅青色粗布衣裙,料子普通,但干净清爽。 她仔细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又将满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那双眼睛,洗去尘埃后,亮得惊人,里面是磐石般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当她收拾妥当,重新走出房间时,等在院中的墨玄抬眼看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洗净铅华,褪去狼狈,眼前女子眉目如画,虽带着病容,那份沉静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多谢。”沈生澜对他说道。 墨玄移开目光,语气平淡:“份内之事。”他顿了顿,又道,“你既已能活动,伤愈之前,可帮忙分拣药材。”他指了指屋檐下几个装着草药的簸箕,“按类分开,剔除杂质。” 这不是商量,而是安排。 回春堂不养闲人。 沈生澜没有异议。她需要活动来尽快恢复体力,也需要熟悉这个陌生的环境。 她走到屋檐下,坐在小凳上,开始辨认那些形状各异的干枯草药。 原主沈生澜虽是尚书府嫡女,但性子怯懦,除了女红诗书,对这些庶务一窍不通。 好在穿越而来的沈生澜在现代为了写小说,杂七杂八的知识涉猎不少,基础的草药辨认难不倒她。 她的手指拂过干燥的叶片和根茎,动作不快,却异常专注。 阳光透过屋檐,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墨玄在一旁默默捣药,偶尔抬眼瞥她一下。见她分拣得有条不紊,几乎没有出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日子就在这药香弥漫的院落里,平静地滑过几天。 沈生澜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分拣药材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像是在积蓄力量。 墨玄更是惜字如金,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没有任何对话。 这晚,月上中天。 沈生澜躺在床上,并未睡着。她在脑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路。 京城是不能久留的,南宫祈霁的势力盘根错节,迟早会查到这里。她必须尽快离开。 上官容璟……那个男人深不可测,他的庇护如同浮冰,看似坚固,实则随时可能崩塌。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 燕侠翎送来的银钱足够她远走高飞,找个偏远小镇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但……然后呢? 地牢里的绝望,官映雪看似柔弱实则恶毒的眼神,南宫祈霁冰冷的宣判……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不甘心。 凭什么她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一生?凭什么那些践踏她、伤害她的人可以高高在上?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心口升起,带着毁灭般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情绪。 冷静。必须冷静。 她现在还很弱小,如同蝼蚁。 复仇是以后的事,活下去,变得强大,才是眼前最重要的。 第五章 夜闯药堂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响。 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动。 沈生澜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足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像一只警惕的猫,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静谧无声。 但就在那片阴影里,她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是金属!靴尖?还是……刀鞘? 有人潜入了回春堂! 是南宫祈霁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墨玄知不知道?他一个大夫,能应付吗? 几乎是同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沈生澜不再犹豫。她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待分拣的草药上。她记得里面有几位药材,药性猛烈,若是用法得当…… 她悄步过去,飞快地抓起几样,碾碎,混合,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然后她将混合好的药粉紧紧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摸到了桌上那根坚硬的木簪,拔下,尖锐的一端对准了门口。 她贴在门后,呼吸放到最轻,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 门栓被从外面用薄刃悄无声息地拨开。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侧身闪了进来。 就在他踏入房间,视线尚未适应屋内黑暗的刹那—— 沈生澜动了! 她不是后退,而是猛地向前一扑,左手攥着的药粉劈头盖脸朝对方眼睛撒去!右手握着的木簪则带着全身的力气,狠厉地刺向对方的咽喉! 快!准!狠! 没有丝毫犹豫!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迅猛的攻击,仓促间抬手格挡,药粉已经迷了眼睛,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木簪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线! 但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了沈生澜握着木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唔!”沈生澜痛得闷哼一声,却借势抬膝,狠狠顶向对方下腹! 黑影侧身避开,手上力道不减,将她狠狠掼向墙壁! 眼看就要撞上,另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快如闪电般切入两人之间!是墨玄! 他一只手稳稳托住沈生澜的后背,卸去了冲力,另一只手并指如风,精准地点向黑影的肋下! 黑影被迫松手,后退两步,抬手抹去眼睛上的药粉,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狼狈和惊怒的年轻脸庞——竟是燕侠翎! “咳咳……呸!什么东西!”燕侠翎揉着发红流泪的眼睛,瞪着被墨玄护在身后的沈生澜,又惊又气,“你这女人!下手也太黑了点吧!” 沈生澜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一圈清晰的青紫指痕,她看着燕侠翎,眼神冰冷戒备,紧握着木簪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墨玄挡在两人中间,面色依旧平淡,看了看燕侠翎脖颈上那道血痕,又看了看沈生澜手腕的伤,语气没什么起伏:“她不知道是你。” 燕侠翎一噎,没好气地指着自己的脖子:“不知道就能往死里招呼?这要是再偏半分,小爷我……” “你夜闯药堂,形同宵小。”墨玄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自找的。” 燕侠翎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放下手,又看向沈生澜,眼神复杂。 这女人,不仅胆子大,下手也够狠。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绝非普通闺阁女子能有。 沈生澜这时也看清了来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燕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搏斗而带着微喘,却依旧冷静。 燕侠翎揉了揉还在发痒的眼睛,扯出个有点扭曲的笑:“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顺便……给你带个消息。” 他顿了顿,神色正经了些,“南宫祈霁那边,搜捕的动静小了些,似乎是宫里出了点事,牵扯了他的精力。不过,他并没放弃,城门口盘查得依旧很严。” 沈生澜心下了然。这消息很重要。 “多谢。”她说道,目光却看向墨玄,“墨大夫,你没事吧?”她记得刚才隔壁的闷响。 墨玄摇了摇头,看向燕侠翎:“你打晕了前堂守夜的药童。” 燕侠翎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我这不是……不想惊动太多人嘛。” 沈生澜垂下眼眸,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木簪,尖锐的一端沾着一点殷红。她走到水盆边,默默清洗掉手上的药粉和血迹。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力,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发软,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她不是任人宰割的沈生澜了。 无论是南宫祈霁,还是任何想要她命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燕侠翎看着她沉默清洗的背影,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龇了龇牙。 这女人,像朵带刺的毒花,漂亮,却扎手得很。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位爷会对她另眼相看了。 “消息带到,我走了。”燕侠翎摆摆手,身形一晃,又从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月光无声洒落。 墨玄看了一眼沈生澜苍白的侧脸,淡淡道:“夜深了,休息吧。”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沈生澜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地上那点属于燕侠翎的血迹,又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青紫。 前路艰险,危机四伏。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不再是猎物了。 第六章 易装逃跑 燕侠翎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沈生澜蛰伏的心泛起了涟漪。 南宫祈霁被宫中事务牵绊,搜捕力度减弱,这是她离开京城的最佳时机。 她不能再等了。 手腕上的青紫过了两日才渐渐淡去,提醒着她那晚与燕侠翎的交手。 墨玄依旧沉默地送药、安排她分拣药材,仿佛那夜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沈生澜注意到,回春堂周围似乎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不是官府的探子,更像是一种……监视,或者说,保护。 她猜,是南宫容璟的人。 这并未让她感到安心,反而更添紧迫。被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盯着,绝非长久之计。 这天下午,她向墨玄提出,需要外出购置些女子私用之物。 墨玄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只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小块碎银。“早些回来。” 沈生澜接过银子,道了谢,换上那身浅青布裙,用一块同色布巾包了头,低眉顺眼地走出了回春堂。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市喧嚣,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让她有瞬间的恍惚。 她刻意避开主干道,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有两个穿着普通短打的汉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是南宫容璟的人。 沈生澜心中冷笑,脚步不停,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她迅速脱下外面的青色布裙,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一套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男装,又将头发全部塞进一顶破旧的毡帽里,顺手从杂物堆里抹了些灰尘,胡乱在脸上、脖颈上擦了擦。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个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的小乞儿便取代了方才那个清秀村姑。 她将换下的衣裙塞进角落的破筐底下,压低帽檐,弓着背,混入了外面的人流。 那两个跟踪的汉子在巷口张望了片刻,不见目标出来,疑惑地进去搜寻,自然一无所获。 沈生澜压着心跳,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西市骡马市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雇一辆车,或者买一匹脚力,尽快出城。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条相对热闹的街市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茶摊上,坐着几个腰佩兵刃、神色精悍的男子。 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其中一人的腰间,挂着一块晋王府的腰牌! 南宫祈霁的人!竟然在这里也有布置! 沈生澜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将身形缩得更紧,试图混入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排队的人群里。 可就在这时,一个带着诧异和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咦?你这小乞儿,看着好生眼熟……” 沈生澜身体瞬间僵住。 说话的是个穿着体面家丁服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打量她。 原主沈生澜作为尚书府嫡女,虽深居简出,但难保没有被一些低等仆役见过。 不能让他认出来! 沈生澜脑中急转,正想装作哑巴胡乱比划蒙混过去,那家丁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指着她,声音陡然拔高:“你……你是大小姐身边那个……” 话未说完,茶摊那边几个晋王府护卫的目光已经如利箭般射了过来! “抓住她!”为首一人厉声喝道,猛地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碗。 瞬间,人群骚动起来! 沈生澜想也不想,转身就往相反方向狂奔!她个子小,又在人群中,像一尾滑溜的鱼,拼命向前钻。 “站住!” “别跑!” 身后呼喝声、脚步声紧追不舍。街市上一片鸡飞狗跳,行人慌忙避让。 沈生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肺部火辣辣地疼。她知道自己跑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必须想办法脱身! 她看到前方有一条更窄的、堆满垃圾和泔水的小巷,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浓烈的腐臭气味几乎让她窒息。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脚下踩到软烂污秽的东西也毫不停顿。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那边!堵住巷口!” 眼看就要被前后夹击,沈生澜目光扫过巷壁,看到一侧墙头上似乎有个缺口。 她咬紧牙关,助跑几步,猛地向上跃起,手指死死抠住砖缝,奋力向上攀爬! 粗糙的砖石磨破了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狼狈地翻上了墙头。 下面是一个荒废的后院,杂草丛生。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险些栽倒。 不能停! 她忍着痛,一瘸一拐地穿过荒院,从另一头的破洞钻了出去,外面是另一条陌生的街道。 她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跑,专挑最脏最乱、人最少的地方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呼喝声彻底消失,直到她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两腿软得像面条,她才敢扶着一堵斑驳的墙壁,停下来大口喘息。 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手掌磨破了皮,渗着血丝,狼狈得像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 然而,那双藏在毡帽下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劫后余生的冰冷和一股更加坚定的狠戾。 南宫祈霁……官映雪……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缩在阴影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让她打了个寒颤。 必须尽快离开京城。今晚就走! 第七章 暗夜杀机 她休息了片刻,等气息稍微平复,便挣扎着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靠近城门的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走去。那里有最便宜的脚夫,也有最见不得光的勾当,或许能找到出城的门路。 棚户区里光线昏暗,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形色交织的人影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沈生澜压低帽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在一个看起来相对老实的、蹲在墙角等活计的瘦小老汉面前停下。 “老伯,雇车,去城外最近的镇子,多少钱?”她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粗哑些。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三百文,不还价。” 三百文……燕侠翎给的钱足够,但她不能露富。 沈生澜从怀里摸索出那块碎银,掂了掂,大约值五百文。“这个够吗?剩下的不用找了,但要快,立刻就走。” 老汉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接过银子咬了咬,连忙点头:“够!够!姑娘……小哥稍等,我这就去套车!” 他动作麻利地跑到不远处一个破棚子后面,牵出一辆骡子拉着的、几乎要散架的破板车。 沈生澜心中稍定,正要上车—— “哟,老梆子,今天开张了?赚了钱,是不是该孝敬孝敬哥几个了?” 三个流里流气、敞着怀的混混,晃着膀子走了过来,拦在了车前,不怀好意地盯着沈生澜和那老汉。 老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几……几位爷,行行好,这是小老儿今天的饭钱……” “少废话!把钱交出来!”为首的混混一把推开老汉,目光落在沈生澜身上,见她身形瘦小,穿着破旧,眼神更加肆无忌惮,“还有你,小叫花子,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 沈生澜的心沉了下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握紧了袖中那根一直藏着的、磨尖了的木簪,计算着动手的时机和胜算。 一对三,她身上有伤,胜算渺茫。 就在那混混伸手要抓向她衣襟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伸向沈生澜的混混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一股巨力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滑落下来,没了声息。 另外两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影已经如同旋风般卷到他们面前,手起掌落,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砰!砰!” 两声闷响,另外两个混混也软软地倒了下去,生死不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生澜甚至没看清那黑影是如何出手的。 月光勉强透过棚户区狭窄的缝隙洒下,照亮了来人的侧脸。依旧是那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俊脸,只是此刻,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 燕侠翎。 他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三个混混,嗤笑一声:“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拦路了。”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浑身紧绷、依旧握着木簪做出防御姿态的沈生澜,目光在她磨破流血的手掌和明显不自然的脚踝上扫过,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我说,”他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你就不能安生待在药堂养伤?非得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沈生澜缓缓放下木簪,紧绷的神经却没有放松。她看着燕侠翎,声音沙哑:“你怎么找到我的?” 燕侠翎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爷自有爷的办法。要不是爷来得及时,你这小身板,今晚就得交代在这臭水沟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南宫祈霁的人还在满城找你,城门口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就你这点蹩脚的易容术,想出城?简直是送死。” 沈生澜沉默。她知道燕侠翎说的是事实。刚才的遭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跟我回去。”燕侠翎不容置疑地说道,上前一步,似乎想拉她。 沈生澜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眼神警惕而固执:“回哪里?回春堂?然后呢?等着被南宫祈霁找到,或者……等着南宫容璟决定我的命运?” 燕侠翎动作一顿,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不信任和挣扎求生的野性。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你以为爷想管你?”他没好气地说,“是那位爷吩咐了,在你伤好之前,不能让你死了或者跑了。” 沈生澜心下了然。果然如此。 她看着燕侠翎,忽然问了一句:“他想要什么?” 燕侠翎愣了一下:“什么?” “南宫容璟,”沈生澜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他几次三番帮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一个尚书府的弃女,除了惹上一身麻烦,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燕侠翎被她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那位爷的心思,他哪里猜得透?起初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是为了给南宫祈霁添堵,但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使狼狈到极点也不肯低头、眼神狠得像头小狼崽子的女人,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不是你该问的。”最终,他只能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走吧,先离开这鬼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拉她,只是转身在前面带路。 沈生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混混和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老汉,沉默地跟了上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行走在肮脏混乱的棚户区里。 她知道,自己暂时是走不了了。 南宫容璟的网,已经无声地收紧。 而她,需要在这张网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 第八章 医治翰林 回到回春堂的后院,时光悄然而过。 沈生澜的伤在墨玄的调理和自身的强韧下,一天天好转。 手腕上的青紫褪去,只留下浅淡的痕迹,脚踝的扭伤也已无大碍。她依旧每日沉默地分拣药材,动作越来越熟练,偶尔会向墨玄请教一些药性相生相克的问题,墨玄言简意赅,她一点就透。 南宫容璟再未现身,但燕侠翎时不时会像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有时带些外面的点心,有时只是倚在门框上说几句闲话,看似不着调,却总能“不经意”地透露些京城最新的动向——南宫祈霁被一桩牵扯到军饷的案子绊住了手脚,搜捕的风声似乎松了些。 但城门盘查依旧严密。官映雪的“病情”反复,太医院束手无策,晋王府私下悬赏名医。 沈生澜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心里却清楚,这暂时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也从未放弃离开的念头,只是在等待一个更稳妥的时机,或者说,在积蓄足够的力量。 这天下午,回春堂前堂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压抑的痛呼和家仆焦灼的催促声。 墨玄被请了过去,良久未回。 沈生澜分拣着手中的茯苓,动作慢了下来。她侧耳倾听,前堂的嘈杂并未平息,反而似乎更添了几分凝重。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墨玄回来了,依旧是那副平淡表情,但沈生澜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疲惫和……困扰。 “墨大夫,前堂可是有疑难病患?”她放下手中的药材,开口问道。 墨玄看了她一眼,并未隐瞒:“一位老翰林,突发头痛,痛极欲裂,目不能视。脉象弦急,气血逆乱。针刺、汤药,效果甚微。” 老翰林?沈生澜心中一动。翰林院虽非实权部门,但清贵无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能量不容小觑。若能…… 她沉吟片刻,原主的记忆里并无相关医术,但她穿越前查阅过大量杂学资料,其中似乎有类似记载。 “墨大夫,可否详述症状?例如,疼痛是持续还是阵发?是否畏光惧声?呕吐否?” 墨玄眸光微闪,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追问,但仍简洁答道:“阵发掣痛,如针刺劈裂。畏光,恶心未吐。” 沈生澜脑中飞快检索。这症状,听起来极像现代医学中的某种神经性剧烈头痛,或与脑血管痉挛有关。 古代医术对此往往束手无策,但有些偏方或许能缓解。 “我曾在一本残破医书上见过类似记载,”沈生澜斟酌着用语,避免露出破绽,“书中提及,此症或因情志不舒,肝阳上亢,风火痰瘀阻滞脑络所致。除了平肝潜阳的方剂,或可尝试……外治法。” “外治法?”墨玄重复了一遍,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 “嗯。”沈生澜点头,“取吴茱萸研末,以陈醋调成糊状,敷于双足心之涌泉穴,以纱布固定。或许能引上逆之气血下行,缓解头痛。” 这是她记忆中一个治疗高血压头痛的民间偏方,吴茱萸性热,能引火下行,醋能散瘀。对于古代这种原因不明的剧烈头痛,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缓解作用。 墨玄沉默着,似在思索这闻所未闻的法子。 前堂又传来老翰林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伴随着家仆带着哭腔的恳求。 “你去准备。”墨玄忽然开口,是对沈生澜说的,“我去与家属言明。” 沈生澜心下微诧,随即了然。 墨玄是让她去实际操作,也是将可能的责任与风险分摊。她应了声“是”,立刻起身去药柜找出吴茱萸,细心研磨成细粉,又找来陈醋调和。 当她端着调好的药糊来到前堂隔间外时,正好听到墨玄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对一位衣着体面、满面焦灼的老管家解释:“……此法乃古书记载,或可一试,然成效未知,需家属首肯。” 老管家看着榻上痛苦**、以头撞软垫的老主人,一跺脚:“试!墨大夫,只要能缓解老爷的痛苦,什么法子都试!” 沈生澜这才低着头走进去,避开众人视线,依言将温热的药糊仔细敷在老翰林干瘦的双脚脚心,用干净纱布包好。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醋和吴茱萸的辛涩气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榻上的老翰林起初依旧**不断,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些。 “老爷……老爷您感觉如何?”老管家紧张地俯身问道。 老翰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惊喜:“痛……痛似乎轻了些……头没那么胀了……” 满屋子的人,包括墨玄,都微微动容。 老管家更是喜极而泣,连声向墨玄道谢。 墨玄却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沈生澜,淡淡道:“是她想的法子。” 老管家这才注意到这个穿着粗布衣裙、低眉顺眼的“药童”,虽惊讶于其年轻和性别,仍是郑重其事地朝沈生澜行了一礼:“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援手之恩!” 沈生澜侧身避开,声音平静:“分内之事,老人家不必多礼。” 她又观察了片刻,见老翰林情况稳定,便默默退了出去,回到后院继续分拣她的药材,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然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傍晚,燕侠翎又溜达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他斜倚在院门边,一边剥着栗子壳,一边状似无意地对沈生澜说:“行啊,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陈翰林家的老管家,出去可是把你和墨玄夸成了再世华佗。” 沈生澜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活计:“误打误撞,偏方而已。” “偏方治大病嘛。”燕侠翎把一颗剥好的金黄油亮的栗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位陈翰林,别看官不大,脾气又臭又硬,但在清流里说话还挺有分量。你算是结了个善缘。” 沈生澜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善缘不善缘的,她此刻并不十分在意,但这至少证明,她并非全然无用,并非只能依靠他人庇护。 “对了,”燕侠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点探究,“那位爷让我带句话。” 沈生澜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他说,”燕侠翎学着他主子的语气,压低声音,带着点冷飕飕的味道,“‘安分些,活着,才有以后。’” 沈生澜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南宫容璟这是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也是在……暗示什么吗? 活着,才有以后。 她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燕侠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啧了一声。这女人,心思深得像井。他丢下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又把那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塞到她旁边的凳子上,身形一晃,又不见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沈生澜拿起一颗栗子,剥开,放入口中。香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咀嚼着,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暮色渐合的远方。 力量,人脉,资本。 她需要更多。 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凳面上划过,那被强行静音的系统,似乎在她脑海深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 无论前路有什么,走下去便是。 第九章 被迫同盟 陈翰林的事件让沈生澜在回春堂的境遇,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墨玄依旧沉默寡言,但吩咐她做事时,偶尔会多解释一两句药性原理。 前来抓药的病人或家属,有时也会偷偷打量这个据说“有点偏方本事”的药童。 沈生澜对此泰然处之,依旧每日分拣药材,学习辨认,默默记下京城各府来求医问药时透露的零碎信息。她知道,知识和人脉,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燕侠翎还是那副神出鬼没的样子,带来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紧逼。 “南宫祈霁那边,军饷的案子快压不住了,火气大得很,府里已经打杀两个办事不力的下人了。”他倚着门框,抛接着一枚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玉佩,“官映雪天天以泪洗面,说心口疼,太医院那帮老头子都快被晋王瞪出窟窿了。” 沈生澜清洗着药材,水流哗哗,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燕侠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莫名的佩服。这女人,心是石头做的吗? “喂,”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爷让我问你,对官家,知道多少?” 沈生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官家?哪个官家?”她明知故问。 “还能有哪个?”燕侠翎挑眉,“就那位病美人儿的娘家,吏部侍郎官敏中。” 沈生澜垂下眼帘,继续洗药。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官家的信息不多,只知其是南宫祈霁的重要支持者之一,官敏中为人圆滑,善于钻营。“不多。只知其女体弱,需要我的肾做药引。”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嘲讽。 燕侠翎摸了摸鼻子:“官家近来动作不少,暗中在查一批旧年卷宗,似乎……与你父亲当年的一桩旧案有关。” 沈生澜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燕侠翎。 原主的父亲,尚书沈文正,一年前因“渎职”被贬黜出京,途中遭遇“山匪”,全家遇难,只剩原主一人。这是原主悲剧的开端,也是她心中最深的刺。 “什么旧案?”她的声音绷紧了。 “具体不清楚,”燕侠翎摊手,“只知道官家查得很隐秘,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想掩盖什么东西。”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爷的意思,你在回春堂,或许能‘听’到些什么有用的。” 沈生澜的心沉了下去。南宫容璟这是要她做眼线,用她沈家的旧案做饵,逼她更深入地卷入他的棋局。她若想查明父亲冤死的真相,就必须依靠他的信息网。 这是阳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燕侠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了。” 没有承诺,没有感激,只有这三个字。 燕侠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从那天起,沈生澜更加留意前来求医的官家仆役,或是与官家交好府邸的下人。 她借着送药、收拾的机会,状似无意地倾听他们的闲聊,捕捉那些零碎的、关于官员升降、家族联姻、甚至是后宅阴私的信息。 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默默编织着信息网络。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墨玄被紧急请去京兆尹府上出诊。 前堂只剩沈生澜和一个小学徒照看。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神色倨傲,点名要几味珍贵的滋补药材。 沈生澜认得他腰间的牌子,是兵部一位实权郎官府上的。她不动声色地抓药,包好,递过去。 那管事接过药,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压低声音对小学徒抱怨:“……真是多事之秋,我们家大人忙得脚不沾地,晋王殿下那边催得又紧,那批军械……” 小学徒懵懂地点头,不敢接话。 沈生澜低着头,擦拭柜台,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管事似乎只是随口发泄,很快便付了钱离开了。 军械?晋王催?沈生澜心脏猛地一跳。南宫祈霁主管兵部,军械是他的职权范围。联想到燕侠翎之前提到的军饷案……难道军械也有问题? 她将这个信息碎片默默记在心里。 晚上,燕侠翎来时,她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燕侠翎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兵部郎中?赵启明?他可是官敏中的门生。”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沈生澜,“行啊,耳朵挺灵。” 沈生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问:“有用吗?” “有没有用,得查了才知道。”燕侠翎站起身,“不过,算你立了一功。爷说了,让你安分待在回春堂,外面的事,自有他去料理。” 这看似是保护,实则是将她牢牢按在这个“信息收集点”上。 沈生澜抿了抿唇,没说话。 又过了几日,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倒春寒的冷意。 回春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官映雪身边的贴身嬷嬷,姓钱。 钱嬷嬷穿着绸缎袄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一进来便对墨玄道:“墨大夫,我家小姐近日心疾又犯了,夜不能寐,听闻回春堂药材地道,特命老身来求几味安神静心的药材。”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在一旁分拣药材的沈生澜,带着审视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轻蔑。 沈生澜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仿佛没有察觉那目光。 墨玄依旧是那副冷淡样子,开了方子,让沈生澜去抓药。 沈生澜依言照做,将包好的药递给钱嬷嬷时,手指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钱嬷嬷接过药,却并不离开,叹了口气,对墨玄道:“唉,也是造化弄人。本来我家小姐与晋王殿下佳偶天成,偏偏……唉,有些人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到头来害人害己,连累家族,真是罪过。” 这话指桑骂槐,恶毒至极。 小学徒吓得大气不敢出。 墨玄皱了下眉,还未开口。 沈生澜却忽然抬起眼,看向钱嬷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嬷嬷说的是。痴心妄想,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确实容易招致祸端。只是不知,这祸端,最终会应在谁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 钱嬷嬷被她看得心里一突,那眼神太过平静,也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她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假笑:“姑娘说的是什么,老身听不懂。药已拿到,告辞了。”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 墨玄看向沈生澜,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沈生澜已经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仿佛刚才那句带着锋芒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她知道,官映雪派钱嬷嬷来,未必是真的需要药材,更多的是试探,是示威,是想看看她这个“逃犯”过得有多凄惨。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当晚,燕侠翎听说此事后,哈哈大笑,拍着腿道:“怼得好!那老虔婆,仗着官映雪的势,没少狗眼看人低!你倒是没给爷丢脸!” 沈生澜没理他。 燕侠翎笑够了,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不过,你猜怎么着?就因为你那句话,那老虔婆回去添油加醋一说,官映雪气得当场摔了一套茶具,心口疼倒是真发作了,南宫祈霁在宫里都被惊动了,连夜赶回府里陪着呢。” 沈生澜擦着桌子的手顿了顿,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爷让我告诉你,”燕侠翎语气正经了些,“官家最近不太安分,让你最近小心些,没事别出回春堂。官敏中那条老狗,鼻子灵得很。” 沈生澜放下抹布,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 同盟?不,她只是南宫容璟棋盘上一颗比较特别的棋子。他用她收集信息,对付政敌,或许,也在用她牵制南宫祈霁。 而她,则在利用他的庇护和信息网,活下去,并寻找复仇和查明真相的机会。 各取所需。 只是,这被迫的同盟,能维持多久?当她的价值被榨干,或者当他觉得她不再可控时,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生澜深吸一口带着潮湿和药香的空气,将掌心一枚不知何时攥紧的干硬茯苓,慢慢碾成了粉末。 无论多久,在那之前,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摆脱棋盘,成为执棋的人。 第十章 意外萌宝 钱嬷嬷来访的风波,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并未在回春堂掀起更大的波澜。 沈生澜依旧每日做着分拣药材的活计,神色平静,仿佛那日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她变得更加沉默,偶尔在无人时,会停下动作,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月事迟了。 起初她并未在意,穿越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地牢的折磨和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紊乱也属正常。可当迟了半月有余,并且开始出现清晨干呕、食欲不振、闻到某些浓烈药味便胸口发闷的症状时,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不可能……就那么一次……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用劳累和水土不服来解释这一切。可身体的变化却一日日明显起来,嗜睡,乏力,乳//房胀痛……种种迹象,都指向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这天午后,她正弯腰整理一批新送来的草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她慌忙扶住旁边的药架,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却已是一片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墨玄正从里间配药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住。他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眸光微微一闪。 “过来。”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沈生澜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墨玄不再多言,直接走到她面前,探手扣住了她的腕脉。 沈生澜想抽回手,却被他指尖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他的手指微凉,搭在她的脉搏上,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沈生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良久,墨玄松开手,抬眸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医者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漠然。 “滑脉。”他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像两颗冰锥,狠狠扎进沈生澜的耳膜。“已近四月。”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判断被毫不留情地证实,沈生澜还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脚下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她扶住冰冷的药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四月……正是她与南宫容璟在密道石室的那一夜。 怎么会……一次就……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在这个视女子名节如命的时代,一个未婚先孕、还是从晋王府地牢逃出的“罪女”,怀了身份不明的孩子,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几乎可以预见。 “你……”墨玄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眸,顿了顿,才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问,“打算如何?” 如何? 沈生澜脑中一片混乱。 打掉?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可以抹去这个意外的麻烦,让她继续隐忍,寻找复仇和离开的机会。 留下?这意味着无尽的危险、拖累,和一条更加艰难、几乎看不到光的路。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感觉不到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可墨玄的诊断,却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一个孩子……她和那个深不可测、眸子冰冷的男人的孩子。 恐惧之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是茫然,是无措,但在这片混乱的尽头,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在这个完全陌生、充满恶意的世界里,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仿佛成了她与之唯一的、血肉相连的纽带。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燕侠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墨玄!上次你给我的那个金疮药还有没有?爷那边……” 他的话戛然而止。 院子里异常凝滞的气氛,以及沈生澜那毫无血色的脸和墨玄罕见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他收敛了嬉皮笑脸,狐疑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吵架了?”他看向沈生澜,“谁又给你气受了?告诉小爷,我去给他松松筋骨!” 沈生澜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墨玄瞥了燕侠翎一眼,语气平淡地扔下一枚炸雷:“她有了身孕。” “哦,有了身孕啊……”燕侠翎下意识地接话,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什、什么?!身孕?!谁的?!”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沈生澜一样,上上下下、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她,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小腹上,桃花眼里满是惊骇和荒谬。“不是……这……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会……” 他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四个月前……地牢密道……那位爷…… “我的老天爷……”燕侠翎倒吸一口冷气,看着沈生澜,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你这……你这可真是……”他“这可真是”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震惊过后,便是巨大的忧虑。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位爷而言,是麻烦,是天大的麻烦!对于沈生澜自己,更是催命符! “不能留!”燕侠翎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沈生澜,你听我的,这孩子绝对不能留!我让墨玄现在就给你配药,干净利落!否则,消息一旦走漏,你和孩子,谁都活不成!”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沈生澜猛地抬起头,看向燕侠翎。她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和决绝,那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基于对残酷现实的清醒认知。 她又看向墨玄。墨玄沉默着,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仿佛只是在等待她自己的决定。 不能留…… 这三个字在她脑中嗡嗡作响。 她再次将手放在小腹上。 这一次,不再是下意识的动作,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感知。那里,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孕育。 杀了它? 为了活下去?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抗拒,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 她想起地牢的绝望,想起南宫祈霁的冰冷,想起官映雪的恶毒,想起沈家满门的血债……她一路挣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一次亲手扼杀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哪怕这个生命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荒唐。 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 她睁开眼,眼底之前的慌乱和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我要留下他。”她看着燕侠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燕侠翎愕然,急道:“你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南宫祈霁要是知道了,他能把你生吞活剥!官家也不会放过你!还有爷那边……” “那就不要让他们知道。”沈生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至少在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前,不能知道。” 她转向墨玄,目光沉静:“墨大夫,回春堂不能再待了。我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安胎。你能帮我吗?” 墨玄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邃难辨。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燕侠翎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京郊,有一处庄子,是我师父留下的旧业,少有人知。”他淡淡道,“三日后,我送你过去。” 沈生澜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多谢。” “你……”燕侠翎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垮下肩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嫌命长!我这就去禀报爷!” 他转身欲走。 “燕侠翎。”沈生澜叫住他。 燕侠翎回头。 沈生澜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告诉他,这是我的选择。这个孩子,是我的筹码,也是我的退路。与他无关。” 燕侠翎身形一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院落之外。 院子里,只剩下沈生澜和墨玄。 细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敲打着屋檐和院中的青石板,淅淅沥沥。 沈生澜独立雨中,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悸动。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十一章 别庄安胎 三日后,天色未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回春堂后院。 沈生澜穿着一身更显朴素的棉布衣裙,外面罩着墨玄给的灰色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手始终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联系感,已经悄然扎根。 墨玄亲自驾车,他换下了平日那身灰布袍,穿了件深色的劲装,少了几分药堂大夫的沉静,多了些江湖人的利落。他沉默地操控着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清晨寂静的街道。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 燕侠翎自那日离开后便再未出现,仿佛人间蒸发。 沈生澜不知道南宫容璟得知消息后的反应,也不想去猜。她只知道,墨玄遵守了承诺。 马车出了城门,盘查的兵士似乎得了某种吩咐,只粗略看了两眼墨玄递过的路引,便挥手放行。 沈生澜垂下眼睫,心底冷笑,南宫容璟的手,果然伸得够长。 道路渐渐崎岖,远离了京城的喧嚣,窗外是初春略显荒凉的原野,和远处连绵的黛色山峦。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转入一条更为偏僻的小路,最终在一处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庄院前停下。 庄院白墙黑瓦,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斑驳,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寂。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步履却还算稳健的老仆守在门口,见到墨玄,恭敬地行了个礼,称他“少主”,并不多看沈生澜一眼。 “这里很安全。”墨玄引着沈生澜走进院子,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却空荡得有些冷清,“陈伯负责日常起居,他懂些粗浅医术,有事可吩咐他。若无必要,不要离开庄子范围。” 沈生澜点了点头,摘下兜帽,打量著这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比起回春堂后院,这里空间更大,也更隐蔽,确实是个安胎的好地方。 墨玄将她安置在一间向阳的屋子里,留下一些安胎的丸散和一本手抄的孕期注意事宜,便去了隔壁房间整理他带来的药材,仿佛真的只是换了个地方行医研药。 日子骤然慢了下来。 京城的风波、晋王的搜捕、官家的阴谋,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沈生澜每日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用饭、散步、按照墨玄的吩咐静养,偶尔翻阅他留下的那本医书。 孕期的反应依旧折磨人,晨吐,嗜睡,口味变得刁钻。但她都默默忍受着,努力进食,哪怕吐了再吃。她很清楚,她需要营养,孩子需要。 陈伯话很少,每日按时送来三餐和汤药,饭菜清淡却营养均衡。 他似乎得了墨玄的吩咐,从不多问,眼神里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经历风霜后的平静。 墨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药房,偶尔会来给她诊脉,调整药方。他的诊断依旧简洁精准,语气平淡,但沈生澜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脉象上的指尖,比在回春堂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有一次,她孕吐得厉害,几乎胆汁都吐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墨玄沉默地递过一碗新调的止呕药汁,看着她喝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少了些往日的漠然:“女子孕育,本是逆天而行,辛苦自知。你若不适,不必强撑。” 沈生澜握着空碗,指尖微微发烫。她抬眼看向墨玄,他依旧没什么表情,说完便转身去整理药箱。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如冰的男人,内里或许并非全然无情。 随着月份渐长,小腹开始微微隆起,胎动也隐约可觉。那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感觉日益清晰。夜深人静时,她抚摸着微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轻轻的踢动,心中那片被仇恨和冰冷浸染的荒原,仿佛也渗进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是她的孩子。无论他的父亲是谁,无论他因何而来,他都是她沈生澜在这世上最紧密的羁绊。 她开始更认真地研读那本医书,学习辨识草药,甚至向陈伯请教一些简单的农事和烹饪。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依赖墨玄的庇护,她必须为将来,为自己和孩子,做更多的准备。 有时,她会站在庄院后的那片竹林里,望着京城的方向。官映雪、南宫祈霁、沈家的冤案……那些人和事,并未因距离而模糊,反而在她心底沉淀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她知道,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一旦孩子生下,她将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漩涡。 这一日,她正坐在窗边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物,针脚算不上细密,却一针一线极其认真。墨玄端著药进来,看到她手中的活计,目光停顿了一瞬。 “你的身体恢复得尚可,胎象也渐稳。”他将药碗放在桌上,语气如常,“但生产于女子仍是鬼门关,需早做打算。稳婆须得绝对可靠。” 沈生澜放下针线,抬起头:“墨大夫可有推荐?” 墨玄沉吟片刻:“京城内不宜。附近镇上有位姓苏的产婆,手艺尚可,口风也紧。只是,需提前打点,确保万无一失。” 沈生澜明白他的顾虑。她这个孩子,来历特殊,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有劳墨大夫安排。”她顿了顿,补充道,“所需银钱,从我日后……偿还。” 墨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离开后,沈生澜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却没有立刻喝下。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在春风中摇曳的竹影。 稳婆,产后休养,孩子的身份……一道道难题摆在眼前。 南宫容璟的态度暧昧不明,燕侠翎久无音讯,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从未如此清晰和迫切。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隆的小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 孩子,别怕。娘亲会为你,也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来。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 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无声的誓言。而在那竹影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寂静的庄院,以及庄院里那个悄然蜕变的女人。 第十二章 哑婆设局 京郊别庄的日子,表面平静如水。 沈生澜的腹部日渐隆起,胎动也愈发有力,像只不安分的小兽,时时提醒着她身体里正在孕育的生命。她依旧每日散步、看书、跟着陈伯认些草药,甚至开始尝试用庄里自产的简单药材,配制些驱蚊安神的香囊。 墨玄大部分时间仍泡在药房,偶尔外出采药,行踪不定。 庄子里除了陈伯,最近还多了个负责浆洗和粗使的哑婆子,是墨玄从附近村里找来的,据说孤苦无依,人也老实木讷。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闷热无风,竹林静立,仿佛凝固的墨绿色屏风。 沈生澜胃口不佳,只用了半碗清粥,便觉胸口烦闷,想到院中透透气。 陈伯正在灶房收拾,哑婆子低着头在井边浆洗衣服,木棒捶打衣物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沈生澜扶着腰,慢慢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光线昏暗。她刚站定,忽觉脚下一滑,似乎是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怀孕后身子笨重,平衡大不如前,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用手护住肚子! 预期中重重摔落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只坚实的手臂从旁侧猛地伸出,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及时抓住了她挥舞的手臂,帮她稳住了身形。 沈生澜惊魂未定,大口喘息,抬头对上一双浅淡的眸子。是墨玄。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此刻正站在她身侧,眉头微蹙。 “没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托在她背后的手并未立刻松开。 沈生澜摇摇头,心脏还在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低头看去,脚下滚落的,是几颗沾着泥土的、圆溜溜的野果子,像是刚从树上掉下来不久。 “多谢。”她稳了稳心神,站直身体。墨玄这才收回手。 陈伯和哑婆子闻声赶来。 陈伯一脸紧张:“沈姑娘,您没事吧?”哑婆子则惶恐地摆着手,咿咿呀呀,指向地上那些果子,又指向槐树,似乎在解释是自然掉落。 沈生澜目光扫过那些果子,又看了看哑婆子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微微蜷缩的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这果子……掉落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但她没有证据。 “无妨,只是滑了一下。”她淡淡道,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又在哑婆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墨玄没说什么,弯腰捡起一颗果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捻开果皮,看了看里面的果肉。是常见的野山楂,无毒。 “地面不平,小心些。”他将果子丢开,对沈生澜说了一句,便转身回了药房。 此事看似揭过。但沈生澜心里的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 接下来几日,她更加留意庄内的动静。 陈伯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尽心打理庄务。 哑婆子也依旧是那副木讷样子,埋头做事。 直到三天后的午后。沈生澜孕中渴睡,小憩醒来,觉得口干舌燥,便起身想去倒杯水。桌上放着陈伯午后送来的温水壶和茶杯。她拿起水壶,正要倒水,动作却猛地顿住。 水壶的壶嘴边缘,靠近手柄的内侧,沾着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水渍的淡黄色粉末。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沈生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水壶,假装整理衣袖,目光飞快扫视屋内。一切如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打草惊蛇。 她走到窗边,假装欣赏外面的竹林,眼角余光却密切注意着院中的动静。哑婆子正在晾晒衣物,动作缓慢,背影佝偻。 过了一会儿,沈生澜端起那只茶杯,走到窗边的花盆前,假装失手,将杯中的水尽数倒进了花盆的泥土里。然后她拿着空杯和水壶,走出房间,对院中的哑婆子比划着,表示水壶空了,想去灶房添点热水。 哑婆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低头晾衣服。 沈生澜端着空壶,慢慢走向灶房。经过哑婆子刚才浆洗的那盆水时,她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壶嘴恰好磕在石阶上,磕掉一小块瓷片。 “哎呀!”沈生澜轻呼一声,蹲下身去捡。 哑婆子闻声看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快步走过来,咿呀着示意她别动,自己来收拾。 沈生澜却抢先一步,捡起了水壶和那块掉落的瓷片,手指“无意”地抹过壶嘴内侧,将那点淡黄色粉末沾在了指尖。她站起身,对着哑婆子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比划着说壶摔坏了,不要了。 哑婆子看着那摔坏的壶,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水渍。 沈生澜攥紧指尖,转身快步走向墨玄的药房。 墨玄正在研磨药材,见她脸色不对匆匆进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沈生澜摊开手掌,将指尖那点微乎其微的淡黄色粉末展示给他看,压低声音,快速将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包括之前那“意外”滑倒的野果子。 墨玄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取过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小心地将那点粉末刮下来,又取出几个小瓷瓶和试毒的银针、药水,仔细检验起来。 药房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寂静。 良久,墨玄放下手中的器具,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凝着一层寒霜。 “是‘碎肠散’。”他声音低沉,带着冷意,“微量,混入水中无色无味,短期服用无碍,但会逐渐侵蚀肠胃,令孕妇体虚血亏,生产时……必致血崩。” 沈生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瞬间冰凉。血崩……在这个时代,几乎就是母子俱亡的代名词! 好毒辣的手段!不是立刻要她的命,而是要让她在最脆弱的时候,一尸两命! 是谁?官映雪?还是南宫祈霁?他们已经查到这里了? “那哑婆……”沈生澜声音微颤。 “她不是哑巴。”墨玄肯定地说,“我查过,她舌根无恙。应是装的。” 伪装潜入,长期下毒,心思缜密,手段阴狠。 沈生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她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无辜生命的跳动。 想害她的孩子? “墨大夫,”她看向墨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帮我。” 墨玄看着她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今夜。” 是夜,月黑风高,竹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哑婆子居住的柴房门外,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是墨玄。 房间内,假哑婆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涂抹着什么,似乎在修复易容。她神情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门栓正被薄刃一点点拨开。 就在门栓即将被完全拨开的刹那,另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母豹,从窗外的阴影里猛地蹿出,手中握着一根削尖了的、坚硬的竹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假哑婆的后心狠狠刺去! 是沈生澜! 她等不到墨玄动手,她要亲手解决这个想要她和孩子性命的毒妇! 假哑婆反应极快,听到身后恶风不善,猛地向旁一滚,竹竿擦着她的肋下划过,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她惊骇回头,对上沈生澜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仇恨和杀意的眼睛。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墨玄已破门而入,手指如电,直点她周身大穴! 假哑婆身手不俗,仓促间格挡,与墨玄瞬间过了几招,招式狠辣,全然不似农妇。但她毕竟失了先机,又顾忌着外面的沈生澜,很快便被墨玄制住,点了穴道,瘫软在地。 墨玄扯下她脸上粗糙的伪装,露出一张三十多岁、面容平凡却眼神凶狠的女子的脸。 “谁派你来的?”沈生澜走上前,竹竿尖锐的一端抵在女子的咽喉,声音冷得像冰。 那女子啐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地盯着沈生澜的肚子,狞笑:“你……和你肚子里的野种……都不得好死……” 沈生澜手腕用力,竹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说!” 女子咬紧牙关,显然受过训练,不肯开口。 墨玄上前,指尖寒光一闪,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扎入女子颈后某处穴位。女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却连惨叫都发不出。 “搜。”墨玄对沈生澜道。 沈生澜强忍着不适,在女子身上快速搜查,最终在她贴身衣物缝制的暗袋里,找到一小块质地精良、边缘绣着缠枝莲纹的绢布碎片,以及一个空空如也、曾装过“碎肠散”的微小蜡丸。 缠枝莲纹……沈生澜瞳孔骤缩。这是官家女眷常用的纹样! “官映雪……”她捏紧那块绢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果然是她! 墨玄拔出金针,那女子已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眼神涣散。 “处理掉。”墨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说要扔掉一袋垃圾。 沈生澜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刺客,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坚冰。 “好。” 夜色更深,竹林依旧沙沙作响,掩盖了柴房里发生的一切,也掩盖了悄然滋长的、更加冷酷的决心。 危险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逼近。而沈生澜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有任何仁慈。 第十三章 保住母子平安 假哑婆的尸体和痕迹被墨玄无声无息地处理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庄子内外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那场发生在柴房阴影里的搏杀,深深扎进了沈生澜的心里。 她不再轻易食用陈伯送来的任何东西,饮水必要亲眼看着从井中打出,经银针验过。她甚至向墨玄讨教了更多辨识毒物的方法,将几种常见的解毒草药晒干磨粉,随身携带。隆起的腹部变得愈发沉重,胎动也更加频繁有力,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不安。 墨玄外出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每次归来,身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风尘。他依旧沉默,但沈生澜能感觉到,庄院周围的戒备在无形中加强了。偶尔,她能在深夜听到极其轻微的、衣袂掠风的声响,不是墨玄,是其他隐匿在暗处的人。 是南宫容璟的人。 他没有现身,甚至没有只言片语通过燕侠翎传来,但这无声的布防,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知道了孩子的事,并且,暂时选择了庇护。沈生澜摸不准他究竟作何打算,是看在孩子份上,还是她这个“棋子”尚有未榨干的价值?她不愿深想,也不敢完全依赖。 这日,墨玄难得没有外出,在药房里整理一批新采的草药。 沈生澜扶着腰,慢慢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墨大夫,”她看着他将一株株形态各异的干草分类,放入不同的抽屉,“官家那边,近来有什么动静么?” 墨玄动作未停,声音平淡:“官敏中告病,已有半月未上朝。” 告病?沈生澜眸光一闪。是真是假?是避风头,还是暗中筹划什么? “晋王府呢?” “南宫祈霁忙于军饷案扫尾,焦头烂额。”墨玄拿起一株紫色的干花,嗅了嗅,“官映雪,深居简出,据说病情反复,太医常驻府中。” 病情反复?沈生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心虚,还是又想搞什么苦肉计?上次下毒失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产期越来越近,这个庄子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上次能混进一个假哑婆,难保不会有第二个。 墨玄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她:“等你生产后,身体恢复。” “然后呢?”沈生澜追问,“带着一个新生儿,我们能去哪里?南宫容璟……他有什么安排?” 墨玄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干花放入标着“宁神”的抽屉:“爷自有计较。” 又是这句话。沈生澜心底泛起一丝烦躁。 这种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感觉,糟糕透顶。 “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的‘计较’上。”她语气硬了几分,“墨大夫,我需要为自己和孩子准备后路。至少,需要一些钱。” 燕侠翎最初给的那些银钱,这几个月开销下来,已所剩无几。 墨玄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沈生澜实话实说,手无意识地抚着肚子,“但多一分准备,总能多一分生机。或许,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墨玄重新开始整理药材,过了许久,久到沈生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淡淡开口:“三日后,燕侠翎会来。” 沈生澜心下一动。燕侠翎终于要出现了。 三日后的深夜,果然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正是许久未见的燕侠翎。 他看起来瘦了些,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桃花眼在看到沈生澜高高隆起的腹部时,还是瞬间瞪圆了,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的个乖乖……”他绕着沈生澜走了半圈,啧啧称奇,“这……这也太快了吧?”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又在沈生澜冷淡的目光下讪讪地缩了回去。 “东西呢?”沈生澜直接伸出手。 燕侠翎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钱。”沈生澜言简意赅,“还有外面的消息。” 燕侠翎摸了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比上次更沉些的布袋,递给沈生澜:“喏,爷让给的。说你……嗯……开销大。” 沈生澜接过,掂了掂,直接塞进袖袋里,然后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燕侠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官家最近不太平。官敏中告病是真,但暗地里没闲着,似乎在查一批五六年前的旧档,关于……漕运的。” 漕运?沈生澜微微蹙眉。这和沈家有什么关系?原主记忆里,父亲并未直接管辖过漕运。 “还有呢?” “南宫祈霁那边,军饷案算是勉强捂住了,但惹了一身骚,圣心不悦。他最近脾气暴得很,府里下人动辄得咎。至于官映雪……”燕侠翎撇撇嘴,“看着是消停了,但小爷我觉得,这女人憋着坏呢。她那个爹,官敏中,私下见过两次北边来的商人,神神秘秘的。” 北边来的商人?沈生澜将这些碎片信息默默记下。 “他呢?”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那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燕侠翎神色微敛,收起了嬉皮笑脸:“爷近来也很忙。朝中不太平,几位皇子斗得厉害,爷身处漩涡,分身乏术。”他顿了顿,看向沈生澜的肚子,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爷只吩咐,务必保住你们母子平安。其他的,等你生产后再说。” 保住母子平安……沈生澜品味着这句话。这算是承诺吗? “替我谢谢他。”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出情绪。 燕侠翎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女人,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 “行了,消息带到,我也该走了。”他摆摆手,“你们自己小心。墨玄,庄子的防卫还得再加强些,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墨玄站在阴影里,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燕侠翎身形一晃,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沈生澜站在原地,握着袖中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望着燕侠翎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官家查漕运旧案,北边来的商人,皇子争斗……看似与她无关,却又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她,怀着身孕,被困在这京郊别庄,像暴风雨来临前被卷入漩涡的一片叶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强有力的踢蹬。 孩子,再等等。等娘亲把你平安带到这个世上。 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她都必须为自己和孩子,撑起一片天。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深秋的凉意。 山雨,欲来。 第十四章 临盆惊变 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中滑向深秋。 沈生澜的产期越来越近,肚子大得低头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尖,腰背整日酸胀,双腿也浮肿得厉害。 庄院外的竹林仿佛感知到山雨欲来,终日簌簌作响,透着不安。 墨玄外出的时间变得更长,归来时身上的肃杀之气也愈发明显。他甚至开始在庄院周围亲手布置一些不起眼的药粉和简易机关,沈生澜认得,那是驱虫避蛇,也有些是带麻痹效果的。 燕侠翎留下的那袋银子,沈生澜仔细收好,一分未动。这是她最后的倚仗。 她向陈伯要了些结实的粗布和棉花,借着昏暗的油灯,一针一线地缝制了几套婴儿的襁褓和贴身小衣。针脚依旧算不得好,却异常密实。 她做得极慢,每缝几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抚摸着腹中躁动不安的孩子,低声安抚:“别急,就快好了……” 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天夜里,狂风骤起,吹得窗棂哐哐作响,竹林如同鬼影般疯狂摇曳。 沈生澜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小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不同于往常胎动的下坠性疼痛,冷汗渐渐浸湿了鬓角。 要生了。 她咬着唇,没有立刻呼喊。按照约定,墨玄已提前三日将那位姓苏的稳婆接来了庄上,安置在隔壁厢房。但她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像阴云般笼罩不散。 疼痛越来越密集,如同有铁钳在体内狠狠搅动。她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守在外间的陈伯立刻惊醒,快步去请稳婆和墨玄。 稳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妇人,手脚利落,眼神里带着惯看生死的平静。她检查了一下沈生澜的情况,对墨玄点了点头:“宫口已开,是时候了。” 墨玄退到外间,留下稳婆和陈伯带来的一个帮忙烧水的仆妇在房内。 产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沈生澜苍白汗湿的脸。她死死咬着软木,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每一次宫缩来临,都如同被撕裂,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褥子。 稳婆经验老道,一边鼓励着她用力,一边熟练地准备着热水和剪刀。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生澜感觉力气即将耗尽,意识都有些涣散时,窗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便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和几声短促的闷哼! “怎么回事?!”稳婆吓得手一抖,惊惶地看向门口。 沈生澜心头巨震,强撑着抬起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外间的打斗声迅速逼近,伴随着陈伯一声怒喝和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房门被猛地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了进来,是墨玄!他肩头一片暗红,手中长剑滴着血,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厉。 “走!”他看也没看产床上的沈生澜,对着稳婆低喝,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一把将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仆妇拽到身前,手指在她颈间一探,随即眼神一寒,毫不犹豫地将她劈晕过去——这仆妇,竟也是内应! 稳婆早已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想去扶沈生澜。 “来不及了!”墨玄语气急促,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从后面密道走!带她走!”他最后一句是对着稳婆吼的,同时手腕一翻,一枚乌黑的弹丸掷向门口,“砰”的一声炸开一团浓密呛人的烟雾。 稳婆被这变故吓得几乎瘫软,但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力气,半扶半拖着几乎虚脱的沈生澜,踉跄着冲向房间内侧的书架。 墨玄早已启动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就在这时,一支弩箭穿透烟雾,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沈生澜后心! “小心!”墨玄回身格挡已是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沈生澜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身边的稳婆向前一推,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向旁侧倒去! “噗嗤!” 弩箭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带飞一溜血珠,深深钉入她刚才所在位置的地板,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沈生澜重重摔在地上,腹部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 羊水破了! “孩子……要出来了……”她蜷缩着,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墨玄瞳孔一缩,挥剑逼退两个趁机冲入烟雾的黑衣人,冲到沈生澜身边。看到她身下漫开的水渍和鲜血,以及那明显下坠的腹部,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能等了!就在这里生!”他当机立断,对吓呆了的稳婆厉声道,“帮她接生!快!” 外面杀声震天,兵器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嚎声不绝于耳。产房内,烛火昏暗,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沈生澜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下只垫着墨玄匆忙扯下的外袍,在稳婆带着哭音的指导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在生死边缘。 墨玄持剑守在门口狭窄处,如同磐石。他的剑法狠辣精准,每一个试图冲进来的黑衣人都在他剑下毙命,尸体几乎堵住了门口。但他肩头的伤口也在不断渗血,脸色越来越白。 沈生澜的意识在剧痛和喧嚣中浮沉,她只能模糊地听到墨玄粗重的喘息,听到稳婆带着恐惧的催促:“用力!姑娘!再用力!看到头了!” 她咬碎了口中软木,血腥味弥漫开来,凭着母性本能,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推挤……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这血腥的夜! “出来了!是个小子!”稳婆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喊道。 沈生澜浑身一松,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瘫软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偏过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稳婆手里托着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皱巴巴的小东西。 她的孩子……活了…… 然而,外面的打斗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激烈!似乎有新的力量加入了战团,呼喝声变得杂乱。 墨玄压力一轻,迅速退回屋内,看了一眼稳婆手中啼哭的婴儿,又看向奄奄一息的沈生澜,快速撕下衣摆给她草草包扎了手臂的箭伤和身下的伤口。 “走!”他一把抱起虚脱的沈生澜,又对稳婆道,“抱着孩子,跟上!” 稳婆慌忙用早已备好的干净布巾裹好婴儿,紧紧跟在墨玄身后,钻入了书架后的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黑暗,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墨玄打头,稳婆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居中,沈生澜被他半扶半抱着,踉跄前行。每走一步,身下都传来撕裂般的痛,鲜血不断渗出,在她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身后的庄院方向,杀声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那沉寂,却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心悸。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出口到了,外面是荒凉的山野,天色已近黎明,下着冰冷的细雨。 墨玄率先出去探查,片刻后返回,脸色凝重:“暂时安全。但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沈生澜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雨水打在脸上,混着冷汗和血污。她看着稳婆怀中那个终于停止哭泣、微微动着小嘴的婴儿,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脸颊。 孩子,我们活下来了。 可接下来,又能去哪里? 她抬眼望向灰蒙蒙的、雨丝连绵的天空,眼中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决绝。 这场追杀,这笔血债,她记下了。 官映雪,南宫祈霁……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 只要她不死,终有一日,必要他们百倍偿还! 第十五章 江南烟雨 冰冷的秋雨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沈生澜靠在粗糙的山石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身下撕裂的伤口和手臂的箭伤在寒气刺激下,一阵阵钻心地疼。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不断袭来,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痛感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缩在一旁,也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寒冷与不安,细声细气地啼哭着,声音微弱得像只小猫。 墨玄迅速检查了四周。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坳,距离庄子已有数里之遥,暂时听不到追兵的动静。但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必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你和孩子也需要保暖。”墨玄的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衫布料,快速给自己肩头做了简单的加压包扎,又看向沈生澜,“能走吗?” 沈生澜尝试动了动腿,立刻牵扯到身下的伤,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涔涔。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怕是,走不动了。” 墨玄眉头紧锁。带着一个刚生产完、行动不便的产妇和一个新生婴儿,在荒山野岭淋雨,无异于等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墨玄瞬间警觉,将沈生澜和稳婆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剑。 雨幕中,两匹快马疾驰而来,溅起泥水。马上之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直到近前,前面那人猛地勒住马,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带着焦急和疲惫的俊脸——是燕侠翎! “墨玄!沈姑娘!”他看到三人的惨状,尤其是墨玄肩头的伤和沈生澜身下的血迹,脸色骤变,立刻翻身下马,“你们怎么样?孩子呢?” “生了,母子暂时平安。”墨玄言简意赅,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庄子里有内应,来了两批人,一批灭口,一批像是……灭口灭口的人。”他语气带着一丝冷嘲。 燕侠翎瞬间明了,眼神一寒:“是爷预料到官家可能狗急跳墙,派我来接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另一批是爷的人,应该处理干净了尾巴。”他快步走到稳婆面前,看了眼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迅速解下自己的蓑衣,裹在沈生澜身上,又脱下外袍递给稳婆:“快给孩子包上,别冻着了!” 他带来的另一名护卫也下了马,沉默地将自己的干粮和水囊递过来。 有了蓑衣和外袍的遮挡,寒意稍减。 沈生澜喝了几口冷水,感觉喉咙里的干渴缓解了些,她看向燕侠翎,声音嘶哑:“……多谢。” 燕侠翎摆摆手,神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官家和晋王府的人肯定还在搜捕。爷安排了去处,你们必须立刻离开京城地界。” “去哪里?”沈生澜问。 “江南。”燕侠翎吐出两个字,“那边有爷的产业,鱼米之乡,水网密布,便于隐匿。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安置你们。” 江南……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沈生澜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她现在没有挑剔的资本。 墨玄看了看沈生澜的状态,对燕侠翎道:“她刚生产,伤势不轻,经不起长途颠簸。” 燕侠翎显然早有准备:“前面十里有个秘密渡口,准备了船只。走水路,平稳些,也能避开陆路盘查。”他看向稳婆,“这位婆婆……” 稳婆连忙道:“老身……老身家就在附近镇上,各位好汉放老身回去吧,老身什么都不会说的!”她吓得快要跪下。 燕侠翎与墨玄对视一眼。墨玄走上前,手指在稳婆颈后某个穴位轻轻一按,稳婆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放心,只是让她睡几个时辰,醒了她什么都不会记得。”燕侠翎解释道,示意护卫将稳婆搬到一旁安全的草丛里藏好。 事不宜迟,燕侠翎和那名护卫将马匹牵到更隐蔽处放掉,然后由护卫背着几乎无法行走的沈生澜,燕侠翎则小心翼翼地从墨玄手中接过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墨玄持剑断后,一行人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燕侠翎所说的渡口赶去。 十里山路,对于伤重的三人而言,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 沈生澜伏在护卫背上,意识昏沉,只觉得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身下的颠簸每一次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只能紧紧抓着护卫的肩膀,强迫自己不要昏过去。 墨玄跟在后面,脚步因肩伤而有些虚浮,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燕侠翎抱着婴儿,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和小心,那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在他怀里轻微动弹一下,都让他浑身紧绷。 终于,在天色完全放亮,雨势渐歇时,他们到达了一处荒草丛生的河湾。 芦苇深处,果然系着一艘半旧不新的乌篷船。 几人迅速上船。 燕侠翎熟稔地解开缆绳,和那名护卫一起撑船,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宽阔的河道,顺流而下。 船篷内,终于有了片刻的安稳和遮蔽。 墨玄立刻找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先替沈生澜重新处理了手臂和身下的伤口。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没有丝毫避讳,仿佛在他眼中只有伤患,没有男女。 沈生澜疼得浑身冷汗淋漓,却死死咬着布团,没有发出一声**。处理完伤口,墨玄又给她喂了一颗固本培元的药丸。 燕侠翎将婴儿小心地放在铺了软布的船板上,那小东西似乎脱离了危险环境,咂咂嘴,竟睡着了。 燕侠翎看着那小小的睡颜,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一屁股坐在船头,掏出干粮分给众人。 船只在浑浊的江水中平稳前行,两岸景色缓缓后退,从荒凉的山丘逐渐变为平坦的田野。 京城,那座充满阴谋与痛苦的巨大牢笼,正在身后渐渐远去。 沈生澜靠在船篷上,看着外面迷蒙的江南烟雨。雨水敲打着篷顶,发出单调却令人安心的声响。身心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却不敢合眼。 离开京城,只是第一步。江南并非世外桃源,南宫容璟的安排也未必全然可靠。 官映雪和南宫祈霁会善罢甘休吗?还有那个她连面目都未曾看清的“爷”,他究竟在图谋什么?这个孩子,未来又会面临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船板上那个安然熟睡的婴儿身上。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全然不知自己甫一出生,就经历了怎样的腥风血雨。 沈生澜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必须活下去,保护好这个孩子。 江南…… 她闭上眼,感受着船只轻微的摇晃。 那就,去江南。 第十六章 澜园新生 乌篷船在纵横交错的江南水网中行了十余日,方才在一处名为“栖水镇”的码头靠岸。 此地距离京城已逾千里,气候温润,粉墙黛瓦,橹声欸乃,与北地的肃杀俨然是两个世界。 燕侠翎早已通过信鸽与接应之人联络妥当。 船刚停稳,便有一名身着青布长衫、作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对燕侠翎和墨玄恭敬行礼,口称“燕爷”、“墨先生”,目光掠过被护卫搀扶下船、面色苍白却眼神沉静的沈生澜,以及她怀中用厚实襁褓包裹的婴儿时,并无丝毫异色,只垂首道:“小的姓周,奉命在此等候多时,院子已收拾妥当,请随小的来。” 周管事引着他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穿过镇上熙攘却不喧闹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处白墙环绕、黑瓦覆顶的宅院前。 院门不大,门楣上也无匾额,推门进去,却见庭院深深,假山玲珑,一池碧水畔植着几株垂柳,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静谧。 “此处名为澜园,一应物事都已备齐,仆役皆是家生清白、口风紧的。沈姑娘可安心在此休养。”周管事语气恭谨,安排得滴水不漏。 燕侠翎见安置妥当,明显松了口气,对沈生澜道:“这里很安全,周管事是爷信得过的人,有事只管吩咐他。我和墨玄还有些首尾要处理,需得离开一段时日。”他顿了顿,看向她怀中的孩子,挠了挠头,“你……自己多保重。” 墨玄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留下几张调理身体的药方和一些成药,又仔细查看了沈生澜的伤口恢复情况,确认无碍后,便与燕侠翎一同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江南的蒙蒙烟雨中。 澜园的生活,就此开始。 沈生澜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安安”,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此生平安顺遂。 她自己的身体在周管事寻来的可靠嬷嬷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 江南水汽氤氲,药膳温补,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 她并未安心做个被供养的闲人。身体稍好些,便开始过问园中事务。她让周管事找来本地志书、风物志,了解栖水镇乃至整个江南的物产、人情、势力分布。她发现此地商贸繁盛,丝帛、茶叶、药材、瓷器交易频繁,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南宫容璟的庇护并非无偿,燕侠翎留下的银钱也终有尽时。 她必须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一日,她抱着安安在院中晒太阳,状似无意地问周管事:“周管事,我看这江南物产丰饶,不知如今市面上,何种生意最是稳妥,利润尚可?” 周管事是个精明人,早看出这位被主子如此慎重安置的“沈姑娘”绝非普通内宅女子,闻言便恭敬答道:“回姑娘,江南行当众多。若论稳妥,米粮布帛乃是根本,但利薄;若想利润厚些,莫过于药材、香料,或是与海外番邦有关的货殖,只是风险也相应大些,需得有过硬的门路和眼力。” 药材……沈生澜心中一动。她跟在墨玄身边数月,耳濡目染,对药材药性已非吴下阿蒙,辨识寻常药材不成问题。这倒是个可以入手的方向。 “若我想开一间小小的药铺,不图做大,只求收支平衡,安稳度日,周管事觉得可行否?”她试探着问。 周管事略微沉吟,点头道:“姑娘若有此心,倒也未尝不可。栖水镇水路通达,往来商旅众多,对药材需求不小。小的可代为寻访合适的铺面,招募可靠的坐堂大夫和伙计。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姑娘身份特殊,抛头露面,恐有不便。” 沈生澜明白他的顾虑,她思索片刻,道:“无妨,我不必亲自坐堂。可寻一老实可靠的掌柜出面,我在幕后把控药材品质和账目即可。铺子也不必求大,干净整齐便可,名字……便叫容安堂吧。” 取“容身世间,平安顺遂”之意,也暗合了安安的名字。 周管事见她主意已定,且思虑周全,便应了下来:“是,小的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沈生澜一边照料安安,一边借着养病的名头,由周管事陪着,或是乘坐小船,或是乘坐遮掩严实的马车,悄然考察镇上的药铺,了解行情,辨别药材优劣。她记忆力极佳,又肯用心,很快便将江南常见的药材及其市价摸了个七七八八。 安安似乎也格外适应江南的水土,长得很快,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不爱哭闹,大多时候都很安静,只有饿了或是不舒服时才会哼唧几声。 沈生澜抱着他柔软的小身子,看着他无邪的睡颜,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也被这江南的暖风细雨,渐渐浸润出些许柔软的绿意。 然而,她从未忘记京城的风波,从未忘记官映雪和南宫祈霁带来的痛楚与杀机。 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拿出燕侠翎最初给的那枚紫玉令牌摩挲,思索着南宫容璟的真正意图。他将她安置于此,是保护,也是放逐,更是一种无形的掌控。 这澜园,是安乐窝,又何尝不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 但她不急。 她需要时间,需要积蓄力量。 容安堂,就是她的第一步。 数月后,栖水镇临河的一条安静街道上,一家名为“容安堂”的药铺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铺面不大,掌柜是个笑容和气的中年人,坐堂大夫是周管事重金从邻县请来的老郎中,药材地道,价格公道,生意不温不火,却也渐渐有了些回头客。 无人知道,这家看似普通药铺的真正东家,是住在镇外澜园里,那个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偶尔抱着孩子出现在后院,面容苍白却眼神沉静如水的年轻妇人。 这一日,沈生澜正在后院查看新送来的一批茯苓,周管事步履匆匆地进来,面色有些凝重,低声道:“姑娘,燕爷传信来了。” 沈生澜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茯苓:“怎么说?” “信上说,京城局势有变,官敏中似乎牵扯进了一桩旧案,已被停职查办。晋王殿下……因督办军饷案不力,遭御史弹劾,被圣上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周管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官映雪小姐,听闻其父出事,旧疾复发,病势沉重。” 沈生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官家倒台,南宫祈霁受挫,官映雪病重……这一个个消息,对她而言,算不上快意恩仇,更像是意料之中的必然。 她更关心的是…… “他呢?”她问,依旧没有提名姓。 周管事自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回道:“爷一切安好,只是朝中事务繁忙,暂时无法分身南下。” 沈生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嬷嬷怀里咿呀学语的安安。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远离。她必须在这短暂的平静里,让根系扎得更深。 她转身,对周管事道:“告诉燕侠翎,我们在这里,很好。” 很好,所以,不必挂心。 也很好,所以,静待风起。 第十七章 药铺风波 容安堂在栖水镇不温不火地经营了半年。 铺面干净,药材地道,坐堂的孙老郎中医术也还稳妥,渐渐积累了些口碑。 沈生澜多数时间仍在澜园深居简出,只通过周管事和定期查账,掌控着药铺的运作。她将更多精力放在抚养安安和进一步钻研药材上,墨玄留下的手札和她自己搜集的医书,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安安已快满周岁,长得玉雪可爱,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成了澜园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沈生澜抱着他日渐沉手的小身子,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只觉得往日那些血腥与仇恨,都仿佛被这江南的暖风软水涤荡得远了些。 这日晌午,周管事匆匆从镇上赶回澜园,面色不太好看。 “姑娘,铺子里出了点事。”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镇上新开了家‘沈记药材行’,东家据说是京城来的,财大气粗,这几日正在压价抢生意。今日,他们的人抬了个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汉子到我们容安堂门口,嚷嚷说是吃了我们铺子卖出去的假药,要砸招牌呢!” 沈生澜正拿着拨浪鼓逗弄榻上的安安,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神沉静地看向周管事:“孙老郎中看了吗?那人什么症状?具体说是吃了我们哪味药?” “孙老看过了,说是像是中了某种烈性的雷公藤之毒,症状凶险。那伙人咬死了是三天前在咱们这买的‘五加皮’,说是泡酒喝就成了这样。”周管事眉头紧锁,“咱们铺子的五加皮都是正经渠道来的,绝无问题。我看,分明是那沈记眼红我们抢了生意,故意栽赃陷害!” 沈生澜放下拨浪鼓,安安伸出小手咿呀着要抓。她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沉吟片刻。 雷公藤?五加皮?这两者外形确有几分相似,但药性天差地别。 五加皮无毒,可强筋骨;雷公藤有大毒,误食少量即可致命。 “人现在如何?” “还在铺子门口躺着,围着好些看热闹的,那伙人堵着门,不让孙老再碰,非要讨个说法,赔一千两银子,否则就要报官,还要砸了铺子。”周管事语气焦急,“姑娘,是否要请镇上的保正,或者……动用些关系?”他暗示的是南宫容璟留下的暗中力量。 沈生澜摇了摇头。动用那些力量,固然能暂时压服对方,但也容易暴露自身,得不偿失。 况且,这点商业倾轧的小事,她自信还能处理。 “备车,我去看看。”她站起身,语气平静。 周管事一惊:“姑娘,您身份特殊,何必亲自去趟这浑水?那伙人来者不善……” “无妨。”沈生澜打断他,“他们既然冲着我容安堂来,我这个东家,总不能一直躲在后头。况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也想看看,这京城来的‘沈记’,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用同色布巾包了头,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有几分病弱,却掩不住那份沉静的气度。 她吩咐嬷嬷看好安安,便带着周管事,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往镇上去。 容安堂门口,果然围得水泄不通。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躺在地上,口角残留白沫,身体偶尔抽搐一下,脸色青紫,看着确实骇人。 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堵在门口大声叫骂,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褂子、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男人,唾沫横飞地指责容安堂卖假药害人。 孙老郎中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试图解释,却被那伙人的叫骂声淹没。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容安堂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名声,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沈生澜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她的出现,让喧闹的场面静了一瞬。 众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与众不同的年轻妇人。 那鼠须男人上下扫了沈生澜一眼,见她衣着朴素,眼神更加轻蔑:“你是什么人?滚开!别妨碍老子讨公道!” 周管事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位是我们容安堂的东家,沈娘子。” “东家?”鼠须男人嗤笑一声,更加嚣张,“正好!你们铺子卖假药,把我兄弟害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赔钱!一千两!少一个子儿,老子今天就砸了你这黑店!” 沈生澜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落在地上那“中毒”的汉子身上,仔细看了几眼他的面色、瞳孔和嘴角白沫的性状。 她又抬眼,看了看那伙人带来的、声称是“罪证”的那包所谓的“五加皮”残渣。 她蹲下身,不顾那鼠须男人的阻拦,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汉子嘴角的白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起一点那“五加皮”残渣,仔细辨认。 “这位好汉中的,确实像是雷公藤的毒。”沈生澜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鼠须男人一愣,随即得意道:“听见没!你们东家自己都承认了!就是你们的五加皮有问题!”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孙老郎中也急了:“东家,这……” 沈生澜抬手,止住孙老的话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鼠须男人:“我说他中的是雷公藤的毒,但并未说,这毒来自我容安堂的五加皮。” 她拿起那包“罪证”,走到门口光亮处,将里面的药材残渣摊开给众人看:“各位乡亲请看,这才是真正的五加皮,表皮灰褐色,有细纵纹和横长皮孔,质地硬脆,断面淡灰白色。而雷公藤,虽外形略似,但其表皮颜色更深,常有不规则纵裂,质地更坚,断面呈红棕色或黄棕色。” 她捻起一小片,展示给众人:“大家细看,这包里的,表皮颜色深褐,有细微纵裂,质地也更硬些,与我铺中正品五加皮截然不同。这分明就是雷公藤!” 鼠须男人脸色微变,强辩道:“你……你胡说八道!这就是在你们铺子买的!” 沈生澜不慌不忙,转向周管事:“周管事,去将我们铺子里所有批次五加皮的进货单据,以及这几日的售货记录取来,当着各位乡亲的面,一一核对。看看这位好汉,三天前是否真的在我容安堂买过五加皮。” 周管事应声而去。 鼠须男人眼神闪烁,有些慌了。 沈生澜又走到那中毒汉子身边,对孙老郎中说:“孙老,雷公藤毒性虽烈,但发作有迟有早。看这位好汉症状,中毒时间应不超过两个时辰。若真是三天前所中,只怕早已……”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围观的人群也不是傻子,开始窃窃私语,看向那伙人的眼神带上了怀疑。 这时,周管事取来了账册单据,大声念道:“我容安堂近五日,共售出五加皮三笔,买主分别是东街李屠户、西市王婆子、还有后巷的赵秀才,皆有记录和证人,并无这位好汉!” 真相大白! 那鼠须男人见事情败露,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沈生澜一眼,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就想抬着人溜走。 “站住!”沈生澜冷喝一声,“污我容安堂清誉,搅乱市集秩序,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鼠须男人回头,恶狠狠道:“你想怎样?” “不怎样。”沈生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第一,当着各位乡亲的面,说清楚,是谁指使你们来栽赃陷害我容安堂?第二,赔偿我铺子今日损失,白银一百两。第三,立刻滚出栖水镇,若再让我看到你们生事,后果自负。” 那伙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妇人如此难缠。 鼠须男人咬咬牙,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只得悻悻地掏出一张银票扔在地上,色厉内荏地撂下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手下,抬起那装中毒的汉子,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议论声,纷纷称赞沈娘子明察秋毫,容安堂药材果然靠得住。 孙老郎中和周管事都松了口气,看向沈生澜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沈生澜却并未有多少得意之色。她弯腰捡起那张银票,递给周管事:“拿去入账。”然后,她目光扫过人群,朗声道:“今日多谢各位乡亲主持公道。我容安堂在此立誓,所售药材,必是地道正品,价格公道。日后若再有此类事情,也请大家擦亮眼睛,莫要被小人蒙蔽。” 她声音清越,态度不卑不亢,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回到澜园,已是傍晚。 安安看到母亲回来,张开小手咿呀着要抱。 沈生澜将儿子软糯的小身子搂在怀里,感受着他依赖的体温,白日里那点风波带来的紧绷感才渐渐散去。 周管事跟进来,低声道:“姑娘,已经查清楚了,那沈记药材行的东家,确实姓沈,单名一个‘辉’字,是京城沈家……一个偏远的旁支。” 沈生澜逗弄安安的手微微一顿。 京城沈家……原主的本家。 虽然原主那一支早已凋零,但毕竟同姓。 是巧合?还是…… 她想起官家倒台,南宫祈霁受挫,如今又冒出一个京城沈家的人来江南与她打擂台…… 这江南的烟雨,看来也并非全然平静。 她低头,亲了亲安安带着奶香的脸颊。 不管来的是谁,想动她和安安的安稳日子,都得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第十八章 釜底抽薪 沈记药材行栽赃不成,反赔了一百两银子,在栖水镇成了笑谈,灰溜溜地关了几天门。 但沈生澜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此了结。 那个京城沈家旁支的沈辉,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找茬,背后必有倚仗。 她让周管事暗中留意沈记的动静。 果然,没过几日,沈记重新开张,不再玩栽赃陷害的低劣手段,转而开始大肆压价。 无论是常见的甘草、当归,还是稍贵重些的人参、灵芝,沈记的售价总比容安堂低上一到两成。 同时,沈辉还派人四处散播消息,说容安堂本小利薄,药材来路不正,迟早要关门。 这一招确实狠辣。 栖水镇百姓虽认可容安堂的药材质量,但终究架不住价格的诱惑。 不过半月,容安堂的客流明显减少,原本一些固定的采买客户也开始动摇。 孙老郎中急得嘴角起泡,周管事也眉头不展:“姑娘,沈记这是亏本赚吆喝,想挤垮我们啊!他们背后有京城本家支撑,耗得起,我们……” 沈生澜正在教安安认药材卡片,闻言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慌什么。他压价,我们便跟着压吗?那才是自寻死路。” 她放下卡片,抱起咿呀学语的安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江南梅雨。“价格战是最低级的商战。他要打,我们奉陪,但不是跟他拼谁钱多。” 她转过身,对周管事道:“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放出风声,就说我容安堂感念乡亲厚爱,即日起,所有药材,价格照旧,但但凡在铺中抓药满五次者,赠送一份独家配制的‘清暑避秽香囊’。第二,你去寻几个可靠的、嘴严的采药人,让他们专门去收几种药材……”她低声说了几味药名,都是江南地区相对常见,但炮制要求高、一般药铺不愿费心处理的品种。 周管事眼睛一亮:“姑娘是想……” “他沈记不是财大气粗,喜欢压价收通用药材吗?让他收去。”沈生澜嘴角勾起一抹冷清的弧度,“我们把力气花在别处。寻常药材利润薄,我们就做精,做专。那几味药,炮制好了,利润远比甘草当归高,而且,寻常药铺一时半会模仿不来。” 她又补充道:“另外,你去接触一下镇上和邻近县城的几家医馆,尤其是那些有名望的老大夫坐镇的。带上我们炮制好的样品,价格可以比市面略低,但品质必须是最好的。告诉他们,容安堂愿意与他们建立长期供药关系,保证药材地道、稳定。” 周管事心领神会,这是要避开与沈记在低端市场的正面冲突,转而开拓高端和定制渠道。他立刻躬身:“是,姑娘,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容安堂的门面似乎冷清了些,但后堂却更加忙碌。 沈生澜亲自监督那几味特殊药材的炮制过程,火候、时间、辅料配比,要求极为严格。 同时,她也开始利用自己所学,参考墨玄的手札,尝试配制一些功效明确、用料简单的外用膏贴和药茶,作为铺子的特色。 而那“清暑避秽香囊”,虽然不值什么钱,但用料实在,气味清雅,在渐渐炎热的夏季颇受欢迎,确实留住了一批老主顾。 沈生澜的策略很快见到了成效。 那几味精心炮制的药材,因其品质上乘,虽然价格不菲,却渐渐被几家注重疗效的医馆接受,订单稳步增加。 独家配制的膏贴和药茶,也因为效果不错,口口相传,带来了一些额外的收入。 反观沈记,虽然靠着低价吸引了不少贪图便宜的顾客,但所售药材品质参差不齐,时间一长,难免有怨言。而且长期低价倾销,即便是京城本家支持,也感到压力巨大。 沈辉原本指望快速挤垮容安堂,没想到对方不但没倒,反而另辟蹊径,站稳了脚跟,这让他又气又急。 这一日,周管事面带喜色地回来禀报:“姑娘,好消息!咱们炮制的七厘散和接骨膏,被邻县‘仁心堂’的薛神医看中了,一口气订了三个月的量!薛神医在咱们江南一带名声极响,有他认可,咱们容安堂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沈生澜正抱着安安在院中看雨后的荷花,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辛苦周管事了。告诉孙老和伙计们,这个月每人多支半个月的工钱。” “多谢姑娘!”周管事喜滋滋地应了,又道,“还有一事,沈记那边,听说资金周转有些困难,正在暗中抛售库存的普通药材,价格比之前压得更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生澜逗弄着怀里的安安,小家伙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抓荷叶上滚动的雨珠。 她看着儿子纯真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撑不下去?”她轻轻握住安安的小手,语气平淡无波,“那就让他彻底消失吧。” 周管事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他既然喜欢低价,我们就帮他一把。”沈生澜抬眼,目光锐利,“你去联系几个信得过的外地客商,让他们分批去沈记,将他抛售的那些药材,全部吃进。价格,压到成本以下三成。” 周管事倒吸一口凉气:“全部吃进?姑娘,那需要一大笔现银!而且,那些普通药材我们自己也用不了那么多……” “谁说要用了?”沈生澜打断他,“吃进来,转头就以低于他抛售价一成的价格,散给周边乡镇的小药铺和游方郎中。我要让他沈记,血本无归,在江南药材行里,再无立锥之地。” 周管事恍然大悟,心中震撼不已。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沈记低价抛售本就是为了回笼资金,若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被掐灭,还背上一屁股债,除了关门大吉,再无他路。 “是!小的这就去办!”周管事心服口服,立刻转身去安排。 半个月后,曾经喧嚣一时的沈记药材行悄然关门歇业,据说东家沈辉欠了一屁股债,连夜带着细软跑路了,不知所踪。 而容安堂,经过此番风波,不仅未被挤垮,反而因为药材精良、经营有道,名声更上一层楼,连周边县城都知道了栖水镇有这么一家不起眼却信誉极佳的药铺。 澜园内,荷花盛开,暗香浮动。 沈生澜抱着已经会含糊喊“娘”的安安,坐在水榭中,看着池中锦鲤嬉戏。 周管事站在一旁,恭敬地汇报着铺子的近况,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钦佩。 沈生澜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扳倒一个沈辉,对她而言,不过是清除了一只聒噪的苍蝇。她真正的对手,远在京城,隐藏在更深沉的迷雾之后。 她低头,亲了亲安安柔软的发顶。 孩子,你看,这世间便是如此。你不争,便有人来夺;你软弱,便有人来欺。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守住想守的安宁。 江南的雨,依旧温柔。但沈生澜知道,她脚下的路,还很长。而她的羽翼,正在这看似温柔的烟雨里,一寸寸变得坚硬。 第十九章 暗流又起 沈记的败落,如同石子投入栖水镇的池塘,涟漪散去后,水面重归平静。 容安堂的生意却因祸得福,愈发稳健。 沈生澜并未因此松懈,反而更加用心经营。她借着与仁心堂等医馆建立的联系,逐渐将几种独家炮制的药材销往更远的州县,银钱如细流汇入,悄然充盈着澜园的库房。 安安一天天长大,已能清晰地喊出“娘亲”,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像只精力旺盛的幼兽。 沈生澜多数时间仍深居简出,亲自教导安安识字、辨认简单的草药图形,偶尔才会在傍晚人少时,戴着帷帽,由周管事陪着,去容安堂后堂查看账目,或是去镇外僻静的河湾散步。 江南的夏日悠长而湿润,空气里弥漫着荷香与草木蒸腾的气息。 一切看似安宁美好。 然而,这日周管事从镇上回来,脸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寻到正在水榭教安安念《千字文》的沈生澜,待嬷嬷将玩累了打盹的安安抱走后,才低声道:“姑娘,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北边来的,在打听药材行情,问得颇为细致,尤其……问到了几家药铺的东家背景。” 沈生澜执团扇的手微微一顿,扇面停止摇曳:“哦?可探听到他们具体问了什么?” “旁敲侧击地问了容安堂,问东家是何方人士,何时来的栖水镇,家中还有何人。”周管事眉头微锁,“听描述,那几人举止不像普通商贾,倒有几分……官家做派,或是军中习气。” 北边来的……官家做派……军中习气……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沈生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南宫祈霁?还是官家残余的势力?他们终究还是查过来了吗? “我们的人可被注意到?”沈生澜声音依旧平稳。 “应当没有。他们问得隐蔽,我们的人回话也谨慎,只说是东家是北边遭了灾的寡妇,带着幼子投亲至此,开了间药铺糊口。”周管事答道,“那几人听了,也未再多问,转而去看别家了。” 沈生澜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团扇的玉骨。“让我们的人最近都警醒些,铺子里进出药材仔细查验,莫要被人做了手脚。澜园内外,防卫再暗中加强一圈。” “是。”周管事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娘,是否要……给燕爷那边递个消息?” 沈生澜抬眼,望向水榭外接天莲叶的荷塘,目光幽深:“不必。若真是冲我们来的,递消息反而容易暴露行踪。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查查,这几日镇上可还有别的异常?比如,是否有生人打听租赁或购买宅院?或是……有没有京城的车马、船队抵达?” 周管事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栖水镇表面依旧平静,但那几个北边来客的身影,却如同阴云般悬在沈生澜心头。她减少了外出,连傍晚的散步也取消了,只待在澜园深处,陪着安安。 安安似乎察觉到母亲的心事,也比往日安静些,常常抱着一本彩绘的草药图册,挨在沈生澜身边,用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上面的图画,奶声奶气地问:“娘亲,这个……是什么呀?” 沈生澜搂着儿子柔软的小身子,耐心地讲解,心底那片冰冷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又过了两日,周管事带回新的消息:“姑娘,查到了。那几人前日已乘船离开,似乎是往南边州府去了。镇上这几日并无京城来的大队车马,只有几艘北来的商船靠岸,卸了些皮货和山珍,并无异常。” 离开了? 沈生澜微微蹙眉。是虚惊一场?还是对方更为谨慎,只是前来探路? 她不敢掉以轻心。 “让我们的人,继续留意镇上的生面孔,尤其是北边口音的。”她吩咐道,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想办法查查,京城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关于晋王府,或者……已故官家的新消息?” 她需要知道,南宫祈霁和官映雪如今的处境。只有了解敌人的动向,才能判断这暗流来自何方。 周管事面露难色:“京城消息传递不易,恐怕需要些时日,而且未必详尽。” “无妨,尽力即可。” 周管事退下后,沈生澜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江南的夏夜,蛙声一片,更衬得四周寂静。 她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脸,与穿越之初已有了些许变化,少了些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沉静与风霜。 但若仔细看,依旧能辨认出昔日尚书府千金的轮廓。 南宫祈霁……他若见到如今的她,可还认得出?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掐灭。 认不认出,都已不重要。他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她起身,走到隔壁房间。安安已经睡熟,嬷嬷在一旁打着扇。 小家伙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生澜轻轻在床边坐下,指尖拂过儿子柔嫩的脸颊。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她都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和安安来之不易的安宁。 夜色渐深,澜园内外一片静谧,唯有暗处守卫的呼吸声,轻不可闻。 而在遥远的京城,晋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南宫祈霁看着暗探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江南栖水镇,容安堂,东家沈氏,北地寡妇,携一幼子。” “沈氏……幼子……”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阴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怀疑。 官映雪端着一碗参汤走进书房,见他神色不豫,柔声问道:“王爷,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 南宫祈霁抬眼,看着灯下官映雪那张依旧美丽却难掩憔悴的脸,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张苍白却倔强的面容。 他猛地闭上眼,挥了挥手:“无事,你身子不好,早些歇息吧。” 官映雪眸光微暗,放下参汤,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内,南宫祈霁盯着那寥寥数语的密报,久久未动。 江南,栖水镇……会是她吗? 那个他曾经弃如敝履,如今却如同扎在他心头一根刺的女人? 还有那个孩子……算算时间…… 他猛地攥紧了拳,眼底翻涌起复杂难明的情绪。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 京城来的暗探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未留下太多痕迹便消失了。 栖水镇重归表面的宁静,但沈生澜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 她加紧了容安堂独家药材的炮制与推广,同时也开始暗中物色和培养几个机灵可靠的少年,授以简单的药材辨识和拳脚功夫,算是为将来铺设更隐蔽的眼线。 安安三岁了,越发聪慧伶俐,已能背诵不少诗词,对药材也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兴趣,常常捧着沈生澜手绘的草药图册,一看就是半天。 沈生澜看着他酷似某人的眉眼日渐长开,心中滋味复杂,只能将更多精力投入教导与经营,以此冲淡那潜藏的不安。 这日,容安堂接到一笔大单,邻县一位富商家中老夫人做寿,需要一批上等的滋补药材作为寿礼,点名要容安堂独家炮制的“血燕盏”和“七珍丸”,数量不小,且要求三日后送至府上。 周管事有些犹豫:“姑娘,这批货价值不菲,且要得急,路途虽不算远,但眼下……是否稳妥?”他意指那不明的威胁。 沈生澜沉吟片刻。 这笔生意利润丰厚,也能进一步打响容安堂的名声,放弃可惜。她思忖着路线,那条官道还算太平,且近日并未再有生面孔出现的消息。 “接。”她最终决定,“我亲自押送。” 周管事一惊:“姑娘!这如何使得?您身份贵重,岂可轻易涉险?让小的带几个得力伙计去便是!” 沈生澜摇头:“正因为货品贵重,我才需亲自去,以示诚意,也与那富商家建立联系。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暴露身份。”她已计划好,届时以容安堂女掌柜的身份,戴好帷帽,言明东家不便出面即可。 三日后清晨,一辆装载着药材箱笼的马车悄然驶出澜园。 沈生澜一身寻常妇人打扮,戴着遮挡容貌的帷帽,周管事亲自驾车,另有两名精心挑选的、会些拳脚的伙计骑马护卫左右。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出了栖水镇,驶上通往邻县的官道。 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热度,道旁稻田青翠,水光粼粼,一派江南田园风光。 沈生澜坐在车内,指尖拂过装着“血燕盏”的锦盒,心神却并未放松。她撩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前后路况。官道上车马来往不绝,看起来一切如常。 行程过半,前方出现一处岔路口,一条通往邻县县城,另一条略窄,据说是条近道,但需穿过一片不大的山林。周管事放缓车速,回头请示:“姑娘,走大路稳妥,但需多绕半个时辰;小路近些,只是林密……” “走大路。”沈生澜毫不犹豫。安全为上。 马车继续沿着宽敞的官道前行。然而,就在经过那片山林边缘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猛地冲出七八匹骏马,马上骑士皆以黑巾蒙面,手持明晃晃的钢刀,不由分说便朝着马车冲杀过来!为首一人厉声喝道:“留下货物,饶尔等不死!” 周管事脸色大变,猛拉缰绳,两名护卫伙计也立刻拔出兵刃,护在马车两侧。 “姑娘!有埋伏!”周管事声音急促。 沈生澜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来了!她迅速扫视对方,这些人动作矫健,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山匪流寇! “护住货物,且战且退!”她压低声音命令,同时飞快地从座位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机括匣子握在手中,那是墨玄离去前留给她的防身之物。 外面已是刀剑相交,叮当乱响! 周管事挥动马鞭试图逼退靠近的匪徒,两名伙计拼死抵挡,但对方人多势众,武艺高强,不过几个照面,一名伙计便中刀落马,另一名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一名蒙面匪徒瞅准空隙,一刀劈向车辕,眼看就要砍中! 千钧一发之际,沈生澜猛地推开一线车门,手中机括匣子对准那匪徒,“咔”的一声轻响,三枚乌黑的短弩飞射而出! 那匪徒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肩头中弩,翻身落马。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匪徒们攻势一滞。 为首那蒙面人目光锐利地扫过车门缝隙后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喝道:“先拿下那女人!” 更多的匪徒朝马车扑来! 周管事和那名仅存的伙计已是浑身浴血,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官道另一端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雷鸣般由远及近! 一支约有十余骑的队伍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之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虽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迫人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那伙蒙面匪徒见有援兵,且来者不善,为首之人当机立断,打了个呼哨,竟是毫不恋战,迅速拨转马头,如同来时一般,迅猛地冲入旁边山林,几个起伏便消失不见。 从这支队伍出现到匪徒退走,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周管事和那名伙计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犹自惊魂未定。 那支队伍在马车前勒马停下。 马蹄扬起的尘土缓缓飘散。 沈生澜紧紧握着手中的机括匣子,隔着帷帽的白纱,看向那为首之人。 他端坐于高大骏马之上,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冷峻,眉眼深邃,正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南宫祈霁! 竟会是他?!他亲自来了江南?! 沈生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身形完全隐在车门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 南宫祈霁的目光淡淡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在那名中弩倒地、已被同伙遗弃的匪徒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那辆普通的青布马车上,最后,定格在车门后那道若隐若现的、戴着帷帽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与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周管事挣扎着爬起来,挡在马车前,强自镇定地拱手:“多谢……多谢诸位壮士援手!” 南宫祈霁并未下马,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路过而已。尔等是何人?因何遇袭?” 周管事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答道:“小人是栖水镇容安堂的管事,奉东家之命,押送药材去往邻县。不想在此遭遇匪徒,幸得壮士相助……” “容安堂?”南宫祈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再次投向马车,“车内何人?” 沈生澜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周管事忙道:“是……是我家铺子的女掌柜。” 南宫祈霁盯着那车门,半晌,忽然驱马向前两步,距离马车更近。 他居高临下,那目光几乎要穿透薄薄的车板和白纱。 沈生澜能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就在她以为他会强行要求她露面时,南宫祈霁却忽然调转了马头,对身后侍卫吩咐了一句:“清理一下。” 随即,他不再看马车一眼,一夹马腹,带着队伍继续向前驰去,竟是就这么走了! 马蹄声渐远,官道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周管事几人,以及那名被遗弃的、肩头还在渗血的匪徒。 沈生澜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她靠在车壁上,大口喘息,帷帽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认出她了吗? 应该没有。帷帽遮挡,她又刻意改变了举止声调…… 可他最后那一眼,为何如此锐利,又带着那样复杂的情绪? 还有这些匪徒……是巧合,还是他安排的戏码?若是他安排,为何又轻易离去?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翻腾。 “姑娘,您没事吧?”周管事焦急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沈生澜定了定神,掀开车帘一角,声音尽量平稳:“我没事。收拾一下,尽快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名受伤的匪徒身上,眼神一冷。 “把那个人带上,回去再审。” 无论今日之事是巧合还是阴谋,南宫祈霁的出现,都意味着,她安稳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第二十一章 疑云重重 回到澜园时,已是日影西斜。 沈生澜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了尘土的车夫衣裳,立刻命周管事将那名受伤被俘的匪徒秘密关押起来,严加看管。 “仔细搜身,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等他醒过来,立刻审问,不惜任何手段,我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沈生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冰冷杀意。 周管事领命而去,步履匆匆。 沈生澜独自坐在花厅里,指尖冰凉。 南宫祈霁那双锐利探究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为何会出现在江南?是巧合,还是专程为她而来?那些匪徒,与他有无关联? 若是巧合,未免太过蹊跷;若是专程而来,他方才为何不直接发难?难道……他并未完全确认她的身份?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中翻滚,让她坐立难安。她起身,快步走向安安的房间。 小家伙正被嬷嬷带着在院子里玩皮球,见到母亲回来,立刻丢开球,张开小手咯咯笑着扑过来:“娘亲!” 沈生澜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他软糯的小身子和温热的体温,那颗悬在悬崖边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一丝依托。 “安安……”她将脸埋在儿子带着奶香的颈窝,声音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娘亲,你怎么了?”安安敏感地察觉到母亲的情绪不对,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娘亲只是……有些累了。”沈生澜抬起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安安认了新的草药!”小家伙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彩绘卡片,上面画着一株蒲公英。 看着儿子纯真无邪的笑脸,沈生澜心中杀意与恐惧交织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无论如何,她必须保护好安安。 当晚,周管事前来回禀审讯结果。 “姑娘,那人嘴很硬,用了刑也只说是附近山里的流匪,见财起意。”周管事面色凝重,“但他身上搜出了这个。”他递上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边缘刻着一个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 沈生澜接过铁牌,仔细端详。 这绝非普通山匪之物。那符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继续审!撬开他的嘴!”沈生澜将铁牌攥紧,语气森寒。 “是。”周管事犹豫了一下,又道,“姑娘,还有一事。我们的人打听到,晋王……南宫祈霁此番南下,明面上的理由是代天巡狩,视察江南漕运与税赋。他落脚在邻县的驿馆,预计会在江南盘桓一段时日。” 代天巡狩?沈生澜眸光一凛。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她绝不相信事情如此简单。 视察漕运税赋,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条通往邻县的官道上?还“恰好”救了她?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 “让我们的人,暂停所有与京城有关的打探,近期也减少与外界的联系。容安堂那边,一切照旧,但进出货物和人员需加倍仔细盘查。”沈生澜迅速下令,“另外,想办法查清楚,南宫祈霁南下,除了明面上的理由,私下里还在查什么,见过哪些人。” “是。”周管事应下,迟疑道,“姑娘,晋王在此,我们是否……需要暂避锋芒?或是向……爷求助?” 沈生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能避。此时一动,反而惹人怀疑。至于求助……”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我们也不能永远依赖别人。” 她必须靠自己,渡过这次危机。 接下来的几日,澜园内外风声鹤唳,表面上却维持着惯常的宁静。 沈生澜甚至比平日更加深居简出,连教导安安识字认药,都改在了内室。 而被关押的那个匪徒,在经历了又一轮更严酷的审讯后,终于熬不住,吐露了一个名字——“黑蛟”。 “黑蛟?”沈生澜蹙眉,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据他交代,‘黑蛟’是活动在江南水道上一股隐秘势力的头目,拿钱办事,不问来由。这次也是‘黑蛟’派人联系他们,许以重金,目标是劫掠容安堂的这批贵重药材,并且……最好能掳走车内的女掌柜。”周管事禀报道。 掳走她?沈生澜心下一沉。这绝非普通劫财那么简单! “可能找到这个‘黑蛟’?” 周管事摇头:“那人只是外围的小喽啰,根本接触不到‘黑蛟’本人,连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只知联络方式极为隐秘。”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沈生澜几乎可以肯定,指使“黑蛟”的,必然与京城有关,与南宫祈霁或官映雪脱不了干系!他们想抓她?是为了确认身份?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沈生澜苦思对策之时,一个更让她心惊的消息传来——南宫祈霁一行人,竟来到了栖水镇,并且住进了镇上唯一的官家驿馆! 他果然没有离开! 这一下,连周管事都有些慌了:“姑娘,他……他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吗?我们要不要……” 沈生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从镇上的驿馆弥漫开来,笼罩住整个澜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慌什么。”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他若真有确凿证据,早就带兵围了澜园。如今他只是住进驿馆,说明他还在查,还在试探。”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管事:“传我的话下去,澜园所有人,包括安安身边的嬷嬷,近日若无必要,一律不得外出。若有人问起,只说是东家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园子内外,加强戒备,但务必隐蔽,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是!”周管事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连忙去安排。 沈生澜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比起五年前,她瘦了些,眉眼间的怯懦早已被沉静与坚韧取代,但底子还在,若仔细看,难保不会被认出。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里面是墨玄留下的、能暂时改变肤色和容貌的秘药。 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想用这东西,但如今…… 她又将那块从匪徒身上搜出的黑色铁牌拿出来,反复摩挲。 那个模糊的符号,她到底在哪里见过?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嬷嬷惊慌的声音:“姑娘!姑娘!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他跑出去了!” 沈生澜心头猛地一悸,手中的铁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 “老奴……老奴就转身去给小少爷倒杯水的功夫,他就……他就从角门溜出去了!说是要去园子外面看大船!”嬷嬷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安安跑出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沈生澜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她一把推开嬷嬷,什么都顾不上了,提起裙摆就向外冲去! “快!快去找!封锁所有出口,一定要把安安找回来!” 绝不能让安安在外面乱跑!尤其是在南宫祈霁就在镇上的时候! 澜园内顿时一片忙乱。 而此时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澜园外墙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三岁左右的粉雕玉琢的男孩,正好奇地扒着门缝,看着外面河道上缓缓驶过的一艘气派的官船。 官船甲板上,一个身着玄色锦袍、身形挺拔的男子,正负手而立,目光无意间扫过河岸。 男孩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那个看起来有点凶但又很好看的叔叔,完全不知道,自己与一场巨大的风暴,只有一门之隔。 第二十二章 咫尺天涯 “安安!” 沈生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冲出澜园角门。 门外是条僻静的临河小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一眼望去,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河道上,那艘悬挂着官家旗帜的楼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甲板上,那道玄色身影依旧清晰可见。 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周管事带着几个得力护卫紧随其后,人人面色凝重。 “分头找!沿着河岸,尤其是能看到官船的地方!快!”沈生澜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锐,她提起碍事的裙摆,不顾形象地朝着官船方向跑去。 每跑一步,都感觉踩在刀尖上,南宫祈霁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落在她身上。 绝不能让他看到安安!绝不能! 巷子尽头连接着稍显热闹的河埠头,几个洗衣妇人正在捶打衣物,好奇地看着这个脸色惨白、发髻微乱的年轻妇人踉跄跑来。 “有没有看到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穿着蓝色小褂子!”沈生澜抓住一个妇人的手臂,急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那妇人被她吓了一跳,茫然摇头。 沈生澜的心沉入谷底。她抬眼望去,官船已经驶过埠头,正在前方不远处的河道转弯,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而甲板上那个身影,似乎……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错觉吗?还是……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旁边一个卖菱角的小贩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河埠头下方一处被柳枝半遮半掩的石阶:“刚才好像有个娃娃在那儿蹲着看船,穿的就是蓝褂子……” 沈生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了过去。 拨开浓密的柳枝,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她,蹲在最低一级石阶上,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试图去够水里飘过的一片柳叶。 河水几乎要漫过他的鞋面。 “安安!”沈生澜冲下去,一把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巨大的后怕让她浑身脱力,几乎瘫软在地。 “娘亲?”安安被抱得太紧,不舒服地扭了扭小身子,抬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船,大船!上面有个叔叔,好看!” 沈生澜猛地捂住儿子的嘴,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她警惕地抬头望向河道,那艘官船正好转过河湾,桅杆的顶端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后。 他……看到了吗? 应该没有。 距离不近,又有柳枝遮挡,安安蹲在下面,目标很小。 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手臂收得死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冷汗浸透了内衫,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回去。”她声音沙哑,抱着安安站起身,腿还在发软。 周管事等人围了上来,皆是松了口气。 “姑娘,没事吧?” 沈生澜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她不再多看河道一眼,抱着好奇张望、还想说什么的安安,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返回了澜园。 角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落栓。 沈生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怀里的安安似乎被母亲异常的反应吓到,瘪瘪小嘴,要哭不哭。 “没事了,安安,没事了……”沈生澜轻声哄着,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发顶,心底那片冰冷的恐惧,如同河底的淤泥,翻涌而上。 太近了。只差一点。 官船楼舱内,南宫祈霁临窗而立,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是缓缓后退的江南水乡景致,小桥,流水,人家,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方才船过那片河埠头时,他似乎瞥见一个穿着素衣的妇人惊慌跑过,还有柳枝掩映下,一个蹲着的、穿着蓝色小褂的孩童身影。 那惊鸿一瞥,不知为何,竟让他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那妇人的身形……还有那孩子…… 他蹙起眉,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压下那丝莫名的烦躁。 “王爷,”侍卫统领在舱外禀报,“栖水镇驿馆已安排妥当,镇守官员求见。” 南宫祈霁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峻:“让他候着。” “是。” 侍卫退下。南宫祈霁踱步到案前,上面摊开着江南各州县的舆图与税赋册子。他手指无意识地点在“栖水镇”三个字上。 容安堂……女掌柜…… 那个戴着帷帽、隐在车门后的身影,与方才河埠头那惊惶跑过的妇人身影,隐隐重叠。 还有那个孩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 不可能,定是他多心了。那个水性杨花、心思恶毒的女人,早已死在了四年前那场“意外”里。 就算她侥幸未死,又怎会带着孩子出现在这江南小镇?还开起了药铺? 可那铁牌……从劫匪身上搜出的、刻着模糊符号的铁牌,他认得。 那是官家暗中禁养的死士标记。 官映雪……她果然还贼心不死! 他眼底翻涌起暴戾的怒火。 那个女人,骗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家族倾颓,竟还敢私下动用死士,在江南地界动手?她想做什么?灭口?还是……抓人? 抓谁?那个容安堂的女掌柜? 南宫祈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那女掌柜是不是沈生澜,官映雪此举,都已触及他的底线。 “来人。” “属下在。” “加派人手,暗中盯着容安堂,还有那个女掌柜的住处。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查清楚,官家残余的死士,最近还与哪些人有接触。” “是!” 侍卫领命而去。 南宫祈霁重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眼神晦暗不明。 沈生澜……若真是你,这五年,你倒是藏得好。 若真是你,那个孩子……又是谁的? 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悄然缠上心头。 澜园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生澜将安安交给嬷嬷,严令看好,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她回到自己房间,关紧门窗,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南宫祈霁就在镇上,他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了澜园。 今日安安跑出去,是否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那个铁牌代表的势力,如同阴影笼罩。 官映雪竟然能动用死士?她到底想做什么? 前有狼,后有虎。 她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绝望的地牢,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她不再是四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沈生澜了。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装着易容秘药的小瓷瓶。是时候了。 然后,她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燕侠翎最初给的那袋所剩无几的金银,容安堂这半年多的账册和盈余银票,还有……几包颜色各异的药粉。 那是她根据墨玄手札,偷偷研制的。有迷丸,有剧毒。 她将药粉小心地藏在袖袋和衣襟的暗格里。 最后,她拿起针线,在几件常穿的衣物内侧,缝上了薄而锋利的刀片。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看着暮色四合下的澜园。 荷花在夜色中敛起花瓣,静谧而美好。 这偷来的四年安宁,或许,真的要到头了。 但这一次,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南宫祈霁,官映雪。 你们若敢来,便试试看。 第二十三章 血脉疑云 澜园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 沈生澜给安安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连他平日里最喜欢的那个绣着药草图案的荷包也收了起来。 她自己也用秘药略微改变了肤色,点在脸颊的几颗浅淡“雀斑”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为生计操劳的普通妇人。 她不再允许安安离开主屋范围,连去后院看荷花都要她亲自牵着。 嬷嬷和周管事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澜园守得铁桶一般。 然而,外界的压力并未因她的戒备而减少。 容安堂周围明显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有挑着担子却久久不离开的小贩,有在对面茶馆一坐就是半天的茶客。 周管事暗中确认,这些人身手矫健,眼神锐利,是晋王府的侍卫无疑。 南宫祈霁果然起了疑心,并且毫不掩饰他的监视。 这日午后,安安有些蔫蔫的,不肯玩玩具,只赖在沈生澜怀里,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沈生澜一摸他的额头,滚烫! “快去请孙老郎中!”沈生澜心头一紧,连忙吩咐道。 孩子生病,她不敢有丝毫耽搁。 周管事却面露难色:“姑娘,外面盯得紧,孙老郎中一来,恐怕……” 沈生澜看着怀里因为发热而哼哼唧唧、小眉头紧蹙的安安,心如刀绞。她可以忍受监视,可以面对危险,但绝不能拿孩子的健康冒险。 “顾不了那么多了!快去!”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管事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管事领着提着药箱的孙老郎中匆匆赶回澜园。 不出所料,他们身后远远缀着两个看似路过的“闲人”。 孙老郎中仔细给安安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松了口气:“沈娘子不必过于忧心,小公子这是外感风寒,兼有些食积,老夫开几剂疏风散寒、消食导滞的汤药,按时服用,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沈生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些许,连声道谢。 孙老郎中写好方子,周管事正要去抓药,沈生澜却道:“周管事,你陪孙老去前厅用茶,方子给我,我亲自去容安堂抓药。” 周管事和孙老郎中都是一愣。 外面情况不明,姑娘亲自出去,岂不是…… “无妨。”沈生澜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我正好也有些铺子里的事要处理。” 她需要知道,南宫祈霁的试探,到底到了何种地步。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脸上易容未卸,将安安交给嬷嬷仔细照看,便拿着药方,独自一人出了澜园。 从澜园到容安堂,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沈生澜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四道不同的视线,从她出门起,便如影随形。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去药铺为生病孩子抓药的母亲。 走进容安堂,伙计见她亲自来了,都有些惊讶。沈生澜不动声色地将药方递过去,目光快速扫过铺子内外。果然,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目光炯炯的男子。 药材很快配好,伙计细心包好。沈生澜付了钱,拿起药包,转身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玄色锦袍,金线蟒纹,冷峻的面容,不是南宫祈霁又是谁? 他竟然亲自来了! 沈生澜的心脏瞬间漏跳一拍,握着药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强压下扭头就走的冲动,微微垂下眼,侧身让到一边,福了一礼,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沙哑:“贵人请。” 南宫祈霁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又扫过她手中那包明显的药材,最后定格在她那张经过修饰、显得平凡甚至有些憔悴的脸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伙计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对面茶馆那两个盯梢的侍卫也屏住了呼吸。 沈生澜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审视、探究,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他认识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终于,南宫祈霁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是这容安堂的东家?” 沈生澜心头一凛,依旧垂着眼:“回贵人,民妇只是铺中的管事,东家……东家身体不适,在庄子上休养。” “哦?”南宫祈霁语调微扬,向前逼近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几乎让沈生澜窒息,“本王听闻,容安堂的药材颇为地道,尤其是几味独家炮制的成药,连仁心堂的薛神医都赞不绝口。不知是何方高人,有如此手艺?” 他自称“本王”,是在施压。 沈生澜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声音不要发抖:“贵人谬赞了。铺中药材皆是按古法炮制,并无甚稀奇。东家……也只是略通岐黄,当不起高人二字。” “略通岐黄?”南宫祈霁重复着,目光再次扫过她手中的药包,“这药,是给何人服用?” “是……给民妇那不成器的孩儿。偶感风寒,让贵人见笑了。”沈生澜将头垂得更低。 “孩子?”南宫祈霁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异样,“多大了?” 沈生澜心口猛地一抽!他果然问到了孩子! “……三岁。”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三岁……”南宫祈霁沉默了片刻。铺子里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沈生澜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如同冰锥,似乎要凿开她的头骨,看清她脑中的一切。 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追问,甚至要求见孩子一面时,南宫祈霁却忽然侧身,让开了通路。 “既如此,不便耽搁你为孩子煎药。”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仿佛刚才那咄咄逼人的追问只是幻觉。 沈生澜几乎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放过了她。她不敢有丝毫迟疑,再次福了一礼,低声道:“多谢贵人。”然后,她握紧药包,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出了容安堂。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她才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问到了孩子……他果然怀疑了! 虽然他今日没有强行深究,但这绝不代表他放弃了。 相反,这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他在等她露出更多的破绽。 沈生澜抬起头,望着小巷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 南宫祈霁,你究竟想怎样? 而此刻,依旧站在容安堂门口的南宫祈霁,望着那抹消失在街角的青色背影,眉头紧锁。 不是她。 声音不对,相貌也有差异,虽然身形有几分相似,但绝不是沈生澜。 那个女人的眼神,要么是怯懦的,要么是带着恨意的疯狂,绝不会是方才那般沉静中带着刻意压抑的惶恐。 还有那个孩子……三岁。 时间对不上。 沈生澜若活着,孩子应该更大些。 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 可为何,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却挥之不去? 那个孩子……那个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的孩子…… 他烦躁地转身,对身后的侍卫冷声道:“回去。” 也许,他该换个方向查了。 那个指使“黑蛟”动手的官家残余,才是真正的隐患。 至于这个容安堂的女管事……或许,只是巧合。 他大步离开,将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强行压下。 巷子深处,沈生澜缓缓直起身。她摸了摸怀中安安的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一关,暂时过去了。 但风暴,远未结束。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要么彻底摆脱南宫祈霁的视线,要么……就让他永远也无法构成威胁。 一个冷酷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第二十四章 童言无忌 南宫祈霁的亲自试探,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沈生澜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只能强作平静。 她更加谨慎,连容安堂也去得少了,多数指令通过周管事传递。 澜园仿佛真的成了一座需要静养的庄园,连采买都由固定可靠的仆役负责,尽量减少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 安安的风寒在孙老郎中的调理下很快好转,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 孩子的世界简单纯粹,他很快忘记了生病的不适,也忘记了那天在河边看到的“大船和好看的叔叔”,只一心缠着娘亲,或是摆弄他那些宝贝似的草药卡片。 这日天气晴好,沈生澜见安安在屋里闷得发慌,便带他到后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她坐在石凳上,看着安安蹲在花圃边,用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株薄荷,嘴里还念念有词:“薄荷,凉凉的,可以泡水喝……” 阳光洒在他茸茸的发顶,勾勒出柔软的光晕。 沈生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翘翘的小鼻子,抿紧时显得格外认真的唇线,还有偶尔抬起看她时,那双清澈见底的、颜色偏深的眼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却又伴随着一丝酸涩与忧虑。 这孩子的眉眼,越长开,越不像她,也丝毫不似南宫祈霁那凌厉的轮廓,反而……隐隐透着另一股她不愿深想的、清冷尊贵的气度。 “娘亲,”安安忽然抬起头,举着那片被他掐下来的薄荷叶,献宝似的跑过来,“给你闻,香香的!” 沈生澜接过叶子,放在鼻尖,清凉的气息沁入心脾。她将儿子揽入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头:“嗯,很香。安安真棒,认得这么多草药了。” 得到夸奖,安安开心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小脑袋枕着她的肩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天空飘过的白云,忽然奶声奶气地问:“娘亲,爹爹呢?” 沈生澜浑身猛地一僵,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安安从未问过这个问题。澜园上下都被严令禁止提起,她也一直刻意回避。 没想到,孩子还是到了会好奇的年纪。 “爹爹……”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试图找一个能糊弄过去的说法,“爹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安安不解地追问,“比镇子外面的河还远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别的小宝都有爹爹抱。”小家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委屈。 沈生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如何告诉孩子,他的父亲,是一个她被迫交易、身份莫测、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男人? 而那个名义上曾是她夫君的人,却是恨不得将他们母子置于死地的仇敌? 就在这时,角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周管事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快步走到沈生澜身边,低声道:“姑娘,刚得到的消息,晋王……他还没走,而且,似乎在暗中查访镇上三到五岁孩童的户籍记录,尤其是……近五年内从北边迁来的人家。” 沈生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南宫祈霁果然没有放弃!他表面上似乎相信了她的说辞,暗地里却仍在追查!查户籍,查孩子年龄……他是在核对时间! 怀里的安安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仰起小脸,看看面色凝重的周管事,又看看脸色发白的母亲,小手不安地抓住了沈生澜的衣襟。 “娘亲……”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沈生澜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对儿子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安安,周伯伯在和娘亲说事情。”她深吸一口气,对周管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候。 她抱着安安站起身,柔声道:“安安,你看,蝴蝶飞来了,我们去看看好不好?”试图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然而,孩童的直觉有时敏锐得可怕。 安安没有去看蝴蝶,反而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沈生澜冰凉的的脸颊,小大人似的说:“娘亲不怕,安安保护你。” 一句话,让沈生澜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将儿子紧紧搂住,把脸埋在他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小肩膀上,汲取着那微薄却坚定的力量。 “好,安安保护娘亲。”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站在一旁的周管事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低声道:“姑娘,眼下该如何是好?他若真的一家家查过来,我们虽然户籍做得周全,但小少爷的年纪和来处,终究是经不起深究的漏洞……” 沈生澜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脆弱已被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她轻轻拍着安安的背,语气却森寒如铁,“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在他查到澜园之前,给他找点别的‘惊喜’。比如,官家那位病美人,私下派人追杀‘已故’晋王妃的线索,该透点风声给他了。” 周管事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祸水东引?” “他既然怀疑孩子,无非是怀疑我与南宫祈霁有染。若让他知道,官映雪才是一直想置我于死地的人,而孩子……”沈生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与南宫祈霁无关。你说,他是会继续纠结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的身世,还是会先去清理门户,找他那位‘情深义重’的侧妃算账?” 周管事心领神会:“是!小的明白怎么做了!这就去安排!” 周管事匆匆离去。 沈生澜抱着安安,站在原地,阳光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娘亲,”安安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开口,这次的问题却让沈生澜再次僵住,“爹爹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吗?” 沈生澜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儿子。 安安被她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安安昨天梦到的,一个高高的,眼睛很好看,是琥珀色的叔叔……他对着安安笑……” 琥珀色的眼睛……南宫容璟! 沈生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血脉相连,竟能玄妙至此吗?安安从未见过南宫容璟,竟会在梦中见到他那双标志性的琥珀眼眸! 她看着儿子那双酷似其父的、颜色偏深的眼睛,此刻正无辜地望着自己,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个秘密,还能守住多久? 南宫祈霁的怀疑,官映雪的追杀,现在连安安都…… 她将儿子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绝不能失去安安。 童言无忌,却似惊雷,炸响在看似平静的江南午后,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即将袭来。 第二十五章 金蝉脱壳 安安那句关于“琥珀色眼睛”的梦呓,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得沈生澜坐立难安。 孩童无心的言语,往往比任何威胁都更接近真相。她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必须立刻行动。 周管事那边动作很快,关于官映雪暗中派遣死士追杀“已故”晋王妃沈生澜的消息,通过几层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南宫祈霁安插在江南的耳目手中。 与此同时,沈生澜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她先是让周管事以“东家需长期静养,恐过了病气给邻里”为由,婉拒了所有试图登门拜访的镇上有头脸的人物,进一步坐实了“病弱”的形象。 接着,她开始分批将容安堂这半年多积累的盈余,通过不同的钱庄,兑换成更易于携带的全国通兑银票,以及一些小巧的金银锞子。 澜园内值钱又不易携带的古玩摆件被悄悄变卖,换成了朴实无华的现银。她甚至开始整理行装,只拣选必要的衣物和细软,那些代表着她过去五年安稳生活的物件,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她在为离开做准备。 然而,南宫祈霁那边查访孩童户籍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因为收到了关于官映雪的消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似乎在两条线上同时用力,一边追查官家死士的线索,一边仍未放弃对容安堂和那个“三岁孩子”的深究。 时间不等人。 这天夜里,澜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并非走正门或角门,而是如同夜枭般直接落在了沈生澜卧室外的庭院中,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负责夜间守卫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 沈生澜本就警醒,听到那微不可闻的落地声,立刻握紧了枕下的匕首,低喝:“谁?” “是我。”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燕侠翎! 沈生澜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他此时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披衣下床,点燃烛火,打开了窗户。 燕侠翎一身夜行衣,靠在窗棂上,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那双桃花眼在看到她时,还是亮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身后床上睡得正熟的安安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你怎么来了?”沈生澜压低声音问道,侧身让他进来。 燕侠翎灵活地翻窗而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他走到床边,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着安安的睡颜,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难以置信的唏嘘:“像……真像……尤其是这眉眼……” 沈生澜心中一紧,知道他指的是像谁。她没有接话。 燕侠翎转过身,表情严肃起来:“长话短说。爷收到消息,南宫祈霁在江南的动作不小,不仅查户籍,还在暗中搜寻官家死士‘黑蛟’的踪迹。他似乎认定你和孩子就在这里。爷让我来,一是确认你们安危,二是……”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木盒,递给沈生澜,“爷让你伺机离开栖水镇,这是新的身份文牒和路引,还有一封给扬州‘云锦阁’东家的信。到了扬州,自会有人接应你们母子。” 沈生澜接过木盒,入手微沉。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份制作精良的身份文牒,名字、籍贯都与她和安安现在的身份截然不同,还有一叠数额不小的银票,以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南宫容璟……他果然一直知道她的行踪,并在关键时刻,再次递来了橄榄枝。 “他……”沈生澜想问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燕侠翎似乎知道她的疑惑,叹了口气:“爷近来在朝中亦是步履维艰,几位皇子联手排挤,他分身乏术,无法亲自前来。但他吩咐了,务必护你们周全。”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安安,声音压低,“这孩子……是爷的血脉,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南宫祈霁手中。” 沈生澜攥紧了手中的木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果然,南宫容璟知道孩子的身世。 他这般安排,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她?或者,两者皆有? “我现在走,目标太大。”沈生澜冷静分析,“南宫祈霁的人盯得紧,只怕我们刚出澜园,就会被跟上。” “爷早有安排。”燕侠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三日后,栖水镇有一年一度的‘龙王祭’,届时镇上会有盛大的庙会和游行,人流杂乱,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我们会制造一场混乱,吸引南宫祈霁手下大部分注意。届时,你带着孩子,扮作寻常香客,从水路离开。周管事会安排可靠的船家在指定地点接应。” 金蝉脱壳。 沈生澜心下了然。这确实是个办法。 “好。”她没有犹豫,“三日后,依计行事。” 燕侠翎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烟花筒:“若有紧急情况,放出此信号,附近我们的人会拼死接应。”他深深看了沈生澜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安安,语气郑重,“保重。爷在扬州等你们。”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窗户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安安平稳的呼吸声。 沈生澜握着那冰凉的木盒和烟花筒,走到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离开栖水镇,去扬州,投入南宫容璟的羽翼之下? 这似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有了他明确的庇护,南宫祈霁想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追查。安安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可是……然后呢? 从此依附于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成为他羽翼下的金丝雀,甚至……利用孩子,来维系这种脆弱的关系? 沈生澜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南宫容璟那双琥珀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不。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去扬州可以,接受他的庇护也可以。但她绝不能完全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她需要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不仅仅是一个容安堂,而是更多的,足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护自己和安安安然无恙的力量。 她将木盒和烟花筒仔细收好,吹熄了烛火,躺回床上,将儿子温软的小身子搂入怀中。 三日后,龙王祭。 那将是她离开栖水镇,也是她真正开始筹谋自己力量的第一步。 夜色深沉,澜园内外一片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预示着黎明将至,也预示着,一场关乎生死去留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 第二十六章 龙王祭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栖水镇一年一度的“龙王祭”如期而来。 天刚蒙蒙亮,镇子便已苏醒,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食物的混合气味。主要街道两侧早早支起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香烛纸马的,吹糖人画脸谱的,吆喝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河埠头更是人头攒动,准备参加水上巡游的龙舟披红挂彩,鼓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咚咚的鼓点敲得人心也跟着躁动起来。 澜园内,却是一片与外间喧闹格格不入的凝重。 沈生澜已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帕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易容未卸,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农家妇人。她将必要的东西——银票、金锞子、新的身份文牒、那封给扬州云锦阁东家的信,以及墨玄留下的药粉和机括匣——分藏在身上几个隐秘之处。 安安也被套上了一件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褐色小褂,小脸被沈生澜用特殊的药汁稍微涂暗了些,少了平日的玉雪可爱,多了几分野孩子的顽皮相。他似乎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哭不闹,只紧紧牵着沈生澜的衣角,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懵懂的紧张。 “姑娘,都安排妥当了。”周管事快步走进来,他今日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装扮,低声道,“我们的人已经在镇东头的‘柳絮渡’备好了船,船家是跟了爷多年的老人,绝对可靠。燕爷那边也传来了信号,一切按计划进行。” 沈生澜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数年的澜园。 庭院寂寂,花木扶疏,这里曾是她和安安短暂的避风港。今日一别,不知前路何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牵起安安的小手:“我们走吧。” 没有从正门或常走的角门离开,周管事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隐藏在假山后的窄小后门。 门外是一条罕有人至的死水巷。 “从此处出去,混入前往龙王庙上香的人流,一路往东,穿过最热闹的市集,便可到达柳絮渡。”周管事低声嘱咐,“途中无论发生何事,切勿回头,切勿停留。” 沈生澜紧了紧握着安安的手,对周管事郑重道:“周管事,这些年,多谢了。园中剩下的事务,就拜托你了。” 周管事眼圈微红,躬身一礼:“姑娘和小公子保重!” 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上。 沈生澜牵着安安,融入了巷外熙熙攘攘的人潮。 龙王祭果然是人山人海。舞龙灯的队伍蜿蜒前行,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踩高跷的艺人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各色小吃的香气勾人馋虫,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沈生澜低着头,将安安护在身前,逆着前往主会场的人流,艰难地朝着镇东方向移动。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穿过密集的人群,锁定在她身上。 南宫祈霁的人,果然没有完全被引开。 她不敢加快脚步,以免引起怀疑,只能耐着性子,随着人潮慢慢往前挪。 安安似乎被周围的热闹吸引,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小手始终牢牢抓着母亲的手指。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拥挤的市集路口时,异变陡生! “走水啦!走水啦!西街仓库走水啦!”几声凄厉的呼喊突然从镇子西头传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不少人惊慌地朝着西边张望,只见那个方向果然腾起了滚滚浓烟! 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骤然加剧,原本有序的人流瞬间乱成一团!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推搡、踩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是燕侠翎制造的混乱! 沈生澜心头一紧,立刻将安安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护住他,同时努力稳住下盘,不被慌乱的人群冲倒。 就在这片混乱中,她眼角余光瞥见,那几个一直盯着她的身影,明显迟疑了一下,其中两人迅速朝着起火的方向奔去,似乎要去确认情况或维持秩序,但仍有一人,目光如同毒蛇,穿透混乱的人群,死死钉在她身上! 他还在怀疑! 不能再等了! 沈生澜趁着人群一波剧烈的推挤,抱着安安,顺势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她不再掩饰,发足朝着柳絮渡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跟了上来,急促而有力! “站住!”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沈生澜充耳不闻,拼尽全力向前跑。怀里的安安被颠簸得难受,却懂事地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巷子七拐八绕,眼看柳絮渡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柳树就在前方,甚至能听到河水拍岸的声音! 然而,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 就在沈生澜即将冲出巷口,踏上渡口石板路的一刹那,一道黑影猛地从斜刺里窜出,拦住了去路!正是那个紧追不舍的侍卫! 他眼神冰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沈姑娘,别跑了,王爷只是想请你们回去问几句话。” 沈生澜猛地停住脚步,将安安护在身后,胸口因剧烈奔跑而急促起伏。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是精锐的侍卫,心知硬拼绝无胜算。 她目光飞快扫过周围。渡口近在咫尺,一艘半旧的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站着个带着斗笠的艄公,正焦急地望向这边。但中间隔着这个侍卫…… “娘亲……”安安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害怕地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侍卫。 那侍卫的目光落在安安脸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就是现在! 沈生澜猛地将一直攥在手中的一小包药粉,朝着侍卫的面门狠狠撒去!这是她根据墨玄手札改良的强效迷药,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那侍卫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下意识抬手格挡并屏住呼吸,但仍有少许粉末吸入鼻腔。他动作一滞,眼神出现片刻的涣散。 趁此机会,沈生澜抱起安安,用尽最后力气冲向渡口! “走!”她对着船头的艄公喊道。 艄公反应极快,立刻伸出竹篙。 然而,那侍卫武功高强,迷药并未完全将他放倒,他只是晃了晃脑袋,眼中恢复清明,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五指如钩,直抓沈生澜的后心! 眼看就要被他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如同闪电般从旁边射出,“噗”地一声,精准地没入了那侍卫的肩胛! 侍卫惨叫一声,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银光来处。 只见巷子阴影里,燕侠翎手持短弩,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显然赶来途中经历了搏杀,他对着沈生澜急喝道:“上船!” 沈生澜不再犹豫,抱着安安踏上了摇晃的船板。艄公立刻撑动竹篙,乌篷船迅速离岸。 那侍卫还想追击,燕侠翎已如猎豹般扑上,与他缠斗在一起,死死将他拖在岸上。 船只驶入河道中央,岸上的打斗声渐渐模糊。沈生澜抱着安安,站在船头,回望越来越远的栖水镇。镇西的黑烟依旧滚滚,喧嚣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纱。 她成功了。 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怀里的安安似乎感受到危险过去,小声问道:“娘亲,我们去哪里?” 沈生澜低头,看着儿子依恋的眼神,轻轻擦去他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望向水汽迷蒙的下游。 “去扬州。” 第二十七章 水路惊魂 乌篷船顺着水流,驶离了栖水镇喧嚣的河段,进入更为开阔平缓的主航道。 两岸的景致从密集的屋舍变为连绵的稻田和桑林,视野豁然开朗。午后的阳光洒在浑浊的江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船头的艄公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戴着斗笠,一下一下沉稳地撑着船,仿佛对刚才渡口的惊险一幕毫无所觉。 燕侠翎并未跟来,他需要断后,处理掉那个侍卫,并确保没有其他尾巴跟上。 船篷内,沈生澜终于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她将安安放在铺了软垫的船板上,检查他是否受伤。 小家伙除了受到些惊吓,小脸有些发白外,并无大碍。 “娘亲,那个坏人……被打跑了吗?”安安小声问,小手还紧紧抓着沈生澜的衣袖。 “嗯,被打跑了。”沈生澜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柔声安慰,“没事了,安安不怕。” 她拿出水囊,喂安安喝了点水,又掏出随身带的干粮,掰了一小块给他。 孩子到底是孩子,吃了点东西,精神渐渐恢复,开始好奇地扒着船篷的缝隙,看外面掠过的水鸟和岸边的**。 沈生澜却没有丝毫放松。她很清楚,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南宫祈霁在江南势力不小,水路虽相对隐蔽,但也并非万无一失。 官映雪派出的死士“黑蛟”更是潜在威胁。 她仔细检查了燕侠翎给的新身份文牒。她化名“云娘”,带着儿子“安儿”,自称是北地逃难来的寡妇,前往扬州投奔远亲。 文牒制作精良,几乎看不出破绽。那封给扬州云锦阁东家的信,她小心收好,这是抵达扬州后的敲门砖。 船只在江水中平稳前行,橹声欸乃,节奏单调。 安安看累了风景,靠在沈生澜怀里,渐渐睡着了。 沈生澜搂着儿子,听着他有规律的呼吸声,望着篷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中思绪纷杂。 离开栖水镇是不得已,前路茫茫,唯一的指向是扬州,是南宫容璟。 那个仅有一夜露水姻缘,却给了她孩子,又数次在她危难时伸出援手的男人。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此番投奔,是福是祸? 她不是天真少女,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男人的怜悯或旧情。 南宫容璟肯帮她,无非是因为安安是他的血脉,或许,她也还有些利用价值。 到了扬州,她必须尽快站稳脚跟,拥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风转凉。艄公在船头挂起一盏防风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今晚,他们将在船上过夜,明日晌午左右方能抵达扬州。 夜色笼罩江面,四周除了水声和偶尔的虫鸣,一片寂静。安安在沈生澜怀里睡得香甜,沈生澜却不敢合眼,保持着警惕。 约莫子夜时分,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水浪拍击船身的异响,让沈生澜瞬间汗毛倒竖!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擦着船底! 她立刻摇醒怀里的安安,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小家伙迷迷糊糊,但看到母亲凝重的神色,立刻乖巧地点头,大气不敢出。 沈生澜悄无声息地挪到船篷边缘,撩开一角毡帘,向外望去。 江面漆黑如墨,只有船头那盏孤灯投下微弱的光圈。借着微弱的光线,她骇然看到,船体两侧的水面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几道模糊的黑影!他们如同鬼魅般附在船帮上,正试图向上攀爬! 是水匪?还是……“黑蛟”的人?! 他们竟然追到了水上!而且选择在深夜动手! 沈生澜心脏狂跳,她迅速扫视船头,那老艄公似乎毫无察觉,依旧背对着船篷,有节奏地摇着橹。 不对!这艄公有问题! 若真是南宫容璟安排的可靠之人,绝不可能对如此近的危机毫无所觉! 除非……他本就是内应! 这个念头让沈生澜遍体生寒。燕侠翎的安排竟然出了纰漏?还是……南宫容璟身边也不干净? 来不及细想,一个黑影已经探上了船帮,湿漉漉的手抓住了篷沿! 沈生澜想也不想,抓起手边的一个陶制水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黑影的脑袋狠狠砸去!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那黑影吃痛,手一松,跌落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船头的老艄公。他猛地回头,脸上却并无多少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狞笑,猛地从橹柄中抽出一把细长的分水刺! 果然是一伙的!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黑影也趁机纷纷跃上船头!小小的乌篷船顿时剧烈摇晃起来! “进篷里去!”沈生澜将安安往篷内深处一推,自己则挡在篷口,手中已握紧了那小巧的机括匣子。她眼神冰冷地看着围上来的几个黑衣人,以及那个手持分水刺、面目狰狞的老艄公。 “把人和孩子交出来,饶你不死!”老艄公哑着嗓子喝道,眼中杀机毕露。 沈生澜冷笑一声:“做梦!” 她不再犹豫,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扣动了机括! “咔!咔!咔!”三枚乌黑短弩飞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那黑衣人根本来不及躲闪,胸口和咽喉瞬间中弩,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这狠辣精准的反击让其他黑衣人动作一滞。 老艄公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妇人竟有如此手段。“一起上!抓活的!”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和老艄公同时扑上! 船身狭窄,无处可避!沈生澜将机括匣子对准另一人再次发射,同时侧身躲过老艄公刺来的分水刺,另一只手已摸出藏在袖中的迷药粉包!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都是好手。她躲开了分水刺,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在腰侧,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撞在船篷上,手中的药粉也撒偏了。 眼看老艄公的分水刺再次朝着她的心口刺来,篷内突然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不许欺负我娘亲!” 是安安!他不知何时爬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沈生澜平日给他盛零嘴的小小的、硬木做的首饰盒,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老艄公! 那盒子又小又轻,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却让老艄公动作微微一缓。 就这一缓的功夫!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嗤!”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赶月,从黑暗的江面上射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老艄公的咽喉! 老艄公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分水刺“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直接栽进了江里。 紧接着,又是数支羽箭连珠般射来!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水! 不过眨眼之间,船上的敌人被清扫一空! 沈生澜惊魂未定,紧紧抱住冲过来的安安,抬头望向箭矢来处。 只见不远处,一艘比乌篷船大上许多的快船,正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船头站着几名手持劲弩的黑衣侍卫,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沉稳如山的气势,却让沈生澜瞬间认了出来。 是南宫容璟的人! 他们竟然一直暗中跟随保护? 快船迅速靠近,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船舱中走出,来到船头,正是燕侠翎。他脸上带着倦色,肩头似乎受了伤,随意包扎着,但看到沈生澜和安安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吧?”燕侠翎隔着水面问道。 沈生澜摇了摇头,抱着安安的手依旧有些发抖:“你们……一直跟着?” 燕侠翎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爷不放心,让我们在后面远远缀着。果然不出所料,官家那帮杂碎,还有南宫祈霁安排的钉子,都等着呢。这老艄公,是南宫祈霁早就埋下的暗桩,就等你们离开栖水镇动手。” 沈生澜心下了然。原来一切都在南宫容璟的算计之中。他早就料到路上不会太平,所以明面上安排乌篷船,暗地里却派了快船护卫。 “多谢。”她诚心道谢。若非他们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燕侠翎摆摆手:“分内之事。船不能要了,你们过来吧。” 快船放下跳板,沈生澜抱着安安,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踏上快船坚实的甲板,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乌篷船被遗弃在江心,随着水流缓缓飘远。 快船升起风帆,速度更快,朝着扬州方向疾驰而去。 江风猎猎,吹动着沈生澜的衣袂。她抱着再次睡着的安安,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心中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南宫容璟……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心思更为深沉,手段也更为莫测。 扬州,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第二十八章 再见故人 快船顺风顺水,翌日晌午,便抵达了扬州城外的码头。 扬州繁华,远非栖水镇可比。 码头上舳舻相接,帆樯如林,搬运货物的脚夫号子声、商贩叫卖声、各地方言交织在一起,喧嚣鼎沸,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市井气息与运河特有的水腥气。 燕侠翎肩头的伤已由随行大夫重新处理过,他换了一身绸缎长衫,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几分。他领着沈生澜和安安下了船,早有数名穿着体面、神色精干的仆从等候在侧,备好了两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爷在别院等你们。”燕侠翎对沈生澜低声道,示意她上轿。 沈生澜点了点头,抱着好奇张望的安安坐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轿子起行,平稳而迅速,穿过热闹的街市,约莫行了两刻钟,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最终在一处白墙高耸、门禁森严的宅院侧门停下。 侧门无声打开,燕侠翎引着他们入内。 宅院内部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景致雅致非常,仆从往来悄无声息,规矩极严,透着一股不同于江南富商之家的、内敛而迫人的威仪。 一路无话,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精舍前。 燕侠翎在门外停下脚步,对沈生澜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爷在里面。”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旅途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又将安安有些歪斜的小帽子扶正,这才牵着儿子,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精舍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临窗的紫檀木榻上,一人背对着门口,身着月白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正望着窗外的一池残荷。 虽只是一个背影,但那挺拔的身姿与周身萦绕的、久居上位的清冷孤高之气,瞬间让沈生澜呼吸一窒。 是南宫容璟。 四年了。地牢密道中那混乱而危险的一夜,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似乎听到开门声,榻上之人缓缓转过身来。 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容颜,只是眉宇间沉淀了些许更深沉的威仪与冷冽。 而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双罕见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向门口的她,以及她身边那个紧紧抓着她衣角、正好奇又怯生生探出半个小脑袋的孩子。 安安在看到那双紫色眼眸的瞬间,明显愣住了,小嘴微微张开,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容璟,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沈生澜能感觉到儿子抓着她衣角的小手骤然收紧。她定了定神,拉着安安上前几步,垂眸敛衽,声音尽量平稳:“民妇云娘,携子安儿,见过……爷。”她最终还是用了这个模糊的称呼。 南宫容璟的目光在她经过易容、略显平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在了安安身上。 那目光深沉难辨,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立刻叫起,精舍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安安似乎被这沉默的气氛吓到,往沈生澜身后缩了缩,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那双和他梦中一样、很好看的琥珀眼睛。 良久,南宫容璟才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一路辛苦。起来吧。” “谢爷。”沈生澜直起身,依旧微微垂着头。 “这孩子……”南宫容璟的目光依旧锁在安安身上,“叫安儿?” “是。”沈生澜答道,手心微微沁出汗意。她不知道南宫容璟会如何对待这个意外得来的血脉。 南宫容璟朝安安招了招手:“过来。” 安安抬头看了看母亲,沈生澜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低声道:“去吧,安儿,去……给爷请安。” 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了榻前,仰起小脸,怯生生地看着南宫容璟,奶声奶气地,依着母亲路上教的规矩,笨拙地抱拳行礼:“安……安儿给爷请安。” 他年纪小,动作做得歪歪扭扭,但那认真的小模样,和那双与南宫容璟如出一辙的、颜色偏深的眼眸,却让这冰冷的精舍仿佛注入了一丝生气。 南宫容璟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琥珀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安安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那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却又不容错辨的……温和。 “几岁了?”他问,声音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许。 安安感受到头顶温柔的触碰,胆子大了些,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认真地说:“三岁!安安三岁了!” “三岁……”南宫容璟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动,不知在想什么。他收回手,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沈生澜,“你们暂且在此住下。燕侠翎会安排一切。缺什么,直接告诉他。” “是。”沈生澜应道。他没有提及栖水镇的风波,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对安安表现出过多的热络或排斥,这种平静,反而让沈生澜心中更加没底。 “下去休息吧。”南宫容璟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恢复了之前那种疏离的姿态。 “民妇告退。”沈生澜拉着还有些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的安安,躬身退出了精舍。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灼热的目光。 沈生澜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姑娘,小公子,请随我来。”一名早已候在外面的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上前,恭敬地引路,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一应物事俱全,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低眉顺眼,规矩得体。 显然,南宫容璟早已做好了安排。 将安安交给嬷嬷带去安顿,沈生澜独自站在院中,看着这与澜园风格迥异,却同样精致的牢笼,心中并无多少安稳,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紧迫感。 南宫容璟的态度暧昧不明,她必须尽快弄清楚他的意图,并为自己和安安,在这扬州城,找到新的立足之地。 她想起了怀中那封未曾动用的、给云锦阁东家的信。 或许,那里会是一个起点。 第二十九章 别院春秋 南宫容璟安排的这座别院,名为“静语苑”,确实幽静雅致,一应供应无缺,仆从规矩严谨,挑不出半分错处。沈生澜和安安被安置在苑内一处名为“花韵轩”的独立小院,与南宫容璟所居的主院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 日子仿佛骤然间慢了下来,也安全了下来。 沈生澜卸去了脸上的易容,恢复了本来容貌。 四年的光阴与江南的水汽似乎并未侵蚀她的美丽,反而洗去了曾经的怯懦与尖锐,沉淀出一种沉静如水、内敛含锋的气质。她依旧每日亲自照料安安的起居,教导他识字念书,辨认草药,只是活动范围,大多局限在这听竹轩内。 安安似乎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孩子忘性大,静心苑里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突如其来的危险,他变得更加活泼开朗,常常在小院的回廊下追着蝴蝶跑,或是蹲在池塘边看锦鲤,银铃般的笑声给这过于安静的院落添了不少生气。 只是,他偶尔会歪着小脑袋,问沈生澜:“娘亲,那个有琥珀眼睛的叔叔,是我们的亲戚吗?他为什么不来看安安?” 沈生澜总是摸摸他的头,用“叔叔很忙”之类的话搪塞过去。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孩子解释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 南宫容璟自那日精舍一见后,便再未现身。他似乎极为忙碌,偶尔能听到前院有属下来往禀报的低语声,但静语苑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只有燕侠翎,会时不时过来一趟,送些时新的玩具给安安,或是带来些外界的消息。 从他口中,沈生澜得知,南宫祈霁在栖水镇扑了个空,大发雷霆,却也无可奈何,已于数日前启程返京。 而官家残余势力“黑蛟”在江南的几次动作,都被南宫容璟的人提前识破并清除,暂时掀不起太大风浪。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沈生澜并未感到轻松。 这种寄人篱下、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感觉,并不比在栖水镇时好多少。 南宫容璟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和等待。 她必须做点什么。 这日,她向燕侠翎提出,想去扬州城里的云锦阁看看。 燕侠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云锦阁?姑娘想去买料子?吩咐一声,让他们送过来挑选便是。” 沈生澜摇了摇头,拿出那封一直妥善保管的信:“并非为了买料子。受人之托,需将此信当面交给云锦阁的东家。” 燕侠翎接过信看了看火漆封印,眼神微动,显然是认出了什么,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小事一桩,我陪姑娘去。” 有燕侠翎陪同,出入静语苑自然无人阻拦。两人乘着马车,来到了扬州城最繁华的街市。云锦阁是扬州首屈一指的绸缎庄,门面气派,进出皆是衣着光鲜的客人。 燕侠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掌柜的见到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燕爷,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里面请!” 燕侠翎摆了摆手,指着身旁戴着帷帽的沈生澜道:“这位娘子是爷的贵客,有事要见你们东家,劳烦通传一声。” 掌柜的闻言,神色立刻更加恭敬,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进一间安静雅致的客室奉茶,然后匆匆去请东家。 不多时,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儒雅、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便是云锦阁的东家,姓苏。他见到燕侠翎,先行了礼,然后目光落在沈生澜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沈生澜起身,将南宫容璟那封信递了过去:“苏东家,受人所托,将此信转交于您。” 苏东家双手接过信,拆开火漆,仔细阅读起来。他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转为惊讶,随即又化为一种了然与凝重。 看完信,他将信纸小心折好收起,对着沈生澜郑重地拱了拱手:“原来是……云娘子。信中所言,苏某明白了。日后娘子但有所需,或是有什么物件、消息需要传递,尽管来云锦阁寻苏某,苏某必定竭尽全力。” 沈生澜帷帽下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果然,这云锦阁,是南宫容璟设在扬州的一处暗桩。 这封信,便是将她引荐给了此地的主事人。 这意味着,南宫容璟允许她在一定程度上,借用他的资源和信息网络。 这并非完全的禁锢,反而给了她一丝活动的空间和底气。 “有劳苏东家了。”沈生澜还了一礼。 离开云锦阁,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沈生澜心中已有了计较。 有了云锦阁这条线,她或许可以尝试着,在南宫容璟的默许甚至支持下,重新做些什么。 不一定再是药铺,或许是别的,能让她逐渐积累起自身力量的营生。 回到静语苑,刚踏入花韵轩,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息静气,比往日更加小心。 嬷嬷迎上来,低声对沈生澜道:“姑娘,爷来了,正在屋里……看小公子写字呢。” 沈生澜心下一怔。 南宫容璟来了?还在看安安写字? 她定了定神,走进屋内。 只见临窗的书案前,安安正襟危坐,小手握着一支小小的毛笔,在一张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而南宫容璟,就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琥珀的眼眸低垂,看着安安那稚嫩的笔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迫人的冷意似乎淡化了些许。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父子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奇异却莫名和谐的画面。 听到脚步声,南宫容璟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的沈生澜。 安安也抬起头,看到母亲,立刻放下笔,欢快地喊道:“娘亲!你回来啦!叔叔在教安安写字!”小家伙似乎已经完全不怕这个“琥珀眼睛的叔叔”了。 沈生澜走上前,对南宫容璟福了一礼:“爷。” 南宫容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出去了?” “是。去城中买了些针线。”沈生澜随口编了个理由,并未提及云锦阁之事。 南宫容璟也未深究,视线重新落回书案上安安写的那张纸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人”、“口”、“手”,还有一个墨团,依稀能看出是想写“安”字。 “笔力软弱,结构散乱。”他评价道,语气平淡。 安安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 沈生澜正想开口为儿子辩解几句,却见南宫容璟忽然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蘸了墨,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笔走龙蛇,写了一个铁画银钩、风骨嶙峋的“安”字。 那一个字,与他的人一般,冷峻,锋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照此练习。”他将笔搁回笔山,对安安说道。 安安看着纸上那个好看又厉害的“安”字,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嗯!安安会好好练习的!” 南宫容璟没再说什么,转身便向外走去,经过沈生澜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三日后,楚王府赏花宴,你随本王同去。” 说完,不等沈生澜反应,他已迈步离开了听竹轩。 沈生澜愣在原地。 楚王府赏花宴?随他同去? 他这是……要将她正式推到人前? 第三十章 暗夜交锋 南宫容璟那句“随本王同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生澜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楚王府赏花宴,那是顶级权贵云集的场合,他为何要带她去?是为了向某些人宣告她的存在?还是另有图谋? 她无从揣度那个男人的心思,只能做好万全准备。 这三日,她除了照料安安,便是通过燕侠翎和云锦阁的苏东家,尽可能多地了解扬州局势、王府规矩以及可能出席宴会的重要人物。 她要知道,此去是龙潭还是虎穴。 赏花宴前夜,月华如水。 沈生澜哄睡了安安,独自在院中踱步,梳理着明日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况。 夜风微凉,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夜色深沉。 就在她准备回房时,院墙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枭的啼鸣。 不是真的夜枭。这声音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沈生澜脚步一顿,全身瞬间绷紧。这是……栖水镇时,燕侠翎与她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之一!他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在此时此地联系她?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才悄无声息地挪向那处阴影。 阴影里,果然藏着一个人,却不是燕侠翎。 那人身形矮小,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行衣,脸上也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见到沈生澜,他迅速递过一个小巧的竹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燕爷遇袭重伤,无法亲至。此物乃爷命我务必交到姑娘手中,说明日赏花宴,或有变故,让姑娘万事小心,随机应变。” 沈生澜心头巨震!燕侠翎遇袭重伤?! 她接过那尚带着对方体温的竹筒,触手冰凉沉重,里面似乎不止一物。她来不及细看,急声问道:“他伤势如何?何人下手?” 那黑衣人摇头:“详情不知,只知对方下手狠辣,皆是死士路数。爷拼死才将消息传出。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小的告退!”说完,他身形一缩,如同狸猫般敏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生澜握着那冰冷的竹筒,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燕侠翎是南宫容璟的心腹,武功高强,竟会遇袭重伤?对方显然是冲着切断南宫容璟臂膀来的! 明日赏花宴……果然不会太平! 她立刻回到房中,栓好门,就着昏黄的烛光,打开竹筒。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件是一枚打造得极其精巧的紫玉耳坠,玉质与她当年那枚令牌相似,只是形状更为婉约,坠子底部镶嵌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机关。 另一件,则是一张折叠的、质地特殊的薄绢,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绘制着明日赏花宴所在的花园部分区域的简图,其中几处用朱砂做了不起眼的标记,似乎是暗示可能存在危险或需要留意的地方。 没有只言片语。 但沈生澜瞬间明白了。 耳坠是信物,或许也是某种防身或联络的工具。 地图则是提醒,甚至可能是……求救的路线? 南宫容璟……他早就料到会出事?所以提前做了安排?那他又为何还要带她去?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但此刻已没有时间深究。她将耳坠小心戴在左耳,冰凉的温度贴着肌肤。又将那张薄绢上的内容牢牢记住,然后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坐在床边,看着安安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冰冷与决绝。 明日,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绝不能退缩。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叩击声。 不是之前的信号。 沈生澜猛地抬头,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压低声音:“谁?” 窗外静默了一瞬,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缓缓响起: “是本王。” 南宫容璟?! 他怎么会深夜来此?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潜入的方式? 沈生澜心头警铃大作。她稳了稳心神,走到窗边,并未立刻开窗:“爷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窗外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开门。”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生澜指尖微颤。她不确定此刻站在窗外的,究竟是真正的南宫容璟,还是……别的什么人假冒?毕竟,燕侠翎刚刚遇袭,消息来得太过蹊跷。 她悄悄将匕首换到更顺手的位置,另一只手摸向耳垂上的紫玉耳坠,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窗栓!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窗外那张俊美冷冽的脸。 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正定定地看着她,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确实是他。 沈生澜微微松了口气,但戒备未减,侧身让开:“爷请进。” 南宫容璟却没有动。他的目光掠过她耳垂上那枚新戴上的紫玉耳坠,眸光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视线落在她身后床上熟睡的安安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睡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是。”沈生澜答道,心中疑窦更深。他深夜前来,难道就是为了看孩子一眼? 南宫容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日赏花宴,跟紧本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本王的示意,不得妄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生澜心念电转,忽然问道:“燕侠翎……他怎么样了?” 南宫容璟瞳孔微缩,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寒的杀意,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无事。”他只回答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肯定。 无事?那刚才那个黑衣人…… 沈生澜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个送信的黑衣人,恐怕并非燕侠翎所派,而是……另一股势力! 他们是想利用燕侠翎遇袭的消息和她对南宫容璟的担忧,扰乱她的心神,甚至可能那竹筒里的东西本身就有问题! 好险!若非南宫容璟恰好此刻出现,她恐怕已经着了道! “民妇明白了。”沈生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后怕与冰冷。 南宫容璟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那动作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亲昵。 沈生澜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指尖那冰凉的触感定在了原地。 “记住本王的话。”他收回手,声音低沉,“明日,护好自己,也……护好他。”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窗户依旧开着,夜风涌入,带着凉意。 沈生澜站在原地,耳畔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他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护好自己,也护好他…… 这个“他”,指的是安安,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耳那枚冰冷的紫玉耳坠。 明日看来注定不会是一场简单的赏花之宴了。 而南宫容璟今夜这番突兀的现身与警告,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关好窗,回到床边,看着儿子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坚冰。 无论前方是何等的龙潭虎穴,为了安安,她也必须去闯一闯。 第三十一章 楚王府赏花会 三日后,楚王府赏花会。 楚王是当今圣上的幼弟,素来喜好风雅,其府邸园林堪称扬州一绝。 时值盛夏,园中奇花异卉竞相绽放,尤其以数十种珍品荷花为最,吸引了不少权贵名流前来观赏。 南宫容璟的马车抵达楚王府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用料更为讲究,暗绣的蟒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沈生澜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穿着一身南宫容璟命人送来的湖蓝色织锦长裙,料子上乘,款式却并不张扬,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既不失礼数,又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自身的存在感。 她微微垂着眼,姿态恭谨,如同一个被带来见世面的、不起眼的姬妾或远亲。 左耳那枚紫玉耳坠被发丝稍稍遮掩,冰凉地贴着皮肤。 踏入楚王府花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曲水流觞,亭台掩映,各色荷花或亭亭玉立,或依水而卧,幽香阵阵。 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三两成群,或赏花,或低声谈笑,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从水榭传来。 南宫容璟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他身份尊贵,权势滔天,又是这般龙章凤姿,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不少人上前见礼,目光却或多或少地会落在他身后低眉顺眼的沈生澜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南宫容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带着沈生澜径直往园内深处走去。他似乎并无意与众人寒暄,目标明确。 沈生澜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猜测,甚至还有几道带着隐隐敌意的视线。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只默默记下几个目光尤为不善之人的相貌特征。 楚王亲自在临水的主轩接待了南宫容璟。 楚王年近四十,面容和善,体态微丰,见到南宫容璟,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容璟来了!快请进,就等你了!”他的目光掠过沈生澜,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依旧热情。 主轩内已坐了几位身份显赫的皇亲国戚和朝廷大员。 见到南宫容璟,纷纷起身。 南宫容璟与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在主位旁落座。 沈生澜则被安置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席位,与几位官员的家眷同席。 她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围的谈笑风生充耳不闻,实则将众人的交谈内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话题多围绕朝局、边关战事、或是扬州风物,表面一派祥和。 然而,沈生澜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其中一道,来自对面席位上一位穿着绛紫色宫装、容貌美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与刻薄的年轻妇人。 沈生澜记得,刚才楚王介绍时,称她为“晋王侧妃,官氏”。 官映雪! 她果然也来了扬州!而且就在这赏花会上!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能感觉到官映雪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将她扎穿。 是因为南宫容璟带她出席?还是……官映雪已经认出了她? 就在这时,席间与楚王交好的陈郡王笑着对南宫容璟道:“容璟,你身后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府上哪位亲眷?方才老夫见其行止端庄,颇有不俗之气啊。”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生澜身上。 南宫容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无波:“一个远房表亲,家中遭了变故,暂居本王处。” 轻描淡写,便将沈生澜的身份定了性,也堵住了后续可能的探询。 那老郡王呵呵一笑,识趣地不再多问。 然而,官映雪却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娇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意:“原来是王爷的表亲。妾身方才瞧着,还觉得有几分眼熟,倒像是……像是几年前京城里那位颇有才名的沈尚书家的小姐呢。只可惜,红颜薄命……” 她的话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沈生澜的耳膜!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沈生澜和官映雪之间来回逡巡,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沈生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南宫容璟周身的气息似乎冷了一瞬。 官映雪这是要当众撕破她的伪装! 她抬起头,迎上官映雪那双充满恶意与挑衅的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冒犯的惶恐,声音轻柔却清晰:“这位夫人怕是认错人了。民妇姓云,北地人士,自幼长于乡野,并不识得什么京城的贵人小姐。” 她的反应平静而自然,毫无破绽。 官映雪眼底闪过一丝不甘,还想再说什么,楚王已笑着打圆场:“哎呀,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认错也是常事。映雪,你身子弱,少操些心,多用些点心。”说着,示意侍女给官映雪布菜。 官映雪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沈生澜一眼,终究没再继续纠缠。 风波看似平息,但沈生澜知道,官映雪的怀疑已经种下,绝不会轻易罢休。 赏花会继续进行,众人移步水榭听曲观舞。 沈生澜依旧跟在南宫容璟身后,保持着距离。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并蒂莲时,走在前面的南宫容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难辨,低声道: “沉住气。” 只有三个字,却像定海神针般,瞬间抚平了沈生澜心中因官映雪而掀起的波澜。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缎小袄、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突然从旁边假山后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风车,咯咯笑着,一头撞在了沈生澜身上。 沈生澜下意识地扶住他。 那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间与官映雪有几分相似,显然是她的儿子。他看清沈生澜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她,大声对后面追来的奶嬷嬷喊道:“嬷嬷!这个姨姨好像我娘房间里画上的那个坏女人!” 童言无忌,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水榭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官映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 沈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对那男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公子认错人了。” 那男孩却固执地摇头,大声道:“没认错!画上的坏女人就是这样!娘亲每次看画都会哭!” 场面彻底僵住。 官映雪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脸色铁青,眼神死死盯着沈生澜,声音尖利:“你究竟是谁?!” 水榭内鸦雀无声,丝竹声早已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生澜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南宫容璟的反应。 沈生澜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芒刺在背。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再次开口否认。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大手,却在这时,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南宫容璟上前一步,将她半护在身后,深紫色的眼眸冷冷扫过官映雪,以及她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遍整个水榭: “本王的人,何时轮到你一个侧妃来质问?”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官映雪身上,语气冰寒刺骨: “管好你的儿子,也管好你的嘴。若再有无礼之举,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第32章 父与子 南宫容璟那句“本王的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楚王府的水榭内外激起千层浪。 目光各异,惊疑、探究、忌惮,最终都化为无声的沉寂。 官映雪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被楚王妃示意侍女半扶半拽地带了下去。 她那懵懂的儿子也被奶嬷嬷慌忙抱走,只留下一串渐远的哭声。 赏花会的气氛彻底被打破,众人虽强作欢笑,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融洽。 南宫容璟并未多留,漠然起身,对楚王略一颔首:“府上有事,先行一步。” 楚王连忙起身相送,脸上笑容有些勉强。 沈生澜跟在他身后,能感受到背后那些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南宫容璟那只揽过她肩膀的手早已收回,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保护只是她的错觉。他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孤峭,将一切喧嚣与探究都隔绝在外。 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缓解。 沈生澜垂眸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刺绣。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云娘”的身份在扬州权贵圈中已形同虚设,无数双眼睛会盯上她,探究她与南宫容璟的真正关系,探究她的来历。 “怕了?”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打破了沉默。 沈生澜抬起头,对上南宫容璟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民妇只是不想给爷添麻烦。”她避重就轻。 南宫容璟微微挑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并未点破。“麻烦早已存在,非你之过。”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官映雪既已起疑,便不会善罢甘休。静语苑虽安全,但你和安安,近日还是少出门为妙。” “是。”沈生澜应道。这正是她所担心的。 官映雪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发难。 马车驶回静语苑,已是夕阳西下。 南宫容璟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主院,而是随沈生澜一同来到了花韵轩。 安安正在院子里由嬷嬷陪着玩七巧板,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专注的小脸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南宫容璟,眼睛顿时一亮,放下手中的木块,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竟不像之前那般怯生,直接抱住了南宫容璟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叔叔!” 这一声“叔叔”,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沈生澜心中一惊,下意识想将儿子拉回来。 南宫容璟却已弯腰,轻松地将安安抱了起来。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好奇地摸着他锦袍上冰凉的蟒纹刺绣。 “安安,不可无礼!”沈生澜急忙出声。 南宫容璟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抱着安安,目光落在小家伙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颜色偏深的眼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今日在学堂,学了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日面对旁人时,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 安安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学了《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还有,还有认了很复杂的字!”他挣扎着要下地,跑到石桌前,拿起自己刚才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献宝似的举给南宫容璟看,“叔叔你看!这是‘安’字!安安写的!” 那正是几日前南宫容璟示范给他的那个字,虽然依旧稚嫩,但结构已比之前好了不少,显然是认真练习过的。 南宫容璟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眼前这孩子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夕阳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 他伸出手,不是摸头,而是用指节,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安安软乎乎的脸颊。 “尚可。”他吐出两个字,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听不出多少夸赞。 但安安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励,小脸瞬间笑开了花,用力点头:“安安会写得更好的!” 沈生澜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二人之间无声的互动,心中百感交集。 血缘的牵绊是如此奇妙,无需言语,便自然流淌。 安安对南宫容璟的亲近是发自本能,而南宫容璟……这个向来冷硬的男人,似乎也在用一种极其笨拙而隐晦的方式,尝试着靠近这个孩子。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南宫容璟将安安放回地上,对沈生澜道:“明日,会有西席过来,专门教导他启蒙。” 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生澜怔了一下。她原本是自己教导安安,并未想过请西席。 但转念一想,以南宫容璟的身份,他的子嗣,哪怕是不被公开承认的,启蒙教育也绝非儿戏。请西席是必然之事。 “……是。”她低声应下。 南宫容璟又看了安安一眼,小家伙正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不舍得他走。 “好好听先生的话。”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花韵轩。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安安才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跑到沈生澜身边,扯着她的裙角问:“娘亲,叔叔明天还会来看安安写字吗?” 沈生澜蹲下身,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叔叔很忙。安安要乖乖的,认真读书,叔叔……自然会来看你。” 她无法给儿子确切的承诺。 南宫容璟的心思,如同浩瀚深海,她看不透,也掌控不了。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从南宫容璟决定带她出席楚王府赏花会,从他当众维护她,从他开始关注安安的学业起,他们母子二人,已经不可避免地,更深地卷入了属于他的世界。 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握紧手中的力量,无论是即将通过云锦阁铺开的人脉,还是自身必须不断增强的城府与能力。 夜色渐浓,花韵轩内灯火温暖。沈生澜抱着熟睡的安安,看着他与那人越发相似的眉眼,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无论南宫容璟意欲何为,她都绝不会让自己和安安,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或棋子。 第33章 云锦暗线 楚王府赏花会后,官映雪虽被南宫容璟当众震慑,暂时偃旗息鼓,但那怨毒的眼神,沈生澜记忆犹新。 静语苑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 南宫容璟依旧忙碌,很少出现在内院,只是每日会有管事来回禀安安的学业进度。 那位请来的西席是位严谨的老秀才,学问扎实,要求严格,安安虽觉辛苦,但在沈生澜的鼓励和南宫容璟偶尔查问的压力下,倒也学得认真。 沈生澜并未将自己困于内宅。有了南宫容璟默许的云锦阁这条线,她开始悄然活动。 她并未直接插手云锦阁的生意,那太过显眼。 而是通过苏东家,接触到了几位与云锦阁有往来、背景相对干净、且在各自行当里有些门路的中间人。她以“云娘子”的身份,用之前积攒的部分银钱,通过这几人,零星地投了几桩小生意——一批从岭南来的香料,一船闽地的干货,甚至还有一小股跑南北货的商队。 这些投资不大,分散,且与她“投亲寡妇”的身份相符,并不引人注目。她需要的不是立刻赚取暴利,而是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隐秘的信息和物资网络。 苏东家是个聪明人,对这位“爷”亲自引荐的“云娘子”的要求,无不尽力配合,提供渠道和人手,却从不多问。 这日,沈生澜正在花韵轩内查看苏东家悄悄送来的一份关于漕运近期动向的简报文牒,外面传来丫鬟的通传声:“姑娘,燕爷来了。” 沈生澜收起文牒,起身相迎。 燕侠翎肩头的伤似乎好得差不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郁,想是之前遇袭之事影响犹在。 “燕爷伤势可大好了?”沈生澜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 “劳姑娘挂心,已无大碍。”燕侠翎接过茶杯,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看了一眼在旁边小书房里跟着西席念书的安安,压低声音,“爷让我来问问姑娘,在扬州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短缺,或是想出去走走,尽管吩咐。” 沈生澜知道这是例行问话,也低声道:“一切都好,谢爷挂念。只是整日闲居,有些闷得慌,前几日托苏东家寻了几本杂书和扬州风物志来看,聊作消遣。”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她近日与云锦阁的接触,又显得合情合理。 燕侠翎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深究。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姑娘可知,官侧妃……前几日病了一场?” 沈生澜眸光微闪,面上露出适当的讶异:“哦?竟有此事?可是那日赏花会受了风寒?”她心中冷笑,官映雪那日被南宫容璟当众下了脸面,回去不病才怪,只怕是气病、吓病的成分更多。 燕侠翎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嘲讽:“说是旧疾复发,在驿馆闭门不出好几日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晋王殿下不日将抵达扬州。” 沈生澜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南宫祈霁要来?! 她抬眼看向燕侠翎,对方眼中带着一丝凝重和提醒。 “爷的意思……”沈生澜试探着问。 “爷说,姑娘心中有数即可。”燕侠翎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南宫祈霁此来,必定与官映雪有关,也与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前晋王妃脱不了干系。 南宫容璟这是在提醒她,早做准备。 “我明白了。”沈生澜平静地点了点头,“多谢燕爷告知。” 燕侠翎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神色,心中暗赞此女心性了得。他起身告辞:“消息已带到,燕某就不打扰姑娘了。” 送走燕侠翎,沈生澜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墙角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眼神渐冷。 南宫祈霁要来。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并不十分惧怕。如今她在南宫容璟的羽翼之下,南宫祈霁即便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在扬州地界,对他皇叔庇护的人明目张胆地动手。 但麻烦是少不了的。 试探,窥探,甚至可能的构陷。 她必须拥有更多的筹码。 回到房中,她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写信。 不是给南宫容璟,而是通过云锦阁的隐秘渠道,发给那几个她暗中投资的中间人。她需要加快信息的收集,尤其是关于京城动向、晋王府近况,以及……官家残余势力的消息。 同时,她指令他们将最近一批投资的利润,全部转换为更容易隐匿和携带的小额金票。 她要确保,在任何情况下,她和安安都有立刻抽身而退、并且能支撑一段时日的资本。 写完信,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她唤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其送往云锦阁苏东家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力量,需要一点点积累。她不能完全依赖南宫容璟的庇护,那只猛虎的心思太过难测。今日他能护着她,焉知明日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将她推出去? 唯有自己掌握的力量,才是真正的依仗。 傍晚时分,南宫容璟出乎意料地来到了花韵轩。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 安安刚下课,正趴在桌子上画画,看到他,立刻丢下笔跑了过去,举着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画纸:“叔叔你看!我画的花!” 南宫容璟接过那张抽象派的“花”,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生澜身上:“今日燕侠翎来过了?” “是。”沈生澜答道,“燕爷来问安,还说……官侧妃病了,晋王殿下不日将抵达扬州。” 她直接说了出来,观察着南宫容璟的反应。 南宫容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消息。他将画纸递还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安安,道:“画得尚可。” 依旧是那吝啬的夸赞,却让安安再次眉开眼笑。 “本王近日要离扬数日。”南宫容璟忽然对沈生澜道。 沈生澜心下一动。他要离开?在这个节骨眼上? “爷要去何处?”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南宫容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处理一些琐事。你与安安,安心待在苑中,无事不要外出。若有急事,可寻燕侠翎,或……去云锦阁。” 他提到了云锦阁! 沈生澜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民妇记下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与云锦阁的往来,甚至可能知道她私下做的那些小动作。但他没有阻止,反而在此刻,给了她明确的许可和指引。 这个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南宫容璟没有再多言,逗留了片刻,检查了一下安安今日写的字,便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生澜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南宫祈霁将至,南宫容璟却突然离开。这扬州城,怕是要掀起新的风浪了。 而她,必须在这风浪之中,为自己和安安,寻到那艘能安稳航行的船。 第34章 暗夜擒凶 南宫容璟离扬后,静语苑的守卫明显加强,明哨暗卡,昼夜不息,连只陌生的飞鸟掠过都会引起警觉。 沈生澜约束着安安,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待在听竹轩内,或教导儿子,或翻阅云锦阁悄然送来的各方消息简牒。 她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南宫祈霁的到来,官映雪的蛰伏,以及南宫容璟看似巧合的离开,都预示着扬州城即将迎来一场疾风骤雨。 这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沈生澜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院墙外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类似夜猫打斗的嘶鸣,随即又归于沉寂。她并未在意,翻了个身,将睡在身边的安安往怀里拢了拢。 然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花韵轩外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骤然亮起,将窗纸映得通红! “有刺客!” “保护姑娘和小公子!” 沈生澜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她猛地坐起,第一时间检查身边的安安。 小家伙也被吵醒,揉着惺忪睡眼,茫然又害怕地看着窗外晃动的光影。 “安安别怕,娘亲在。”沈生澜将他紧紧搂住,另一只手已迅捷地从枕下摸出匕首和那小巧的机括匣子,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门窗。 外面的打斗声短暂而激烈,夹杂着兵刃相交的脆响和闷哼声,但很快便平息下去。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心惊。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周管事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喘息。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扬声道:“我们没事。外面情形如何?” “刺客共计五人,四人被当场格杀,一人被生擒!护卫伤了三个,都是轻伤!”周管事快速禀报,“燕爷正在审问那活口!” 燕侠翎也在?看来南宫容璟离开前,做了周密的安排。 沈生澜心下稍安,但疑虑更深。 什么人敢夜闯静语苑?目标是她还是安安?还是……另有所图? 她穿好外衣,将安安交给闻声赶来的嬷嬷严加看护,自己则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向外望去。 院子里火把通明,几名护卫正在清理现场,地上躺着几具黑衣尸体,血迹蜿蜒。 燕侠翎站在院中,脸色阴沉,正对着一个被反剪双手、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低声喝问。 那黑衣人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生澜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夜风带着一丝血腥气扑面而来。 “姑娘,您怎么出来了?”燕侠翎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挡在她身前。 “无妨。”沈生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名被俘的刺客身上。 那人身形精悍,即使被擒,依旧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凶戾之气。“问出什么了?” 燕侠翎摇了摇头,语气懊恼:“嘴硬得很,用了手段也不开口。” 沈生澜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那名刺客。他的衣料普通,没有任何标识,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用兵刃的痕迹。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靴帮内侧一点不起眼的泥渍上——那泥渍的颜色,似乎与扬州本地常见的河泥有些差异,带着点罕见的赤褐色。 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赤褐土……她似乎在云锦阁送来的、关于城外矿产的简报中看到过描述,产于城西三十里外的赤霞山一带,那附近好像有座废弃的砖窑…… “搜他的身,尤其是鞋底、发髻、耳后这些容易藏匿细微之物的地方。”沈生澜忽然开口,声音冷静。 燕侠翎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示意护卫照做。 护卫仔细搜查,果然在那刺客的发髻深处,摸到了一个极小、几乎与头发融为一体的硬物——是一枚打造得极其精巧的铜钱,但比寻常铜钱薄上许多,边缘刻着一道浅浅的蛇形纹路。 “这是……”燕侠翎接过那枚特殊的铜钱,脸色骤变,“‘黑蛟’的信物!” 果然是官映雪派来的死士!“黑蛟”竟然真的潜入了扬州,还敢直接对静语苑动手! 那刺客见信物被找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凶光,猛地挣扎起来,似乎想咬舌自尽! 燕侠翎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卸了他的下巴,让他求死不能。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燕侠翎厉声吩咐,转头看向沈生澜,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后怕,“多亏姑娘心细!否则真让这杂碎死了,线索就断了!” 沈生澜看着那枚蛇纹铜钱,心中冰冷。 官映雪这是狗急跳墙了?还是得到了南宫祈霁即将抵达的消息,想抢先一步除掉她这个“隐患”? “燕爷,此事恐怕还没完。”沈生澜沉声道,“他们此次行动失败,必会惊动其同党。需得立刻顺着这枚信物和……他靴上的赤霞山泥土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务求将其在扬州的据点连根拔起!” 燕侠翎重重点头:“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办!静语苑我会再加派一倍人手!” 他匆匆带着那俘虏和信物离去,院子里很快被打扫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那短暂的厮杀,却如同烙印,刻在了这个夜晚。 沈生澜回到房中,安安已经被嬷嬷哄着重新睡下,只是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左耳那枚冰凉的紫玉耳坠。 官映雪……“黑蛟”……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次日一早,她便通过云锦阁的隐秘渠道,发出了两道指令。 一道是给苏东家,让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全力追查“黑蛟”在扬州的残余势力,尤其是与赤霞山废弃砖窑可能相关的线索。 另一道,则是给她暗中发展的那几个中间人,让他们暂停所有明面上的活动,转入更深层的隐匿状态,同时留意市井中关于晋王行程和官家的一切风吹草动。 她必须掌握主动权。 接下来的两日,静语苑外松内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燕侠翎那边似乎有了进展,整日不见人影。 沈生澜则安心待在苑内,陪着安安读书习字,仿佛对外界一无所知。 第三日黄昏,燕侠翎终于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姑娘,查到了!”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对沈生澜道,“根据那枚信物和赤霞山的线索,我们顺藤摸瓜,端掉了‘黑蛟’在城西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擒获三人!据他们交代,官映雪确实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要在晋王抵达前,将您……和小公子,‘处理’掉。” 沈生澜眼神一寒。果然如此。 “还有,”燕侠翎语气更加凝重,“他们招认,官映雪似乎与北边来的某些人也有联系,具体身份不明,但似乎在密谋什么事情,可能与……边关军务有关。” 北边来的?边关军务?沈生澜心中一震。 官映雪一个深宅妇人,竟敢插手军务?这背后定然有官家残余势力的影子,甚至可能牵扯更广! 这消息,比她预想的还要惊人。 “消息可靠吗?”她沉声问。 “交叉审问过,基本属实。”燕侠翎肯定道,“爷那边,我已经通过紧急渠道将消息送出去了。” 沈生澜点了点头。 南宫容璟此时离扬,恐怕也与边境或朝中某些动荡有关。 官映雪此举,无疑是撞在了刀口上。 “那几名俘虏……” “爷临走前有吩咐,涉及军务,格杀勿论,不留后患。”燕侠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已经处理干净了。” 沈生澜默然。这就是权力的游戏,冷酷而血腥。 “晋王殿下,何时抵达?”她转而问道。 “最快明日晌午。”燕侠翎答道,“姑娘,晋王来者不善,您……” “我知道。”沈生澜打断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该来的,总要来。” 她抚摸着耳垂上的紫玉耳坠,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南宫祈霁,官映雪。 你们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那就看看,在这扬州城,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第35章 晋王临门 翌日晌午,晋王南宫祈霁的车驾,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驶入扬州城,径直入驻了早已准备好的皇家驿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扬州上下。 静语苑内,气氛愈发凝滞。连懵懂的安安都察觉到异样,乖乖待在沈生澜身边,不再吵闹着要去院子里玩。 沈生澜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久久未动。她知道,南宫祈霁既然来了,就绝不会无声无息。 他在等,她也在等。等待对方先出招。 果然,午后时分,晋王府的拜帖便递到了静语苑。 帖子措辞客气,言称晋王殿下听闻皇叔此处别苑景致清幽,特来拜访,并慰问暂居于此的“表亲”。 来得真快。 沈生澜放下拜帖,对前来请示的周管事淡淡道:“回复晋王府的人,爷不在府中,我等女眷不便待客,请晋王殿下见谅。” 这是最稳妥的应对。 闭门谢客。 周管事领命而去。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他又匆匆返回,面色为难:“姑娘,晋王殿下……他亲自到了苑外,说既然皇叔不在,更要代为探望,以全礼数。他……带了不少侍卫,就等在门外。” 这是要硬闯了? 沈生澜眼神一冷。 南宫祈霁果然还是这般霸道专横。 “请他到前厅奉茶。”沈生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我稍后便去。” 避是避不开了,那就见一见。 她倒要看看,五年过去,这位晋王殿下,又能奈她何。 前厅里,南宫祈霁负手而立,打量着厅中的陈设。他依旧是一身亲王常服,眉眼间的凌厉比五年前更盛,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与焦躁。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沈生澜缓步走入前厅,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霁青襦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双凤玉簪,神色平静,目光沉静如水。她微微福了一礼:“民妇云娘,见过晋王殿下。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疏离的淡然。 南宫祈霁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她。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表情都刻入眼底。 不是她。 声音不对,气质不对,连看他的眼神也全然不同。 那个沈生澜,看他时要么是痴迷的爱慕,要么是疯狂的恨意,绝不会是这般……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是……这张脸,这身形…… 他心中那点怀疑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云娘子不必多礼。”南宫祈霁压下心中的躁动,声音尽量平和,“本王听闻娘子是皇叔的远亲,在此暂住。娘子在扬州可还习惯?” “劳殿下挂心,一切安好。”沈生澜垂眸答道,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那就好。”南宫祈霁踱了一步,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娘子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 来了。 沈生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属于“寡居妇人”提起独子时的柔和:“是,犬子安儿,年方四岁,顽劣不堪,让殿下见笑了。” “四岁……”南宫祈霁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不知……孩子的父亲?” 沈生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染上一抹哀戚与隐忍,声音也低了下去:“先夫……已于北地战乱中亡故了。” 她回答得天衣无缝,神情到位。 南宫祈霁眉头微蹙。时间,籍贯,遭遇,似乎都对得上。难道……真的是他多疑了? 他不甘心。费了这么多周折,若真是找错了人……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是安安!他午睡醒了,嬷嬷没拦住,他挣脱了跑出来寻娘亲! “娘亲!娘亲!”安安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前厅,直接扑过来抱住了沈生澜的腿,把小脸埋在她裙子里,咯咯直笑。 沈生澜心中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将安安往身后藏了藏,对南宫祈霁歉然道:“殿下恕罪,小儿无状……” 然而,南宫祈霁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钉在了安安身上! 那孩子穿着锦缎小袄,背对着他,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但不知为何,那孩子的身形,那跑进来的姿态…… 安安似乎感觉到陌生的注视,好奇地从沈生澜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厅中那个穿着华丽、看起来好凶的叔叔。 就在他抬起小脸的刹那—— 南宫祈霁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 太像了! 不是像沈生澜,也不是像他南宫祈霁! 那眉眼,那鼻梁的线条,那抿起的小嘴……尤其是那双眼睛的颜色,虽然不如那人那般深,却也是异于常人的深浓…… 像极了……南宫容璟!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这孩子……这孩子难道…… 就在南宫祈霁心神剧震,几乎要失态追问之时,安安被他那骇人的目光吓到,小嘴一瘪,扭头紧紧抱住沈生澜,带着哭腔小声道:“娘亲,这个叔叔……他的眼睛不是琥珀色的……” 童声稚嫩,吐字却异常清晰。 “琥珀色”三个字,如同三根冰锥,狠狠扎进了南宫祈霁的耳膜!也扎进了沈生澜的心脏! 沈生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南宫祈霁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向前一步,眼神如同厉鬼,死死盯着沈生澜,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怒而扭曲: “他说的琥珀色眼睛……是谁?!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完了。 沈生澜脑中一片空白。 千防万防,却没防住孩子一句无心之言! 她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安安紧紧护在怀里,抬起头,迎向南宫祈霁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苍白的脸上,却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殿下以为呢?” 第36章 轩然大波 “殿下以为呢?” 沈生澜这句话,如同淬了冰的针,轻飘飘地扎进南宫祈霁的耳中,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护着孩子的姿态,那冰冷的眼神,那反问的语气,无一不在指向那个他最不愿相信、也最觉荒谬和耻辱的答案! 这孩子……这孽种……竟然是南宫容璟的?! 那个他名义上的皇叔,那个权倾朝野、处处压他一头的男人! 竟然在五年前,就与他曾经的王妃有了苟且?!还生下了孩子?!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羞辱和背叛感,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南宫祈霁的理智!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嘶吼出声:“沈生澜!果然是你!你这贱人!你竟敢——!”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污言秽语的斥骂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里是静语苑,是南宫容璟的地盘!他不能在这里,为一个“已死”的女人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彻底撕破脸皮,那只会让他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然而,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却让他几乎失控。他死死盯着沈生澜,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安安被他这骇人的模样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搂住沈生澜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去,不敢再看。 沈生澜紧紧抱着儿子,感受着他小小的身子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却燃起了熊熊烈火。她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迎上南宫祈霁吃人般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冰冷:“晋王殿下慎言!民妇不知殿下在说什么!此处是摄政王别苑,殿下在此咆哮,恐有不妥!” 她直接抬出了南宫容璟,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南宫祈霁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眼神锐利如刀的女人,再看看她怀里那个酷似南宫容璟的小孽种,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好!好得很!沈生澜!南宫容璟! 你们很好!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头也不回,如同一阵暴风般冲出了前厅,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屈辱,离开了静语苑。 前厅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安安压抑的抽泣声。 沈生澜抱着儿子,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与南宫祈霁的对峙,耗尽了她的心力。她知道,从安安说出“琥珀眼睛”的那一刻起,从南宫祈霁认出她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就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的,将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娘亲……”安安抬起泪汪汪的小脸,害怕地问,“那个坏叔叔……他还会来吗?” 沈生澜擦去儿子的眼泪,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疲惫却坚定:“不怕,安安,娘亲在。” 她将安安交给闻讯赶来、吓得面无人色的嬷嬷,叮嘱其看好孩子,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然后,她立刻起身,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周管事。 “立刻将此信送往云锦阁苏东家手中,务必亲自交到他手里!”她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信中没有多言,只写了四个字:“事急,速备。” 周管事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立刻亲自去了。 沈生澜又唤来一名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丫鬟领命,匆匆从后门离开,前往燕侠翎可能落脚的地方报信。 做完这一切,沈生澜才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着发痛的额角。 南宫祈霁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此刻的暴怒离去,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强行带走她和孩子?还是用更阴损的手段? 而南宫容璟……他此刻又在哪里?是否已经知道了此间的变故? 她摸了摸左耳的紫玉耳坠,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她都绝不能倒下。 晋王南宫祈霁回到驿馆,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不绝于耳,外面的侍卫仆从吓得噤若寒蝉,无人敢靠近。 “南宫容璟!沈生澜!你们这对狗男女!”他如同困兽般低吼,眼中布满血丝,充斥着疯狂的恨意。 他想起五年前沈生澜“死”在地牢大火,想起官映雪这些年在他耳边若有若无的挑拨,想起南宫容璟对他若有若无的压制……原来这一切,早就是一个局!一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局! 那孩子,至少四岁了!时间完全对得上!就在他设计将沈生澜打入地牢不久之后!他们竟然……他们怎么敢! “王爷……”书房外,传来心腹侍卫小心翼翼的声音,“官侧妃求见。” 官映雪?她来做什么?来看他的笑话吗? 南宫祈霁猛地拉开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官映雪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衣,脸色苍白,眼圈红肿,一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模样。她看到满室狼藉和南宫祈霁骇人的脸色,似乎吓了一跳,泫然欲泣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妾身听闻您从静语苑回来就大发雷霆,可是那……那云娘子冲撞了您?” 她刻意咬重了“云娘子”三个字。 南宫祈霁死死盯着她,忽然冷笑一声:“冲撞?映雪,到了现在,你还要跟本王装糊涂吗?那个云娘子,就是沈生澜!她根本没死!她不仅没死,还生下了南宫容璟的野种!” 官映雪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难以置信的神色,踉跄后退一步,捂住心口,泪珠滚落:“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姐姐她……她竟然……王爷!这定是有人陷害!姐姐她定是被逼的!是摄政王他……” 她的话,如同火上浇油。 “够了!”南宫祈霁厉声打断她,眼神阴鸷,“是不是被逼的,本王自会查清楚!但这对狗男女,让本王蒙此奇耻大辱,本王绝不会放过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谋划。 “传令下去,”他对心腹侍卫吩咐道,“给京城我们的人递消息,将今日之事,隐去孩子细节,只言摄政王私藏罪臣之女沈生澜于扬州别苑,行为不端,有辱皇室清誉!同时,给御史台那几个老东西透点风,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写折子!” 他不能明着动南宫容璟,但可以用舆论和朝堂压力,先逼南宫容璟交出沈生澜!只要沈生澜落到他手里,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和那个野种“合理”地消失! “是!”侍卫领命而去。 官映雪垂着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色。 很好,王爷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沈生澜,这次看你还怎么逃!还有那个小野种……绝不能留! 她上前一步,柔声道:“王爷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妾身相信,王爷定能讨回公道。只是……那静语苑守卫森严,怕是……” 南宫祈霁冷哼一声:“守卫森严?本王倒要看看,他南宫容璟能护到几时!等他成了千夫所指,看他还能不能这般肆无忌惮!” 他看向官映雪,语气稍缓:“映雪,你放心,本王定会为你,也为本王自己,洗刷这份耻辱!” 官映雪依偎进他怀里,柔顺地点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风暴,已从静语苑,悄然刮向了整个扬州,乃至京城。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外,正在处理边境军务的南宫容璟,也刚刚收到了燕侠翎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关于静语苑变故的紧急密报。 他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琥珀的眼眸中,瞬间凝结起骇人的风暴。 “传令,即刻返程,回扬州。” 第37章 雷霆返程 边境军镇,夜风裹挟着砂砾,拍打着主帅营帐。 烛火摇曳,映照着南宫容璟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他手中捏着那张来自扬州的薄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燕侠翎的字迹仓促却清晰,将静语苑前厅那场对峙、南宫祈霁的暴怒离去、以及那句要命的“琥珀眼睛”尽数道来。 南宫容璟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下,是翻涌的暗流与滔天的怒火。 南宫祈霁!官映雪! 他竟不知,他离开不过数日,扬州便已闹出如此风波!更让他心头震怒的是,安安的存在,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了南宫祈霁面前! 那孩子……他的孩子。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与自己酷似的小脸,那双清澈的、带着孺慕和一点点怯意的深色眼眸。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保护欲与凛冽杀机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 “王爷?”帐下副将见他久未出声,气息却冷得骇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关于北狄斥候的处置……” 南宫容璟猛地抬起头,眼底风暴凝结,声音冰寒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处军务,交由你全权处置。本王即刻返程,回扬州。” 副将一惊:“王爷,北狄那边……” “按既定方略行事,若有异动,八百里加急禀报。”南宫容璟打断他,已起身取下悬挂的墨色大氅,“备马!挑二十亲卫,轻装简从,即刻出发!” “是!”副将不敢再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二十骑精锐已集结完毕,人人黑衣黑甲,肃杀之气弥漫。 南宫容璟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边境沉沉的夜色,猛地一抖缰绳: “走!” 马蹄踏碎荒原的寂静,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撕裂夜幕,朝着扬州方向疾驰而去。 南宫容璟伏在马背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道路。他脑中飞速盘算着扬州的局势,南宫祈霁可能的动作,以及……那个女人和孩子的安危。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静语苑。 自南宫祈霁拂袖而去后,这里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守卫增加了一倍不止,明岗暗哨,将小院围得铁桶一般。连鸟儿飞过的痕迹都显得格外突兀。 安安被那日的场面吓得不轻,接连两日都恹恹的,夜里时常惊醒,必须要沈生澜抱着才能重新入睡。 沈生澜心疼不已,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更加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子。 她知道,南宫祈霁绝不会就此罢休。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来自京城的“东风”。 果然,第三日清晨,坏消息接踵而至。 周管事脚步匆忙地进来,脸色难看至极:“姑娘,不好了!外面……外面都在传,说……说您就是五年前本该死于大火的晋王妃沈氏,被……被爷私藏于此,还……还生下了孩子……说爷行为不端,有辱皇室清誉……如今扬州城内,流言蜚语,已是沸沸扬扬!” 沈生澜正在给安安喂药的手微微一颤,药汁险些洒出。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沉。 南宫祈霁的动作好快!这是要利用舆论,先坏了南宫容璟的名声,逼他交人! “还有,”周管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愤怒,“咱们容安堂在城中的几家供货商,今日一早都派人来,说是……说是货源紧张,暂时无法供货了。连之前谈好的几笔生意,对方也找了借口推脱……” 商业上的打压也开始了。这是要断她可能的经济来源和外援。 沈生澜放下药碗,用帕子轻轻擦去安安嘴角的药渍,眼神冰冷。 南宫祈霁这是双管齐下,既要毁了南宫容璟的声誉,也要断了她的后路,逼她走投无路。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供货商那边,不必强求。铺子暂且歇业几日。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轻举妄动。” “是。”周管事忧心忡忡地退下。 沈生澜抱着精神不济、又昏昏欲睡的安安,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竹影婆娑,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南宫容璟……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能否顶住这来自朝堂和民间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的紫玉耳坠。这是她目前与南宫容璟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就在这时,苑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大队人马靠近,以及兵器出鞘的铿锵之声! “怎么回事?!”沈生澜心头一紧,将安安护在怀里。 一名护卫疾步冲入院内,急声禀报:“姑娘!晋王殿下带了大批侍卫,堵住了苑门!说是奉……奉宫中口谕,要带您和小公子回去问话!” 宫中口谕?!南宫祈霁竟然请动了宫里的旨意?! 虽然未必是圣旨,但哪怕是某个得势妃嫔或太监的口谕,也足以代表皇室的意志! 南宫容璟不在,静语苑的护卫若强行阻拦,便是抗旨! 沈生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南宫祈霁这是要强行拿人! “拦住他们!没有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静语苑半步!”燕侠翎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显然,他已经赶到,正在与南宫祈霁对峙。 “燕侠翎!你敢抗旨?!”南宫祈霁的怒喝声隔着院墙传来。 “王爷恕罪!属下只听摄政王之令!在爷回来之前,谁也别想从静语苑带走任何人!”燕侠翎的声音毫不退让。 外面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沈生澜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双方侍卫的呵斥声。她紧紧抱着被惊醒、吓得小脸煞白的安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知道,燕侠翎是在拼死维护,但若南宫祈霁真的以抗旨的罪名强攻,静语苑的护卫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安安被南宫祈霁带走?那无疑是羊入虎口! 她脑中飞快运转,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梳妆台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上。 那里,有她之前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的……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急促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紧接着,是一个冰冷彻骨、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静语苑门外: “本王看谁敢动!” 是南宫容璟!他回来了! 沈生澜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回来得这么快?! 苑外的喧嚣瞬间静止了一瞬。 随即,是南宫祈霁又惊又怒的声音:“皇叔?!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南宫容璟没有理会他。 马蹄声在苑门外停下,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如同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开门。”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静语苑的大门缓缓打开。 沈生澜抱着安安,站在花韵轩的门口,望向苑门方向。 只见逆光之中,南宫容璟一身风尘仆仆的墨色骑装,大步踏入苑内。他肩头沾染着尚未拍净的尘土,发丝被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琥珀的眼眸,却如同万年寒冰,冷冽得没有一丝温度,直直射向站在前院、脸色铁青的南宫祈霁。 他的目光只在沈生澜和安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们无恙后,便重新聚焦在南宫祈霁身上。 “晋王,”南宫容璟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本王的别苑。” 第38章 剑拔弩张 南宫容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轰然砸在静语苑的前院,将所有的喧嚣与戾气瞬间冻结。 南宫祈霁带来的侍卫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刀柄的手心沁出冷汗。 燕侠翎和静语苑的护卫则精神一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更加警惕地盯着对方。 “皇叔……”南宫祈霁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强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咬着牙道,“您回来的正好!此人!”他猛地抬手指向花韵轩门口的沈生澜,“此人乃是五年前本该伏诛的罪臣之女沈生澜!她欺君罔上,假死脱身,如今更是……更是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侄儿奉贵妃娘娘口谕,拿她回去审问!皇叔您莫非真要包庇此等罪妇?!”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将“欺君”、“秽乱”、“混淆血脉”几顶大帽子狠狠扣了下来,试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南宫容璟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缓缓踱步,走到沈生澜和安安身前,用自己挺拔的身躯,将母子二人完全挡在身后。 这才抬起眼眸,冰冷地看向南宫祈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罪臣之女?秽乱宫闱?”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晋王,你口口声声说她该死,说她混淆血脉。证据呢?” 南宫祈霁一噎。 证据?那孩子的长相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可这话他如何能当众宣之于口?那等于将他被戴了绿帽的耻辱公之于众! “她……她假死脱身便是证据!那孩子的年纪便是证据!”南宫祈霁只能抓住这两点,语气激动,“皇叔!您将她藏于此地,难道不是心中有鬼吗?!” “藏?”南宫容璟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本王收留一个遭遇兵祸、家破人亡的远亲遗孀,何须向任何人解释?至于你所说的沈氏……五年前晋王府地牢失火,尸骨无存,宗人府早有定论。晋王如今是怀疑宗人府办案不公,还是……觉得那场火,烧得不够干净?” 他最后一句,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直逼南宫祈霁。 南宫祈霁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那场火……是他为了掩盖官映雪换肾的阴谋和彻底解决沈生澜而放的! 南宫容璟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你……”南宫祈霁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 “至于孩子……”南宫容璟的目光扫过被沈生澜紧紧护在怀里、正偷偷探出小脑袋、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安安,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但转向南宫祈霁时,已只剩下冰冷的威严,“他的父亲为国捐躯,是忠烈之后。晋王张口便是‘混淆血脉’,是对逝者不敬,更是对陛下旌表忠烈之意的亵渎!此话,本王是否可以理解为,晋王对陛下的决断有所不满?” 一顶“对陛下不满”的大帽子反扣回来,比南宫祈霁之前的指控更加凌厉致命! 南宫祈霁额头青筋暴跳,几乎要咬碎牙!他没想到南宫容璟如此牙尖嘴利,颠倒黑白,反将他一军! “南宫容璟!你休要强词夺理!”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厉声喝道,“今日这人,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贵妃娘娘的口谕在此!” 他身后一名内侍模样的中年人,战战兢兢地捧出一块令牌。 “口谕?”南宫容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本王离京时,陛下亲口允诺,江南军政要务,皆由本王临机决断。何时,深宫妇人的一句口谕,也能越过陛下,来指挥本王做事了?晋王,你是在质疑陛下的权威,还是……另有所图?” 他一步踏前,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磅礴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实质般压向南宫祈霁及其侍卫。 明明他只有一人,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 “还是说,”南宫容璟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南宫祈霁,“你今日带着兵甲,围堵本王别苑,是欲行不轨?!” “锵啷啷——”他话音未落,燕侠翎及身后护卫齐齐刀剑出鞘半寸,雪亮的寒光映着日头,杀气凛然! 南宫祈霁带来的侍卫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一步,阵型微乱。 南宫祈霁脸色煞白,骑虎难下。他没想到南宫容璟态度如此强硬,寸步不让,甚至反过来给他扣上了“质疑圣意”、“欲行不轨”的滔天罪名! 若真动起手来,先不论能否打赢,光是“带兵冲击摄政王别苑”这一条,就足够他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死死瞪着南宫容璟,又嫉又恨的目光越过他,狠狠剐了一眼他身后的沈生澜和那个小野种。终是理智压过了暴怒。 “好!好!皇叔今日之‘教诲’,侄儿铭记于心!”南宫祈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们走!” 他猛地转身,带着满腔的屈辱和不甘,狼狈地挥袖离去。 那群侍卫也如蒙大赦,连忙收刀跟上,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静语苑外,看热闹的人群在南宫容璟冰冷的目光扫过后,也瞬间作鸟兽散。 喧嚣散去,前院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南宫容璟这才缓缓转过身。 沈生澜依旧抱着安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与她无关。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安安把小脸埋在她颈窝,小声啜泣着。 南宫容璟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顿了顿,伸手,似乎想摸摸安安的头。 安安却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往沈生澜怀里缩了缩,哭得更凶了。 南宫容璟的手僵在半空,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涩然。 他收回手,看向沈生澜,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累:“没事了。” 沈生澜抬起眼,看着他风尘仆仆、难掩倦色的面容,和他眼底那片刻的涩然,心中百味杂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两个字: “……多谢。” 南宫容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对燕侠翎吩咐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 “是!”燕侠翎躬身领命。 南宫容璟不再停留,迈步朝着主院方向走去。 玄色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孤峭而挺拔,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 沈生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缓缓松了口气,抱着哭累睡着的安安,慢慢走回花韵轩。 她知道,今日之事,只是暂时平息。 南宫祈霁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她和安安,与南宫容璟之间那根脆弱的纽带,经过今日,似乎也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第39章 破局之始 静语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日剑拔弩张的阴影,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南宫祈霁虽暂时退去,但扬州的流言并未停歇,反而因那日的对峙,演变得更加绘声绘色,将“摄政王强占侄媳”、“混淆皇室血脉”的传闻渲染得如同亲眼所见。 南宫容璟似乎并未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他多数时间待在主院书房,偶尔会召见属臣,处理堆积的公务,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仿佛那日的疾驰归来和雷霆手段只是寻常。 只是,静语苑内外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又增加了一层,且换上了更多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生面孔,显然是南宫容璟真正的核心力量。 沈生澜依旧深居简出,专心照顾受惊后变得有些黏人的安安。但她并未坐以待毙。 那日南宫容璟的维护,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依附于他人的庇护,终究是空中楼阁。 她需要破局。 而破局的关键,在于掌握主动,拥有足以让对手忌惮的资本。 这日,她再次通过云锦阁的渠道,约见了苏东家。这次见面的地点,不在云锦阁,而是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茶寮。 “苏东家,”沈生澜戴着帷帽,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平静无波,“如今外面的风声,想必你也清楚。” 苏东家神色凝重,躬身道:“云娘子放心,云锦阁上下,唯爷之命是从。外界流言,伤不了根本。” “流言伤不了云锦阁,却能杀人。”沈生澜淡淡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娘子请吩咐。” “第一,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和眼线,不惜代价,查清官家残余势力‘黑蛟’在江南的所有据点、人员名单,以及……他们与北边联系的具体内容和渠道。我要确凿的证据。”沈生澜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官映雪和“黑蛟”如同毒蛇,必须尽快揪出七寸。 苏东家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立刻应下:“是!苏某必定竭尽全力!” “第二,”沈生澜顿了顿,“我要在扬州,开一间药铺。” 苏东家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如今形势紧张,为何还要抛头露面开铺子? 沈生澜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不是普通的药铺。只做精品,只接疑难杂症。药材由我亲自把关,甚至可以提供一些……独门的方剂。铺面不必大,位置要清静,但守卫必须周全。”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赚钱的营生,而是一个能合理接触特定人群、收集信息、甚至建立自己人脉的据点。医术,在某些时候,是比刀剑更有效的武器。 苏东家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沈生澜的意图。 这是要在爷的默许下,建立一条属于她自己的、更隐蔽也更有效的线。他肃然道:“苏某明白!地点、人手、一应物事,苏某会尽快安排妥当,必不会让娘子失望。” “有劳苏东家。”沈生澜微微颔首,“此事,暂且不必禀报爷。” 苏东家眼神微动,随即垂首:“是。” 与苏东家分别后,沈生澜回到静语苑。刚踏入花韵轩,便见南宫容璟负手站在院中,似乎在等她。 夕阳的余晖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安安正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由嬷嬷陪着,摆弄着南宫容璟不知何时送来的一套小巧的鲁班锁,神情专注,似乎已经忘记了前几日的惊吓。 “爷。”沈生澜上前行礼。 南宫容璟转过身看她,眼神看不出情绪:“出去了?” “是。”沈生澜坦然承认,“去城外走了走,透透气。” 南宫容璟没有追问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目光转向正在努力解锁的安安,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孩子,心思沉静,是个可造之材。” 沈生澜心中微动,这是南宫容璟第一次明确地夸赞安安。 “只是性子略显怯懦。”南宫容璟又道,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沈生澜沉默。 安安的怯懦,多半是源于自幼颠沛流离、缺乏安全感,以及前几日受到的惊吓。 “明日开始,让他上午跟着西席念书,下午,本王会派人来教他些强身健体的基础。”南宫容璟淡淡道,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生澜却明白,这绝非小事。 这意味着,南宫容璟开始正式将安安纳入他的羽翼之下,进行培养。 无论是文是武,这都代表了认可和重视。 “……是”沈生澜低声应下。这对安安而言,或许是好事。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拥有自保的能力和强大的心性,至关重要。 南宫容璟又看了安安一眼,小家伙似乎终于解开了一个环扣,高兴地举起鲁班锁,朝着南宫容璟的方向晃了晃,小脸上带着纯然的喜悦。 南宫容璟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花韵轩。 沈生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浑然不知自己命运已悄然改变、依旧沉浸在解锁乐趣中的儿子,心中复杂难言。 南宫容璟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和教育这个孩子。 而她,也必须加快自己的步伐。 几日后,扬州城一条相对安静、却距离几个权贵府邸都不算太远的街道上,一家名为“杏林斋”的药铺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铺面不大,装饰清雅,门口连鞭炮都未放一挂。坐堂的是一位须发皆白、据说医术极为高超但脾气有些古怪的老先生,而真正的东家,则隐在幕后,鲜少露面。 杏林斋的药材品质极高,价格也不菲,且并非来者不拒,需得是疑难杂症,或是需要特定珍稀药材者,方能入内求医问药。 这古怪的规矩起初引人非议,但渐渐地,几位被其他医馆判了“死刑”的富商或家眷,在杏林斋老先生手下竟奇迹般好转后,杏林斋的名声便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了。 无人知道,那些看似普通的药材,其中几味关键的炮制手法,出自幕后那位戴着帷帽的“云娘子”之手。更无人知道,一些流入杏林斋的“病人”或“家眷”,在求医问药之余,也会与那位神秘的东家,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交换。 沈生澜的破局之路,就在这弥漫的药香中,悄然开始了第一步。 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网,等待着猎物上门,也等待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时机。 第40章 离开扬州 沈生澜借着杏林斋,不仅收获了不菲的银钱,更悄然收集着来自各方的零碎信息,尤其是关于晋王府和官家残余的动向。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将丝线悄无声息地铺开。 静语苑内,安安的生活也有了新的变化。上午跟着西席念书,下午则跟着一位沉默寡言、身手却极为矫健的护卫学习基础的拳脚和吐纳。 起初他还有些畏难,但在南宫容璟偶尔查问以及沈生澜的鼓励下,倒也坚持了下来,小脸上渐渐多了几分孩童应有的活力与坚韧。 南宫容璟似乎更加忙碌,常常深夜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偶尔会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或是风尘。他对沈生澜暗中经营杏林斋的事心知肚明,却从未插手或阻拦,仿佛默许了她这番动作。只是静语苑内外的守卫,始终森严如铁桶。 这日,燕侠翎带来一个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爷,京城传来密报,御史台/联名上了折子,弹劾您……私德有亏,纵容亲眷仗势欺压商贾,还影射……影射您与罪臣之女有所牵连。”燕侠翎脸色不太好看,“虽然被陛下留中不发,但朝中非议之声不小。另外,晋王殿下……已于三日前启程返京。” 南宫祈霁回京了?沈生澜正在为安安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他这是在扬州未能得手,转而回京城,想要借助朝堂舆论和皇室压力来对付南宫容璟? 南宫容璟坐在书案后,听完禀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眸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爷,我们是否……”燕侠翎试探着问。 “不必理会。”南宫容璟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跳梁小丑,徒惹人笑。” 他转向沈生澜,目光落在她脸上:“收拾一下,三日后,随本王回京。” 回京?! 沈生澜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回京城?那个她拼尽全力才逃离的牢笼?那个遍布着她仇敌和不堪回忆的地方? “爷……”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在对上南宫容璟那双不容置疑的深眸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在下达命令。 “京城,才是棋盘的中心。”南宫容璟似乎看穿了她的抗拒,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躲在这里,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沈生澜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她明白他的意思。南宫祈霁和官映雪的根在京城,所有的阴谋和力量也源自那里。一直躲在扬州,只能被动挨打。唯有回到风暴中心,才有可能找到反击的机会,甚至……掀翻棋盘。 可是,安安……京城认识她的人更多,风险也更大。 “安安……”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他是本王的儿子。”南宫容璟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京城,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定了一切。 沈生澜不再言语。她知道,从南宫容璟决定带她回京的那一刻起,她和安安的命运,就已经和他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 接下来的三日,静语苑内忙碌起来,为返京做准备。 沈生澜悄悄去了一趟杏林斋,与苏东家进行了密谈。她将杏林斋的后续经营全权托付给他,并留下了几个只有她知道的、关键药材的炮制秘方和几张应对急症的独门方子,确保杏林斋在她离开后依旧能维持运转和影响力。同时,她也通过苏东家,向她暗中发展的那几个中间人下达了指令,让他们转入更深层的静默,等待她从京城传来的下一步指示。 她将自己这些日子积累的大部分金银,换成了更易于携带和隐匿的金票与珠宝,贴身藏好。 返京的前夜,南宫容璟来到了花韵轩。 安安已经睡下,沈生澜正在灯下最后检查行装。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床榻上安安恬静的睡颜上,看了许久。 “京城不比扬州。”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规矩多,眼睛也多。谨言慎行。” 沈生澜转过身,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民妇明白。” “明日路途颠簸,让孩子睡足。”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开。 沈生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这个男人,冷酷、强势、心思难测,可偶尔流露出的、对安安那近乎笨拙的关切,却又让她无法全然将他视作冰冷的盟友或敌人。 三日后,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数辆看似普通却内里加固过的马车,在众多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离了静语苑,离开了扬州城。 马车内,沈生澜抱着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的安安,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城池。 江南的烟雨、澜园的静谧、杏林斋的药香……这五年来偷得的安宁,至此,彻底画上了**。 前路,是龙潭虎穴的京城,是更加诡谲莫测的权斗,是她必须直面的一切仇怨。 她放下车帘,将安安搂紧,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头而上。 南宫祈霁,官映雪,还有京城里所有曾将她踩入泥泞的人…… 第41章 重返京城 马车辘辘,驶离了烟雨朦胧的江南,一路向北。越接近京城,空气似乎都变得干燥而紧绷,连风里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感。 安安起初还对旅途充满好奇,扒着车窗看外面不断变化的景色,但连日颠簸下来,小脸也渐渐染上疲惫,多数时间都偎在沈生澜怀里打盹。 沈生澜则一直保持着警惕,尽管车队护卫森严,南宫容璟也在前列车驾中,但她深知,越是接近终点,越可能发生变故。 南宫容璟一路沉默,除了必要的停歇,几乎不曾露面。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将所有的风浪都隔绝在外,也让人无从揣测他此刻的心思。 十数日后,巍峨的京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黑色的城墙如同巨兽匍匐,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森严与压迫。城门口车马人流如织,盘查的兵士神色肃穆,气氛与扬州的慵懒闲适截然不同。 他们的车队并未受到任何盘问,守卫远远看到摄政王府的徽记,便已躬身让开通路。 马车驶入高大的城门洞,阴影笼罩下来的刹那,沈生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回来了。 五年。 街道似乎比她记忆中更加宽阔,也更加喧嚣。 叫卖声、车马声、各色人等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帝都气息。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窒息的高门府邸、朱漆大门,如今看在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潜藏的危险。 安安被外面的嘈杂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好奇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小声问:“娘亲,这里就是京城吗?好多人,好多大房子……” “嗯。”沈生澜轻轻应了一声,将儿子往怀里带了带,试图隔绝一些外界的纷扰,“安安乖,坐好。” 马车并未驶向记忆中那座象征着屈辱与痛苦的晋王府,也未前往皇宫方向,而是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门禁森严、外观并不显眼,但占地面积颇广的府邸侧门。 这是南宫容璟的摄政王府。 侧门无声打开,早有管事带着仆从恭敬等候。 南宫容璟率先下车,甚至未曾回头看他们一眼,便被簇拥着入了府。一名面容严肃、眼神精明的中年嬷嬷上前,对抱着安安下车的沈生澜行了一礼,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 “云娘子,老奴姓严,爷吩咐了,请您和小公子随老奴来。” 沈生澜点了点头,抱着安安,跟着严嬷嬷穿过几重院落。 王府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深邃宏大,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不容侵犯的威仪。 仆从们训练有素,行走无声,见到她们,皆是垂首敛目,规矩严整得让人心惊。 最终,她们被安置在一处名为“汀兰水榭”的独立院落。院子临水而建,景致清幽,与王府主建筑群隔着一片小巧的湖泊,显得既安全又僻静。院内一应物事俱全,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是经过严嬷嬷精心挑选的,沉稳可靠。 “云娘子和小公子暂且在此安顿。一应所需,吩咐她们即可。若无爷的吩咐或老奴引领,请勿随意在水榭外走动。”严嬷嬷交代完毕,便躬身退下,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沈生澜站在水榭的窗前,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王府主殿飞檐,心中并无多少安稳。这里看似是保护,实则是另一重更为精致的牢笼。南宫容璟将她们安置在此,与主院保持距离,既是保护,也是一种界限分明的姿态。 他带她回京,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应对南宫祈霁的攻讦?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目的? “娘亲,这里好安静。”安安适应得很快,已经在探索新环境,扒着栏杆看水里的锦鲤。 “嗯,安安喜欢这里吗?”沈生澜收回思绪,走到儿子身边。 “喜欢!有好多鱼!”安安用力点头,但随即又小声补充,“就是……没有叔叔。” 沈生澜心中一涩。孩子虽然怕南宫容璟的冷脸,但潜意识里,已经他产生了依赖和亲近。 “叔叔很忙。”她摸摸儿子的头,“安安要乖乖的,不要给叔叔添麻烦。”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汀兰水榭仿佛被遗忘了一般,除了每日定时送来的饭食和用度,再无外人打扰。 南宫容璟没有出现,甚至连燕侠翎也未曾露面。 沈生澜乐得清静,专心陪伴安安,适应京城的气候和环境。但她并未放松警惕,通过观察送饭仆役的只言片语和严嬷嬷偶尔透露的讯息,她隐约感觉到,王府之外,乃至朝堂之上,正暗流涌动。 南宫祈霁回京后果然没有闲着,联合了一些对南宫容璟不满的宗室和官员,明里暗里地施压。 关于摄政王“私德有亏”、“纵容亲眷”的流言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悄然传播,虽未掀起巨浪,却像苍蝇般嗡嗡作响,惹人厌烦。 这日午后,沈生澜正在教安安认字,严嬷嬷忽然前来,神色比平日更加肃穆几分:“云娘子,爷请您过去一趟,书房。” 沈生澜心下一凛。终于来了。 她安顿好安安,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跟着严嬷嬷走出了汀兰水榭。 这是她入府后,第一次踏出水榭范围。 穿过连接湖泊的回廊,走向王府的核心区域,那股无形的威压感愈发沉重。 书房位于主院东侧,门外守着两名气息内敛的侍卫。 严嬷嬷通传后,书房门打开,沈生澜独自走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大气,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冷冽的气息。 南宫容璟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并未在处理公务,而是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沉思。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面容冷峻,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到她进来时,抬了起来,目光沉静无波。 “爷。”沈生澜垂首行礼。 “坐。”南宫容璟放下书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生澜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心中却飞快盘算着他召见的目的。 “京城,还习惯吗?”他开口,问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 “托爷的福,一切安好。”沈生澜谨慎地回答。 南宫容璟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内心的警惕与算计。他忽然话锋一转:“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狄使臣接风。” 沈生澜心头一跳。北狄使臣?宫中夜宴?他为何要告诉她这个? “北狄近年来在边境屡有摩擦,此次遣使,名为修好,实则探我虚实。”南宫容璟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届时,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列席。” 沈生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样的场合,南宫祈霁和官映雪必然在场!他是在提醒她,做好准备。 “民妇……身份尴尬,恐怕不宜出席如此场合。”沈生澜试图推拒。在那样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与仇人相见,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南宫容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本王既然带你回来,你的身份,便由本王定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三日后,你以本王表亲,‘云夫人’的身份,随本王入宫。” 沈生澜攥紧了手指,指尖冰凉。 他这是……要将她正式推到京城所有权贵面前!推到南宫祈霁和官映雪的面前! 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民妇……遵命。”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南宫容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头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淡淡道: “回去准备吧。” 沈生澜站起身,行礼,退出书房。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起头,望着湛蓝却仿佛蒙着一层灰霾的京城天空,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悄然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宫宴么? 也好。 那就让她去看看,五年过去,那些仇人,如今是何等风光。 也让他们看看,她沈生澜,是如何从地狱爬回人间的! 第42章 宫宴风云 三日后,夜幕低垂,皇宫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飞檐斗拱在无数宫灯的映照下,勾勒出庄严而华丽的轮廓。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车马络绎不绝,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与其珠环翠绕的家眷们,在内侍的引导下,缓缓步入举行夜宴的太极殿。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馥郁,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却压不住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权力顶端的压力与窃窃私语。 沈生澜跟在南宫容璟身后半步之遥,步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她今日穿着一身南宫容璟命人送来的丁香色宫装,料子是罕见的云雾绡,行动间流光溢彩,却并不过分张扬。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素雅的珍珠和碧玉簪环,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原本过于出众的容貌,只留下一份沉静端庄的气度。 她微微垂着眼,姿态恭谨,如同一个真正依附于摄政王、初次入宫面圣的远亲女眷。然而,那宽大衣袖下微微蜷起的手指,和脊背不自觉的挺直,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南宫容璟依旧是那身玄色亲王蟒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一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有敬畏,有谄媚,有忌惮,也有……毫不掩饰的探究,落在他身后的沈生澜身上。 “参见摄政王!”沿途官员纷纷躬身行礼。 南宫容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在任何一处停留,径直走向御阶下最前方、仅次于龙椅的席位。 沈生澜紧随其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猜测,以及几道格外冰冷锐利的视线。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来自何方。 果然,在属于晋王的位置上,南宫祈霁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阴鸷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身侧,官映雪穿着一身朱樱色的侧妃品级宫装,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憔悴与刻薄,此刻也正用那双恶狠狠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剐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沈生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两道杀人的目光。她依着规矩,在南宫容璟身后的席位安然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尚未驾临,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官员们相互寒暄,家眷们低声谈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被摄政王身后那个陌生的“云夫人”所吸引。 “那就是摄政王带回京的表亲?瞧着倒是端庄。” “听说姓云,北地来的寡妇……” “哼,什么表亲,我看未必……” “慎言!摄政王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钻进沈生澜的耳朵。她恍若未闻,只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花纹。 官映雪显然沉不住气了。她端起酒杯,袅袅娜娜地走到南宫容璟席前,脸上挤出一个柔媚的笑,声音娇滴滴的:“皇叔万福。许久不见,皇叔风采更胜往昔。这位……想必就是云夫人吧?果然气质不凡。” 她的话看似恭维,实则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到了沈生澜身上。 南宫容璟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晋王侧妃有心了。” 官映雪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看向沈生澜,故作亲热道:“云夫人初来京城,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晋王府寻我,我们姐妹也好多说说话。” 姐妹?沈生澜心底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起身微微福礼:“侧妃娘娘折煞民妇了。民妇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她态度谦卑,语气恭顺,将一个胆小怯懦的寡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官映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更是气闷,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还想再说什么,南宫祈霁已在不远处重重咳嗽了一声,眼神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官映雪只得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立刻起身,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皇帝携皇后登上御阶,落座。仪式繁琐,赏赐,歌舞依次进行。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热烈起来,但那份无形的紧张感却并未消散。 北狄使臣坐在客席首位,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眼神锐利,不时扫视着殿内众人,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彪悍与审视。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官映雪似乎又找到了机会,她端起酒杯,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阶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 “陛下,皇后娘娘,妾身有一事,心中郁结已久,今日趁着北狄使臣也在,想请陛下和娘娘为妾身,也为晋王府做主!”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官映雪身上。 南宫祈霁脸色微变,似乎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皇帝微微蹙眉:“晋王侧妃有何事?” 官映雪抬起泪眼,指向沈生澜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就是她!云氏!她根本不是什么北地寡妇!她是五年前本该死于大火的罪臣之女沈生澜!她欺君罔上,假死脱身,如今不知用了何种手段蛊惑皇叔,竟敢以贱躯玷污宫闱!求陛下明察,还晋王府一个清白,严惩此等妖妇!” 她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43章 脱身 轰! 整个太极殿如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沈生澜!窃窃私语声瞬间变成了哗然! 欺君之罪!混淆皇室血脉!这每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南宫祈霁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只是狠狠瞪着官映雪和沈生澜。 御阶上,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皇后也皱紧了眉头。 北狄使臣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沈生澜!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沈生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她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惶恐不安的神色,甚至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苍白。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在官映雪身旁跪下,声音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皇后娘娘明鉴!民妇……民妇不知侧妃娘娘为何要如此污蔑民妇!民妇确是北地云氏,先夫死于战乱,家中尚有族谱可查!民妇与摄政王殿下乃是远亲,蒙殿下不弃,收留孤寡,感激不尽,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侧妃娘娘所言……民妇实在冤枉!求陛下、娘娘为民妇做主!” 她伏下身,肩膀微微耸动,将一个被无故诬陷的柔弱妇人形象扮演得入木三分。 “你撒谎!”官映雪尖声叫道,情绪激动,“你的容貌,分明就是沈生澜!还有那个孩子——” “够了!” 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如同寒流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将所有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南宫容璟缓缓站起身。他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眼眸直接望向御阶上的皇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陛下,臣这位表亲,身世清白,有北地官府文书为证。晋王侧妃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在宫宴之上,北狄使臣面前,公然诬陷朝廷亲眷,污蔑本王清誉。”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脸色煞白的官映雪,声音冰寒刺骨: “此举,视宫规为何物?视皇室颜面为何物?又视……我天朝国体为何物?” 最后一句,他看向了那位面露玩味的北狄使臣。 官映雪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发难,不仅没能扳倒沈生澜,反而可能给了南宫容璟一个发作的借口,甚至……在外臣面前丢了皇室的脸面!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生澜,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惊慌失措的官映雪,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冰冷、气场迫人的南宫容璟身上。 “晋王侧妃,”皇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宫宴之上,岂容你肆意喧哗,污蔑他人?还不退下!” “陛下……”官映雪还想辩解。 “退下!”皇帝加重了语气。 官映雪不敢再言,在无数道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南宫祈霁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看向南宫容璟和沈生澜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南宫容璟这才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端起酒杯,向御阶上的皇帝微微示意。 沈生澜依旧跪在原地,直到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她平身,她才谢恩起身,低眉顺眼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 然而,在她垂下的眼睫掩盖下,无人看到,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如刀锋的光芒。 官映雪,这只是开始。 宫宴继续,丝竹再起,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歌舞之上。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那位看似柔弱可欺的“云夫人”,也绝非凡俗之辈。 沈生澜端起面前微凉的酒,轻轻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带着一丝回甘。 京城,果然比扬州,有趣得多。 第44章 暗夜杀机 宫宴最终在不甚融洽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皇帝离席时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显然对官映雪那场闹剧极为不满。 南宫容璟率先起身,并未与任何人寒暄,直接带着沈生澜离席。 回王府的马车上,一片沉寂。 南宫容璟闭目养神,仿佛刚才殿上的风波与他无关。 沈生澜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宫灯光影,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官映雪今日虽然吃了瘪,但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经此一事,她算是彻底暴露在了京城所有势力的目光之下,再想隐匿行事,难如登天。 马车驶入王府,在汀兰水榭外停下。 “近日无事,不要离开水榭。”南宫容璟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幽深,留下这句话,便径直回了主院。 沈生澜知道,这是警告,也是保护。她默默回到水榭,安安早已被嬷嬷哄睡,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浑然不知他的母亲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无忧无虑的睡颜,心中那片冰冷的杀意再次翻涌。 官映雪……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她和安安永无宁日。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内外看似平静,但沈生澜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紧张感。守卫似乎又增加了,连湖对岸都时常有巡逻的侍卫身影闪过。 她通过严嬷嬷,了解到一些外界消息。 官映雪因宫宴失仪,被皇后下旨申饬,禁足晋王府一月。 这惩罚不轻不重,但足以让她暂时无法兴风作浪。 而南宫祈霁则似乎沉寂了下去,除了必要的上朝,几乎闭门不出,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生澜没有坐以待毙。她不能离开水榭,但信息可以流通。她再次动用了云锦阁那条隐秘的线,指令苏东家,不惜一切代价,加快搜集官家残余势力“黑蛟”的罪证,尤其是与北狄勾结的实证。 同时,她也开始通过杏林斋在京城悄然建立起来的新渠道,接触一些特定的、对晋王府或官家不满的官员家眷,以“云夫人”的身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或是某些“无意中”得知的消息,悄然播撒着怀疑的种子。 她像一只在暗处织网的蜘蛛,耐心而谨慎。 这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沈生澜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瓦片松动的细响。她瞬间惊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风吹过湖面的细微水声,再无其他。 是错觉吗? 她悄然起身,赤足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小心地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水榭周围一片寂静,巡逻的侍卫刚刚走过,一切如常。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多心,准备退回床边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湖对岸的假山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那不是侍卫!侍卫巡逻有固定的路线和节奏! 她的心猛地一提!几乎同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水汽的凉风,从她未能完全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气味! 是迷烟!而且还是品质极高的迷烟,无色无味,若非她嗅觉远超常人,又一直保持着警惕,根本难以察觉! 对方竟然能绕过王府森严的守卫,潜到水榭附近使用迷烟!目标是谁?她还是安安?! 沈生澜来不及细想,猛地转身扑向床榻,一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则迅速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两粒墨玄留下的解毒丸,自己吞下一粒,另一粒则试图塞进熟睡的安安口中。 然而,那迷烟药性极烈,不过几个呼吸间,她已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安安年纪小,抵抗力更弱,小脸已经开始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安安!”她心中大急,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力摇晃儿子,“安安!醒醒!”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极其短促的闷响,像是人体倒地的声音,随即是几声压抑的、兵刃划破空气的锐响! 外面打起来了! 是王府的护卫发现了刺客! 沈生澜心中一凛,知道此刻出去就是活靶子。她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刺激神经,保持清醒,用尽全身力气,将安安连同被子一起裹紧,连拖带抱地挪到床榻内侧最隐蔽的角落,自己则握紧匕首和机括匣子,挡在儿子身前,死死盯着窗户和门口的方向。 外面的打斗声很快变得激烈起来,显然来的不止一人! 兵器碰撞声、闷哼声、重物落水声不绝于耳!对方显然是下了血本,派来的都是高手! 水榭的门窗被撞得砰砰作响,似乎有人想强行闯入! 沈生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机括匣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若护卫抵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窗外!剑光如同匹练,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噗嗤!”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是南宫容璟!他来了! 沈生澜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几乎脱力。 窗外的战斗因为南宫容璟的加入,形势瞬间逆转。不过片刻,打斗声便彻底停止,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尸体被拖走的声音。 “砰!”水榭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南宫容璟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就寝时的墨色中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手中握着的长剑剑尖还在滴着血,周身散发着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意。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寒星,第一时间扫过屋内,落在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却眼神警惕的沈生澜和她身后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安安身上。 “没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微哑。 沈生澜摇了摇头,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干涩发紧。 南宫容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被迷烟影响、依旧昏睡不醒但呼吸已平稳不少的安安,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微蹙。随即,他目光落在沈生澜咬破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眼神暗了暗。 “处理干净。”他对着门外沉声吩咐了一句,是燕侠翎的声音在回应。 然后,他弯腰,打横将沈生澜抱了起来。 沈生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爷……” “别动。”南宫容璟的声音不容置疑,抱着她,大步走出了充满迷烟残余气味的水榭,径直走向不远处另一处早已点亮灯火、守卫更加森严的院落。 他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对跟进来的严嬷嬷吩咐道:“照顾好小公子。请府医过来。” 严嬷嬷连忙应下,匆匆去安排。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南宫容璟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难辨。他肩头的中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在墨色布料上并不明显,却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沈生澜哑声问道,虽然心中已有答案。 南宫容璟没有直接回答,只冷冷道:“官映雪禁足,不代表她伸出来的爪子也能安分。” 果然是她!沈生澜眼底寒光一闪。看来,仅仅是禁足,还不足以让她学乖。 “看来,是我太过仁慈了。”南宫容璟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股无形的杀意,却让沈生澜都感到一阵心悸。 府医很快赶来,为沈生澜和随后被抱过来的安安诊脉,开了清心解毒的方子。所幸发现及时,吸入的迷烟不多,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一两日。 南宫容璟一直站在旁边,直到府医确认无事,才转身离开。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沈生澜,留下一句: “今晚之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沈生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南宫容璟动了真怒。官映雪这次,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 也好。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解毒丸化开的清凉药力。 既然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找死,那她就……送她一程。 第45章 毒手再现 南宫容璟加强了整个王府,尤其是汀兰水榭的守卫,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陌生的飞鸟都难以靠近。 安安受了惊吓,又吸入了少量迷烟,病了两日,小脸瘦了一圈,精神也有些恹恹的。 沈生澜心疼不已,日夜不离地守着,亲自煎药喂药。 南宫容璟来看过一次,没说什么,只留下几瓶宫中御用的安神丸,又加派了两个懂医理的嬷嬷过来伺候。 官映雪因宫宴失仪和涉嫌指使刺杀(虽无明证,但南宫容璟的怒火已是不言自明),被罚得更重,不仅禁足,连晋王府的中馈之权都被皇后暂时收了回去,交由一位老成的嬷嬷代管。这无疑是对她极大的打击和羞辱。 然而,沈生澜并未感到轻松。 官映雪如同被困的毒蛇,越是受挫,反扑时便越是狠毒。她必须在她再次伸出毒牙之前,彻底将其拔除。 这几日,她通过云锦阁的新渠道,收到了一些零碎却关键的信息。 苏东家那边对“黑蛟”残余势力的追查有了进展,锁定了几个他们在京城的秘密据点,并且查到,官映雪身边一个姓钱的贴身嬷嬷,近日曾暗中与北边来的一个皮货商人有过接触。 而杏林斋那边,一位与某位御史夫人交好的官家女眷,在“闲聊”中“无意”透露,晋王府近日似乎不太平,官侧妃被禁足后,脾气愈发暴躁,摔碎了不少器皿,还打伤了一个丫鬟。 线索正在一点点汇聚。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 安安的病好了大半,脸上恢复了血色,正在院子里由新来的武师傅带着练习最基础的扎马步,小胳膊小腿绷得紧紧的,虽然摇摇晃晃,却咬着小牙坚持着。 沈生澜坐在廊下看着,心中稍慰。 严嬷嬷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过来,轻声道:“云娘子,您也歇歇,用些燕窝吧。这几日您也累坏了。” 沈生澜道了谢,接过白玉碗。燕窝炖得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气息。她拿起小勺,刚要入口,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被燕窝本身甜味完全掩盖的异样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气味……有点像苦杏仁,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腥气! 是剧毒“相思子”的味道!若非她常年接触药材,嗅觉又远比常人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 有人在水榭的饮食里下毒!目标是她?还是…… 她的目光瞬间投向院子里正在扎马步的安安,心脏骤然缩紧! “嬷嬷,”沈生澜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放下手中的碗,“这燕窝是谁炖的?经了谁的手?” 严嬷嬷见她神色不对,心中一凛,忙道:“是小厨房的王婆子炖的,由丫鬟碧云送过来的。食材和炖制过程老奴都亲自查验过,并无问题啊娘子!”她管理水榭向来严谨,绝不容许出半点差错。 “把王婆子和碧云叫来,还有,这碗燕窝,连带着炖盅、药材渣滓,全部封存,不许任何人触碰!”沈生澜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严嬷嬷见她如此郑重,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王婆子和丫鬟碧云被带了上来,两人皆是一脸惶恐,不明所以。 沈生澜仔细观察着她们的神色,王婆子眼神浑浊,只有害怕;碧云则目光闪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碧云,”沈生澜盯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这碗燕窝,从厨房到水榭,你可曾离开过?可曾经过他人之手?” 碧云身子一颤,扑通跪下,带着哭腔道:“娘子明鉴!奴婢……奴婢一路直接送来的,未曾离开,也未曾假手他人啊!” “是吗?”沈生澜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那你袖口沾染的那点‘芙蓉粉’,又是从何而来?” 碧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芙蓉粉是一种常见的香粉,本身无毒,但若与相思子毒素接触,会使其毒性发作更快更烈!她下意识地就要去掩藏袖口。 “拿下!”沈生澜厉喝一声。 旁边候命的护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碧云制住。 “说!谁指使你的?!”沈生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碧云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娘子饶命!是……是官侧妃身边的钱嬷嬷!她……她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找机会在您的饮食里下药……奴婢……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果然是官映雪!她竟然将手伸到了摄政王府的内院!而且下的是如此剧毒! 沈生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若非她及时发现,此刻她和安安恐怕已经…… “燕窝里的毒,是你下的?”她强压着怒火追问。 “不……不是……”碧云连连摇头,哭道,“钱嬷嬷只让奴婢找机会,还没……还没来得及……那毒……奴婢不知道啊!” 沈生澜眉头紧锁。碧云不像在说谎。 那这碗燕窝里的毒,又是谁下的? 难道除了官映雪,还有另一拨人也想对她下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南宫容璟带着燕侠翎和府医匆匆赶来。显然是收到了消息。 “怎么回事?”南宫容璟的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碧云和那碗被封存的燕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生澜简要将事情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燕窝中被下的“相思子”剧毒。 南宫容璟听完,眼眸中风暴骤起,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他看也没看地上瑟瑟发抖的碧云,只对燕侠翎吐出两个字:“彻查。” 燕侠翎领命,立刻带着碧云和那碗燕窝下去审讯。 府医上前,仔细检查了燕窝,确认里面确实含有致命的相思子毒素,剂量足以让成年人在一炷香内毙命。 南宫容璟的目光终于落到沈生澜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怒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后怕? “你如何识得此毒?”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生澜垂下眼睫:“民妇……早年家中行商,接触过一些药材,略懂一二。”她不能暴露自己精通医理的事实,只能含糊其辞。 南宫容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走到院中,看着因为这边动静而停下练习、正被武师傅护在身后、睁着大眼睛不安望过来的安安。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唤了一句:“叔叔……” 南宫容璟走过去,弯腰,罕见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语气却放缓了些:“无事,继续练。” 安安眨了眨眼睛,似乎安心了些,重新摆开架势。 南宫容璟直起身,对严嬷嬷和闻讯赶来的所有水榭仆役冷声道:“今日起,水榭所有饮食,需经三人以上查验,方可入口。再出纰漏,严惩不贷!” 众人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他这才转向沈生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跟本王来。” 沈生澜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跟上。 南宫容璟并未回主院,而是带着她来到了王府内一处守卫更加森严、连她都未曾踏足过的院落——他的私人书房。 书房内陈设依旧简洁冷硬。南宫容璟在书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 “官映雪,不能再留了。”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凛冽的杀意。 沈生澜心中一震,抬眼看他。他终于要动手了? “但是,”南宫容璟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她,“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和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她与北狄勾结的证据,苏沐那边,搜集得如何了?” 苏东家名讳苏沐。 沈生澜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她稳住心神,答道:“已有眉目,锁定了几个‘黑蛟’的据点,也查到了官侧妃身边的钱嬷嬷与北边商人接触的线索,但……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南宫容璟点了点头:“加快速度。边关……最近不太平。” 沈生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北狄使臣刚走,边关就有异动,若此时能拿出官映雪乃至官家与北狄勾结的铁证,那便不仅仅是内宅倾轧,而是通敌叛国的十恶不赦之罪!足以将官家连根拔起,让官映雪永无翻身之日! “民妇明白。”沈生澜沉声应道。这正合她意。 南宫容璟看着她,目光深邃,忽然问了一句:“你恨她?” 沈生澜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是冰封般的冷寂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她屡次三番欲置我母子于死地,爷觉得,我该当如何?” 南宫容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记住你今日的恨意。在这京城,心慈手软,便是自取灭亡。”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峭,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权谋与杀伐。 沈生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上,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官映雪,你的死期,不远了。 第46章 朱颜殁 南宫容璟的书房一晤,如同在沈生澜心中点燃了一簇明确的火焰。 官映雪必须死,而且要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她不再被动等待,而是通过云锦阁和苏沐,将所有的线索和人力,都集中到了追查官映雪与北狄勾结的铁证上。 然而,官映雪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 被禁足在晋王府的她,如同困兽,变得更加疯狂和不可预测。 据杏林斋新发展的眼线回报,晋王府内近日请了好几位“名医”,说是为官侧妃调理身体,但行事鬼祟,且频繁更换,似乎在秘密配置着什么。 沈生澜心中警铃大作。 官映雪擅长用毒,上次的“相思子”未能得手,她绝不会罢休。这次,她又想做什么? 这日,严嬷嬷面色凝重地前来禀报:“云娘子,晋王府派人送来帖子,说是官侧妃忧思过甚,病体沉疴,想请……想请杏林斋那位老先生过府诊治。” 沈生澜眸光一凛。请杏林斋的老先生?官映雪这是想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杏林斋的老先生是苏沐重金请来的隐世名医,脾气古怪,但医术高超,在特定圈子里已有些名声。 官映雪点名请他,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回复晋王府,老先生近日身体不适,不便出诊。”沈生澜冷静地下令。她不能让自己的人涉险。 然而,第二天,晋王府又派人来了,这次态度更加谦卑,甚至带来了重金,言辞恳切,只说官侧妃病情危急,非杏林斋老先生不可。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生澜沉吟片刻,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召来苏沐,密谈良久。 第三日,杏林斋的老先生“勉强”答应出诊,在晋王府下人的引领下,进入了那座沈生澜曾无比熟悉、如今却只觉冰冷的府邸。 老先生归来时,已是傍晚。他直接通过秘密渠道见到了沈生澜,面色凝重地递上一张药方。 “娘子,这是官侧妃让老夫看的‘药方’。”老先生声音低沉,“表面是治疗心疾郁结的方子,但其中几位药材的配伍和剂量极其刁钻阴毒,若非老夫早年游历南疆,见过类似的手段,几乎要被蒙骗过去。” 沈生澜接过药方,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沉!这哪里是治病的方子!这分明是一张炼制慢性奇毒“朱颜殁”的残方! “朱颜殁”,中毒者初期如同感染风寒,体虚乏力,面色苍白,但会日渐衰弱,不出三月,便会脏腑衰竭而亡,且症状极难察觉,如同美人迟暮,故名“朱颜殁”! 官映雪想用这种毒来对付谁?她自己?不可能。那目标只能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沈生澜的脑海!官映雪请杏林斋的老先生看这方子,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确认药性,更是想借老先生之口,将这方子……传到某个能接触到特定目标的人耳中!她是在寻找一个能帮她下毒的执行者!而那个目标…… 沈生澜猛地攥紧了药方,指节泛白。 是安安!官映雪知道直接对她和安安下手难度太大,便将主意打到了日常的饮食调理上!她想通过收买或者胁迫能够接近安安的医者或仆役,在安安平日的调理药膳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这“朱颜殁”! 好歹毒的心肠!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老先生,此事关乎重大,请您务必守口如瓶。”沈生澜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对老先生郑重说道。 “老夫明白。”老先生肃然点头,“只是……娘子,对方既然拿出了这方子,恐怕不会轻易罢休。需得早做防范。” “我知道。”沈生澜眼中寒光闪烁,“她既然递出了刀子,那我便……借来一用!” 送走老先生,沈生澜立刻开始了行动。她先是秘密调整了汀兰水榭所有仆役的岗位,尤其是负责饮食和照顾安安的人,全部换成了经过严苛审查、绝对可靠的心腹。 同时,她通过苏沐,放出风声,说小公子近日感染风寒,体虚厌食,正在寻访名医调理。 她在钓鱼,钓那条潜伏在暗处、急于寻找下毒机会的鱼。 果然,不过两日,一条“鱼”便主动咬钩了。 王府内一名负责采买、平日并不起眼的二等管事,突然向严嬷嬷推荐了一位“祖传擅长调理小儿体虚”的游方郎中,言辞恳切,说是其远房亲戚,医术如何了得。 严嬷嬷依着沈生澜的吩咐,并未立刻拒绝,而是“犹豫”着答应让那郎中来试试。 游方郎中很快被请进了王府,在严嬷嬷和几名护卫的“陪同”下,为“体虚”的安安诊脉。 那郎中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普通,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他装模作样地诊了脉,又问了饮食,最后开出了一张调理的方子。 沈生澜拿到那张方子,只看了一眼,便冷笑出声。 方子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其中几味药材的炮制方法和剂量,与那“朱颜殁”的残方隐隐呼应!若非她早已洞悉其奸,几乎难以察觉! 好一个官映雪!果然找到了替死鬼! 沈生澜没有立刻揭穿,而是吩咐严嬷嬷,就按这个方子去抓药、煎制,并且“无意中”让那推荐郎中的二等管事,知晓了煎药的时间和地点。 她要在人赃并获的那一刻,将官映雪伸过来的这只毒手,连同背后的主使,一并斩断! 煎药安排在汀兰水榭的小厨房。到了约定的时间,沈生澜隐在暗处,冷冷地看着。 果然,那名二等管事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小厨房附近,趁着煎药的婆子转身取水的功夫,迅速将一小包东西撒入了正在沸腾的药罐中! “拿下!”沈生澜一声令下! 早已埋伏在周围的护卫一拥而上,将那管事死死按住!那管事吓得面无人色,还想狡辩,护卫已从他身上搜出了尚未用完的毒药粉末,正是“朱颜殁”! 人赃并获! 几乎在同一时间,燕侠翎带着人,以雷霆之势,直扑那名游方郎中在城中的落脚点,将其擒获,并搜出了与官映雪身边钱嬷嬷联络的信物和剩余的毒药! 铁证如山! 消息传到主院时,南宫容璟正在与幕僚议事。 听到燕侠翎的禀报,他眼神骤冷。 “好,很好。”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冰寒刺骨,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备车,本王要亲自去晋王府,问问本王的好侄儿,他的侧妃,意欲何为!” 这一次,不再是内宅倾轧,不再是流言蜚语。而是人赃并获的谋害皇嗣未遂! 哪怕安安的身份并未公开,但他南宫容璟的儿子,岂是区区一个侧妃可以毒害的?! 夜幕降临,晋王府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南宫容璟的车驾直接闯到了晋王府正门,他甚至未等通传,便带着燕侠翎和押着人证物证的侍卫,径直闯入。 南宫祈霁闻讯匆匆赶来,看到被押着的管事和郎中,以及南宫容璟那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色,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皇叔!您这是何意?!”他强自镇定地问道。 南宫容璟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直接射向闻讯赶来、脸色惨白如鬼的官映雪,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官侧妃,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说,还是……让他们帮你说?” 第47章 官映雪死 南宫容璟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晋王府死寂的前厅。他身后,燕侠翎押着面如死灰的二等管事和游方郎中,物证——那包未用完的“朱颜殁”毒药,就放在一个打开的托盘里,刺眼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官映雪浑身一颤,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住。她下意识地看向南宫祈霁,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南宫祈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如何不明白眼前的情形?人证物证俱在,官映雪谋害皇室血脉(尽管未公开,但南宫容璟的态度已说明一切)的罪名几乎是板上钉钉! 这不仅仅是内宅阴私,这是足以牵连整个官家,甚至动摇他晋王地位的滔天大罪! “皇叔……”南宫祈霁艰难地开口,试图挽回,“此事……此事定然有误会!映雪她……” “误会?”南宫容璟终于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晋王是觉得本王的眼睛瞎了,还是觉得……陛下的律法形同虚设?” 他直接将事情提到了律法和皇帝的高度,彻底堵死了南宫祈霁想要私下处理的可能。 “不!不是我!王爷!是她们陷害我!”官映雪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扑到南宫祈霁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袍下摆,声泪俱下地哭喊,“是沈生澜那个贱人!是她陷害我!她恨我!她想要我的命啊王爷!” 她状若疯癫,涕泪横流,试图将污水泼向沈生澜。 然而,此刻她的指控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南宫容璟甚至懒得与她争辩,只对燕侠翎微微颔首。 燕侠翎会意,上前一步,将搜出的、与钱嬷嬷联络的信物,以及从游方郎中住处找到的、记录着与官家残余势力“黑蛟”接触的密信残片,一一展示出来。 “官侧妃,”燕侠翎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除了谋害小公子,您与罪官官敏中残余势力‘黑蛟’勾结,私通北狄,刺探边关军情,这些,您又作何解释?” 私通北狄!刺探军情! 这八个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彻底将官映雪打入了深渊! 如果说谋害皇室血脉还可能有一线生机,那通敌叛国,便是十恶不赦,绝无宽宥! 南宫祈霁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脚边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他知道她狠毒,知道她善妒,却从未想过,她竟敢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勾结北狄?!她疯了吗?! “不……不是的……你胡说!”官映雪彻底慌了,尖声否认,眼神涣散,已是语无伦次。 “是不是胡说,自有宗人府和大理寺定论。”南宫容璟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南宫祈霁,语气冰冷,“晋王,你的侧妃,本王带走了。至于你……御前自陈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燕侠翎一挥手,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如泥、哭嚎不止的官映雪拖了起来,如同拖一条死狗般押了出去。 南宫祈霁僵在原地,看着官映雪被拖走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物证,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他完了。就算皇帝念在父子之情不重罚他,一个“治家不严”、“纵容侧妃通敌”的罪名,也足以让他从此在朝堂上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 官映雪被投入宗人府大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与之一起传播的,还有她谋害摄政王子嗣、勾结北狄、刺探军情的骇人罪行。 铁证如山,又有南宫容璟亲自督办,案件审理得极快。不过数日,判决便已下达: 官映雪,罪大恶极,赐白绫。 官家残余势力“黑蛟”,连同其在京据点,被连根拔起,主要头目皆被处决。 晋王南宫祈霁,治家不严,御下无方,削去王爵,降为郡王,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年。 曾经显赫一时的官家,彻底烟消云散。 而晋王府,也随着南宫祈霁的被贬,声势一落千丈。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汀兰水榭时,沈生澜正陪着安安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家伙的身体已经彻底康复,正在练习新学的拳法,一招一式,虽稚嫩,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严嬷嬷低声将外界的消息禀报给她。 沈生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有在她垂下眼睫,掩饰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光芒时,才能窥见她内心汹涌的波澜。 官映雪,死了。 这个纠缠了她两世,带给她无尽痛苦和屈辱的女人,终于得到了她应有的下场。 可是……为什么她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如同踩在云端般的不真实感? 大仇得报,夙敌伏诛。她应该高兴才对。 “娘亲,”安安练完了拳,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安安今天打得怎么样?” 沈生澜收回思绪,拿出帕子,温柔地替儿子擦去汗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嗯,安安很棒。” 她抱起儿子,感受着他沉甸甸的、充满生命力的小身子。是的,她还有安安。只要安安平安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官映雪的死,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但浪花过后,湖面终将恢复平静。京城的权贵们经过最初的震惊和议论后,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了新的焦点——比如,北狄使臣走后,边境日益紧张的局势;比如,被降为郡王的南宫祈霁未来的命运;再比如……那位依旧被摄政王庇护在府中、身份成谜却再无人敢轻易置喙的“云夫人”。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 南宫容璟依旧忙碌,很少出现在内院。 沈生澜依旧深居简出,专心教养安安,同时通过苏沐和杏林斋,不动声色地经营着自己的信息和人际关系网络。只是,除掉了官映雪这个心腹大患,她肩头的压力似乎轻了许多。 然而,她并未放松警惕。南宫祈霁虽然失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暗处伺机报复。而且,这京城的水,从来就没有清澈过。 这日夜里,沈生澜睡得正沉,脑海中那个沉寂了许久的、被她强行静音的系统,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警告……检测到……世界线……剧烈变动……能量……不稳定……错误……错误……】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幻觉,很快便再次沉寂下去。 沈生澜猛地惊醒,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系统……竟然又有了反应?世界线剧烈变动?是因为官映雪的死吗? 她抚上左耳那枚冰凉的紫玉耳坠,眉头紧紧蹙起。 官映雪的死,难道……并非终结,而是另一个更大风暴的开端? 窗外,月色清冷,夜凉如水。 京城这潭深水,似乎因为她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掀起了远超预期的波澜。而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风平浪静,还是……更加未知的惊涛骇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安安,也为了她自己。 第48章 隐世血脉 官映雪的死在京城掀起的风浪,表面上看,正随着时间慢慢平息。但深陷漩涡中心的几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晋王府,现在门庭冷落车马稀。 南宫祈霁被削去亲王的爵位,闭门思过,昔日巴结逢迎的官员们避之唯恐不及。他整日待在书房,酒气熏天,俊朗的面容染上颓败的阴鸷。 官映雪的通敌之罪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打碎了他争夺储位的野心,更让他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恨官映雪的愚蠢和狠毒,更恨……恨那个冷眼旁观将他推入此等境地的沈生澜,以及那个高高在上、轻而易举就毁了他一切的皇叔,南宫容璟。 这恨意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着他几乎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汀兰水榭却仿佛一片宁静的孤岛。 沈生澜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教导安安识字练拳,翻阅苏沐送来的杏林斋账目和京中各方动向的简讯,偶尔在天气晴好时,带着严嬷嬷和几个可靠的心腹丫鬟在王府僻静的花园里散散步。 南宫容璟依旧忙碌,边境摩擦不断,朝堂政务繁杂,他很少在后院流连。 即便来了,也多是在外间看看安安,与沈生澜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关切之语,停留时间不长。 那夜系统发出的微弱警告,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沈生澜的心头。她反复回忆那断断续续的杂音——“世界线剧烈变动”、“能量不稳定”、“错误”。这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官映雪的死,显然超出了原定剧情的范畴,所以引发了系统的混乱?那所谓的“外来变量”,是指她这个不按剧本走的穿越者吗? 她摩挲着左耳的紫玉耳坠,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无论系统在搞什么鬼,无论世界线如何变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筹码,让自己和安安立于不败之地。 这日午后,安安睡下了。 沈生澜坐在窗边,正看着苏沐悄悄送来的一份关于北狄风俗人情的杂记,试图从这些边角料里分析边境局势的走向。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她抬眼,看到南宫容璟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他今日似乎得闲,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清贵慵懒。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深邃难测。 他挥手屏退了正要行礼的严嬷嬷,走到沈生澜对面坐下,目光掠过她手边的书卷,眉梢微挑:“在看这个?” “随便翻翻,打发时间。”沈生澜合上书,语气平静。她不会主动打探朝政,但也不会在他面前刻意掩饰自己的关注。 南宫容璟看着她,眼前女子眉眼沉静,经历了官映雪之事,她身上似乎褪去了怯懦与彷徨,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疏冷。 这种变化,让他欣赏,也……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触及的隔阂。 “官氏之事,已了结。”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南宫祈霁被贬郡王,短时间内,应不敢再轻举妄动。” “多谢王爷主持公道。”沈生澜微微颔首,语气客套。她知道,南宫容璟处置官映雪,固然有为她出气的成分,但更多是为了打击南宫祈霁,肃清与北狄勾结的隐患,稳固他自己的权位。她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全然是为了她。 她的冷静和疏离让南宫容璟眸色微沉。他喜欢她的聪明,但有时也恼恨她的过于清醒。他宁愿看到她像寻常女子那样,因他的庇护而流露出依赖或感激。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半晌,南宫容璟忽然道:“安安近日如何?” “很好,吃得香,睡得稳,拳法也渐有长进。”提到儿子,沈生澜的语气才染上几分真实的暖意。 “那便好。”南宫容璟点头,视线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你……近日可还有不适?” 沈生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之前官映雪下毒是否留下隐患,以及……五年前在地牢密道那一夜后,她逃离时留下的旧疾。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复杂:“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 南宫容璟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想起太医隐晦的回禀,说她早年寒气入体,又经生产亏损,身子底子算不得好,需得仔细调养。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本王库里有支上好的百年血参,稍后让燕侠翎送来。让厨房按时给你炖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具体的关怀,让沈生澜有些意外。她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不必……”她下意识想拒绝。她不想欠他太多。 “给你便拿着。”南宫容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安安需要母亲康健。” 又是为了安安。沈生澜心底那点微澜平复下去,恢复了冷静:“是,多谢王爷。” 她的顺从并没有让南宫容璟感到愉悦,反而让他胸口莫名有些发堵。他站起身:“本王还有公务处理,你好好休息。” 说完,不等沈生澜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那背影,竟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 沈生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轻轻蹙起了眉。 今天的南宫容璟,有些奇怪。 那份关怀不似作伪,但最后离开时的气息……似乎带着一丝愠怒?她在哪里惹到他了吗?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男人的心思,尤其是南宫容璟这种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男人,她懒得耗费心神去揣摩。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重新拿起那本北狄杂记,手指却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 系统、世界线、外来变量……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盘旋。 官映雪死了,但危机并未解除。她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无论是财富、人脉,还是……情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沐借着送新调制的安神香的名义来了汀兰水榭。 屏退左右后,苏沐压低声音道:“夫人,您上次让我留意京城是否有异常之事,尤其是与……与一些玄妙传说或隐世家族相关的,确实有些眉目。” 沈生澜精神一振:“说。” “城西最近开了家不起眼的古董铺子,名叫‘忘尘阁’。铺子不大,生意也清淡,但进去过的几个行家都说,里面有些东西……很特别,不似凡品。而且,掌柜的姓仇,很少见的一个姓氏。”苏沐语速不快,字句清晰,“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发现,首辅韩大人府上的管家,曾悄悄去过那里。” 首辅韩清辞?沈生澜眸光一凝。 那位以智谋渊深、温润如玉著称,却体弱多病的年轻首辅?他去一个不起眼的古董铺子做什么? “还有吗?” “另外,关于您之前让我查的,您母亲……嫁入沈家前的一些往事,线索很少,几乎被人为抹去了。只隐约探听到,夫人娘家似乎并非京城人士,而是来自南方一个颇为神秘的古镇,具体是哪里,还待查证。” 母亲的身世……沈生澜指尖微凉。 原主的记忆里,对母亲的印象也很模糊,只知道母亲在她很小时就病故了,娘家似乎并无甚显赫亲戚往来。如今看来,这背后恐怕真有隐情。 “继续查,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沈生澜吩咐道,“尤其是那个忘尘阁和仇姓掌柜。” “是。”苏沐应下,又道,“另外,杏林斋近日接诊了一位贵人,是武林盟主萧焕风麾下的一位堂主,中了种古怪的毒,几位老大夫都束手无策,想请您……能否暗中看看?” 武林盟主萧焕风?沈生澜心思电转。 这倒是个接触江湖势力的好机会。若能治好他麾下重要人物,这份人情,或许将来有用。 “可以。你将病例和症状详细记下,匿名送到我这儿。记住,绝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明白。” 送走苏沐,沈生澜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 忘尘阁、仇姓、首辅韩清辞、神秘的母亲身世、武林盟主……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隐隐约约,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她,正站在这些线索交织的中心。 系统警告的“世界线剧烈变动”和“外来变量”,是否就与这些逐渐浮出水面的隐秘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一股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也在血管里隐隐跳动。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沈生澜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官映雪临死前狰狞的脸,一会儿是南宫容璟深邃难辨的眼,一会儿又变成一片迷雾,迷雾深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身影在呼唤她…… 突然,左耳那枚紫玉耳坠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热! 沈生澜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那灼热感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快得像是幻觉。 但紧接着,脑海中,那个被她静音许久的系统,再次发出了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杂乱的电流音,而是清晰、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急切的机械音: 【警告!核心剧情人物官映雪确认死亡,世界支柱之一崩塌!能量失衡加速!检测到关键变量‘沈生澜’存在……启动应急修复程序……】 【新任务发布:阻止世界线彻底崩溃。寻找并稳固新的世界核心。】 【提示:新核心与‘隐世血脉’及‘命运之子’高度相关。】 【任务失败后果:世界湮灭,所有存在痕迹彻底清除。】 声音落下,系统再次陷入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沈生澜的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 她坐在黑暗中,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手脚一片冰凉。 世界支柱崩塌?世界湮灭? 官映雪……竟然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人物之一?而她,杀了她,导致了世界的崩溃? 还有,隐世血脉?命运之子? 沈生澜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因为强烈的震惊和后怕而剧烈起伏着。 然后,她猛地想到了什么,霍然转头,看向睡在里侧、呼吸均匀绵长的安安。 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安安恬静的睡颜上。 命运之子……隐世血脉…… 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骤然缠上了她的心脏。 第49章 首辅韩清辞 世界支柱崩塌……能量失衡……世界湮灭……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末日图景。而她,竟然是导致这一切的“关键变量”? 官映雪居然是核心剧情人物?那个恶毒愚蠢、最终自取灭亡的女人,竟然是维系这个世界存在的支柱之一?这简直荒谬得让人想笑,可沈生澜嘴角刚扯动一下,便尝到了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苦涩。 她一直以为,自己反抗的只是一本既定的虐文剧本,挣脱的只是施加在她个人命运上的枷锁。却从未想过,她的反抗,竟可能拉着整个世界一起陪葬! 还有那所谓的“新核心”——“隐世血脉”与“命运之子”。 沈生澜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身旁熟睡的安安。 月光下,儿子的小脸白皙红润,睫毛长而卷翘,睡得无比香甜,对即将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所觉。 命运之子……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狂蔓延,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 如果安安真的是所谓的“命运之子”,是稳定这个濒临崩溃世界的新核心,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所有觊觎力量、企图掌控世界线之人争夺的目标! 不!绝不可以! 沈生澜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安安连人带被子紧紧搂进怀里。 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温暖而真实,驱散了一些她四肢百骸的冰冷。 她可以不在乎这个世界是否湮灭,但她绝不能失去安安! 这是她穿越以来,历经磨难、苦苦挣扎守护的唯一珍宝,是她在这个陌生时空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系统的“应急修复程序”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最后的补救措施,甚至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 与系统合作?寻找新核心?她根本不信这个冰冷的东西。它最初发布的任务是让她走向死亡,如今又抛出世界灭亡的威胁,其目的究竟为何? 她必须弄清楚两件事:第一,“隐世血脉”究竟指什么,是否真的与安安有关;第二,除了系统,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应对所谓的“世界线崩溃”。 天色微亮时,沈生澜轻轻放开安安,替他掖好被角。她脸上已看不出夜间的惊惶,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行动。 用早膳时,她状似无意地对严嬷嬷吩咐:“嬷嬷,我昨夜睡得不安稳,总觉得心神不宁。你今日去库房,将我嫁妆里那尊小的白玉观音请出来,供到小佛堂去,我要早晚为安安祈福。”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近距离、仔细地检查安安的身体,看看是否有任何不寻常的“标志”或“特征”。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特殊血脉的信息,她只能靠自己。 严嬷嬷不疑有他,连忙应下:“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办。小公子洪福齐天,定会平平安安。” 趁着安安上午跟着武师傅练基础功的间隙,沈生澜借口要亲手为儿子缝制里衣,将安安唤到跟前,帮他擦拭汗水,更换干爽的里衣。 她的动作温柔而自然,指尖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着痕迹地拂过安安后背、手臂、前胸的每一寸皮肤。 没有胎记,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她心下稍安,却又不敢完全放松。或许,这种“血脉”标志并非肉眼可见? 午睡时,她守在安安床边,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她不通内力,但穿越前后积累的医药知识让她对气息和脉搏异常敏感。安安的脉象平稳有力,充满生机,与寻常健康孩童无异。 难道是她猜错了?“命运之子”并非安安?还是说,这“隐世血脉”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激发? 种种疑虑盘踞心头,让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下午,苏沐如约送来了杏林斋记录的、关于那位武林盟主麾下堂主所中之毒的病例。 沈生澜收敛心神,专注翻阅。 病例描述得很详细:中毒者内力滞涩,经脉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游走,发作时痛不欲生,但体表却无任何伤口和异色,寻常解毒丹毫无效用。 “冰针游走,寒毒内蕴……”沈生澜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搜索着相关的毒理知识。这症状,与她曾在某本孤本医籍上看到过的一种名为“玄冰丝”的奇毒极为相似。此毒并非中原常见,据说源自极北苦寒之地,配置艰难,解药更是需要几味罕见的阳性灵草。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判断和一套以“赤阳草”、“朱焰果”为主药的解毒思路,以及一套辅助的金针渡穴之法。她没有写下完全确定的答案,只标明“疑似,可沿此方向一试”,并将记忆中那本医籍的名字附在后面。 “将这个匿名交给负责诊治的大夫。”她将纸条封好,递给苏沐,“记住,无论如何,不能牵扯到我们。” 苏沐郑重接过:“明白。” 处理完这件事,沈生澜的心思又回到了“隐世血脉”上。她想起苏沐上次提到的“忘尘阁”和仇姓掌柜,还有……首辅韩清辞。 韩清辞学识渊博,掌管文渊阁,遍览群书,或许会知道一些常人不知的秘辛?而且,他体弱多病,或许……这也是一个接触他的契机?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渠道,不能只依赖杏林斋和系统。 韩清辞此人,温润之名在外,但能年纪轻轻坐上首辅之位,绝非简单人物。与他打交道,必须万分谨慎。 几天后,一个消息悄然传入沈生澜耳中:杏林斋那位中毒的堂主,按照匿名提供的思路治疗后,病情竟真的稳定下来,虽然还未痊愈,但剧痛已止!武林盟主萧焕风对此十分感激,正在暗中查找那位提供解毒思路的高人。 沈生澜听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在意。这份人情先记下,将来或许有用。 又过了两日,严嬷嬷从外面回来,低声禀报:“夫人,老奴今日去库房取香料,听采买的小厮闲聊,说首辅韩大人前几日在朝会上旧疾复发,咳了血,陛下都惊动了,特意让太医正去瞧了,似乎……情况不太好。” 韩清辞旧疾复发?沈生澜眸光微闪。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沉吟片刻,对严嬷嬷道:“嬷嬷,你去将我们之前收着的那支五十年份的雪莲找出来,包好。” “夫人,您这是……”严嬷嬷有些不解。那雪莲虽不及王爷赏的血参珍贵,也是难得的滋补之物。 “备着。”沈生澜没有多解释,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或许,很快就能用上了。”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与那位深居简出的首辅大人,搭上线。 为了杏林斋的未来,也为了……她心中那些关于身世和世界真相的谜团。 夜色再次降临。 沈生澜哄睡了安安,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描画着茶杯的轮廓。 系统沉寂着,仿佛昨夜的警告只是一场幻梦。但她知道,那不是。无形的倒计时仿佛已经开始,压迫着她的神经。 安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沈生澜立刻转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变得无比柔和,却又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决绝。 无论“命运之子”是不是安安,无论“隐世血脉”意味着什么,无论世界是否会崩塌…… 谁若想伤害她的孩子,她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哪怕是与虎谋皮,与系统虚与委蛇,甚至……与整个注定毁灭的世界为敌! 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之前因系统警告而产生的那一丝慌乱,此刻已彻底被坚定所取代。 路,是人走出来的。而她,早已没有回头路。 第50章 花瓣印记 韩清辞病重的消息,很快传开,这位年轻首辅虽体弱,却是朝堂不可或缺的平衡支点,他的病情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摄政王府内,沈生澜听闻严嬷嬷带回的详细消息时,正在检查安安近日描的红。 小家伙手腕有力,字迹虽稚嫩,却已初具骨架。 “说是操劳过度,引动了沉疴,咳血不止,太医正用了针,开了方,但效果甚微,人还昏沉着。”严嬷嬷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韩大人年纪轻轻,真是可惜了。” 沈生澜放下手中的纸,指尖沾了点墨迹,她轻轻捻着。 韩清辞的病,太医正都束手无策,或许……她有机可乘。不是为了悬壶济世,而是为了他脑中可能存在的、关于隐秘知识的库存,以及他首辅身份能接触到的、常人无法触及的信息层面。 “嬷嬷,”她抬眸,声音平静,“前几日让你备下的雪莲,可包好了?” “回夫人,早已备妥。” “嗯。”沈生澜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略显阴沉的天空,“更衣,我们去一趟杏林斋。” 严嬷嬷一怔:“夫人,您要亲自去?这……” “韩大人于国有功,杏林斋既有良药,聊表心意也是应当。”沈生澜语气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况且,总待在府里,也闷得慌。” 严嬷嬷见她主意已定,不敢再多言,连忙伺候她换上一身素雅却不失身份的藕荷色衣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面上覆了一层轻纱。 马车辘辘,驶向杏林斋。沈生澜此举看似冒失,实则经过权衡。以她如今“云夫人”的身份,代表摄政王府对病重的首辅表示关切,送去药材,合乎情理,不会过于扎眼。而她亲至,则是为了创造一种可能性——一种或许能近距离观察、甚至……搭上话的可能性。 杏林斋内,苏沐见到沈生澜亲临,心中讶异,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地将她迎入内室。 “夫人,您怎么来了?” 沈生澜示意严嬷嬷将装着雪莲的锦盒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韩首辅病重,太医难解。苏沐,你可知他具体是何症状?” 苏沐沉吟道:“根据太医署流传出的消息和咱们自己的渠道,韩大人是先天心脉孱弱,加之多年殚精竭虑,此次似是感染风寒后引发急症,痰中带血,呼吸急促,伴有低热,用了清肺止血的方子却效果不显,反而精神愈发萎顿。” 心脉孱弱,感染风寒,清热止血无效,精神萎顿……沈生澜默默听着,脑海中飞速组合着这些信息。这症状,听起来不完全是普通的虚劳咳血。 “他平日服用何药调理?” “多是些温养心脉、补中益气的方子,以人参、黄芪为主。” 沈生澜若有所思。若真是心脉问题引发的急症,温补之药或许在平日有效,但在急症时,邪气壅盛,盲目温补可能如同火上浇油。 太医正用药谨慎,未必敢用险招,但韩清辞如今的情况,怕是寻常路子已难见效。 她沉吟片刻,对苏沐低声道:“你设法,将一句话,不着痕迹地透给韩府能接触到药方的人。” “夫人请讲。” “就问一句:心脉弱而邪客于肺,清之不去,补之益疾,可否思及通络化瘀,引火归元?” 这句话并非具体药方,而是一种诊疗思路的提示。点出病机可能在于“邪客于肺”与“心脉弱”并存,矛盾交织,故而常规清补无效。提出“通络化瘀”以祛除盘踞的邪气,“引火归元”则将上逆的虚火引回本位,固护根本。这是兵行险着,但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苏沐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沈生澜的意图。 这是要借杏林斋之手,展示高人一筹的医术,引起韩清辞或其心腹的注意。“属下明白,定会办得稳妥。” 沈生澜点头,不再多言。 她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留下雪莲,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杏林斋学徒衣裳、面容清秀的少年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他低眉顺眼,将茶水放在沈生澜手边,动作间,袖口微微下滑,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极淡的、仿佛三片花瓣形状的浅粉色印记。 沈生澜目光无意间扫过,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印记……虽然颜色极淡,形状也略有不同,但她绝不会认错! 安安的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稍深的印记!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特殊的胎记!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漾出。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睫,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失态。 那学徒放下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未曾抬头。 室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茶香袅袅。 沈生澜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安安身上的印记,竟然在杏林斋一个不起眼的学徒身上也出现了?这绝非巧合!这难道就是……“隐世血脉”的标志?这花瓣印记,究竟代表着什么? “苏沐,”她放下茶杯,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刚才送茶的那个学徒,是什么来历?” 苏沐有些意外沈生澜会问起一个小学徒,回想了一下答道:“他叫仇云,是前些时日掌柜的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说是家乡遭了灾,逃难来的,瞧着机灵干净,就留在店里打杂。怎么,夫人觉得他有问题?” 姓仇?又是这个姓氏!和那个神秘的“忘尘阁”掌柜同姓! 沈生澜指尖微微发凉。“没事,随口问问。看他年纪小,做事倒也稳妥。”她不能再问下去,以免引起苏沐的怀疑。 离开杏林斋,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沈生澜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意外的发现,似乎印证了她的猜测——“隐世血脉”并非空穴来风,而且可能拥有某种标志。 安安身上的印记,以及那个叫仇云的学徒身上的印记,就是证明! 这意味着,安安的身份极有可能已经暴露,或者随时可能暴露! 那个仇云出现在杏林斋,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仇姓……忘尘阁……首辅韩清辞……这些线索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她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和安安,正处于网的中心。 回到汀兰水榭,安安立刻像只小燕子般扑了过来:“娘亲!你去看病了吗?苏伯伯好了吗?” 沈生澜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感受着他身上暖融融的温度和蓬勃的生命力。她将脸埋在安安小小的肩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娘亲只是去送点东西。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武师傅还夸我蹲马步稳了呢!”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膛。 看着儿子纯真无邪的笑脸,沈生澜心中那份因发现印记而产生的恐慌,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无论这“隐世血脉”意味着什么,无论前方有多少未知的危险,她都必须保护好安安。 傍晚,南宫容璟竟难得地早早过来了。他似乎听说了沈生澜今日出门的事,状似无意地问起:“去了杏林斋?” “是。”沈生澜替他斟了杯茶,语气平常,“听闻韩首辅病重,送了些温补的药材过去,聊表心意。” 南宫容璟接过茶杯,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邃难辨:“你倒是心善。” 沈生澜垂下眼帘:“举手之劳罢了。韩大人是国之栋梁,若能早日康复,于朝堂亦是幸事。” 南宫容璟轻哼一声,未置可否,转而问起安安的课业。 沈生澜一一答了,心思却有些飘远。她在权衡,是否要将发现印记的事情告诉南宫容璟? 告诉他,或许能借助他的力量调查仇姓和印记的来历,多一层保护。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将安安置于更显眼的位置,并且,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学徒的印记如此敏感,更无法提及系统关于“隐世血脉”和“命运之子”的警告。 风险太大。 至少,在弄清楚更多真相之前,她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夜色渐深,南宫容璟离开后,沈生澜独自坐在灯下,取出纸笔,凭着记忆,仔细描绘下那花瓣印记的形状——无论是安安肩胛下的,还是今日在仇云手腕上看到的。 她看着纸上的图案,眼神凝重。 这小小的印记,或许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也可能是……引爆所有危机的***。 她必须尽快行动,在更多人注意到之前,弄清楚这“隐世血脉”的真相。 第51章 仇云失踪 接下来的几天,沈生澜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绷紧了一根弦。她将那幅画着花瓣印记的纸小心藏好,加倍留意安安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同时对杏林斋那边,也通过苏沐,以关心韩首辅病情为由,旁敲侧击地打探着那个叫仇云的小学徒的消息。 反馈回来的信息不多。 仇云确实是个沉默寡言、做事勤快的少年,除了手腕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印记,并无其他特别之处。他似乎对药材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学认药辨药极快,但也仅此而已。 越是平静,沈生澜心中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而韩清辞府上传来的消息,则带来了一丝意外的波澜。 苏沐禀报,韩府的人前日悄悄来回话,说是按照那匿名提示的思路,请了一位擅用金针、不拘常法的老大夫调整了方子,加入了通络化瘀的药材,韩大人的咳血竟真的止住了,虽然人还虚弱,但已能清醒片刻,进些流食。 “韩府管家特意表示了感谢,说若有机会,定要重谢那位提点的高人。”苏沐说着,观察着沈生澜的神色。 沈生澜面上并无喜色,只淡淡道:“人没事就好。谢就不必了,我们不过是转述了几句可能有用的话而已。” 她关心的并非韩清辞的感激,而是这条线能否继续深入。 韩清辞博览群书,或许对某些古老符号、隐世家族有所涉猎。等他再好些,或许能通过杏林斋,以探讨医理的名义,进行更隐秘的交流。 然而,还没等沈生澜想好如何进一步接触韩清辞,另一件事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这日午后,南宫容璟突然来到汀兰水榭,脸色比往日更沉几分。他甚至没先去看在院子里练字的安安,径直走到沈生澜面前,琥珀色的眸子锐利地盯着她。 “你前几日去杏林斋,除了送药,还见了什么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生澜心中一跳,面上维持着镇定:“王爷何出此言?妾身只是去送了雪莲,与苏掌柜说了几句话便回了。并未见什么特别的人。” “是吗?”南宫容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扔在沈生澜面前的石桌上,“那这个如何解释?” 沈生澜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陌生的笔迹:“云夫人安好,旧物可还妥帖?故人问安。”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仿佛信手涂鸦的花瓣形状! 沈生澜的呼吸瞬间一窒,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故人?什么故人?她穿越而来,除了这五年隐姓埋名的生活,哪来的故人? 这分明是冲着原主,或者说,是冲着她可能拥有的“隐世血脉”而来的试探! “这纸条是从何而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迎上南宫容璟审视的目光。 “有人混入王府,试图将纸条塞进汀兰水榭的范围,被暗卫截下了。”南宫容璟语气冰冷,“‘旧物’?什么旧物?‘故人’?哪个故人?沈生澜,你最好给本王一个解释。”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此刻显然是动了真怒。在他的眼皮底下,有人能悄无声息地传递消息给他庇护的女人,这无疑是对他权威的挑衅,也让他对沈生澜隐藏的秘密产生了更深的怀疑和……一丝被蒙蔽的愠怒。 沈生澜心念电转。她不能说出印记和血脉之事,那太过惊世骇俗,也无法解释。但完全否认,以南宫容璟的多疑,绝不会相信。 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触及旧事的哀伤:“王爷明鉴,妾身……也不知这‘旧物’所指何物。若说故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妾身母家早已败落,亲人离散,哪还有什么故人?或许……是有人知晓妾身过往,故意借此生事,想要离间王爷与妾身?” 她将问题引向了有人意图不轨,这是最可能也让南宫容璟最容易接受的解释。 同时,她提及败落的母家,也暗合了之前关于母亲身世存疑的线索,为将来可能暴露的信息埋下伏笔。 南宫容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破绽。 沈生澜强忍着心虚,维持着那副带着哀戚和些许委屈的神情。 片刻,南宫容璟周身凛冽的气息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你母家之事,本王会着人再查。但这送信之人,胆大包天,本王绝不会放过。” 他伸手,拿回那张纸条,目光落在那个简陋的花瓣图案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标记……似乎在哪里见过。” 沈生澜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问他是在哪里见过,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露出疑惑的神情:“王爷见过?这像是随手画的,并无特殊之处。” 南宫容璟没有回答,将纸条收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近日无事不要出府,安安身边,本王会再加派人手。” “是,谢王爷。”沈生澜低头应下。 南宫容璟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去看安安。 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沈生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方才的交锋,看似过关,实则凶险。南宫容璟的疑心并未完全消除,他只是暂时接受了她的说辞,并且,他似乎对那个花瓣图案有印象! 这绝非好事! 送纸条的人是谁?是仇姓的人?还是其他知晓内情的势力?他们用这种方式试探,是想确认什么? “旧物”又指的是什么?是她左耳的紫玉耳坠?还是……安安?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脑海中,让她心乱如麻。 当晚,哄睡安安后,沈生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那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座水榭。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被动等待,只会让自己和安安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她想起那个在杏林斋见过的学徒仇云。 或许,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一个流落在外、拥有印记的仇姓少年,或许知道一些关于自身血脉的事情,哪怕只是零碎的传说。 第二天,她寻了个由头,让严嬷嬷去杏林斋取一些安神的香料,并特意嘱咐:“若是见到那个叫仇云的小学徒当值,让他帮着挑选,那孩子瞧着细心。” 她需要创造一个机会,在不引起苏沐和南宫容璟注意的情况下,近距离接触仇云,进行试探。 严嬷嬷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沈生澜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严嬷嬷回来了,脸色却有些异样。 “夫人,香料取回来了。”严嬷嬷将香料放下,压低声音道,“老奴按您的吩咐,本想找那仇云帮忙,可是……苏掌柜说,那孩子昨日傍晚告假,说是家乡来了亲戚寻他,之后……就再没回来。” 沈生澜翻书的手指骤然顿住! 仇云……失踪了? 就在那张带有花瓣印记的纸条被截下,南宫容璟加强戒备的当口,仇云恰好被“亲戚”接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绝不是巧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对方反应太快了!在她刚刚注意到仇云,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之时,就抢先一步,抹去了这个可能的线索! 是警告?还是灭口? 对方在暗处,对她的动向似乎了如指掌。这种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她挥挥手让严嬷嬷下去,独自坐在房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危机感交织着涌上心头。对手比她想象的更狡猾,更谨慎。 她抚上左耳的紫玉耳坠,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仇云这条线断了,但她还有韩清辞这条线。 韩清辞既然对那诊疗思路有反应,说明他并非完全迂腐之人,或许能接受一些超乎常理的信息。 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方式,与韩清辞建立联系。 就在沈生澜苦苦思索对策时,汀兰水榭外,一名不起眼的洒扫仆役,趁着无人注意,将一小团蜡丸,悄悄塞进了假山石的缝隙里。 蜡丸里,包裹着一小片质地特殊的丝绸碎片,边缘隐约能看出,绣着半个极其精致繁复的、与那花瓣印记轮廓相似的花纹。 暗流,并未因仇云的消失而停止,反而以更隐蔽的方式,悄然涌动着。 第52章 家母姓仇 仇云的消失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沈生澜心底炸开一片焦灼。 对方动作之快,远超她的预估,这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面对的绝非寻常对手,而是一张组织严密、反应迅捷的暗网。 南宫容璟加派的暗卫如同无形的枷锁,将汀兰水榭看得更紧。 沈生澜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与安安身上的、若有实质的视线。她依旧每日陪着安安读书习武,神色如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被困于方寸之地、命运被人窥探的窒息感,正与日俱增。 她必须找到突破口。 韩清辞,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方向,且相对“安全”——至少在南宫容璟看来,一个病弱的文臣首辅,威胁远小于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处势力。 几日后,沈生澜寻了个南宫容璟心情似乎不错的时机,在他来看安安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王爷,前几日听闻韩首辅病情好转,妾身心中稍安。只是不知后续如何了?他那病根深种,若调理不当,恐再生反复。” 南宫容璟正看着安安练一套新学的拳法,闻言,目光未曾移动,只淡淡道:“太医署盯着,死不了。” 语气冷漠,带着一丝对文臣固有的轻视,或许还有因韩清辞曾属中立派系而生的微妙不喜。 沈生澜心下一沉,知道直接通过南宫容璟与韩清辞接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不能表现得过于关切,以免引火烧身。 “是妾身多虑了。”她适时地止住话题,转而夸赞起安安拳法进步,将那一丝打探巧妙掩过。 然而,就在她以为此路暂时不通时,转机却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又过了两日,苏沐借着送新研制安神香丸的名义,亲自来了王府。在将香丸交给沈生澜时,一个极小的、卷成细管的纸条,从香丸盒子底部的夹层,滑入了沈生澜掌心。 沈生澜面不改色地接过,指尖感受到那微小的异物,心脏微微一紧。 待苏沐离开,她寻了间隙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清隽的小字:“救命之言,不敢或忘。闻夫人雅好医典,仆处偶得孤本《青囊杂录》,或可共赏。三日后,忘尘阁。” 没有落款,但沈生澜瞬间明了——这是韩清辞的手笔!他不仅猜到了匿名提示源自杏林斋背后可能与“云夫人”有关,更是直接邀她前往那个神秘的“忘尘阁”! 他是在报恩,还是另有所图? 《青囊杂录》?她从未听过此书,这显然是个借口。关键在于“忘尘阁”和那个“仇”姓! 韩清辞怎么会和忘尘阁扯上关系?他是否知晓花瓣印记和隐世血脉之事?这邀请,是陷阱,还是通往真相的阶梯?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涌。风险极大。 南宫容璟刚刚加强戒备,她若私自外出与人会面,尤其是与身份敏感的首辅和神秘店铺,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这是目前唯一能主动获取信息的机会。被动等待,只会让那无形的囚笼越收越紧。 去,还是不去? 沈生澜攥紧了纸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追着一只蝴蝶、笑得无忧无虑的安安。 为了孩子,龙潭虎穴,她也得闯一闯。 三日后,沈生澜以“连日梦魇,心神不宁,需去杏林斋让苏掌柜亲自诊脉调香”为由,向南宫容璟请示出门。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她之前也确实因系统警告和纸条之事夜不能寐,眼下的淡淡青黑便是佐证。 南宫容璟看着她的脸色,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多带些人,早些回来。” 他没有阻拦,但沈生澜知道,跟随她的护卫,只会比以往更多。 马车先去了杏林斋。沈生澜在苏沐的诊室内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仔细交代了一些香料调整的细节,并特意让严嬷嬷和几名护卫守在门外。 随后,她以“屋内药气闷人,想透透气”为由,只带着严嬷嬷一人,从杏林斋的后门走出,看似随意地沿着后巷散步。这条巷子僻静,连接着几条商业街,忘尘阁就在其中一条街上。 护卫们谨慎地分散在四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生澜的心跳随着靠近忘尘阁而逐渐加速。她看似闲庭信步,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 终于,“忘尘阁”三个古朴的字映入眼帘。店铺门面不大,装饰清雅,门口悬挂着一串古旧的铜铃,随风轻轻晃动,却未发出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对严嬷嬷低声道:“嬷嬷,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我。” 严嬷嬷有些担忧,但见她神色坚决,只得点头应下。 沈生澜抬步,踏入忘尘阁。 店内光线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檀木混合的气息。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玉器和卷轴,看似寻常,但沈生澜敏锐地感觉到,有几件物品上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能量波动。 柜台后,站着一位身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气质沉静,正低头擦拭着一只青铜酒樽。见有客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夫人想看些什么?” 沈生澜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旧伤疤,形状竟也有些类似花瓣的轮廓。 她稳住心神,按照纸条上的暗语开口:“听闻贵店有《青囊杂录》?” 掌柜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瞬间穿透了她面上的轻纱。他放下手中的布,语气依旧平淡:“夫人来得不巧,《青囊杂录》已被一位客人订下,正在内室观赏。夫人若感兴趣,可入内一同品鉴。” 沈生澜心知,这就是接上头了。“也好。” 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走向店铺内侧的一扇屏风后。屏风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狭窄的、通向二楼的木质楼梯。 踏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生澜能感觉到背后掌柜那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二楼是一间雅致的小室,临街的窗户支开着,窗外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窗边的小几旁,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身形清瘦,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温润澄澈,如同被溪水洗过的仇玉,此刻正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望向走上来的沈生澜。 正是当朝首辅,韩清辞。 他见到沈生澜,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云夫人,冒昧相邀,还请见谅。” 沈生澜福了一礼:“韩大人。”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小几,上面并无什么《青囊杂录》,只有一套素雅的茶具。 “夫人的点拨之恩,清辞铭记于心。”韩清辞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动作优雅,“若非夫人那几句提点,清辞此番,恐怕凶多吉少。” “韩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偶有所得,举手之劳。”沈生澜接过茶杯,并未饮用,“只是不知,大人邀妾身来此,所谓《青囊杂录》……” 韩清辞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青囊杂录》自是托词。清辞只是想当面致谢,并且……确认一些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沈生澜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平和:“夫人似乎,对某些古老的印记……颇为关注?” 沈生澜心中巨震,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果然知道!他直接点破了! 她强自镇定,迎上他的目光:“韩大人何出此言?” 韩清辞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沈生澜面前:“夫人不妨看看此物。” 沈生澜迟疑了一下,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小块质地奇特的丝绸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强行撕扯下来的。 碎片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完整的、与她纸上所画、与安安和仇云身上印记几乎一模一样的、栩栩如生的花瓣图案! 只是这个图案,更加繁复,更加古老,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 “这……”沈生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是家母遗物。”韩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沈生澜耳边,“她临终前交给我的,说若他日见到身上带有类似印记、且能解‘玄冰丝’之毒的人,可将此物示之。” 沈生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韩清辞。 他的母亲……也有这个印记?而且,她似乎预知到了今天?解“玄冰丝”之毒?她提供给杏林斋的思路,竟然阴差阳错地成了辨认身份的钥匙? “家母姓仇。”韩清辞看着她震惊的神色,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仇!他也身负仇姓血脉!虽然他可能因为父亲的血脉,身上没有显现出那个印记,但他知道这一切!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沈生澜,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窗外,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斑驳的光影投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而此刻,忘尘阁对面的茶楼雅间里,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临窗而立,琥珀色的眸子,正冰冷地注视着忘尘阁那扇紧闭的大门,以及守在门口、神色不安的严嬷嬷。 南宫容璟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他倒要看看,她费尽心思甩开护卫,偷偷潜入这间不起眼的古董铺子,见的……究竟是谁。 第53章 三方暗涌 韩清辞那句“家母姓仇”如同定身咒,让沈生澜僵在原地。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退去。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仇云手腕的印记、那神秘的花瓣图案、系统警告的“隐世血脉”……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诡异地串联了起来,指向了眼前这个病弱却眼神通透的首辅大人。 他也身负仇家血脉!虽然他可能因父系血脉稀释未曾显形,但他知晓内情,甚至手握信物! “韩大人……”沈生澜的声音干涩,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信息,更需要判断韩清辞是友是敌。 韩清辞似乎看出她的震惊与戒备,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夫人不必惊慌。清辞邀您前来,并非恶意。只是……母亲遗命,不敢不从。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生澜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姿态,声音更轻,“这关系到的不止一人。” 他意有所指。他可能不知道安安的存在,但他猜到了沈生澜如此关注印记,必然与她自身或她极其在意的人有关。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严嬷嬷刻意拔高的、带着惊慌的劝阻:“王爷!您不能进去!夫人她、她在里面更衣……” 王爷?!南宫容璟?! 沈生澜脸色骤变!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还来得如此之快! 韩清辞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快速将那块丝绸碎片收回袖中,低声道:“看来,今日不是详谈之机。” 脚步声已经踏上了楼梯,沉重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雅室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南宫容璟挺拔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室内的温度骤降。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先是锐利如刀地扫过坐在窗边的韩清辞,然后,沉沉地落在脸色发白的沈生澜身上。 “本王倒是不知道,你何时与韩首辅如此相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竟需避开护卫,在这等僻静之地,‘更衣’叙话?”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与怒意。 沈生澜心脏狂跳,脑子里飞速旋转。被抓个正着,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能暴露韩清辞身世和印记之事,那会立刻将安安置于险境。 她站起身,迎着南宫容璟冰冷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上一丝被误解的委屈:“王爷息怒。我只是……只是听闻韩大人病体初愈,又素来雅好文仇,恰巧路过此地,想起韩大人或许对此间古玩有所见解,便冒昧前来请教一二,并无他意。严嬷嬷不明就里,是妾身让她在外守着的。” 她将事情定性为一次偶然的、基于风雅爱好的请教,试图淡化私会的性质。 南宫容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目光转向一直静坐不语的韩清辞:“哦?韩首辅重病缠身,竟还有如此雅兴,与本王的亲眷探讨古玩?” 韩清辞缓缓站起身,因动作牵动,掩唇低咳了两声,面色更显苍白,但仪态依旧从容。他对着南宫容璟微微躬身:“下官参见王爷。王爷误会了。确是下官听闻云夫人对古物略有兴趣,又感念夫人前番赠药之情,故邀夫人品鉴一二,以表谢意。是下官思虑不周,唐突了夫人,还请王爷恕罪。” 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语气诚恳,态度不卑不亢。 两个男人,一个权势滔天,冷峻逼人;一个温润如玉,却绵里藏针。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的较量在暗流中进行。 南宫容璟盯着韩清辞,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韩清辞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唯有偶尔因虚弱而微蹙的眉头,显露出他身体的真实状况。 片刻,南宫容璟冷哼一声,不再看韩清辞,一把抓住沈生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疼得蹙起了眉。 “既已‘请教’完毕,就跟本王回府!”他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拉着沈生澜就往外走。 沈生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头匆匆看了韩清辞一眼。 韩清辞站在原地,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传递着“稍安勿躁”的意味。 南宫容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胸中怒意更盛,手下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沈生澜带下了楼。 严嬷嬷见到面色铁青的王爷和手腕被攥得发红的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上。 忘尘阁外,护卫们噤若寒蝉,垂首肃立。 南宫容璟直接将沈生澜塞进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 车厢内空间逼仄,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沈生澜,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看清她心底隐藏的所有秘密。 沈生澜垂着头,揉着发红的手腕,心乱如麻。南宫容璟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一切,也让她意识到,她之前的行动或许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只是他隐而不发,直到今日才选择现身。 这是一种警告,更是一种宣示——她休想脱离他的掌控。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与韩大人,真的只是……” “闭嘴。”南宫容璟冷冷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沈生澜,本王不管你与他有何牵扯,记住你的身份,记住安安的身份!若再让本王发现你私下与任何外男接触,后果……你承担不起!” 他提到了安安!这是最直接的威胁! 沈生澜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的寒意和独占欲让她心底发凉。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马车在压抑的沉默中驶回摄政王府。 而被留在忘尘阁二楼的韩清辞,缓缓走到窗边,看着那队人马远去,轻轻叹了口气。他摊开手掌,那块绣着花瓣印记的丝绸碎片静静躺在掌心。 “母亲,”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您说的‘契机’,似乎已经出现。只是……这位云夫人身边的漩涡,比想象中更深啊。” 他咳嗽了几声,将碎片小心收好。与南宫容璟的正面冲突并非他所愿,但有些线,一旦牵起,就无法再轻易放下。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也需要……找一个更稳妥的方式,与那位身负秘密的云夫人取得联系。 与此同时,晋王府内。 被削爵禁足的南宫祈霁,也得到了眼线拼凑传来的模糊消息:摄政王当街闯入一家古董铺,强行带走了云夫人,据传,当时首辅韩清辞也在场。 “韩清辞……沈生澜……”南宫祈霁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布满红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光芒。他被困府中,势力大损,但并不意味着他成了聋子瞎子。 南宫容璟的失态,韩清辞的异常出现,还有沈生澜那个女人的神秘……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或许,这是他绝地反击的机会?他阴冷地笑了起来,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饿狼。 汀兰水榭内,沈生澜被南宫容璟近乎囚禁地看管起来,连院门都不得随意出入。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高墙圈出的四方天空,心中那片不安的阴云,愈发浓重。 南宫容璟的专制,韩清辞背后的秘密,南宫祈霁可能的反扑,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拥有花瓣印记的仇姓势力……多方暗涌,已将她牢牢裹挟其中。 而她怀揣着的、关于安安身世的惊天秘密,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她抚上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南宫容璟攥紧的痛感。 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在这一切,将她与安安彻底吞噬之前。 第54章 禁足水榭 汀兰水榭成了华丽的囚笼。 南宫容璟加派的护卫不再是隐在暗处,而是明晃晃地守住了院门和各个角落,连只陌生的飞鸟掠过都会引起警觉。 沈生澜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这方庭院之内,连去王府花园散步都成了奢望。 南宫容璟本人更是几乎不再踏足此处,仿佛那日的怒火仍未平息,又或者,是一种更冷酷的警告。 沈生澜表面顺从,内心却如同困兽。她无法外出,无法接触苏沐,与韩清辞刚刚建立的联系被强行掐断,所有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似乎都被堵死。这种彻底的隔绝,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焦。 她唯一能紧紧抓在手里的,只有安安。 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往常,变得比平时更黏她,练字读书时,总会不时抬头确认母亲还在身边。 那双酷似南宫容璟的琥珀色大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担忧。 “娘亲,爹爹是不是生安安的气了?”这日午睡醒来,安安揉着眼睛,小声问道。 沈生澜心尖一颤,将他搂紧,柔声道:“没有,爹爹是朝中有很多大事要忙。安安很乖,爹爹怎么会生气?” 她只能用苍白的谎言安抚孩子,心底却一片冰凉。南宫容璟用这种方式,清晰地划下了界限——她是他羽翼下的所有物,连同孩子一起。任何试图脱离他掌控的行为,都会招致最严厉的反弹。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她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没等沈生澜想出对策,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如同惊雷般炸响了这潭死水。 时近初夏,天气渐热。 这日午后,安安在院子里玩耍跑闹,出了一身汗。 沈生澜怕他着凉,便唤他进屋擦洗换衣。 小孩子的衣袍繁琐,安安自己笨拙地脱着外衫,一个不慎,左脚绊右脚,“哎哟”一声向前栽去。 沈生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但拉扯间,安安左肩的里衣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了大半个肩头和小半片光洁的背脊。 而就在那左边肩胛骨的下方,一个约莫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肌肤稍深、由三片精致花瓣构成的印记,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几乎是同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被沈生澜多日“抱病静养”而引得终究放心不下、或者说疑心未消,决定亲自前来查看的南宫容璟,正迈步踏入院内。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相拥的母子身上,随即,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安安裸露的肩背处——那个他曾在韩清辞出示的丝绸碎片上见过几乎一模一样图案的、绝不可能认错的花瓣印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南宫容璟的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惯常的冷峻,到一瞬间的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风雨欲来的、极其可怕的阴沉。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而危险,琥珀色的瞳孔缩紧,死死盯着那个印记,仿佛要将它烧穿。 沈生澜在听到脚步声时就已经心道不好,当感觉到南宫容璟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落在安安背上时,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她猛地将安安的衣领拉好,紧紧把孩子护在怀里,霍然转身,对上了南宫容璟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眸子。 完了! 这是沈生澜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她最害怕、拼命想要隐藏的秘密,竟然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南宫容璟面前! 安安被父亲可怕的眼神吓到,瑟缩了一下,小声唤道:“叔叔……” 这一声呼唤,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南宫容璟一步步走过来,步伐沉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沈生澜的心尖上。他无视了安安,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沈生澜苍白的面孔。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濒临失控的颤抖。 沈生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解释和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王在问你!”南宫容璟猛地逼近,一把攥住沈生澜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指着被她紧紧护住的安安,“他身上的印记,是什么?!说!” 他的怒吼如同野兽的咆哮,吓得安安“哇”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刺激了沈生澜,也彻底激怒了南宫容璟。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所有的怀疑、被蒙蔽的愤怒、以及那印记可能代表的、超出他掌控的未知,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沈生澜!你好!你很好!”他眼底猩红,字字诛心,“五年!你带着本王的儿子躲了五年!如今回来,身上带着这等来路不明的印记!你与韩清辞私下勾连,与那忘尘阁牵扯不清……就是因为这个?!这到底是什么?!你究竟还瞒了本王多少事?!” 他用力将她甩开,沈生澜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一阵剧痛,她却顾不得,只是死死抱着哭泣的安安。 “王爷……”她试图开口,声音破碎。 “闭嘴!”南宫容璟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望、暴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命令,你和安安,不得踏出这水榭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不再看她,目光最后扫过哭泣的安安,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震惊,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血脉牵连而产生的刺痛,但最终都被浓重的疑云和怒火覆盖。 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而冷硬,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失控。 院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如同最终判决。 沈生澜顺着门框滑坐在地,怀里的安安还在抽噎。她紧紧抱着儿子,浑身冰凉,耳边回荡着南宫容璟最后的怒吼。 暴露了……终究还是暴露了…… 不是因为她的谋划出错,而是因为一个孩童无意的趔趄。这该死的命运!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南宫容璟会怎么做?他会如何对待安安?这个印记在他眼中,成了她“来路不明”、“与人勾连”的铁证! 而更让她恐惧的是,南宫容璟显然将这个印记与韩清辞联系在了一起!他会不会对韩清辞不利? 混乱、绝望、以及对安安未来的深切忧虑,几乎要将她撕裂。 夜深人静,安安哭累后终于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沈生澜独自坐在黑暗中,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沉寂了数日的系统,再次发出了冰冷的机械音,但这一次,那声音似乎少了几分急切,多了一丝……诡异的平稳? 【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南宫容璟’获知‘隐世血脉’部分信息,世界线变动率提升至45%。能量流失速度减缓。】 【应急修复程序同步更新。新任务发布:取得‘南宫容璟’的信任,或,寻找替代能源‘星陨石’。】 【提示:‘星陨石’信息,可能与‘忘尘阁’及‘仇姓’传承有关。】 【警告:任务失败,世界湮灭风险仍存。】 沈生澜缓缓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涣散,慢慢凝聚起一点冰冷的光芒。 系统……在这种时候发布任务?取得南宫容璟的信任?在刚刚发生了那样剧烈的冲突之后?这简直可笑! 而“星陨石”?替代能源?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信任已碎,前路似乎只剩下来自系统提示的、与仇姓和忘尘阁相关的“星陨石”这一条险路。 可她如今,连这水榭都出不去! 绝境之下,一股不甘的狠厉从心底升起。 南宫容璟,你不信我,囚禁我,无非是仗着你的权势。 若我偏要挣出这囚笼呢? 若我偏要……将这所谓的“世界湮灭”,都踩在脚下呢! 她眼中,燃起了幽暗的火焰。 第55章 囚笼内的刀锋 汀兰水榭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明哨暗岗交错,连每日的膳食都由特定的人送入,经严嬷嬷仔细查验后,才敢端到沈生澜面前。 南宫容璟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不信任与绝对掌控。 沈生澜没有再试图争辩或解释。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尤其是在一个被触怒了逆鳞、疑心已起的男人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她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如同受伤的母兽,安静地舔舐伤口,同时用更加警惕的目光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她依旧每日陪着安安读书、玩耍,只是笑容淡了许多,眼神深处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安安似乎也敏感地察觉到了父母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壁,变得比以前更加安静懂事,只是夜里偶尔会惊醒,非要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才能重新入睡。 儿子的恐惧像针一样扎在沈生澜心上,让她对南宫容璟的怨怼更深了一层。 系统发布的任务:“取得南宫容璟的信任”或“寻找星陨石”,像是一个冰冷的笑话,悬浮在她脑海中。 前者在目前看来近乎天方夜谭,后者则因她被囚禁而遥不可及。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至少,要弄清楚“星陨石”究竟是什么,以及韩清辞目前的处境。 突破口,或许就在这水榭之内。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身边仅剩的几个人。严嬷嬷是一路患难与共的老人,按理最为可靠。 但经历了仇云失踪、忘尘阁被撞破等一系列事件后,沈生澜不敢再对任何人抱以全然的信任。 另外两个负责洒扫和浆洗的粗使丫鬟,是王府的人,背景不明。 这日傍晚,趁着安安睡下,沈生澜以需要静心抄写经书为安安祈福为由,将严嬷嬷和两个丫鬟都遣到了外间。她独自坐在内室窗边,看似在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外间最细微的动静。 夜渐深,外间传来严嬷嬷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吩咐丫鬟去小厨房看看安神汤熬好了没有。一个丫鬟应声去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丫鬟似乎也起身,脚步声很轻,像是去了净房的方向。 外间只剩下严嬷嬷一人。 沈生澜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她听到严嬷嬷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极细微的、布料摩挲的声音,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鸟类扑棱翅膀的“噗”声。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沉!这种声音……她前世在某些特殊场合听过,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体型极小的迅禽起飞时的动静! 严嬷嬷在向外传递消息?! 这个认知让沈生澜四肢瞬间冰凉。她信任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 她强压下立刻冲出去质问的冲动,强迫自己继续坐着,手指却死死抠住了窗棂,骨节泛白。 约莫一炷香后,那个去净房的丫鬟回来了,低声回了句话。又过了一会儿,去小厨房的丫鬟也端着安神汤回来了。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严嬷嬷端着汤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带着几分忧虑的关切:“夫人,汤好了,您趁热喝点,安安稳稳睡一觉。” 沈生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严嬷嬷脸上,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忠诚”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嬷嬷,”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跟了我多久了?” 严嬷嬷一愣,随即道:“回夫人,在扬州时,老奴就跟着您了,算来……快三年了。” “三年……”沈生澜轻轻重复着,端起那碗温热的汤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足以让很多事情改变,是吗,嬷嬷?” 严嬷嬷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老奴对您的心,天地可鉴啊!” “我知道。”沈生澜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深褐色的汤汁,“我只是……有些累了。嬷嬷你也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严嬷嬷似乎松了口气,连忙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沈生澜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痛、愤怒和彻骨冰凉的疲惫。 她猜对了。 严嬷嬷,这个她视为半个亲人的人,果然是南宫容璟的眼睛!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或许是在回到摄政王府后被收买。 那日她能“顺利”去到忘尘阁,恐怕也少不了严嬷嬷暗中传递消息、引南宫容璟前来的“功劳”! 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远比南宫容璟的囚禁更让她感到刺痛和绝望。 她该怎么办?揭穿严嬷嬷? 那意味着彻底撕破脸,她将在这水榭内失去最后一个可能帮她做点小事的人,处境会更加艰难。 不揭穿?留着这个眼线在身边,如同怀抱毒蛇,她的一举一动仍在南宫容璟监视之下。 进退维谷。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压垮。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四方的、沉闷的夜空,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就在这时,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板的机械音,却似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检测到宿主陷入信任危机,情绪波动剧烈。建议优先执行任务一:取得南宫容璟的信任。】 【分析:信任崩塌源于‘隐瞒’与‘疑似背叛’。修复信任需展现‘依赖’与‘坦诚’。建议策略:主动示弱,寻求帮助。】 【提示:可利用当前被囚禁状态,制造‘孤立无援’假象,激发目标保护欲与掌控欲。】 沈生澜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示弱?寻求帮助?向那个将她如同犯人般囚禁、疑心她、吓哭她孩子的男人? 系统的逻辑,冰冷而残忍,完全基于对南宫容璟性格的分析,却忽略了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与情感。 可是……尊严和情感,在生存和孩子面前,又值几何?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唯有深处,跳跃着一簇幽暗的、不甘的火焰。 或许……系统说得对。硬碰硬,她毫无胜算。想要破局,必须先低下头颅。 哪怕,这需要她碾碎自己仅剩的骄傲。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丽色的面孔。她伸手,解开发髻,让青丝披散下来,又用指甲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和眼眶,制造出哭过后的红肿痕迹。 然后,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崩溃般的哭腔: “开门!我要见王爷!让我见王爷!” 守在门外的护卫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一阵骚动后,有人快步离去禀报。 沈生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间,肩膀微微颤抖。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的心力交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门锁被打开。 南宫容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压。他垂眸,看着蜷缩在门口、显得异常脆弱和无助的沈生澜,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他的声音依旧冷硬。 沈生澜抬起头,泪眼婆娑(一部分是掐出来的,一部分是情绪到位),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颤抖:“王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不该隐瞒……可安安是无辜的……求您,别这样关着我们……妾身害怕……”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却在即将触及时,又怯怯地缩回,如同受惊的兔子。 这一番作态,将一个被囚禁、恐惧无助、又担心孩子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南宫容璟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沈生澜压抑的抽泣声。 他看到了她的恐惧,她的示弱,她的“悔意”。这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被冒犯的权威,也……微妙地触动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毕竟,这是他儿子的母亲,毕竟,她此刻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地牢里与他谈交易的女子截然不同。 “知道错了?”他终于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错在何处?” 第56章 童言无忌 沈生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哀戚:“错在不该……不该与韩大人私下往来,不该……隐瞒安安身上的印记……妾身只是……只是不知那印记意味着什么,心中惶恐,又无人可以诉说……” 她将“隐瞒”的原因归结为“惶恐”和“无人诉说”,巧妙地避开了核心秘密,同时暗示了他的“不近人情”才是导致她隐瞒的原因之一。 南宫容璟眸光微动。这个解释,虽然未必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动机。 他弯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沈生澜,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若再让本王发现你有丝毫隐瞒……”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沈生澜连忙保证,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妾身只求王爷,能让安安出去走走……孩子整日关在这里,会闷坏的……” 她适时地提出一个看似微小、实则能松动囚禁状态的请求。 南宫容璟盯着她看了片刻,松开了手。 “明日,会让奶娘带他去花园玩一个时辰。”他直起身,淡淡道,“你,仍需在此静思己过。”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门再次被关上,但没有落锁。 沈生澜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擦去脸上的泪痕,刚才那副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算计。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虽然只是让安安获得了有限的自由,但至少打破了完全囚禁的状态,也向南宫容璟传递了她“服软”的信号。 只是,这种仰人鼻息、靠演戏和示弱换取生存空间的感觉,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走回内室,看着安安恬静的睡颜,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 为了你,母亲什么都可以做。 哪怕……是将自己的尊严,亲手碾碎,铺成前行的路。 夜色中,她眼底那簇幽暗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决绝。 -------------- 南宫容璟的应允像在密不透风的囚笼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虽然沈生澜本人依旧被限制在汀兰水榭,但安安每日有一个时辰可以去花园玩耍,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微妙转变,也让死寂的水榭多了些许流动的空气。 沈生澜并未因这小小的让步而放松警惕。 她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南宫容璟在看到她“服软”后,施舍的一点怜悯,或者说,是一种更高明的掌控——给她一点希望,让她为了这点希望更加顺从。 而严嬷嬷那双看似关切、实则时刻监视的眼睛,也提醒着她,危机从未远离。 她需要利用这有限的自由,做点什么。 次日,奶娘和加派的护卫带着安安去了花园。 沈生澜站在水榭门口,目送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内室。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她在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些许动静,是安安回来了。 小家伙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朵刚摘的、有些蔫了的粉色芍药,献宝似的举到沈生澜面前。 “娘亲,给你!花园里的花开得可好看了!” 沈生澜接过花,露出温柔的笑容,将安安揽入怀中,替他擦去额角的细汗:“谢谢安安,花很漂亮。今天在花园里玩什么了?” “看了花花,追了蝴蝶,还……还遇到了一个好看的叔叔。”安安靠在母亲怀里,奶声奶气地说。 沈生澜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样的叔叔?” “嗯……穿着白色的衣服,坐在亭子里看书,看到安安,还对安安笑了笑。”安安努力回忆着,“他好像……好像有点没力气,旁边还有人给他递水喝。” 白色的衣服,体弱,在花园亭子里……符合这些特征,又能出现在摄政王府花园的,除了韩清辞,沈生澜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设法进来的? “那安安和叔叔说话了吗?”沈生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安安摇摇头:“没有。奶娘说不能打扰别人,就带安安去别处玩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小手在自己左边肩胛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小声补充道:“不过……那个叔叔这里,好像也有一个和安安有点像的……花花印子。” 听到这话,沈生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韩清辞……他肩膀上也有印记?!他故意在安安面前显露了出来?!他想做什么?通过孩子向她传递信息?还是……一种更直接的、确认身份的试探?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慌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收紧手臂,将安安牢牢圈在怀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安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住娘亲的话,以后不管在哪里,不管看到谁身上有那个印记,都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能告诉爹爹,知道吗?这是我和安安之间最重要的秘密!” 她必须立刻掐断任何可能通过童言无忌泄露秘密的渠道! 南宫容璟本就因这印记疑心重重,若再让他知道韩清辞身上也有,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安安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严肃和紧张吓到了,睁着大眼睛,懵懂地点了点头:“嗯,安安记住了,不告诉别人。” 看着儿子乖巧却不明所以的模样,沈生澜心中一阵酸楚刺痛。她将脸埋进安安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柔软发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韩清辞此举,太过冒险,但也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他知道安安的身份,他在试图联系她,甚至可能……他掌握了更多关于印记和“星陨石”的线索。 可她该如何回应?在严嬷嬷和众多耳目之下,她连一丝异常都不能流露。 接下来的两天,沈生澜按兵不动,依旧维持着那副安静柔顺、闭门思过的姿态。只是私下里,她更加留意严嬷嬷的举动,尤其是当安安从花园回来后,严嬷嬷与安安的每一次互动,她都会格外关注。 果然,在安安第二次从花园回来,兴奋地描述又看到哪些新奇花草时,严嬷嬷一边笑着附和,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小世子今日在花园,可还见到前日那位看书的叔叔了?” 安安记着母亲的话,眨巴着大眼睛,摇了摇头:“没有呀。” 严嬷嬷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沈生澜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索。 这条老狗,果然在替南宫容璟打探! 当夜,沈生澜等到万籁俱寂,确认安安和外面的严嬷嬷都已睡熟,她悄无声息地起身,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了一小截她之前借口调香,让严嬷嬷去杏林斋取来的、特殊的无色香饵。 这是苏沐私下给她的,气味极淡,对人无害,却能吸引一种训练过的、用于短距离传递微小物品的夜行蜂。 她走到窗边,将那一小截香饵轻轻放置在窗台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这是她能想到的、最隐蔽的向外传递信号的方式。她希望,韩清辞既然能出现在王府花园,或许也有办法注意到这微弱的信号。 她在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切如常。安安依旧被带去花园,沈生澜依旧在水榭内“静思”。 傍晚时分,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奶娘提前带着安安回来了,小家伙的衣角有些潮湿,嚷嚷着要换衣服。 就在沈生澜帮着安安脱下外衫时,一只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蜂虫,悄无声息地从微开的窗口飞了进来,精准地落在了安安刚换下来的、那件湿了一角的外衫袖口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又迅速飞走,消失在雨幕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若非沈生澜一直紧绷着神经留意着,几乎无法察觉。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成功了!韩清辞的人注意到了她的信号! 她强忍着激动,不动声色地拿起那件外衫,假意检查是否湿透,指尖在蜂虫停留过的袖口内侧轻轻摩挲。 果然,触碰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硬物突起! 她借口要将湿衣服交给丫鬟浆洗,拿着衣服走到外间,背对着正在准备晚膳的严嬷嬷,飞快地用手指甲挑开那处细微的缝线,一枚比米粒还要小、薄如蝉翼的蜡丸掉了出来,被她迅速攥入掌心。 回到内室,她背对着门口,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四个蝇头小字: “雨夜,听竹苑。” 听竹苑?那是王府花园深处一处颇为僻静的院落,靠近西侧角门,平日少有人去。 韩清辞约她在那里见面?在南宫容璟眼皮底下?还是在雨夜? 这太疯狂了!风险极高! 可是……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外界、获取“星陨石”信息的机会。 沈生澜将纸条塞入口中,咽下。冰冷的蜡味和纸张的纤维感划过喉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眼神晦暗不明。 去,还是不去? 严嬷嬷端着晚膳进来,见她望着窗外,随口道:“这雨瞧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夫人用了膳早些歇息吧。” 沈生澜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虑:“是啊,这雨声扰人,怕是今晚又难安睡了。” 她需要为今晚可能的外出,提前铺垫一个“失眠”的借口。 夜色渐深,雨势未停,反而更大了些,哗啦啦地敲打着屋檐窗棂。 沈生澜吹熄了内室的灯,和衣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严嬷嬷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计算着时间。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只有雨声喧嚣。 她如同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没有穿鞋,赤足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她轻轻拨开了门闩——这是她前几天趁严嬷嬷不备,悄悄弄松的。 门开了一道缝隙,带着湿气的冷风灌入。她侧身闪出,如同狸猫般融入了廊下的黑暗中,利用柱子和高大的盆栽掩饰身形,朝着记忆中听竹苑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潜去。 雨幕成了她最好的掩护,但也让前路变得泥泞而未知。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汀兰水榭主屋的床榻上,原本“熟睡”的严嬷嬷,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哪里有一丝睡意。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雨声,嘴角上扬。 第57章 雨夜对峙 雨水冰冷,浸透了沈生澜单薄的鞋袜和裙摆,每走一步都带起冰凉的泥泞。她借着廊柱和假山的阴影,小心避开巡逻护卫的路线,朝着王府西侧的听竹苑潜行。 心跳如擂鼓,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自己此举无异于刀尖跳舞,一旦被发现,之前所有的隐忍和示弱都将付诸东流,南宫容璟的怒火将难以想象。 听竹苑果然僻静,院门虚掩着,院内几丛修竹在风雨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清。 主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在漆黑的雨夜里,像是指引,又像是陷阱。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闪身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韩清辞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清隽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温润平和。 “夫人来了。”他微微颔首,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韩大人冒险相邀,所为何事?”沈生澜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她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但眼神锐利如刀,“你可知此处是何等险地?” 韩清辞看着她戒备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夫人见谅。”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备好的热茶推过去,“先暖暖身子。” 沈生澜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盯着他:“安安身上的印记,你看到了。你故意让他看到你肩上的印记,是什么意思?” “确认,以及……示警。”韩清辞神色凝重起来,“夫人,您可知这‘三瓣莲’印记,意味着什么?” 三瓣莲?原来这花瓣印记叫这个名字。沈生澜心下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此乃前朝覆灭前,守护皇族秘宝‘星陨石’的隐世家族——仇家的血脉标记。”韩清辞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仇家世代守护星陨石,据说此石拥有沟通天地、稳定气运之能。前朝覆灭时,仇家携带星陨石分散隐匿,这印记,便是彼此相认、亦是……招致祸端的凭证。” 星陨石!果然与系统提示的替代能源有关! 沈生澜心脏狂跳,努力维持着冷静:“这与我和安安有何关系?” 韩清辞看着她,目光深邃:“据母亲留下的手札记载,仇家血脉并非人人可显此印,唯有身负最纯净血脉、且与星陨石产生共鸣的后裔,印记才会显现,并随着年龄增长或特定契机,逐渐清晰。夫人您身上或许未有显现,但小世子他……” 他未尽之语,沈生澜已然明了。 安安,就是身负最纯净仇家血脉、能与星陨石共鸣的后裔! 这就是系统所说的“命运之子”和“隐世血脉”的真相! “如今,知晓仇家与星陨石秘密的势力,并非只有我们。”韩清辞语气沉重,“官家残余、北狄探子,甚至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人,都在暗中寻找。忘尘阁,便是仇家留在京城、用以联络和探查消息的一处暗桩。那日掌柜见您询问《青囊杂录》,又见您对印记之事敏感,才冒险让我与您接触。” “那你今日约我前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沈生澜追问。 “是。”韩清辞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以特殊油纸包裹的蜡丸,递给沈生澜,“这是母亲手札中关于‘星陨石’下落的部分抄录,以及一枚可证明身份、在忘尘阁求取帮助的信物。星陨石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否则天下必生大乱!如今能感应到它确切位置的,恐怕只有小世子。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 沈生澜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蜡丸,只觉得重逾千斤。 这不仅仅是寻找替代能源的任务物品,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可能将安安彻底推向风口浪尖的催命符! 就在她将蜡丸紧紧攥入掌心,准备开口再问些什么时—— “砰!” 听竹苑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南宫容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浑身湿透,墨发紧贴着脸颊,雨水顺着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尖垂地,水珠顺着寒光凛冽的剑身滑落。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冰寒,死死地锁在屋内靠得极近的两人身上。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亲卫,手持兵刃,将小小的听竹苑围得水泄不通。严嬷嬷撑着一把伞,站在护卫身后,低眉顺眼,嘴角却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好,很好。”南宫容璟的声音嘶哑,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沈生澜,这就是你的‘静思己过’?这就是你的‘再也不会隐瞒’?!” 他的目光扫过沈生澜湿透的、显得异常单薄的身躯,扫过她手中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蜡丸,最后落在面色凝重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韩清辞身上。 “韩首辅!”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深更半夜,与本王的内眷在此私会?你是觉得本王不敢杀你,还是觉得你这首辅之位,坐得太安稳了?!” “王爷息怒。”韩清辞上前一步,将沈生澜隐隐护在身后,尽管他身形清瘦,此刻却展现出不容忽视的气度,“此事与云夫人无关,是下官……” “闭嘴!”南宫容璟厉声打断,长剑猛地抬起,剑尖直指韩清辞,“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他一步步走进屋内,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渍。强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几乎凝固。 “沈生澜,”他走到她面前,忽略了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她所有的伪装,“给本王一个解释。否则,今夜,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锋利的剑锋,几乎要触及她的鼻尖。 沈生澜看着眼前盛怒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受伤。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证据确凿,她深夜私会外男,传递物品,每一条都触犯了他的逆鳞。 她攥紧了手中的蜡丸,那坚硬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 一边是系统的任务,安安的身份之谜,关乎世界存亡的“星陨石”。 一边是南宫容璟滔天的怒火,岌岌可危的现状,以及那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冰冷的剑。 她该怎么做? 第58章 绝境抉择 剑尖的寒芒刺得沈生澜睁不开眼。 雨水顺着南宫容璟冷峻的脸颊滑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暴戾与痛楚。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韩清辞向前一步,试图再次开口:“王爷,此事……” “本王说了,让你闭嘴。”南宫容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剑尖微偏,指向韩清辞的咽喉,“再多说一个字,本王现在就让你血溅当场。” 屋外雷声滚滚,雨势更急。 亲卫们刀剑出鞘的铿锵声在雨幕中格外清晰。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她看着南宫容璟,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怒火,忽然间,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解释?求饶?在绝对的权力和滔天的怒意面前,那些都毫无意义。 她缓缓抬起手——这个动作让南宫容璟的剑尖瞬间逼近一寸,几乎贴上她的脖颈皮肤,冰冷的触感让她汗毛倒竖。 但她没有退缩,只是摊开了紧握的掌心。 那枚小小的、被油纸包裹的蜡丸,静静地躺在她湿漉漉的掌心。 “王爷要的解释,就在这里。”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韩大人今夜约妾身前来,是为了将此物交给妾身。” 南宫容璟的目光落在蜡丸上,眼神锐利如刀:“何物?” “与妾身母亲遗物有关的线索。”沈生澜直视着他的眼睛,半真半假地说道,“妾身先前隐瞒印记之事,是因为……因为妾身也不知道这印记究竟意味着什么。母亲去得早,只留下只言片语。韩大人偶然得知妾身寻找母亲遗物,又恰巧有些线索,这才冒险联络。” 她将韩清辞的出现归结为“帮忙寻找母亲遗物”,避开了仇家血脉和星陨石的惊天秘密。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南宫容璟暂时按下杀机的说辞。 南宫容璟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屋内油灯昏暗的光线在她苍白倔强的脸上跳跃,她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 “既是寻找遗物,为何要深夜私会?为何要避开所有人?”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剑尖微微后撤了半分。 “因为……”沈生澜看了一眼韩清辞,声音低了下去,“因为韩大人说,此事可能牵涉前朝秘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妾身……妾身也不敢声张。” 前朝秘辛。这四个字让南宫容璟的眼神骤然深邃。 作为摄政王,他太清楚前朝遗留下来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宝藏,可能是秘术,也可能是……祸端。 他的目光在沈生澜和韩清辞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疑团并未完全消散,但暴怒的情绪确实被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稍稍压制。 如果真与前朝有关,韩清辞这个博览群书的首辅知道些内情,倒也不奇怪。 “蜡丸里是什么?”他问。 沈生澜握紧蜡丸:“妾身……还未及查看。” “拿来。”南宫容璟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沈生澜心下一沉。 这蜡丸里是韩清辞母亲手札的抄录和信物,一旦交给南宫容璟,仇家血脉和星陨石的秘密很可能暴露! 届时,安安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可是,不交,她今夜恐怕真的无法活着离开这里。南宫容璟的耐心已经耗尽。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一直沉默的韩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却坚定:“王爷,此物乃韩某家传旧物,涉及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家族私密。韩某感念云夫人赠药之情,才想以此物作为回报。若王爷不放心,韩某愿以性命担保,此物绝无危害王爷与朝廷之意。” 他以“家族私密”为由,试图保住蜡丸不落入南宫容璟之手,同时也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南宫容璟冷哼一声:“韩清辞,你的性命,在本王眼里不值钱。”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沈生澜身上,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沈生澜,本王再说最后一次——拿来。” 空气凝滞到了极点。 屋外的雨声、雷声、亲卫们轻微的甲胄摩擦声,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沈生澜看着南宫容璟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曾经在密道中给过她令牌,也曾温柔地抚摸过安安的头顶,此刻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的尽头。 交出蜡丸,可能暴露安安,前功尽弃。 不交,今夜便是她和韩清辞的死期,安安失去母亲,落入南宫容璟手中,未来同样堪忧。 两害相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缓缓伸出手,将蜡丸放入南宫容璟的掌心。动作很轻,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潮湿的手掌。 “妾身……任凭王爷处置。”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南宫容璟握紧蜡丸,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未消的怒意,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至少,她选择了服从。 他收起长剑,转身对亲卫下令:“将韩清辞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王爷!”沈生澜猛地抬头。 “至于你,”南宫容璟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淡漠,“回你的汀兰水榭。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允许,连院门都不许出。安安暂时交由奶娘照顾。” 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沈生澜的心脏!他要分开她和安安! “不!王爷!安安还小,他不能离开我!”她扑上前,抓住南宫容璟的衣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这一次不再是演戏,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慌,“求求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别把安安带走!” 南宫容璟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在你证明自己的忠诚之前,你没有资格提要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带走。”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生澜。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南宫容璟,泪水混合着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恨意,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韩清辞被另外的护卫押着向外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他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保重。” 沈生澜被拖出了听竹苑,拖过冰冷的雨夜,拖回那座华丽的囚笼。 汀兰水榭内,灯火通明。 安安已经被奶娘从睡梦中唤醒,正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被侍卫押送回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母亲。 “娘亲?”小家伙怯生生地唤道。 沈生澜想要冲过去抱住他,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带世子去西厢房。”南宫容璟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安安!”沈生澜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 第59章 暗室微光 安安被奶娘抱起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朝沈生澜伸出小手:“娘亲!我要娘亲!” 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割在沈生澜心上。她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抱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哭声渐渐远去。 侍卫松开了她。她瘫软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淌。 南宫容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记住今晚的教训。”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让本王发现你有任何异动……”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惩罚都更让人胆寒。 他松开手,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院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这一次,连安安也被带走了。 沈生澜独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浑身颤抖,却不再是因为寒冷。 她握紧了空荡荡的掌心,那里曾经握着可能改变一切的蜡丸,如今空空如也。 她失去了蜡丸,失去了有限的自由,现在,连安安也失去了。 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而,在这片绝望的冰原之下,一股更加黑暗、更加决绝的火焰,正在悄然点燃。 南宫容璟,你以为带走安安,就能彻底掌控我吗? 你错了。 大错特错。 她缓缓抬起头,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中最后一点泪光已然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深埋在那平静之下的、疯狂的执念。 为了安安,她可以匍匐在地,可以碾碎尊严。 同样为了安安,她也可以……毁灭一切挡在面前的障碍。 包括你,南宫容璟。 如果这是你要的游戏。 那么,我奉陪到底。 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湿透的衣裙沉重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留下水渍。 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没有了安安的汀兰水榭,像一个巨大而精美的坟墓。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死寂的回响。 沈生澜被单独关在主屋,门窗紧闭,门外时刻有两名守卫,连送饭的仆妇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严嬷嬷似乎也被调走了,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中年仆妇,时刻守在屋内角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南宫容璟说到做到,彻底隔绝了她与外界,尤其是与安安的一切联系。 最初的绝望和愤怒过后,沈生澜陷入了死水般的沉寂。她不再试图询问,不再表露情绪,只是终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庭院景色,眼神空洞。 送来的饭食,她只机械地吃几口便放下,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更大,却也更加幽深,仿佛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连系统似乎也沉寂了,不再发布任何任务或提示。 看守的仆妇起初还警惕地观察着她,几天下来,见她毫无动静,便也放松了些,只当她是个被王爷厌弃、心灰意冷的寻常妇人,除了按时送饭和看守,不再过多关注。 然而,死水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沈生澜表面的沉寂,是大脑高速运转下的自我保护。她在复盘,在计算,在寻找这铜墙铁壁上哪怕最微小的一道裂缝。 蜡丸被南宫容璟拿走了。他会看吗?看了之后会如何?韩清辞被关在哪里?他会说出多少秘密?安安在西厢房如何?哭闹了吗?害怕了吗?奶娘会不会苛待他?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 但她必须忍,必须等。 她在等一个时机,也在等……那个人是否还会有所行动。 被囚禁的第五天深夜,一直规律的守卫换岗时间,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紊乱。 原本该在子时三刻准时交接,门外却隐约传来了几句低而急促的对话,随后是轻微的、略显匆忙的脚步声。 沈生澜依旧闭目靠在榻上,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 守在屋角的中年仆妇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也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如同鸟喙叩击的“笃笃”声,三短一长,间隔清晰。 沈生澜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次。 守在屋角的仆妇似乎被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窗户方向看了一眼。窗外只有月光下摇曳的树影。 沈生澜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她看向那个仆妇,声音嘶哑虚弱:“嬷嬷……我口渴。” 仆妇皱了皱眉,似乎不满被打断瞌睡,但还是起身,走到桌边倒水。 就在她背对窗户倒水的一瞬间,窗栓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被什么极薄的东西从外面挑开。紧接着,窗缝被推开一道窄隙,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被迅速塞了进来,落在窗下的阴影里。 仆妇端着水转身走回。 沈生澜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目光低垂,恰好扫过那窗下的阴影,心脏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将水喝完,将杯子递还。 仆妇接过杯子放回原处,又回到角落坐下,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沈生澜重新躺下,面朝里侧,右手却缓缓伸出被子,指尖在床沿摸索着,一点点向窗户方向移动。距离很远,她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其缓慢的动作,才不至于惊动看守。 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油纸包裹的一角。她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将其夹住,一寸寸拖回被褥之下,紧紧攥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带着窗外夜露的湿气。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后半夜,确认仆妇已经睡熟,才在被褥的掩盖下,用指甲小心地剥开油纸。 里面是两张极薄的、韧性很好的棉纸。 一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另一张……则是一幅简易的路线图,标记着从汀兰水榭到西厢房,以及西厢房到王府一处偏僻角门的路径,旁边还有细小的注解,标明了几个关键位置守卫换岗的薄弱时间点! 沈生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迅速看向那张写满字的纸。 字迹清隽,是韩清辞的笔迹! “夫人台鉴:余身陷图圄,然暂无性命之忧。蜡丸之事,王爷已密审于余。余只言乃家族寻亲信物,与‘三瓣莲’印记相关,未泄‘星陨’之秘。王爷似信非信,然暂未深究,蜡丸未启,似有顾忌。小世子安好,居于西厢暖阁,乳母周氏乃可信之人(附:周氏之子在杏林斋学徒,可制衡)。王府内外暗哨分布图及换岗疏漏已绘于另纸。切记,王爷对夫人疑心已至极处,任何异动皆可能招致雷霆之怒。然,坐以待毙,亦非良策。若欲破局,或可寻一人——王府浣衣局哑婢阿阮,其左腕内侧有三瓣莲痕,颜色深于常人,或知更多内情。此事凶险万分,万望慎之又慎。阅后即焚。 清辞 顿首” 第60章 哑婢的血玉 信息量巨大!沈生澜快速而仔细地阅读着每一个字,将它们深深镌刻在脑海里。 韩清辞暂时安全,且应对得当,没有暴露星陨石的秘密。 安安身边有可信的奶娘! 最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浣衣局的哑婢阿阮,也有印记,而且颜色更深!这意味着她可能拥有更纯粹的血脉,或者知道更多仇家内部的事情! 还有这份珍贵的路线图和守卫情报! 韩清辞在被囚禁的情况下,是如何传递出这些信息的?他在王府内部,竟然还有如此能量? 沈生澜心中震撼,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悸动。 她将两张纸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后,将棉纸一点点撕碎,塞进口中,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下。纸张粗糙,刮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但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空洞的眼底深处,终于有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亮。 路线图、守卫漏洞、内应奶娘、新的线索……这些就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片,虽然还未拼凑出完整的出路,但至少,她不再是一无所有。 接下来的两天,沈生澜依旧表现得死气沉沉,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进食比之前多了一些,偶尔会在屋内慢慢走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看守的仆妇只当她慢慢认命,或是身体恢复了些许,并未起疑。 沈生澜在心中反复推演着路线图,计算着时间。 韩清辞标注的守卫薄弱时间段有两个:一个是寅时末,天色将亮未亮,守夜人最为困顿之时;另一个是午膳前后,守卫轮换吃饭,会有短暂的空档。 去西厢房看安安,目标太大,风险极高,暂时不能考虑。 那么,目标就是浣衣局的哑婢阿阮。浣衣局位置偏僻,人员混杂,在午膳前后的空档混过去,相对可行。 但如何摆脱这个贴身看守的仆妇? 机会在韩清辞信笺送达后的第三天出现了。 这日上午,天气阴沉闷热。 沈生澜起身后不久,便捂着额头,脸色苍白地表示头晕恶心。 起初仆妇不以为意,只倒了杯水给她。 到了临近午时,沈生澜忽然干呕起来,伏在榻边,似是极为难受。 “嬷嬷……我……我怕是中了暑气……”她气息微弱,额角渗出冷汗,“劳烦……给我打盆凉水来,擦一擦……再、再帮我问问,可否请个大夫……” 她声音断续,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 仆妇犹豫了一下。 王爷的命令是看守,但若这云夫人真病出个好歹,她也担待不起。眼看快到午膳换岗时间,她皱了皱眉。 “夫人且忍忍,奴婢这就去打水。”她说着,转身出了门,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外,似乎对门口的守卫低声交代了几句,才快步朝小厨房方向走去。 沈生澜伏在榻边,耳尖微动,听着门外的动静。 她知道,仆妇不会离开太久,也不会真的去请大夫,最多是打盆水回来。她要的,就是这短暂的空隙! 果然,不多时,仆妇端着一盆凉水回来了。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过来想给沈生澜擦拭。 就在她弯腰靠近的一刹那,沈生澜藏在被褥下的手猛地伸出,手中紧握着一根她这几天暗中磨尖的、坚硬的木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仆妇颈侧! 这一下毫无征兆,又快又狠! 仆妇根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虚弱不堪的女人会突然暴起,惊愕之下只来得及偏头,木簪尖锐的一端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痕,虽未致命,却也让她痛呼一声,手中湿帕掉落。 沈生澜趁她吃痛分神,另一只手抓起枕边一个沉重的铜制手炉,用尽全力砸向仆妇的额头! “砰!”一声闷响。 仆妇两眼一翻,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沈生澜剧烈喘息着,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迅速爬下床,顾不得查看仆妇死活,飞快地扒下她身上的外衫和头巾,套在自己身上。 两人的体型略有差异,但在宽大的仆妇衣衫下,不细看难以分辨。 她将仆妇拖到床榻内侧,用被子盖好,做出面朝里睡觉的假象。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头上仆妇的头巾,端起那盆尚未使用的凉水,低着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两名守卫正有些心不在焉地等着换岗吃饭,见她出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阻拦。 沈生澜端着水盆,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图,脚步平稳地朝着与浣衣局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拐过一个弯,离开守卫视线,她才迅速闪入一条僻静的小径,扔掉水盆,朝着浣衣局的方向,埋头疾行。 午时的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王府错综复杂的小径上。 沈生澜的心跳如鼓点般敲击着耳膜,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哑婢阿阮是否真的知道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伪装能维持多久。 但她别无选择。 只能向前。 拼命向前。 ---------------------- 浣衣局位于王府最西侧的角落,紧邻着下人聚居的矮房和堆积杂物的后院。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皂角与潮湿衣物混合的沉闷气味,即使在午时,这里也显得灰扑扑的,鲜少有贵人踏足。 沈生澜低着头,紧裹着那身不甚合体的仆妇外衫,脚步匆匆地穿过晾晒着各色衣物、如同迷宫般的竹架。 几个正在浆洗衣物的粗使仆妇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生,穿着却是一等仆妇的衣裳,只当是哪个院子里来传话或取东西的,便又低下头去忙活,并未多问。 这给了沈生澜一丝喘息之机。她按照韩清辞图上所标,迅速找到了浣衣局最里面一间单独的小隔间。 据说这里存放些精细料子和需要特殊处理的衣物,平时只有一两个专人负责。 隔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有节奏的“梆梆”声,像是在捶打什么。 沈生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推开门。 一个身形瘦小、穿着粗布灰衣的女子背对着门口,正坐在一个小木凳上,低头用力捶打着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丝绸襦裙。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肩膀微微耸着,透着一股长期劳作形成的疲惫。 似是听到门响,那女子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皮肤粗糙,眉眼低顺,嘴角因为长期紧抿显得有些下垂。唯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大而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看到陌生人闯入,那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她看着沈生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摆了摆手——这是个哑巴。 阿阮。就是她了。 沈生澜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阿阮姑娘,我受人之托而来。是为了……这个。” 她说着,迅速拉起自己的左手衣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里自然没有印记,她只是做个样子,同时紧紧盯着阿阮的眼睛。 阿阮的目光落在她光洁的手腕上,又抬起来看向她的脸,眼中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有些困惑,又像是在审视。 沈生澜心中焦急,时间不多了。她不敢完全暴露自己,但必须获取信任。 她想起韩清辞信中所说“颜色深于常人”,心一横,冒险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腕内侧,快速而清晰地虚画了一个三瓣莲的图案轮廓。 这个动作做出来的瞬间,阿阮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仿佛沉睡了多年突然被唤醒的激动!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下的小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她毫不在意,一步跨到沈生澜面前,枯瘦的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沈生澜的右手腕,力道之大,让沈生澜吃痛蹙眉。 阿阮死死盯着沈生澜的眼睛,又低头看看她刚才虚画图案的位置,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她松开一只手,急切地指向沈生澜,又指向自己,然后用力扯开了自己左手的衣袖! 衣袖之下,露出的是一截同样粗糙、带着劳作痕迹的小臂。而在那手腕上方约两寸处,一个沈生澜无比熟悉的、由三片花瓣构成的印记,赫然入目! 只是这个印记,颜色并非安安那种稍深的肤色,也非仇云那种极淡的粉色,而是一种沉淀的、仿佛渗入皮肉骨髓的暗红色,边缘清晰,花瓣形态更加饱满,甚至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流光,在昏暗的室内,竟显得有些妖异! 这就是“颜色深于常人”!这绝不仅仅是胎记那么简单! 阿阮指着自己手腕上这个暗红色的印记,又指向沈生澜刚才虚画的位置,眼中充满了急切的询问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加急促。 她在问:你的呢?你的印记在哪里?你是什么人? 沈生澜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她无法展示,只能用力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有。但我的孩子有,和你这个……很像。” 第61章 雨巷博弈 她特意强调了“孩子”。 阿阮愣了一下,眼中的狂热稍稍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混杂着悲伤、了然和决绝的复杂情绪。 她松开了沈生澜的手腕,后退一步,忽然对着沈生澜,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礼。那礼节的姿势有些古老,并非当下寻常仆役所用。 行完礼,阿阮转身,快步走到隔间角落一个破旧的木柜旁,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她捧着布包走回来,双手微微颤抖,将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颜色暗沉的木盒。 打开木盒,一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血红、只在中心有一点凝白、形似泪滴的玉石,静静躺在褪色的丝绸衬垫上。 这玉石出现的瞬间,沈生澜左耳那枚一直沉寂的紫玉耳坠,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到近乎发烫的悸动!脑海中,沉寂的系统也骤然发出提示音: 【检测到高浓度同源能量波动!确认为目标物品‘星陨石’碎片(血玉髓)!请宿主获取!】 星陨石碎片!竟然就在这里!在一个不起眼的哑婢手中! 阿阮将血玉捧到沈生澜面前,眼中含泪,指了指血玉,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暗红印记,再指向沈生澜,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祈求的动作。 她的意思很明显:把这血玉交给沈生澜,请求沈生澜达成某种愿望或完成某种使命。 沈生澜刚想伸手去接,阿阮却猛地缩回手,警惕地看向门口,同时迅速将血玉塞回木盒,裹进油布包,动作快得惊人。 她将油布包一把塞进沈生澜怀里,用力推了她一把,指向隔间后面一扇破旧的小窗,急促地打着手势:快走!有人来了!从那里走! 沈生澜也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不同于浣衣劳作声的、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盔甲摩擦的轻微铿锵! 是巡逻的侍卫!而且直奔浣衣局而来!是那个被打晕的仆妇被发现了?还是南宫容璟起了疑心,加强了搜查? “一起走!”沈生澜抓住阿阮的手。 阿阮知道太多秘密,留下必死无疑! 阿阮却坚决地摇头,挣脱她的手,再次用力将她推向窗口。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木盆和未洗完的衣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命神情。她不能走,走了立刻会引起更大范围的搜捕,反而会连累沈生澜暴露。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侍卫的低喝和仆妇们惊慌的回应。 沈生澜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她深深看了阿阮一眼,将那油布包紧紧塞入怀中,不再迟疑,转身冲到那扇小窗前。 窗户不大,糊的窗纸早已破损,她用尽全力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棂,顾不上会不会被木刺刮伤,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窗外是一条堆满废弃杂物和湿滑青苔的狭窄夹道,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沈生澜落地时崴了一下脚,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咬紧牙关,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沿着夹道向外摸索。 身后隔间里,传来了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以及侍卫冰冷的盘问声。阿阮那嘶哑的“嗬嗬”声似乎辩解着什么,随即被淹没在更多的嘈杂中。 沈生澜不敢回头,拼命向前。 夹道的尽头是一堵矮墙,墙根下堆着几个破筐。她忍着脚踝的剧痛,踩上破筐,奋力攀上墙头。墙外是一条更僻静、几乎无人走动的小巷。 她刚刚翻下墙,落地时伤脚再次受力,痛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巷口的方向,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马蹄声,以及甲胄碰撞的整齐声响。 一个冰冷彻骨、熟悉到让她骨髓发寒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小巷的寂静: “给本王——搜!” “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沈生澜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怀中紧紧捂着那枚滚烫的血玉,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死神催命般的脚步声和搜查声,额角的冷汗混着灰尘滑落。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脚踝剧痛,寸步难行。 她缓缓滑坐在地,在墙角的阴影里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无处不在的视线。 怀中的血玉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仿佛在嘲笑着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吗? 她闭上眼,听着那如同踏在她心上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冰冷的雨水顺着墙头的瓦片汇聚成线,滴落在沈生澜颈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巷口传来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切割着雨幕,也切割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南宫容璟来了。 而且听那阵势,是带着亲卫,有备而来。 脚踝处尖锐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冷汗混着雨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 怀中的血玉隔着湿透的衣衫,依旧散发着灼人的温度,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皮肤,也烫着她的心。 逃?往哪逃?这条死巷只有来路和去路,巷口已被堵住,翻墙过来的方向此刻恐怕也布满了搜查的人。她一个崴了脚的女人,如何逃得出天罗地网? 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坐以待毙?那更不是她的性格。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沈生澜脑海中碰撞。 恐惧、绝望、不甘、愤怒……最终,这些情绪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强行压下。越是绝境,越不能乱。 她低下头,飞快地将怀中油布包裹的血玉取出,毫不犹豫地塞进旁边一个倾倒的破瓦罐内壁与泥土的缝隙里,又抓了把湿泥草草抹了抹遮掩痕迹。 这东西绝不能落在南宫容璟手里!做完这一切,她扯下头上那碍事的仆妇头巾,任由湿发披散,又将身上那件不合体的外衫扯得更乱些,然后,她做了一件看似最不可能的事—— 她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用尽力气,朝着巷口的方向,嘶声喊道:“王爷……救我!” 声音凄楚,带着哭腔,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而脆弱。 既然躲不过,那就主动迎上去!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更被动、更无助的境地,反而可能争取到一丝转圜之机。 她要扮演一个“仓皇逃窜却不慎受伤、最终只能绝望呼救”的可怜女人。 脚步声骤然加快,朝着她藏身的墙角逼近。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部分雨夜的黑暗,映出数道被拉长的、带着兵器轮廓的身影。 南宫容璟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最前方。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雨水顺着大氅边缘不断滴落。 他手中没有拿剑,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比雨水更冷的凛冽气息,却比任何利刃都更具压迫感。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沈生澜。 火光照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凌乱的湿发贴在颊边,衣裙脏污破损,一只脚不自然地蜷着,看起来确实像是经历了奔逃和摔伤。 她仰头看着他,眼中蓄满了雨水和……泪水?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南宫容璟脚步停在她面前三步之外。亲卫们迅速散开,将这一小片区域围住,火把的光圈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沈生澜,”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你真是……每次都能给本王‘惊喜’。” 他的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衫,扫过她裸露的手腕和脖颈,最后落在地那只不自然的脚踝上。 第62章 阿阮死了 “妾身……妾身不是有意违逆王爷……”沈生澜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过的沙哑,“看守的嬷嬷……不知为何晕倒了,妾身心中害怕,想出来找王爷……却不认得路,摔了一跤……”她语无伦次,将一个“惊慌失措、愚蠢犯错”的妇人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哦?”南宫容璟眉梢微挑,眼底的寒意却更重,“从汀兰水榭到浣衣局,再到这西墙外的死巷……你这条‘找本王’的路,倒是曲折得很。” 他果然知道了浣衣局!阿阮怎么样了? 沈生澜心下一沉,面上却更加惶恐:“浣衣局?妾身……妾身不认得那是哪里,只是胡乱跑的……王爷,妾身的脚好痛……求您,先找个大夫给妾身看看,好吗?”她试图转移焦点,示弱哀求。 南宫容璟没有理会她的哀求,上前一步,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亲卫都微微绷紧了身体。 他伸出手,并非查看她的脚伤,而是猛地攥住了她的左手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他将她的手腕举到火把光亮下,仔细查看。 手腕光洁,除了被他攥出的红痕,没有任何印记。 “那个哑婢呢?”他冷冷地问,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脸上,“你去找她做什么?” 沈生澜心脏狂跳。 他知道阿阮!他甚至知道阿阮是哑的!他对王府的控制,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哑婢?什么哑婢?”她茫然地摇头,眼中泪水滚落,“王爷,妾身真的不知道……妾身只是害怕,想逃出来……呜呜……”她干脆哭了起来,肩膀抖动,显得无助又可怜。 “不知道?”南宫容璟的声音陡然转厉,他甩开她的手腕,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沈生澜,你当本王是傻子吗?严嬷嬷脖颈有伤,额头遭重击,昏倒在你的榻上!你穿着她的衣服潜出汀兰水榭,直奔浣衣局,与那哑婢阿阮密会!你告诉本王,这一切都是巧合?都是因为你‘害怕’?!” 沈生澜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怒意终于不再掩饰,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混合着被欺骗、被愚弄的暴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晰的失望和……受伤。 周围的亲卫噤若寒蝉,连雨声似乎都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压了下去。 她知道,再装傻充愣已经没用了。南宫容璟掌握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她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冲淡了泪痕。 脸上的惶恐和可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冰冷的平静。 “王爷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问?”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漠然,“是,我是打晕了看守,换了衣服,去见了阿阮。那又如何?” 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南宫容璟眼中厉色更盛,却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如何?”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私通外男,抗命潜逃,袭击仆役,如今又与身份不明的哑婢勾结!沈生澜,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王爷当然敢。”沈生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王爷手握生杀大权,要杀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只是,杀了我,王爷就永远别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见阿阮,她身上又藏着什么秘密。” 她开始反守为攻。既然伪装被撕破,那就用秘密来交换生机。 她赌南宫容璟对“秘密”的在意,超过了对她“违逆”的愤怒。 果然,南宫容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之前的柔弱、顺从、哭泣,或许都是假象。此刻这个浑身湿透、狼狈却眼神冰冷锐利的女人,才是她的真面目?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什么秘密?”他声音低沉,带着审问的意味。 沈生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扶着湿滑的墙壁,忍着脚踝的剧痛,试图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因疼痛和无力而失败。 南宫容璟看着她挣扎,没有伸手,只是冷冷地看着。 终于,沈生澜靠着墙壁,勉强站稳。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王爷可曾见过,一种特殊的……花瓣形状的印记?比如,在人的手腕、肩胛处?” 南宫容璟眼神骤然一凛!他想起了安安肩胛上的印记,想起了韩清辞那日言语中的含糊,也想起了……某些尘封已久的、来自皇室秘档的零星记载。 “继续说。”他的语气不变,但周身迫人的杀气却似乎收敛了一丝。 “阿阮身上,就有这样一个印记。颜色很深,暗红色。”沈生澜缓缓说道,观察着他的反应,“我去找她,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她可能知道我母亲的一些事情……关于那个印记的来历。我母亲身上,据说也曾有过类似的痕迹。” 她将一切都推到“寻找母亲遗物、探究身世”这个相对安全、且部分真实的原因上。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能解释她异常行为、又不会立刻暴露安安和星陨石核心秘密的说法。 南宫容璟沉默着。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神色。 雨声哗哗,时间仿佛被拉长。 “你母亲……”他缓缓开口,“沈尚书已故的夫人,出身似乎并不显赫。” “是。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不是吗?”沈生澜顺着他的话说道,“一个出身不显的女子,为何会带有这等奇特的印记?又为何会引得韩大人也感兴趣,甚至不惜冒险向我透露阿阮的存在?王爷,您不觉得,这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吗?” 她在引导南宫容璟的思路,将他的注意力从她的“违逆”本身,转移到印记所代表的谜团上。同时,也隐晦地点出韩清辞与此事的关联,增加她所言的可信度。 南宫容璟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每一层伪装,看到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阿阮告诉了你什么?那个印记,究竟代表什么?”他追问,不再纠结于她逃跑的过程,而是直指核心。 沈生澜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策略初步奏效。她摇了摇头,脸上适时露出困惑和一丝恐惧:“她……她是个哑巴,不能说话。只是给我看了她的印记,很激动,比划了一些手势,但我……看不太懂。然后外面就传来声音,她催促我快走……后来的事,王爷都知道了。” 她隐瞒了血玉的存在,将见面描述成一次仓促的、未完成的信息传递。 南宫容璟再次陷入沉默。他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阿阮是哑巴,无法对证。 沈生澜的说辞听起来合理,但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哑婢,已经死了。”他忽然说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残忍的意味,“试图反抗,咬舌自尽。” 沈生澜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阿阮的死讯,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窒息般的闷痛。 又一个因她而死的人。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吗……那真可惜。”声音干涩。 “可惜?”南宫容璟冷哼一声,“一个来路不明、身怀异象的哑婢,死了便死了。倒是你,沈生澜,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身世线索,就敢如此铤而走险,甚至不惜对王府的人下手……你让本王,如何再信你?” 话题,又绕了回来。信任,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沟壑。 沈生澜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 “妾身不敢求王爷再信。”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妾身只求王爷,看在安安的份上……给妾身一个机会,查明这印记的真相。妾身保证,此后绝不再擅自行动,一切……听凭王爷处置。” 她再次搬出了安安,这是她手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筹码。 同时,她做出了“一切听凭处置”的承诺,这是极大的让步。 南宫容璟看着她。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脚踝红肿,站在肮脏的雨巷里,看起来狼狈又脆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像黑暗中不肯熄灭的灰烬,带着一种顽强的、近乎偏执的生命力。 这个女人,像一团迷雾,他越是想要看清,就越是陷入其中。 杀了她?易如反掌。 但杀了她,那个奇特的印记,韩清辞的异常,或许还有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线索,就可能真的石沉大海。 而且……安安会如何? 留下她?她就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随时可能再次脱缰。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雨声中,南宫容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的脚,还能走吗?” 沈生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南宫容璟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吩咐:“去找辆马车。”然后,他看向沈生澜,眼神复杂难辨。 “在你查明所谓的‘真相’之前,安安会继续由奶娘照顾。”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你,搬去西厢房的偏院。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踏出偏院半步,也不得接近安安的主屋。” 依旧是囚禁,但换了个地方,并且默许了她“查明真相”的理由。 沈生澜低下头:“谢王爷。” 很快,马车来了。 南宫容璟没有再看她,径直上了前面一辆。 沈生澜被两名亲卫“扶”上了后面一辆简陋的青布小车。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沈生澜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怀中的血玉已经不在了,藏在了那个破瓦罐下。 那枚紫玉耳坠也恢复了冰凉。 这一局,她险之又险地暂时过关,用部分真相和彻底的服软,换来了苟延残喘的机会,也保住了血玉的秘密。 但阿阮死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而南宫容璟的疑心,只是被暂时转移,并未消除。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她必须尽快,在南宫容璟失去耐心、或者发现更多破绽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血玉……星陨石碎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又能带来什么? 马车在雨夜中,驶向那座名为王府的、更精致的囚笼。 第63章 囚笼内的暗信 西厢房的偏院,比汀兰水榭更小,更僻静。 院子不过三间房舍,院墙高耸,墙头插着防人攀爬的碎瓷。 院门外守卫增加到了四人,日夜轮值,目光如同铁蒺藜,冷冷地扎向院内每一个角落。 沈生澜的脚踝被大夫简单处理过,敷了药,用布条固定,但每走一步仍会传来钝痛。她被安置在正房,屋内的陈设比之前更为简朴,透着一股临时囚禁的仓促和冷清。 照顾她的是两个眼生、体格健壮的中年仆妇,一个姓刘,一个姓王,沉默寡言,手脚利落,眼神里透着训练有素的警惕,寸步不离地“伺候”着。 她被彻底与安安隔离开来。 西厢房的主屋暖阁就在隔壁院落,中间只隔着一道上了锁的月亮门,她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属于孩童的模糊声响——可能是安安的笑声,也可能是哭声——这微弱的声响日夜煎熬着她,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残酷。 南宫容璟自那夜之后,再未露面。仿佛将她扔进这个更严密的囚笼后,便暂且搁置,留待日后处置。 沈生澜表现得异常安静顺从。她按时吃饭、喝药,在刘、王二人的“搀扶”下在小小的院内慢慢走动复健,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院子里巴掌大的天空,神色空洞,仿佛真的认命,成了一具失去魂魄的漂亮偶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思绪如同暗河般汹涌。 阿阮死了,血玉藏匿。 韩清辞被软禁。唯一的、直接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但她手里还有韩清辞先前传递的那两张纸上的信息——守卫换岗的规律,奶娘周氏的可疑(其子在杏林斋),以及……那个尚未被南宫容璟开启的蜡丸。 蜡丸是关键。 南宫容璟没有当场开启,说明他心有顾忌,或者打算在更稳妥、更私密的环境下探查。他疑心极重,不会轻易相信韩清辞“家族寻亲信物”的说法,必然会暗中调查“三瓣莲”印记和墨家的关联。 这需要时间。 而她,也需要时间。 脚伤需要恢复,新的环境需要适应,两个监视的仆妇需要观察和……可能的话,寻找漏洞。 她不再试图强行突破,而是开始用一种更缓慢、更隐秘的方式织网。 首先,是观察刘、王二人。 刘嬷嬷话更少,做事一板一眼,眼神锐利,主要负责监视沈生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与外界的任何接触可能。 王嬷嬷相对活泛些,负责饮食起居,偶尔会与送饭的粗使丫鬟低声交谈几句。 沈生澜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王嬷嬷面前流露出对食物的挑剔——不是抱怨,而是带着一种久病虚弱之人对药膳的无奈和依赖。 “这汤……似乎比前日的咸了些。”她小口啜着,微微蹙眉,声音虚弱。 王嬷嬷看了一眼,道:“许是厨房今日手重了,夫人若不喜,奴婢明日让他们注意。” “不必麻烦,”沈生澜摇摇头,轻叹,“我这身子,吃什么也都是如此。只是这药膳若不合口,便更难下咽……苏掌柜之前调的几味香料,倒是能压一压药气。”她像是自言自语,目光飘向窗外。 王嬷嬷眼神动了动,没接话。 几天后,沈生澜的饮食里,果然多了一味淡淡的、熟悉的甘松香气。 这香气很隐秘,若非刻意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是杏林斋苏沐的手笔! 王嬷嬷,或者她背后的渠道,能传递这样细微的需求! 这说明南宫容璟并未完全封锁她与杏林斋之间那条由韩清辞暗中铺就的、极其隐秘的联系线! 或许,他也在借此观察,是否会有人按捺不住,继续与沈生澜接触。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 沈生澜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没有进一步表示。她只是默默吃完了那碗带香气的药膳,对王嬷嬷道:“今日的汤,似乎顺口了些。” 王嬷嬷垂着眼:“夫人觉得顺口就好。” 试探成功,建立了极其脆弱的联系。 沈生澜不敢多用,只能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其次,是关于奶娘周氏。韩清辞说其子在杏林斋学徒,可作制衡。 如何制衡?沈生澜无法直接接触周氏,但或许可以通过王嬷嬷那隐约的渠道,传递一些模糊的信息? 她开始偶尔在夜间“梦魇”,惊醒后低声啜泣,守在门外的刘、王二人自然会听到。 某次王嬷嬷进来查看时,沈生澜抓住她的衣袖,泪眼朦胧,语无伦次地低喃:“安安……我的安安……周嬷嬷……她会不会……会不会害我的安安……” 王嬷嬷掰开她的手,声音平淡无波:“夫人多虑了,周嬷嬷是王爷亲自选定的人。” “不……你不懂……”沈生澜摇头,眼神涣散,“孩子……那么小……离了娘……什么人都可能……苏掌柜……苏掌柜说过,人心隔肚皮……”她刻意提到了苏沐,并且将“害孩子”的恐慌与对周氏的不信任,以一种近乎癔症的方式表达出来。 她不知道这话是否能传到周氏耳中,或者传到苏沐那里,又会被如何解读。她只是在尽可能多地埋下伏笔,搅动看似平静的水面。 日子在压抑的囚禁和隐秘的试探中,一天天过去。 沈生澜脚踝的伤渐渐好转,可以不用搀扶慢慢行走。 她的话依旧很少,但眼神不再完全空洞,偶尔会拿起屋内仅有的几本书翻看,或是向王嬷嬷讨要些针线,给安安缝制小小的袜子——虽然她知道,这些东西很可能送不到安安手中。 她在等待。等待南宫容璟对蜡丸的调查结果,等待外界可能的变化,也等待……身体里那个悄然孕育的、尚未被察觉的生命,带来新的变数。 是的,她怀孕了。 月事迟迟未来,清晨偶尔的恶心,以及身体深处那一点微妙的、属于母亲的直觉,都昭示着这个事实,在她与南宫容璟关系尚未彻底破裂、他偶尔留宿的那些夜晚。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在她与南宫容璟信任尽毁、自身难保、安安亦被隔离的此刻,这个新生命像是一个荒谬的讽刺,又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隐瞒。 绝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南宫容璟。 这个孩子,在目前的情势下,不会成为筹码,只会成为更致命的弱点,让她彻底失去任何反抗或周旋的余地。 她利用有限的资源,悄悄调整饮食,掩盖孕吐的反应,用宽大的衣衫和刻意控制的姿态,隐藏可能的变化。这很难,但她别无选择。 就在沈生澜以为自己要在这日复一日的囚禁和隐瞒中继续煎熬下去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天午后,王嬷嬷从外面取回浆洗好的衣物。在整理沈生澜的一件旧襦裙时,她动作微微一顿,手指似乎在内衬的某处停留了片刻,然后面色如常地将衣服叠好,放入柜中。 沈生澜靠在榻上假寐,眼睫下的余光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件襦裙,是她从汀兰水榭带出来的少数旧物之一,内衬早有些磨损,难道…… 她按捺住心绪,等到晚间歇息,刘、王二人退到外间后,才悄悄起身,摸黑走到柜前,拿出那件襦裙。 手指在内衬边缘仔细摸索,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原本就有些开线的缝口里,指尖触碰到了一小片异常坚硬的、叠得极小的东西! 她心口狂跳,迅速取出,回到榻上,用被子蒙住头,才敢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查看。 那是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极薄的素绢,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迹依旧是韩清辞的! “夫人万安。余虽禁足,耳目未绝。蜡丸仍未启,然王爷已密遣心腹查‘三瓣莲’及前朝仇家事,动向莫测。阿阮之事,王爷疑心未消,夫人处境危殆。欲破僵局,或可另辟蹊径。京城富商蒋应韩,豪侠仗义,耳目灵通,尤重信诺。其麾下‘四海货栈’掌柜年前曾欠杏林斋苏沐一命,夫人或可借此辗转递话,言‘北地皮货,欲寻识货之主’,彼或能留意。另,世子安好,周氏确为可用,然需慎之。前路维艰,万望珍重,以待天时。阅后即焚。” 沈生澜将这短短数语反复看了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炭火一样烙进心里。 韩清辞竟然在自身被软禁的情况下,依然能传递出如此具体、指向明确的讯息! 他在王府内的能量,或者说,仇家残存势力的渗透,远超想象! 他指出了新的可能——富商蒋应韩! 第64章 暗渡陈仓 这是即将登场的另一位男配!通过杏林斋苏沐的人情,可以尝试接触! 他确认了周氏可用,但提醒需要谨慎。 最重要的是,他透露了南宫容璟正在暗中调查仇家! 这意味着蜡丸的秘密随时可能暴露,她的时间不多了! 沈生澜将素绢紧紧攥在掌心,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蒋应韩……四海货栈…… 一条新的、隐约的路径,在无边的黑暗中,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曙光。 她小心翼翼地将素绢撕成无法辨认的碎屑,分次咽下。 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喉咙,带来轻微的刺痛,却让她混沌多日的大脑,重新变得清晰而锐利。 不能坐以待毙了。 既然南宫容璟在查,那么她必须在他查到关键之前,掌握更多的主动。 蒋应韩…… 她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新的计划,在心底悄然成形。虽然依旧前路凶险,步步惊心,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判决。 她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 孩子,再等等,再给娘亲一点时间。 娘亲一定会带着你哥哥,还有你,闯出一条生路。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囚笼之内,微光已现。 ----------- 韩清辞传递的素绢信息,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微,却让沈生澜看到了方向。 蒋应韩,这个名字在她心中反复盘旋。 她从未见过此人,但原主残留的记忆以及这五年在市井间的耳闻,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江南巨富,产业遍布南北,行事豪奢不羁,却又极重信义,手下能人异士众多,与江湖朝堂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得他相助,或许真能打开局面。 但如何将“北地皮货,欲寻识货之主”这句暗语,通过杏林斋苏沐,辗转递到蒋应韩耳中? 她身处囚笼,外有重兵把守,内有刘、王二仆妇如影随形,王嬷嬷那条线固然隐秘,却也危机四伏,传递日常需求已是冒险,这样一句事关重大的暗语,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她需要一个更稳妥、更不易引人怀疑的媒介。 几天后,机会悄然降临。 王嬷嬷从外面取回一包新配的安神香料,照例先交给沈生澜过目。 沈生澜打开纸包,熟悉的甘松气息混合着几味宁神的药材扑鼻而来。她用手指捻起一点香料细看,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硬物。 她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淡淡道:“这香料似乎比上次的研得细些。” “是,苏掌柜特意嘱咐的,说夫人如今需要更精细些。”王嬷嬷垂手而立。 沈生澜点点头,将香料包好递还。 待王嬷嬷将香料放入香炉点燃,氤氲香气弥漫开来时,她才借口要小憩,遣退了两人。 屋内只剩她一人。她迅速起身,走到香炉边,用火钳小心拨开表层的香灰,在尚未燃尽的香料中,找到了那颗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被香料包裹着的蜡丸! 又是蜡丸! 苏沐竟然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她屏住呼吸,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卷更细的丝绢,展开后只有两行字:“蒋东家三日后抵京,落脚城南‘悦来’别院。暗语已晓。万望谨慎。沐。” 沈生澜攥紧丝绢,心脏剧烈跳动。 苏沐竟然已经知道了暗语,并且直接将蒋应韩的行程和落脚点传递了进来! 这意味着韩清辞的那条线,与杏林斋苏沐这条线,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然连通,并且开始运作! 这是巨大的助力,也是巨大的风险。 南宫容璟若察觉到任何一丝端倪,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日后,蒋应韩抵京,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机会。 如何将消息送出去,并且确保能引起蒋应韩的注意? 直接让王嬷嬷传递“北地皮货”的暗语太过冒险,王嬷嬷本人是否可靠也未可知。 沈生澜的目光落在屋内仅有的几件物品上。 梳妆台上有一盒寻常的胭脂,是之前从汀兰水榭带出来的旧物。她脑中灵光一闪。 接下来两日,沈生澜表现如常,只是对镜梳妆的时间略长了些。她拿出那盒胭脂,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地、一点点地点染唇瓣和脸颊。 王嬷嬷在一旁伺候,偶尔瞥一眼,只当她久困无聊,开始在意容颜。 无人注意到,沈生澜在用完胭脂后,会用指尖沾取一点清水,状似无意地在胭脂盒光滑的木盖内侧,轻轻划过。 水迹很快蒸发,什么也看不出。 第三日清晨,沈生澜照例梳妆。这一次,她打开胭脂盒后,忽然“哎呀”一声轻呼。 “怎么了,夫人?”王嬷嬷问道。 “这胭脂……似乎有些受潮结块了。”沈生澜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胭脂表面,蹙起眉头,“颜色也不如之前鲜亮。”她将胭脂盒递给王嬷嬷,“嬷嬷你看。” 王嬷嬷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确实有些细微的颗粒凝结。“许是近日雨水多,有些潮气。夫人若用着不喜,奴婢让人去换一盒新的?” 沈生澜摇摇头,叹了口气:“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只是这盒子我用了许久,倒有些舍不得。嬷嬷,你替我拿去外面,找个通风干燥的地方放一放,看看能否好些。若实在不行……再换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对旧物的眷恋,合情合理。 王嬷嬷不疑有他,应了声“是”,拿着胭脂盒出去了。 沈生澜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微微收紧。 成败,就在此一举。 那胭脂盒的木盖内侧,被她用特殊的方法,以极淡的、混合了微量胭脂和清水的“仇”,写下了那句暗语“北地皮货,欲寻识货之主”,以及一个极其简略的、代表杏林斋的标记。 字迹极淡,需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方可勉强辨认,且遇热或长时间暴露便会彻底消失。 她赌王嬷嬷不会仔细检查一个“受潮”的胭脂盒内部,赌这盒子能顺利被带出去,并被杏林斋派来“更换”或“查看”的人拿到。 这是一次极度冒险的赌博。 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 沈生澜表面平静,内心却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炙烤。她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设想着如果失败该如何应对,如果成功又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午后,王嬷嬷回来了,手中拿着那个胭脂盒。 “夫人,奴婢将盒子放在廊下通风处半日,又用干净的软布擦拭了内里,如今瞧着干爽多了。”王嬷嬷将盒子递还,“夫人可要试试?” 沈生澜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胭脂表面确实恢复了些许光润。她指尖拂过木盖内侧,触感光滑,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不知道字迹是否已被取走,还是已经自然消失,亦或是……根本未被发现。 “嗯,是好些了。”她若无其事地合上盖子,“有劳嬷嬷了。” 一整个下午,沈生澜都心绪不宁。 直到傍晚,王嬷嬷去取晚膳时,带回来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除了饭菜,还有一小碟精致的、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 第65章 浑水摸鱼 “厨房新做的点心,说是用了江南来的新蜜,让各院尝尝。”王嬷嬷将糕点摆上桌。 沈生澜的目光落在那些梅花糕点上。 其中一块糕点的“花心”处,点着一抹极不显眼的、比周围颜色稍深的赭红色,形状……隐约像是一片花瓣的尖端。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回应! 是杏林斋或者蒋应韩那边的回应信号! 她强忍着激动,用筷子夹起那块“特别”的糕点,放入口中。 糕点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并无任何异常。 但沈生澜知道,联系已经建立,对方收到了她的信息,并且给出了确认。 这意味着,蒋应韩这条线,通了! 她慢慢地、平静地吃完了晚饭,包括那块梅花糕点。 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顺利,可以稍松一口气时,变故突生。 深夜,沈生澜正浅眠,忽然被院外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惊醒。 有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呼喝声,还有……刀剑轻微碰撞的金属声! 她立刻坐起身,侧耳倾听。 声音似乎来自西厢主屋那边!是安安出了什么事?还是…… 她心跳如鼓,顾不上穿鞋,赤足冲到门边,想要开门查看,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闩住了! 刘、王二人并未如往常般守在外间! “外面何事?!”她用力拍打门板,高声问道。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混乱声响,隐约夹杂着孩童受惊的哭喊——是安安的声音! 安安! 沈生澜瞬间血色尽失,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疯了般用力撞门,单薄的门板砰砰作响,却纹丝不动。 “开门!放我出去!安安!我的安安!”她嘶声力竭地喊着,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短促的厮杀声! 有人闯进来了?目标是西厢主屋,还是……她这个偏院? 混乱中,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高墙,轻盈落地,几个起落便到了她窗前。 “夫人莫怕!”一个压低的、陌生的男声在窗外急促响起,“蒋爷遣我来接应!请随我速离此地!” 蒋应韩的人?!这么快就来了?而且是这种方式?! 沈生澜惊疑不定。这太突然了!她刚刚才确认联系,蒋应韩的人怎么就冒着与摄政王府正面冲突的风险,直接闯入劫人?这不合常理! “安安呢?!我儿子在主屋!”她急道。 “小世子那边另有人手,夫人先走!”窗外之人催促,已经开始用匕首撬动窗栓。 不对!沈生澜脑中警铃大作。 蒋应韩就算要救她,也绝不可能用这种粗暴直接、几乎等同于宣战的方式!这更像是一出浑水摸鱼的戏码!来人身份可疑! “等等!你先告诉我,蒋爷可有什么信物?”她一边拖延,一边快速后退,目光在屋内搜寻可用的东西。 窗外之人动作一滞,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事急从权!夫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院门处传来一声巨响,似乎被暴力破开! 紧接着是南宫容璟冰冷刺骨、饱含杀意的怒喝:“给本王拿下!格杀勿论!” 是南宫容璟带人赶到了! 窗外之人见势不妙,不再犹豫,猛地撞开窗户,伸手就向沈生澜抓来! 沈生澜早有防备,抄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铜烛台,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去! 那人侧身躲过,烛台砸在窗框上,发出巨响。 这一耽搁,数名王府亲卫已经如狼似虎地扑入院中,刀光雪亮,直取黑衣人! 黑衣人见已失先机,不甘地看了一眼沈生澜,虚晃一招,翻身便欲再上墙头逃离。 “放箭!”南宫容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数支弩箭破空而至! 黑衣人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身形踉跄,却仍咬牙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王府侍卫紧追而去。 混乱稍歇。火把将小小的偏院照得亮如白昼。 南宫容璟大步走入院内,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翻卷,周身戾气未消。他的目光先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和破损的窗户,然后,如同冰冷的箭矢,钉在了站在屋内、脸色惨白、赤足散发、手中还攥着半截烛台的沈生澜身上。 他的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冷,带着审视,带着怒意,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看来,本王还是小瞧了你。”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不仅能让韩清辞为你卖命,如今连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也能为你闯入本王的王府了。” “沈生澜,”他一步步走近,踏过满地的碎木和尘土,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你告诉本王,今夜这出戏,你唱的是哪一出?” 沈生澜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怀中那枚紫玉耳坠,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灼痛!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混乱: 【警告!检测到高能个体‘蒋应韩’介入!世界线扰动加剧!能量波动异常!】 【警告!宿主所处环境危险等级提升至最高!】 【应急修复程序强制启动……尝试稳定……失败……错误……错误……】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最后竟彻底沉寂下去,仿佛被什么强行干扰或切断! 沈生澜痛得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南宫容璟看到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眼中的冰冷没有丝毫融化。 “说话。”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生澜扶住旁边的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耳畔的剧痛和系统的异常让她心神大乱,但南宫容璟的逼视更让她如坠冰窟。 今夜之事,绝非蒋应韩所为。 那黑衣人是谁派来的?目的为何?是栽赃?是灭口?还是想趁机将她劫走,另有所图? 而南宫容璟,显然已将这笔账算在了她的头上。 前有不明势力的刺杀,后有南宫容璟滔天的疑怒。 刚刚看到的一线曙光,瞬间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她看着南宫容璟冰冷深沉的眸子,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解释,在他听来都可能是狡辩。 雨夜巷中的博弈侥幸过关,今夜,她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妾身……不知。” 第66章 孕事疑云 “不知?”南宫容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火把的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的寒意几乎要将沈生澜冻结。 她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黑衣人确切来历,不知道他们如何潜入守卫森严的王府,更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 但这话在南宫容璟听来,无疑是苍白无力的狡辩。 他向前一步,逼近的气息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沈生澜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耳畔系统沉寂后残留的尖锐嗡鸣和灼痛尚未完全消退,让她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晃动。 “不知?”南宫容璟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猛地一把攥住了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半截铜烛台,用力夺过,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不知那些人是如何精准找到你这偏僻的囚笼?不知他们为何口口声声喊着‘蒋爷’?不知他们为何拼死也要将你带走?”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更厉,目光如刀,寸寸凌迟着她,“沈生澜,你把本王当三岁孩童吗?!” “妾身没有!”沈生澜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痛楚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些人不是蒋应韩派来的!是栽赃!是有人想借蒋应韩的名头害我,或者……或者是想挑起王爷与蒋应韩的冲突!” 这是她在剧痛和混乱中,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蒋应韩刚抵京,与她只有一句未经验证的暗语联系,绝无可能立刻采取如此激烈、不计后果的行动。 这更像是有人知道了蒋应韩可能与她接触,故意设局,一石二鸟。 南宫容璟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冰霜并未融化。“是吗?那你告诉本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蒋应韩可能与你有瓜葛?嗯?” 沈生澜语塞。 知道暗语传递的,只有韩清辞、苏沐,以及可能收到消息的蒋应韩本人。 韩清辞被囚,苏沐……她不能供出苏沐! 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南宫容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说不出来了?还是……不敢说?” 他不再看她,转身对身后的亲卫统领冷声吩咐:“彻查!王府内外,所有可能与外界私通消息的渠道,给本王一寸一寸地筛!尤其是西厢偏院近身伺候的人,严加拷问!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寒,“去查蒋应韩落脚处,看他今夜行踪,有无异动!” “是!”亲卫统领领命而去。 南宫容璟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生澜身上,看到她因为强忍耳痛和眩晕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到她赤足站在冰冷地面上、单薄衣裙下隐约的瑟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怀疑和怒意覆盖。 “至于你,”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看来这偏院还是太‘宽松’了。从即日起,移居后园地窖旁的耳房。没有本王的亲口谕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传递任何物品出入。” 地窖旁的耳房!那是王府里最阴冷潮湿、近乎于刑房的地方! 比之前的任何一处囚禁都要严酷! 沈生澜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因为恐惧那耳房的环境,而是因为这几乎意味着彻底的隔绝和绝望。 地窖旁,看守必然更加严密,与外界联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且……她腹中的孩子…… “王、王爷……”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妾身……妾身近来身体不适,地窖阴寒,恐……” “身体不适?”南宫容璟打断她,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正好,本王会让太医过来给你‘好好’诊治一番。”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其中的寒意让沈生澜如坠冰窟。 太医一来,她怀孕的事情,恐怕就瞒不住了! 说完,南宫容璟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沈生澜,粗暴地将她拖出了这间短暂的囚笼,拖向王府更深、更黑暗的角落。 地窖旁的耳房,果然名不虚传。 房间低矮狭小,只有一扇开在高处、装着铁栏的小窗,透进些许惨淡的天光。 墙壁阴湿,散发着霉味和地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 除了一张坚硬的木板床和一张破旧的小桌,别无他物。 时值深秋,这里却冷得如同冰窖。 沈生澜被扔在硬板床上,那两个婆子锁上门便离开了。门外传来沉重的落锁声和新增守卫的低语。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耳畔的灼痛感终于慢慢消退,但系统的沉寂却让她心中更加不安。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系统会突然异常,又被强制切断?那个“高能个体蒋应韩”是什么意思?真正的蒋应韩,是否已经介入了? 还有腹中的孩子……太医很快就会来。 一旦诊出喜脉,南宫容璟会如何反应?震怒?怀疑孩子的来历?还是会……有一丝别的可能? 不,不能冒险。以南宫容璟目前对她的疑心和怒意,这个孩子很可能成为催命符,或者被他当作新的、要挟她的筹码。 她必须想办法,在太医来之前做点什么。 然而,这一次,看守的严密远超之前。 送饭的从一个固定的婆子换成了两个陌生面孔,每次都不一样,放下食盒便走,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门外守卫四人一组,日夜轮换,几乎没有死角。 她被彻底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时间在绝望和焦灼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的酷刑。 第二天下午,太医来了。 不是寻常的府医,而是太医院一位姓吴的院判,以擅长妇科和脉理精细著称。 显然,南宫容璟不仅要确认她是否有病,更要彻底查清她的身体状况。 吴太医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他提着药箱进来,对缩在床角的沈生澜微微颔首,便示意她伸手诊脉。 沈生澜的心跳如同擂鼓。她伸出手腕,指尖冰凉。 吴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闭目凝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生澜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忽然,吴太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的力道似乎微微加重,停留的时间也略长了些。 沈生澜的心沉了下去。他发现了。 果然,吴太医缓缓睁开眼,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生澜,开口道:“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忧思惊惧过度,又感阴寒湿气,需好生调养,切忌再受刺激。”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医者特有的笃定:“另外……夫人脉象中滑利之象隐约已现,虽时日尚浅,但依老夫看,应是喜脉无疑。约莫三月。”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这狭小阴冷的囚室内炸响。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宣判,沈生澜还是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吴太医说完,便不再多言,起身收拾药箱。“老夫会如实向王爷禀报。夫人……好自为之。”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门再次被锁上。 沈生澜瘫坐在硬板床上,手脚冰凉。他知道了。南宫容璟很快就会知道。 接下来会是什么?狂风暴雨?还是更冷酷的囚禁和审问? 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脆弱的新生命。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与她血脉相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门外再次传来开锁的声音。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太医,也不是仆妇,而是南宫容璟本人。 他独自一人,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这囚室更冷,更深沉。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无形的压力几乎让沈生澜窒息。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想要从他的眼神里分辨出即将到来的风暴。 “吴太医说,你有了身孕。”南宫容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三月。” 沈生澜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南宫容璟沉默了片刻。囚室内寂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地窖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呜咽。 “很好。”他忽然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冰冰的弧度,“看来,本王对你,还是太过‘宽容’了。” 他弯下腰,猛地伸手捏住了沈生澜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沈生澜,你肚子里这个,是本王的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所以,在你生下他之前,本王不会让你死。” 沈生澜瞳孔骤缩。 “但你也别以为,有了这个孩子,你就有资格跟本王谈条件。”他的指尖用力,捏得她下颌生疼,“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好好‘养胎’。没有本王的命令,你见不到任何人,包括安安。” 他松开手,直起身,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至于今夜刺客之事,本王会查个水落石出。若让本王发现,你与外界还有丝毫勾结,或者这孩子的来历有半点不清不楚……”他顿了顿,留下无尽的、令人胆寒的想象空间。 “你,和这个孩子,还有安安,都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代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清脆而冷酷。 沈生澜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许久,才缓缓垂下脖颈,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布衣袖。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宣判了她的“价值”——一个孕育他子嗣的容器。 同时,也用安安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给她套上了最坚固的枷锁。 怀孕,没有带来转机,反而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泥沼。 耳房阴冷,腹中微弱的新生命仿佛也在不安地悸动。 前路,似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然而,在泪眼模糊中,沈生澜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 她不能认命。 为了安安,为了腹中这个不该来却已来的孩子,她也绝不能认命! 南宫容璟,你以为这就是尽头吗?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望向那扇高高的、装着铁栏的小窗。 窗外,是同样被高墙切割的、狭窄的天空。 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她咬紧牙关,眼底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焰,在泪光中,倔强地重新燃起。 第67章 发现规律 地窖旁的耳房成了名副其实的活人墓。 阴冷、潮湿、寂静,只有每日固定两次送来的粗糙饭食和偶尔更换的恭桶,提醒着沈生澜时间的流逝。 看守的婆子如同哑巴,送完即走,眼神从不与她交汇。 高窗外的天色由暗到明,再由明到暗,周而复始。 孕初的反应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变本加厉。 恶心、眩晕、对气味的敏感,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送来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被端走,她只能靠意志力强迫自己吞下少许粥水,维持腹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南宫容璟自那日后,再未出现。 但沈生澜知道,他无处不在。 这密不透风的囚禁,门外森严的守卫,都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在等,等她自己崩溃,等外界可能的异动,或者……等这个孩子瓜熟蒂落,再行处置。 她不能等。 绝境往往能激发人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创造力。 沈生澜开始利用有限到可怜的资源,进行最隐晦的抗争。 首先,是她的身体。 剧烈的孕吐无法完全掩饰,她便故意在送饭婆子面前干呕,吐得撕心裂肺,将本就难以下咽的食物尽数呕出,然后虚弱地蜷缩在床角,气若游丝。 她要让看守者,以及透过看守者监视她的南宫容璟知道,这个“容器”并不安稳,甚至可能随时损毁。这是一种无声的、以自身为代价的施压。 其次,是那些被送来的、治疗“阴寒湿气”和“安胎”的汤药。 药汁黑苦,她每次都当着婆子的面,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喝完。但婆子一离开,她便立刻用手指抠挖喉头,将大部分药汁呕在恭桶旁的角落里,再用干草和灰土匆匆掩盖。 她不能确定这些药的成分,不敢冒险让任何可能影响胎儿的药物进入体内。 同时,她留下了少量药渣,藏在床板缝隙。 日复一日,墙角堆积的呕吐物和药汁残留,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送饭换桶的婆子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掩鼻和加快动作的频率增加了。 沈生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制造一种“这里关着个病入膏肓、随时可能出事”的紧张感。她要让这些冷漠的执行者感到不适和潜在的责任压力。 几天后,或许是她的“病态”实在触目惊心,也或许是吴太医回禀后南宫容璟有了新的考量,送来的饭食里多了一小碟酸甜的腌梅子,汤药也似乎调整了配方,味道不再那么苦涩呛人。 这是一个微小的变化,却让沈生澜心头一动。 南宫容璟还在关注这里,并且……或许并不希望她和孩子立刻出事。 这让她绝望的处境里,渗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被利用的缝隙。 她开始更精细地计算。 将呕出的药渣晾干,用手指碾碎,混合墙角刮下的一点潮湿墙灰,尝试在床板背面、墙壁最不起眼的角落,用这种“泥”写下极简的符号或笔画。 她不敢写完整的字,只用类似计数或记号的线条,记录天数,标记身体反应,甚至……尝试勾勒韩清辞信中提到过的、代表杏林斋的简易标记。 这是一种无望中的心理寄托,也是一种保持思维敏锐的练习。 然而,真正的转机,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疏忽。 这天负责送午膳的婆子,似乎是个新面孔,动作有些毛躁。她将食盒重重放在小桌上,转身时,宽大的袖口挂住了桌角一块翘起的木刺,“刺啦”一声,袖口被划破一道小口。 婆子低骂了一句,匆匆检查了一下袖口,又瞥了一眼床上似乎昏睡的沈生澜,便快步离开了,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样立刻锁门。 门虚掩着。 沈生澜在婆子转身时就睁开了眼睛。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门没锁!虽然门外肯定有守卫,但这短暂的、门扉洞开的状态,是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次! 机会!哪怕只有一瞬!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因为虚弱和怀孕而有些摇晃。她赤足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那一道狭窄的门缝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地窖黑洞洞的入口。 两个守卫背对着她,站在数步之外,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门上。 就在沈生澜飞快思考能做什么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门边地上——那里躺着从婆子划破的袖口中掉落的一小团东西,似乎是原本塞在袖袋里的、揉皱的纸团! 几乎没有犹豫,沈生澜以最快的速度伸手,指尖勾住那纸团,闪电般缩回,同时用脚将门缝顶得稍稍闭合一些,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的交谈声停顿了一瞬,一个守卫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转了回去。 沈生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紧紧攥着那团纸,掌心瞬间被汗水浸湿。 她退回床边,蜷缩进最里面的阴影里,才敢慢慢展开那团皱巴巴的、沾着油渍和灰尘的纸。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信件,似乎是一张包裹过点心或杂物的废纸,边缘还沾着点心碎屑。但纸上用炭笔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随手记下的采买单子或工作安排: “初七,西角门收菜,老孙头。巳时三刻。” “后厨缺柴,催东市赵三。” “浆洗房张婆告假,其女顶替三日。” “地窖耳房,每日戌时换岗,增一人。” 最后一行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沈生澜! “地窖耳房,每日戌时换岗,增一人。” 这显然是内部护卫岗位调整的备忘!而且,提到了“增一人”!这意味着看守力量的变化和时间! 这张废纸,对那个粗心的婆子来说无关紧要,但对沈生澜而言,却是窥探外部规律的一扇小窗! 尤其是“戌时换岗”这个信息! 换岗时,守卫交接,注意力相对分散,或许会有一丝可乘之机? 虽然只是“增一人”,但也说明了南宫容璟对此处的重视,以及可能存在的、她尚未知晓的紧张态势。 她将这张纸看了又看,几乎要将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小心地将纸撕成无法拼凑的碎屑,分次咽下。 粗糙的纸屑划过喉咙,带来不适,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来自主动获取信息的充实感。 这个意外收获,像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部分绝望的阴霾。她开始更加留意每日的动静。果然,每到接近戌时,门外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会变得稍多一些,持续约一刻钟左右,然后恢复寂静。 第68章 石头传信 这就是换岗时间。 知道了规律,又能如何?她依旧被锁在这坚固的囚笼里,插翅难飞。 但希望就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拼命生长。 沈生澜开始利用每日仅有的、送饭婆子开锁进门的那短短几十秒,更加仔细地观察门外的环境、守卫的位置、他们的神态。 她发现,守卫虽然森严,但并非铁板一块。 负责白班和夜班的似乎是两批人,交接时除了例行公事,偶尔也会流露出细微的不耐烦或疲惫。 送饭的婆子也并非完全一样,有两人似乎心软些,看到她的惨状,放食盒的动作会轻一点,虽然依旧不说话。 她在脑海中反复构建门外甬道的地图,模拟着各种可能性。 同时,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在送饭时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甚至偶尔会对着婆子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勉强称得上是“感激”的点头。 她要给这些冰冷的看守者留下一个“虽然可怜但还算安分”的印象,降低他们的戒心。 日子在极度缓慢而又极度紧绷中,又过去了数日。 这天戌时换岗过后不久,沈生澜正蜷在床上抵抗着一阵新的恶心感,忽然,高窗外的夜色中,传来一种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有规律的“叩叩”声。 像是小石子敲击墙面,三下,停顿,又两下。 沈生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向那扇小窗。是错觉?还是……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次。三下,停顿,两下。 不是错觉! 有人在窗外!用这种方式联系她! 是谁?南宫容璟的又一次试探?还是……其他可能? 她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比捡到纸团时更甚。 她挣扎着爬下床,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挪到窗下,仰头望着那片被铁栏分割的、黑暗的夜空。 她该如何回应?敲击墙壁?外面的人能听到吗?风险太大。 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一样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从铁栏的缝隙中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啪”一声轻响,掉落在窗下的地面上。 沈生澜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慢慢弯腰捡起那样东西。 入手微沉,冰凉,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鹅卵石。 石头上用某种白色的、像是石灰或粉笔的东西,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图案——三条弧线,中间一个点。 沈生澜盯着这个图案,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图案……虽然简陋,但形态……分明是那“三瓣莲”印记的抽象变体! 中间那个点,或许代表花心? 是仇家的人?!还是韩清辞安排的人?他们竟然能找到这里,并且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号! 石头背面似乎还有些凹凸。 她凑到从高窗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下,仔细辨认。那是用尖锐物刻出的、极其细小的两个字: “等。安。” 等。安。 是让她等待?还是说“安安”安好? 无论哪种解读,这都无疑是一道来自外界、穿透重重封锁递进来的微光!是告诉她,她并非被世界彻底遗忘,还有人在关注,在行动! 沈生澜紧紧攥住这块冰冷的石头,将它贴在心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和温暖。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她将石头小心地藏在床板下最隐秘的缝隙里,用干草盖好。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张记着“戌时换岗”的废纸信息,和今夜这块带着神秘图案与“等安”二字的石头,交织在一起。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鬼火,在她心底幽幽亮起。 既然有人能在戌时换岗后潜入附近传递石头…… 那么,有没有可能,在某个特定的、守卫最为松懈的戌时,这扇门……也能被从外面打开?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战栗,既是恐惧,也是兴奋。 她知道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风险巨大到无法估量。 但这是她目前看到的,唯一一丝可能主动打破囚笼的缝隙。 她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外面的人可能的进一步动作,也等……自己身体和意志准备好,迎接那可能转瞬即逝、也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机会。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 孩子,再等等。也许……我们真的有机会。 高窗之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 囚室之内,心如沸水,暗潮已生。 第69章 差点流产 刻着“等安”二字的石头,成了沈生澜黑暗囚禁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将它藏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那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并非孤身一人。 希望如同石缝里的草籽,在这绝望的土壤里,顽强地、微弱地生长。 等。她必须等。 等待时机,也等待这腹中的孩子更稳固些。 剧烈的孕吐稍有缓解,但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地窖的阴寒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热量。 她开始强迫自己,无论多恶心,每天必须咽下一定量的食物,哪怕吃完立刻吐掉大半。她需要力气,哪怕只是一点点。 “戌时换岗,增一人。”她反复咀嚼着那张废纸上的信息。 观察了几天,她发现增派的那个守卫通常站在甬道靠近地窖入口的一端,与看守她房门的两名守卫形成夹角。 换岗时,三人的注意力会短暂分散,交接话语声会掩盖一些细微的动静。 这或许是机会,但如何利用? 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作息。 白天尽量闭目养神,积攒体力,哪怕睡不着也强迫自己休息。 临近戌时,则保持清醒,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低语声,甚至守卫偶尔因疲惫而发出的细微叹息。 那块石头带来的联系并未持续。 之后几个夜晚,窗外再无声响。 沈生澜按捺住焦灼,她知道,对方一定也在等待更安全的时机,或者进行着更复杂的布置。 就在她以为这种僵持和等待会持续更久时,变故再次猝不及防地降临。 这日午后,送来的午膳里,破天荒地有一小碗还算温热的鸡汤,撇去了浮油,闻起来并无腥气。 沈生澜有些诧异,但饥饿和身体对营养的本能渴望让她没有多想,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味道正常,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类似甘松的淡淡药香。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她开始感到小腹传来一阵阵隐约的、不同于以往孕吐不适的坠痛! 那痛感起初很轻微,但逐渐清晰,伴随着一股陌生的、令人心慌的寒意在下腹凝聚! 不好!汤有问题! 沈生澜瞬间冷汗湿透后背。 是谁?南宫容璟?他改变了主意,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还是那日闯府的黑衣人同党,通过某种方式在食物里下了手? 剧痛和恐慌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蜷缩在硬板床上,双手死死捂住小腹,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有痛呼出声。 不能喊!喊了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招来更直接的祸端! 坠痛一阵紧过一阵,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用力往下撕扯。她感觉到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是血吗?孩子……她的孩子…… 巨大的绝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连这最后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微小生命,都要夺走?! 不!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绝不能! 求生的本能和母性的执念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挣扎着翻下床,爬到墙角——那里有她每日刻意留下、用来掩盖呕吐物的干草和灰土。她不顾肮脏,抓起一把灰土,混合着自己口中咬出的鲜血,和着唾液,用力吞咽下去! 粗糙的灰土刮擦着食道,带来剧烈的恶心感。 她猛烈地干呕起来,胃部剧烈收缩,连带着将那碗可能被下药的鸡汤,连同胃里其他残存的食物,一并呕了出来! 吐得撕心裂肺,胆汁都仿佛要呕出。小腹的坠痛在呕吐的牵扯下似乎更加尖锐,但那股诡异的、下坠的寒意,似乎随着呕吐物被带出了一部分。 她瘫软在冰冷的、满是污秽的地面上,大口喘息,冷汗如雨。 腿间的湿热感依旧存在,但似乎没有继续加剧。 是吐出来了吗?还是只是暂时缓解? 她不知道。 腹中的孩子是否安好,她更不知道。无边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晚膳时间到了吗?还是听到了她呕吐的动静? 门锁被打开,一个婆子端着食盒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张麻木的脸,但当她看到蜷缩在墙角、浑身污秽、脸色惨白如鬼的沈生澜时,眼神还是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脚步顿住。 沈生澜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盯住那个婆子,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汤……有毒……孩子……” 婆子脸色骤变! 她猛地看向手中食盒里的晚膳,又看向沈生澜身下的狼藉和裤腿上隐约的暗色痕迹,眼神剧烈闪烁。 她显然知道沈生澜有孕在身,更清楚如果“云夫人”和王爷的子嗣在她当值期间出了事,她会是什么下场! “你……”婆子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救我……”沈生澜眼中滚下泪来,混合着脸上的污秽,更显凄惨绝望,“告诉王爷……有人害他的孩子……” 她刻意强调“王爷的子嗣”,将事件的性质拔高。 婆子脸色变幻不定。她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仆役,奉命看守,从不敢多问多想。但眼前的情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人死在这里,尤其可能是一尸两命,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最终,对自身安危的恐惧压倒了对命令的盲从。 婆子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耳房,连门都忘了关,朝着甬道外嘶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第70章 绝境微光 门外守卫闻声迅速冲了过来,看到房内情形也是大吃一惊。 “快去禀报王爷!请太医!”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守卫还算镇定,立刻下令,同时让另一人看住门口,自己则皱着眉头,嫌恶又警惕地扫视着沈生澜和她周围的狼藉。 沈生澜蜷缩着,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不住颤抖,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但她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闹大了,南宫容璟就必须来处理。 无论下毒者是谁,至少短时间内,她不会再被悄无声息地害死在这里。 嘈杂的脚步声、呼喝声在甬道里回荡。 很快,更多的火把亮起,将小小的耳房照得如同白昼。 南宫容璟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他大步踏入这污秽狭小的空间,玄色大氅带起一股冷风。浓重的霉味、酸腐气、以及隐约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本就冷峻的眉头死死拧紧。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瘫在墙角、几乎不成人形的沈生澜身上,那惨白的脸色、污秽的衣衫、裤腿上刺目的暗红,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他扫过地上那摊呕吐物和狼藉,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将至的压迫感,问的是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送饭婆子和守卫头目。 婆子语无伦次地复述着沈生澜的话。守卫头目补充了发现时的情景。 南宫容璟听完,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冰。他没有立刻去看沈生澜,而是走到那摊呕吐物旁,蹲下身,用随身匕首的尖端,极其嫌恶却仔细地拨弄检查着。 片刻,他站起身,目光如淬毒的箭,射向那个婆子:“午膳的汤,谁经手送的?” 婆子噗通跪倒:“是、是厨房统一送来,奴婢只是接手端进来……王爷明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厨房……”南宫容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弥漫。他转向随行的心腹亲卫统领,冷声下令:“即刻封锁后厨,所有今日接触过此地膳食之人,全部拿下,分开严审!去请吴太医,立刻!” “是!” 吩咐完毕,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沈生澜。她正努力想抬起头看他,眼神涣散,气息微弱。 南宫容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浓重的异味让他几欲作呕,但他强忍着,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蜷缩。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感觉如何?” 沈生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曾让她心动,也曾让她心寒恐惧。 此刻,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意,有冰冷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孩子……”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泪水再次滑落,“王爷……救孩子……” 南宫容璟下颌线绷紧。 他猛地站起身,对门外喝道:“太医怎么还没到?!” 他的失态,或许正说明了这个“意外”的孩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沈生澜预想的要重。 或许无关情爱,仅仅是血脉的延承,对权势者而言,本身就意义非凡。 很快,吴太医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屋内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得脏污,立刻上前为沈生澜诊脉,又仔细查看了她裤腿上的痕迹和地上的呕吐物残渣。 良久,吴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地回禀:“王爷,夫人确是误服了活血峻下之药,引发胎动不安,伴有少量见红。幸而……夫人呕吐及时,排出大半药性,胎像虽惊,却未至滑脱之险。只是夫人本就体虚阴寒,此番雪上加霜,必须立刻移至温暖洁净之处,精心用药安胎,再不能有丝毫闪失!” 听说胎儿暂时保住,沈生澜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一半,彻底脱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前,她隐约听到南宫容璟冰冷彻骨、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查!给本王彻查到底!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再次恢复意识时,沈生澜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阴冷的地窖耳房。 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房间虽然不大,但温暖洁净,有淡淡的安神香气。 窗外有隐约的光透入,似乎是白天。 她动了动,浑身依旧酸痛无力,小腹的坠痛感减轻了许多,但依旧存在,提醒着她不久前经历的凶险。 “夫人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沈生澜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干净利落、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你是……” “奴婢姓周,奉命来伺候夫人安胎。”妇人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扶着她慢慢坐起,在她背后垫上软枕,“夫人昏迷了一日夜,可把王爷急坏了。这是吴太医新开的安胎药,夫人趁热喝了吧。” 周?奶娘周氏?!韩清辞说过“可用”的周氏! 沈生澜心中剧震,面上却只是虚弱地点点头:“有劳嬷嬷。”她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状似无意地问:“这里……是何处?” “是后园一处闲置的暖阁,王爷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给夫人静养的。”周氏语气平和,“外头王爷加派了人手守着,夫人放心,绝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混进来。” 沈生澜小口喝着药,苦味让她皱了皱眉。 周氏适时地递上一小碟蜜饯。 “安安……”沈生澜放下药碗,忍不住问,眼中是藏不住的思念和担忧。 周氏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小世子很好,前几日有些闹着找娘亲,这几日已经好些了。王爷吩咐,待夫人胎象稳了,或可让小世子偶尔过来看望。”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夫人如今身子金贵,万事以腹中骨肉为重,旁的,暂且莫要多思多虑。养好了身子,才有将来。” 沈生澜听懂了她的暗示。 周氏是南宫容璟派来的,但同时也是韩清辞那条线上“可用”之人。 她的话,既传达了南宫容璟的意思,也隐晦地提醒她保重自身,等待时机。 “我明白了。”沈生澜垂下眼睫,声音低柔,“多谢嬷嬷提点。” 喝完药,周氏服侍她躺下,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温暖安静的室内,只剩下沈生澜一人。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似乎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悸动。 孩子还在。 这一次中毒事件,虽然凶险万分,却阴差阳错地让她脱离了最恶劣的囚禁环境,换来了相对好一些的待遇,甚至见到了“自己人”周氏。 是谁下的毒?目的是什么?南宫容璟会查出结果吗?下毒者是否会再次行动? 这些问题萦绕心头,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抓住一线生机的庆幸。 她悄悄伸手,摸向枕下——那块刻着“等安”的石头,周氏帮她更衣时,她坚持要放在身边,周氏没有多问。 冰冷的石头贴着掌心。 等。安。 她等到了变化,等来了一丝喘息之机。 安安暂时安好。 接下来呢? 她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深处那个脆弱生命的微动。 路还很长,依旧遍布荆棘。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无所有,任人宰割。 暖阁之外,风声依旧。 囚笼换成了暖阁,本质上仍是禁锢。 但沈生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棋盘之上,看似死局的角落,因为一次意外的“将军”,悄然松动了一子。 下一步,该往何处落子? 她缓缓握紧了掌心的石头。 第71章 暖阁暗涌 暖阁的日子,表面看来,是难得的平静。 沈生澜被当作易碎的瓷器供养起来。 每日有周氏精心照料,汤药饭食皆由她亲自试过才呈上,连煎药都在小厨房内单独进行,不让旁人沾手。 房间温暖干燥,被褥柔软,甚至还有几本打发时间的闲书。 门外的守卫依旧森严,但至少不再有地窖那股令人绝望的阴寒霉味。 身体在缓慢恢复。 小腹的坠痛和见红在吴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渐渐止住,只是脉象依旧虚弱,需要长期将养。 孕吐虽然还有,但已不似之前那般剧烈。 沈生澜知道自己和腹中胎儿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但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周氏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她将沈生澜照料得无微不至,言语恭敬温和,但从不逾矩。她绝口不提外界之事,不问沈生澜的过往,也不议论王府是非。 沈生澜试探着询问安安的情况,她也只答“小世子安好,王爷有时会去看望”,再无更多信息。 沈生澜知道,周氏是南宫容璟的人,她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王爷的子嗣”平安降生。 但同时,周氏也是韩清辞那条线上“可用”之人。这双重身份让她行事必须万分谨慎。 沈生澜也不急于求成。她安心养胎,按时喝药进食,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偶尔看看闲书,或向周氏请教些简单的针线,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针脚粗糙,但周氏从不嫌弃,反而会温和地指点几句。 她在等,等周氏主动传递信息,或者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机会出现在她搬入暖阁的第五天。 这日,周氏端来的午膳里,有一道清蒸鲈鱼。 鱼肉鲜嫩,只用了少许姜丝和酱油调味。沈生澜夹起一筷,放入口中,味蕾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寻常调料的、近乎于无的甘松余韵。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地咀嚼咽下。她状似无意地评价道:“这鱼很鲜,只是姜味略重了些,我如今闻不得太冲的气味。” 周氏垂手站在一旁,闻言立刻道:“是奴婢疏忽了。明日让厨房少放些姜。” 沈生澜点点头,继续慢条斯理地用膳。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甘松的气息,是杏林斋苏沐配药常用的香料之一。 这味道出现在王府内院的膳食中,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是周氏通过某种方式,将苏沐调配的、有助于安胎或掩盖气味的药物,加入了她的饮食?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示好和传递信息的方式——我在用“自己人”的方式照顾你,并且,我与外界的联系渠道可能还在运作。 沈生澜不动声色地吃完那顿饭。 下午喝安胎药时,她留意到药碗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瓷釉光滑感的涩痕,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划过留下的浅痕,形状……隐约有点像半个花瓣的轮廓。 她心脏猛地一跳。是巧合,还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她没有声张,只是如常喝完了药,将碗递给周氏时,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处涩痕。周氏接碗的动作平稳,目光与沈生澜有一瞬间的交汇,那眼神依旧平和,深处却似乎有某种了然。 当晚,沈生澜睡得并不安稳。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有些躁动,让她半夜醒来。她起身想喝口水,却发现小几上的水壶空了。 周氏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听到动静立刻起身,悄声进来。“夫人要喝水?奴婢去添。” 沈生澜点点头。周氏提着空壶出去,不一会儿,端着半壶/温水回来,倒了一杯递给她。 就在沈生澜接过水杯的刹那,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周氏垂下的左手手腕内侧,袖口边缘,似乎有一道极淡的、浅粉色的痕迹一闪而过,随即被衣袖完全遮掩。 那个位置,那个颜色……沈生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是三瓣莲印记?!周氏也有?!所以韩清辞才说她“可用”?! 周氏仿佛毫无所觉,服侍她喝完水,又仔细掖好被角,柔声道:“夫人快歇着吧,夜深了。” 沈生澜躺下,背对着周氏,却再也无法入睡。 周氏有印记!她是仇家的人!潜伏在摄政王府多年,甚至做到了世子奶娘的位置! 这意味着什么?仇家的势力渗透,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久! 韩清辞知道,那么南宫容璟呢?他知道自己儿子的奶娘身负神秘血脉吗? 巨大的信息量和随之而来的疑问冲击着她。 周氏是敌是友?她潜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保护安安?监视南宫容璟?还是……寻找星陨石? 第二天,沈生澜表现得一切如常,只是对周氏的态度,在不经意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亲近。 她会主动与周氏聊些安安小时候的趣事(多是周氏照顾时的片段),感慨怀孕的辛苦,偶尔流露出对未来的一丝迷茫和恐惧。 她在一点点卸下心防,向周氏展示一个“脆弱”、“需要依靠”的母亲形象,试图拉近关系,获取更多信息。 周氏的回应始终温和有度,体贴周到,但嘴很紧,从不接敏感的话茬。 不过,沈生澜注意到,当她提及“担心孩子将来”时,周氏的眼神会格外柔和坚定,会说:“夫人放心,小世子是福泽深厚之人,定会平安喜乐。” 这似乎是一种承诺,关于安安的。 又过了两日,吴太医前来例行诊脉。 诊毕,他捋着胡须道:“夫人脉象渐稳,胎气已安,实乃万幸。只是元气大伤,仍需静养,切忌忧思劳累,更不可再受任何惊吓或……”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入口之物,尤需谨慎。” 南宫容璟此次也在场,坐在一旁听着,脸色平淡,只在吴太医说到“入口之物”时,眼神冷了几分。 “有劳吴太医。”他淡淡道,“夫人的饮食医药,本王已命周氏全权负责,一应物品皆由她亲自查验,不得假手他人。” “王爷思虑周全,老臣放心。”吴太医拱手道。 待吴太医退下,屋内只剩沈生澜与南宫容璟二人。 气氛有些凝滞。 沈生澜半靠在床头,垂着眼睫。 南宫容璟坐在离床不远处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但比之前稍显丰润的脸上,沉默着。 自从地窖中毒事件后,这是他第一次单独与她相处。 “太医的话,你都听到了。”良久,南宫容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好生养着。缺什么,告诉周氏。” “是,谢王爷。”沈生澜低声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 “下毒之事,”南宫容璟忽然道,语气转冷,“本王已查清。是后厨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收了外头不明来历的银子,在送来的鸡汤里动了手脚。人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沈生澜心下一凛。 这么容易就查到一个管事?是替罪羊,还是真凶?她想起那夜黑衣人闯入时喊的“蒋爷”,想起那碗汤里若有若无的甘松气息……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但她不能质疑,只是露出后怕和感激的神情:“多亏王爷明察,为妾身和孩儿做主。” 南宫容璟看着她,目光深邃,似乎在探究她这话有几分真心。“你如今身子不同,安分些,对谁都好。”他意有所指,“外面的事,少打听,少牵扯。”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再试图与外界联系。 沈生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顺:“妾身明白。如今只盼着孩子平安,再无他求。” 南宫容璟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神色稍缓。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几步远停下,目光在她小腹处停留了一瞬,那里被锦被盖着,看不出什么。 “吴太医说,再过月余,胎象便更稳了。”他忽然道,语气有些微妙,“届时……若你安分,可以让安安偶尔过来看看你。” 第72章 咫尺重逢 沈生澜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渴望!“真的?王爷……您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看着她这副模样,南宫容璟眼神动了动,似有一丝复杂情绪掠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本王一言九鼎。但前提是,你需乖乖养胎,不得再生事端。” “妾身一定!一定!”沈生澜连连点头,泪水滑落脸颊,这次不是演戏,是真情实感的期盼和激动。 能见到安安!这比任何汤药都更能让她振作! 南宫容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暖阁。 房门关上,沈生澜脸上的激动泪水渐渐止住。她擦去泪痕,眼神恢复清明。 南宫容璟用安安作为诱饵和筹码,既是安抚,也是更牢固的束缚。他在试图用亲情将她重新纳入掌控。 但无论如何,能见到安安,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她必须尽快养好身体。 同时,下毒事件的“调查结果”也让她警醒。 南宫容璟或许没有完全相信那个管事的供词,但他选择以此结案,是在向她,也是向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传递信号——王府内部已被他清理,别再打沈生澜和她腹中孩子的主意。 这是一种强势的宣告和保护,尽管这保护的动机并不纯粹。 傍晚,周氏端来晚膳和安胎药。 伺候沈生澜用完后,周氏收拾碗碟,低声道:“王爷吩咐,从明日起,每日午后可让小世子过来陪伴夫人半个时辰。只是需有奴婢和护卫在旁。” 沈生澜心中又是一阵激荡,强忍着点头:“好,我知道了。有劳嬷嬷安排。” 周氏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夫人能振作起来,奴婢就放心了。小世子也很想念夫人。” 夜里,沈生澜抚着微微隆起一些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轻轻的胎动。暖阁安静,窗外月色皎洁。 她得到了暂时的安全,得到了与安安团聚的希望,也确认了周氏这位隐藏在身边的“自己人”。 看似局面在好转。 但她知道,危险从未远离。 下毒的真凶可能还在暗处,南宫容璟的疑心并未消除,蒋应韩那条线尚未真正建立,韩清辞仍被软禁,仇家与星陨石的秘密如同悬顶之剑…… 而腹中的孩子,是她最柔软的软肋,也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她最致命的武器。 她必须利用这暂时的平静,积蓄力量,理清思绪。 枕下,那块刻着“等安”的石头,依旧冰凉。 等来了暖阁,等来了安安团聚的希望。 但“安”之一字,道阻且长。 她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明日,就能见到安安了。 这是黑暗中的第一缕真实的光。 她要抓住它,然后,为自己和孩子们,照亮更远的路。 -------------------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明明只隔了几个院落,沈生澜却觉得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她一夜辗转,天未亮便已醒来,听着外面渐起的声响,心跳随着时辰的推移越来越快。 周氏早早备下了安安爱吃的几样点心和牛乳,又将暖阁内可能磕碰的边角都用软布包好,细致妥帖。 沈生澜则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仔细梳理着长发,换上了一件虽然简素但干净柔软的鹅黄色襦裙,衬得脸色不那么苍白。她不想让安安看到自己病弱狼狈的样子。 “夫人莫急,小世子用过午膳才会过来。”周氏温声安抚,眼中带着理解的笑意。 沈生澜点点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拿起昨日未做完的小袜子,一针一线地缝着,指尖却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终于,午时刚过,暖阁外传来了熟悉的、带着雀跃的脚步声,还有孩童清脆的、迫不及待的呼唤:“娘亲!娘亲!” 是安安! 沈生澜手里的针线瞬间掉落,她猛地站起身,眼前竟有些发黑,幸亏周氏及时扶住。 “安安!”她几乎是扑向门口。 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进来,直直撞进沈生澜怀里,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双臂已本能地收紧,将儿子温软的小身子牢牢抱住。 “娘亲!安安好想好想你!”安安的小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短短的手臂用力环着她的脖子,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沈生澜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抱着儿子,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头发,闻着独属于孩童的奶香气,多日来的恐惧、绝望、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安安……娘的安安……”她哽咽着,一遍遍抚摸儿子的后背,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和心跳,悬空许久的心,终于有一角落到了实处。 周氏和两名护卫安静地守在门外,没有进来打扰这母子重逢的一刻。 哭了许久,安安才抽噎着抬起头,小手捧着沈生澜的脸,仔细看着她:“娘亲,你生病了吗?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安安?爹爹说你在养病,不让安安来……”说着,眼圈又红了。 沈生澜连忙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又擦干自己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娘亲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多了。你看,娘亲不是好好的吗?”她拉着安安的小手,上下打量他。小家伙似乎长高了一点,脸颊依旧圆润,只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好。 “安安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柔声问。 安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安安吃饭,但是想娘亲,睡不着……”他依恋地靠在沈生澜怀里,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她的小腹,仰起脸,好奇又带着点怯意地问:“娘亲,这里……真的有弟弟妹妹吗?” 沈生澜心一软,握住他的小手,轻轻贴在微隆的小腹上:“嗯,是弟弟或者妹妹。安安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安安认真想了想:“想要妹妹!安安可以保护妹妹!”随即又有些担忧,“那……有了妹妹,娘亲还会喜欢安安吗?” “傻瓜,”沈生澜亲了亲他的额头,“娘亲最喜欢安安了,永远都是。妹妹以后也会最喜欢哥哥。” 安安这才开心地笑起来,依偎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这些日子的琐事:武师傅教了新招式,奶娘给他做了新衣服,爹爹前几日带他去骑马,花园里又开了什么花…… 沈生澜含笑听着,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儿子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她注意到,安安提到南宫容璟时,语气是亲近和依赖的,看来南宫容璟虽然隔开了他们母子,但对安安还算上心。这让她心中稍感复杂,既是庆幸,又有些不是滋味。 半个时辰的相聚时光,短暂得如同一捧流沙。 当周氏在门外轻声提醒时,沈生澜只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娘亲,安安明天还能来吗?”安安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大眼睛里满是不舍。 沈生澜强忍着泪意,柔声道:“只要安安乖乖的,娘亲身体再好一点,应该可以的。”她不敢给确切的承诺,怕希望落空孩子更伤心。 “那拉钩!”安安伸出小手指。 “好,拉钩。”沈生澜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周氏进来,牵起安安的手:“小世子,该回去了,夫人需要休息。” 安安一步三回头,被周氏带出了暖阁。 门关上的一刹那,沈生澜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床边,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怀抱里还残留着儿子的体温和气息,心里却空了一大块。 重逢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分离之苦和对未来的茫然。 周氏很快返回,端来温水给她净面,轻声劝慰:“夫人莫要太过伤怀,仔细身子。王爷既已允了小世子过来,日后总能常见面的。” 沈生澜点点头,拭去泪水。她知道周氏说得对,能见到安安已是万幸,不能再奢求更多。她必须尽快养好身体,稳住目前的局面。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有了每日与安安短暂的相聚,时间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沈生澜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孕吐也减轻了,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她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周氏和偶尔来诊脉的吴太医,几乎不见外人。 南宫容璟自那日后,也没再来过暖阁。 安安每日午后准时到来,有时带着他新写的字,有时是捡到的漂亮石头,有时只是单纯地黏在沈生澜身边,听她讲故事,或者摸着她的小腹,好奇地问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沈生澜则抓紧这短暂的时间,仔细教导安安一些简单的道理,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娘亲都爱他,也暗中叮嘱他,在爹爹面前要乖巧,不要提起娘亲说过的某些话(关于印记等)。 第73章 不速之客 这日,安安来时,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神神秘秘地塞给沈生澜:“娘亲,给你!好吃的!” 沈生澜笑着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块造型别致的桂花糖糕,做得小巧玲珑,散发着甜香。 “谁给的?”沈生澜随口问。 “周嬷嬷给的。”安安舔了舔嘴唇,“她说给娘亲补补身子,安安也有一块,可甜了!” 沈生澜心中一动。 周氏给的?她拿起一块糖糕,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除了桂花和蜜糖的香气,并无特别。她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香甜软糯,并无异样。 “谢谢安安,也替娘亲谢谢周嬷嬷。”她摸了摸安安的头。 安安开心地点头,自己拿起另一块小口吃着。 待安安离开后,沈生澜看着剩下的那块糖糕,若有所思。 周氏为何突然通过安安给她送点心?仅仅是关心?还是…… 她拿起糖糕,轻轻掰开。糕体松软,内里是细腻的豆沙馅。然而,在豆沙馅的中心,她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的异物。 她用指尖小心地将其剔出,竟是一小颗被压扁、裹了糖浆的……蜡丸?不,更像是某种特制的、可食用的米纸包裹的极小颗粒。 她心脏砰砰直跳,迅速将颗粒捏碎,里面果然卷着一小条薄如蝉翼的、几乎透明的丝绢!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 “蒋已至京,疑与王爷有旧。韩暂安,蜡丸未启,然王爷查墨家甚急。三瓣莲源起前朝禁地‘隐雾山’,星陨石或与此山有关。务必小心,近日王府恐有变。阅后即焚。” 沈生澜看完,立刻将丝绢塞入口中咽下,又就着茶水,将那点糖糕残渣也尽数吃下,不留痕迹。 信息量巨大!蒋应韩已经到了京城,而且似乎与南宫容璟有旧交?这增加了接触的难度和变数。 韩清辞暂时安全,但南宫容璟对仇家的调查在加紧!最重要的是,提到了“隐雾山”和“星陨石”的关联!这是新的线索!而最后那句“王府恐有变”,更是让她心惊肉跳。 周氏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消息,极其隐秘,但也说明形势紧迫,常规渠道可能已被严密监视。 王府恐有变?会是什么变数?是针对她的,还是针对南宫容璟的?或是与即将到来的蒋应韩有关? 沈生澜心绪不宁,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她依旧按时作息,安心养胎,只是暗中更加留意暖阁内外的动静,也在心中反复揣摩“隐雾山”这个地名。 两日后,安安再来时,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怎么了?安安不高兴?”沈生澜关切地问。 安安靠在她怀里,小声道:“爹爹说,过两天有客人来府里,安安要乖乖的,不能乱跑……可能不能天天来看娘亲了。” 客人?沈生澜心中一紧。是蒋应韩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是什么客人呀?”她故作轻松地问。 “安安不知道,爹爹没说。”安安摇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爹爹还问了安安,娘亲有没有给安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沉!南宫容璟在通过安安试探她!他果然没有完全放心! “那安安怎么说的?”她稳住声音。 “安安说没有呀。”安安眨巴着大眼睛,“娘亲就是给安安讲故事,教安安道理。爹爹好像……有点不高兴。” 沈生澜将儿子搂紧,心中一片冰凉。南宫容璟的疑心从未消除,他甚至利用起天真无邪的孩子。这次“客人”到来,或许就是一场新的风波。 她必须更加谨慎。 又过了两日,安安果然没有来。 周氏解释说,前院来了贵客,王爷吩咐这几日府中严谨些,小世子需留在主院。 贵客……是谁? 沈生澜站在暖阁窗边,望着前院方向。天空阴沉,似有山雨欲来。 她抚着小腹,感受着里面孩子轻轻的胎动。 “隐雾山”……“星陨石”……“王府恐有变”…… 所有的线索和警告都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危机四伏的未来。 而南宫容璟,如同一头蛰伏在暴风雨前的猛兽,正用冰冷的审视目光,注视着一切,包括她。 这一次,她该如何应对?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却坚毅的脸。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枚冰凉的紫玉耳坠。 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仿佛信号不良: 【……检测……外部高能场干扰……连接不稳定……警告……关键节点临近……】 声音戛然而止。 沈生澜的心,骤然缩紧。 关键节点?什么关键节点? 风雨,真的要来了。 --- 贵客临门,整个摄政王府的气氛都变得不同寻常。 前院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杂着戒备与好奇的微妙气息。 沈生澜所在的暖阁虽处后园僻静处,也能感受到这种外松内紧的变化。 守卫似乎并未减少,但沈生澜注意到,周氏进出时神色比往日更显凝重,偶尔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前院的动静。 安安被拘在主院,不得过来。 沈生澜独处暖阁,心绪难宁。 周氏传递的消息、系统的异常警告、以及南宫容璟的刻意试探,都让她预感到,这位“贵客”的到来,绝非简单的社交往来。 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周氏,来者何人。 周氏只含糊答道:“是位江南来的富商巨贾,与王爷似有旧谊,王爷颇为礼遇。” 江南富商,与南宫容璟有旧……除了蒋应韩,还能有谁? 果然是他。 他来了,而且是以如此高调、直接的方式登门。 这意味着什么?是自信能与南宫容璟周旋?还是另有所图? 沈生澜想起周氏纸条上那句“疑与王爷有旧”,心中疑虑更甚。 蒋应韩与南宫容璟若有旧交,那她试图通过蒋应韩寻求帮助或传递信息的计划,恐怕要更加谨慎,甚至需要重新评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局面。 蒋应韩的到来,对她而言,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 关键在于,蒋应韩对“三瓣莲”和“星陨石”之事知道多少? 他此次前来,是单纯拜访旧友,还是……另有所谋? 无论如何,她必须设法了解前院的动向。 机会出现在宴饮的第二日傍晚。 周氏送来晚膳时,沈生澜注意到她发髻间多了一支不起眼的银簪,簪头形状有些特别,像是半片叶子。 沈生澜记得,之前周氏头上并无此物。 沈生澜看她一眼,忽然指着她发间的簪子道:“嬷嬷这簪子倒是别致,以前没见你戴过。” 周氏下意识抬手抚了抚簪子,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恢复平静:“是前日收拾箱笼时翻出来的旧物,瞧着还能戴,便戴上了。夫人见笑。” 旧物?沈生澜心中不信,但也不再多问。 夜里,沈生澜睡得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窗外有极轻微的异响,不同于风声或虫鸣。 她警觉地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小石子滚过瓦片,又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轻叩。 她轻轻坐起身,屏息细听。 叩击声来自高窗方向,很轻,很规律: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不是之前传递石头时的暗号。是新的信号?还是有人试探? 她不敢贸然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叩击声停止了。一片寂静。 就在沈生澜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个极低、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男声,如同耳语般,竟直接穿透窗棂缝隙,传入她耳中: “北地皮货的卖家,可还识得买主?” 沈生澜浑身剧震!是蒋应韩的人?! 他竟然能派人潜入守卫森严的王府后园,直接找到她的窗外,并且说出了暗语! 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是回应?是陷阱?还是南宫容璟的又一次试探? 她迅速权衡。对方能精准找到这里,并说出暗语,是蒋应韩本人的可能性极高。但风险也极大,万一这是南宫容璟设下的圈套…… 那声音等不到回应,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北地皮货的卖家,可还识得买主?” 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生澜咬紧牙关。 机会稍纵即逝。她不能永远被动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朝着窗户方向,用气音快速道:“买主既至,何不现身?隔窗耳语,岂是诚意?” 窗外沉默了片刻。 随即,那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好个伶俐的卖家。现身不难,只怕惊了卖家身边的‘护院’。” 他果然知道周氏和守卫的存在! “既知有护院,阁下还敢深夜前来?”沈生澜反问。 “买卖要紧,顾不得许多。”那声音坦然道,“卖家可有意,换一处清净地方详谈?” 沈生澜心念电转。 跟他走?风险未知。不走?可能错过唯一与蒋应韩直接接触的机会。 “我如今行动不便,身不由己。”她试探道。 “无妨。三日后,王府西侧角门外柳巷,辰时三刻,有一辆青帷马车等候。卖家只需设法到此,自有安排。”那声音语速加快,“记住,只你一人。多一人,买卖便作罢。” 说完,不等沈生澜回应,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随即归于寂静。人已经走了。 沈生澜呆坐在床上,冷汗涔涔。 蒋应韩的人,竟然给她定下了三日后的逃离之约!而且要求她独自一人! 这可能吗?在南宫容璟眼皮底下,在周氏和众多守卫的监视中,她如何能独自跑到西侧角门? 这像是一个诱人的饵,也像一个致命的钩。 她该信吗?能信吗? 接下来两日,王府前院的宴饮似乎还在继续,但气氛隐约有些不同。 沈生澜注意到,周氏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有一次她甚至看到周氏在无人处,对着那支银簪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 第三日清晨,也就是约定之日的早晨,周氏伺候沈生澜洗漱时,忽然低声道:“夫人,今日风大,园子里落叶多,您若想透透气,奴婢陪您在暖阁附近走走便好,莫要走远了。” 沈生澜心中一动。周氏这话,听起来是寻常的关心,但“莫要走远了”几个字,似乎意有所指。 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擅自行动?还是……知道了什么? “多谢嬷嬷提醒,我省得。”沈生澜不动声色地应下。 用过早膳,沈生澜如常靠在窗边看书,心中却如同沸水。 辰时三刻……时间一点点逼近。她该如何抉择? 冒险赴约?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放弃机会?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 她抚着小腹,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焦灼,轻轻动了一下。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是不是陷阱,她必须试一试。 第74章 计划失败 但如何避开周氏和守卫? 她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盒胭脂上,心中一个念头渐渐成型。 约莫辰时初,沈生澜忽然捂住小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嬷嬷……我肚子有些不适……”她声音虚弱,带着痛楚。 周氏连忙上前:“夫人怎么了?可是又动了胎气?” “不知道……就是一阵阵抽痛……”沈生澜蹙紧眉头,呼吸急促,“许是昨夜没睡好,着了凉……嬷嬷,可否帮我倒杯热水,再……再去问问吴太医,有没有应急的药……” 她表现得十分痛苦,周氏不敢怠慢,立刻道:“夫人稍等,奴婢这就去!”她快步走到桌边倒水,又急匆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夫人千万别乱动,奴婢很快回来!” 周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 沈生澜立刻从床上坐起,脸上痛苦的神色瞬间消失。她快速走到梳妆台前,打开胭脂盒,用指尖蘸取大量胭脂,胡乱涂抹在脸颊、脖颈、以及露出的手腕上,制造出类似过敏或疹子的红斑。又迅速将头发扯得更乱,脱下外衫,只着中衣,然后回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开始剧烈地发抖,口中发出含糊的**。 不一会儿,周氏端着热水和一个药瓶快步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提着药箱的医女模样的人——显然周氏谨慎,没有直接去前院惊动可能正在会客的吴太医和南宫容璟,而是就近唤了在府中值守的医女。 “夫人,医女来了!”周氏急道。 医女上前,正要查看,却见床上的人裹着被子瑟瑟发抖,露出的脸颊脖颈一片骇人的红疹,**声痛苦。 “这……”医女吓了一跳,“夫人这是……” “快,看看夫人怎么了!”周氏催促。 医女连忙放下药箱,上前想要掀开被子诊脉。就在她靠近床沿、弯腰伸手的刹那,裹在被子里的沈生澜,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被子朝医女和周氏劈头盖脸地蒙去!同时藏在被子下的手,握着一支坚硬的木簪(她早已藏在枕下),狠狠刺向医女腰侧的软麻/穴! 事起突然,医女惊呼一声,被沉重的被子罩住,腰侧一麻,顿时半边身子酸软,踉跄着向一旁倒去,带翻了小几上的水杯和药瓶,发出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周氏也被被子边缘扫到,惊愕之下后退两步,待看清沈生澜竟已从床上跃起,脸色骤变:“夫人!你……” “对不住,嬷嬷!”沈生澜哑声道,眼中带着决绝的歉意,却动作不停,趁周氏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抓起梳妆台上那盒胭脂,用力朝周氏脸上掷去! 周氏偏头躲开,胭脂盒砸在墙上,粉末四溅,模糊了视线。 就这么一耽搁,沈生澜已赤着脚,穿着单薄的中衣,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暖阁房门! “拦住她!”周氏的惊呼和医女的痛哼在身后响起。 门外两名守卫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满脸红疹、状若疯癫的女人,愣了一下。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愣神,沈生澜已不顾一切地朝着记忆中周氏曾提过的、通往西侧角门方向的僻静小径狂奔而去! “站住!”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沈生澜拼尽全力奔跑,冷风刮在脸上,单薄的中衣被树枝刮破,赤足踩在冰冷的石径和枯草上,传来刺骨的疼痛。 小腹因剧烈运动传来不适的坠胀感,但她顾不上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西侧角门!辰时三刻! 身后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引来了更多护卫! 她拐过一个月洞门,前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尽头似乎就是高高的府墙和角门的轮廓! 快到了! 就在她即将冲出夹道的一刹那,斜刺里猛地闪出一道高大的人影,如同铁塔般拦在路口! 玄色劲装,冷峻的面容,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怒、不解,以及一种近乎暴戾的阴沉。 是南宫容璟!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前院会客吗?! 沈生澜猛地刹住脚步,因惯性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南宫容璟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他目光如冰刃,扫过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披散的长发,单薄破损的中衣,赤足上的伤痕,还有脸上脖颈那骇人却明显是伪装的胭脂红痕。 “沈生澜,”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你这是要去哪里?嗯?” 他身后,追兵已至,将小小的夹道堵得水泄不通。 周氏也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南宫容璟,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在地:“王爷恕罪!奴婢失职!” 沈生澜撑起身体,仰头看着南宫容璟,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计划败露,功亏一篑。 “本王问你话。”南宫容璟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与他对视,“打扮成这副鬼样子,跑向角门……你想逃?去见谁?”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已经洞悉一切。 沈生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解释?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不说?”南宫容璟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彻底的冰封和……失望。 “带回去。”他冷冷下令,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跪地的周氏,声音更寒,“连同这个失职的奴才,一并关入地窖。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亲卫上前,粗暴地将沈生澜架起。 沈生澜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拽。 她最后望了一眼角门的方向,那里,除了高墙和紧闭的门扉,空无一物。 没有青帷马车。没有接应的人。 是蒋应韩的人失信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南宫容璟设下的局?抑或是……蒋应韩的人看到了南宫容璟在此,知难而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再次失败了。 而且这一次,恐怕真的触及了南宫容璟的底线。 等待她的,会是比地窖耳房更可怕的囚禁,还是……更直接的毁灭? 她闭上眼,被拖向王府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她没有看到,在她被带走后,南宫容璟独自站在夹道口,望着西侧角门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对身后悄然出现的燕侠翎低声道: “去查,半个时辰内,角门外柳巷,可有可疑车辆或人员停留。”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查一查蒋应韩今日随行之人,有无异常动向。” 燕侠翎领命而去。 南宫容璟站在原地,衣袖下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沈生澜……蒋应韩…… 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勾连? 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第75章 暗牢烛影 真正的地窖,比之前的耳房更为可怖。 深入地下,阴冷潮湿之气几乎凝成实质,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的霉腐味道,混杂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唯一的照明是墙壁高处一个嵌着铁栏的通风口透下的微弱天光,以及角落里一盏如豆的、散发着浑浊油脂气味的油灯。 沈生澜被扔在角落一堆潮湿的稻草上。 单薄的中衣早已被沿途的树枝和粗暴的拖拽扯得更加破烂,勉强蔽体。 赤足上的伤口沾了污水泥泞,火辣辣地疼。 脸上脖颈的胭脂红痕被汗水和灰尘晕开,更显狼狈。 最让她心慌的是小腹传来的持续坠胀感,虽然不再尖锐,却如影随形,提醒着她腹中生命的脆弱。 周氏也被押了进来,关在隔壁的囚室,中间隔着粗大的木栅栏。她没有哭喊,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借着昏暗的光线,担忧地望向沈生澜这边。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闭,落锁声沉闷,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死寂和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沈生澜淹没。这一次,是真的插翅难飞了。 她蜷缩在稻草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一半因为冷,一半因为后怕和绝望。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南宫容璟那双失望透顶的眼睛。他知道她想逃,知道她可能与蒋应韩有联系。 这一次,他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还有安安……她失信了,没能赴约,也没能再见到他。他会不会以为娘亲不要他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开锁声。 沈生澜猛地抬起头,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 进来的是南宫容璟。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似乎连衣服都未曾换过。他手里提着一盏更明亮些的风灯,昏黄的光线将他冷峻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更添几分森然。 他走到囚室中央,将风灯放在地上,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沈生澜,又瞥了一眼隔壁沉默的周氏。 “说吧。”他开口,声音在地窖中回荡,不带丝毫情绪,“从何时开始,与蒋应韩勾结?那夜闯入王府的黑衣人,是否也是他的人?你们密谋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冰冷直接,不留余地。 沈生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妾身……没有勾结蒋应韩。那夜的暗语……是、是有人陷害!” “陷害?”南宫容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谁能知道‘北地皮货’这等莫名其妙的暗语来陷害你?沈生澜,到了此时,你还想狡辩?” “是韩清辞!”沈生澜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随即又后悔,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他告诉妾身,若想自保,或可寻蒋应韩相助……但妾身从未见过蒋应韩,昨夜窗外之人,也不知真假!妾身只是……只是病急乱投医,想寻一条生路!”她将部分责任推给韩清辞,半真半假,希望能暂时转移南宫容璟的怒火。 “韩清辞……”南宫容璟眸色更深,对这个名字显然并不意外,“他自身难保,倒还有心思为你指点迷津。你们倒是……情深义重。”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王爷明鉴!妾身与韩大人绝无私情!他只是……只是感念妾身赠药之恩,又见妾身母子处境艰难,才出言提醒……”沈生澜急急分辩。 “提醒你私通外男,密谋出逃?”南宫容璟打断她,上前一步,蹲下身,平视着她惊恐的眼睛,“沈生澜,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任由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的气息迫近,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和压抑的怒意。 沈生澜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失望、怀疑,以及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冰冷杀意。 “妾身不敢……”她垂下头,声音低不可闻。 “不敢?”南宫容璟猛地伸手,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比之前更重,“本王看你敢得很!一次两次,挑战本王的底线!你真以为,有了这个孩子,本王就奈何不了你?!” 他的目光扫向她的小腹,那里在单薄破烂的中衣下,已有微微的隆起。 沈生澜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护住小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恐惧:“不……王爷,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南宫容璟冷笑,“有你这样的母亲,他生来便不无辜!” 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生澜心里。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南宫容璟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令人厌恶却又不得不处置的麻烦物品。 “韩清辞已经招了。”他忽然说道,声音平淡,却抛下一枚重磅炸弹。 沈生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韩清辞招了?招了什么? “他承认与你确有联络,承认告知你蒋应韩之事,也承认……”南宫容璟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知晓你身上那个‘三瓣莲’印记的来历。他说,那与前朝一个覆灭的隐世家族‘仇家’有关。而你,沈生澜,很可能身负仇家血脉。” 沈生澜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韩清辞竟然……承认了?虽然他说的是部分事实,但这无疑是坐实了她“心怀叵测”、“身世可疑”的罪名! “仇家……”南宫容璟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幽深莫测,“守护前朝秘宝‘星陨石’的家族……据说此石有诸多神异。沈生澜,你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勾结蒋应韩,是想找回这‘星陨石’?为你那见不得光的家族复仇?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推测,竟已如此接近真相!只是他误解了她的动机。 沈生澜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摇头否认:“不……妾身不知道什么仇家,什么星陨石……韩大人他、他或许是为了保护妾身,才胡言乱语……” “保护你?”南宫容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自身难保,如何保护你?沈生澜,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知道的,关于仇家、星陨石,以及蒋应韩的所有事情。否则,”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她的小腹,“你和这个孩子,还有隔壁那个奴才,连同韩清辞,一个都别想活。”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沈生澜毫不怀疑,盛怒且疑心深重的南宫容璟,真的做得出。 她该怎么办? 说出部分真相?那可能暴露安安的印记,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完全否认?南宫容璟显然已掌握了不少信息,不会相信。 第76章 系统提醒 就在她心念电转、挣扎犹豫之际,脑海中那沉寂多时、只偶尔发出杂乱电流音的系统,忽然传出了一段相对清晰、却依旧断断续续的机械音: 【检测到关键信息节点……‘星陨石’……‘隐雾山’……关联确认……】 【警告:核心信息泄露将导致世界线剧烈波动……建议宿主采取模糊策略……拖延时间……】 【……能量恢复中……尝试建立稳定连接……】 系统的提示短暂而混乱,却让沈生澜在绝望中抓住了一丝方向。 模糊策略?拖延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南宫容璟冰冷审视的目光,眼中泪水再次滚落,这一次,带着一种崩溃般的绝望和认命: “王爷……妾身真的不知道那么多……韩大人确实提过‘仇家’和‘星陨石’,但语焉不详,只说可能与妾身母亲的遗物有关……妾身寻找母亲遗物,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从未想过什么前朝秘宝,更不敢有复仇之心!至于蒋应韩……妾身只是听韩大人说,此人或许能帮妾身查证身世……昨夜那人,妾身根本不知是不是蒋应韩派来的,只是走投无路,才想冒险一试……王爷,妾身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她将一切归结为“寻找身世”,这是她最初对南宫容璟的解释,也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理由。她哭得凄惨,神情崩溃,将一个“只想寻根、却误入迷途、最终身陷绝境”的可怜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南宫容璟静静地看着她痛哭流涕,脸上的冰封之色未有丝毫融化,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暴怒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他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你的身世?”他缓缓重复,“一个身负前朝叛逆血脉的身世,就如此重要?重要到让你不惜一次次违逆本王,甚至冒险出逃?” “对妾身而言,很重要。”沈生澜抽噎着,声音破碎,“妾身身世成谜,如同无根浮萍……王爷,您高高在上,或许无法体会这种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惶恐……妾身只是……只是想弄明白而已……”她将姿态放到最低,用“卑微的渴望”来软化他的敌意。 南宫容璟沉默了。 地窖中只剩下沈生澜压抑的啜泣声和周氏那边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他弯腰提起地上的风灯,光线晃动,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潮湿的墙壁上,如同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本王会继续查。”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但少了几分即刻发作的杀意,“在你想起更多‘有用’的事情之前,就待在这里。” 他转身,走向铁门,脚步沉稳。 “王爷!”沈生澜忽然叫住他,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孩子……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可否……给些干净的衣物和被褥?这里……太冷了……” 南宫容璟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有冷漠的声音传来:“明日会有人送来。” 说完,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落锁声再次响起。 地窖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 沈生澜脱力地瘫倒在稻草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一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心神。她知道,危机只是暂时延缓,并未解除。 南宫容璟的疑心仍在,他还会继续查,而韩清辞那边…… 隔壁传来周氏压得极低的声音:“夫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生澜哑声回应,勉强撑起身子,“周嬷嬷,连累你了。” “奴婢份内之事。”周氏顿了顿,声音更低,“夫人方才应对得宜。王爷……似乎有所触动。” 有所触动?沈生澜心中苦涩。 或许吧,但那点触动,在权势和疑心面前,不堪一击。 她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抚着小腹,感受着里面孩子不安的躁动。 这里的环境,对胎儿极为不利。 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至少,改善处境。 她想起系统刚才的提示——“拖延时间”。它在恢复能量?难道系统有办法? 还有韩清辞……他为何要“招供”?是受刑不过?还是……另有深意?他主动提到仇家和星陨石,是在向南宫容璟传递什么信息?还是在为她争取时间? 无数疑问盘旋。但眼下,她最需要的是保暖和食物。 她闭上眼,保存体力,也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低眉顺眼的仆妇,抬着一床半旧的、但还算厚实的棉被,还有一套干净的粗布衣物和一双布鞋,以及一壶/温水和两个粗面馒头。 东西放在地上,仆妇们便迅速退了出去,依旧锁上门。 沈生澜立刻挣扎着爬过去,先不顾肮脏,将那床棉被紧紧裹在身上。 粗糙的布料和略显潮湿的棉花,却带来了久违的暖意,让她冻僵的身体微微回暖。 她又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就着温水,虽然干硬,却是救命的热量和食物。 周氏那边也同样得到了一份。 有了被褥和食物,地窖的寒意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沈生澜靠着墙壁,裹紧被子,慢慢咀嚼着馒头,大脑开始重新转动。 南宫容璟让人送来了这些,说明他暂时还不想让她和孩子死。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她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想办法与外界恢复联系,或者……从周氏那里获取更多信息。 她看向隔壁,周氏也正裹着被子,安静地坐着。 “周嬷嬷,”沈生澜压低声音,“韩大人他……究竟如何了?” 周氏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奴婢不知详情。但王爷既说韩大人‘招了’,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不过,韩大人心思缜密,或许……也有他的打算。” 他的打算?沈生澜心中一动。难道韩清辞的“招供”,真的是计划的一部分? “嬷嬷,你可有办法,将这里的消息递出去?”沈生澜试探着问。 周氏缓缓摇头:“此地守卫比之前森严十倍,奴婢……无能为力。”她看着沈生澜,眼神带着安慰,“夫人且安心,王爷既未立下杀手,便还有转圜之机。眼下,保重自身和孩子,最为紧要。” 沈生澜知道周氏说得对。她不再多问,重新缩回被子中。 地窖昏暗,油灯如豆。 囚禁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但这一次,沈生澜心中那簇微弱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 韩清辞的“招供”,系统的短暂恢复,南宫容璟那一丝难以捉摸的“触动”…… 一切,都还悬而未决。 她抚着小腹,感受着生命的搏动。 等。 她必须等。 等待系统恢复,等待外界变数,也等待……腹中的孩子,给她带来新的力量和契机。 黑暗的地窖中,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光。 第77章 地牢微澜 地窖的日子在死寂与阴冷中缓慢流逝。 送饭仆妇每日两次准时出现,放下粗粝但足以果腹的食物和清水便迅速离开,如同完成某种机械的任务。 棉被抵挡了部分寒气,但地底的湿冷依旧无孔不入,沈生澜的关节开始隐隐作痛,咳嗽也多了起来。 最让她忧心的是腹中的孩子,胎动似乎不如之前活跃,这让她日夜悬心,却又无可奈何。 周氏在隔壁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会低声询问沈生澜的状况,劝她多少吃些东西。 沈生澜发现,周氏似乎对地窖的环境适应得更快,甚至能在送饭时,与那沉默的仆妇有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流——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但沈生澜宁愿相信,周氏仍在尝试维持与外界的微弱联系。 南宫容璟自那日后,再未亲自踏足地窖。 但沈生澜能感觉到,那双冰冷的眼睛从未真正远离。 每一次铁门开合,每一次送饭仆妇放下食盒时那不易察觉的短暂停留,都可能是一种监视。 她变得异常安静。不再试图打探,不再流露情绪,只是日复一日地蜷缩在角落,裹紧棉被,像个失去生气的木偶。 她在积蓄力量,也在等待——等待系统恢复,等待周氏可能传来的消息,等待……腹中孩子给她带来的、或许能改变现状的契机。 这天夜里,沈生澜在昏沉中再次被系统断续的电流音惊醒: 【能量恢复……12%……连接尝试……】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下降……环境威胁评估:高……】 【侦测到外部高能个体持续接近……‘蒋应韩’能量特征匹配度提升至78%……警告:不可预测变量增加……】 蒋应韩……他还在京城?而且“持续接近”?这意味着什么?他会有所行动吗? 就在沈生澜因系统提示而心绪起伏时,地窖上方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日常的巡逻脚步声,而是一种压抑的、却规模不小的骚动,似乎有很多人走动,还有隐隐的争执声,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在这死寂的地牢中格外明显。 连隔壁的周氏也警觉地坐了起来,侧耳倾听。 骚动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渐平息。 地窖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沈生澜知道,不是。 王府一定发生了什么。是蒋应韩?还是别的? 第二天,送来的早膳竟比平日多了一个水煮蛋。虽然鸡蛋冰凉,但在这种环境下已是难得的“优待”。 送饭的仆妇依旧是那张麻木的脸,放下食盒时,却极快极低地说了两个字,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稳、住。” 沈生澜心脏猛地一跳!她听清了!是“稳住”! 是周氏传递的信息,还是……南宫容璟的某种暗示? 她不动声色,如常接过食盒。在吃那个鸡蛋时,她小心剥开蛋壳,蛋白光滑,并无异样。 但她没有放弃,将蛋黄掰开——在蛋黄中心,藏着一小卷被油脂浸透、几乎与蛋黄融为一体的、极薄极小的纸片! 她背对着铁门方向,迅速将纸片捏入掌心,借着喝水的动作塞入口中。纸片入口即化,带着咸腥的蛋黄味,但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的字迹,已在她舌尖留下信息——只有三个字:“蒋将至。” 蒋应韩要来了!不是接近,是要直接来了!这就是昨夜骚动的原因? 沈生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蒋应韩要直接来王府?以什么名义?南宫容璟会如何应对? 她强迫自己镇定,吃完剩下的食物,将蛋壳等仔细收好,不留下任何痕迹。 周氏那边似乎也得到了同样的鸡蛋,安静地吃完。 地窖中的时间,因为这三个字,变得越发难熬。每一刻都像是在等待一场不知吉凶的暴风雨。 午后,铁门外再次传来不同于往日的、更多也更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送饭仆妇,而是四名全副武装、神色冷肃的侍卫。他们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沈生澜,另两人同样架起周氏。 “王爷有令,带你们上去。”为首的侍卫声音平板。 上去?去哪里?沈生澜和周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她们被带出地窖,久违的天光刺得沈生澜睁不开眼。 空气虽然清冷,却比地窖那污浊的霉味好了太多。她们没有回暖阁,也没有去正院,而是被带到了王府前院一处平日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偏厅。 偏厅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沈生澜和周氏身上还穿着地窖的粗布衣服,沾着草屑和灰尘,与这精致华贵的环境格格不入。她们被命令站在厅中一角,低垂着头。 沈生澜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厅内主位上空着。下首客座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年约三十许的男子,穿着一身料子名贵、剪裁却略显随性的靛青色锦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合拢的玉骨折扇,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扇骨。面容是江南男子特有的清俊,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眼尾略挑,眸光流转间,带着三分不羁,三分精明,还有四分深不见底的莫测。 此人通身气度,与王府的森严贵气截然不同,是一种沉淀了财富与阅历的、从容甚至略带侵略性的潇洒。他只是随意坐在那里,便仿佛成了整个厅堂的中心。 第78章 蒋郎初现 蒋应韩。沈生澜几乎立刻确定了。这就是那位名动南北的巨贾蒋应韩! 与南宫容璟的冷硬威仪不同,他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看似随意,却无人能忽视其存在。 蒋应韩的目光,在沈生澜和周氏被带进来时,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好奇,但在沈生澜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周氏要长一些。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瞬。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南宫容璟从屏风后转出,径直走向主位。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在主位坐下,目光先落在蒋应韩身上,语气平淡:“让你见笑了,府中些许琐事。” “无妨。”蒋应韩笑着摆摆手,目光却仍饶有兴致地瞟向沈生澜这边,“摄政王府上,果然……卧虎藏龙。”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南宫容璟眸色微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生澜,语气转冷:“一个不守规矩、屡教不改的奴婢罢了,不值一提。”他刻意用了“奴婢”二字,将沈生澜的身份贬到最低。 沈生澜垂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哦?”蒋应韩挑眉,扇子在手心轻轻一敲,“可我瞧着,这位……姑娘,气度倒不像寻常奴婢。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生澜微隆的小腹处掠过,笑容不减,“似乎身怀六甲?摄政王好福气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在此时此景下,却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南宫容璟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此女之事,不劳蒋兄费心。”他直接截断了话题,转而道,“你此次进京,所谓生意,可还顺利?” “尚可。”蒋应韩见好就收,也不再盯着沈生澜,转而与南宫容璟聊起了江南漕运、北方皮货等生意经,言语间机锋暗藏,却又笑语盈盈。 沈生澜和周氏如同背景板般站在角落,听着两个男人看似闲谈、实则暗流涌动的对话。 她能感觉到,蒋应韩虽然在与南宫容璟周旋,但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是淫/邪,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探究,甚至……一种确认。 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她的身份?还是确认她是否就是那个“北地皮货的卖家”? 而南宫容璟,虽然表面与蒋应韩应酬,周身散发的冷意却并未消散,偶尔瞥向沈生澜的眼神,带着警告和更深的审视。 这场会面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部分时间是蒋应韩在说,南宫容璟偶尔应和。 话题始终围绕着生意和京城风物,未再涉及沈生澜。 最后,蒋应韩起身告辞,摇着扇子笑道:“叨扰摄政王了。改日再聚。对了,”他走到门口,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沈生澜,对南宫容璟笑道,“小弟在京城新得了一处别院,景致尚可。若摄政王府上这位……有身孕的侍女需要静养,或许可以借住几日?也算小弟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极其突兀且逾越!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插手南宫容璟的家事,甚至隐含索要之意! 南宫容璟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他盯着蒋应韩,声音冰寒:“慎言。” 蒋应韩哈哈一笑,仿佛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玩笑,玩笑而已。摄政王莫当真。告辞!”说罢,不再停留,摇着扇子,洒脱离去。 厅内只剩下南宫容璟、沈生澜和周氏,以及几个屏息凝神的侍卫。 气氛凝滞得可怕。 南宫容璟缓缓站起身,走到沈生澜面前。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看来,本王还是低估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珠砸落,“连蒋应韩这等人物,都能为你开口。沈生澜,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沈生澜浑身发冷,她知道蒋应韩最后那句话,将她推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那看似轻佻的“玩笑”,实则是将她彻底暴露在南宫容璟的疑心之火下! “妾身……不认识蒋东家……不知他为何……”她试图辩解,声音干涩。 “不认识?”南宫容璟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翻涌着怒意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眼睛,“不认识,他会特意看你?不认识,他会提出那种荒唐的要求?!沈生澜,你是把本王当傻子耍吗?!” 他手上力道极重,捏得沈生澜下颌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王爷明鉴……妾身真的不知……”她艰难地吐出字句。 “不知?”南宫容璟松开手,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后退一步,眼神冰冷地扫过她和周氏,“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尤其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尤其是蒋应韩的人!” “是!”侍卫领命,再次上前。 沈生澜被粗暴地带离偏厅,最后一眼,她看到南宫容璟负手站在厅中,背影挺拔,却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之中。 第79章 骤雨惊胎 蒋应韩的突然造访和那句“玩笑”,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被重新押回地窖,但这一次,看守增加了数倍,门口甚至有专人记录进出。 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沈生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蒋应韩的出现,非但没有带来转机,反而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漩涡。 他为何要那么做?是真心想帮她?还是……别有目的,甚至故意激化她与南宫容璟的矛盾? 而南宫容璟的疑心和怒意,已被彻底点燃。 前路,似乎更加黑暗了。 黑暗中,她抚着小腹,那里传来孩子微弱的胎动。 系统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高能个体‘蒋应韩’交互确认……行为模式分析……动机不明,威胁等级:中高……建议宿主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谈何容易。 她已身在风暴中心。 闭上眼,蒋应韩那双带着笑意却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和南宫容璟冰冷暴怒的眸子,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这两个男人,一个似风,捉摸不定;一个似冰,寒气刺骨。 而她,被夹在其中,命悬一线。 蒋应韩留下的那句“玩笑”,如同落地的种子,在南宫容璟心中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一片猜忌的荆棘。 沈生澜被重新押回地窖后的待遇,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严苛。 每日送来的食物不仅粗粝,分量也减了,偶尔甚至会有馊味。 唯一的一床棉被被收走,换成了更薄更破的旧毯。地窖的铁门二十四小时由专人把守,连送饭仆妇进出时,都有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严密监视,杜绝了任何传递信息的可能。 阴冷、饥饿、孤立无援。 沈生澜本就虚弱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咳嗽越来越频繁剧烈,每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小腹也跟着一阵阵抽紧。 最让她恐惧的是,腹中孩子的胎动,变得越来越微弱,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她整日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半昏迷的噩梦,梦中交替出现南宫容璟冰冷的眸子、蒋应韩莫测的笑容,还有安安哭泣的小脸。 周氏在隔壁同样处境艰难,但她的体质似乎更好些,每日总会想方设法隔着栅栏低声呼唤沈生澜,提醒她喝点水,或说几句鼓励的话。 可最近一两天,连周氏的声音也虚弱了许多。 沈生澜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和孩子都撑不了多久。 南宫容璟在用这种缓慢而冷酷的方式消磨她的意志,或许也在等待她承受不住,主动“交代”更多。 可她没什么能交代的了。 仇家、星陨石、蒋应韩……她知道的那点皮毛,早已被榨干。 剩下的,是不能说的秘密——关于安安的印记,关于系统,关于她真正的来历。 绝望如同地窖的黑暗,无孔不入。 系统偶尔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微弱联系,但那声音大多时候只是带来更深的混乱和不安。 就在沈生澜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意识渐渐模糊之际,转机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突然降临。 这日深夜,地窖上方再次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这一次,声响更大,更急促,隐约能听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受伤的闷哼,以及压抑却激烈的呼喝! 不是日常巡逻,是打斗!有人夜闯王府,而且直接冲突了起来! 沈生澜和周氏同时被惊醒,挣扎着坐起,侧耳倾听。 打斗声似乎并非集中在前院或主屋方向,反而……像是在后园,离地窖不算太远! 是谁?蒋应韩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沈生澜的心提了起来。无论来者是谁,剧烈的冲突都可能带来变数,但也可能让她们沦为被殃及的池鱼。 打斗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和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地窖入口方向而来!看守地窖的侍卫显然也被惊动,沈生澜听到门口守卫急促的低语和拔刀出鞘的声音! “砰!”一声巨响,地窖入口的门似乎遭到了猛烈的撞击!木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拦住他们!”门外侍卫的怒吼和陌生的叱喝声混杂在一起,兵刃交击之声刺耳响起,近在咫尺! 沈生澜紧紧蜷缩在角落,用破毯子尽量裹住自己和小腹,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周氏也在隔壁急促地低喊:“夫人!趴下!护住头!” 混乱中,地窖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道黑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了进来,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紧接着,又是两道人影紧随而入,刀光雪亮,直取地上那人! 借着门外透入的火把光亮,沈生澜惊恐地看到,先摔进来的是个穿着王府侍卫服饰的人,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已然气绝。 后面追进来的两人则是一身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这两个黑衣人解决了地上的侍卫,目光立刻扫向地窖内。 当他们看到角落里的沈生澜和隔壁的周氏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的亮光,其中一人低喝:“找到了!带走!” 他们的目标……竟然是她?! 沈生澜浑身冰凉。 是蒋应韩的人?还是另一批想抓她的人? 不容她细想,一名黑衣人已大步向她走来。周氏在隔壁厉声喝道:“住手!你们是什么人?!”她试图制造动静,吸引注意。 那黑衣人理都不理,伸手就要来抓沈生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窖入口处传来一声冰冷刺骨、饱含滔天怒意的厉喝:“找死!”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入,剑光如匹练,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直刺那名伸向沈生澜的黑衣人后心! 是南宫容璟!他竟然亲自赶来了! 黑衣人察觉背后风声,顾不得抓沈生澜,急忙回身挥刀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黑衣人被南宫容璟这一剑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 另一名黑衣同伴见状,挥刀砍向南宫容璟,试图缠住他。南宫容璟眼神冰寒,剑势一变,招式狠辣迅疾,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两名黑衣人逼得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小小的地窖顿时成了生死搏杀的战场!剑气刀光纵横,不时碰撞在墙壁和栅栏上,迸出火星,碎石飞溅! 沈生澜和周氏紧紧贴着墙壁,躲避着四处飞射的碎片和劲风。 沈生澜双手死死护着小腹,剧烈的惊吓和颠簸让她小腹的坠痛感骤然加剧,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腿间! 不好!见红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孩子……她的孩子! “啊!”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声音凄厉。 这声痛呼让正在激战的南宫容璟身形猛地一顿,凌厉的剑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一名黑衣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拼着受伤,猛地朝沈生澜的方向掷出一枚黑乎乎的物体! “小心!”南宫容璟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竟弃了对手,转身扑向沈生澜,用身体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砰!”那物体撞在南宫容璟后背的墙壁上,瞬间炸开一团浓密的、辛辣刺鼻的灰色烟雾!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迷烟毒雾! 第80章 劫狱 “屏息!”南宫容璟厉声喝道,同时挥剑斩向再次扑来的黑衣人。 烟雾迅速弥漫,地窖内视线一片模糊,辛辣的气体刺激得人眼睛流泪,喉咙灼痛。 沈生澜被南宫容璟紧紧护在怀中,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勉强避开了最浓的烟雾,但仍被呛得剧烈咳嗽,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 打斗声在烟雾中变得混乱,夹杂着闷哼和重物倒地声。 南宫容璟似乎受伤了,沈生澜感觉到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揽着她的手臂依旧稳如铁钳。 混乱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烟雾稍稍散去些。 沈生澜勉强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只见地上又多了两具黑衣人的尸体,南宫容璟单膝跪地,以剑拄地,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了玄色衣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地窖入口方向。 外面,王府侍卫的呼喝和打斗声似乎正在逐渐平息,朝着远处追去。 “王爷!”燕侠翎带着几名亲卫冲了进来,看到地窖内的情景和南宫容璟的伤势,脸色大变,“您受伤了!” “无妨。”南宫容璟声音嘶哑,撑着剑想要站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的目光落在怀里瑟瑟发抖、脸色惨白、裙摆已被暗红血迹浸湿的沈生澜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孩子……”沈生澜抓着他的衣襟,泪眼模糊,声音破碎,“王爷……救孩子……” 南宫容璟脸色骤变,厉声对燕侠翎喝道:“快去请吴太医!立刻!还有,叫两个稳妥的婆子来!”他又看了一眼隔壁同样被烟呛得咳嗽不止、但似乎无大碍的周氏,“把她也带出去,找个房间看起来!” “是!”燕侠翎不敢怠慢,迅速安排。 南宫容璟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沈生澜,她脸上的污秽和惊惧如此清晰,身下的血迹刺目惊心。他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消的杀意,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咬紧牙关,不顾肩头剧痛,打横将她抱起。 沈生澜轻得吓人,在他臂弯里仿佛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 “撑住。”他哑声对她说,不知是命令还是别的什么,“本王不会让你死。”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这充满血腥和烟雾的地窖,走向外面清冷但新鲜的夜空。 月光洒落,照亮他染血的侧脸和怀中女子毫无血色的面容。 地窖外,王府一片狼藉,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侍卫们正在收拾残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南宫容璟将沈生澜抱进附近一间匆忙收拾出来的干净厢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榻上。两名婆子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的布巾等候。 吴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看到沈生澜的样子和南宫容璟肩头的伤,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先给南宫容璟止血包扎。 “先看她!”南宫容璟推开吴太医的手,指向床上的沈生澜,语气不容置疑。 吴太医只得先来到床边,为沈生澜诊脉。手指搭上脉门,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王爷,”吴太医收回手,语气沉重,“夫人惊吓过度,又吸入了毒烟,加之本就体虚阴寒,此番胎动异常剧烈,已有小产之兆……老臣只能尽力施针用药,能否保住……要看天意,也要看夫人自身的意志了。” 南宫容璟下颌线绷紧,盯着沈生澜紧闭双眼、冷汗涔涔的脸,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尽力。” 吴太医不再多言,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开始施针稳定胎气。 又开了一副极其猛烈的安胎止血方子,让婆子立刻去煎。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南宫容璟肩头的伤口简单包扎后,他拒绝了去别处休息的建议,就坐在离床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吴太医忙碌,看着婆子们进进出出,看着沈生澜在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偶尔发出细微**的样子。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今夜之事,显然不是蒋应韩的风格。 那些黑衣人身手狠辣,目标明确,是另一股想要沈生澜命的势力。 会是谁?官家余孽?北狄探子?还是……与仇家星陨石有关的其他人? 而沈生澜……这个满身谜团、屡次将他卷入麻烦的女人,此刻正生死一线,怀着他的孩子。 他应该恨她,厌她,甚至……在她失去价值后彻底处置她。 可看着她身下刺目的血迹,看着她惨白脆弱的脸,一股陌生的、沉重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呼吸不畅。 是因为孩子吗?还是…… 他猛地闭上眼,不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吴太医终于停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南宫容璟低声道:“王爷,血暂时止住了,胎像……勉强稳住,但依旧凶险。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需得有人时刻看护,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南宫容璟睁开眼,目光落在沈生澜依旧苍白的脸上,点了点头。“有劳吴太医。你先去歇息,随时待命。” 吴太医退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两名婆子守在床边,小心地替沈生澜擦拭额头的冷汗。 南宫容璟站起身,走到床边。 沈生澜似乎陷入深沉的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了些。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额前汗湿的碎发。 “查清楚了?”他头也不回,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低声问道。 燕侠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躬身道:“回王爷,刺客共计七人,皆服毒自尽,未留活口。所用兵器招式混杂,难以断定确切来历。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一小块破损的衣料,质地特殊,绣有半片……莲瓣花纹。” 南宫容璟眼神骤然一厉!又是三瓣莲!仇家! “还有,”燕侠翎继续道,“属下在清理地窖附近时,发现了一枚被打落的暗器,淬有剧毒,见血封喉。并非刺客所用,倒像是……来自第三方,意在灭口。” 第三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夜之事,竟是两拨甚至三拨人马的混战? 南宫容璟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眸色深沉如夜。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床上的沈生澜,似乎正是搅动这潭水的关键。 他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既然躲不过,那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有些秘密,是该彻底揭开了。 第81章 蜡丸真相 沈生澜在昏沉与剧痛的交替中浮沉了整整一日夜。 吴太医的针药和婆子们的精心照料勉强吊住了她一口气,也暂时稳住了腹中那微弱的心跳。她大多数时候意识模糊,偶尔清醒片刻,也只能感到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小腹持续的下坠感。 每一次清醒,她都下意识地抚摸腹部,直到感受到那一点微弱的悸动,才能再次陷入不安的昏睡。 南宫容璟没有再来。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关注着这里。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不止,连吴太医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周氏被关在另一处,她无从得知消息。整个暖阁如同被铁桶围住,密不透风。 ---- 在沈生澜挣扎于生死边缘的同一时间,南宫容璟的书房内,气氛凝肃如冰。 桌案上,静静躺着那个从沈生澜手中截获、一直未曾开启的蜡丸。蜡丸旁,是燕侠翎呈上的各种物证和口供:刺客身上搜出的莲瓣花纹衣料碎片、那枚来历不明的剧毒暗器、对韩清辞新一轮审讯的笔录、以及从周氏房中搜出的、那支簪头形似半片叶子的银簪。 南宫容璟肩头的伤口已经由太医重新处理过,包扎整齐,但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连夜未眠的阴影和浓重的戾气。他的目光落在蜡丸上,仿佛要看穿那层薄薄的蜡壳。 “王爷,”燕侠翎低声道,“所有接触过此物的人都已排查,确认蜡丸未曾被调换或动过手脚。是否……现在开启?” 南宫容璟沉默片刻,伸出手,拿起那枚小小的蜡丸。指尖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一小卷素绢。 他缓缓展开。 绢纸极薄,上面的字迹清隽而密集,是韩清辞的手笔无疑。 内容并非沈生澜所猜测的什么母亲遗物线索,而是一份关于“仇家”与“星陨石”的、极其简要却信息量巨大的说明! 绢上写道:“仇家,前朝护宝遗族,世代守护‘星陨石’。石有异能,可镇气运,亦招祸端。三瓣莲印为其血脉标记,纯净者显。星陨石一分为三,主石下落不明,两块副石流落在外。隐雾山乃仇家祖地,亦是主石可能封存之处。得星陨石者,或可窥天命,掌乾坤。然福祸相依,非大气运者不可擅触。官家、北狄乃至江湖隐匿势力,皆在寻觅。沈氏身负印记,其子印记尤深,恐为关键。蒋应韩或其背后势力,亦对此石兴趣浓厚。望见此信者,慎之,重之,或可借此制衡,亦可引火烧身。清辞留。” 短短百余字,却揭开了惊天秘密! 南宫容璟握着素绢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仇家!星陨石!镇气运,窥天命!难怪各方势力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蜂拥而至! 沈生澜,还有安安……他们身上的印记,竟是开启这宝藏的钥匙! 难怪她千方百计想逃,难怪蒋应韩那般态度!难怪总有人想抓她,杀她!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一时心绪翻腾。 皇权、天下、气运……这些词语对于一个掌权者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其中巨大的风险——“福祸相依”、“引火烧身”。 “王爷,”燕侠翎见他久久不语,低声请示,“韩清辞那边……” 南宫容璟将素绢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眼神恢复冰冷:“韩清辞老奸巨猾,这蜡丸里的信息半真半假,或许正是他想让本王看到的。继续审,但要留着他的命。”他顿了顿,“那个周氏,审得如何?” “周氏嘴很紧,只承认是奉命照顾云夫人和小世子,其他一概不知。但搜出的那支银簪,经匠人辨认,簪头纹路与忘尘阁一些隐秘标记有相似之处。” 忘尘阁……仇家的暗桩。南宫容璟眼中寒光一闪。 这仇家的触角,竟然早已伸到了他的王府内院,甚至是他儿子的身边!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传消息出去。”南宫容璟冷声吩咐,“另外,加派人手,秘密调查‘隐雾山’所在,以及所有与‘星陨石’相关的传闻记载,特别是……关于其‘异能’的具体描述。” “是!”燕侠翎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王爷,蒋应韩那边……今日又递了帖子,说明日想来探望王爷伤势,顺便……再议合作之事。” 南宫容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告诉他,本王伤重,需要静养,合作之事,容后再议。”他现在没心思应付蒋应韩的试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消化蜡丸信息,并重新布局。 第82章 三方角力 燕侠翎退下后,南宫容璟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夜的凶险。 沈生澜苍白脆弱的脸、身下刺目的血迹、以及那素绢上“其子印记尤深,恐为关键”的字样,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必须重新审视沈生澜的价值,以及……危险性。 第二天,沈生澜的精神稍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但已能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 吴太医诊脉后,神色稍缓:“夫人脉象虽弱,但胎气总算暂时稳住了。只是此次损伤极大,需得长期卧床静养,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否则神仙难救。” 沈生澜默默点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的来之不易。 午后,南宫容璟来了。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肩部位置略显厚重,显然是包扎所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深沉,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挥退了屋内的婆子,独自走到床边。 沈生澜靠在床头,看到他,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垂下眼睫。 “看来,吴太医医术尚可。”南宫容璟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沈生澜低声道,这是真心话。若非他昨夜及时赶到,她恐怕已死在刺客刀下或毒烟之中。 “救命?”南宫容璟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本王救的,或许不只是你。” 沈生澜心头一颤,抬眼看他。 “昨夜刺客的目标是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子。”南宫容璟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他们身上,有‘三瓣莲’的标记。” 沈生澜瞳孔骤缩!仇家的人?!他们不是要抓她,是要杀她灭口?还是为了阻止她腹中的孩子出生? “看来,你也知道这印记意味着什么。”南宫容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转冷,“沈生澜,蜡丸里的东西,韩清辞已经‘帮’你交代了。仇家,星陨石,隐雾山……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终于摊牌了!蜡丸被打开了!韩清辞果然“招”了! 沈生澜脑中一片混乱。她该承认多少?南宫容璟知道了多少? “妾身……不知王爷在说什么。”她本能地选择最保守的回应,声音干涩。 “不知?”南宫容璟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压迫感,“不知,你会对那印记如此在意?不知,蒋应韩会对你格外关注?不知,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想抓你、杀你?沈生澜,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告诉本王,关于星陨石,你知道多少?它究竟有何作用?隐雾山又在哪里?” 沈生澜在他逼视下无所遁形。她知道,再一味否认只会激怒他。她必须给出一些东西。 “王爷……”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疲惫和认命,“妾身知道的,或许并不比韩大人写在蜡丸里的多。母亲留下过只言片语,提过‘仇家’和‘守护之物’,但语焉不详。妾身只知,那‘星陨石’似乎关系重大,引来无数觊觎。妾身身上的印记,还有安安身上的……或许与此有关。但妾身真的不知道星陨石具体有何用,更不知道隐雾山在何处。妾身所做一切,只是想保护安安,查明身世,远离这些是非……” 她将“不知”推给母亲语焉不详,将动机归结为“保护”和“查明身世”,这是最安全也最能引起一丝同理心的说法。 南宫容璟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保护安安?”他重复着,眼神复杂,“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能保护得了他?” 沈生澜哑口无言,泪水无声滑落。 “从今日起,”南宫容璟站起身,不再看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命令,“你就在这里安心养胎。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见任何人,包括安安。” 沈生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恳求:“王爷……” “等你生下孩子,身体恢复,”南宫容璟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若你肯‘好好配合’,或许还有见到安安的机会。” 他用孩子和安安,给她套上了双重枷锁。 “至于外面那些魑魅魍魉,”他走到门口,顿住脚步,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硬无比,“本王自会处理。你最好祈祷,你和这个孩子,对解开星陨石之谜‘有用’。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沈生澜如坠冰窟。 他离开了。房门被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 沈生澜瘫软在床头,浑身冰冷。 南宫容璟知道了核心秘密,他将她和孩子视为“钥匙”和“筹码”。 她们的价值提升了,但处境也变得更加危险和被动。他不会再轻易让她死,但也不会给她自由。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榨取她们的价值,直到……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 而外面,蒋应韩、仇家残余势力、还有其他未知的敌人,依旧虎视眈眈。 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孩子微弱的生命力。 系统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外部压力激增……世界线变动率持续上升……‘星陨石’核心信息部分泄露……】 【建议宿主……保全自身……等待时机……‘隐雾山’……关键……】 隐雾山……连系统也提示这里是关键。 可她被困于此,寸步难行。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窗外,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轻贴在了窗棂上。 叶子的背面,用极淡的、仿佛水渍的痕迹,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由三条弧线构成的图案。 三瓣莲。 树叶轻轻晃动,随即被风卷走,消失不见。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跳。 有人……还在试图联系她! 是谁?周氏背后的仇家势力?还是……蒋应韩?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但至少,还未完全熄灭。 她缓缓握紧了被褥下的手。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为了孩子,为了安安,也为了……那渺茫的、挣脱囚笼的希望 第83章 牢笼心计 养病的日子,时间缓慢流动。 沈生澜被困在温暖的囚室里,每日面对的是固定的面孔:陌生的送药送饭的哑巴婆子、定时诊脉却惜字如金的吴太医、以及门外如同雕像般沉默的侍卫。 南宫容璟自那日摊牌后,再未出现。 身体在药物和静养下缓慢恢复。 小腹的坠痛感逐渐消失,胎动虽然依旧微弱,但频率和力度在缓慢增加,这成了她黑暗中唯一真实的慰藉。她不敢有大动作,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躺着,如同一个真正认命、只求平安生产的柔弱妇人。 然而,她的眼睛和耳朵从未停止工作。她在观察,在聆听,在记忆。 送药的哑巴婆子右耳后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不规则。她送来的汤药,每日温度都差不多,不烫不凉,显然是掐准了时间。她走路左脚略微沉重,似是旧患。她放药碗时,碗底与托盘接触,会发出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嗒”一声,但今天这次,声音似乎闷了一些。 沈生澜默默记下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她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但这是她保持头脑清醒、不被绝望吞噬的方式。她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受伤母兽,舔舐伤口的同时,用尽一切感官探索着囚笼的每一寸边界。 她开始尝试与哑巴婆子进行极有限的“交流”。当婆子递过药碗时,她会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起初婆子毫无反应,眼神空洞。但几天后,沈生澜注意到,当她“说”谢谢时,婆子递碗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停顿那么一瞬。 这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对“规矩病患”的细微认可。 但这点变化,让沈生澜心中微动。是人,就有缝隙。 她不再试图从吴太医那里打听任何事。 这位老太医医术高超,但嘴巴比蚌壳还紧,除了必要的医嘱,绝不多说一字。 沈生澜只是在他诊脉时,偶尔流露出对胎儿状况的担忧,吴太医会简短地安抚两句,仅此而已。 她真正在意的,是隔壁的周氏。她被关在哪里?处境如何?有没有办法传递消息? 机会出现在她可以下床慢走的第七天。 吴太医准许她在屋内稍稍活动筋骨。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过高窗洒进一些,沈生澜扶着墙壁,在屋内缓慢踱步。 走到靠近与隔壁房间共用的那面墙壁时,她停下了脚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墙面。 墙壁很厚实,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她记得,这面墙并非承重墙,或许…… 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那里有侍卫的视线死角),用指甲在墙面一块不起眼的、有些松动的墙皮边缘,极轻极缓地刮擦着。 没有规律,只是持续地、发出一种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 她在试探。如果周氏在隔壁,且神志清醒、留意动静,或许能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人为的细微声响。 刮擦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沈生澜手指都酸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墙壁的另一面,忽然传来了回应! 也是极其轻微的刮擦声,但节奏很特别:三下短促的,停顿,两下稍长的。 沈生澜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是周氏!她听懂了!这是她们之前从未约定过的暗号,但周氏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回应了她! 沈生澜强压激动,也用指甲,在墙皮上刮出两下短促、一下长的节奏。 对面停顿片刻,又传来三下短的。 一来一回,无声的交流在墙壁的掩护下悄然进行。她们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但这种“我在这里,我还清醒,我知道你也在”的确认,本身就足以带来巨大的安慰和力量。 这次短暂的联系后,沈生澜感觉心底那快要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她不是一个人。周氏还活着,还在附近,而且意识清醒。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通常是侍卫换岗后、相对松懈的午后),在墙边“活动”一会儿,进行这种无声的“报平安”。 周氏每次都会回应。 有一次,沈生澜甚至在刮擦声中,隐约分辨出周氏似乎尝试用指甲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类似“安”字轮廓的笔画。她立刻回应了类似的“安”字笔画。 安安!周氏在告诉她,安安平安!或者说,让她安心! 这个消息比任何汤药都更有效。沈生澜的精神明显好了起来,脸上甚至有了些微的血色,进食也比之前多了。 这天夜里,沈生澜睡得不安稳。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有些躁动。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感到左耳那枚紫玉耳坠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同于以往灼热的冰凉感,紧接着,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虽然依旧带着杂音,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连贯: 【能量恢复至21%……基础功能部分重启……环境扫描中……】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胎儿存活率提升至67%……】 【外部威胁评估:极高。监测到多股能量波动围绕宿主所在区域……包括但不限于:南宫容璟(高能,意图不明)、蒋应韩(高能,接近中)、未知仇家残余(中能,潜伏)、北狄混合势力(低能,外围窥探)……】 【警告:星陨石相关信息扩散度超过安全阈值,世界线崩溃风险提升至58%……】 【建议:宿主需尽快获取更多‘星陨石’或‘隐雾山’有效信息,以稳定系统能量,应对外部危机。被动等待风险加剧。】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冰水浇头,让沈生澜瞬间清醒! 系统恢复了部分功能!而且带来了如此糟糕的评估! 世界线崩溃风险竟然提升到了58%! 南宫容璟、蒋应韩、仇家、北狄……这么多势力围绕着她这个小小的“钥匙”! 而系统的建议是让她“尽快获取更多信息”,可她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第84章 半假半真 “如何获取?”她在心中急问。 【……分析宿主当前处境……可利用资源:自身(仇家血脉)、周氏(仇家潜伏者)、南宫容璟(信息掌控者)……建议策略:有限合作,交换信息,争取主动权……】 【提示:南宫容璟对‘星陨石’兴趣浓厚,但其认知存在偏差与缺失。宿主可利用已知信息(或部分真实信息)进行引导、谈判……】 【警告:此策略危险系数高,需谨慎把握分寸。系统将提供必要辅助分析……能量持续恢复中……】 有限合作?引导谈判?沈生澜咀嚼着系统的话。 这意味着她不能一味被动承受南宫容璟的审问和压榨,而要尝试主动出击,用她知道的“秘密”去交换生存空间、信息,甚至……主动权?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系统说得对,被动等待,风险更大。 南宫容璟现在视她和孩子为“钥匙”,在榨干价值前不会放手,但榨干之后呢?蒋应韩和其他势力会善罢甘休吗? 她必须趁着自己还有“价值”,在南宫容璟的棋盘上,为自己和孩子们争取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至少是……有谈判资格的位置。 可是,她该抛出什么信息?如何抛出?分寸如何把握? 就在她苦思对策之际,门外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哑巴婆子送药的时间,脚步声也更重、更杂乱。 门被打开,进来的竟然是燕侠翎,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夫人,”燕侠翎面无表情,语气公事公办,“王爷有请。” 沈生澜心下一凛。南宫容璟要见她了!这么突然? 她强自镇定,在燕侠翎的“陪同”下,走出囚室,穿过熟悉的回廊,再次来到了南宫容璟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南宫容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绘制精细的山川舆图。他穿着一身墨色绣金常服,肩部的包扎已不明显,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深邃,正凝神看着地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生澜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未施脂粉,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平静,不再像之前那般惊惶闪烁。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沈生澜依言坐下,垂眸敛目,等待他开口。 南宫容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的某处点了点,那是一片用朱砂特意圈出的、位于帝国西南边陲的连绵山峦区域,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三个古体字:隐雾山。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在查隐雾山!而且似乎已经有了眉目! “隐雾山。”南宫容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地处西南瘴疠之地,山高林密,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前朝曾有记载,此山深处有古祭坛遗迹,与仇家祭祀相关。”他抬起眼,看向沈生澜,“你母亲留下的只言片语,可曾提过此地?” 他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而且不是审问的语气,更像是……探讨? 沈生澜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说“不知”。她必须给出一点东西,来验证自己的“价值”,也为后续可能的“谈判”铺路。 她沉吟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缓缓道:“母亲……似乎提过一个地方,叫‘雾锁之山’,说是祖上旧地,但凶险异常,非族中长老带领,不得入内。是否就是王爷所说的隐雾山,妾身……不敢确定。” 她将“隐雾山”转化为“雾锁之山”,并点出“凶险”和“需要带领”,既提供了信息(暗示此地重要且危险),又留有余地(不确定是否同一处),同时暗示了自己可能知道一些“入内”的线索(族中长老)。 南宫容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身体微微前倾:“哦?凶险在何处?又如何需要‘带领’?” 沈生澜摇摇头,面露难色:“母亲语焉不详,只说过山中多毒瘴迷阵,还有……守护的‘灵物’?至于如何带领……似乎需要特定的信物或……血脉指引?”她将“星陨石”模糊为“灵物”,将“三瓣莲印记”暗示为“血脉指引”。 这些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却正好契合了南宫容璟对“秘宝之地”的想象,也对应了韩清辞蜡丸中“星陨石有异能”、“仇家血脉关键”的信息。 南宫容璟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隐雾山”的位置敲击着,眼神深邃,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权衡。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沈生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赌,赌南宫容璟对这些信息的重视,赌他不会立刻拆穿或逼问到底。 良久,南宫容璟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算计。 “看来,你并非真的一无所知。”他缓缓道,“很好。继续想,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本王。”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立刻提出更多要求。这反而让沈生澜更加警惕。这意味着,他相信了她给出的信息具有价值,并且不急于一时,他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是。”沈生澜低声应道。 “你的身体如何了?”南宫容璟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平淡。 “回王爷,吴太医说已无大碍,只需静养。”沈生澜谨慎地回答。 “嗯。”南宫容璟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回去歇着吧。需要什么,告诉看守。” “谢王爷关心。”沈生澜起身,福了一礼,在燕侠翎的“陪同”下离开了书房。 回到囚室,沈生澜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她在南宫容璟那里,从一个纯粹的“囚犯”和“钥匙”,变成了一个可能拥有“有用信息”的合作者(尽管是被迫的)。 但接下来的路,更加如履薄冰。 她必须尽快“想起”更多“有价值”但又不会立刻将自己和安安置于死地的信息。 同时,她也要防备南宫容璟可能设下的陷阱,以及……窗外那片带着三瓣莲标记的枯叶所代表的、另一股神秘势力的窥探。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微弱响起:【初步接触完成……南宫容璟信任度微量提升……信息交换渠道建立……建议宿主继续提供经过筛选的真实信息,维持价值……同时……尝试接触‘周氏’渠道,获取‘隐雾山’更具体情报……】 第85章 暖阁里的刀光 那场书房“谈话”后,沈生澜的囚禁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每日送来的膳食明显精细了许多,甚至有了鸡汤和炖品。 吴太医的诊脉也从隔日一次变为每日一次,诊后还会留下些温和的补药。 门口的铁锁虽未取下,但守卫的盘查似乎不那么死板了,哑巴婆子送东西时,偶尔会允许她在屋内多走动几步。 南宫容璟没有再召见她,但这种“优待”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暂时认可了她的“价值”,并愿意为此提供更好的“养护”环境。 沈生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不过是猎人给诱饵增加的一点光泽,让她看起来更可口,更能吸引目标,也……更便于掌控。 她甚至怀疑,这些“优待”本身也是一种试探,看她会否因此放松警惕,或与外界建立不该有的联系。 她变得更加安静内敛。 按时进食喝药,遵医嘱活动休养,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床上,低头缝制那些永远也缝不完的小衣物,或者望着窗外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出神。 她对哑巴婆子依旧保持着礼貌的“谢谢”口型,对吴太医的询问也仅限于胎儿的状况,绝不多问一句。 她在等。等周氏那边可能传来的新信息,等系统能量的进一步恢复,也等……南宫容璟的下一步动作。 与周氏的“墙壁通讯”成了她日常的秘密仪式。 每日午后,她都会在墙边“活动”片刻,用指甲刮擦出简单的节奏,确认彼此的存在和平安。 周氏的回应越来越稳定,偶尔会传来一些更复杂的刮擦组合,沈生澜猜测那可能是某种简单的密语,但她暂时无法破解。不过,能确定周氏就在隔壁,且状态尚可,这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这天午后,沈生澜照例在墙边“活动”。 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正用指甲在墙皮上划出今日的“平安”信号,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日粗糙感的凹陷。 她心中一动,停下动作,仔细抚摸那块墙皮。 凹陷很浅,边缘圆滑,似乎是最近才出现的,形状……像一个被指甲反复按压出的、极其微小的圆点。 是周氏留下的?什么意思? 沈生澜思索片刻,也用指甲,在那个圆点旁边,轻轻按压出另一个相似的凹痕。 隔壁立刻传来了回应——三下短促的刮擦,紧接着,是两声指甲轻轻叩击墙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叩击声?这比刮擦声更容易被外面听到!周氏在冒险传递更明确的信息? 沈生澜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叩击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是三下,节奏是:哒——哒哒。 她在心里默记这个节奏。紧接着,刮擦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随意的声音,而是有规律地划出了几道短短的横线,中间有停顿。 横线……沈生澜脑中飞快转动。是计数?还是代表笔画? 她试探着,也用指甲划出一道短短的竖线。 对面停顿片刻,又划出两道横线,一道竖线。 横,横,竖……组合起来像什么字?沈生澜皱眉思索。 最简单的字……“王”?不对。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是“安”字的一部分笔画?安安的“安”字,上面是宝盖头,下面是“女”字。周氏之前划过“安”的轮廓,难道是在教她更复杂的传递方式? 她心跳加速,尝试着划出一个简单的“宀”的轮廓。 对面立刻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击,像是肯定! 成功了!她们建立了一种更具体的、基于简单笔画轮廓的沟通方式!虽然效率极低,且风险很大(叩击声可能被门外听到),但这无疑是巨大的突破! 沈生澜强压激动,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在墙皮上划出“女”字的简略轮廓。 对面再次传来叩击确认。 她们用这种方式,缓慢而艰难地“写”下了“安好”两个字。 这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沈生澜数次停下,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继续。 当最后一个笔画被确认时,沈生澜几乎虚脱,后背全是冷汗,但心中却充满了久违的、并肩作战的暖意和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利用这笨拙却有效的方式,传递着极其有限但至关重要的信息。 沈生澜得知周氏被单独关押,但暂无性命之忧,看守不如她这边严密。 周氏也确认了安安在主院被照顾得很好,南宫容璟偶尔会去看他。 最重要的是,周氏传递了一个关键的形状——她反复划出了一个类似三片花瓣环绕一个圆点的图案,并在旁边划了一个箭头,指向圆点。 三瓣莲环绕的核心?星陨石?她是在提示星陨石的样子,还是……隐雾山中与星陨石相关的事物? 沈生澜将那个图案牢牢刻在心里。 就在沈生澜以为可以借助这隐秘的通道慢慢获取更多信息时,意外再次发生。 这日深夜,沈生澜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惊醒。声音来自窗户方向。她立刻警醒,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高窗外,月光被云层遮蔽,一片昏暗。但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她看到窗棂的铁栏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是一条细长的影子。 是蛇?还是…… 那影子停住了。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仿佛气音般的男声,穿透窗缝,飘了进来: “墨莲开处,星辉指引。沈姑娘,可还记得故人之约?” 声音陌生,不是蒋应韩,也不是南宫容璟的人!是仇家的人!他们真的找上门了,而且直接来到了她的窗外! 沈生澜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动。 那声音等不到回应,又低低道:“蒋爷让我带句话:三日后,子时,西角门外老槐树下,有车马等候。此次,绝无差错。” 蒋应韩?这次是他的人?还是仇家的人借蒋应韩之名? “姑娘身上的印记,是福也是祸。唯有回归祖地,得星陨石认可,方能化解。”那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周嬷嬷之事,我等已知晓。只要姑娘愿意合作,我等可设法救她出去,亦可保小世子平安。” 他们知道周氏!还拿安安来威胁利诱! 沈生澜咬紧下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绝不能轻信!这很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如何回应,姑娘可留记号于窗台。”那声音说完,窗外的影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走,消失在夜色中。 第86章 系统建议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噩梦。 沈生澜蜷缩在床上,浑身冰冷。 仇家,蒋应韩,南宫容璟……三方势力如同看不见的蛛网,将她越缠越紧。他们各怀鬼胎,都想利用她和她身上的秘密。 她该怎么办?向南宫容璟告发?那可能立刻招致窗外那股势力的报复,周氏和安安也可能被牵连。假装不知道?对方给了三日期限,到时必有动作。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这次清晰稳定了许多: 【检测到新的外部接触……声纹分析中……匹配度较低,疑似经过伪装……话语内容分析:80%为诱导,20%可能包含真实信息……威胁评估:中。对方目的明确(获取宿主或引导宿主寻找星陨石),但受限于王府戒备,直接武力劫持风险大,故采用利诱渗透策略。】 【建议: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可利用此次接触,尝试获取更多关于‘隐雾山’及对方组织的信息。但务必谨慎,避免留下实质把柄。系统可辅助进行信息筛选与风险预警。】 虚与委蛇……沈生澜闭上眼睛。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她不能完全拒绝,否则可能激怒对方,也不能立刻答应,那会落入圈套。 她需要留下一个模糊的、不置可否的回应。 第二天,哑巴婆子来送早膳时,沈生澜借着整理床褥的机会,将枕边一小块用来练习针线的、不起眼的碎布片,状似无意地掉落在窗台内侧的角落。 碎布片颜色灰扑扑的,与窗台灰尘几乎融为一体,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如果窗外的人真有本事在严密看守下再次潜入查看,这块“无意”掉落、没有任何信息的布片,可以解读为“我收到了信息,但无法明确回应”,也可以解读为“无意之举”。全看对方如何理解。 这是一种极度谨慎的试探。 一整天,沈生澜都心神不宁。她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是否会被发现,会引来什么后果。她加倍留意门外的动静,但一切如常。 傍晚,南宫容璟却突然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房间,目光在沈生澜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屋内各处,最后落在窗台上。 沈生澜的心瞬间揪紧!他发现了?还是巧合? “看来吴太医调理得不错。”南宫容璟开口,语气平淡,“脸色比前几日好些。” “谢王爷关心,是吴太医医术高明。”沈生澜垂眸应答,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嗯。”南宫容璟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暮色,“这窗户视野尚可,就是高了些。” 沈生澜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低声应道:“是。” “喜欢看外面?”南宫容璟忽然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沈生澜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当的茫然和一丝黯然:“妾身……只是躺着闷了,偶尔看看天色变化。”她顿了顿,补充道,“想起以前,还能带安安在园子里看云……” 她适时地提起安安,将话题引向安全的方向,也试探他对安安的态度。 果然,提到安安,南宫容璟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冷硬。 “安安很好。”他淡淡道,“你若安分,待你生产后,自有机会见他。” 还是老一套的承诺。 沈生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期盼和感激:“谢王爷。” 南宫容璟不再说话,在屋内踱了几步,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她的恢复情况。 临走前,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两日,夜里睡得可还安稳?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察觉到了什么?是在试探她,还是警告? 她强作镇定,摇了摇头:“妾身睡得沉,未曾听到什么。可是府中……有事?” 南宫容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无事。”他最终说道,转身离开,“你好生歇着。” 房门关上。沈生澜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南宫容璟的突然到来和那句询问,绝非偶然。他很可能已经知道昨夜有人接近她的窗户!甚至可能已经截获了那块布片!他是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那么,窗外那股势力呢?他们是否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 三方角力,她这个中心点,如同风暴眼中一片小小的叶子,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块依旧躺在角落的灰布片。 月光不知何时已爬上窗棂,清冷地照在上面。 捡起来,毁灭痕迹?还是留着,继续作为与未知势力联系的微弱可能? 她犹豫了。 最终,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布片。 就在她即将拾起的瞬间,窗外,一片被夜风吹落的叶子,飘飘荡荡,恰好覆盖在了布片之上,严严实实。 沈生澜的手僵在半空。 是巧合,还是……窗外的人,在帮她遮掩? 她缓缓收回手,退回床边。 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三天。子时。西角门。老槐树。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催命符。 而她,必须在三方势力的夹缝中,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生路。 第87章 槐树下的陷阱 三天期限,像悬在颈侧的刀刃。 沈生澜表面维持着养病的平静,内心却时刻计算着时辰。 那块被落叶覆盖的灰布片依旧躺在窗台角落,她没动,任由它在那里,既是一种无言的回应,也是一份烫手的证据。 南宫容璟那日的“探望”和试探后,暖阁的守卫并未明显增加,但沈生澜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网收得更紧了。 哑巴婆子送饭时停留的时间更短,眼神更加空洞,仿佛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 吴太医诊脉时,除了例行的胎象询问,会状似无意地多问一句“夜间睡眠如何”、“可有心悸耳鸣”。门外侍卫换岗的间隔似乎调整了,变得更加不规律。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在告诉她:南宫容璟在等她露出破绽,或者在等那个“三日之约”的到来。 她没有再试图与周氏进行墙壁通讯。 风险太大。她必须独自面对这场越来越近的风暴。 系统在这几日里变得相对活跃,能量恢复到了28%,虽然依旧无法提供强力支援,但分析预警功能增强了不少。它反复扫描着暖阁周围环境,确认存在至少两股不同的监控能量:一股来自南宫容璟的明暗守卫,另一股则更加隐秘、时断时续,很可能属于仇家或蒋应韩的窥探者。 【外部压力持续增强……建议宿主维持现状,避免主动接触任何一方……】系统给出保守建议。 “维持现状?”沈生澜在心中苦笑,“等到子时,他们若不见我回应,会如何?强闯?还是对安安、周氏不利?” 系统沉默片刻,分析道:【根据现有信息,对方主要目标为宿主本身及可能的知识。在王府戒备森严的情况下,强行劫持或伤害小世子等次要目标,风险高,收益不确定,非理性选择。更可能采取进一步渗透、威胁或利诱手段。】 “也就是说,我不去,他们暂时也不会动安安和周嬷嬷?”沈生澜追问。 【概率较高,但非绝对。宿主需考虑对方决策者的性格与行事风格。】 行事风格……沈生澜想起窗外那个飘忽诡异的声音,想起蒋应韩玩世不恭下的莫测深沉,想起仇家残余势力的神秘狠辣……哪一个是能按常理揣度的? 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理性”上。 第三天,终于来了。 从清晨起,沈生澜就觉得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胎动比平日频繁了些。 她强迫自己吃下早膳,慢慢在屋内踱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高窗。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更添几分压抑。 午后,吴太医照例来诊脉。 诊毕,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似随意道:“夫人今日脉象有些浮滑,可是心中有事,未曾安眠?” 沈生澜心头一跳,垂下眼睫:“许是天气闷沉,有些心慌。” “秋日燥气渐起,心绪不宁也是常事。”吴太医取出一小包配好的安神香料,“这是新调的宁神香,夫人晚间让婆子点上,或可助眠。”他将香料放在桌上,顿了顿,又道,“王爷吩咐,夫人如今月份渐大,需得万般小心,尤其是夜里,门窗务必关紧,莫要着了凉,也别让什么飞虫鼠蚁惊扰了。”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医嘱,但“门窗关紧”、“飞虫鼠蚁”几个字,却让沈生澜脊背发凉。 这是警告!南宫容璟知道今夜可能有事,他在提醒她,也是警告她别想搞小动作! “谢太医提点,妾身记住了。”沈生澜低声应道。 吴太医点点头,提着药箱离开了。 沈生澜看着桌上那包安神香,手指微微颤抖。 南宫容璟已经张好了网,就等鱼儿撞上来。她若按兵不动,或许能暂时安全,但会将主动权完全交给南宫容璟,并且彻底得罪仇家势力,后患无穷。她若有所行动,则立刻落入南宫容璟的陷阱。 进退维谷。 时间一点点滑向傍晚,天色愈发阴沉,终于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雨声敲打着屋檐窗棂,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也让夜色提前降临。 晚膳比平时送来得早了些。哑巴婆子放下食盒,难得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沈生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抓不住,随即又恢复空洞,默默退了出去。 沈生澜打开食盒,里面除了一碗清粥两样小菜,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温热的烤红薯。 这并非王府膳食的惯例。 她拿起那个烤红薯,入手微沉。小心剥开油纸,红薯烤得焦香,露出金黄的瓤。她用筷子轻轻拨开红薯肉,在靠近中心的位置,发现了一小卷被同样烤热、几乎与红薯瓤融为一体的薄纸片! 是周氏!只有周氏知道她偶尔会想念这种市井小吃!这是周氏冒险传递的消息! 她强压激动,背对着门口,迅速取出纸片捏在手心,然后将红薯慢慢吃完。 纸片被体温和红薯的热气烘得柔软,上面的字迹是用烧焦的细枝写成,极其潦草,只有几个字:“勿赴约,西角门有伏,王爷已知。” 短短十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周氏在警告她!南宫容璟果然已经在西角门设下埋伏!他知道今夜之约!那么,窗外传信之人,是否也在南宫容璟的监控之下?这会不会是一个双重甚至三重陷阱? 沈生澜将纸片塞进嘴里,混着红薯咽下。 甜腻的滋味此刻变得无比苦涩。 周氏冒险传来这个消息,说明她可能已经暴露了部分联络渠道,处境危险。而自己,必须做出决断。 第88章 风雨交锋 子时将近。雨声未停,反而更大了些,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沈生澜吹熄了屋内的灯,只留吴太医给的那包安神香在香炉中缓缓燃烧,散发出宁神的淡淡气息。她裹紧被子,躺在床上,面向墙壁,仿佛已经睡熟。 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雨声掩盖了很多,但她还是隐约听到了不同于雨滴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屋顶瓦片上快速掠过,还有远处,似乎传来一声被风雨掩盖的、短促的闷哼。 打起来了?是仇家的人撞上了南宫容璟的埋伏? 她的心揪紧了。 周氏说“勿赴约”,她自然不会去。 但外面的情况如何?周氏是否安全? 时间在紧张和未知中缓慢爬行。 子时一刻,子时二刻……外面除了风雨声,再无异响。仿佛之前的轻微动静只是她的错觉。 难道南宫容璟的埋伏扑空了?还是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窗户方向,再次传来了异动! 这一次,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雨水和泥土腥气的陌生气息,透过窗缝飘了进来。紧接着,窗栓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被极薄的刀刃从外面挑开! 有人要进来!不是南宫容璟的人,否则不会这样撬窗! 沈生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根她偷偷磨尖的簪子。 窗扇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黑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落地轻盈如猫,几乎没有声音。 黑影在黑暗中迅速扫视屋内,目光锁定床榻,快步走来。 就在他伸手要掀开被子的一刹那,沈生澜猛地翻身坐起,手中的尖簪狠狠刺向黑影的面门! 黑影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暴起,惊愕之下侧头急闪,簪子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手腕一翻,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向沈生澜持簪的手腕! 沈生澜手腕剧痛,簪子脱手飞出。她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瓷枕砸向对方,同时张口欲喊! 黑影动作快如鬼魅,一手格开瓷枕,另一只手闪电般捂住了她的嘴,力道极大,将她死死按在床上。 一张被雨水打湿、蒙着黑布的脸凑到她眼前,眼中寒光闪烁,低喝道:“别出声!不想周氏和那孩子死,就跟我走!” 是昨夜窗外的声音!他竟敢直接潜入王府,闯入她的房间! 沈生澜奋力挣扎,但力量悬殊。 对方捂着她嘴的手开始用力,她呼吸渐渐困难,眼前发黑。 就在她以为要窒息昏厥时,房门方向,传来“砰”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火光瞬间涌入,照亮了屋内纠缠的两人! 南宫容璟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带着数名亲卫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铁青,目光落在被黑衣人制住的沈生澜身上,看到她痛苦挣扎的样子,眼中瞬间燃起暴戾的杀意! “找死!”他厉喝一声,长剑如龙,直刺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见行迹彻底败露,也不再掩饰,一把将沈生澜推向南宫容璟的剑锋方向作为阻挡,自己则顺势向后急退,撞向窗户! 南宫容璟剑势急转,避开沈生澜,剑尖一挑,划向黑衣人肩胛。 黑衣人闷哼一声,肩头飙血,却不管不顾,撞破窗户,翻了出去! “追!格杀勿论!”南宫容璟对亲卫下令,自己则一步上前,扶住了踉跄倒地的沈生澜。 沈生澜剧烈咳嗽,大口喘息,脸上血色尽失,惊魂未定。 南宫容璟扶着她肩膀的手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低头看她,眼神冰冷中翻涌着骇人的怒意:“你没事?” 沈生澜摇摇头,说不出话。 “看来,本王还是来晚了半步。”南宫容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还是说……你本就与他约好了,在此私会?” “不……没有……”沈生澜急急辩解,声音嘶哑,“他突然闯进来……要挟我……” “要挟你什么?”南宫容璟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说……说若我不跟他走,就害周嬷嬷和安安……”沈生澜半真半假地哭诉,眼泪适时滚落,既是后怕,也是表演。 南宫容璟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判断她话中真伪。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在追捕逃走的黑衣人。 “王爷,”燕侠翎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门口,抱拳道,“西角门那边擒住两人,服毒自尽了。府内其他地方暂无异动。逃走那人中了箭,但雨大路滑,追丢了。” 南宫容璟脸色更加阴沉。“看来,不止一波老鼠。”他松开沈生澜,对燕侠翎道,“加派人手,彻底搜查王府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地牢和周氏那里,给本王看紧了!” “是!” 南宫容璟又看向惊魂未定的沈生澜,眼神复杂:“今夜之事,你最好给本王一个更清楚的解释。现在,先待在这里。” 他转身欲走,沈生澜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王爷……周嬷嬷……安安……” “他们没事。”南宫容璟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管好你自己。” 他带着人离开了,留下两名侍卫守在破损的门口。风雨从破窗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生澜瘫坐在地,浑身湿冷,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周氏的警告应验了。 西角门有伏,南宫容璟果然知道。闯入者被击退,但逃走了。 今夜,三方势力在风雨中短暂交锋,看似南宫容璟占了上风,但隐患已深埋。 而她,经历了又一次生死边缘的挣扎。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破窗前。窗外雨幕如织,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她抚上小腹,那里传来孩子不安的踢动。 这场围绕着星陨石和她展开的博弈,远未结束。 她该如何挣脱? 第89章 隔墙之耳 破损的窗户连夜被粗糙地钉上木板,挡住了风雨,也挡住了最后一点天光。 暖阁彻底变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囚室,只有门缝下透入的微光和墙角一盏昼夜不熄的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木料受潮的霉味、未散尽的宁神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来自昨夜那场未遂的劫持。 沈生澜被勒令卧床,手腕上被黑衣人捏出的淤青触目惊心。 吴太医来看过,开了外敷的药膏,又加重了安胎药的剂量。 哑巴婆子换成了一个沉默、眼神锐利阴沉的老太监,姓陶,佝偻着背,动作却利落得很,每次放下食盒药碗,那双浑浊的眼睛都会像钩子一样在沈生澜身上刮过,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 周氏被带走了。 沈生澜不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是更严酷的监牢,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墙壁那边再无声息。 这死寂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沈生澜心慌。 周氏用烤红薯传递的警告救了她,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 南宫容璟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潜伏在他儿子身边的仇家眼线。 安安呢?他还好吗?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吓到他?南宫容璟说他没事,但沈生澜不敢全信。 她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蜷缩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斑驳的帐幔。 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还在其次,那种被彻底孤立、命运完全操于他人之手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压垮。 然而,就在这看似绝望的谷底,求生和保护的欲望如同地火般在她心底顽固地燃烧。 她不能倒下。为了周氏的牺牲,为了安安,也为了腹中这个顽强存活下来的小生命。 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 昨夜之事,看似是仇家(或蒋应韩)势力的一次失败劫持,但细究起来,疑点重重。 那黑衣人能精准撬开她加固后的窗户,对屋内布局似乎也有所了解,显然王府内部仍有他们的眼线或接应。南宫容璟的埋伏主要在西角门,却也能迅速赶到暖阁,说明他预判了对方可能直接对她下手,甚至……有意放对方进来,以便“人赃并获”? 这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而她,是那个被三方争抢、也同时被三方监控的“蝉”。 南宫容璟现在会怎么看她?一个招蜂引蝶、不断引来麻烦的祸水?还是一个仍有利用价值、但需要更严密控制的“钥匙”? 她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和可能的价值。 午后,陶太监送来了汤药。浓黑的药汁盛在粗瓷碗里,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沈生澜接过碗,指尖触及碗壁,感觉到一点异于往常的温热——不是药汁的温度,而是碗底某个点似乎格外烫手。 她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小口啜饮着药汁。 药很苦,她皱着眉喝完,将碗递还。 陶太监接过碗,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低哑着嗓子道:“夫人好生喝药,身子才能快些好。王爷吩咐了,夫人如今金贵,万事都得仔细。”他说着,端起托盘转身,那佝偻的背影在昏黄光线下拖出长长的、有些扭曲的影子。 沈生澜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门被关上落锁。她立刻翻身下床,赤足走到门边,耳朵贴在粗糙的木门上,凝神细听。 门外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人。守卫果然增加了。 她退回床边,目光落在刚才喝药的粗瓷碗原先放置的床沿位置。 那里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被碗底热度烘出的、略深的痕迹。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块痕迹,指尖感受到一点极其微弱的、油腻的触感。 不是药汁残留。像是……某种极淡的油膏,被碗底的热度微微融化。 她将指尖凑到鼻尖,闻到了一丝极其淡的、混合着药味几乎无法分辨的……甘松气息?还有一点极微弱的、类似朱砂的矿物味道。 是苏沐!是杏林斋特有的、用来书写密信的一种混合药膏!遇热才会显色或散发微弱气味!这药碗是传递信息的媒介!陶太监是苏沐的人?还是有人借用了苏沐的渠道? 沈生澜心跳加速。她迅速检查碗底,但碗已经被拿走。 痕迹太淡,无法提取更多信息。但这点微弱的联系,如同在绝对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让她看到了希望——外界的线,并没有完全断! 她坐回床上,裹紧被子,大脑飞速运转。 陶太监传递了信息,但内容未知。是示好?是警告?还是另有任务? 她必须设法回应,或者至少确认这条线的存在和安全。 接下来的两天,沈生澜表现得异常配合。按时喝药吃饭,对陶太监保持沉默的顺从,对吴太医的询问也仅限于身体感受。她不再试图打听任何事,眼神常常放空,仿佛真的认命,只求平安生产。 她在观察陶太监。这个老太监做事一板一眼,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眼神也总是垂着。 但沈生澜注意到,他每次放药碗时,手指摆放的位置有细微不同——有时拇指按在碗沿内侧,有时食指轻扣碗底。 这可能是无意识的习惯,也可能是……某种信号? 第三天,吴太医来诊脉时,眉头微蹙:“夫人肝气郁结,忧思过甚,于安胎不利。老臣再添一味疏肝解郁的药,夫人需放宽心才是。”他开了新方子,交给陶太监去煎。 新药送来时,沈生澜接过药碗,指尖再次触碰到碗底不同寻常的温热。 她喝药时,目光下垂,似乎无意地扫过陶太监垂在身侧的手——他的食指,正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侧面:三下快,两下慢。 敲击的节奏,和周氏之前用指甲叩击墙壁的节奏,一模一样!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跳! 陶太监不仅是苏沐那条线上的人,他还知道她和周氏之间的联络方式!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她表明身份,传递“自己人”的信号! 她强忍着激动,喝完药,将碗递还。在递碗的瞬间,她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在碗壁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她之前与周氏确认平安时的简化回应。 陶太监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极快地转动,扫了她一眼,随即恢复死水般的平静,躬身退下。 联系建立了!虽然极其脆弱和危险,但这意味着她并非完全孤立! 当天夜里,沈生澜等到陶太监送晚膳进来。她靠在床头,状似虚弱地开口,声音低哑:“陶公公……这屋里……似乎有老鼠,夜里总听到窸窣声……可否……明日让人来看看?” 陶太监摆放碗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板无波:“夫人怕是听差了,这屋子门窗严实,不会有那些腌臜东西。许是梁木热胀冷缩的声响。夫人若怕,老奴明日多留一盏灯便是。” “许是吧……”沈生澜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只是我这身子,经不得吓……先前周嬷嬷在时,夜里还会陪我说话……”她刻意提起周氏,观察他的反应。 陶太监眼皮都未抬一下:“周氏自有她的去处。夫人如今有老奴伺候着,一样安心。” 他滴水不漏。但沈生澜注意到,他说“周氏自有她的去处”时,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平缓,不像陈述,更像某种暗示——周氏还活着,在某个“去处”。 晚膳后,陶太监收拾碗碟离开。 沈生澜躺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陶太监的每一句话和细微动作。 “梁木热胀冷缩”——暗示这房间的结构可能被监听?让她小心隔墙有耳? “多留一盏灯”——是字面意思,还是暗示会有其他安排或信息? “周氏自有她的去处”——周氏还活着,但被严密控制。 这条线虽然接通了,但显然也处于高度危险和监控之下。陶太监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 她必须更加小心。 第二天,陶太监果然多留了一盏油灯,放在离床较远的窗边小几上。 灯火如豆,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沈生澜注意到,那盏灯的灯油似乎添得特别满,灯芯也捻得比往常粗一些,火苗跳动得略显微弱和不稳。 夜里,她辗转难眠。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盏额外的油灯上。跳动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光影的边缘,似乎随着火苗的晃动,在某个固定的位置,形成了一圈极其暗淡的、与周围墙壁颜色略有差异的晕影。 那位置……正好在墙壁中段,与她平日和隔壁“通讯”的地方高度相仿。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升起。她等到后半夜,守卫换岗后最沉寂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足走到那面墙边。 她将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 但当她集中全部精神,几乎将听觉提升到极限时,隐约地,极其隐约地,仿佛从极深的地下,或者墙壁的另一面极远处,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 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像是幻觉,微弱到被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轻易掩盖。 但沈生澜坚信自己听到了!是周氏!她还活着!她在用这种方式,从更遥远或更隔绝的地方,试图联系她! 可是,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不对,不像来自隔壁,更像来自……下方?或者斜后方? 难道周氏被关在了地下?或者暖阁的墙壁另有夹层、密道? 沈生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贴着墙壁,聆听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生命讯号。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再也捕捉不到。 她退回床上,裹紧被子,浑身冰冷,却又有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 周氏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坚持着。 陶太监这条线虽然危险,但确实存在。 南宫容璟的监控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茫然无措的沈生澜。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传来孩子安稳的胎动。 黑暗中,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既然无法挣脱这囚笼,那么,就在这囚笼之内,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收集信息,分析局势,寻找漏洞,等待时机。 南宫容璟要利用她寻找星陨石?可以。但她不能只做一把被动的钥匙。 她要让自己,成为那个执钥匙的人。 或者至少,成为那个知道锁孔在哪里的人。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屋檐,带着深秋的肃杀。 暖阁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床上女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第90章 墙听慎言 那夜之后,沈生澜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平静。 陶太监每日准时送来药膳,动作规矩得如同丈量过,但沈生澜捕捉到的细微信号越来越多——药碗摆放的角度、灯油添加的量、收拾碗筷时手指叩击桌面的节奏……这些看似无意义的细节,在沈生澜眼中逐渐拼凑出零碎的信息。 陶太监传递的信息极其有限且隐晦,无非是“安”、“等”、“慎”这类单字提示,偶尔会暗示周氏还活着,但处境艰难。 沈生澜不敢轻易回应,只能通过更细微的动作,比如喝药时指尖在碗沿多停留一瞬,或眼神在陶太监某个习惯性动作上多停留半息,来传递“收到”的信号。 这是一种在刀尖上跳动的默契,任何一丝差池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她将所有精力都用在观察和思考上。身体在汤药和静养下缓慢恢复,腹中胎儿也日趋安稳,胎动有力了许多,这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和力量。 南宫容璟没有再出现,但沈生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无处不在。 暖阁外巡逻的脚步声更密集,陶太监偶尔会在离开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屋内某些固定位置——床角、窗台、墙壁中段。 沈生澜怀疑,这房间里恐怕不止有守卫,还有她不知道的窥探孔洞或监听机关。 她开始更仔细地审视这间囚室。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处都不放过。她借着“活动筋骨”的名义,扶着墙壁缓慢行走,指尖在粗粝的墙面上看似无意识地划过,实则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凹凸和温差。她注意到,靠近隔壁那面墙的中段偏下位置,有一块约莫巴掌大的区域,触感比其他地方略凉,且极其轻微地震动感——不是周氏刮擦的那种震动,更像是……墙壁内部有空腔,或者有极细微的气流通过? 这印证了她那夜的猜测:这面墙可能不简单。 某日午后,陶太监照例来收药碗。 沈生澜递过碗时,手腕“不小心”一抖,几滴残药洒在了自己中衣的袖口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放下碗,用手帕去擦拭。 陶太监眼皮都没抬,放下托盘,转身去拿干净的布巾。 就在他背对沈生澜走向墙边矮柜的瞬间,沈生澜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刚才站立位置附近的地面——那里有一块青砖的边缘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丝,像是因为经常被踩踏或摩擦所致。 陶太监拿了布巾回来,恭敬地递给沈生澜。 沈生澜道了谢,低头擦拭污渍,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心中已有了计较。那块颜色略深的砖,很可能是一个经常被踩踏的“点位”。 结合墙壁中段的异常,她猜测,那里或许隐藏着一个窥探孔,或者……一个传声的孔隙? 陶太监每次来,是否都会在那个位置稍作停留,以便监听或观察? 这个发现让她既心惊又兴奋。心惊于南宫容璟监控之严密,兴奋于自己终于找到了这囚笼上一个可能的“节点”。 第91章 硬闯王府 如果那里真是一个孔隙,那么她或许能利用它,反向传递一些信息,或者至少,了解更多外界的动静。 她开始有计划地“使用”那个区域。 每日“活动”时,她会特意在那附近多停留片刻,有时会低声自言自语,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比如“今日天气似乎更凉了”、“不知安安添了衣裳没有”,或者对着墙壁轻轻叹息。 她在试探,试探这个孔隙是否真的存在,以及监听者可能的反应。 几天后,她察觉到了变化。 陶太监送晚膳时,罕见地主动开口道:“王爷吩咐,天渐凉了,给夫人添床厚被。”他顿了顿,补充道,“小世子那边,也加了衣裳,夫人不必挂心。” 这看似寻常的传话,却让沈生澜心头一震。 她昨日才在那附近“自言自语”担心安安的衣裳!这绝不是巧合!孔隙确实存在,且监听者听到了她的话,并以此向南宫容璟汇报,从而有了这番“回应”! 这意味着,她可以通过这个孔隙,有限度地传递信息,甚至……影响南宫容璟的决策!当然,这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她的意图。 她必须更加谨慎地筛选信息。哪些话可以“无意”中被听到?哪些能引起南宫容璟的特定反应?哪些能为自己争取利益或保护安安和周氏?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吴太医诊脉时,眉头微蹙,对沈生澜道:“夫人,您忧思过重,肝气郁结,长久下去,于生产不利。生产时最耗气血心神,若心绪不宁,恐有难产之险。您需得自己放宽心才是。” 难产之险! 沈生澜心中猛地一沉。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难产几乎等同于鬼门关。 她死了不要紧,可孩子呢? 送走吴太医,她倚在床头,脸色苍白。 午后“活动”时,她特意走到墙壁孔隙附近,背对着那个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听到,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浓浓的恐惧: “孩子……娘亲没用……若真的……你可要好好的……安安……我的安安以后可怎么办……周嬷嬷……你若在,还能照看他一二……” 她将恐惧、对孩子的担忧、对周氏的依赖,以及潜在的死亡威胁,混合在一起,用一种绝望无助的语气倾诉出来。 这是半真半假的表演,也是投石问路。 接下来两天,沈生澜表现得更加消沉,进食也少了些,整日望着屋顶发呆。 陶太监送来的药里,似乎多加了一味安神定惊的药物。 第三天,南宫容璟竟然来了。 他独自一人,脸色依旧冷峻,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明显消瘦的脸颊上停留片刻。 “吴太医说,你心思太重。”他开口,声音平淡,“害怕生产?” 沈生澜垂下眼睫,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妾身……怕护不住孩子……” “有太医在,你死不了。”南宫容璟语气生硬,但这话本身却像是一种保证。 沈生澜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表演”起了作用。 南宫容璟至少在表面上,暂时不希望她和孩子出事。 “周嬷嬷……”她抬起泪眼,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她还……” “她活着。”南宫容璟打断她,语气转冷,“但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她知道的,远比你告诉本王的要多。” 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暗示周氏的价值。沈生澜立刻噤声,做出畏惧顺从的样子。 南宫容璟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没再追问,转而道:“你既担心生产,从明日起,本王会让有经验的稳婆每日来给你讲讲注意事项,做些准备。你安心养着便是。” 稳婆?沈生澜心中一动。这既是监视的升级,也可能……是一个新的、与外界接触的缝隙? 稳婆不同于陶太监和吴太医,她们来自民间,背景或许更复杂,也更容易被渗透或收买。 “谢王爷。”她低声道谢。 南宫容璟没再多留,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安安昨日问起你。本王告诉他,你病了,需要静养。他很乖,让你也好好养病。” 安安!沈生澜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次是真的。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门关上。沈生澜伏在被褥上,无声地流泪,心中却交织着酸楚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南宫容璟用安安安抚她,既是温情牌,也是枷锁。但至少,她知道安安惦记着她,这比任何汤药都更让她有活下去的动力。 第二天,稳婆果然来了。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慈和、手脚利落的妇人,姓孙。她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仔细给沈生澜讲解产前征兆、呼吸法、用力技巧等,还带来了一些柔软的棉布和干净的剪刀、热水等物,说是让沈生澜提前熟悉。 孙婆子显然训练有素,除了接生相关的话题,绝不多言一句。 但沈生澜注意到,她在示范如何用棉布包裹新生儿时,手指翻飞间,偶尔会露出腕间一个极不起眼的、淡青色的旧疤痕,形状……竟有些类似一个模糊的三瓣莲轮廓!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跳!又是仇家的印记?还是巧合? 这个孙婆子,到底是南宫容璟找来的普通稳婆,还是……另一股势力安插的人? 她不敢表露分毫,只是认真听着,偶尔询问一两个细节。 孙婆子解答得耐心细致,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接下来的日子,孙婆子每日都来,除了讲解接生,也会帮沈生澜按摩浮肿的小腿,说些宽慰的话。 沈生澜逐渐与她熟悉,却更加警惕。这个孙婆子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特意被挑选出来,毫无破绽。 直到这天,孙婆子在帮她按摩时,忽然极快极低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如同幻觉: “墙听,慎言。欲救周,待东风。” 说完,她手上按摩的动作未停,脸上依旧带着慈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出现过。 沈生澜浑身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孙婆子果然有问题!她是在警告墙壁有监听,让她说话小心!而且,她提到了救周氏! “东风”是什么意思?时机?还是指代某个人或某件事? 她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对按摩力度的回应。 孙婆子不再多言,按摩完毕,收拾东西离开了。 沈生澜独自坐在床上,指尖冰凉。 陶太监代表苏沐(或者说韩清辞)那条线,隐秘而危险。 孙婆子代表另一股(很可能是仇家或蒋应韩)势力,直接渗透到了南宫容璟安排的人手中,更加大胆,却也更加莫测。 南宫容璟的监控如天罗地网。 而她,腹中的孩子日渐长大,离分娩之日越来越近。 生产,是鬼门关,也可能……是变局之始。 墙听,慎言。欲救周,待东风。 她默默咀嚼着这十二个字。 “东风”何时会来? 她抚上高高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孩子有力的踢动。 无论来不来,她都必须做好准备。 “东风”指什么?何时会来?孙婆子背后是谁?这些问题日夜盘旋,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脆弱。 她开始留意王府里一切不寻常的迹象,风声、脚步声、甚至远处隐约的车马声,都让她心跳加速。 陶太监依旧日复一日地送来药膳,动作和眼神都像上了发条的偶人,精准而空洞。 沈生澜不敢再轻易试探墙壁孔隙,孙婆子的警告言犹在耳。她表现得越发沉静,除了必要的活动和与孙婆子的“产前辅导”,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躺着,望着帐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胎动时而频繁,时而沉静。 第92章 难产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惊涛中滑向深秋。 沈生澜的临产期越来越近,腹部沉重得让她行动迟缓,腰背酸痛日益明显。 吴太医诊脉时,神色愈发凝重,只反复叮嘱“切忌惊扰,务必静养”。 孙婆子带来的产具越来越多,小小的暖阁一角堆起了干净的棉布、热水铜盆、剪刀、烈酒,甚至还有一小包人参切片。 这些物品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沈生澜,那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正在迫近。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生澜就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惊醒。 不是府内日常的动静,而是从前院方向传来的、隐约却持续的人声、马蹄声,似乎有不少人进出。她心中一紧,挣扎着坐起身,侧耳倾听。 陶太监送早膳进来时,脸色比平日更加木然,眼神低垂,仿佛刻意回避着什么。放下食盒的动作也比往常略重了一丝。 “陶公公,”沈生澜忍不住轻声问道,“外面……似乎很热闹?” 陶太监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板:“王爷有客,与夫人无关。夫人请用膳。”他说完,躬身退到门边,垂手而立,竟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这反常的举动让沈生澜的心沉了下去。 有客?能让王府一大早如此动静的客人,绝非等闲。 难道是……蒋应韩去而复返?还是朝廷来了什么大人物? 她食不知味地用了早膳。刚放下碗筷,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停在了门外。 “王爷有令,即日起暖阁内外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一个陌生的、威严的男声响起。 陶太监低声应了句“是”,依旧站在门内,如同一尊泥塑。 沈生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戒严?出了什么事?这“东风”,难道就是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态势? 整整一个上午,暖阁外脚步声不断,显然增加了大量守卫。 连孙婆子都没能像往常一样按时前来。 沈生澜被困在屋内,只能从陶太监偶尔打开门缝接过外面递进来的物品时,瞥见门外林立的刀枪和侍卫冰冷的面孔。 午膳是简单的冷食,匆匆送来。 午后,吴太医倒是来了,但脸色十分难看,诊脉时手指都有些微颤,匆匆开了副安神的方子便告退,眼神都不敢与沈生澜对视。 压抑、紧张、未知的恐惧如同浓雾般笼罩着小小的暖阁。 沈生澜坐立难安,腹中的孩子也跟着躁动起来,小腹一阵阵发紧,她不得不扶着桌子深呼吸。 就在这时,脑海中沉寂了数日的系统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超高能个体接近!能量特征匹配度95%——‘蒋应韩’!】 【环境威胁指数急剧上升!检测到大量武装能量波动及……杀气!】 【建议宿主立刻寻找掩体,保持静止,避免成为冲突焦点!重复,避免成为冲突焦点!】 蒋应韩!真的是他!他来了,而且带来了巨大的危险! 沈生澜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踉跄着退到离门最远的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冲突?什么冲突?蒋应韩和南宫容璟要在这里动手? 她刚躲好,暖阁外就传来了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冷意。 “……摄政王,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将小弟拦在门外,连杯热茶都吝啬?”是蒋应韩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却比上次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蒋东家不请自来,本王公务缠身,恐有怠慢。”南宫容璟的声音紧随其后,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况且,内院不便,还是请回前厅说话。” “内院?”蒋应韩轻笑一声,脚步声似乎在暖阁外停下了,“摄政王这内院,小弟倒是好奇得紧。听说藏了位身怀六甲、来历不凡的美人?啧啧,摄政王好福气,也好……胆色。”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蒋应韩!”南宫容璟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压抑的怒火,“注意你的言辞!本王府中之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商贾置喙!” “商贾?”蒋应韩的笑声冷了下来,“摄政王这话就见外了。当年北境粮草、南疆兵甲,我蒋家‘商贾’可没少出力。怎么,如今容璟兄位高权重,便瞧不起我们这些‘下九流’的故人了?” 北境粮草?南疆兵甲? 沈生澜心中剧震!蒋应韩竟然和南宫容璟有如此深的旧交,甚至涉及军国大事!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旧事不必再提。”南宫容璟的声音更冷,“蒋东家今日若为叙旧,前厅请。若为别的……恕不奉陪!” “别的?”蒋应韩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容璟兄以为,小弟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府上那位可能身负‘莲花’印记、牵扯前朝秘宝的侧妃?还是为了……那据说能窥探天机的‘星陨石’?” 他竟然直接当着这么多侍卫的面,点破了仇家和星陨石! 沈生澜浑身冰凉,他疯了吗?! 暖阁外瞬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沈生澜几乎能想象出南宫容璟此刻铁青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杀意。 良久,南宫容璟冰冷彻骨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地:“蒋应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自然知道。”蒋应韩坦然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摄政王何必动怒?这等好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仇家星陨,关乎气运,岂是你一人能独占的?不如……我们合作?小弟在江南、塞北,还有些人脉和路子,或许能帮摄政王更快找到那‘隐雾山’,取得星陨石。届时,江山气运,你我共享,岂不美哉?” 他竟然提出了合作!而且如此直白,如此……狂妄! “共享?”南宫容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和怒意,“蒋应韩,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本王的江山,何须与你一个商贾共享?看在旧日情分,本王最后劝你一句,立刻离开,今日之事,本王可当做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如何?”蒋应韩打断他,语气也冷了下来,“摄政王是想将我留在这王府?恐怕……没那么容易。”他话音未落,暖阁外陡然传来数声弓弦绷紧的轻响和拔刀出鞘的铿锵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生澜蜷缩在床角,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她能感觉到两股强大的、充满敌意的能量场在门外对峙,冰冷的杀气几乎要透墙而入! 腹中的孩子似乎受到了惊吓,猛地一蹬,力道之大让她痛哼出声! 这声细微的痛哼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门外的对峙似乎停滞了一瞬。 “看来,美人受了惊吓。”蒋应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意味,“摄政王,不如请美人出来一见?也让小弟看看,是什么样的绝色,能让你如此紧张,甚至不惜与故人翻脸?” “你敢!”南宫容璟厉喝。 “我有什么不敢?”蒋应韩轻笑,“容璟兄,你猜,若我现在喊一声,告诉里面那位美人,她的好姐妹周嬷嬷其实已经被你打断了腿,关在水牢里等死,她会如何?” 周嬷嬷!水牢!断腿!沈生澜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周氏……她竟然遭受了如此酷刑! “蒋应韩!你找死!”南宫容璟暴怒的声音如同惊雷,紧接着是兵刃破空的锐响和激烈的打斗声骤然爆发! 打起来了!他们真的在暖阁外动起手来了! 沈生澜再也顾不得隐藏,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用力拍打门板:“住手!你们住手!王爷!蒋应韩!求求你们别打了!”她的声音因恐惧和哭泣而嘶哑变形。 门外的打斗声不仅未停,反而更加激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侍卫的怒吼和受伤的闷哼。 显然,蒋应韩并非孤身前来,他带了高手! “砰!”一声巨响,暖阁的门板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撞得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沈生澜被震得向后跌倒,重重摔在地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啊——”她痛呼出声,感觉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涌出。 不好!要生了!在这个时刻! 剧痛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门外的厮杀声,腹中撕裂般的疼痛,对周氏的担忧,对安安的思念,对未出世孩子的恐惧……所有情绪交织成一片黑暗的浪潮,将她吞噬。 她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暖阁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木屑飞溅中,一道颀长的人影逆着光冲了进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气。 是南宫容璟!他玄色的衣袍上染着几点刺目的暗红,发丝微乱,脸色冰冷如霜,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杀气。他一眼看到倒在地上面色惨白、身下已见血迹的沈生澜,瞳孔骤然收缩! “沈生澜!”他几步跨到她身边,蹲下身想要扶她,动作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僵硬。 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也闪到了门口,正是蒋应韩。他嘴角带着一丝血痕,锦袍破损,手中的玉骨折扇已断了一截,但那双桃花眼依旧亮得惊人,带着玩味和探究,落在沈生澜身上。 “哟,这是要生了?”蒋应韩挑眉,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弄,“摄政王,看来你这王府,今日要双喜临门啊。” 南宫容璟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滚出去!” 蒋应韩耸耸肩,非但没走,反而靠在破损的门框上,扇着那半截破扇:“别这么大火气嘛。美人生产,凶险万分,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况且……”他目光扫过沈生澜痛苦的脸,意味深长道,“小弟对这位身负‘莲花’的美人和她即将出世的孩子,可是好奇得紧呢。说不定这孩子一出生,就带着星陨石的指引呢?” “你!”南宫容璟额角青筋跳动,杀意再次升腾。但看到沈生澜身下越来越多的血迹和她痛苦扭曲的脸,他强行压下怒火,对外厉喝道:“吴太医!稳婆!都给本王滚进来!” 门外的厮杀似乎已经告一段落,燕侠翎带着几名带伤的亲卫守住门口,警惕地盯着蒋应韩和他身后两名同样挂彩的黑衣护卫。 吴太医和孙婆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看到屋内情形,俱是脸色大变。 “王爷!夫人这是受惊早产,且有血崩之兆!必须立刻接生!”吴太医声音发颤。 孙婆子已经扑到沈生澜身边,迅速检查,对南宫容璟急道:“王爷!请速速准备热水、剪刀、参汤!夫人胎位似乎不正,恐是难产!” 难产!血崩! 第93章 血色新生 这两个词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 南宫容璟脸色铁青,猛地看向蒋应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蒋应韩,若她和孩子有任何闪失,本王必将你挫骨扬灰!” 蒋应韩脸上的玩世不恭终于收敛了些,他看着沈生澜奄奄一息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说出的话依旧刺耳:“摄政王有这工夫放狠话,不如多替美人祈祷。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抛给孙婆子,“这是我蒋家秘制的‘九转还魂散’,吊命用的,或许能帮美人撑过这一关。算是……小弟的见面礼。” 南宫容璟目光锐利地盯着那药瓶,似在判断真假。 孙婆子接过药瓶,看向南宫容璟。 沈生澜在剧痛的间隙,模糊地看到蒋应韩抛出的药瓶,听到他的话。 九转还魂散?他会这么好心? 剧痛再次袭来,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血的味道,药的味道,男人间冰冷对峙的气息,还有腹中孩子拼命想要出生的挣扎…… 一切混乱到了极点。 孩子……她的孩子…… 她用尽最后力气,看向南宫容璟,眼中是绝望的哀求。 南宫容璟对上她的目光,下颌线绷紧,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对孙婆子沉声道:“用药!” 孙婆子连忙倒出药粉,和水喂给沈生澜。 苦涩的药粉入口,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凉,暂时压住了一些翻涌的血气和剧痛。 沈生澜的意识在痛苦和药力中浮沉。 耳边是孙婆子急促的指挥声,吴太医紧张的号脉声,热水端进来的泼洒声,还有……门口那两个男人冰冷无声的对峙。 她的世界,缩小成身下这张床,和腹中这个急于来到人世、却可能将她带入死亡的孩子。 蒋应韩的“九转还魂散”带着一股霸道的凉意冲入喉管,暂时压住了翻腾的血气和部分剧痛,却也像一盆冰水浇在即将燃尽的炭火上,让沈生澜的意识在极度的痛苦和冰冷的清明之间反复拉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温热的血液在不断流失,也能听到孙婆子带着惊恐却强作镇定的声音: “夫人!用力!跟着老身喊的节奏!吸气——用力——” 每一次宫缩都像是有巨锤在体内撞击五脏六腑,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衣衫,混合着血水,黏腻冰冷。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孙婆子焦急晃动的脸,和头顶那盏疯狂跳动的油灯光晕。 门外,南宫容璟和蒋应韩的对峙如同凝固的岩浆,冰冷而危险。他们没有再动手,但无形的杀气弥漫在狭窄的暖阁内,甚至压过了血腥味。 吴太医抖着手在沈生澜腕间施针,试图止住血崩,但效果微乎其微。 “参汤!快!”孙婆子嘶声催促。 陶太监不知何时已端来一碗滚烫的参汤,孙婆子接过,小心地喂给沈生澜。 参汤的热力与“九转还魂散”的冰凉在体内冲撞,带来一阵诡异的激灵,沈生澜涣散的精神被强行拉回了一些。 “孩子……胎位……还是不正……”孙婆子声音发颤,对吴太医低语,“再这样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吴太医脸色惨白,看向南宫容璟:“王爷……老臣……老臣只能尽力施针催产,但风险……” “保大人。”南宫容璟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没有一丝犹豫。 几乎是同时,靠在门边的蒋应韩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摄政王倒是果断。不过,这带着仇家血脉的孩子,若是没了,你那星陨石的下落,恐怕就更难寻了吧?” “闭嘴!”南宫容璟霍然转头,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再多说一个字,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蒋应韩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痛苦挣扎的沈生澜身上,仿佛在观察一场有趣的赌局。 沈生澜在剧痛中捕捉到了他们的对话。 保大人?南宫容璟选择保她?是因为她还有用,还是……有那么一丝别的原因? 蒋应韩的话像毒刺,提醒着她和孩子作为“钥匙”的残酷价值。 不!她不能放弃孩子!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冰冷世界上最后的羁绊和希望! 一股强大的、源于母性的力量,混合着不甘和愤怒,猛地从她几乎枯竭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啊!”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按照孙婆子的指挥,拼命向下用力! 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仿佛都达到了顶点,又骤然炸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终于脱离了身体的桎梏,滑了出去! “出来了!头出来了!”孙婆子惊喜交加的喊声响起,“夫人!再用力!快!” 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伴随着一股更汹涌的热流从体内涌出。 沈生澜眼前彻底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小猫似的啼哭,以及孙婆子带着颤抖的宣告: “生了!是个小公子!” 孩子……生了…… 她心头一松,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瞬间将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沈生澜感觉到有人在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往她嘴里灌入又苦又辣的液体。 “夫人!醒醒!不能睡!血还没止住!”是孙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施针!快!”吴太医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更多的热流在流失,身体越来越冷,像是要沉入冰湖深处。 耳边似乎还有别的嘈杂声,是南宫容璟和蒋应韩在争执什么?听不清了。 第94章 囚心计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永远沉入黑暗时,左耳那枚紫玉耳坠猛地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紧接着,脑海中系统的声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急促响起: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能量严重流失!启动紧急能源输送协议!目标:维持宿主基本生命体征!】 【检测到新生个体……能量特征扫描……确认与‘星陨石’存在微弱共鸣……尝试建立辅助连接……】 【警告!外部高能干扰!能量输送受阻……】 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突兀地从耳坠处涌入她的身体,强行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与此同时,她模糊地感觉到,身边那个刚刚出生、正在啼哭的小小生命身上,似乎也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清凉波动,与系统输送的暖流隐隐呼应。 这奇异的感应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消失了。 但沈生澜的意识却被这变故强行拉回了一丝。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到孙婆子和吴太医围着她忙碌,看到陶太监端着血水盆匆忙进出,看到门口处,南宫容璟背对着她站着,而蒋应韩已经不见踪影。 走了?还是被赶走了? “血……血好像缓了些……”吴太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孙婆子也松了口气,连忙用热水擦拭沈生澜身下的血污,用干净的棉布按压。 沈生澜感觉到那股要命的流失感终于减缓了,虽然身体依旧冰冷虚弱得如同碎布,但至少,死亡的阴影暂时退去了一些。 “孩子……”她发出微弱的气音。 孙婆子连忙将襁褓抱到她眼前。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但胸膛确实在一起一伏。 是个男孩。她的第二个孩子。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还活着,孩子也活着。 “孩子有些弱,需要好生将养。”孙婆子轻声道,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夫人您也是,这次伤了根本,必须千万小心,再不能有丝毫闪失了。” 沈生澜想点头,却没有力气。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门口。 南宫容璟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然后移到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停顿了片刻。 “王爷,”吴太医擦了擦汗,上前回禀,“夫人血崩已缓,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得用最好的药材将养数月。小公子先天不足,也需精心照料。” 南宫容璟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沈生澜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听到了?好生养着。”他顿了顿,补充道,“孩子,先让奶娘带着。” 又是要将孩子带离她身边!沈生澜心中一急,想要开口,却只发出一阵气短的咳嗽。 孙婆子连忙替她顺气。 南宫容璟看着她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终道:“等你养好些,再来看他。” 这已是难得的让步。 沈生澜无力再争,只能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暖阁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一片狼藉。 孙婆子和吴太医开始收拾,陶太监默默清理着地面。 南宫容璟没有离开,他在屋内唯一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众人忙碌,也看着床上仿佛一碰即碎的沈生澜和那个小小的襁褓。 不知过了多久,孙婆子将清理干净、包裹好的孩子抱到他面前:“王爷,您看……” 南宫容璟伸手,似乎想碰触孩子,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接过襁褓,动作有些僵硬地抱着。 小小的婴儿在他臂弯里显得更小了,依旧沉睡,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落在婴儿的脸上,又移向他裸露在襁褓外的一只小手上。那小手紧握着,皮肤透着新生的红嫩。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缩!印记!安安的印记在肩胛,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有?在哪里? 南宫容璟盯着那只小手看了片刻,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了襁褓的一角,露出了婴儿左边的小小肩膀和一点点背脊。 沈生澜屏住呼吸。 没有。至少露出的部分,光洁平滑,没有那个三瓣莲的印记。 南宫容璟似乎也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他将襁褓重新裹好,递还给孙婆子:“抱去给奶娘,仔细照看。” “是。” 孩子被抱走了。沈生澜的心空了一块,却也有一种隐秘的庆幸——至少,这个孩子暂时没有因为印记而陷入更大的危险。 暖阁内渐渐安静下来。吴太医开了药方,嘱咐陶太监去煎,又给沈生澜施了一次针,才告退。孙婆子也收拾妥当,退到外间守着。 只剩下沈生澜和南宫容璟。 烛火跳跃,映照着南宫容璟半边脸在明暗之间。他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沈生澜累极了,也虚弱极了,眼皮沉重得几乎黏在一起。但她不敢睡,强撑着精神。 “蒋应韩……走了?”她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微弱。 南宫容璟抬眼看向她,眼神冰冷:“暂时退走了。他的人在外面折了不少。”他顿了顿,“他不会再轻易闯进来,但也不会善罢甘休。” 沈生澜心头发寒。蒋应韩果然是有备而来,甚至不惜与南宫容璟正面冲突。他对星陨石的执着,远超她的想象。 “周嬷嬷……”她鼓起勇气,再次提起。 南宫容璟的眼神骤然转厉:“你自身难保,还想管别人?”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生澜,因为你的‘特殊’,本王容忍你至今。但本王的耐心有限。等你养好身体,最好把你知道的关于仇家、星陨石、隐雾山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本王。否则……”未尽之言里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生澜闭上眼,不再说话。她知道,暂时的平静结束了。 产子的凶险让她和孩子的价值更加凸显,也让她与南宫容璟之间那脆弱而危险的平衡,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会更紧地看管她,也会更急切地榨取她所知的一切。 而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体垮了,但心志却被磨砺得更加坚硬。 为了两个孩子,为了周氏,也为了自己。 她必须尽快恢复,必须从这绝境中,找到那条生路。 系统的声音微弱地响起:【紧急能源输送结束……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系统能量消耗过度,进入休眠恢复状态……预计恢复时间:未知……请宿主……保重……】 系统也暂时沉寂了。 她真正成了孤身一人,在这冰冷的囚笼里,面对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峻的挑战。 窗外,天色似乎已近黎明。 漫长的一夜,伴随着血腥、杀戮和新生,终于过去了。 她轻轻抚上自己空落落的小腹,那里还残留着生产的剧痛和空虚。 孩子,娘亲会活下去。 一定会。 第95章 暗潮窥视 产后的日子,如同在冰水里浸泡。 沈生澜的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连抬一抬手指都需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那是失血过多留下的烙印。 吴太医每日都来,施针用药不敢松懈,但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沉重的忧虑——这次生产,几乎毁了她的根基。 孩子被奶娘抱走了,她只来得及在昏沉中看过一眼那皱巴巴的小脸。 南宫容璟说到做到,没有让她再见到孩子,甚至连是哪个奶娘、养在何处都不曾透露。 沈生澜只能在无数个疼痛难眠的夜里,靠想象描摹婴儿的模样,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暖阁的守卫更加森严,几乎到了密不透风的程度。 陶太监依旧是那个沉默的送药人,只是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孙婆子隔日会来为她查看恶露、按摩腹部,手法熟练,话却更少了,每次临走前,总会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看似无意地在沈生澜手腕上多停留一瞬,指尖轻轻按在某个穴位——那是之前传递“待东风”信息时接触过的位置。 沈生澜知道,她在确认自己的状态,也在维持着那条若有若无的联系。 南宫容璟自那日后,只来过一次。他站在床前三步远,不再靠近,目光在她惨白枯槁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语气平淡地询问吴太医她的恢复情况。 得到“需长期将养,切忌劳神动气”的回答后,他点了点头,对沈生澜道:“好生养着,莫想不该想的。” 他没有再逼问仇家或星陨石的事,但沈生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在等她恢复一点元气,以便更好地“榨取”。 蒋应韩那日的闯入和直言不讳,无疑加重了他的紧迫感。 沈生澜躺在病床上,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但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和对孩子们的牵挂。 安安怎么样了?新生的孩子是否安好?周嬷嬷是否真的如蒋应韩所说,断了腿,泡在水牢里? 这些念头如同毒蚁,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然而,与以往不同,这一次的绝望没有将她彻底吞噬。生产时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孩子微弱的啼哭,系统最后传递的暖流,以及蒋应韩那句关于周嬷嬷的残酷话语……所有这一切,沉在了她的心底。 她不能死。至少,在确保孩子们相对安全、在弄清周嬷嬷生死之前,她必须活着,必须好起来。 活下去,不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做点什么。 她开始更加专注地利用一切感官。眼睛观察着陶太监和孙婆子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耳朵捕捉着门外守卫换岗的规律、远处隐约的声响,鼻子分辨着汤药里每一丝不同的气味变化。她甚至开始用尚能动弹的右手手指,在被褥的遮掩下,极其缓慢地练习屈伸,试图重新掌控这具残破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价值”在于对仇家和星陨石的“了解”。 南宫容璟想要这个,蒋应韩也想要。她不能一下子全给出去,那会立刻失去价值;也不能完全不给,那会招致更直接的暴力。 她需要编织一套半真半假、虚虚实实的信息,既能吊住南宫容璟的胃口,争取时间和更好的待遇,又能为自己留下后手,甚至……或许能利用这些信息,挑动南宫容璟和蒋应韩之间更深的矛盾? 这个念头危险又诱人。 她想起蒋应韩那日提及的北境粮草、南疆兵甲,想起他与南宫容璟之间那看似熟稔却充满火药味的旧怨。他们之间,绝不仅仅是争夺星陨石那么简单。 机会在产后第十天到来。 这天,吴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夫人忧思过甚,肝郁化火,已影响心神。长此以往,莫说恢复,便是神智亦恐受损。老夫需加重安神定惊之药,夫人自己也需尽力排解,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沈生澜“神智受损”,对南宫容璟而言就失去了“钥匙”的价值。 沈生澜虚弱地点点头,待吴太医开完方子离开后,她看向正在收拾药箱的陶太监,忽然用极低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开口:“陶公公……我昨夜……又梦见母亲了……她说……雾锁之山……阴气最盛时……莲心方显……” 陶太监收拾药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浑浊的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没听见。 但沈生澜知道,他听见了。这句话是她精心编造的。 “雾锁之山”是她之前提过的隐雾山别称,“阴气最盛时”可以指向极夜、冬至、月食等,而“莲心方显”则暗示着星陨石或关键线索的出现条件。 半真半假,玄之又玄,正符合人们对秘宝的想象。 她没有再说,疲惫地闭上眼睛。 当天下午,南宫容璟就来了。他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模样,但沈生澜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梦见了什么?”他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沈生澜露出茫然又痛苦的神色,缓缓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冷……很多雾……母亲的声音……好像说了‘莲心’……醒来就头痛……” 她在表演一个被梦境困扰、记忆破碎的病人。 南宫容璟眉头微蹙,显然不满这个答案,但看她惨白虚弱、眼神涣散的样子,又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神智不清。 “仔细想。”他命令道,声音带着压迫。 沈生澜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回忆,半晌才断断续续道:“山……很高的山……终年有雾……最冷最暗的时候……石头的中心……会亮……像莲花的花心……”她刻意说得模糊不清,夹杂着痛苦的**。 南宫容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盯着沈生澜,眼神晦暗不明。这些碎片信息,与他正在调查的隐雾山(地处西南,山高雾浓)以及关于星陨石“可能散发异光”的记载隐隐吻合。 “还有呢?”他追问。 沈生澜摇头,泪水滑落:“头好痛……想不起来了……王爷,我难受……” 她适时地示弱,表现出生理上的极限。 南宫容璟沉默片刻,最终没再逼问,只对旁边的陶太监冷声道:“伺候好夫人。若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是。”陶太监躬身应道。 南宫容璟离开了。沈生澜瘫软在床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她抛出了一个诱饵,南宫容璟咬住了。他会去验证“阴气最盛时”、“莲心方显”这些线索,这会占用他的时间和精力,也能暂时缓解对她的直接逼迫。 接下来的几天,沈生澜继续扮演着那个被噩梦和病痛折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产妇。她偶尔会“无意”地透露一两个模糊的词汇,比如“水下祭坛”、“血色指引”,或者对着空气喃喃“母亲,别丢下我……钥匙……钥匙在哪里……”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陶太监(或者通过墙壁孔隙)一字不漏地传到南宫容璟耳中。 暖阁的待遇悄然发生着变化。送来的药膳里多了些珍贵的补品,炭盆烧得更旺,连被褥都换成了更柔软的丝绸棉被。 南宫容璟甚至允许吴太医用了两支库存的老山参给她吊命。 沈生澜在心底冷笑。看,这就是价值。哪怕这价值建立在谎言和表演之上。 孙婆子再来时,趁着按摩的时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周氏还活着,地牢三层,水。”随即声音恢复正常,“夫人这气血亏得厉害,得多按一会儿。” 周氏还活着!在地牢三层的水牢! 沈生澜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悲愤和庆幸交织。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孙婆子冒险传递这个消息,是示好,也是在加重她手中的筹码——周氏是知道内情的人,救周氏,或许能成为未来谈判的条件之一。 她必须好起来,更快地好起来。 她开始强迫自己,哪怕再恶心,也要咽下那些滋补的汤药。趁着无人时,忍着剧痛,在床榻上极其缓慢地活动手脚。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她离“能做点什么”更近一步。 这天夜里,她再次尝试与系统沟通。自从生产那日紧急能源输送后,系统一直沉寂。她在心中反复呼唤,试图感知左耳紫玉耳坠的动静。 起初,毫无反应。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耳坠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脑海中响起系统断断续续、虚弱无比的声音: 【能量恢复……3%……核心受损……连接不稳定……宿主……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警告:外部威胁……持续存在……‘星陨石’能量波动……已被多方侦测……世界线……扰动加剧……】 【建议:宿主……优先恢复……获取更多……有效信息……系统……尝试修复……】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很快又沉寂下去。 但沈生澜心中却燃起了希望。 系统还在,虽然受损严重,但它在尝试恢复!而且它提到了“星陨石能量波动已被多方侦测”,这印证了她的判断——随着她生产和透露信息,围绕星陨石的争夺已经白热化。 她轻轻抚摸耳坠,感受着那残留的微弱暖意。 窗外,夜色深沉。 暖阁内炭火噼啪,药香弥漫。 沈生澜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盛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下一种冰冷的、如同淬过火的坚定。 囚笼依旧,枷锁仍在。 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瑟瑟发抖的囚鸟。 她在学习观察牢笼的构造,试探看守的底线,编织惑人的迷网,积蓄微弱的力量。 为母则刚。而被迫卷入权力与秘宝漩涡的母亲,其刚强,足以成为最致命的刃。 南宫容璟要钥匙,蒋应韩要秘宝。 而她,现在只想用这“钥匙”,为自己和孩子们,撬开一条生路。 哪怕前路遍布荆棘,遍布更深的黑暗。 她缓缓握紧了藏在被褥下、依旧无力却不再颤抖的手。 第一步,已经迈出。 下一步,该指向何处? 第96章 醉仙楼迷雾 沈生澜的身体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幼苗,在珍贵的药材和精心的照料中,极其缓慢地重新扎根、抽枝。能下床走动时,已是半月之后。 脚步虚浮,需扶着墙壁或陶太监的手臂,走上几步便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但至少,她重新“站”了起来。 暖阁依旧是囚笼,却多了几分“体面”。 炭火充足,饮食/精细,熏笼里终日燃着吴太医配制的、据说有助于她恢复的温和药香。 南宫容璟没有再来,但他存在的方式无处不在——通过陶太监每日详尽的禀报,通过吴太医诊脉时偶尔转达的只言片语,通过暖阁外那些如同钉子般沉默肃立的侍卫。 沈生澜表现得异常“配合”。 她按时喝药进食,遵从医嘱活动休养,对陶太监保持沉默的恭敬,对吴太医的询问有问必答,只是答案常常透着大病初愈的迟钝和茫然。她不再主动提起任何关于梦境、墨家或星陨石的话题,仿佛那场凶险的生产和随后的病痛,真的耗尽了她的心神,连同那些破碎的记忆也一并封存了。 她在等。等南宫容璟按捺不住,等蒋应韩那边可能的新动作,也等孙婆子再次带来关于周氏或外界的消息。 最先按捺不住的,果然还是南宫容璟。 这天午后,沈生澜正倚在窗边(被封死的木板已换成更厚实、只留几道缝隙透光的铁板)的软榻上,借着缝隙里透入的微弱天光,慢慢地、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小小的、看不出颜色的婴儿肚兜。 针脚歪歪扭扭,与其说是缝制,不如说是一种笨拙的、寄托思念的仪式。 陶太监无声地进来,放下新煎的汤药,垂手立在一旁,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 沈生澜停下针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夫人,”陶太监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空洞,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终于来了。 沈生澜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一丝不安:“现在?我的身子……” “王爷吩咐,务必请夫人移步。”陶太监的语气不容置疑,上前一步,做出搀扶的姿态。 沈生澜知道拒绝无用。 她放下针线,在陶太监的搀扶下,慢慢起身。 久卧初起,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桌沿稳了稳,才迈开虚软的脚步。 穿过熟悉的回廊,守卫比之前更加森严,几乎五步一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生澜垂着眼,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南宫容璟此番召见的用意。 书房的门敞开着。 南宫容璟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悬挂的巨大舆图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蟠龙纹的亲王常服,衬得脸色愈发冷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似是休息不佳。 他的目光落在沈生澜身上,锐利如初,仔细地审视着她依旧苍白但不再死气沉沉的脸,以及那明显清减却挺直了些的脊背。 “看来,吴太医的方子还算有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托王爷洪福,妾身已好些了。”沈生澜福了一礼,声音低弱。 “坐。”南宫容璟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沈生澜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南宫容璟走回书案后,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一直未离开她。 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弥漫。 “关于隐雾山,”他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你‘梦中’所见,还有多少?” 沈生澜心中微凛,知道他开始收网了。她不能再说“记不清”,那会激怒他,也不能说得太具体,那会失去价值。 她微微蹙眉,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语速缓慢:“妾身……只记得那山极高,云雾终年不散,冷得刺骨……山势似乎……像一朵倒悬的莲花?还是……像层层叠叠的花瓣?”她故意说得不确定,“母亲的声音说……‘莲心’在最深处,需在最暗最冷时……以血为引……方见真容?” 她将之前透露的碎片拼凑起来,加入了“以血为引”这个更具神秘和危险色彩的要素。 血,可以指仇家血脉,也可以指其他牺牲,足够模糊,也足够引人遐想。 南宫容璟的指尖停止了敲击,眼神锐利地盯着她:“血?何人之血?” 沈生澜茫然摇头:“母亲……没说清……或许……是守护者的血?或者……是带有印记之人的血?”她将问题抛回给他,同时再次点出“印记”的关键性。 南宫容璟沉默,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撒谎。 沈生澜坦然回视,眼神带着病后的脆弱和对回忆的苦恼,看不出破绽。 “蒋应韩,”南宫容璟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冰冷,“前日又递了帖子,想见你。” 沈生澜心中一惊,面上却只露出些许不安:“他……为何要见妾身?” “你说呢?”南宫容璟反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对你,还有你身上的秘密,兴趣大得很。甚至放言,若本王不允,他不介意让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府藏着前朝余孽和能颠覆江山的秘宝。” 好一招釜底抽薪!蒋应韩这是要逼宫!将事情彻底闹大,让南宫容璟无法独吞秘密,甚至可能引来皇室和其他势力的觊觎! 沈生澜脸色白了白,这不是装的。 蒋应韩的疯狂超出了她的预计。 这潭水被彻底搅浑,对她而言,危险和变数都成倍增加。 “王爷……”她声音微颤。 “怕了?”南宫容璟看着她,“现在知道怕了?若非你身负这劳什子印记,何来这诸多麻烦!” 沈生澜垂下头,咬紧下唇,肩膀微微抖动,一副泫然欲泣又强忍恐惧的模样。 南宫容璟盯着她看了片刻,眼中的怒意稍敛,转为一种深沉的算计。 “蒋应韩想见你,可以。”他缓缓道,“但地点、时间,需由本王来定。届时,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最好心里有数。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任何异动……”他顿了顿,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他要利用她和蒋应韩见面?将计就计?还是想通过这次会面,试探蒋应韩的底牌,或者……设下圈套? 沈生澜心念电转。 与蒋应韩见面,风险巨大,但也可能是获取信息、甚至制造混乱的机会。 关键在于,她如何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周旋,保住自己和孩子。 “妾身……一切都听王爷安排。”她低声道,做出彻底服从的姿态。 南宫容璟对她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挥了挥手:“回去歇着吧。见面之事,本王自有安排。” 第97章 特定频率能量共鸣 沈生澜起身,在陶太监的搀扶下离开书房。 走出门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案一角,摊开放着一本古籍,书页泛黄,上面绘着一些奇特的、类似星象和山脉的图案,旁边还有朱笔批注。 其中一页的角落,似乎用极小的字写着“血祭”、“莲台”等词。 南宫容璟果然在加紧研究!而且方向与她透露的信息有吻合之处!这既是好消息(说明她的误导初步有效),也是坏消息(他研究越深,可能越快发现破绽,或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回到暖阁,沈生澜疲惫地靠在榻上,心绪不宁。与蒋应韩的会面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以何种方式落下。 陶太监送来晚膳时,动作比往日更轻,放下食盒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似是检查铁板的牢固,背对着沈生澜,用极低的气音快速说道:“孙婆子传信:蒋三日后‘醉仙楼’有约,疑与王爷有关。周氏暂安,勿念。”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检查完毕,躬身退了出去。 沈生澜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蒋应韩三日后在醉仙楼有约?与南宫容璟有关?是两人要私下会面谈判?还是南宫容璟设下的陷阱?孙婆子能传递出这样的消息,说明她在蒋应韩或南宫容璟那边也有眼线,这条线比想象中更深。 而周氏“暂安”,让她心头稍松,但“水牢”二字带来的寒意并未消散。 夜晚,沈生澜躺在黑暗中,无法入眠。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南宫容璟的话、蒋应韩的威胁、孙婆子的传信。 三方势力如同三条毒蛇,相互撕咬,又都将毒牙对准了她。 她必须尽快恢复更多体力,也必须想清楚,在即将到来的、与蒋应韩的会面中,该如何应对。 就在她辗转反侧之际,耳畔那枚紫玉耳坠,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以往温热感的、如同冰片滑过的凉意。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电子质感的童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能量……恢复至5%……基础扫描功能……部分重启……】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建议……平复心绪……】 【侦测到……新生个体生命信号……位于……东南方向……约一百二十丈……信号稳定……微弱共鸣……持续存在……】 是系统的声音!而且提到了新生孩子!孩子就在东南方向一百二十丈外!这个距离和方向,很可能还在王府内院某处!信号稳定,还有“微弱共鸣”……是指孩子与星陨石(或她身上的系统)仍有感应? 这个消息让沈生澜瞬间激动起来!至少,她知道孩子大致方位,且孩子安好! 【警告……外部……高能监控……增强……请宿主……谨慎……】系统的声音再次变得断续,很快沉寂下去。 但这点信息已经弥足珍贵。 沈生澜轻轻抚摸耳坠,感受着那残留的冰凉。 系统在恢复,虽然缓慢。孩子有踪可循。 周氏暂安。蒋应韩与南宫容璟即将有新的碰撞。 黑暗中,她的眼神渐渐清明。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加速移动。 而她,这个看似最被动、最脆弱的棋子,或许可以趁着他们相互撕咬的间隙……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被面上,缓缓画出一个简易的、三片花瓣的轮廓。 然后,在花瓣中心,轻轻点了一下。 莲心。 究竟会指向何方? 她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答案。 用她的方式。 陶太监传来的“醉仙楼”三个字,成了沈生澜接下来几天反复咀嚼的线索。 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位于最繁华的东市,临河而建,三层飞檐,白日里酒旗招展,夜间灯火璀璨,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宴饮交际的常选之地。 南宫容璟与蒋应韩约在此处,是欲借这人来人往的闹市掩人耳目,还是另有深意? 沈生澜无从得知更多细节。 孙婆子那日传信后便如常来往,再无更多言语,只是按摩时力道似乎更沉稳了些,偶尔看向沈生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般的深意。 沈生澜明白,无论是孙婆子背后的势力,还是陶太监所代表的苏沐(或韩清辞)那条线,都在等着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中有所作为。 可她该怎么做?南宫容璟显然是想利用这次会面,或试探蒋应韩,或布局坑杀,绝不会让她有机会与蒋应韩真正“交流”。 她若表现出一丝异动,恐怕立刻会招致雷霆之怒。 她需要更具体的信息,也需要一个能在严密监控下传递消息的方法。 机会在她能独自在暖阁内慢走半柱香而不需搀扶的那天悄然来临。 陶太监照例送来汤药,沈生澜接过药碗时,指尖“不经意”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出,落在她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小片。 “嘶”她轻吸一口气,药碗脱手,“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浓黑的药汁四溅,瓷片碎裂。 陶太监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夫人!” “无妨,只是烫了一下。”沈生澜蹙眉看着手背,声音带着懊恼,“是我没拿稳,可惜了这碗药……” 陶太监迅速查看她手背的伤势,只是轻微红肿,并无大碍。他转身去取干净的布巾和扫帚簸箕来清理。 就在他背对沈生澜、弯腰收拾地上狼藉的刹那,沈生澜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腰间——那里悬挂着一串不起眼的钥匙和一个小小的、颜色深沉的旧香囊。 钥匙的形状很普通,但那香囊……沈生澜记得,陶太监从未佩戴过此物。 是最近才戴上的?还是她之前未曾留意? 陶太监很快清理干净,又端来一碗备用的汤药(显然每次煎药都会多备一份)。 沈生澜小口喝着,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轻声道:“陶公公这香囊……似乎有些年头了,绣工倒别致。” 陶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垂着眼道:“旧物罢了,让夫人见笑。” “瞧着像是……苏合香的味道?”沈生澜继续试探,苏合香是苏沐常用的香料之一。 陶太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含糊道:“许是吧。夫人请用药。” 沈生澜不再多问,喝完药,将碗递还。 在陶太监接过碗时,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他拿着碗的那只手的手背,快得如同错觉。 陶太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抬眼看了沈生澜一眼。那眼神不再是惯常的空洞或木然,而是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确认。 他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下。 沈生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了计较。 陶太监那条线,或许可以冒一次险。 第二天,孙婆子来按摩时,沈生澜趁着只有两人在屋内,用极低的气音快速问道:“醉仙楼,何时?何人?” 孙婆子按摩的手指力道不变,同样以气音回应,语速极快:“明日酉时三刻,天字三号雅间。王爷,蒋,另有两人,身份不明。守卫必严。” 明日!这么快!而且还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是双方的心腹谋士?还是其他势力的人? “我需要送个消息出去。”沈生澜盯着孙婆子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给蒋应韩。” 孙婆子按摩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警惕:“夫人,这太冒险。” “必须做。”沈生澜语气坚决,“告诉他,‘莲心非石,血引有诈,当心螳螂’。” 这是她编造的警告,暗示南宫容璟可能用假线索或陷阱(血引有诈)来对付他,让他小心螳螂捕蝉(南宫容璟可能是螳螂,也可能暗示第三方)。 孙婆子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良久,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奴婢……尽力。但无法保证送到,也无法保证夫人安全。” “我明白。”沈生澜闭上眼,不再多说。 孙婆子按摩完毕,收拾东西离开,步伐比往日稍快了一丝。 沈生澜独自坐在榻上,手心全是冷汗。她在进行一场豪赌。赌孙婆子背后的势力有能力且愿意传递这个消息,赌蒋应韩会相信并有所反应,赌南宫容璟不会立刻察觉。 但她别无选择。只有让蒋应韩和南宫容璟互相猜忌、互相牵制,她才能在这夹缝中获得一丝喘息和观察的机会,甚至可能找到破绽。 当晚,沈生澜失眠了。脑海中反复预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心绪难平。 夜半时分,她再次尝试联系系统。 这一次,耳坠传来的凉意清晰了些,系统的声音也连贯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 【能量恢复至7%……环境扫描强化……侦测到宿主所在位置东南方向一百一十五丈,新生个体信号稳定……微弱共鸣持续……】 【警告:侦测到宿主所在区域外部能量场异常活跃,疑似多股势力监控点增加……威胁评估:高。】 【建议:宿主保持静默,避免直接冲突。系统尝试建立更稳定连接……需更多能量……或……特定频率能量共鸣……】 特定频率能量共鸣?是指星陨石,还是……她或孩子们身上的印记? 沈生澜默默记下。 系统似乎在缓慢恢复功能,但需要能量。 这能量从哪里来? 一夜无话。 第98章 再见南宫祈霁 次日,沈生澜如常起身,用膳,喝药,在陶太监的陪同下在屋内缓慢走动。她表现得比平日更加沉默,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会面充满了不安。 午后,陶太监送来一套崭新的、料子上乘却样式保守的藕荷色衣裙,并低声道:“王爷吩咐,申时三刻,请夫人更衣,前往前院。” 申时三刻,离酉时三刻的会面还有一个时辰。这是要提前将她带过去控制起来。 沈生澜点点头,没有多问。 申时三刻,陶太监和两名陌生的、面容冷硬的仆妇进来,伺候她换上那身衣裙,梳了一个简单不失礼的发髻,未戴任何首饰。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沉寂,如同一个精致却无生气的瓷偶。 她在陶太监和仆妇的“陪同”下,再次走出暖阁。 这一次,她被带往的不是书房,而是前院一处僻静的侧厅。侧厅内已有数名侍卫肃立,气氛肃杀。 南宫容璟已经等在那里。他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腰间佩剑,神色冷峻,见到沈生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对陶太监道:“看好她。”又对沈生澜冷声道:“待会儿见到蒋应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本王希望你还没忘。” 沈生澜垂眸:“妾身明白。” 南宫容璟不再看她,对燕侠翎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大步离开,显然是先去醉仙楼布置。 沈生澜被留在侧厅,陶太监和两名仆妇寸步不离。 厅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酉时初,天色渐暗。 侧厅的门被推开,燕侠翎走了进来,对沈生澜道:“夫人,请随属下来。”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在陶太监的搀扶下起身。 燕侠翎领着他们,并未走正门,而是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和一道隐蔽的角门,来到王府后巷。那里早已停着一辆外观普通、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 “夫人请上车。”燕侠翎掀开车帘。 马车内部狭窄,铺着软垫,车窗被封死,只留几道缝隙透气。 沈生澜被安置坐好,陶太监和一名仆妇跟着上了车,坐在她对面。 燕侠翎亲自驾车,另有数名便装护卫骑马跟随左右。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东市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从缝隙透入的、越来越浓的暮色。 沈生澜能听到外面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醉仙楼快到了。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孙婆子的消息送到了吗?蒋应韩会如何反应?南宫容璟又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马车最终停了下来。 燕侠翎在外低声道:“夫人,到了。请下车。” 车帘掀开,沈生澜抬眼望去。眼前是醉仙楼气派的后门,而非正门。 几名穿着酒楼伙计服饰、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的男子垂手立在两旁。 燕侠翎和护卫们迅速散开,融入周遭环境,只留陶太监和那仆妇贴身跟着沈生澜。 “夫人,请随我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躬身引路。 沈生澜被引着从后门进入醉仙楼,穿过忙碌的后厨和堆放杂物的通道,沿着一条仅供内部使用的狭窄楼梯向上。楼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上面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牌,刻着“天字三号”。 到了。 引路的管事停下脚步,对沈生澜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退到一旁阴影里。 陶太监和仆妇也停在数步之外。 沈生澜站在门前,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是南宫容璟冷硬的嗓音,还有一个带着笑意的、属于蒋应韩的声音。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雅间内布置奢华,临窗可俯瞰运河夜景,此刻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室内灯火通明,一张偌大的圆桌旁,只坐了四个人。 主位上是南宫容璟,面色冰冷。 他左手边坐着蒋应韩,依旧是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把玩着手中的新玉骨折扇,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蒋应韩身旁,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山羊胡老者,正低头啜茶,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而南宫容璟右手边,则坐着一个让沈生澜万万没想到的人——晋郡王,南宫祈霁! 他竟然也在!而且看起来气色不错,虽然比之前消瘦了些,但眼神里那种阴郁偏执的光芒丝毫未减,此刻正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沈生澜! 除了这四人,雅间角落的阴影里,还默立着两名蒋应韩带来的黑衣护卫,以及南宫容璟的心腹燕侠翎。 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随着沈生澜的进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南宫容璟眼神冰冷,带着审视。 蒋应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和探究。 那山羊胡老者抬了抬眼皮,又垂下。 而南宫祈霁,则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眼中翻涌着激动、怨恨,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 沈生澜强自镇定,垂眸敛衽,对着南宫容璟的方向福了一礼:“妾身参见王爷。” “过来,坐下。”南宫容璟指了指圆桌旁唯一空着的、位于他和蒋应韩之间的位置。 沈生澜依言,在陶太监和仆妇的“陪同”下,慢慢走到那位置坐下。 她能感觉到对面南宫祈霁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身侧蒋应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沈姑娘,别来无恙?”蒋应韩率先开口,笑容可掬,仿佛他们真是故友重逢,“哦,不对,现在该称‘云夫人’了?瞧我这记性。” 沈生澜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蒋东家。” “云夫人这气色,可比上次在王府见到时好了不少。”蒋应韩目光在她脸上流转,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不知,夫人那关于‘莲心’、‘血引’的梦,近来可还有续?” 他果然收到了消息!而且如此直接地当众点破! 沈生澜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触及隐秘的不安:“蒋东家说笑了,妾身……不知什么梦。” 她余光瞥向南宫容璟。 南宫容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射向蒋应韩,又扫过沈生澜,眼中厉色一闪。 “哦?不知?”蒋应韩挑眉,扇子在手心轻轻一敲,“那倒是奇了。我还以为夫人托人递话,说什么‘血引有诈’,是在提醒小弟呢。原来……是传错话了?”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南宫容璟猛地看向沈生澜,眼中杀意迸现! 南宫祈霁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连那一直喝茶的山羊胡老者,也停下了动作。 沈生澜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蒋应韩这个疯子!他竟然就这么直接捅了出来!他是在报复她传递假消息?还是在试探南宫容璟的反应?亦或是……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她迅速垂下头,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恐惧和委屈:“王爷明鉴!妾身从未……从未传递过什么话!蒋东家他……他定然是误会了,或是有人蓄意挑拨!” 她必须立刻否认,将责任推给“有人挑拨”,虽然这同样危险,但总比坐实私通外男的罪名好。 “误会?”南宫容璟的声音冰冷刺骨,他看着沈生澜,又看向蒋应韩,忽然冷笑一声,“蒋应韩,你今日约本王前来,又特意要见她,就是为了演这出戏?你以为,凭几句挑拨离间的鬼话,就能让本王疑心自己的侧妃?” 他这话,看似在维护沈生澜,实则是将矛头对准蒋应韩,定性为“挑拨离间”,暂时稳住了局面。 蒋应韩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容璟兄何必动怒?小弟只是好奇,顺口一问罢了。既然夫人说没有,那便没有。咱们还是谈正事要紧。”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南宫祈霁和那山羊胡老者,“晋郡王,顾先生,二位觉得呢?” 南宫祈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依旧粘在沈生澜身上:“皇叔,侄儿今日前来,只为昔日旧事,向云夫人讨个说法。至于你们说的什么梦、什么血引,侄儿一概不知,也不感兴趣。” 他竟是冲着沈生澜来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旧事重提? 沈生澜心头一沉,看向南宫祈霁。他眼中那混合着恨意和扭曲占有欲的光芒,让她不寒而栗。 南宫容璟眉头紧锁,显然对南宫祈霁的突然发难也十分不悦,但此刻蒋应韩虎视眈眈,他只能暂时按下:“祈霁,旧事容后再议。今日蒋东家在此,莫要失了体统。” 那被称为顾先生的山羊胡老者此时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王爷,蒋东家,晋郡王,老朽受托前来,只为见证。至于诸位之间的旧怨新隙,老朽不便置喙。只是……”他目光扫过沈生澜,又看向南宫容璟,“关于那‘隐雾山’与‘星陨石’的线索,不知王爷可愿开诚布公,与我主共享?我主承诺,若得确凿消息,必有重谢,且绝不与王爷为敌。” 他口中的“我主”是谁?又一个觊觎星陨石的势力?而且似乎与蒋应韩并非完全一路? 沈生澜只觉得眼前局势越发错综复杂,如同一张巨大的、越收越紧的网,而自己正坐在网心。 南宫容璟眼神幽深,与顾先生对视片刻,缓缓道:“顾先生代表‘那边’的意思,本王知晓。但星陨石之事,虚无缥缈,本王手中也仅有只言片语,恐难让贵主满意。” “无妨。”顾先生微微一笑,“王爷只需将所知告知,真伪自有我主判断。至于报酬……”他看了一眼蒋应韩,“或许蒋东家也有兴趣听听?” 蒋应韩扇着扇子,笑容不减:“顾先生是明白人。这星陨石嘛,见者有份。容璟兄想独吞,只怕没那么容易。不如大家合作,找到东西,再谈如何分配,如何?” 第99章 酒楼走水 三方势力,竟在这醉仙楼的雅间里,围绕着沈生澜这个“钥匙”,开始了赤裸裸的利益谈判和相互试探! 沈生澜低着头,听着他们唇枪舌剑,心中却冰冷一片。 孙婆子传递的消息,似乎起到了作用,让蒋应韩对南宫容璟更加警惕,也引来了第三方势力。但局面也因此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 而她,坐在这里,如同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如同风暴眼中那片最脆弱的叶子。 她悄悄抚上左耳的紫玉耳坠,那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持续的凉意。 系统,还在。 她必须冷静,必须从这场危险的对话中,捕捉到对自己有用的信息,也必须……想办法,在这三方角力中,为自己和孩子们,寻到一线生机。 她的指尖,在桌下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蜷缩起来。 醉仙楼雅间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的湖面。 三方势力围绕着沈生澜这个“钥匙”,如同三头狡诈的猛兽,在看似平静的谈判下,各自绷紧了爪牙。 南宫容璟面色冷硬,对顾先生的提议不置可否,只道:“星陨石之事,关乎重大,非三言两语可说清。今日蒋东家设宴,还有旧事要了,不如先了却旧怨,再谈其他?” 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回南宫祈霁身上,既是暂时搁置星陨石的争议,也是想看看蒋应韩和这顾先生对南宫祈霁的态度,更是要将沈生澜推出来,试探她在各方压力下的反应。 南宫祈霁闻言,眼中恨意与痴迷交织,猛地站起身,指着沈生澜,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沈生澜!你这个蛇蝎毒妇!当年在晋王府,本王待你不薄,你却勾结外男,私逃出府,生下野种!如今又攀附皇叔,搅动风云!你还有何颜面坐在这里!” 他这番指控恶毒而直接,将私怨彻底摆上台面。 蒋应韩摇着扇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顾先生则垂眸饮茶,仿佛事不关己。 南宫容璟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不悦,却未立刻呵斥。 沈生澜抬起苍白的脸,看向南宫祈霁。 五年了,这个男人依旧活在自己的偏执和怨恨里。她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晋郡王此言差矣。”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异常平稳,“当年之事,孰是孰非,天知地知。妾身离开,只为求生,从未勾结外人,更无‘野种’一说。至于如今……”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南宫容璟,又扫过蒋应韩和顾先生,眼神近乎悲哀,“妾身身不由己,如同一件物品,被各位争夺、试探、利用,何来‘搅动风云’之力?晋郡王恨我,不过是因为我逃脱了你的掌控,如今又以另一种方式,落入了别人手中罢了。” 这番话,半是自嘲,半是揭露,将她在三方博弈中的尴尬、被动和无奈摊开在明面上。 既回应了南宫祈霁的指责,也暗讽了在座其他男人将她视为筹码的实质。 南宫祈霁被她平静中带着讥诮的眼神刺得一噎,脸色涨红,更加口不择言:“巧言令色!若非你身负妖异印记,引来这诸多是非,何至于此!你这不详之人,就该……” “祈霁!”南宫容璟终于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注意你的身份!过往之事,休要再提!”他显然不想让南宫祈霁再说下去,以免泄露更多关于印记的信息,或者将局面引向更不可控的谩骂。 蒋应韩却适时地插话,扇子轻摇,笑道:“晋郡王这话倒有趣。‘妖异印记’?可是那传说中的‘三瓣莲’?小弟对此可是好奇得紧。云夫人,可否让小弟开开眼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生澜,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顾先生也抬起了眼,看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微闪。 南宫容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蒋应韩这是步步紧逼,非要逼沈生澜当众暴露印记的秘密! 沈生澜心中一紧。她身上的印记在肩胛,绝不可能当众展示。 但如何拒绝?直接否认?蒋应韩显然不信。 就在她心思电转之际,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所有人俱是一怔,目光转向门口。守在门口的燕侠翎和蒋应韩的一名黑衣护卫瞬间警惕,手按上了兵刃。 “何事?”南宫容璟冷声问。 门外传来陶太监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启禀王爷,酒楼掌柜求见,说是……后厨走水,火势不大,但为防万一,请各位贵人暂避。” 走水?醉仙楼这种地方,后厨管理极为严格,怎会轻易走水?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南宫容璟和蒋应韩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怀疑。 顾先生眉头微皱。南宫祈霁则有些茫然。 “知道了。”南宫容璟应了一声,对燕侠翎使了个眼色。 燕侠翎会意,拉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查看。 雅间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但气氛却更加微妙。 这突如其来的“走水”,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 沈生澜的心跳加速。这是机会吗?还是另一重危机? 第100章 血月疑云 很快,燕侠翎返回,对南宫容璟低声道:“王爷,后厨确实有些许火星,已被扑灭,虚惊一场。但酒楼内外因这动静,有些骚乱。” 蒋应韩哈哈一笑,打破沉默:“看来今日这酒,是喝不痛快了。摄政王,顾先生,既然天意如此,不若改日再聚?至于云夫人……”他看向沈生澜,眼神意味深长,“小弟今日得见,已是幸甚。夫人保重。” 他竟是主动提出散场!显然,这“走水”事件让他也起了戒心,不愿在情况不明的环境中久留。 顾先生也起身,拱手道:“既然蒋东家如此说,老朽便先行告辞。王爷,我主静候佳音。”说完,也不拖泥带水,带着一名始终沉默的随从,飘然而去。 南宫容璟目光阴沉地看着蒋应韩和顾先生先后离开,没有阻拦。他今日布下的局,显然被这意外的“走水”打乱了。 蒋应韩滑不溜手,顾先生背后势力不明,硬留无益。 南宫祈霁见主要人物都走了,有些急了:“皇叔!那这毒妇……” “你也回去。”南宫容璟冷冷道,“闭门思过,莫再生事。” 南宫祈霁不甘地瞪了沈生澜一眼,在南宫容璟冰冷的注视下,终究不敢违逆,悻悻离去。 转眼间,喧闹的雅间只剩下南宫容璟、沈生澜、燕侠翎,以及守在门口的陶太监和仆妇。 南宫容璟缓缓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向楼下灯火阑珊的街道和逐渐散去的人流。 蒋应韩的马车已不见踪影,顾先生的人也已融入夜色。 “好一出‘走水’。”他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沈生澜,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 沈生澜垂眸:“妾身不知。” “不知?”南宫容璟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钉在她脸上,“蒋应韩收到你的‘提醒’,当众揭穿。顾先生闻风而来,要分一杯羹。南宫祈霁跳出来翻旧账。现在,又有人放火搅局……你告诉本王,这一切,真的都与你‘无关’?” 他一步步走近,强大的压迫感让沈生澜几乎窒息。 “王爷明鉴,”沈生澜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镇定,“蒋东家所言,妾身确实不知。顾先生与晋郡王为何而来,妾身更无从得知。至于走水……或许是意外,或许是有人不想让王爷与蒋东家、顾先生谈成什么……” “哦?”南宫容璟停下脚步,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俯视着她,“那你觉得,是谁不想让我们谈成?” 沈生澜心跳如鼓。 她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便是灭顶之灾。她必须给出一个既符合逻辑,又能将自己摘出去的答案。 “或许……是另一股也在寻找星陨石的势力?”她试探着说,抬起眼,迎上南宫容璟审视的目光,“妾身虽不知详情,但听蒋东家和顾先生言语,似乎觊觎此物者众。有人不愿见王爷与任何一方合作,故而制造混乱,阻挠谈判,也是有可能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南宫容璟多疑的性格。他将信将疑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沈生澜强忍着躲闪的冲动,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被怀疑的委屈和恐惧。 良久,南宫容璟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最好如此。”他走回桌边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索。 “蒋应韩今日看似莽撞,实则句句试探,且对星陨石志在必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沈生澜听,“顾先生背后之人,藏头露尾,所图不小。南宫祈霁……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沈生澜身上,“至于你……沈生澜,你最好记住,你的价值,在于你‘知道’什么,也在于你‘属于’谁。若让本王发现你脚踩两条船,或者妄图借他人之力脱离掌控……”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妾身明白。”沈生澜低下头,“妾身与孩子们的性命,皆系于王爷之手,岂敢有二心。” “明白就好。”南宫容璟站起身,“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沈生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实则心中翻江倒海。 蒋应韩的咄咄逼人,顾先生的神秘莫测,南宫祈霁的突然发难,还有那场蹊跷的“走水”…… 今日醉仙楼一行,看似有惊无险地度过,却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身处漩涡的中心,以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 蒋应韩与南宫容璟有旧怨,且对星陨石势在必得。 顾先生代表另一股强大势力介入。 南宫祈霁的偏执是个不稳定因素。 而南宫容璟,则试图掌控一切,将她作为最重要的筹码和钥匙。 那场“走水”……究竟是谁的手笔?是孙婆子背后的人,为了搅局?还是陶太监那条线在暗中相助?亦或是……第三方势力? 她想起孙婆子传递消息时说的“蒋三日后醉仙楼有约”,以及陶太监腰间突然出现的旧香囊。 这两条线,似乎都在暗中活动。 回到王府暖阁,已是夜深。 陶太监伺候沈生澜更衣梳洗后,默默退下。屋内只剩她一人,烛火摇曳。 她走到窗边(依旧是封死的铁板),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板面。 系统微弱的凉意从耳坠传来,似乎在提醒她它的存在。 今日一场鸿门宴,她侥幸过关,但也彻底暴露在各方目光之下。 南宫容璟的疑心不会消除,只会更深。她必须尽快“想”起更多“有价值”且“可控”的信息,来维持自己的价值,换取喘息之机。 同时,她也要想办法,利用蒋应韩、顾先生甚至南宫祈霁与南宫容璟之间的矛盾,为自己和孩子们制造机会。 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除此之外,她别无他路。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因生产而松弛的皮肤下,是空空如也的宫腔。 孩子……她刚出生的孩子,还有安安……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 就在这时,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线: 【能量恢复至8%……短距离生物信号扫描完成……确认东南方向一百一十丈,新生个体生命体征稳定……】 【警告:侦测到新生个体周边存在异常能量波动……微弱但持续……性质分析中……疑似……监控或防护类能量场……】 【另侦测到……西北方向约两百丈……存在与宿主血脉高度共鸣之生命信号……信号强度波动……情绪状态:焦虑、恐惧……】 西北方向两百丈?与她的血脉高度共鸣? 是安安!那是安安的方向!而且系统侦测到安安情绪焦虑恐惧!他怎么了? 沈生澜的心瞬间揪紧!安安出事了?还是只是害怕? 她急切地在心中询问:“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安安有没有危险?” 【信号分析中……未检测到明显生命威胁……情绪波动可能源于环境或心理因素……具体信息不足……】系统的回复依旧有限。 但足以让沈生澜心急如焚。 安安在害怕!她这个母亲却困在这里,无能为力! 还有新生的孩子,也被某种能量场监控或保护着…… 她必须尽快行动!不能再等了! 目光落在桌上陶太监留下的、盛着安神汤药的瓷碗上。 碗底似乎还有些许未干的褐色水渍。 她走过去,端起碗,指尖摩挲着碗沿。陶太监……苏沐……韩清辞…… 也许,这条线,可以冒险再用一次。 她需要往外传递一个消息,一个关于她刚刚“回忆”起的、关于星陨石“真正”下落的、足以让南宫容璟、蒋应韩甚至顾先生都为之动容的消息。 一个半真半假,能将水搅得更浑,也能为她争取时间和机会的消息。 她蘸着碗底残留的药汁,在桌面不易察觉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两个字: “血月。” 然后,迅速用袖子擦去。 血月,一种罕见的天象。可以指向特定的时间,也可以被解读为某种仪式或线索的关键。 这足够模糊,也足够诱人。 接下来,就看陶太监,或者他背后的人,能否领会,并愿意将这微不足道的信息,递出去了。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呼啸。 暖阁内,烛火将沈生澜孤寂而坚定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轻轻吹熄了烛火,将自己融入黑暗。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沈生澜擦去痕迹,静待回音。 这是她主动抛出的又一个饵,比之前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险。“血月”可以指向天象,也可以指向传说中的祭祀、灾变,甚至与某些隐秘传承中的仪式相关联。她赌的是外界(无论是陶太监背后的苏沐-韩清辞线,还是孙婆子所代表的墨家或蒋应韩势力)对这个词的敏感和解读能力。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陶太监依旧如常送药伺候,神色举止毫无异常,仿佛那夜桌上微湿的痕迹从未存在过。 孙婆子按时来为她检查产后恢复,按摩时力道沉稳,话却更少了,只偶尔提及新生的孩儿“胃口见长”,却绝口不提外界任何动向。 暖阁外守卫森严如故,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声响。 但沈生澜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暗流的速度正在加快。 南宫容璟没有再召见她,但吴太医诊脉时,会“不经意”地透露王爷对她恢复情况的关注,并再三强调“务必静心,切忌劳神,尤其不可再受惊吓或情绪剧烈波动”。 这既是医嘱,也是警告——南宫容璟在盯着她,且对她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与外界“情绪波动”联系保持警惕。 系统也在缓慢而持续地恢复。能量逐渐回升至9%,短距离扫描功能更加稳定。它确认新生孩子仍在东南方向约一百一十丈处,生命体征平稳,周围的能量场似乎是一种兼具保护和监视性质的法阵或机关。 而安安那边的信号,情绪波动虽仍有,但未再出现剧烈的恐惧峰值,这让沈生澜稍感安慰,却更添思念。 第101章 蛰伏时日 第三天午后,变故的征兆终于出现。 陶太监送来汤药时,手中托盘上除药碗外,还多了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这东西酸甜开胃,利于产后恢复,但并非王府常备的膳食。 “厨房新制的,给夫人换换口味。”陶太监将碟子放下,声音平板。 沈生澜道了谢,目光落在那碟冰糖山楂上。山楂颗颗饱满,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摆得整齐。 她捻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汤药的苦涩。 待陶太监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她忽然轻声问:“陶公公,今日……是什么时辰了?” 陶太监脚步微顿,垂首答道:“回夫人,未时三刻。” “未时三刻……”沈生澜若有所思,目光投向被封死的窗户,仿佛能透过铁板看到外面的天空,“天色似乎有些阴沉,晚间……怕是看不到月亮了。” 陶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夫人好生歇息,老奴告退。”他躬身退出,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 沈生澜慢慢咀嚼着口中的山楂,甜味里透出一丝果核的微苦。 陶太监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血月”信息已被接收并解读,且与“晚间”、“月亮”相关联。 对方在回应她,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未时三刻……这是暗示行动时间?还是仅仅接续她的话头? 她需要更多的确认。 傍晚,孙婆子前来。今日她除了例行的检查按摩,还带来一小罐药膏,说是吴太医新配的,用于淡化产后腹部的纹路。 孙婆子一边为她涂抹药膏,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三日后,子时,留心天象。西角门柳树,第三块砖下。” 说完,她便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三日后!子时!天象!西角门柳树第三块砖下! 信息量巨大!孙婆子背后的人不仅收到了“血月”的暗示,更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行动指示!他们打算在三日后子时,利用天象,在西角门柳树下留下东西或接应?这是要帮她传递消息,还是安排下一步行动? 沈生澜心脏狂跳,几乎要压不住脸上的神色。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配合孙婆子的按摩,脑中飞速分析:西角门是王府相对偏僻的侧门,柳树就在门外不远,第三块砖下……是藏匿物品的经典地点。 对方将地点选在王府之外,显然是顾忌府内森严的守卫,但也意味着她很难亲自接触。他们打算如何将东西给她?还是说,这只是单向的信息传递点?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突破!她必须把握住! 孙婆子按摩完毕,仔细为她盖好被子,眼神与她有一瞬的交汇,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执行任务的冷静。 她收拾好东西,如常离开。 当夜,沈生澜辗转难眠。 三日后……时间紧迫。她需要做好一切准备。首先,必须设法让南宫容璟在那晚放松对她的警惕,至少不能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 机会在第二天出现。 吴太医诊脉时,沈生澜状似无意地提起:“吴太医,妾身这两日总觉得心慌气短,夜间盗汗,噩梦连连……可是产后虚亏还未补足?” 吴太医捻须沉吟:“夫人失血过多,心神失养,有此症状也是常情。待老臣调整下方子,加重安神补心之效。只是……”他面露难色,“夫人心绪不宁,光靠药物恐难根除。王爷日前还问起夫人精神状况……” 沈生澜适时地露出脆弱和依赖的神情:“若是……若是能见见孩子,或许……妾身心里也能踏实些。”她再次提起孩子,这是她目前最能牵动南宫容璟、也最合理的诉求。 吴太医叹了口气:“此事……老臣会向王爷禀明夫人状况。但夫人也需自己宽心,万不可再忧思过度了。” 沈生澜感激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吴太医一定会将她的“精神不济”和“思念孩子”禀报给南宫容璟。一个神思恍惚、身体虚弱、只惦念孩子的妇人,看起来威胁性最小,也最容易掌控。 这或许能降低南宫容璟在三日后子时对她的戒备。 她赌对了。 当天傍晚,南宫容璟竟亲自来了暖阁。 他依旧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在她苍白倦怠的脸上审视片刻,语气平淡:“吴太医说,你精神不济,想见孩子?” 沈生澜连忙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南宫容璟抬手制止。 她半靠在床头,眼中含泪,声音哽咽:“王爷……妾身只是……只是夜里总梦到孩子哭,心中难安……若能亲眼见见,知道他安好,妾身……妾身定能安心养病……”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完全是一个被产后虚弱和思念折磨的可怜母亲形象。 南宫容璟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良久,他道:“孩子很好,有奶娘精心照料。你如今自身难保,见了又如何?徒增伤感。” “妾身明白……”沈生澜泪水滑落,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是妾身没用……护不住他们,还成了王爷的拖累……” 她以退为进,将自责和无力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南宫容璟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又像是被触动。他最终道:“你好生将养,待身子好些,自会让你见。至于其他……”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莫要胡思乱想,更莫要听信外人蛊惑。记住你的身份,和孩子们的性命,系于你一念之间。”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沈生澜连忙点头:“妾身谨记,绝不敢忘。” 南宫容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道:“三日后,本王要出城巡视京营,约莫子时前后回府。你若安分,回府后,或可让奶娘抱孩子过来让你看一眼。” 三日后!子时前后!他果然要外出!而且归期就在子时前后!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不在府中,守卫注意力或许会有所分散,尤其是他回府的那个时间点,前后必然会有交接和忙碌! 沈生澜强压心中狂喜,面上只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谢王爷!妾身一定安心等待!” 南宫容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沈生澜靠在床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表演耗神费力,但收获巨大。 不仅进一步强化了“柔弱无害”的形象,更关键的是,她确认了南宫容璟三日后子时不在府中的确切信息!这为孙婆子传递的“三日后子时”行动,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她必须充分利用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沈生澜表现得异常“乖顺”。按时喝药休息,对陶太监和孙婆子都保持沉默的配合,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在专心养病,等待三日后见孩子的那一刻。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为那个时刻做准备。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南宫容璟离府后守卫的松懈程度,子时前后府内的动静规律,西角门附近的地形和可能的监视点,孙婆子会留下什么,她又该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获取信息…… 时间在期待与忐忑中,终于滑向了第三日。 第102章 惊变子时 这一日,王府内的气氛明显不同。 从清晨起,前院方向便传来频繁的人马调动声,铠甲铿锵,显然是在为南宫容璟出巡做准备。 暖阁外的守卫似乎也接到了指令,交接班时神情更加肃穆。 午后,南宫容璟一身戎装,从前院经过,并未停留,只在暖阁外对守卫头领简短吩咐了几句,便带着燕侠翎及一众亲卫,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王府似乎瞬间安静了许多,但那安静中透着一种紧绷的、等待主人归来的肃杀。 沈生澜独坐室内,指尖冰凉。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达成。 南宫容璟离府,最大的压力暂时解除。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夜色降临,等待子时临近。 陶太监和孙婆子今日都未曾出现异样。 陶太监送晚膳时,眼神依旧空洞。 孙婆子下午来过一次,例行检查后便离开,未再传递只言片语。一切如常,仿佛那个约定从未存在。 但沈生澜知道,暗处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夜色渐浓。暖阁内只留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沈生澜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守卫巡逻的脚步声,更夫隐约的梆子声,远处偶尔的犬吠,还有……风吹过屋檐,带动铁窗缝隙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呜咽。 亥时末,外面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似乎是南宫容璟离府时带走的部分亲卫提前回府布置,准备迎接王爷归来。 守卫们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注意力明显被吸引。 就是现在! 沈生澜悄然起身,赤足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门外的呼吸声比平时少了一道,似乎有一个守卫暂时离开了岗位。她深吸一口气,从枕下摸出那根她一直藏着的、磨得极其尖锐的旧簪子,还有一小块她从被褥边缘偷偷撕下、搓成细条的布条。 她回到窗边(铁板封死,无法作为出口),用簪子尖端,极其小心地在靠近窗框的墙壁上,一个非常不起眼、原本就有些破损的角落,慢慢撬动。 这不是为了挖穿墙壁,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透气的孔隙,更重要的是——她在墙壁夹层里,感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砖石和灰浆的阻力。 簪子尖端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屏住呼吸,用巧劲轻轻拨弄,一点点将那东西勾了出来——是一小卷被油纸包裹的、比小指还细的纸卷! 成功了!孙婆子背后的人,竟然通过某种方式,提前将东西藏在了暖阁墙壁的夹层里! 难怪她一直觉得这面墙有些异常!他们早有准备,且对王府建筑结构了如指掌! 沈生澜心脏狂跳,迅速将纸卷握在手心,又将簪子放回原处,用布条蘸了点唾沫,将撬动处略微湿润的墙灰抹平,勉强遮掩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退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在被褥的掩护下,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卷。 里面是一张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丝绢,上面用极细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反光,她勉强辨认: “血月之期,指冬至子夜月全食。隐雾山深处有古祭坛,每逢此象,地气翻涌,‘莲心’(星陨石主石)感应最强,然山中毒瘴迷阵亦达极致,非持‘墨玉钥’及纯净血脉者不可入。墨玉钥一分为三,流落四方。其一在蒋应韩手中(疑为其母遗物),其一为顾先生背后之主‘蓬莱岛’所藏,最后一枚下落不明(或与官家遗宝有关)。南宫容璟已知‘血月’之期,正全力搜寻墨玉钥及纯净血脉者(即你与二子)。周氏在地牢三层水室,双腿已残,但神智尚清,知部分密道。三日后子时,西角门外柳树第三砖下,有应急药物及联络方式(以三短一长叩击砖面为号)。务必保全自身,血脉乃最大筹码。阅后即焚。” 信息量巨大!沈生澜看得心惊肉跳! 血月之期竟然是指月余后的冬至子夜月全食! 这是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隐雾山、古祭坛、星陨石主石感应……这些核心秘密被直接点破! 墨玉钥分为三部分,蒋应韩、神秘“蓬莱岛”、失踪的官家遗宝各持其一! 南宫容璟的目标明确——集齐钥匙和血脉(她和孩子们)! 周氏果然双腿已残,但神志尚清,还知道密道!这或许是未来救她的关键! 而最让她震动的是最后一句:“务必保全自身,血脉乃最大筹码。”这语气,不像单纯的合作者或利用者,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的叮嘱和沉重托付? 孙婆子背后,究竟是谁?是仇家残存的核心力量?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牢记每一个字后,立刻将丝绢塞入口中,混合着唾液艰难咽下。 粗糙的丝绢摩擦着喉咙,带来不适,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握主动权的充实感。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她不再是黑暗中盲目摸索的囚徒。她知道了敌人的目标,知道了关键的节点,知道了潜在的盟友(或可被利用的各方),也知道了周氏的状况和一条可能的联络外界的途径! 她轻轻抚摸左耳的紫玉耳坠,系统传来一丝稳定的凉意,能量似乎又恢复了一点。 窗外,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南宫容璟回府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 沈生澜重新躺好,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如同熟睡。 暖阁之外,王府重新因为主人的归来而苏醒,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只有沈生澜自己知道,在这寂静之下,一场全新的、更加复杂的博弈,已经悄然开始。 而她手中,终于握住了几枚关键的棋子。 南宫容璟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生澜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透过门缝投射/进来,冰冷而审视。 她调整呼吸,让胸腔起伏规律平缓,左手藏在被褥下,紧紧攥住那枚尖锐的旧簪子。 门没有开。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外面传来南宫容璟压低的声音:“她今日如何?” 是守卫头领在回话:“回王爷,夫人整日安静,未出房门,午膳晚膳皆按时用完,午后孙婆子来过一次,例行检查便离开了。亥时末灯熄,应已歇下。” “陶太监呢?” “陶公公酉时送过药,未多停留。” 短暂的沉默。 “加派两人守在后窗,”南宫容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子时后,每隔一刻钟查看一次室内动静。” “是!” 沈生澜的心沉了下去。 南宫容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甚至特意叮嘱子时后加强监视——这是巧合,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丝绢已经咽下,墙角的痕迹勉强遮掩,簪子藏在掌心。她像一尊真正沉睡的雕像,连睫毛的颤动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103章 蒙混过关 子时到了。 外面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沈生澜数着,到第三声时,暖阁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急报:“王爷!西角门处有异动!” 来了! 沈生澜几乎要睁开眼,强行忍住。她听见南宫容璟冷声道:“说。” “守卫发现柳树下有新鲜挖动的痕迹,第三块砖下有空洞,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周围检查过了,未见人影。” 空的? 沈生澜脑中嗡的一声。 孙婆子明明说“有应急药物及联络方式”,怎么会是空的?是东西已被取走,还是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南宫容璟沉默了几息,忽然道:“调虎离山?传令,封锁所有出入口,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动。燕侠翎,带人随我去地牢。” 地牢!周氏! 沈生澜心头一紧。 南宫容璟果然第一时间想到了地牢里的周氏! 如果孙婆子背后的人真的想救周氏,或者通过周氏传递什么,此刻地牢必然是焦点! 脚步声迅速远去,暖阁外的守卫似乎也被调走了一部分,但仍有两人留守。 沈生澜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西角门柳树下的空洞是故意留下的?是为了吸引南宫容璟的注意力,掩护真正的行动? 还是说,东西确实被取走了,取走的人……可能是南宫容璟安排的反向监视者? 无论是哪种,孙婆子这条线已经暴露了危险。 南宫容璟去地牢,周氏那边恐怕……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 沈生澜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她轻轻挪动身体,坐起身,将簪子别回发间,整理好微乱的衣襟。然后,她下床,赤足走到门边,抬手敲了敲门。 “外面……有人吗?”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惑。 门外的守卫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醒来,迟疑片刻,一人应道:“夫人有何事?” “我……我做了噩梦,心慌得厉害,”沈生澜按住胸口,声音微微发颤,“能……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守卫犹豫了。 王爷吩咐看好夫人,但并未禁止夫人正常需求。 其中一人低声道:“我去取水,你守好。” 脚步声离开。 门外只剩一人。 沈生澜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 机会只有一瞬。她听着留下的那名守卫的呼吸声,判断着他的位置——就在门外正前方,约三步距离。 她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泻入,映出守卫高大的背影。他闻声立刻转身,手按在刀柄上:“夫人,请回——” 话音未落,沈生澜猛地拉开门,整个人扑了出去! 不是攻击,而是虚软地向前倾倒,仿佛因心悸乏力而站立不稳! 守卫本能地伸手去扶。 就在这一刹那,沈生澜藏在袖中的簪子滑入掌心,尖端精准而狠厉地刺向守卫颈侧某个穴位——这是系统数据库中记载的、能致人短暂昏厥却不会留下明显伤痕的部位。 她力道不足,但角度刁钻,加上守卫毫无防备,簪子深深没入皮肉半寸! 守卫身体一僵,眼睛瞪大,喉中发出嗬嗬的轻响,随即软倒下去。 沈生澜扶住他沉重的身躯,费力地将他拖到门内阴影处,迅速拔出簪子,用他的衣角擦净血迹,重新插回头上。 整个过程不过七八秒。 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但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另一个守卫取水回来,至少需要片刻。 她必须在这片刻内,做一件事。 沈生澜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虚掩。走廊空旷,远处有灯火,但这一段只有暖阁门口悬挂的一盏灯笼。她贴着墙根,迅速向走廊另一端移动——那里是通往小厨房和后院杂物间的方向,也是平日里仆役偶尔走动的小径。 她记得,孙婆子每次来,都会将带来的药箱暂时放在小厨房外间的柜子上。 那里人多眼杂,反而容易忽略。 她要确认一件事:孙婆子今日带来的药箱里,是否藏了东西。 小厨房此时无人,灶火已熄,只有一盏油灯幽幽亮着。 沈生澜闪身进去,目光迅速锁定靠墙的木柜。 上面果然放着孙婆子那个半旧的藤编药箱。 她上前打开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着银针、药瓶、纱布等物,看起来并无异常。 她伸手进去,仔细摸索箱底和内壁——触手粗糙,是藤条本身的纹理。 她不死心,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当拿起最后一个装药膏的瓷罐时,她感觉到了微弱的异样。 罐子比平时略重。 沈生澜拧开罐盖,里面是半罐淡黄色的药膏,气味清苦。 她用手指探进去,在药膏底部,触到了一个硬物——很小,扁平,用油纸紧紧包裹。 她迅速取出,擦净,展开油纸。里面是一枚极其纤薄的铜片,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形状不规则,像某种信物或钥匙的碎片。铜片上刻着一个极细微的图案:半朵莲花。 莲花……莲心……星陨石主石被称为“莲心”! 这是墨玉钥的碎片?还是联络信物? 来不及细想,外面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人呢?夫人不见了!” 取水的守卫回来了! 沈生澜将铜片塞入怀中,快速将药箱恢复原状,瓷罐放回。她环顾四周,小厨房没有后门,唯一的窗户被封死。她必须原路返回,但走廊已经被惊动。 她咬咬牙,掀开灶台旁堆柴的矮柜,蜷身躲了进去。柜门虚掩,缝隙里能看到外面晃动的光影。 杂乱的脚步声涌入小厨房。 “找!每个角落都搜!” “柜子后面!” “柴堆里看看!” 沈生澜屏住呼吸,听见有人向柴柜走来。她握紧簪子,准备在最坏的情况下拼死一搏。 柜门被猛地拉开—— “在这里!”守卫的声音带着惊疑,“怎么晕在这儿?” 他们发现的是被她拖进暖阁的那名守卫!显然,另一个守卫取水回来发现同伴失踪,先找到了暖阁门内的人,这才一路搜寻过来。 “快,抬出去!禀报王爷!” 一阵忙乱。 趁着守卫们注意力集中在昏迷同伴身上,沈生澜轻轻推开柜门,从阴影中溜出,贴着墙根快速退回暖阁方向。 暖阁门还虚掩着。 她闪身进去,反手闩好门,迅速脱下外衣塞进被褥下,只着中衣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眼装睡。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 不到半盏茶时间,外面再次喧哗起来。 南宫容璟的声音冰冷彻骨:“封锁整个后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查!今晚所有当值者,所有进出过后院的人,全部扣押审问!” 暖阁的门被粗暴推开。 南宫容璟大步走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燕侠翎和几名亲卫。他径直走到床前,伸手一把掀开沈生澜的被子! 沈生澜“惊醒”,惊慌地坐起,抱住双臂,眼中迅速盈满泪水:“王、王爷?这是……” 南宫容璟的目光如同冰刃,在她脸上、身上一寸寸刮过。 她中衣单薄,领口微松,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脖颈,长发披散,赤足蜷缩,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而无助,没有丝毫离开过床榻的迹象。 “你刚才在做什么?”南宫容璟的声音很低,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妾身……妾身一直在睡,”沈生澜声音发抖,“做了噩梦,心慌,方才好像听见外面有动静,但不敢起身……王爷,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眼看他,泪珠滚落,恰到好处的恐惧和茫然。 南宫容璟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氤氲的水汽和纯粹的惊慌。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按在她的脉搏上。 心跳很快,但均匀,是受惊后的加速,而非剧烈运动或极度紧张后的紊乱。 南宫容璟眉头紧锁。难道真的不是她? 第104章 子夜铜莲 可守卫在暖阁门外被袭,昏迷前说他开门扶人时被刺,当时只有夫人在场…… “王爷,”燕侠翎低声禀报,“西角门处仔细查过了,砖下空洞是新的,但周围泥土没有被长时间踩踏的痕迹,不像有人长久蹲守。地牢那边……周氏无异常,但看守说,一个时辰前,送饭的婆子比平日多停留了片刻,问了周氏几句腿伤的情况。” “送饭的婆子?”南宫容璟眼神一厉,“抓来。” “已经扣押。但那婆子咬死了只是例行问询,身上搜过了,没有夹带任何东西。” 一环扣一环,却每一环都看似正常,找不到确凿证据。 南宫容璟松开沈生澜的手腕,目光扫过房间。 窗户铁板完好,门闩正常,室内陈设整齐,唯一异常的是门外昏迷的守卫。 但若袭击者另有其人,从外面潜入,击晕守卫后嫁祸给沈生澜,也说得通。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夫人受惊了,”南宫容璟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些许,但眼神依旧锐利,“今夜府中进了宵小,侍卫疏漏,让夫人不安。燕侠翎,调两名女卫来,守在夫人屋内。” 这是要贴身监视了。 沈生澜低下头,细声道:“谢王爷关怀。”她没有争辩,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顺从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弱女子。 南宫容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明日,让奶娘抱孩子过来吧。” 沈生澜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真实的光亮:“真的?” 那瞬间的惊喜和渴望,毫无作伪。 南宫容璟顿了顿,点头:“真的。”说完,他大步离去。 门重新关上。 很快,两名身着劲装、面无表情的女卫进来,一言不发地分立室内两侧,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沈生澜。 沈生澜重新躺下,背对着她们,面向墙壁。 黑暗中,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所有伪装的情绪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怀中的铜片贴着肌肤,传来金属特有的凉意。 半朵莲花……孙婆子背后的势力,在最后关头,还是给了她一点东西。 这枚铜片,或许是信物,或许是碎片,无论如何,这是她握在手里的新筹码。 南宫容璟没有完全相信她,但他也没有证据。他给她看孩子,既是安抚,也是试探——看她见到孩子后,是否会露出破绽,或有所行动。 而西角门柳树下的空洞,地牢里多问了几句的婆子,暖阁外被袭的守卫……这些看似散乱的点,在南宫容璟脑中会串联成怎样的线?他会怀疑谁?孙婆子?陶太监?还是府中其他潜伏的势力? 沈生澜轻轻抚摸着左耳的紫玉耳坠。 系统传来稳定的凉意,能量缓慢而持续地回升,已经接近10%。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梳理丝绢上的信息:血月之期在月余后,隐雾山古祭坛,三枚墨玉钥碎片,周氏知道密道…… 还有最后那句“务必保全自身,血脉乃最大筹码”。 这句话,究竟是谁留下的? 孙婆子背后的人,似乎不仅想利用她,还在一定程度上……想保住她和孩子们的命?这与南宫容璟“收集血脉”的目的有微妙的不同。 纷乱的线索在脑中交织,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明天就能见到孩子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软,随即又硬了起来。 见到孩子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会盯着他们。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冷静。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 子时已过,计划中的交接彻底失败,但她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她知道,这座王府里,暗流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急。 而她,必须在这激流中,为自己和孩子,趟出一条生路。 天刚蒙蒙亮,两名女卫便如雕塑般立在暖阁内,目光片刻不离沈生澜。 沈生澜假装未觉,起身梳洗。 铜片贴身藏着,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硌感,提醒着昨夜的真实。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梳理长发,簪子重新插回发间,指尖触到簪尖时微微一顿——昨夜刺入守卫颈侧的触感还残留着。 早膳由女卫之一端来,另一人始终站在三步外盯着。 沈生澜安静用餐,动作斯文,偶尔抬眼,目光温顺地扫过女卫冷硬的脸。 “两位姑娘如何称呼?”她轻声问。 无人应答。 沈生澜也不在意,继续小口喝粥。 直到早膳撤下,女卫之一才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属下霜降、寒露,奉命护卫夫人。夫人有事可吩咐,但不得离开此屋。” “我明白。”沈生澜点头,走回床边坐下,“只是……王爷说今日能见孩子,不知何时……” “时辰到了,自会有人来。”霜降简短回应。 暖阁重归寂静。 沈生澜靠在床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二人。 霜降和寒露站位精妙,一人可监视房门及窗,另一人完全锁定她,彼此视野无死角。呼吸悠长均匀,显然是练家子。 南宫容璟派她们来,监视的意义远大于护卫。 她必须找到她们的破绽,哪怕一丝一毫。 辰时三刻,外面传来脚步声。 陶太监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跟着吴太医。 “夫人今日气色好些了。”吴太医照例诊脉,捻须片刻,“脉象仍虚,但较昨日略稳。王爷吩咐,待夫人用过药,若精神尚可,便让奶娘抱小公子过来片刻。” 沈生澜眼睛亮起来:“真的?现在就可以吗?” “夫人莫急,”吴太医示意她喝药,“先把药用了。” 沈生澜接过陶太监递来的药碗,仰头饮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急切地看着吴太医:“妾身喝完了。” 吴太医点头,对霜降道:“去请奶娘吧。” 霜降看了寒露一眼,两人眼神交汇一瞬,霜降转身出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沈生澜绞着手指,目光不住地望向门口,那种渴望混合着焦虑的神情毫不作伪。她确实想见孩子——分开这几日,每一刻都是煎熬。 约莫一盏茶工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霜降引着一名三十出头、面容敦厚的奶娘进来,奶娘怀中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小婴儿。 沈生澜几乎是扑过去的。 “夫人小心。”寒露横跨一步,挡在她与奶娘之间,手臂微抬,是个警戒的姿态。 沈生澜生生刹住脚步,眼眶瞬间红了:“我……我就想看看他……” 奶娘有些无措地看向吴太医。 吴太医叹了口气:“让夫人看看吧,毕竟是母子。” 寒露这才侧身让开,但依然紧贴着沈生澜站立,右手虚按腰侧——那里应该藏着短刃或暗器。 沈生澜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掀开襁褓一角。 婴儿睡得正熟,小脸粉嫩,睫毛纤长,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她的指尖极轻地抚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她喉头哽咽。 “他……他吃得好吗?睡得好吗?”她抬头问奶娘,声音哽咽。 奶娘忙道:“小公子胃口很好,每日能吃六七顿,睡得也安稳,夫人放心。” 沈生澜贪婪地看着孩子的每一寸,从头发到小手,恨不得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孩子的左耳后侧,有一小块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青痕。 形状不规则,像是不小心碰到的淤青,但边缘过于整齐,颜色也太均匀。若非她凑得极近,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普通的淤青。 沈生澜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想起丝绢上的话:“南宫容璟已知‘血月’之期,正全力搜寻墨玉钥及纯净血脉者。” 血脉……标记?监视?还是某种……测试? 她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拂过那块青痕,感受着皮肤的触感——与周围无异,没有凸起,没有温度变化。 但当她指尖停留的瞬间,怀中的铜片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温热! 沈生澜呼吸一滞。 铜片有反应!这青痕与铜片有关!与那半朵莲花有关! 她强压震惊,继续温柔抚摸孩子的脸,顺势将手指移到耳后,借着角度遮挡,用指甲极轻地刮了一下青痕边缘——没有褪色,不是涂抹上去的。 是皮下痕迹。 “他真乖……”她喃喃着,眼泪终于滚落,滴在孩子脸颊上。 婴儿似有所觉,小嘴动了动,眼皮颤了颤,却没有醒。 沈生澜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孩子的额头,这个动作让她更靠近他的左耳。 铜片的温热感更加清晰了,甚至有一丝细微的、类似共鸣的震动。 “夫人,时辰差不多了。”霜降的声音响起。 第105章 青痕灼心 沈生澜直起身,深深看了孩子最后一眼,对奶娘轻声道:“好好照顾他。” 奶娘应声,抱着孩子退了出去。霜降紧随其后,显然是要确认孩子安全送回。 暖阁里只剩下沈生澜、寒露和尚未离开的吴太医、陶太监。 沈生澜仿佛虚脱般坐回床边,低头拭泪。 吴太医安慰几句,开了副宁神的方子,也告辞了。 陶太监收拾药碗,临走前,目光与沈生澜有极短暂的交汇——他的视线似乎在她发间的簪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空洞,躬身退出。 沈生澜的心跳依旧很快。 孩子耳后的青痕,铜片的反应,陶太监那一瞥……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拼凑。 “寒露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能问问……孩子现在住在哪个院子吗?离这里远不远?” 寒露面无表情:“夫人还是安心休养为好。” “我只是……想他了,能知道他在哪个方向,心里也踏实些。”沈生澜抬眼,眼圈微红,模样可怜。 寒露沉默片刻,才道:“在东厢的暖香阁,有专人看守,很安全。” 东厢……东南方向。 与系统扫描的位置吻合。 沈生澜点点头,不再多问,重新躺下,背对寒露。 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的发现。 孩子耳后的青痕,大概率是南宫容璟命人做的标记。 这标记与“血脉”有关,而铜片对此有反应——说明铜片本身,或者铜片代表的势力,与这“血脉”秘密有直接关联! 孙婆子背后的人,给她铜片,是希望她能通过这枚铜片,感应到与血脉相关的东西?还是说,这铜片本身就是某种钥匙或信物,能解开血脉之秘? 而陶太监……他注意到她的簪子。 簪子上有昨夜刺伤守卫残留的、极淡的血腥味吗?还是他认出了这簪子的来历? 太多疑问,却没有答案。 午后,沈生澜闭目假寐,实则暗中尝试用意识沟通系统。 能量达到10%后,系统似乎稳定了一些,回应虽然迟缓,但不再完全沉寂。 【检测到特殊能量场共鸣……分析中……】系统的机械音断断续续,【目标:婴幼儿个体。能量特征:隐性血脉标记,类别:追踪/监测。关联物:铜质信物(局部)。建议:保持距离,避免触发标记警报。】 果然是追踪标记! 沈生澜心头发冷。 南宫容璟不仅囚禁她和孩子,还在孩子身上下了这种东西。他想随时掌握孩子的状态?还是这标记另有他用? 【铜片信息可否分析?】她尝试询问。 【能量不足……扫描受阻……识别图案:残缺莲花纹。数据库匹配:关联记录:隐雾山古祭坛壁画局部图案;前朝皇室秘纹变体;仇家机关密钥纹样之一。】 莲花纹……三个可能的来源,每一个都指向巨大的秘密。 隐雾山古祭坛、前朝皇室、仇家机关。 孙婆子背后的人,到底属于哪一方?或者,是三方势力的某种结合? 她需要更多信息。 一夜无眠。 沈生澜闭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霜降和寒露交替轮值时细微的动静。她们像两台精密的仪器,无声运转,将她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天刚亮,陶太监送药来了。 今日他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地端着托盘。陶太监亲自从托盘上取下药碗,递到沈生澜面前:“夫人请用药。” 沈生澜接过碗,指尖与陶太监枯瘦的手指有刹那触碰。她抬起眼,看向他。 陶太监的眼珠依旧浑浊,眼白泛黄,但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他垂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左眼,非常轻微地,眨了两下。 沈生澜心头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低头喝药,脑中飞速回忆。 左眼眨两下……这是什么暗号?还是她多心了? 药汁苦涩依旧,她慢慢咽下,将空碗递还。 陶太监接过碗时,手指在碗底某处极快地一抹,动作隐蔽得连站在一旁的霜降都没察觉。 但沈生澜看见了——碗底边缘,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湿漉漉的痕迹。 是指尖蘸了药汁画的。 陶太监躬身退下,小太监紧随其后。 霜降的目光扫过空碗,又扫过沈生澜,没发现异常。 早膳后,沈生澜借故要净手,再次进入屏风后的小间。 寒露如昨夜一般守在屏风外。沈生澜背对屏风,迅速查看自己的指尖——方才接过药碗时,她感觉到碗底有微湿的触感。 果然,右手食指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深褐色的药汁。她凑近细看,药汁在皮肤上勾勒出极其简单的图案:一个不完整的圆,旁边有两个小点。 像……缺了一角的月亮,和两颗星? 沈生澜用清水洗净手指,图案消失。她心脏怦怦直跳。 陶太监在告诉她什么?缺月?星辰?还是……血月? 血月是月全食,月亮本应完整,却因地球阴影而残缺。 这缺月,是在暗示血月之期?那两个点,是星辰?还是代表别的什么? 她需要更多线索。 整个上午,沈生澜都在等待孙婆子。 按照惯例,孙婆子每隔一日会来为她按摩检查,今日该来了。 但直到午膳时分,孙婆子都没出现。 送午膳的是另一个陌生面孔的仆妇,由霜降严格检查后才端入。 沈生澜状似无意地问:“今日孙婆婆怎么没来?” 霜降看她一眼:“孙婆子家中临时有事,告假出府了。” 出府了? 沈生澜心头一沉。是巧合,还是孙婆子暴露了?若是暴露,陶太监为何还能传递信息?若是没暴露,为何偏偏在今日告假? 她安静地用膳,脑中却乱成一团。 陶太监和孙婆子,到底谁是可信的?他们背后是同一股势力,还是各自为营?传递的信息又是否一致? 午后,她试图小憩,却怎么也睡不着。怀中的铜片一直微微发烫,那脉动感比昨夜更清晰,仿佛有生命般,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胸口。 她忍不住将铜片取出,借着被褥遮掩,低头看去。 铜片上的淡青色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当她凝神注视时,却发现那半朵莲花纹的线条边缘,似乎流动着极其微弱的、细如发丝的光。那光芒随着铜片的脉动,极缓慢地沿着纹路游走。 这绝非凡物。 沈生澜用指尖轻抚纹路,当指尖划过莲花中心时,铜片忽然剧烈一烫!她差点脱手甩开,强行忍住。 几乎同时,东南方向——孩子所在的暖香阁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瓷器碎裂的脆响! 很轻,隔着重重院落和墙壁,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沈生澜听见了,因为她怀中的铜片在那一瞬间,脉动频率骤然改变,与她的心跳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孩子! 她猛地坐起,脸色煞白。 “夫人?”寒露立刻上前,手按在腰间。 “我……我做了噩梦,”沈生澜捂住胸口,呼吸急促,“孩子……我梦见孩子哭了……”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匆匆经过暖阁外的长廊,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寒露和霜降对视一眼,霜降闪身出门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凝重:“暖香阁那边好像出了点事,王爷已经赶过去了。” 沈生澜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寒露牢牢按住。 “夫人请冷静,王爷已去处理。” “我要去看他!让开!”沈生澜第一次在她们面前失态,声音尖锐,眼眶通红,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 第106章 十字何意 这不是演戏,是真的恐惧——铜片的异常反应,那声脆响,南宫容璟亲自赶去……这一切都指向不祥! 寒露的手臂如铁钳般制住她,霜降也上前帮忙。 两个练家子的力量,沈生澜根本无法挣脱。 “夫人若再闹,属下只能得罪了。”霜降声音冰冷。 沈生澜停止挣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们,眼泪无声滚落:“他若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人。” 那眼神里的狠厉和绝望,让霜降和寒露都怔了一瞬。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吴太医匆匆进来,脸色也不太好。 “吴太医!孩子怎么了?”沈生澜立刻抓住救命稻草般问。 吴太医喘了口气,摆摆手:“夫人莫急,小公子无事。只是……只是暖香阁内一只插梅瓶不知何故突然碎裂,惊着了小公子,哭了几声,奶娘已哄好了,王爷正在查看。” 插梅瓶碎裂? 沈生澜想起那声脆响。真是意外吗?还是……与铜片的异常有关? “我想见孩子,”她抓住吴太医的袖子,指尖冰凉,“吴太医,求您跟王爷说说,让我去看看,就一眼……我要亲眼看到他没事……” 吴太医为难:“这……” “吴太医,”沈生澜泪如雨下,“我是他娘亲……若他真有事,我在这暖阁里,也活不下去。” 这话说得极重。 吴太医脸色变了变,终于叹了口气:“老臣……去试试。” 吴太医离开后,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沈生澜瘫坐在床边,手一直捂着胸口——铜片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了,脉动也恢复正常频率,但方才那一瞬间的灼热和共鸣,让她心有余悸。 这铜片,不仅能感应孩子的血脉标记,似乎……还能与那标记产生某种相互作用?甚至可能触发某种反应? 那么陶太监留下的缺月图案,是否在提醒她:使用铜片需谨慎,否则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约莫半个时辰后,南宫容璟来了。 他脸色阴沉,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一进来,目光就如冰锥般刺向沈生澜。 “你要见孩子?” 沈生澜跪坐起来,仰头看他,泪水未干:“是……求王爷让妾身亲眼看看,他是否安好。” 南宫容璟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道:“可以。” 沈生澜眼中迸出光亮。 “但只能在这里看,”南宫容璟补充,“而且,只此一次。” “好!好!”沈生澜连连点头。 南宫容璟对身后吩咐:“带过来。” 不多时,奶娘抱着孩子再次踏入暖阁。 这一次,南宫容璟亲自接过孩子,走到沈生澜面前,却并不递给她,只是微微倾身,让她能看清孩子的脸。 孩子已经醒了,眼睛乌溜溜的,不哭不闹,乖巧地裹在襁褓里。 沈生澜贪婪地看着,伸手想摸,南宫容璟却后退半步。 “看看就好。” 沈生澜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她的目光仔细扫过孩子全身,最后落在他左耳后——那块青痕还在,颜色似乎比昨日更明显了些。 她心脏一紧。 “看完了?”南宫容璟问。 沈生澜点头,低声道:“谢王爷。” 南宫容璟将孩子交还奶娘,示意她退下。 奶娘离开后,暖阁内只剩下他、沈生澜和两名女卫。 “今日之事,”南宫容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暖香阁的插梅瓶,是被人用内力震碎的。” 沈生澜猛地抬头。 “瓶碎之时,周围守卫并未发现任何外人潜入,”南宫容璟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但瓶子上残留了一丝极淡的、特殊的能量波动——与某种血脉共鸣有关。”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夫人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沈生澜后背发凉,面上却只有茫然:“妾身……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南宫容璟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别人给的?”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衣服,看到她怀中的铜片。 沈生澜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镇定:“妾身身无长物,王爷是知道的。” 南宫容璟看了她许久,忽然松开手,取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捏过她下巴的手指。 “最好如此。”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孙婆子不会再来了。至于陶太监……他年纪大了,也该荣养了。” 沈生澜浑身冰冷。 孙婆子被处理了。 陶太监……也被盯上了。 而她怀中的铜片,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生疼。 夜,再次降临。 沈生澜躺在黑暗中,握紧铜片。 缺月……星辰…… 她忽然明白了。 缺月,不是血月。而是“月缺”——暗示“钥缺”。三枚墨玉钥碎片,缺一不可。 那两个点,不是星辰,是“二”——代表第二枚碎片。 陶太监在告诉她:第二枚墨玉钥碎片,有线索了。 而他冒险传递这个消息,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陶太监被带走了。 第二天清晨,送药的人换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太监,低眉顺眼,动作僵硬,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生澜问起陶公公,那太监只答:“陶公公年纪大了,王爷恩典,准他出府荣养。” 荣养?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沈生澜沉默地喝下药,舌尖的苦涩一路蔓延到心底。 陶太监最后留下的暗号还在她脑中盘旋:钥缺,第二枚碎片有线索了。但这线索是什么?在哪里?他还没来得及传递更多,就被清除了。 孙婆子消失,陶太监被送走,她与外界联系的线几乎全断。 如今暖阁内,霜降和寒露二十四时辰轮值,寸步不离。 暖阁外,守卫增加了一倍,连只鸟飞过都要被盯上半天。 南宫容璟在收紧牢笼。 午后,吴太医来诊脉时,眉头紧锁,把脉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倍。 “夫人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特殊之物?”吴太医斟酌着词句,“或是……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异常?比如心悸、燥热,或是……与平常不同的感应?” 沈生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困惑:“吴太医何出此言?妾身整日在这暖阁内,接触的只有汤药和饭食,身体虽虚,却也无甚异常感应。” 吴太医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缓缓道:“王爷吩咐,从今日起,夫人的药方需调整,多加几味宁神静心的药材。另外……”他顿了顿,“王爷体恤夫人思子心切,特许夫人每日午时,可于暖阁窗边遥望暖香阁方向一刻钟。届时窗户会开一条缝,让夫人透透气。” 开窗?遥望? 沈生澜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试探,也是监视。 南宫容璟想知道,当她和孩子处于某种特定距离和条件下,是否还会引发类似暖香阁花瓶碎裂的“共鸣”。 她必须更加小心。 “谢王爷恩典。”她低下头,掩去眼中情绪。 吴太医留下新药方离开后,沈生澜靠在床头,手悄悄探入怀中,握住那枚铜片。 铜片温凉,脉动平稳,与她的心跳几乎同步。她尝试用意识去“安抚”它,就像安抚一个活物——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脉动的节奏似乎真的舒缓了些许。 系统在此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提示:【能量11%……检测到宿主主动意识与未知能量体尝试沟通……记录中……建议:保持稳定情绪,避免剧烈波动……能量体对宿主情绪有响应迹象……】 第107章 第二枚碎片 情绪响应? 沈生澜心念一动。她闭上眼睛,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出一片平静的湖面,无风无浪,月光柔和。 同时,她尽量放松身体,让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掌心的铜片,温度似乎真的降低了一点,脉动也变得更加柔和。 有效! 她不敢有太大动作,维持着这种状态,直到午时来临。 霜降准时走到窗边,取下封窗铁板上的一个卡扣,将其中一扇窗推开一条约两指宽的缝隙。 冷风立刻灌入,带着冬日干冽的气息。 “夫人,可以看了。”寒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生澜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视线被高墙和屋檐切割,只能看到一片灰白的天空和远处暖香阁的飞檐一角。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到更多,但除了偶尔走过的守卫身影,什么也看不见。 孩子就在那个方向。 她下意识握紧了拳,怀中的铜片忽然轻微一烫。 “夫人,请退后一步。”霜降的声音带着警告。 沈生澜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凑得太近,几乎贴到了窗缝上。她连忙后退,铜片的温度也随即降下。 “时间到了。”寒露上前,将窗户重新扣死。 短短一刻钟,沈生澜却出了一身冷汗。她刚才清晰地感觉到,当她的情绪因渴望见到孩子而产生波动时,铜片的反应也随之变化。 距离、情绪、注意力……这些因素都可能影响铜片与孩子身上标记的共鸣。 南宫容璟让她每日遥望,根本不是为了安抚她,而是想观察这种共鸣的规律,甚至……想诱使她再次触发异常,从而抓住把柄。 好狠的算计。 回到床边坐下,沈生澜强迫自己冷静。 陶太监留下的线索不能断。第二枚碎片的线索,一定还在王府内。她需要找到它。 谁最可能知道? 周氏。 孙婆子留下的丝绢上提到,周氏在地牢三层水室,双腿已残,但神智尚清,知部分密道。 但地牢如今戒备森严,南宫容璟亲自去过之后,必然更加严密。 她怎么才能接触到周氏? 机会在傍晚出现。 送晚膳的仆妇中,有一个沈生澜觉得眼熟——是上次在暖香阁花瓶碎裂后,被南宫容璟扣押审问的那个送饭婆子。她竟然被放回来了,还继续做送饭的差事? 婆子低着头,将饭菜一样样摆上桌,动作有些僵硬。当她将一盘清炒时蔬放下时,沈生澜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结了薄痂的划痕。 婆子摆好饭菜,转身欲退,沈生澜忽然轻声道:“这位妈妈,请留步。” 婆子身体一僵,停下脚步,低头不语。 霜降和寒露立刻看过来。 沈生澜柔声道:“我见妈妈手上有伤,可是当差时不小心弄的?我这有些金疮药,若不嫌弃,拿去用吧。”说着,她从枕边一个小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 婆子连连摆手:“不敢劳烦夫人,老奴这伤不得事……” “拿着吧,”沈生澜将瓷瓶递过去,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妈妈每日辛苦,也要照顾好自己。” 婆子迟疑片刻,终于接过瓷瓶,指尖与沈生澜有刹那触碰。 就在那一瞬间,沈生澜感觉到,婆子的食指在她掌心极快地划了两下——先横,后竖。 一个“十”字? 婆子接过药瓶,躬身退下,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生澜坐回桌边,拿起筷子,手却在微微发抖。 十字……是什么意思?坐标?地点?还是时间? 她食不知味地吃完晚膳,脑中反复思量。婆子能接近地牢,给周氏送饭,她可能是孙婆子或陶太监留下的暗线,也可能……是周氏的密友? 如果是周氏的密友,那么这个“十”字,很可能是周氏想传递给她的信息。 十……地牢十号房?第十层?还是……子时十刻? 不对,子时只有初、正两刻,没有十刻。 那么,可能是“十日”?从今天算起第十天?还是……“十”代表“完整”、“圆满”,暗示“钥匙完整”? 线索太少,无法确定。 夜深人静时,沈生澜再次尝试与系统沟通。能量达到11%后,系统似乎稳定了一些。 【能否扫描地牢结构?】她在心中询问。 【能量不足……地牢区域有特殊能量屏蔽……扫描受阻……仅能探测到三层水室存在生命体征,状态:虚弱,双腿骨骼有旧伤……周围能量场复杂,建议谨慎接近。】 周氏果然还在水室。 【能否分析‘十’字符号的可能含义?】沈生澜将婆子划的十字在脑中重现。 【数据不足……符号常见含义:坐标标记、十字路口、第十、基督教象征、加法符号、错误标记、目标点……需结合上下文。】 上下文……她现在被困暖阁,唯一能接触的“上下文”就是这间屋子。 她忽然想到什么,悄悄起身,走到墙边。霜降立刻睁眼看她,沈生澜指了指净室方向,霜降才重新闭目。 进入净室,沈生澜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仔细打量墙壁。这面墙与隔壁房间相邻,墙上除了几道陈旧的水渍,并无特别。 她伸手抚摸那些水渍痕迹,指尖忽然顿住——其中一道水渍的边缘,形状有些奇怪。她凑近细看,那痕迹蜿蜒曲折,像一个潦草的符号。 她用手指顺着痕迹描摹,描到一半时,浑身一震。 这不是水渍。 这是用极淡的、几乎与墙壁颜色融为一体的颜料,画出的一个图案:一个圆圈,缺了一小角,旁边有两个点,下方还有一个细小的十字。 缺月、两点、十字。 和陶太监在碗底画的图案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下方的十字! 陶太监不仅传递了信息,还留下了更详细的线索!这图案就在暖阁的墙壁上,可能很久以前就画好了,等待合适的人发现! 缺月(钥缺)、两点(第二枚)、十字(地点或标记)…… 沈生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仔细看那十字,十字的一竖略微倾斜,指向右下角。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墙角与地面的接缝处。 那里有一块地砖,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 她蹲下身,用指甲抠了抠地砖边缘——松动的!这块砖可以撬开! 但霜降和寒露就在外面,她不能现在动手。 她记下位置,迅速将墙面痕迹用袖口蹭得更模糊些,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床上。 这一夜格外漫长。 沈生澜睁着眼,等待时机。霜降和寒露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短暂的视线死角。她要抓住那个机会。 寅时初,霜降起身,与寒露低声交谈两句,走向门口——这是换岗的信号。 就在霜降开门、寒露转身看向门口的刹那,沈生澜快速滑下床,赤足无声地挪到墙角,用那根尖锐的簪子插入地砖缝隙,用力一撬! 地砖被撬起一角。她伸手探入,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她迅速将它掏出,塞入怀中,将地砖按回原处,用脚抹平边缘的浮灰,然后闪电般退回床上,拉好被子,闭眼装睡。 整个过程不到五个呼吸。 寒露回过头时,沈生澜“睡”得正熟。 怀中的硬物硌着胸口,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沈生澜不敢现在查看,只能强忍好奇和激动,等待着天明。 第二枚碎片的线索……就在她怀里。 天,终于亮了。 第108章 暗夜密纹 怀中的硬物像一块冰,贴着肌肤,冷意丝丝渗入。 沈生澜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闭眼假寐,耳中却捕捉着霜降和寒露最细微的动静。 寅时已过,晨光未至,这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 硬物硌在胸口,轮廓逐渐清晰——不是铜片那种薄而锋利的质感,而是更厚实,边缘有弧度,触感冰凉光滑,像是……玉?或者某种经过打磨的石头? 她不敢现在查看,只能忍耐。 天终于蒙蒙亮时,霜降起身,轻推醒寒露换岗。 沈生澜适时地“醒来”,揉着眼睛坐起,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寒露答得简短,走到窗边,检查封窗的铁板。 沈生澜下床,走向净室。 霜降立刻跟上,在屏风外站定。 沈生澜关上门——净室的门是薄木板,无法完全隔绝视线,但至少挡住了直接的目光。 她背对门,解开衣襟,迅速将怀中的硬物取出。 是一块约两寸长、一寸宽的黑色玉牌,入手沉重,触感温润中透着凉意。 玉质细腻,表面没有任何雕刻,但在晨光透过窗缝的微弱光线下,她能看见玉牌内部,有极细的、暗金色的纹路在流动。 像被封在玉石里的血脉。 沈生澜心头一震。她拿出之前那枚铜片,将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较。铜片薄而锋利,刻着半朵莲花;黑玉牌厚重无纹,内有金丝流淌。 两者材质、形状、工艺完全不同,但放在一起的瞬间,她怀中的铜片忽然微微发热,而黑玉牌内的金丝流动速度明显加快了。 它们在相互感应! 这黑玉牌,就是陶太监留下的、关于第二枚碎片的线索?还是说……它本身就是第二枚碎片的一部分? 她来不及细想,外面传来寒露的声音:“夫人?” 沈生澜迅速将两样东西塞回怀中,整理好衣襟,开门出去:“有些腹痛,可能是昨夜着凉了。” 寒露审视地看着她,没说话。 早膳时,吴太医来了,身后跟着一名端着药箱的小药童。吴太医脸色比昨日更凝重,诊脉时闭目良久,才缓缓开口:“夫人昨夜……可曾睡得安稳?” “尚可,”沈生澜答,“只是子时后惊醒过一次,许是思虑过重。” 吴太医点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浅绿色的膏体,散发清苦药香。 “这是新配的安神膏,每晚睡前涂于太阳穴和眉心,可助安眠。”他顿了顿,补充道,“王爷吩咐,从今日起,夫人每日需加服一剂补气养血汤,早晚各一次。” 药量又增加了。 沈生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谢王爷关怀,劳吴太医费心。” 吴太医收起脉枕,起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墙角——正是沈生澜昨夜撬开地砖的位置。 沈生澜心头一紧,却见吴太医很快移开视线,带着药童离开了。 他发现了?还是巧合? 沈生澜不敢确定,但危机感更重了。 南宫容璟在步步紧逼,药量增加、监视加强、试探不断……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仅仅是“血脉”吗?还是说,他已经察觉到她手中可能握有碎片线索? 午时,窗缝再次打开。 沈生澜站到窗边,望向暖香阁方向。 今日有薄雾,远处屋檐若隐若现。她凝神感受怀中的铜片和黑玉牌——两样东西都异常安静,没有昨日的脉动和温热。 她尝试在脑海中想象孩子的模样,刻意让思念的情绪涌动。 铜片微微发热,但很快又冷却下去;黑玉牌毫无反应。 看来,黑玉牌与孩子的血脉标记没有直接共鸣。它与铜片感应,却不与孩子感应……这意味着什么? “时间到。”霜降上前关窗。 沈生澜退回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黑玉牌,关于第二枚碎片。 而眼下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只剩下周氏。 那个送饭婆子划的“十”字,也许就是周氏给她的回应。 她必须想办法,再接触那个婆子一次。 机会在傍晚降临,却又伴随着意外。 送晚膳的队伍里,果然又有那个手背带伤的婆子。她依旧低着头,摆饭时动作比昨日更僵硬。当她把最后一碗汤放下时,沈生澜注意到,她的左手袖口沾染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干了很久的颜色。 婆子摆好饭,转身欲走,沈生澜忽然道:“妈妈手上的伤可好些了?我那金疮药若不好用,我这还有些更好的。” 婆子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抬起头看向沈生澜。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皱纹深刻,眼神混浊,但瞳孔深处,却有一丝极锐利的光,一闪即逝。 “劳夫人挂心,老奴的伤……快好了。”婆子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只是年纪大了,恢复得慢,有些旧伤……总是反复。” 旧伤反复。 沈生澜心念急转,面上关切道:“妈妈在府中当差多年,辛苦。不知妈妈是哪个院子的?日后若需要什么伤药,我也好让人送去。” 婆子垂下眼:“老奴在地牢当差,专管送饭。地牢湿气重,旧伤难免反复。” 地牢!她主动说了! 沈生澜指尖微颤,强自镇定:“地牢确是阴寒之地,妈妈多保重。” 婆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转身时,她的左手在身侧极快地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弯曲,拇指竖起,其余三指蜷握。 像个“七”字,又像是某种手语。 沈生牢牢记下。 晚膳沈生澜吃得心不在焉。 婆子传递了两个信息:一、她在地牢当差,可以接触周氏;二、她的手势“七”,是什么意思?第七天?第七号牢房?还是……子时七刻? 子时七刻就是子时正过半,接近午夜零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点,正是守卫换岗后不久,相对松懈的时刻。 也许,婆子在告诉她:第七日,子时七刻,有动作。 今天是拿到黑玉牌的第一天,那么第七日……就是六天之后。 沈生澜放下筷子,心中有了计较。六天时间,她必须弄清楚黑玉牌的秘密,并做好与周氏联系的准备。 入夜,霜降和寒露轮值。 沈生澜早早上床,背对她们侧躺,假装入睡。等呼吸平稳后,她悄悄将黑玉牌取出,握在掌心,用被子遮掩。 月光透过窗缝,在她掌心投下微弱的光斑。 黑玉牌在月光下,内部的暗金色纹路更加清晰了——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旋转,像有生命的脉络。 她尝试用指尖轻抚玉牌表面,当指尖划过玉牌中心时,纹路流动的速度忽然加快,并在玉牌内部聚集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沈生澜凝神细看,那图案渐渐清晰——是一座山的轮廓,山顶有缺口,形如残月。山腰处,有两个细小的光点闪烁。 隐雾山! 丝绢上提到过,隐雾山深处有古祭坛,每逢血月之期,地气翻涌,“莲心”感应最强。而这座山的轮廓,与黑玉牌内部显现的一模一样! 那两个光点……是代表两枚已知的碎片?铜片是半朵莲花,黑玉牌内有山形图……难道每一枚碎片,都指向一个关键地点或信息? 她拿出铜片,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 月光下,铜片的莲花纹边缘泛起微光,黑玉牌内的山形图也亮了起来。两样东西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连接,光芒相互呼应。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黑玉牌内的两个光点,其中一个忽然剧烈闪烁,然后熄灭了。紧接着,铜片上的半朵莲花纹,其中一片花瓣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沈生澜心头一跳。这变化意味着什么?一个碎片失效了?还是……对应的地点或线索被破坏了? 她来不及细想,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铿锵声。有人低喝:“封锁所有通道!王爷有令,彻查地牢!” 地牢出事了! 沈生澜迅速将铜片和黑玉牌藏好,翻身坐起。霜降和寒露也已警觉,一人守在门边,一人靠近她。 “发生什么事了?”沈生澜问。 霜降不答,只道:“夫人请待在床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起身。” 外面脚步声纷乱,火把的光芒透过门缝晃动,将暖阁内映得忽明忽暗。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铁门开合的闷响,还有鞭子破空的声音。 沈生澜握紧拳头。 地牢……周氏……婆子…… 难道周氏那边出事了?还是婆子暴露了? 时间在紧张中一分一秒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的骚动渐渐平息。脚步声远去,火光也暗淡下来。 寒露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回头对霜降微微摇头——意思是外面暂时安全了。 但沈生澜的心却沉了下去。 黑玉牌内熄灭的光点,地牢突发的彻查……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绝非巧合。很可能,地牢里某个与碎片相关的线索或人,被南宫容璟发现了、清除了。 她剩下的时间,可能没有六天了。 第109章 裂玉寻踪 夜更深了。 沈生澜躺回床上,怀中两样硬物冰冷。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计算。 第二枚碎片的线索刚刚到手,就遭遇变故。 周氏那边吉凶未卜。 南宫容璟的网越收越紧。 她必须加快速度,快到他反应不过来。 明天,她要开始行动。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地牢的骚动后半夜才彻底平息。 沈生澜一夜未眠,怀中的黑玉牌始终冰冷,那个熄灭的光点再未亮起。她不知道地牢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清晨霜降和寒露交换眼神时的凝重,吴太医诊脉时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在告诉她:出事了。 早膳送来的是一张新面孔的仆妇,面无表情,动作机械。 沈生澜试探着问起昨日送饭的那位手背带伤的妈妈,仆妇头也不抬:“犯了错,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 生死不明。 沈生澜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 婆子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与周氏有关联的人,就这么断了线。而周氏本人……地牢彻查,她还能安然无恙吗? 午时,窗缝照常打开。 沈生澜站到窗边,今日无雾,能清楚看见暖香阁的屋檐一角,甚至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极轻微的婴儿啼哭。她的心被那哭声揪紧,怀中的铜片微微发热,但黑玉牌依旧沉寂。 “夫人今日似乎心神不宁。”霜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生澜回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昨夜外面吵闹,没睡好,加之思念孩子,难免有些恍惚。” 霜降不再说话,时辰一到便关窗。 下午,吴太医来送新的安神汤药时,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地牢湿气重,夫人切莫沾染。”说完立刻恢复平常声调,嘱咐她按时服药,便匆匆离去。 湿气重……切莫沾染。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打地牢的主意,还是……暗示地牢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不能碰的? 沈生澜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味在口腔弥漫,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时,她故意手一抖,碗沿在桌边磕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哎呀……”她轻呼一声,抱歉地看着霜降,“失手了。” 霜降上前查看,碗只是边缘略有磕碰,并未碎裂。她拿起碗,淡淡道:“无妨,属下让人换个新的来。” “等等,”沈生澜叫住她,“这安神汤药效甚好,我午后总觉困倦,不知可否再要一碗?我怕夜里又睡不安稳。” 霜降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迟疑片刻,点头:“属下让人去煎。” “有劳。”沈生澜温声道,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 她需要更多的安神汤——不是为了喝,而是为了里面的药材。吴太医开的安神汤里有一味“夜交藤”,少量可助眠,过量则会导致昏睡甚至短暂昏迷。她记得药理。 晚膳前,新的安神汤送来了。 沈生澜当着霜降的面喝下半碗,剩下的放在床头,说夜里醒来再喝。 霜降并未起疑。 入夜后,沈生澜早早躺下,呼吸逐渐绵长。 霜降和寒露轮值,亥时末,沈生澜“醒来”,揉了揉额角,端起床头的半碗安神汤,慢慢喝完。 然后她重新躺下,背对值守的寒露。 她在等。 药效渐渐发作。她感到头脑昏沉,四肢绵软,但意识强行保持着一丝清明。她咬住舌尖,用疼痛对抗睡意,同时调整呼吸,让它听起来像是熟睡后的深沉均匀。 约莫一刻钟后,她听到寒露起身,轻轻走到床边。 沈生澜全身肌肉放松,连眼珠都保持静止。寒露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她的呼吸,然后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沈生澜毫无反应。 寒露收回手,脚步声退回椅子处坐下。接下来是漫长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子时将近。 沈生澜估算着时间。安神汤的药量是她精心控制的,足以让她陷入深度睡眠两个时辰,但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她必须提前醒来,趁药效未完全消退、守卫最松懈的时刻行动。 她开始用意识沟通系统。 【能量11%,请求局部刺激,保持清醒。】 一丝微弱的电流感从紫玉耳坠传来,刺入太阳穴。昏沉感被强行驱散少许,她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她抓住这清醒,再次咬破舌尖,更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颤。 就是现在! 她维持着沉睡的姿势,手指却悄悄探入枕下,摸到了那根簪子。然后,她将意识集中在怀中的黑玉牌和铜片上。 既然黑玉牌内部能显现隐雾山图案,那它是否能感应到其他碎片?或者……指示地牢里与碎片相关的东西? 她尝试着,用全部意念去“询问”黑玉牌:地牢里有什么?周氏在哪里? 起初毫无反应。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黑玉牌内部,那原本熄灭了一个的光点位置,忽然极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极其短暂,像风中残烛。 而同一时刻,铜片上那瓣黯淡的花瓣,也闪过一丝微光。 有联系!地牢里那个“熄灭”的线索,可能没有完全被摧毁,还残留着一点感应! 她需要更具体的方向。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将黑玉牌和铜片一起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握住簪子,用簪子尖端,极轻地刺破左手食指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落在黑玉牌表面。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迅速被玉石吸收。黑玉牌内部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流动速度加快,那闪烁的微弱光点也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同时,铜片上的莲花纹也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两样东西在同时吸收她的血,并产生更强的共鸣。 沈生澜强忍着失血和药效带来的晕眩,集中精神“看”向黑玉牌内部。山形图依旧,但那个闪烁的光点旁边,浮现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行小字:水室西南角,砖七。 水室西南角,第七块砖! 周氏被关在地牢三层水室,这是丝绢上写明的。而黑玉牌用她的血激发后,给出了更精确的位置信息! 这就是婆子手势“七”的含义?第七块砖下,藏着东西?还是……那里有密道入口? 她必须去地牢,必须找到那块砖。 时间不多了,南宫容璟已经察觉地牢有异,随时可能转移周氏或彻底清除线索。 沈生澜轻轻吸了口气,开始行动。 她先是用簪子在被褥下,将左手腕内侧划开一道浅口——不太深,但足以渗血。然后她发出极轻的**,身体微微抽搐。 椅子上的寒露立刻警觉,起身走近:“夫人?” 沈生澜没有回应,只是痛苦地蹙眉,左手无力地垂到床边,腕间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踏上。 寒露脸色一变,立刻俯身查看。就在她低头靠近的瞬间,沈生澜右手握着的簪子,闪电般刺向她颈侧——同一个穴位,昨夜击晕守卫的位置! 但寒露不是普通守卫。她反应极快,在簪子即将刺中的刹那猛地侧身,簪子只划破了她的皮肤。她闷哼一声,反手扣向沈生澜手腕! 沈生澜早有预料,左手腕的伤口狠狠撞向寒露的脸,鲜血糊了她一眼。 寒露动作一滞,沈生澜趁机一脚踹向她膝盖,同时翻身滚下床,抓起枕边的药碗碎片,划向自己的脖颈! “别动!”她嘶声道,碎片抵着喉咙,血丝已经渗出来,“再过来我就死在这里!” 寒露抹去脸上的血,眼神冰冷:“夫人以为,这样能威胁到谁?” “威胁不到南宫容璟,但能毁了他想要的东西,”沈生澜盯着她,声音因紧张和药效而发抖,“我的血,我的命,还有我孩子身上的血脉——我若死了,你觉得他会不会迁怒于你们这些看守不力的人?” 寒露瞳孔微缩。 “我要见王爷,”沈生澜一字一句道,“现在,立刻。否则,我就让这碎片再深一寸。” 她说着,手上用力,碎片刺入皮肤更深,血涌了出来。 寒露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敢自戕。几息之后,她终于后退一步,扬声对外面道:“霜降!禀报王爷,夫人突发急症,有自伤之举!” 外面立刻传来霜降离去的脚步声。 沈生澜背靠着床柱,碎片仍抵着脖子,血顺着锁骨流下,染红衣襟。她在赌,赌南宫容璟不会让她轻易死掉,赌他会亲自过来查看。 只要他过来,暖阁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她或许能找到机会…… 时间在紧绷的对峙中流逝。约莫半盏茶工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110章 血锁水牢 门被推开,南宫容璟一身墨色常服,披着寒气大步走入。他看到沈生澜颈间的血和抵着的碎片,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放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沈生澜摇头,眼泪涌出来:“王爷……妾身受不了了……日日夜夜被困在这里,见不到孩子,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昨夜地牢吵闹,妾身害怕……怕下一个就轮到妾身,轮到孩子……” 她哭得凄楚,手却在发抖,碎片在伤口处轻轻划动,血越流越多。 南宫容璟盯着她,缓缓上前一步:“你想怎样?” “妾身……妾身想见孩子,想离开这暖阁,哪怕只是去院子里走走……”沈生澜泣不成声,“王爷若不应,妾身今日……就死在这里……” “以死相逼?”南宫容璟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沈生澜,你觉得本王会在意你的死活?” “王爷在意不在意妾身,妾身不知,”沈生澜抬起泪眼,“但王爷一定在意妾身这身血脉,在意妾身能为您开启的东西。妾身若死了,您多年的谋划,恐怕就要落空了。” 南宫容璟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沈生澜压抑的抽泣声和血滴落地的轻响。 良久,南宫容璟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好。本王允你明日去院里走走,一个时辰。现在,把碎片放下。” 沈生澜知道这是极限了。她缓缓放下手,碎片当啷落地。 寒露立刻上前,夺走碎片,同时快速点了她颈间几处穴道止血。 南宫容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再玩这种把戏,本王就让你亲眼看着,你那两个孩子,是怎么一点一点消失的。”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去。 寒露和霜降迅速清理现场,为她包扎伤口。 沈生澜瘫坐在床边,浑身发冷,颈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 她争取到了一个时辰的“外出”。明天,她要去院子里走走。 而地牢的入口,就在后院偏僻处。 水室西南角,砖七。 她必须找到它。 颈间的伤口被仔细包扎好,缠上洁白的纱布。 吴太医亲自来换药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担心她的伤,而是恐惧南宫容璟的怒气。 “夫人何苦如此……”吴太医低声叹道,眼里是真切的忧虑,“王爷已应允夫人外出,万莫再行险招了。” 沈生澜靠在床头,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声音虚弱却清晰:“我只是……太想孩子了。” 吴太医摇摇头,留下新的伤药和一句嘱咐:“明日外出,莫要走远,莫要靠近水边和……地牢方向。夫人伤口未愈,吹了冷风沾了湿气,恐留病根。” 地牢方向。他在提醒她。 沈生澜点头:“我明白,多谢吴太医。” 吴太医离开后,霜降和寒露寸步不离地守在屋内,眼神比之前更加警惕。 昨夜沈生澜的自伤行为显然超出了她们的预料,也让南宫容璟的耐心消耗殆尽。 明天那一个时辰的外出,恐怕不会轻松。 沈生澜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明天的计划。 地牢入口在后院西北角,从暖阁所在的东厢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后院。 南宫容璟既然允了她外出,必然会有严密监视,甚至可能亲自“陪同”。 她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接近地牢区域。 孩子。 只有孩子,能让她“失控”,能让她“无意中”走向任何方向。 她抚摸颈间的纱布,指尖感受到伤口愈合时轻微的麻痒。这点伤值得,至少换来了机会。 怀中的黑玉牌和铜片安静地贴着肌肤,昨夜用血激发后,它们似乎与她产生了更深的联系,此刻能隐约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脉动。 像是在呼吸。 翌日清晨,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 辰时刚过,南宫容璟便来了。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袭深青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立在暖阁门口,身形挺拔如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夫人可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生澜已换上厚实的棉袍,颈间围着一条素色围巾遮掩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她点点头,福身行礼:“谢王爷恩典。” 南宫容璟扫了她一眼,转身:“走吧。” 霜降和寒露一左一右跟在沈生澜身后,距离保持半步。 南宫容璟走在前方,步伐不疾不徐。一行人穿过暖阁外的长廊,走下石阶,踏入后院。 这是沈生澜产后第一次踏出暖阁。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后院比记忆中更显萧瑟,草木凋零,假山石径上覆着薄霜,远处的池塘结了一层冰。 南宫容璟没有停步,径直向着暖香阁方向走去。 沈生澜心头微沉——他要把她直接带去孩子那里?那她的计划…… “王爷,”她轻声开口,“妾身……能否先在院里走走?许久未见天日,想透透气。” 南宫容璟脚步未停,只淡淡道:“看完孩子,随你走。” 不容商量。 沈生澜抿唇,不再多说,跟上他的步伐。 眼角余光却在迅速观察周围地形:暖香阁在东厢南侧,地牢入口在后院西北角,中间隔着一大片园林和假山群。如果从暖香阁出来,往西北方向走,需要穿过那片假山…… 片刻后,暖香阁已在眼前。 阁门开着,奶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见到南宫容璟连忙行礼。南宫容璟示意她将孩子抱过来。 奶娘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上。南宫容璟接过,动作竟有几分熟练。他抱着孩子,转身面向沈生澜,却没有递过去的意思。 “看看。”他只说两个字。 沈生澜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小家伙醒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空,小嘴微微张着,吐着奶泡。她伸手想摸,南宫容璟侧身避开。 “王爷……”她抬头,眼中泛起水光。 “看够了?”南宫容璟不为所动。 沈生澜咬唇,目光不舍地流连在孩子脸上,忽然,她瞳孔微缩——孩子左耳后的那块青痕,颜色似乎更深了,边缘还隐隐透出一丝暗红。 那不是普通的淤青!它在变化! 她强压心头惊骇,低下头:“看够了。” 南宫容璟将孩子交还奶娘,对沈生澜道:“现在,你可以走了。一个时辰,霜降寒露跟着,不得离开后院,不得靠近水边和西北角地牢。” 果然,他明确划出了禁区。 沈生澜福身:“是。” 南宫容璟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没有回暖阁,而是向着前院方向去了——他今日似乎有事要处理。 沈生澜微微松了口气。至少,他本人不会一直盯着。 她紧了紧围巾,沿着石径慢慢走。 霜降和寒露紧随其后,目光如影随形。她走得很慢,像是久卧初起之人,步履虚浮,不时停下喘息。 “夫人若体力不支,可回房休息。”霜降道。 “无妨,走走反而舒坦些。”沈生澜摇头,继续前行。 她故意向着与地牢相反的东南方向走,绕过后花园,穿过月洞门,来到一片梅林。时值寒冬,红梅盛开,暗香浮动。她在梅林里驻足,伸手轻触一朵梅花,指尖冰凉。 “这里真美。”她轻声感叹。 霜降和寒露没有接话,只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生澜在梅林里消磨了将近半个时辰,然后转向,往西北方向走去——不是直奔地牢,而是朝着假山群的方向。假山那边有几处亭台,是寻常散步会经过的地方。 “夫人,那边风大。”寒露提醒。 “我想去亭子里坐坐,歇歇脚。”沈生澜道。 霜降和寒露对视一眼,没有阻止。只要不接近地牢入口,在亭子里坐坐并无不可。 假山群占地颇广,怪石嶙峋,小径曲折。 沈生澜慢慢走着,目光看似欣赏景色,实则迅速记下每一条岔路和视野死角。她能感觉到,怀中黑玉牌和铜片的脉动在逐渐增强——越靠近西北方向,反应越明显。 终于,她看到了一座半隐在假山后的六角亭。亭子位置较高,站在亭边,能隐约望见西北角——那里有一堵高墙,墙下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周围守着四名持刀守卫。 地牢入口。 沈生澜的心脏骤然收紧。她走上亭子,在石凳上坐下,状似疲惫地喘了口气,目光却牢牢锁住那扇铁门。 铁门紧闭,守卫肃立,周围没有任何人靠近。但她怀中的黑玉牌,此刻烫得惊人,铜片也在微微震颤。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场”,冰冷、阴郁,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水汽。 水室。 周氏就在那扇门后的三层水室。 西南角,砖七。 她要怎么过去?守卫森严,霜降寒露紧盯,南宫容璟明确禁止……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第111章 青痕噬心 地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铁门内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四名守卫立刻警觉,两人守住门口,两人推开铁门闪身进去查看。 机会! 沈生澜猛地站起身,指着地牢方向:“那边……怎么了?” 霜降和寒露也转头看去。就在她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沈生澜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向后倒去,身体撞在亭子的栏杆上,围巾被勾住,扯落在地。 颈间的纱布暴露出来,上面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迹。 “夫人!”霜降立刻回身扶她。 沈生澜捂着脖子,脸色惨白:“我……我头晕……” 寒露也上前帮忙。 两人将她扶到石凳上坐下,霜降迅速检查她颈间的伤口——纱布被扯松了,但伤口并未裂开,渗血只是刚才撞击所致。 “属下送夫人回房。”霜降当机立断。 “等等……”沈生澜虚弱地抓住她的袖子,“让我……缓一缓……” 她说着,目光却越过霜降的肩膀,死死盯着地牢方向。 就在刚才骚动发生的瞬间,她怀中的黑玉牌内部,那个原本微弱闪烁的光点,忽然剧烈地亮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而铜片上那瓣黯淡的花瓣,也随之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 地牢里的线索……被彻底清除了。 沈生澜的心沉到谷底。是周氏出事了?还是“砖七”下的东西被发现了?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知道。 “我好了,”她松开霜降的袖子,站起身,“回去吧。” 霜降和寒露一左一右扶着她,走下亭子。离开前,沈生澜最后看了一眼地牢方向。 铁门已经重新关上,守卫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骚动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回到暖阁,沈生澜瘫坐在床上,浑身冰冷。怀中的黑玉牌和铜片恢复了平静,但那个熄灭的光点,那瓣黯淡的花瓣,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 地牢的路断了。 周氏生死未卜。 她唯一的线索只剩下怀中这两样东西,和脑海中那座隐雾山的图案。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 寒冬已至,前路茫茫。 ---------- 细雪下了整夜。 清晨推窗时,霜降指尖拂去窗棂上薄薄的一层白,冷风灌入,吹得沈生澜颈间纱布边缘微微掀动。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昨夜自伤留下的浅口已经结痂,像一道褐色的细线。 怀中的黑玉牌和铜片整夜安静,那熄灭的光点和花瓣再无动静。 地牢线索断了,周氏生死不明,她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虫,四周的丝线越收越紧。 早膳时,吴太医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两名端着药箱的小童,脸色比昨日更差,眼底泛着青黑。 “夫人今日感觉如何?”吴太医的声音有些沙哑。 “尚可,”沈生澜看着他,“吴太医似乎没休息好。” 吴太医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搭脉的手指却微微发抖。诊脉的时间格外长,长到霜降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终于,吴太医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新配的补血丸,每日三次,每次两粒。”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近日若觉心口闷痛,或孩子身上有异常变化,务必立刻告知老臣。” 孩子! 沈生澜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孩子怎么了?” 吴太医避开她的目光:“只是例行提醒。小公子早产体弱,需格外留心。”说完,他匆匆收拾药箱离开,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他在隐瞒什么。 沈生澜握紧瓷瓶,指尖冰凉。 吴太医的异常,孩子耳后加深的青痕,地牢昨夜骚动后彻底熄灭的线索……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碰撞,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怕猜想—— 南宫容璟在孩子身上做的,可能不止是标记。 午时窗缝再开时,沈生澜站到窗边,没有遥望暖香阁,而是闭目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怀中的铜片上。 既然铜片能感应孩子的血脉标记,那她能否通过铜片,“看到”孩子此刻的状态? 她尝试将意识沉入那片莲花纹路。起初毫无反应,但当她默念孩子的小名(她私下起的,从未对人说过),想象他乌溜溜的眼睛和柔软的小手时,铜片忽然微微一烫。 紧接着,她“看”到了—— 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光影中有一个襁褓的轮廓,孩子安静躺着,但左耳后的位置,一团青黑色的雾气正在缓慢扩散,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渗向脖颈和肩背。 那雾气中,有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游走,与黑玉牌内的纹路如出一辙! 沈生澜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那不是淤青。那是某种“东西”在侵蚀孩子的身体!那些金色丝线……是南宫容璟种下的?还是血脉自身产生的异变? 她必须立刻见到孩子,必须确认! “霜降姑娘,”她转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我……我想见王爷。” 霜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恐慌,沉默片刻:“王爷今日出府,傍晚方归。” “那我等他!”沈生澜抓住她的袖子,“求你了,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见王爷,是关于孩子的!” 霜降皱眉:“夫人,王爷有令——” “我知道!”沈生澜打断她,眼泪涌出来,“但孩子可能出事了!吴太医今日神色不对,他一定知道什么!我必须见王爷,必须问清楚!” 她的情绪失控得恰到好处——一个担忧孩子到发狂的母亲,任何异常都会放大她的恐惧。 霜降和寒露交换眼神,最终霜降道:“属下会派人禀报王爷。但在王爷回府前,夫人请冷静。” 沈生澜点头,松开手,退回床边坐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这不是演戏,是真的恐惧。那些金色丝线游走的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像毒蛇啃噬她的理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午后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沈生澜坐立不安,每隔片刻就问一次时辰。 霜降和寒露被她扰得心烦,却也因她真实的恐慌而心生疑虑——她们虽奉命监视,但毕竟不是铁石心肠,尤其沈生澜的担忧关乎小公子,那是王爷极其重视的“血脉”。 申时初,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南宫容璟回来了。 第112章 七日血誓 他披着一件墨狐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踏入暖阁时带进一股凛冽寒气。目光扫过沈生澜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手,他眉头微蹙:“何事?” 沈生澜扑通跪下:“王爷!孩子……孩子可能出事了!求您让我见见他,或者……或者让吴太医说实话,他今日分明在隐瞒什么!” 南宫容璟的眼神骤然冰冷:“你听谁胡言乱语?” “妾身没有听谁胡说,”沈生澜仰头看他,泪水滚落,“是感应……母子连心,妾身这两日心口闷痛,噩梦连连,梦中总见孩子身上有青黑之气蔓延……今日吴太医来,神色慌张,嘱咐妾身若觉孩子异常定要告知,他分明知道什么!” 她的话半真半假,但情绪全然真实。 南宫容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对霜降道:“去暖香阁,把吴太医也叫来。” 霜降领命离去。暖阁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南宫容璟解下大氅递给寒露,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扶手,眼神深邃难辨。 沈生澜跪在地上,膝盖渐渐麻木,但她不敢动。她在赌,赌南宫容璟不会拿孩子的安危冒险——至少,在“血脉”还有用之前,他需要孩子活着。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霜降带着奶娘和吴太医进来,奶娘怀中抱着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抱过来。”南宫容璟道。 奶娘小心翼翼上前。南宫容璟伸手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孩子的小脸。孩子睡着,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沈生澜的心却沉了下去——她清楚地看到,孩子左耳后的青痕,已经从淡青色变成了青黑色,边缘甚至隐隐泛紫!而且那痕迹的范围,比她昨日看到时扩大了近一倍,已经蔓延到耳根下方! “王爷请看,”她膝行上前,指着孩子耳后,“这痕迹……颜色深了,范围也大了!” 南宫容璟的目光落在那片青黑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他伸手,指尖极轻地触碰青痕边缘。就在他手指接触的瞬间,孩子忽然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细弱的、仿佛被掐住喉咙般的呜咽。 “怎么回事?”南宫容璟猛地收回手,看向吴太医。 吴太医脸色煞白,噗通跪地:“王爷恕罪!老臣……老臣今晨为小公子诊脉时,发现血脉波动异常,这青痕扩散速度加快,恐是……恐是血脉之力觉醒过早,身体无法承受……” “说清楚!”南宫容璟的声音压着怒意。 吴太医额头抵地,声音发抖:“小公子身负特殊血脉,本应在成年后方才逐渐觉醒,但不知何故,如今不足满月便有征兆。血脉之力过于霸烈,小公子年幼体弱,若任其发展,恐怕……恐怕会伤及根本,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夭折。” 最后两个字轻如蚊蚋,却像惊雷炸在沈生澜耳中。 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死死咬住嘴唇才撑住身体,嘶声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吴太医,你一定能救他!” 吴太医不敢抬头:“老臣……正在尝试用药抑制,但此症罕见,古籍记载模糊,需一味主药‘冰魄雪莲’为引,辅以纯净血脉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方可暂时压制……” 冰魄雪莲?心头血? 沈生澜猛地看向南宫容璟。 南宫容璟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孩子耳后的青痕,良久,缓缓道:“冰魄雪莲,宫中秘库或许有存。至于心头血……”他目光转向沈生澜,“你是他生母,血脉同源,最是合适。” 沈生澜毫不犹豫:“用我的!多少都可以!” “不急,”南宫容璟却道,“冰魄雪莲需七日方能取到。这七日,你每日取三滴指尖血,让吴太医配药先行压制。”他顿了顿,“若七日后雪莲到位,孩子情况仍未好转……再用你的心头血。” 沈生澜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他要先验证她的血是否真的有效,是否足够“纯净”。若无效,她可能连取心头血的资格都没有。 “好。”她咬牙应下。 南宫容璟让奶娘将孩子抱走,吴太医也战战兢兢退下。 暖阁内又只剩他们三人。 “你今日的感应,倒是及时。”南宫容璟忽然道,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 沈生澜心头一凛,低头道:“母子连心,妾身只是……太怕失去他了。” 南宫容璟没再说话,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记住,”他的声音冰冷,“他的命在你手里,你的命在我手里。安分些,你们都能活。否则……”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沈生澜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怀中的铜片和黑玉牌此刻烫得惊人,仿佛在呼应她心中的恐惧和决绝。 七日。 她只有七日时间。 七日内,她必须找到冰魄雪莲,或者……找到彻底解决血脉问题的方法。 否则,她的孩子,可能真的活不到满月。 指尖的血滴入白玉盏,三滴,不多不少。 吴太医小心地用银针接住,混入早已备好的药粉中,迅速搅匀,制成一小撮暗红色的药末。然后他取出另一只玉瓶,倒出少许透明液体,将药末调成糊状,敷在孩子左耳后的青痕上。 药糊触及皮肤的瞬间,孩子浑身剧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那哭声不似寻常婴儿,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嘶哑。 沈生澜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口中尝到血腥味,才忍住没扑过去。 药糊敷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吴太医轻轻揭下。青痕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丁点,但范围并未缩小。 孩子哭累了,抽噎着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只能暂时压制,”吴太医低声道,“每日需换药一次,且必须用新鲜指尖血。” 沈生澜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新鲜的针孔——今早取血留下的。她点头:“明日我再来。” 吴太医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收拾药箱离开。 沈生澜在暖香阁外站了片刻,直到霜降催促,才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她将受伤的手指蜷进掌心,感受着那细微的刺痛。 三滴血不算什么,但连续七日,加上心头血……她的身体撑得住吗? 但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即便用了心头血,也只能“暂时压制”。孩子的血脉问题根源在哪里?怎样才能彻底解决? 回到暖阁,她屏退霜降和寒露,说要休息。两人退出外间,但门没关,能清晰听见里面的动静。 沈生澜躺在床上,从怀中取出铜片和黑玉牌。今早取血时,她故意让一滴血落在铜片上,铜片吸收后,莲花纹路亮了一瞬,传递给她一段极其模糊的信息——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冰冷、纯净、生长在极高处的雪域。 冰魄雪莲。 铜片在指引雪莲的方位?还是仅仅感应到了这个名称? 她将黑玉牌贴在额前,闭目凝神。玉牌内的山形图依旧,那个熄灭的光点彻底黯淡,但另外两个光点中,有一个微微闪烁了一下——不是之前熄灭的那个,而是代表“第二枚碎片”的那个光点。 这个光点指向哪里?隐雾山?还是其他与碎片相关的地方? 她需要更多信息。 第113章 取心头血 傍晚,南宫容璟来了暖阁,不是来看她,而是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沈生澜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觉得危险的男人。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普通,穿着灰布长袍,气质沉静如古井,唯独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他站在南宫容璟身后半步,垂手侍立,姿态恭敬,却无半点卑微感。 “这位是顾先生,”南宫容璟淡淡介绍,“精通医理与古法,从今日起,由他负责调理你的身体,确保七日后的取血顺利。” 顾先生。 沈生澜心中一凛。丝绢上提到过:顾先生背后之主是“蓬莱岛”,持有一枚墨玉钥碎片。这个人,就是顾先生? 她强压震惊,福身行礼:“有劳顾先生。” 顾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夫人近日是否常感心悸,夜间多梦,且梦境多与冰雪或高山有关?” 沈生澜心头剧震。她这几夜确实常梦到雪山和冰湖,但她从未对人提过! “先生如何得知?”她不动声色地问。 “观夫人气色,印堂隐有青气,乃心神耗损之兆。”顾先生语气平淡,“且夫人血脉特殊,对天地灵物自有感应。冰魄雪莲乃至寒至纯之物,夫人梦中见冰雪,实属正常。”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沈生澜总觉得,那双眼睛看透的远不止这些。 南宫容璟道:“顾先生会每日为你诊脉一次,调配药膳。你好生配合。”说完,他转身离开,似乎只是来走个过场。 顾先生却没有立刻走。他在桌边坐下,示意沈生澜伸手诊脉。指尖搭上腕脉的瞬间,沈生澜感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气流顺着脉门探入,迅速游走全身。 这不是普通的诊脉手法! 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顾先生却似未觉,闭目凝神片刻,收回手。 “夫人失血过多,气血两亏,需温补。”他提笔写方子,字迹清隽有力,“此外,夫人体内似有异物郁结,可是近日接触过什么特殊之物?” 他在试探! 沈生澜垂眸:“妾身终日困于暖阁,除了汤药饭食,并未接触他物。” 顾先生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写完方子交给霜降:“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又对沈生澜道,“夫人休息吧,明日此时,顾某再来。” 他起身离开,步伐从容,灰袍在门外一闪而逝。 沈生澜靠在床头,掌心全是冷汗。这个顾先生,太危险了。他不仅医术高超,恐怕还有某种特殊能力,能感应到她体内的铜片和黑玉牌?还是仅仅察觉了她的血脉异常? 她不能再将这两样东西藏在身上了。 当晚,沈生澜趁霜降和寒露轮值的间隙,将铜片和黑玉牌藏进了暖阁墙角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那是她之前撬开地砖时发现的,墙壁夹层有个小小的空洞,大小正好。她用布条裹好两样东西塞进去,再用一点墙灰抹平缝隙。 做完这些,她松了口气,却又有种莫名的空虚——仿佛失去了与孩子之间那根无形的连线。 第二日取血时,孩子耳后的青痕又扩大了些许,敷药后的效果比昨日更弱。 吴太医脸色越来越难看,换药时手都在抖。 沈生澜看在眼里,心一点点往下沉。 顾先生准时来了。诊脉后,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夫人的血脉之力,似乎比昨日更活跃了些。” 沈生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茫然:“先生何意?” 顾先生淡淡道:“血脉之力活跃,取心头血时效果更佳,但对夫人自身的损耗也会更大。王爷要的是一个健康可用的药引,而不是一具枯骨。所以,这几日夫人需静心宁神,万不可情绪激动,更不可……动用任何可能激发血脉之力的东西。”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墙角——正是沈生澜藏东西的位置! 他发现了?还是巧合? 沈生澜后背发凉,强作镇定:“妾身明白。” 顾先生不再多说,留下新的药方离开。他一走,沈生澜立刻走到墙角检查——缝隙完好,墙灰也没有被触碰的痕迹。他应该没发现,但那种被看透的感觉如影随形。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三日,孩子开始低烧,哭闹不止,青痕蔓延到脖颈。吴太医换药时,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沈生澜取血的手抖得握不住针,最后是霜降按住她的手才完成。 第四日,低烧未退,孩子整日昏睡,呼吸微弱。南宫容璟亲自来看了一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顾先生诊脉后,开了剂猛药,孩子服下后吐了大半,但烧暂时退了。 第五日,也是最关键的一日——冰魄雪莲该到了。 从清晨起,暖阁外就笼罩着一层紧绷的气氛。 南宫容璟没出现,顾先生也没来,只有吴太医按时来取血换药。孩子今日精神稍好,睁着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顶。 沈生澜取完血,没立刻离开,守在暖香阁外,直到吴太医换完药出来。 “吴太医,”她拦住他,声音沙哑,“冰魄雪莲……今日能到吗?” 吴太医眼神闪躲:“这……老臣不知,需问王爷。” “若今日不到呢?”沈生澜盯着他,“孩子还能撑几日?” 吴太医不敢看她,低头匆匆离开。 沈生澜站在冷风里,浑身冰凉。她知道吴太医在回避,因为答案很可能令人绝望。 回到暖阁,她焦灼地等到午后,外面终于传来动静——不是南宫容璟,也不是顾先生,而是一队陌生的侍卫,押送着一个密封的玉盒,匆匆走向南宫容璟的书房方向。 冰魄雪莲到了! 沈生澜几乎要冲出去,被寒露死死拦住。 “夫人请回房等候。” “让我去见王爷!我要知道雪莲是否能用!”沈生澜挣扎。 霜降上前,面无表情:“王爷有令,雪莲一到即刻入药,夫人稍安勿躁,晚些时候自会有人来请夫人取血。” 沈生澜被强行带回暖阁。她坐在床上,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傍晚,外面没有任何消息。 夜幕降临时,顾先生终于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药味苦涩中透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这是以冰魄雪莲为主药熬制的药汤,”顾先生将药碗放在桌上,“夫人服下后,需静坐半个时辰,待药力化入血脉,方可取心头血。” 沈生澜看着那碗药:“孩子呢?雪莲可有效?” 顾先生顿了顿:“小公子已服下雪莲配制的药,暂时稳住了。” 暂时。 沈生澜听出了这个词背后的沉重。她没有再多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入腹,起初冰冷,随即化为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向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扶住桌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先生扶她坐下,手指在她后背几处穴位快速点过,那股灼热感才稍稍平息。 “现在,请夫人静心调息。”他在对面坐下,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沈生澜依言闭眼,努力平复呼吸。她能感觉到,药力正在她体内流转,所过之处血脉奔涌,心脏跳动得格外有力。 这就是冰魄雪莲的力量?纯净、强大,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半个时辰后,顾先生睁眼:“时辰到了。” 他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银色小刀,刀身泛着幽幽蓝光。 “请夫人解开衣襟。” 沈生澜颤抖着手,解开外衣和中衣,露出心口的位置。皮肤白皙,能清晰看见下方青色的血管。 顾先生持刀上前,刀尖抵住她左胸第四根肋骨间隙——那是取心头血最安全的位置。他看着她:“会有些疼,夫人忍着。” 刀尖刺入。 剧痛传来的瞬间,沈生澜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她能感觉到刀锋划开皮肉,深入肌理,然后停住。顾先生手指轻弹刀柄,一股奇异的吸力传来,紧接着,一滴殷红中泛着淡淡金光的血珠,顺着刀身缓缓流出。 心头血。 沈生澜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冷汗浸透衣衫,她浑身都在发抖,视线开始模糊。 顾先生用玉瓶接住那滴血,迅速拔出小刀,手法娴熟地止血包扎。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刺入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好了。”他将玉瓶封好,看了一眼沈生澜惨白的脸,“夫人好生休息,三日内不可下床,不可见风。这瓶心头血,顾某会立刻送去入药。” 他转身离开,留下沈生澜瘫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外间的霜降和寒露进来,将她扶到床上躺好,盖上厚被。 沈生澜闭上眼,意识在剧痛和虚弱中浮沉。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等。 等那滴心头血,能否从死神手里,抢回她的孩子。 第114章 血引迷踪 剧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沈生澜的意识。她躺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心口包扎处传来的、沉闷的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伤口,提醒着她取血时的撕裂感。 霜降和寒露轮流守在她床边,喂药换药,动作比往日轻柔许多。 吴太医每日来诊脉三次,每次都是摇头叹气,留下一堆补血益气的药方。 顾先生再未出现,仿佛那日取血之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沈生澜无力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她会艰难地询问孩子的情况。 霜降的回答总是简短:“小公子在用药,情况稳定。” 稳定,却没有说好转。 第三日午后,她终于有了些力气,能勉强坐起身。 霜降扶着她靠在床头,端来一碗参汤。 沈生澜小口喝着,参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今日……是第几日了?”她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夫人取血后的第三日。”霜降答。 “孩子呢?我想见他。” 霜降顿了顿:“王爷有令,夫人需静养满七日,方能下床。小公子那边有专人照料,夫人不必担心。” 又是这套说辞。 沈生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她知道急也没用,现在的她虚弱得连暖阁门都走不出去,更别说去暖香阁了。 晚些时候,吴太医来诊脉,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夫人脉象虽弱,但已无性命之危,好生调养月余,可望恢复。” “孩子呢?”沈生澜抓住他的袖子,“吴太医,您跟我说实话,那滴心头血……可有效?” 吴太医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小公子服下含有心头血的药后,青痕扩散已止住,低烧也退了,这两日能吃能睡,比之前好了许多。” 沈生澜心头一松,几乎要落下泪来:“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吴太医话锋一转,声音压低,“顾先生说,这只能暂时压制。小公子的血脉问题根源未解,一旦药效过去,恐会复发,且一次比一次猛烈。” 沈生澜的心又沉了下去:“那……如何才能根治?” 吴太医摇头:“老臣不知。顾先生或许知道,但他……不会说。” 沈生澜松开手,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发冷。暂时压制,终究是饮鸩止渴。 她需要真正的解决办法,需要知道孩子血脉问题的根源,需要找到彻底治愈的方法。 而这一切,恐怕都系于那三枚墨玉钥碎片,和隐雾山深处的古祭坛。 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尽快找到其他碎片的下落。 接下来的几日,沈生澜强迫自己多吃多睡,配合吴太医的调理。心口的伤口渐渐愈合,虽然仍会隐隐作痛,但已能下床缓慢走动。 霜降和寒露依旧寸步不离,但态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忌惮。 第七日,南宫容璟终于来了。 他站在暖阁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落在沈生澜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能下床了?” 沈生澜福身:“谢王爷关心,妾身已无大碍。” “明日午时,去暖香阁看孩子。”南宫容璟说完,转身欲走。 “王爷,”沈生澜叫住他,“妾身……能否多问一句,孩子如今究竟如何?往后……该如何医治?” 南宫容璟脚步一顿,侧过脸,眼神在阴影里晦暗不明:“顾先生会继续调理。你做好你该做的,其他不必多问。” “妾身是他的母亲!”沈生澜忍不住提高声音,“我有权知道他的状况,有权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好起来!” 南宫容璟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眸看她时,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母亲?”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能给他什么?除了那身血脉,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若不是本王,你和你那两个孩子,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 沈生澜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 “记住你的身份,”南宫容璟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你是药引,是容器,是开启祭坛的钥匙。治好他,是为了让他活着完成仪式。若治不好……你们母子三人,便一起为祭坛献祭吧。” 他说完,直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生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药引,容器,钥匙,献祭。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她和孩子的命运就被注定了——要么作为工具活着,要么作为祭品死去。 她扶着桌沿,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不,她绝不认命。她要从这死局里,撕出一条生路。 次日午时,沈生澜在霜降和寒露的“陪同”下,再次踏入暖香阁。 孩子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脸比上次见到时圆润了些,呼吸均匀,面色红润。 沈生澜轻轻掀开襁褓,看向他左耳后——青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淡了许多,范围也缩小到耳根附近,看起来真的被压制住了。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块皮肤。温热的,柔软的,没有异常温度。孩子似乎感觉到触碰,小嘴动了动,但没醒。 “小公子这两日食欲很好,睡得也安稳,”奶娘在一旁低声道,“顾先生每日来诊脉一次,说情况稳定。” 顾先生每日都来? 沈生澜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温柔地看着孩子,片刻后才道:“辛苦妈妈了。” 从暖香阁出来,她状似随意地问霜降:“顾先生常来府中吗?似乎对孩子的病很上心。” 霜降答得谨慎:“顾先生是王爷请来的贵客,精通医术,自然用心。” “不知顾先生住在何处?我想亲自去谢谢他。”沈生澜又道。 霜降看了她一眼:“顾先生住在前院客院,但王爷有令,夫人不得离开后院。” 沈生澜不再多问,心中却有了计较。 前院客院……她记得,客院紧邻南宫容璟的书房,守卫森严,但并非毫无机会。 当夜,沈生澜再次尝试沟通系统。经过这几日的休养,系统能量缓慢回升至12%,虽然依旧微弱,但已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扫描和分析。 【扫描暖阁外院路线,寻找通往前院客院的隐蔽路径。】她在心中下令。 系统传来断断续续的反馈:【扫描中……检测到三条可能路径:一、经花园假山密道(部分坍塌);二、经厨房杂役通道(夜间有看守);三、经西角门废弃马厩(距离较远,但守卫最弱)。】 西角门废弃马厩……那里是之前孙婆子传递信息的地点,如今已无人问津。 或许,可以一试。 但她需要借口离开暖阁,且不能引起怀疑。 机会在两天后出现。 吴太医诊脉时,沈生澜“无意中”提起,她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夜间盗汗,怀疑是取心头血后气血亏虚未补足。 吴太医仔细诊脉后,道:“夫人体虚,需适当走动活络气血,但不可劳累。往后每日午后,可在暖阁外小花园散步半刻钟,但需有人陪同。” 半刻钟,很短,但足够了。 沈生澜谢过吴太医,心中开始谋划。小花园紧邻西角门方向,从花园到废弃马厩,若走得快,半刻钟勉强够来回。但需要引开陪同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寒露。 这几日的观察,她发现霜降性格更冷硬谨慎,而寒露相对容易动摇,尤其是面对弱者时,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忍。 沈生澜决定赌一把。 次日午后,她在寒露的陪同下到小花园散步。 花园不大,几株枯梅,一座小亭,一条碎石小径。 沈生澜走得很慢,不时停下喘息,仿佛真的虚弱不堪。 走到花园西北角时,她忽然脚下一软,向前栽倒! “夫人!”寒露立刻扶住她。 沈生澜抓住她的手臂,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我……我头晕……” 第115章 夜叩危墙 “属下扶您回去。”寒露架起她。 “等等……”沈生澜虚弱地指向不远处的小亭,“让我……坐一下就好……” 寒露犹豫片刻,扶着她走到亭中坐下。沈生澜靠坐在栏杆上,闭眼喘息,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 “属下回去取药。”寒露道。 “不……不用,”沈生澜抓住她的袖子,“你陪我一会儿就好……我害怕……” 寒露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守在她身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刻钟很快就要到了。 沈生澜估算着时间,忽然睁开眼,看向寒露身后:“那边……好像有人?” 寒露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沈生澜用尽全身力气,将藏在袖中的一块尖锐石子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 血立刻涌了出来。 “夫人!”寒露大惊,转身扶她。 沈生澜捂着额头,血从指缝渗出,她“虚弱”地道:“我……我刚才想站起来,不小心撞到了栏杆……” 寒露看着栏杆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又看看沈生澜满手的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毕竟一个虚弱到站不稳的病人,自己撞伤也是可能的。 “属下送您回去包扎。”她扶起沈生澜。 沈生澜点头,任由她搀扶,却在起身时,“无意中”将袖中另一块小石子踢到了亭子角落——那是她事先准备好的,上面用血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西角门方向。 这是留给可能存在的、其他暗线的信号。 回到暖阁,吴太医匆匆赶来包扎。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看上去颇为吓人。 南宫容璟得知后,只派人来问了一句,并未亲自来看。 沈生澜躺在床上,额头的伤口阵阵作痛,但她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她要等待时机,等待西角门方向可能出现的回应。 夜色渐深。 沈生澜闭目假寐,怀中没有铜片和黑玉牌,她总觉得少了什么。但想到它们安全地藏在墙缝里,她又稍稍安心。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三短一长的叩击声。 叩击声来自暖阁外墙,位置正在她藏东西的那面墙附近。 沈生澜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三短一长——这是孙婆子留下的丝绢上写的联络暗号! 有人来了! 叩击声停了。 沈生澜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三短一长,不是错觉。 墙外有人,在用孙婆子留下的暗号联络她! 她等了片刻,没有后续动静。对方在等她的回应。 可她该怎么回应?敲墙?她现在连下床都困难,霜降和寒露就在外间,稍有动静就会被察觉。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回应暗号是什么——丝绢上只写了“以三短一长叩击砖面为号”,没说如何回应。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就在沈生澜几乎要放弃时,窗缝处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弹在铁板上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细小的、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从窗缝下方的缝隙里被塞了进来,落在地上。 油纸包很小,只有拇指大小。 沈生澜盯着那东西,脑中飞速权衡。 去捡,就可能被外间的霜降寒露发现;不去捡,可能错过关键线索。 她咬咬牙,轻轻掀开被子,赤足下地。 伤口牵扯,心口和额头同时传来刺痛,她闷哼一声,扶住床柱缓了缓,才一步步挪向窗边。 地板冰冷,她尽量放轻脚步,但身体虚弱,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外间传来霜降翻身的动静,沈生澜立刻停住,屏息等待。 片刻后,霜降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她继续挪动,终于来到窗边,弯腰捡起油纸包。 入手很轻,她迅速塞入袖中,转身往回走。就在她即将回到床边时,外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寒露端着烛台走进来,烛光照亮内室。她看到沈生澜站在屋子中央,赤着脚,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鬼,眉头立刻皱起:“夫人?” “我……我口渴,想倒杯水。”沈生澜声音虚弱,顺势扶住桌子。 寒露将烛台放在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沈生澜接过,小口喝着,手指在袖中紧紧攥住油纸包。 “夫人若有事,可唤属下。”寒露看着她喝完水,接过空杯,“夜已深,请早些歇息。” 沈生澜点头,由她扶着回到床上躺下。 寒露为她掖好被角,端着烛台退出,重新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沈生澜几乎虚脱。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等呼吸平复些,她才悄悄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在被褥的遮掩下打开。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丝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她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勉强辨认—— “血月之期前二十七日(即冬至前三日),隐雾山东麓‘落鹰崖’下,第三棵古柏树洞中,有前人遗留之祭坛地图及破阵要诀。取图需以血脉之血滴于树根,图现时效仅一炷香,过时自毁。另:南宫容璟已知地图所在,已派死士前往,务必抢先。顾先生乃蓬莱岛之人,其手中碎片为‘山’字钥,与汝手中‘莲’字钥(铜片)、‘月’字钥(黑玉牌)需三钥合一,方启祭坛核心。周氏未死,转移至地牢秘室,双腿已废,口不能言,但神智清醒,可用笔墨交流。西角门柳树第三砖已无物,勿再试。阅后即焚。” 信息量巨大,沈生澜看得心惊肉跳。 血月之期前二十七日——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隐雾山东麓落鹰崖,地图藏在古柏树洞,需血脉之血开启,南宫容璟已经派人去了! 三枚碎片:她手中的铜片是“莲”字钥,黑玉牌是“月”字钥,顾先生手里有“山”字钥,需三钥合一! 周氏还活着,在地牢秘室,双腿已废,口不能言,但神智清醒! 她迅速将丝帛上的每一个字刻进脑海,然后将丝帛塞入口中,艰难地咀嚼吞咽。 粗糙的丝帛摩擦着喉咙,带来不适的异物感,但她必须销毁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枕上,脑中思绪纷乱。 给她传递消息的人是谁?能知道这么多核心秘密,绝非寻常角色。 孙婆子和陶太监都已折损,这个人是他们背后的主使?还是另一股势力的介入? 无论他是谁,至少给了她一条生路——隐雾山地图。 如果她能抢先拿到地图,或许就能在祭坛开启前掌握主动权,甚至找到彻底解决孩子血脉问题的方法。 但问题来了:她怎么离开王府?怎么去隐雾山?怎么从南宫容璟的死士手里抢到地图? 她需要帮手。需要外面的人接应。 可她现在连暖阁都出不去,怎么联络外界? 沈生澜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那里藏着铜片和黑玉牌。既然这两样东西是“莲”字钥和“月”字钥,那它们是否还有其他功能?比如……联络持有“山”字钥的顾先生? 不,顾先生是南宫容璟的人,至少表面上是。 不能冒险。 那么,剩下唯一可能联络的,就是周氏。 周氏知道地牢密道,虽然双腿已废口不能言,但神智清醒,可以用笔墨交流。 如果能接触到周氏,或许能通过她联系到外界旧部,甚至拿到王府内部的地图或通行方法。 可地牢如今戒备森严,昨夜骚动后又加强了守卫,她怎么进去? 沈生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漏洞。 南宫容璟不是神,他不可能面面俱到。 第二天,吴太医来诊脉时,沈生澜状似无意地问起:“吴太医,地牢湿气重,您常去为周……那位诊脉,可要当心腿疾。” 吴太医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道:“老臣……已许久未去地牢了。那位如今由顾先生亲自照料。” 顾先生?顾先生亲自照料周氏? 沈生澜心头一动。 顾先生是蓬莱岛的人,他照料周氏,是南宫容璟的指令,还是蓬莱岛另有图谋?周氏身上,是不是也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顾先生医术高明,那位想必能好些。”她顺着话头说。 吴太医含糊应了一声,匆匆开了方子便离开了,显然不愿多谈。 第116章 漏夜诡影 午后散步时,沈生澜再次来到小花园。她仔细观察四周,尤其注意西角门方向——柳树下的砖毫无异样,守卫在远处巡逻,一切如常。 她在亭中坐下,寒露依旧守在身旁。 沈生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从里面倒出几颗冰糖山楂——这是之前陶太监送来的,她留了一些。 她捻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吃着吃着,她忽然“咦”了一声,从荷包里又倒出一颗山楂,这颗山楂的颜色比其他的略深,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划痕。 她将那颗山楂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划痕,感觉到凹凸的触感。 不是无意划伤,而是人为刻下的痕迹。 她借口要净手,寒露陪她走到花园角落的洗手石盆边。 沈生澜背对寒露,迅速将那颗山楂掰开——果肉里藏着一卷细如发丝的铜箔,展开后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子、七”。 子七?子时七刻?又是这个时间! 这颗山楂是陶太监之前送来的,他竟然在那时就埋下了线索! 子时七刻,到底会发生什么? 沈生澜将铜箔藏入指甲缝里,洗净手,若无其事地回到亭中。她需要等待,等到子时七刻。 夜幕降临。 沈生澜早早上床,却毫无睡意。她听着更夫的梆子声,数着时辰。 子时初,子时正……终于,子时七刻到了。 外面没有任何异动。 就在她几乎要失望时,屋顶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喀”一声——像瓦片被轻轻踩动。 紧接着,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烟,从暖阁屋顶的通风口飘了进来。 灰烟在空中盘旋片刻,缓缓落在沈生澜床前的地面上,聚成一小撮灰烬。 灰烬中,隐约露出一点白色。 沈生澜强忍咳嗽,悄悄下床,捡起那点白色——是一小角纸片,上面用炭笔写着:“三日后,子时,地牢西侧外墙第三排水漏,有物。” 纸片触手即碎,显然经过特殊处理,遇空气不久就会化为齑粉。 沈生澜将残渣握在手心,回到床上。 地牢西侧外墙,第三排水漏。 这是第三条线了。 陶太监的线索,昨夜窗缝塞进的丝帛,今夜屋顶飘落的纸片——三股不同的势力,都在向她传递信息。 他们是谁?目的何在?谁可信,谁在设局? 沈生澜闭上眼睛,掌心残余的纸灰触感冰凉。 三日后,子时。 她要去地牢西侧外墙,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在等她。 三天时间,沈生澜数着时辰过。 吴太医的汤药一碗接一碗,苦得她舌尖发麻。 顾先生每日来诊脉一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她时,她总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审视。 南宫容璟没再来,但暖阁外的守卫又增加了两名,连窗缝每日开合的时间都被严格记录。 孩子那边,奶娘每日来报一次平安,说小公子能吃能睡,青痕没有再扩散。 沈生澜每次听完,心却悬得更高——暂时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第三天傍晚,天空飘起细密的雨夹雪。 雨丝混着冰晶,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霜降关窗时,沈生澜瞥见外面天色阴沉如墨,连廊下的灯笼光都显得晦暗不明。 这样的天气,适合夜行。 晚膳后,沈生澜早早躺下,说自己头痛欲裂,让霜降寒露不要打扰。 两人见她脸色确实苍白,便退出外间,留她独处。 子时将近。 沈生澜在黑暗中睁着眼,听外面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雨雪未停,反而更大了些,敲打屋檐的声音掩盖了其他细碎动静。 她悄悄起身,换上最深的墨色中衣——这是她这几日偷偷用吴太医给的深色药汁染的,在夜色中近乎隐形。长发用布条紧紧束起,额头的伤口已结痂,她用布带缠了几圈遮掩。 然后,她摸向墙角。 指尖探入墙缝,触到包裹铜片和黑玉牌的布包。 她将它们取出,贴身藏好。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子时正,外间传来霜降和寒露换岗的细微声响。 沈生澜屏息等待。 半刻钟后,一切重归寂静。 她赤足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外面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 她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雨雪灌入。她侧身闪出,反手将门虚掩。走廊空旷,只有尽头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地牢在西侧,从暖阁过去要穿过半个后院,途经花园假山。 雨雪夜,守卫巡逻的间隔会拉长,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贴着墙根移动,赤足踩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雨雪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寒意刺骨,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狂跳带来的燥热。 穿过月洞门,进入花园。 假山在雨夜中像蛰伏的巨兽,黑影幢幢。 她记得系统扫描过的路径——假山密道部分坍塌,但仍有缝隙可钻。 她在假山间摸索,终于找到那个被枯藤遮掩的洞口。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挤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她扶着湿滑的石壁往里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石和积水。 密道不长,约莫二十来步就到了尽头——一堵塌了一半的石墙。 墙后隐约透出光亮和人声。 她凑近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高墙,尽头处就是地牢西侧外墙。 巷道里有守卫!两名披着蓑衣的守卫正在檐下躲雨,低声交谈着什么。距离她藏身的塌墙处约十丈。 第三排水漏……她眯眼望去。 地牢外墙很高,墙面上整齐排列着石雕的排水兽头,雨水从兽口流出。她数过去——一、二、三。 第三排水漏下方,是一片长满青苔的潮湿地面,堆着些枯枝败叶。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要怎么过去?守卫就在巷道里,她一露面就会被发现。 沈生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脑子飞速转动。 雨雪声能掩盖脚步声,但掩盖不了身形。除非……制造点动静引开守卫。 她摸了摸怀中,除了铜片和黑玉牌,只有那根旧簪子。 簪子太短,扔出去也造不成多大动静。除非…… 她看向脚下。碎石,积水。她弯腰摸索,捡起几块鸡蛋大小的碎石。 第117章 活性生物 然后,她退后几步,用尽全力将其中一块石头砸向巷道另一端的墙壁! “砰!”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谁?!”两名守卫立刻警觉,按刀望向声音来处。 沈生澜屏住呼吸,等他们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她又扔出第二块石头,这次砸得更远些。 “那边有动静!”一名守卫道,“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留下一个守在原处,另一个朝巷道另一端小心摸去。 还剩一个。 沈生澜盯着留下的守卫。 他站在檐下,面朝巷道另一端,背对着第三排水漏的方向。 机会稍纵即逝。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从塌墙缝隙挤了出去,贴着墙根,猫腰疾行!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赤足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几次差点摔倒。 她咬紧牙关,不发出一丝声响,十丈距离,仿佛走了整整一生。 终于,她来到第三排水漏下方。 兽口张着,雨水哗哗流出,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洼。她蹲下身,手探入水洼底部——淤泥,枯叶,碎石。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她迅速将那东西抠出,擦掉污泥。是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铁盒,锈迹斑斑,边缘有蜡封痕迹。 她来不及查看,塞入怀中,转身就往回跑! 就在此时,巷道另一端的守卫忽然回头! “什么人!”他厉喝一声,拔刀冲来! 沈生澜心脏几乎停跳,拼命冲向塌墙缝隙。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锋破空声传来!她侧身扑向缝隙,肩膀擦着石壁挤进去,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刀锋划破了衣衫和皮肉! 她跌入密道,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往回跑! 身后传来守卫撞击塌墙的闷响和怒吼:“有贼人!快追!” 她冲回暖阁方向的洞口,钻出来,跌跌撞撞穿过花园。 雨雪更大,视线一片模糊。她听见身后巷道方向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呼喝,整个王府都被惊动了! 不能回暖阁!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改变方向,冲向暖香阁! 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暂时安全的地方——南宫容璟不会在孩子附近大肆搜捕。 暖香阁的灯火在雨夜中朦胧可见。 她冲上台阶,撞开门,奶娘惊愕地看着浑身湿透、后背染血的她,怀中抱着被惊醒正啼哭的孩子。 “夫人?!” “关门!别出声!”沈生澜嘶声道,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外面脚步声纷至沓来,火把光芒透过窗纸晃动。有人拍门:“开门!搜查贼人!” 奶娘脸色煞白,看向沈生澜。 沈生澜摇头,指了指孩子。 奶娘会意,抱着孩子走到内间,轻轻拍哄。 拍门声更急:“再不开门就撞了!” 沈生澜咬咬牙,拉开衣襟,将怀中铁盒塞进孩子襁褓的夹层,然后迅速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是霜降、寒露,以及一队持刀守卫。 火把照亮沈生澜惨白的脸和湿透滴水的衣衫。 “夫人?”霜降惊疑不定,“您怎么在这里?” “我……”沈生澜按住额头,身子晃了晃,“我梦见孩子哭,心里不安,就想过来看看……外面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她声音虚弱,浑身发抖,看起来真像是个被噩梦惊醒、冒雨来看孩子的母亲。 霜降盯着她:“夫人何时离开暖阁的?可曾看见可疑之人?” “我……我子时左右出来的,没看见什么人,”沈生澜摇头,忽然抓住霜降的手臂,“是不是有贼人?孩子会不会有危险?” 她的恐惧太过真实,霜降眼中的怀疑稍减,但还是道:“请夫人随属下回暖阁,此地需要搜查。” “不行!”沈生澜挡在门口,“孩子在这里,我不能走!万一贼人还在附近……” 双方僵持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怎么回事?” 南宫容璟披着墨色大氅,踏雨而来。 他扫过沈生澜狼狈的模样,又看向屋内:“孩子可好?” 奶娘抱着孩子出来:“回王爷,小公子安好。” 南宫容璟的目光落在沈生澜后背——衣衫破裂,一道刀伤正在渗血。 他眼神一凝:“你受伤了。” “我……我跑过来时太急,在假山那里摔了一跤,被树枝划到了。”沈生澜低头。 南宫容璟没说话,上前一步,伸手掀开她后背破碎的衣料。 伤口不深,但整齐,绝非树枝能造成。 他收回手,眼神深不见底。 “送夫人回暖阁疗伤,”他淡淡道,又对守卫道,“继续搜,尤其是地牢附近,一寸一寸地搜。” “是!” 沈生澜被霜降寒露一左一右扶着,离开暖香阁。 经过南宫容璟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最好祈祷,今晚的事与你无关。” 沈生澜浑身冰冷,不敢回头。 回到暖阁,吴太医匆匆赶来处理伤口。刀伤不深,但需要缝合。 沈生澜趴在床上,咬住布巾,冷汗涔涔。每穿一针,她都想起那个铁盒——它现在藏在哪里最安全? 孩子襁褓的夹层,不是长久之计。 奶娘每日都会换洗襁褓,很容易被发现。她必须尽快取回,换个地方藏匿。 可怎么取?南宫容璟已经起疑,暖香阁现在必然加强守卫。 吴太医缝合完毕,包扎好伤口,嘱咐她静养,留下止痛药离开了。 霜降和寒露守在屋内,寸步不离。 沈生澜趴在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停歇。 怀中的铜片和黑玉牌安静地贴着肌肤,仿佛从未离开过墙缝。而那个用命换来的铁盒,此刻正藏在孩子的襁褓里,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雷。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赌赢了前半局,却不知道后半局会如何开场。 天快亮时,系统传来极其微弱的提示:【能量12.5%……检测到宿主接触未知加密信息载体……载体材质:精铁、蜡封、内部有活性生物残留痕迹……建议:谨慎开启……】 活性生物残留? 沈生澜心头一凛。 那个铁盒里装的,可能不是地图或信件。 而是……活物? --- 伤口在后背,沈生澜只能趴着睡。 麻药退去后,刺痛一阵阵袭来,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皮肉里挑刺。 天快亮时,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却梦见铁盒在襁褓里蠕动,有什么东西钻出来,爬向孩子的口鼻……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天已大亮,雨雪停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霜降端来早膳和汤药,见她脸色惨白,难得主动开口:“夫人伤口疼得厉害?吴太医说,若实在难忍,可再加一剂止痛药。” “不用。”沈生澜摇头,撑着坐起来。每动一下,后背都像被撕扯。 她咬牙忍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但能让她清醒。 早膳刚用完,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南宫容璟,是顾先生。 他依旧一袭灰袍,面色平静,手里没拿药箱,只提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霜降和寒露见他进来,躬身退到外间,关上了门。 暖阁内只剩两人。 顾先生在桌边坐下,将木盒放在桌上,抬眼看沈生澜:“夫人昨夜受惊了。” 沈生澜垂眸:“劳先生挂心。” “伤口可还疼?” “尚可。” 顾先生点点头,手指轻轻叩击木盒盖子:“昨夜地牢外墙失窃,王爷很生气。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沈生澜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顾先生盯着她的眼睛,“锈迹斑斑,巴掌大小,边缘有蜡封。” 沈生澜的手指在被褥下攥紧:“妾身昨夜一直在暖香阁,不曾见过什么铁盒。” “是么?”顾先生淡淡一笑,“可守卫说,贼人逃向了暖香阁方向。而且……”他顿了顿,“夫人的伤口,是刀伤,不是树枝划伤。能在地牢守卫刀下逃生,夫人身手不错。” 沈生澜后背发凉。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先生想说什么?”她抬起头,直视他。 顾先生打开木盒。 盒子里铺着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圆片,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刻着极细密的纹路。 “这是‘锁魂片’,”顾先生拿起圆片,指尖摩挲着纹路,“将它贴在活人眉心,可锁住三魂七魄,令人陷入假死,气息全无,如同真正的尸体。但若十二个时辰内不取下,假死成真,魂飞魄散。” 沈生澜盯着那枚黑色圆片,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先生这是何意?” “王爷丢了东西,总要有个交代。”顾先生将锁魂片放回盒中,“夫人若交还铁盒,此事便罢。若不交……”他轻轻合上盒盖,“这枚锁魂片,会用在暖香阁那位小公子身上。放心,只是假死,待找到铁盒,自会取下。” 用孩子威胁她! 沈生澜几乎要扑过去撕碎那张平静的脸,但她强行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说了,我没见过铁盒。”她一字一句道。 顾先生看着她眼中压抑的怒火,忽然笑了:“夫人不必急着否认。王爷给夫人一日时间考虑。今日酉时之前,若铁盒归还,一切如常。若过了酉时……”他站起身,拿起木盒,“这锁魂片,就会送到暖香阁。”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夫人后背的伤,最好别沾水。另外,小公子今日似乎有些咳嗽,奶娘已请吴太医去看过了。” 第118章 母子连刑 咳嗽?孩子病了? 沈生澜的心瞬间揪紧。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进来的霜降拦住。 “夫人,王爷有令,今日您不得离开暖阁。” “孩子病了!我要去看他!”沈生澜嘶声道。 霜降面无表情:“小公子只是轻微风寒,吴太医已开药调理。夫人请安心休养。” 沈生澜被强行按回床上。她趴在枕上,浑身发抖,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心更疼。 顾先生用锁魂片威胁,用孩子的病施压,逼她交出铁盒。可铁盒根本不在她手里!它还在孩子襁褓里! 如果南宫容璟的人搜查暖香阁,发现铁盒……孩子会怎样?如果她不交,锁魂片用在孩子身上……假死,万一取不下来呢? 她不能冒险。 可铁盒里到底装着什么?值得南宫容璟如此大动干戈?那个“活性生物残留”又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才能决定下一步。 可怎么知道?她现在连暖香阁都去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已到午时。 吴太医来换药时,沈生澜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哽咽:“吴太医,孩子……孩子咳嗽严重吗?会不会烧起来?他那么小……” 吴太医眼神复杂,低声道:“小公子确实有些咳嗽,但不算严重。只是……” “只是什么?” 吴太医看了眼外间的霜降寒露,声音压得更低:“顾先生今日去诊过脉,说小公子血脉不稳,青痕边缘又有些泛红……怕是之前的药效,快到头了。” 药效快到头了。 沈生澜如坠冰窟。心头血加冰魄雪莲,只能压制一个月。如今已过去十余日,孩子的病情随时可能反复。 她必须拿到隐雾山地图,必须找到彻底治愈的方法。而铁盒,可能是关键线索。 可她连盒子都摸不到。 “吴太医,”她忽然道,“您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孩子?告诉他,娘亲很想他。” 吴太医怔了怔,点头:“老臣会转达。” 他换完药离开后,沈生澜趴回枕上,脑中飞速思索。铁盒在襁褓夹层,奶娘今日给孩子换襁褓时会不会发现?如果发现,她会交给谁?南宫容璟?还是…… 她想起奶娘敦厚的脸,和那日她抱着孩子时温柔的眼神。也许,奶娘是可争取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奶娘是南宫容璟安排的人,不可能为她冒险。 酉时一点点逼近。 申时初,外面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南宫容璟。 他一身玄色劲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带着寒气。进门后,他挥手让霜降寒露退下,走到床边,垂眸看着趴在枕上的沈生澜。 “铁盒在哪?”他开门见山。 沈生澜闭着眼:“我不知道。” 南宫容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顾先生应该跟你说清楚了。酉时之前,铁盒不出现,锁魂片就会用在你儿子身上。” “我真的不知道!”沈生澜眼泪涌出来,“王爷若不信,可以搜!搜暖阁,搜我身上!我若有铁盒,何至于此!” 南宫容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直起身。 “好,既然你不肯交,那本王就亲自搜。”他扬声,“来人!” 霜降寒露应声而入。 “搜暖香阁。”南宫容璟冷冷道,“每一寸角落,每一件衣物,包括孩子身上,仔仔细细地搜。” 沈生澜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们要搜孩子身上!襁褓夹层一定会被发现! 她几乎要冲口说出真相,但最后一刻咬住了嘴唇。不能说,说了孩子更危险——私藏重要证物,南宫容璟不会放过他。 只能赌,赌奶娘已经换过襁褓,铁盒被处理掉了。或者……赌铁盒本身有特殊的隐藏方式?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约莫两刻钟后,霜降回来了,手中空空如也。 “回王爷,暖香阁已彻底搜查,未见铁盒。” 沈生澜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更疑惑——铁盒去哪了?被奶娘发现了?还是…… 南宫容璟脸色阴沉,看向沈生澜:“你最好没骗我。”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地牢秘室……出事了!” 南宫容璟眼神一厉:“说!” “周氏……周氏咬舌自尽了!” 沈生澜脑中轰的一声。 周氏……死了? “人呢?”南宫容璟的声音冷得像冰。 “发现及时,人还活着,但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顾先生正在救治。” 南宫容璟转身大步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生澜一眼,那眼神深得让她心惊。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生澜趴在枕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却像掉进了冰窟。 周氏自尽,是为了保护什么?还是因为承受不住折磨? 铁盒失踪,周氏自尽,孩子病情不稳……所有线索都断了,所有希望都渺茫。 酉时将至。 锁魂片,即将用在她的孩子身上。 沈生澜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又是那个暗号! 她猛地睁眼,看向窗缝。 这一次,塞进来的不是油纸包,而是一小片嫩绿的柳叶。柳叶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 “铁盒已取,子时老地方。”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图案:半朵莲花。 莲花……铜片上的莲花! 给她传递消息的,是持有“莲”字钥同一势力的人!他们拿走了铁盒! 沈生澜死死攥住柳叶,指尖颤抖。 子时老地方——是西角门柳树下?还是地牢外墙第三排水漏? 无论哪里,她必须去。 锁魂片的威胁还在,铁盒的下落必须弄清楚。这可能是救孩子的唯一机会。 她将柳叶塞入口中,嚼碎咽下。 窗外,天色渐暗。 酉时到了。 锁魂片,会送去暖香阁吗? 沈生澜趴在黑暗里,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她在等。 等子时,等那个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陷阱的“老地方”。 过了酉时。 没有锁魂片送进暖香阁的消息,也没有孩子出事的通报。 暖阁内外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沈生澜趴在枕上,后背伤口疼得麻木,意识却在黑暗里异常清醒。 她在等子时。 柳叶上的字迹她已牢记:“铁盒已取,子时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西角门柳树?地牢外墙?还是别的什么只有“莲”字钥持有者才知道的暗处? 她必须去。铁盒里的东西可能关乎孩子的命,也可能关乎她能否在血月之期前抢得先机。 但怎么去?霜降和寒露守在门外,南宫容璟的疑心未消,周氏自尽未遂的事还在发酵…… 她需要制造机会。 第119章 子夜莲踪 约莫戌时末,沈生澜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霜降闻声进来,见她趴在床边,脸憋得通红,额头冷汗涔涔。 “夫人?!” “药……吴太医开的止咳药……”沈生澜喘着气,手指向桌边的药瓶。 霜降立刻去倒水拿药。 沈生澜趁机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她之前藏起来的、吴太医开给她安神的药粉,有轻微致幻和麻痹效果。她将药粉抖进自己喝水的杯子里,迅速搅匀。 霜降端来水和药丸,沈生澜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将药丸吞下。药粉混在水中,无色无味。她喝完水,躺回枕上,咳嗽渐渐平息。 “麻烦你了……”她虚弱道。 霜降摇摇头,端起水杯准备出去清洗。 沈生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杯底会残留药粉痕迹吗? 但霜降只是看了一眼空杯,便转身走了出去。沈生澜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发作。 约莫一刻钟后,外间传来椅子倒地的闷响,和霜降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寒露的声音:“霜降?你怎么了?!” 沈生澜知道,药效发作了。 霜降会短暂地失去行动能力,意识模糊。寒露一定会先照顾她,这给了她短暂的空隙。 她强忍伤痛,翻身下床,赤足走到门边。 外间,寒露正扶起瘫软的霜降,急切地拍她的脸:“醒醒!霜降!” 就是现在。 沈生澜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走廊无人,她贴着墙根疾行,这一次她没走花园假山——那条路可能已被监视。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厨房杂役通道。 系统曾扫描出这条路径,夜间有看守,但只有一个。她需要解决他。 厨房在后院东侧,此时早已熄火,黑灯瞎火。 沈生澜摸到后门附近,果然看见一个守卫靠在墙边打盹。她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那根簪子,握紧。 这不是她第一次伤人,但每一次都让她的手发抖。她咬紧牙关,绕到守卫身后,簪子狠狠刺向他颈侧穴位——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手法。 守卫闷哼一声,软倒下去。沈生澜扶住他,轻轻放倒,从他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标着“西角门”。 果然,西角门! 她握紧钥匙,穿过厨房堆积的杂物,推开一扇小门,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夹道,直通西角门。 夹道里堆满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生澜走得极快,后背伤口被扯得阵阵刺痛,但她不敢停。 子时快到了。 西角门就在眼前。 那棵柳树在夜色中如鬼影般摇曳,树下第三块砖——她曾在那里等待过孙婆子的信息,如今物是人非。 她蹲下身,手指摸索砖缝。砖是松动的,她用力撬起,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不是铁盒,是油布包。 她迅速拿起,藏入怀中,将砖放回原处。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夫人好身手。” 沈生澜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柳树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人。 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透着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锐利。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走近两步,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铜片,和她那枚一模一样,莲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莲”字钥。 “铁盒在我们手里,”黑衣人声音低沉,“但开启需要三样东西:你的血,孩子的血,还有顾先生手中的‘山’字钥。” 沈生澜心头一震:“铁盒里到底是什么?” “血月祭坛的‘钥匙芯’,”黑衣人看着她,“确切地说,是一颗还活着的心脏——前朝最后一位守坛人的心脏,用秘法封存百年,只有纯净血脉之血才能唤醒。唤醒后,它能在祭坛开启时,暂时屏蔽‘莲心’星陨石的吞噬之力,保住祭品性命。” 保住祭品性命! 沈生澜呼吸一滞:“你是说……有了这个,我和孩子就不会被祭坛吞噬?” “是暂时屏蔽,”黑衣人纠正,“最多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若不能破坏祭坛核心,还是会死。但这一炷香,是你们唯一逃生的机会。”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黑衣人沉默片刻:“前朝遗民,仇家残部,还有……你的族人。” 族人? 沈生澜想起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 她不是尚书府嫡女,那她究竟是谁?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黑衣人将铜片收回,“三日后,血月之期前二十四日,隐雾山东麓落鹰崖下,第三棵古柏树洞前会合。带上孩子——唤醒心脏需要他的血。我们会引开南宫容璟的死士,但时间不多,你们必须抢先拿到地图。” “孩子病着,南宫容璟不会让我带他出府。” “那就想办法,”黑衣人声音冷硬,“这是你们母子唯一的生路。周氏我们会救,但需要你配合——地牢秘室有条密道,出口在后山乱葬岗。三日后子时,我们会从外面打通密道,你要在子时前找到周氏,带她到秘室西南角,那里有块松动的石板,敲击三长两短为号。” 沈生澜心跳如鼓:“我怎么进地牢?现在守卫森严……” “顾先生明日会以‘诊治’为由带你去地牢,”黑衣人似乎对王府内情了如指掌,“那是你唯一的机会。见到周氏,把这个给她。”他递过一枚小巧的骨哨,“她会明白。” 沈生澜接过骨哨,入手冰凉。 “记住,三日后,落鹰崖,”黑衣人后退一步,身影融入阴影,“别相信顾先生,也别相信南宫容璟。能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不见。 沈生澜站在柳树下,怀中的油布包和骨哨沉甸甸的。 黑衣人给了她希望,也给了她更重的负担——三日内,她要进地牢见周氏,要说服南宫容璟让她带孩子出府,要在重重监视下逃往隐雾山……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没有选择。 她握紧骨哨,转身往回走。 来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厨房夹道时,那个被她击晕的守卫还躺在地上。她将钥匙放回他腰间,快速离开。 暖阁外,寒露已经将霜降扶回房,正焦急地四处张望。见到沈生澜从走廊另一端出现,她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 “夫人去哪了?”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我胸闷,去院子里透了透气,”沈生澜捂着心口,脸色苍白,“霜降怎么了?” 寒露盯着她,眼神锐利,但最终没再追问,只道:“霜降忽然晕倒,属下已请吴太医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夫人请回房休息,今夜属下值夜。” 沈生澜点头,由她扶着回到床上。躺下时,她将油布包和骨哨塞进枕下。 寒露吹熄烛火,退出外间。 黑暗中,沈生澜睁着眼。 三日后。 落鹰崖,古柏树洞,地图,钥匙芯,逃生的一炷香。 还有地牢里的周氏,奄奄一息却可能知道所有秘密。 她轻轻抚摸枕下的油布包,里面硬邦邦的,不知包着什么。 窗外,月过中天。 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 而她的生死倒计时,也进入了最后二十四日。 第120章 地牢绝笔 天刚亮,顾先生就来了。他依旧那身灰袍,面色如常,仿佛之前威胁要用锁魂片的不是他。他先为沈生澜诊脉,检查后背伤口。 “恢复得不错,”他收起药箱,“今日可下床慢走,但不可劳累。” 沈生澜靠在床头,看着他:“先生昨日说,若我交还铁盒,一切如常。如今铁盒未还,锁魂片为何没用?” 顾先生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夫人怎知没用?” 沈生澜心头一紧:“你……” “锁魂片已送去暖香阁,”顾先生慢条斯理道,“不过奶娘说,小公子昨夜睡得安稳,今晨咳嗽也好了许多,便暂时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他在试探,看她是否知道铁盒已不在暖香阁。 沈生澜垂眸:“先生慈悲。” 顾先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周氏昨夜自尽未遂,失血过多,至今昏迷。王爷命我今日再去诊治。夫人若身体尚可,可随我一同前去——毕竟是跟了你许久的老人,去见见最后一面,也是应当。” 最后一面。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沈生澜心口。她强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妾身……能去吗?”她声音发颤。 “王爷允了。”顾先生站起身,“巳时正出发。夫人换身厚实衣裳,地牢阴寒。” 他说完便离开。 沈生澜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顾先生主动带她去见周氏,是陷阱,还是真的只是“诊治”?黑衣人让她别相信顾先生,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她叫来霜降,换上一身深青色厚棉袍,颈间围了毛领,将后背伤口遮得严严实实。临出门前,她将骨哨贴身藏好,油布包则留在枕下——那东西不能带进地牢,太显眼。 巳时正,顾先生准时出现在暖阁外。他身后跟着两名药童,抬着一个药箱。 霜降和寒露要跟,被顾先生拦住。 “地牢重地,闲人免入。夫人有老夫照看,你们在此等候。” 霜降寒露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顾先生,躬身退下。 沈生澜跟着顾先生走出暖阁,穿过庭院,走向后院西北角。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地牢入口那扇厚重的铁门敞开着,四名守卫分立两侧。 见到顾先生,守卫行礼放行。踏入铁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淡淡水汽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沈生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石阶很长,拐了三个弯,温度越来越低,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终于到了底层。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铁栅牢房,大多空着,少数几间关着人,蜷在角落,看不清面目。甬道尽头还有向下的阶梯——那是通往更深层水室的方向。 “周氏在水室秘室,”顾先生道,“夫人随我来。” 他们没走甬道,而是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 岔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顾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石室,比外面更阴冷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地面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一张石床。 周氏就躺在石床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沈生澜走近。借着墙上火把的光,她看清了周氏的脸——那张曾经慈祥温和的脸,如今枯槁如树皮,两颊凹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发紫,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的双眼紧闭,眼窝深陷,仿佛已经死了。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沈生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扑到床边,握住周氏枯瘦如柴的手:“周嬷嬷……周嬷嬷,我来了……” 那双手冰凉,布满老茧和伤痕。 顾先生示意药童放下药箱,上前诊脉。片刻后,他低声道:“失血过多,脉象微弱,但性命无碍。舌头伤口已处理,暂时不能言语。”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开始为周氏施针。 沈生澜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周氏凹陷的脸颊,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被子里那双已经废了的腿——她不敢想象,这些年周氏在这里受了多少罪。 都是为了她。 顾先生施针手法极快,银针在周氏头面穴位游走。 片刻后,周氏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无神,布满血丝,但在看到沈生澜的瞬间,骤然亮了一下。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周嬷嬷,是我,澜儿……”沈生澜跪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周氏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花白的鬓发。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沈生澜会意,轻轻掀开她衣襟——胸口皮肤上,竟用炭灰混合着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斜潦草,有些已经模糊,显然是在极痛苦、极艰难的情况下写就。 她凝神细看: “小姐,老奴时间不多,听我说。隐雾山地图在落鹰崖古柏树洞,取图需母子血滴于树根东侧第三卵石。顾是蓬莱岛细作,其‘山’字钥为假,真钥在蒋应韩手中。南宫容璟已被秘法控神,非本愿。三日后子时,死士将焚古柏断线索。地牢秘室西南角石板下,有密道通后山乱葬岗,需仇家机关术开。老奴腿废口哑,不必救,速带小公子走。血月祭坛非献祭,乃封印百年前邪物‘莲心’。三钥合一非启坛,乃加固封印。若封印破,邪物现世,天下大乱。蒋应韩可信,仇家可信。小姐珍重,老奴不能再护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生澜心上。 她抬头看向周氏,周氏眼中满是泪水,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她又在沈生澜掌心划字:快走。 沈生澜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摇头:“不,周嬷嬷,我要带你一起走……” 周氏用力摇头,手指艰难地比划:老奴拖累,小姐速走,救小公子。 就在这时,顾先生收起银针,对沈生澜道:“夫人可在此陪伴片刻,老夫去外面配药,一刻钟后回来。”说完,他带着药童退出石室,铁门虚掩,并未锁上。 这太刻意了。顾先生留她独处,是想看她和周氏交流什么? 沈生澜心念电转,擦干眼泪,低声道:“周嬷嬷,密道入口在哪?” 周氏指向西南角。 沈生澜快步走过去,搬开干草和破木桶,露出下面的石板。她回头看向周氏,周氏用口型无声地说:三长两短。 沈生澜取出骨哨,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用骨哨尾部在石板上敲击。 敲完,毫无反应。 不对,不是这样。 周氏焦急地眨眼,又用口型说:钥匙。 钥匙?沈生澜忽然想起怀中的铜片——“莲”字钥。她将铜片取出,贴在石板中央,用力按下。 石板纹丝不动。 周氏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跌回床上。她急得眼泪直流,手指颤抖地比划:血。 血? 沈生澜会意,用簪子刺破指尖,将血滴在铜片上。血珠渗入莲花纹路,铜片微微发热。她再次将铜片按在石板上。 这一次,石板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中央裂开一道细缝,细缝向四周蔓延,形成一个莲花图案——和她手中铜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内漆黑一片,有冷风从下往上吹出,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密道!真的通了! 沈生澜大喜,正要回头去扶周氏,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先生回来了! 她迅速将石板推回原处,莲花图案消失,石板恢复如常。她快速将干草和木桶挪回,刚站起身,铁门就被推开。 顾先生端着药碗走进来,目光在石室内扫过,最后落在沈生澜脸上:“夫人与老仆聊得可好?” 沈生澜强作镇定,眼圈还红着:“周嬷嬷不能言语,妾身只是……陪她说说话。” 顾先生走到床边,扶起周氏喂药。 周氏闭着眼,任由他摆布,仿佛又昏迷过去。 喂完药,顾先生将药碗递给沈生澜:“夫人拿着,我们该回去了。” 沈生澜接过空碗,最后看了一眼周氏。 周氏依旧闭着眼,但手指在被子下,极轻地摆了摆——那是叫她快走的手势。 沈生澜咬紧嘴唇,转身跟上顾先生。 走出石室,铁门重新锁上。脚步声在阴冷的甬道里回响。 走上石阶时,顾先生忽然开口:“夫人方才在石室里,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生澜后背一僵:“先生何意?” 顾先生笑了笑,没再说话。 走出地牢,阳光刺眼。 沈生澜眯了眯眼,怀中的骨哨冰凉,脑中全是周氏胸口那些用血和炭灰写成的字。 三日后子时。 她只有三天时间,要拿到真钥匙,要抢在死士之前拿到地图,要带着孩子逃出王府,要去隐雾山加固封印。 而周氏,被她留在那个阴冷的地牢里,用尽最后力气,为她铺了一条生路。 沈生澜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次,她不能再让任何人替她牺牲。 --- 从地牢回到暖阁的路上,沈生澜的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周氏胸口那些血字在她眼前晃,每一个字都渗着绝望和嘱托。 三日后子时,死士焚树。 真钥匙在蒋应韩手里。 南宫容璟被秘法控神。 血月祭坛是封印邪物。 太多信息,压得她喘不过气。 顾先生送她到暖阁门口便离开了,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她后背发寒。 霜降和寒露迎上来,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连忙扶她进屋。 “夫人,您……”霜降欲言又止。 沈生澜摆摆手,哑声道:“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她屏退两人,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油布包。 第121章 血字遗言 包不大,沉甸甸的,打开后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烧灼痕迹。 封面上无字,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她快速翻阅,心跳越来越快。册子详细记载了“血月祭坛”的来历——百年前,天降陨石于隐雾山深处,陨石核心被称为“莲心”,蕴含诡异力量,能吞噬生灵精血壮大自身。当时的仇家传人联合前朝皇室,以三枚墨玉钥为引,在陨石坠落处建起祭坛,将“莲心”封印其中。每六十年,封印会松动,需以纯净血脉之人的血加固。 而所谓“纯净血脉”,就是当年参与封印的仇家与皇室联姻后裔。 沈生澜,她的孩子,都是。 南宫容璟要的不是献祭,是加固封印。但他被秘法控制,以为献祭能获得力量,实际却是要破开封印,释放邪物。 册子最后几页,是地牢密道的详细图纸——正是西南角那条。图上标注了几个机关位置,其中一条旁注写道:“若遇死路,以血染‘莲’钥,置于东南角石缝,可开生门。” 血染莲钥……沈生澜想起方才在地牢,她的血确实让铜片起了反应。 这册子,显然是仇家留给后人的逃生指南。 她将册子贴身藏好,油布包扔进炭盆烧了。灰烬腾起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南宫容璟来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沾着点点墨迹,像是刚从书房过来。进门后,他挥退霜降寒露,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沈生澜脸上。 “见过周氏了?”他问得随意。 沈生澜点头,垂眸道:“周嬷嬷……看着不太好。” “能活到现在,已是本王开恩。”南宫容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当初帮你逃出王府,按律当斩。” 沈生澜手指攥紧衣角,没接话。 “顾先生说你今日情绪波动很大,”南宫容璟盯着她,“可是周氏跟你说了什么?” 沈生澜心头一凛,摇头道:“周嬷嬷口不能言,只是……妾身看她那副样子,心里难受。” “是么?”南宫容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本王还以为,她会告诉你一些……不该说的话。”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冷意。沈生澜不敢抬头,只能强作镇定:“王爷多虑了。” 南宫容璟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指尖抚过她颈间纱布边缘:“伤口还疼吗?” 这突如其来的温和让沈生澜浑身僵硬,她下意识偏头避开:“不疼了。” 南宫容璟收回手,直起身:“三日后,本王要出城一趟,约莫三日方归。这期间,你好好待在暖阁,哪儿也别去。” 三日后!正是周氏说的死士焚树之日,也是黑衣人约定的落鹰崖会合之期! 沈生澜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要去哪里?” “军务。”南宫容璟答得简短,“顾先生会留下照看你和孩子。记住,安分些,等本王回来。”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道:“对了,蒋应韩前日递了帖子,说想见你一面,谈谈生意上的事。本王替你回了。” 蒋应韩! 沈生澜猛地抬头,正对上南宫容璟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像是随口一提,但那眼神里的探究让她脊背发凉。 “王爷……为何要回绝?”她努力让声音平稳,“蒋公子之前确实帮过妾身不少生意上的忙,如今妾身困于府中,那些产业……” “产业自有管事打理,”南宫容璟打断她,“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照顾好孩子。至于外人,少接触为妙。” 他说完,推门离去。 沈生澜瘫坐在床上,手心全是冷汗。南宫容璟在试探她,还是在警告她?他知道蒋应韩手里有真钥匙?还是仅仅因为蒋应韩曾是她的“合作者”? 无论如何,蒋应韩这条路,暂时断了。 她必须另想办法。 午后,吴太医来诊脉时,沈生澜状似无意地问起:“吴太医,王爷说三日后要出城,不知要去几日?妾身这两日总觉得心慌,怕他不在府里,万一孩子有什么事……” 吴太医捻须道:“王爷此行是巡视西南驻军,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夫人不必忧心,小公子有顾先生照料,定会无恙。” 西南驻军?隐雾山就在西南! 南宫容璟根本不是去巡视驻军,他是要亲自去隐雾山!他要确保死士焚树成功,确保地图不被任何人拿到! 沈生澜心沉到谷底。时间比她想的更紧迫。她必须在南宫容璟离府后、死士行动前,抢先拿到地图。 可怎么出府?怎么去隐雾山?怎么带着孩子穿过重重守卫? 她需要帮手。不是蒋应韩,还能是谁?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韩清辞。他位高权重,若能暗中相助,或许……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她已经拖累了韩清辞了,而且,现在她根本无法联系他。 思来想去,唯一的希望,竟然还是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以及他背后的“莲”字钥势力。 夜幕降临。 沈生澜将册子又仔细看了一遍,将密道图纸和机关要点牢记在心。 子时将近时,她再次听到窗外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这一次,塞进来的不是油纸包,而是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温润,刻着一朵完整的莲花,背面只有一个字:等。 等什么?等时机?等信号? 沈生澜握紧玉牌,掌心传来玉质的微凉。她将玉牌藏好,躺回床上,脑中反复推演。 三日后,南宫容璟离府。子时,死士焚树。她必须在子时前赶到落鹰崖,拿到地图,然后带着孩子从地牢密道逃走。 可怎么出暖阁?怎么去暖香阁接孩子?怎么避开顾先生的监视? 她需要一场混乱,一场足够大、能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混乱。 火。 只有火,能让整个王府乱起来。 可怎么放火?放哪里?何时放? 沈生澜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牌上的莲花纹路。 莲花……火……她忽然想起册子里提到的一个细节:血月祭坛的封印核心,对“莲”字钥有特殊感应,若以血激发,可引动地气,产生异象。 异象……比如,地动?或者,火光? 她坐起身,从怀中取出铜片。月光下,莲花纹路泛着幽微的光。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纹路上。 血珠渗入的瞬间,铜片骤然发烫!与此同时,东南方向——孩子所在的暖香阁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瓷器碎裂的脆响! 和上次暖香阁花瓶碎裂一模一样! 沈生澜心头剧震。 这铜片,不仅能感应孩子的血脉标记,还能引动与“莲心”相关的能量场!若在特定地点、特定时间激发,或许真能制造混乱! 但代价呢?会不会伤到孩子? 她不敢冒险。 就在她犹豫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仿佛鸟鸣的三声短促哨音。她一愣,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信号。 她悄悄下床,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一个黑影站在花园假山旁,朝她做了个手势——食指弯曲,拇指竖起,其余三指蜷握。 和地牢婆子做的手势一模一样! “七”! 子时七刻? 黑影见她看到,迅速隐入假山阴影中。沈生澜退回床上,心跳如鼓。子时七刻,也就是明日午夜十一点四十五分。那时南宫容璟还未离府,但已是深夜,守卫相对松懈。 他们在子时七刻有行动? 她握紧玉牌和铜片,在黑暗中睁着眼。 无论是什么行动,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蔽,夜色浓得化不开。 三日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第122章 子夜七刻 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沈生澜才勉强合眼。 梦中尽是碎片:周氏胸口的血字,南宫容璟深不见底的眼睛,黑衣人比出的“七”字手势,还有孩子耳后那片青黑色的痕迹。 醒来时,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霜降端来早膳,见她眼下乌青,低声道:“夫人昨夜没睡好?” “做了噩梦。”沈生澜揉着额角,“梦见孩子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霜降沉默片刻:“小公子今日安好,奶娘说昨夜睡得踏实。” 沈生澜点头,心中却更添焦灼。她知道,那份“安好”是冰魄雪莲和心头血换来的,药效随时会消退。时间不多了。 早膳后,顾先生来诊脉。他今日格外仔细,指尖搭在她腕上良久,才缓缓道:“夫人这两日忧思过重,脉象虚浮。王爷三日后离府,夫人需静心调养,莫要节外生枝。” 这话听着是嘱咐,实则警告。 沈生澜垂眸:“妾身明白。” 顾先生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安神丸,每晚睡前服一粒,可助安眠。”他将瓷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房间,“夫人这里……可还缺什么?” “不缺了,谢先生。”沈生澜答得恭敬。 顾先生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他一走,沈生澜立刻拿起那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味清苦,与之前的安神丸无异。但她不敢吃。 她将瓷瓶放回桌上,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花园假山方向。昨夜那个黑影出现的位置空无一人,只有枯枝在风中摇曳。 子时七刻。 她必须等到今夜子时七刻,看那黑影会带来什么。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午后,吴太医又来换药,说伤口愈合良好,再过两日便可拆线。 沈生澜随口问起:“吴太医,王爷出城巡视,可会带顾先生同去?” 吴太医摇头:“顾先生要留在府中照看夫人和小公子。” “那……府中守卫可会减少?” 吴太医看她一眼:“王爷出行,府中守卫只会更严。夫人安心休养便是。” 果然。南宫容璟就算离府,也会留下天罗地网。 申时末,天空开始飘起细雨。雨丝细密,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沈生澜坐在床边,手中摩挲着那枚玉牌和铜片,脑中反复推演今夜可能发生的一切。 子时七刻,黑影出现。 他要么带她走,要么传递新的信息。无论哪种,她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带上孩子,前往地牢密道,趁乱出府。 可怎么带孩子?暖香阁如今守卫森严,她连靠近都难。 也许……可以从奶娘身上下手? 她想起奶娘敦厚的脸,和那日她抱着孩子时温柔的眼神。奶娘是南宫容璟的人,但毕竟是个母亲,或许……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人心难测,她不能冒这个险。 夜幕降临,雨势渐大。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霜降和寒露轮值在外间,脚步声轻缓,像两只警惕的猫。 亥时末,沈生澜服下一粒安神丸——不是顾先生给的那瓶,而是吴太医之前开的,药效温和。她需要保持清醒,但不能让霜降寒露起疑。 药效渐渐上来,她感到头脑昏沉,便躺下闭目养神。 外间传来霜降低低的哈欠声,显然也有些困了。 子时初,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沈生澜悄悄睁开眼,侧耳倾听。雨声渐小,外面一片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正,子时一刻……就在她几乎以为黑影不会出现时,窗缝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 不是三短一长,而是三声短促、间隔均匀的叩击。 沈生澜心脏一紧,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她等了片刻,窗缝下塞进来一个纸卷。 她迅速捡起,退回床上,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小字:“七刻,假山第三洞,一人来。带莲钥。” 莲钥就是铜片。 沈生澜将纸卷嚼碎咽下,从怀中取出铜片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 她需要溜出去。霜降和寒露就在外间,但今夜雨停,她们可能会放松警惕。 果然,片刻后,外间传来霜降起身的声音,她似乎走到门边看了看,又折返回来,低声对寒露道:“雨停了,我出去巡查一圈,你守着。” “小心些。”寒露道。 霜降推门出去。沈生澜屏住呼吸,等她脚步声远去,才轻轻下床,赤足走到门边。 寒露坐在椅子上,似乎有些困倦,头一点一点的。 机会! 沈生澜拉开门闩,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走廊空旷,她贴着墙根疾行,直奔花园假山。 雨后的石板路湿滑,她几次险些摔倒。假山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她找到第三洞——那是假山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勉强能容一人藏身。 她刚躲进去,一个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 正是昨夜那人。 “夫人守时。”黑衣人低声道,声音比昨夜更哑。 “你要带我去哪?”沈生澜握紧铜片。 “地牢密道今夜子时会开,”黑衣人言简意赅,“周氏我们会救,但需要夫人引开守卫——用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皮囊。 沈生澜接过,入手沉重,里面装着粉末状的东西。 “这是‘迷魂散’,撒出去能让人短暂失神。子时整,地牢守卫换岗,有半刻钟空隙。你那时去地牢门口,假装有急事见顾先生,趁守卫不备撒出药粉,然后立刻退回假山。我们会趁乱救人。” “那孩子呢?”沈生澜急道,“我要带他一起走!” “小公子那边另有安排,”黑衣人看着她,“奶娘是我们的人。子时一刻,她会带孩子到地牢秘室与你会合。” 奶娘是他们的人?! 沈生澜心头剧震。难怪铁盒从襁褓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难怪锁魂片迟迟没用…… “你们到底是谁?”她盯着黑衣人,“仇家残部?还是……” “前朝守坛人后裔,”黑衣人坦然道,“与夫人同源。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共同封印邪物,如今也该共同守住封印。南宫容璟被蓬莱岛秘法控制,以为献祭能得力量,实则是要破封。我们必须阻止他。” “蒋应韩手里的‘山’字钥……” “是真钥,”黑衣人点头,“三日后,蒋应韩会亲自带钥匙到隐雾山。夫人只需带着孩子和‘莲’‘月’二钥前往落鹰崖,我们的人会接应。” 一切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沈生澜不敢全信。 “我凭什么相信你?”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掀开面巾一角——月光下,她看见他下颌处有一道陈年伤疤,形状像半朵莲花。 “这道疤,是‘莲’字钥认主时留下的印记,”他低声道,“夫人手中的铜片,应该也有感应。” 沈生澜低头看向掌心铜片,果然,莲花纹路正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那道伤疤。 “好,”她咬牙,“我信你一次。但若孩子有半点闪失,我拼死也会拉你们陪葬。” 黑衣人重新蒙上面巾:“夫人放心,小公子的命,对我们同样重要。” 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解药,迷魂散撒出前先服下,可保自己不受影响。记住,子时整行动,只有半刻钟。” 沈生澜接过瓷瓶,黑衣人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她握紧皮囊和瓷瓶,心脏狂跳。今夜子时,她要将地牢守卫引开,然后去秘室与孩子、周氏会合,从密道逃走。 听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第123章 带娃跑路 她迅速回到暖阁。 外间,霜降已经回来,正和寒露低声说话。 沈生澜悄无声息地溜进门,躺回床上,将皮囊和瓷瓶藏进枕下。 还有半个时辰。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熟睡。脑中却在反复演练:如何靠近地牢,如何撒药,如何脱身…… 子时将近。 外间传来霜降起身的声音:“我再去巡一圈。” “我去吧,”寒露道,“你歇会儿。” “一起吧,今夜总觉得不太平。”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机会来了! 沈生澜翻身下床,服下解药,将皮囊塞入袖中,赤足出门。走廊空无一人,她直奔地牢方向。 雨后的夜格外清冷,月光透过云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地牢入口那扇铁门紧闭,四名守卫分立两侧,神情警惕。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什么人!”守卫立刻按刀。 “是我,”她停下脚步,声音急促,“我有急事要见顾先生!孩子……孩子突然发高热,抽搐不止!” 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夫人稍等,属下进去通报。” “来不及了!”沈生澜上前一步,袖中皮囊滑入手心,“顾先生说过,孩子若有异常,必须立刻见他!” 就在守卫犹豫的瞬间,她猛地扯开皮囊封口,将里面的粉末朝他们脸上撒去! 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如雾弥散。 四名守卫猝不及防,吸入粉末后眼神瞬间涣散,身体摇晃着倒下。 成了! 沈生澜转身就跑!她不敢回头,拼命跑向假山方向。身后隐约传来其他守卫的呼喝声,但她已钻进假山缝隙,七拐八绕,绕到地牢外墙附近。 按照册子上的图纸,秘室入口就在这堵墙的某个位置。她摸索着,指尖触到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块—— 就是这里! 她用力按下,墙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挤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漆黑一片。 她摸出火折子吹亮,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 她推开门。 秘室内,奶娘抱着孩子站在中央,周氏坐在轮椅上——那是一把简陋的木轮椅,显然是临时做的。见到沈生澜,奶娘明显松了口气:“夫人!” 孩子裹在襁褓里,睡着了。沈生澜冲过去,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脸——温热,呼吸平稳。 “周嬷嬷……”她看向轮椅上的周氏。 周氏不能说话,只是看着她,眼中含泪,用力点头。 “密道在哪?”沈生澜问。 奶娘指向西南角——正是那块松动的石板。石板已经移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外面有接应的人,”奶娘低声道,“夫人快走,我断后。” 沈生澜抱起孩子,又去推周氏的轮椅。 周氏却抓住她的手,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轮椅,然后指向洞口——意思是她走不了,让沈生澜带孩子走。 “不,一起走!”沈生澜咬牙。 就在此时,秘室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搜!每一间牢房都搜!” “秘室门开着!” 他们被发现了! 沈生澜脸色煞白。 奶娘一把抢过孩子,塞进她怀里,急声道:“夫人带小公子先走!我和周嬷嬷拖住他们!” “不行!” “快走!”奶娘将她推向洞口,“记住,落鹰崖古柏树洞,三日后子时前必须赶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生澜一咬牙,抱着孩子钻进密道。洞口在她身后合上,最后一瞥,她看见奶娘推着周氏的轮椅,挡在了秘室门口。 黑暗中,她沿着密道拼命奔跑。 怀中孩子被颠醒,发出细弱的哭声。 沈生澜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不敢停。 身后隐约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不知道奶娘和周氏怎么样了。 她只知道,她必须活着逃出去,必须赶到隐雾山。 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些为她牺牲的人。 ---------- 密道狭窄、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沈生澜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扶着湿滑的石壁,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孩子的哭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揪得她心头发慌。 她不能停。身后的追兵随时可能打开密道入口,奶娘和周氏用命换来的逃生路,她不能浪费。 可怀里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石壁上,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黑暗里,她看不见孩子的脸,只能感觉到那柔软的小嘴急切地吮吸,温热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胸前的衣料。 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安安,在那座精致却冰冷的院落里,一天天长大,没有娘亲陪伴,没有弟弟嬉闹。他会不会在夜里想她?会不会以为娘亲不要他了? 怀中的孩子吃饱了,哼哼唧唧地睡去。 沈生澜擦干眼泪,重新裹好襁褓,继续往前走。 密道似乎没有尽头,她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 她加快脚步,走近才发现那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外是荒草丛生的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着遍地坟茔和歪斜的墓碑,夜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 她抱着孩子钻出密道,木门在身后合上,与一座残破的墓碑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这里果然是王府后山。 “夫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墓碑后传来。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蒙面劲装。 “周嬷嬷和奶娘……”沈生澜急声问。 黑衣人摇头:“没能救出来。南宫容璟的人来得太快,我们只能封死秘室入口,暂时困住他们。但撑不了多久。” 沈生澜心口一窒。 周氏和奶娘,凶多吉少了。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黑衣人沉声道,“南宫容璟已经发现你们逃走,王府的追兵马上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沈生澜抱紧孩子。 “隐雾山。落鹰崖古柏树洞的地图,必须在三日后子时前拿到。”黑衣人示意身后两人,“他们会护送夫人从山路走,我留下断后,引开追兵。” 沈生澜点头,正要跟上那两人,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 “安安呢?”她转身看向黑衣人,“我大儿子还在王府主院!我不能丢下他!” 黑衣人沉默片刻:“主院守卫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而且……”他顿了顿,“南宫容璟此刻必然用大公子作饵,等着夫人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等着!”沈生澜声音发颤,“那是我儿子!我把他生下来,却丢下他一个人逃命?我做不到!” “夫人!”黑衣人声音严厉了些,“小公子身上的青痕随时会发作,他需要尽快拿到地图、找到彻底治愈的方法。大公子在主院至少性命无虞,可小公子等不起!” 沈生澜如遭雷击。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哪个都舍不得。 安安七岁,和她许久未见;怀里的孩子才满月,却要承受血脉反噬的折磨。 她选哪个,都是在另一个孩子心上捅刀。 “夫人,”黑衣人语气稍缓,“先救能救的。等小公子稳住病情,我们再设法救大公子。南宫容璟不会轻易伤害大公子——那也是他的血脉,是他控制夫人的筹码。” 这话残酷,却是事实。 沈生澜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脸,又抬头望向王府方向。隔着重重山峦和夜幕,她仿佛看见那座精致冰冷的主院,看见安安孤单瘦小的身影。 “安安……”她喃喃道,眼泪又涌上来。 “走!”黑衣人推了她一把,“追兵来了!” 远处果然传来犬吠和马蹄声,火把的光在树林间晃动。 黑衣人转身迎向追兵方向,那两名蒙面人一左一右护住沈生澜,低声道:“夫人,这边!” 沈生澜最后看了一眼王府方向,咬牙转身,跟着他们钻进山林。 山路崎岖,她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两名蒙面人显然对地形极熟,专挑隐蔽难行的小道。身后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犬吠声尤其刺耳。 “他们用狗追踪,”其中一人低声道,“必须过河,断了气味。” 前方传来水声,是一条不宽但湍急的山溪。 两人扶着沈生澜蹚水过河,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裤腿,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怀中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 “快走!”另一人催促。 过了河,他们继续往深山走。 犬吠声果然远了,但马蹄声还在林间回荡。 南宫容璟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天色微明时,他们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第124章 手心手背 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干燥宽敞,显然有人提前布置过——铺着干草,放着水囊和干粮。 “在这里休息两个时辰,”蒙面人之一道,“午后继续赶路。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出京畿地界了。” 沈生澜瘫坐在干草上,浑身像散了架。她解开襁褓检查孩子,小家伙哭累了,又睡了过去,左耳后的青痕似乎比昨日又深了些,边缘泛着暗红。 她的心揪紧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就着洞口透入的微光翻看。关于“莲心”封印的部分记载得很详细,但如何彻底治愈血脉反噬,只有模糊的提及:“封印加固之日,以三钥引地气,可净化血脉,祛除邪力。” 净化血脉……需要三钥合一,在血月之期封印加固时进行。 也就是说,她必须带着孩子,在血月之期赶到祭坛,集齐三枚钥匙,才能救他。 而安安……她闭上眼睛。她必须相信南宫容璟暂时不会伤害安安,必须相信等救了这个孩子,还有机会救那个孩子。 可如果……如果来不及呢? 洞外传来鸟鸣声,蒙面人探头看了看:“安全,夫人先吃点东西。” 沈生澜接过干粮,味同嚼蜡。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体力,孩子需要奶水。 午后,他们继续赶路。翻过一座山,果然人烟渐稀。蒙面人弄来一辆简陋的马车,让沈生澜和孩子坐在车里,他们轮流驾车。 马车颠簸,孩子不时哭闹。 沈生澜一边哄孩子,一边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荒山野岭,不见人烟。她离王府越来越远,离安安也越来越远。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抵达隐雾山脚下的小镇。 小镇不大,依山而建,街上行人稀少,多是猎户和药农打扮。蒙面人将马车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后门,低声道:“夫人先在此落脚,明日一早进山。会有人来接应。” 沈生澜抱着孩子下车,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憨厚,见到他们也不多问,直接引到后院一间僻静客房。 “热水和吃食马上送来,”老板娘看了眼孩子,“小娃儿看着不大,路上受罪了。” 沈生澜谢过她,关上门,这才彻底松懈下来。三天三夜,她几乎没合眼,此刻浑身骨头都在疼。 她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小家伙吃饱喝足,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这是孩子第一次对她笑。 沈生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着孩子,脸贴着他柔软的脸颊,哽咽道:“宝宝乖,娘亲一定治好你……也一定把哥哥接回来……”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客栈简陋的床上,听着窗外山风呼啸,怀中孩子呼吸均匀。 还有两日,就是黑衣人说好的落鹰崖之约。 蒋应韩会带着真钥匙来。 南宫容璟的死士会在子时焚树。 她必须在明晚子时前,赶到古柏树洞,拿到地图。 然后,等血月之期,三钥合一,加固封印,净化血脉。 至于安安……她握紧拳头。 等这一切结束,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安安从南宫容璟手里夺回来。 窗外,隐雾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 山深处,那座封印邪物的祭坛,正在等待她的到来。 第125章 手心离肉 客栈的床板很硬,沈生澜躺了半宿,浑身骨头都在疼。 孩子倒是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蜷在她怀里,呼吸均匀,左耳后的青痕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安安的脸。 他多高了?是胖了还是瘦了?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有没有人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 她想起安安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的样子;想起他第一声含糊不清地叫“娘亲”;想起他生病发烧,整夜趴在她胸口,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可中间已经隔了数月的分离。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进鬓角。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小镇夜深人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隐雾山在月色下露出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明天就要进山了。落鹰崖,古柏树洞,地图,钥匙芯。然后是三钥合一,净化血脉,封印邪物。 一切都计划好了,只差执行。 可安安呢? 她答应过要接他回来的。答应过要带他离开那座冰冷的王府,给他一个正常的童年,教他读书识字,看他长大成人。 现在她却越走越远,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对不起……”她对着窗外喃喃,声音哽咽。 怀中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呜咽。 沈生澜连忙回到床边,轻轻拍哄。小家伙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垂落的一缕头发。 这个动作,安安小时候也常做。 沈生澜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抱着孩子,脸埋在他柔软的襁褓里,无声地痛哭。为什么她总是要做出选择?为什么她不能两个都要?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她回到了王府主院,看见安安坐在窗前读书,背影瘦小而孤单。她跑过去想抱他,可手伸过去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安安回头看她,眼神陌生而疏离:“你是谁?” 她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天色微明,老板娘敲门送来热水和早膳。 沈生澜勉强吃了些,给孩子喂奶时,发现他左耳后的青痕颜色又深了些,边缘开始向脖颈蔓延。 时间真的不多了。 上午,蒙面人中的一人来敲门,递给她一套粗布衣裳:“夫人换上这个,扮作采药妇人。辰时三刻出发,有人会在山脚接应。” 沈生澜换上衣裳,将孩子用布带绑在胸前,外面罩上宽大的外衫。 铜片和黑玉牌贴身藏着,那本册子则塞进包袱最底层。 辰时三刻,她抱着孩子走出客栈后门。一辆驴车等在那里,驾车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看也不看她,只说了句:“上车。” 驴车颠簸着驶出小镇,沿着山路往隐雾山深处去。 路越走越窄,两侧林木渐密,鸟鸣声此起彼伏。沈生澜抱着孩子,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驴车在一片竹林前停下。老汉指了指竹林深处:“往里走,有人在等。” 沈生澜下车,谢过老汉,抱着孩子走进竹林。竹叶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蜿蜒向前。她走了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是那晚的黑衣人,另外两人她不认识,一男一女,都穿着猎户打扮。 “夫人,”黑衣人迎上来,“这位是仇家的阿青姑娘,这位是蒋公子派来的护卫,姓赵。” 阿青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眉目清秀,眼神却锐利如鹰。她朝沈生澜点点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小公子的情况不太妙。” 沈生澜心一紧:“能撑到落鹰崖吗?” “难说,”阿青实话实说,“青痕扩散的速度比预想快。必须尽快拿到地图,找到净化之法。”她看了眼天色,“今日申时前必须赶到古柏树洞,子时前必须离开。南宫容璟的死士子时焚树,不会留活口。” “蒋应韩呢?”沈生澜问,“他说会带真钥匙来。” “蒋公子已在路上,”赵护卫道,“约定在古柏树洞会合。但他让属下带话给夫人:救出大公子前,钥匙不能交。” 沈生澜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蒋公子的意思是,”赵护卫语气平静,“他可以用真钥匙换大公子出府。夫人拿到地图后,需配合蒋公子的人救大公子,届时钥匙自然奉上。” 用安安换钥匙。 沈生澜浑身发冷。 蒋应韩这是在逼她,逼她先救安安。可怀里的孩子等不起,青痕在扩散,随时可能…… “夫人,”黑衣人沉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地图。其他的,见了蒋公子再议。” 也只能如此。 --- 一行人继续赶路。 山路越发崎岖,沈生澜抱着孩子,走得艰难。 阿青几次想帮她抱孩子,都被她拒绝了——她不敢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午后,他们在一处溪边歇脚。 沈生澜给孩子喂奶,阿青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忽然道:“夫人可知,大公子如今并不在主院?” 沈生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南宫容璟三日前离府时,带走了大公子,”阿青看着她,“说是去西南军营历练,实则……是怕夫人派人去救。” 安安被带走了?带去了西南军营? 沈生澜脑中一片空白。 军营那种地方,刀剑无眼,安安还那么小…… “消息可靠吗?”她声音发颤。 “仇家在西南的眼线亲眼所见,”阿青点头,“大公子被安置在军中大帐,有专人看守。南宫容璟此行名义上是巡视驻军,实则是去隐雾山坐镇——他要亲眼看着死士焚树,确保地图不落外人之手。” 也就是说,南宫容璟此刻就在隐雾山。 安安也在。 沈生澜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必须拿到地图,必须救这个孩子,也必须救安安。可是……怎么救? “蒋公子的人已在北境军营附近布置,”赵护卫道,“只要拿到真钥匙,随时可动手救人。但前提是,夫人必须配合。” “怎么配合?” “用您自己,换大公子。” 沈生澜愣住了。 “蒋公子的意思是,”赵护卫语气依旧平静,“南宫容璟最在意的是夫人您和小公子。若能用夫人引开南宫容璟的注意力,救大公子就容易得多。当然,只是暂时的——等大公子安全后,我们会设法救您出来。” 用她自己做饵,换安安的安全。 听起来合理,可她若被抓,怀里的孩子怎么办? “小公子可以交给我们,”阿青道,“仇家在隐雾山有隐秘据点,可保小公子安全。等夫人脱身,再母子团聚。” 沈生澜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又想起安安孤单瘦小的身影。 两个都是她的骨肉,两个都需要她救。 可她现在分身乏术。 “让我想想……”她低声道。 第126章 用自己换 申时初,他们终于抵达落鹰崖下。 落鹰崖是隐雾山东麓一处陡峭的山崖,崖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 崖下古木参天,第三棵古柏尤为显眼——树干需三人合抱,树冠如伞,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 “就是这里,”黑衣人指了指古柏,“树洞在树干中段,被藤蔓遮掩。需母子血滴于树根东侧第三块卵石上,地图方现。” 沈生澜走到树根处,果然看见一排大小不一的卵石。她咬破指尖,又将孩子的小手指刺破一点,挤出血珠,滴在第三块卵石上。 血珠渗入石缝的瞬间,古柏树干发出低沉的嗡鸣。中段位置的藤蔓自动分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树洞。洞内透出微弱的荧光。 “快取!”黑衣人催促。 沈生澜将孩子交给阿青,自己攀着树干爬上去。树洞不大,刚好容一人进入。她探手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石盒。取出石盒,树洞内的荧光立刻熄灭,藤蔓重新合拢。 她抱着石盒爬下来,落地时双腿发软。阿青扶住她,将孩子还给她。 石盒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展开后是一幅详细的地形图——隐雾山深处,祭坛位置,密道入口,机关布置,一清二楚。 地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封印加固需三钥引地气,地气汇聚之处在祭坛正东三十丈,千年寒潭之下。入潭需纯阳之血破冰,潭底有密室,内藏净化之法。” 纯阳之血?是指男子的血? 沈生澜来不及细想,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衣人脸色一变:“追兵来了!快走!” “走不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南宫容璟一身玄色劲装,从树林深处缓缓走出。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死士,手持弓弩,将几人团团围住。 沈生澜抱紧孩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澜儿,”南宫容璟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你可真让本王好找。”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又看向她手中的地图,最后定格在她脸上:“把地图和孩子给本王,本王可以饶你不死。” “安安呢?”沈生澜嘶声问,“你把安安带去哪儿了?” 南宫容璟微微一笑:“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你乖乖跟本王回去,很快就能见到他。” 他在说谎。沈生澜从他眼中看到了冰冷的算计。 一旦她交出地图和孩子,她和两个孩子,都将成为祭坛上的祭品。 “夫人,”阿青低声道,“待会儿我们制造混乱,您抱着孩子往东跑,不要回头。” 沈生澜摇头。 跑不掉的,南宫容璟带了这么多死士,弓弩在手,他们插翅难逃。 除非……用她自己换一线生机。 她抬头看向南宫容璟:“我可以跟你回去,地图也可以给你。但你要放孩子走。” “不行,”南宫容璟斩钉截铁,“他是本王的血脉,必须留下。” “那安安呢?”沈生澜逼问,“他也是你的血脉,你把他怎么了?” 南宫容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回答。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紧接着,箭矢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射向他们,而是射向南宫容璟的死士! “蒋公子的人到了!”赵护卫低喝,“夫人快走!” 混战瞬间爆发。黑衣人、阿青、赵护卫与死士缠斗在一起,沈生澜抱着孩子,被阿青一把推向东边:“跑!” 沈生澜咬牙,抱着孩子拼命往东跑。身后传来刀剑碰撞声和惨叫声,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追兵声渐远。她喘着粗气停下,靠在一棵树上,怀中的孩子被颠得哇哇大哭。 她低头哄孩子,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地图还在她手里,孩子还在她怀里。 可安安呢?周嬷嬷呢?奶娘呢?那些为她拼命的人呢? 她抬起头,看向隐雾山深处。 祭坛在东边三十丈,千年寒潭之下。 她必须去那里,必须找到净化之法,必须救这个孩子。 然后,再去救安安。 哪怕拼上这条命。 ---- 沈生澜抱着孩子,在山林里跌跌撞撞地跑。 粗布衣裳被树枝刮破,脸上手上全是细小的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她不敢停下,只能边跑边哄:“宝宝乖,不哭了,娘亲在……” 身后的打斗声和喊杀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水声,越来越清晰的水声。 地图上说的千年寒潭,应该就在附近。 她按着记忆中的方位继续往东,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幽深的山谷,谷底雾气氤氲,一汪深潭静卧其中。 潭水碧绿如墨,寒气逼人,潭边岩石上结着薄薄的白霜。 就是这里了。 沈生澜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潭水。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上来,她打了个哆嗦。这么冷的水,她一个产后虚弱的妇人,抱着孩子,怎么下去? 地图上说“入潭需纯阳之血破冰”。 纯阳之血……她想起蒋应韩。那个总是一脸玩世不恭的富商,他手里有真钥匙,现在应该也在隐雾山中。 可是,她怎么找他? 正焦急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生澜猛地转身,将孩子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紧了藏于袖中的簪子。 来人不是追兵,而是阿青。 她一身黑衣多处破损,脸上带着血痕,显然是经过一场恶战。 见到沈生澜,她明显松了口气:“夫人没事就好。” “其他人呢?”沈生澜急问。 “赵护卫战死,黑衣大哥重伤,我拼死突围才找到夫人。”阿青走到潭边,看着那汪深潭,“这就是千年寒潭?” 沈生澜点头:“地图上说,净化之法在潭底密室,但入潭需要纯阳之血破冰。” 阿青皱眉:“纯阳之血……是指未破身的成年男子之血。仇家兄弟中倒是有几个符合,但他们都在外围接应,一时赶不过来。” “蒋应韩呢?”沈生澜问,“他手里有真钥匙,也该来了。” “蒋公子被南宫容璟的人缠住了,”阿青摇头,“不过他说,会设法脱身赶来。夫人,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入潭之法。小公子的状况……” 沈生澜连忙低头检查孩子。 小家伙哭累了,此刻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有些急促。左耳后的青痕已经蔓延到半个脖颈,颜色深得发黑,边缘隐隐有血丝渗出。 不能再拖了。 第127章 潭底幽光 “我有办法。”沈生澜忽然道。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片——“莲”字钥。册子上说,以血染莲钥,可开生门。这铜片既然能与血脉共鸣,或许…… 她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铜片的莲花纹路上。鲜血渗入,铜片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的纹路亮起淡淡的金光。 她将铜片浸入潭水。 就在铜片触水的瞬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潭水以铜片为中心,开始迅速结冰!不是普通的冰,而是泛着淡金色纹路的冰层,纹路蜿蜒伸展,竟在潭面上形成一条通往潭心的冰道! “这是……”阿青惊愕。 沈生澜也愣住了。她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的有用。 “快走,”阿青反应过来,“这冰道不知能维持多久。” 沈生澜抱着孩子,小心翼翼踏上冰道。冰面光滑如镜,寒气透过鞋底直往骨头里钻。她走得极慢,生怕滑倒伤了孩子。 冰道不长,尽头是潭心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冰窟。站在窟口往下望,潭水幽深不见底,但隐约能看到深处有微弱的荧光闪烁。 “我下去,”沈生澜将孩子递给阿青,“你在上面接应。” “不行,”阿青拦住她,“夫人身体虚弱,这潭水极寒,下去怕是……” “那怎么办?孩子等不起。”沈生澜看向怀中昏睡的孩子,心如刀绞,“阿青姑娘,若我一刻钟内没上来,你就带着孩子走,去找蒋应韩,用真钥匙换净化之法。” “夫人!” “就这么定了。”沈生澜深吸一口气,将孩子小心翼翼交给阿青,又从怀中取出黑玉牌和那卷地图,塞进襁褓夹层,“这些东西,务必保管好。” 她转身走向冰窟,在边缘坐下,将铜片紧紧握在手中,闭眼,纵身跃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潭水比想象的更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她屏住呼吸,拼命往下潜。 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手中铜片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勉强照亮身周一小片水域。她睁大眼睛,努力寻找地图上说的“密室入口”。 忽然,她看到下方有一片不同寻常的光——不是铜片的金光,而是柔和的、莹白色的光,从潭底某处透出来。 她拼命朝那光游去。 近了,更近了。那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门,嵌在潭底岩壁上。 门紧闭着,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中央是一个莲花图案的凹槽。 沈生澜游到门前,将铜片按进凹槽。 严丝合缝。 铜片嵌入的瞬间,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更强烈的寒气涌出,夹杂着某种古老的气息。她挤进去,石门在身后合上。 门内没有水,是一个干燥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光滑,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盒。莹白色的光就是从玉盒里散发出来的。 沈生澜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她挪到石台前,颤抖着手打开玉盒。 盒子里没有书卷,没有丹药,只有一枚鸽卵大小的、通体透明的珠子。珠子内部有乳白色的光晕流转,像是封存着一片云雾。 她拿起珠子,入手温热,与潭水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就在她触碰到珠子的瞬间,一股暖流从珠子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同时,一段信息直接涌入她脑海——不是文字,而是某种精神印记: “净血珠,以千年寒潭精气凝成,可暂时压制邪力反噬。欲彻底净化血脉,需于血月之夜,携三钥至祭坛核心,引地气入体,以净血珠为媒介,化邪为纯。然净化过程凶险万分,施术者需以自身血脉为引,承受地气冲击,轻则血脉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施术者需以自身血脉为引! 沈生澜浑身一震。也就是说,要救孩子,她必须用自己做媒介,承受地气冲击,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血脉? 她握紧净血珠,暖流在体内流转,让她冻僵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珠子里的光晕微微波动,仿佛在回应她的心绪。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将净血珠贴身藏好,环顾石室。除了石台和玉盒,四壁空空如也。她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怎么出去? 她想起册子上的话:“若遇死路,以血染莲钥,置于东南角石缝,可开生门。” 东南角…… 她走到石室东南角,果然在墙壁与地面的接缝处,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她再次咬破手指,将血涂在铜片上,然后将铜片塞进缝隙。 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暗门。门后不是水,而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有光亮。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长,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洞口。她爬出去,发现自己回到了地面——不是寒潭边,而是一处陌生的山谷。 阿青和孩子都不在。 她心头一紧,连忙环顾四周。 山谷不大,草木葱茏,远处有溪水流淌的声音。她沿着溪流往下走,希望能找到阿青。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她加快脚步,转过一块巨石,看见阿青抱着孩子,正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两个人。 那两人,一个是蒋应韩,另一个是南宫容璟。 两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蒋应韩,把钥匙交出来。”南宫容璟的声音冰冷,“本王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蒋应韩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玉牌——正是“山”字钥。 “王爷,您都快要献祭自己的妻儿了,还要这钥匙做什么?不如让给我,我还能替您好好照顾澜儿。” “找死!” 两人瞬间交手!蒋应韩武功不弱,但南宫容璟明显更胜一筹,几招下来,蒋应韩已落了下风。 沈生澜看着这一幕,脑中飞快思索。 蒋应韩手里有真钥匙,南宫容璟要夺钥匙,而阿青抱着孩子,随时可能被波及。 她必须做出选择。 帮谁?或者……谁也不帮,趁机带着孩子和净血珠逃走? 可没有三钥合一,净血珠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治。 她握紧袖中的净血珠,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珠子在她手心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她做决定。 就在这时,怀中的孩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向胸口蔓延! “宝宝!”沈生澜失声惊呼。 打斗中的两人同时停手,看向她。 南宫容璟眼神一厉:“澜儿,把净血珠和孩子给本王。” 蒋应韩则笑了:“澜儿,到我这里来,我能救你们。” 沈生澜看着怀中气息渐弱的孩子,又看看对峙的两人。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里,净血珠散发着莹润的光。 “想要珠子,”她一字一句道,“先救我的孩子。” 净血珠在掌心微微发烫,莹白的光芒映着孩子青黑蔓延的小脸。 沈生澜跪在地上,左手托着孩子的头,右手将珠子轻轻按在他胸口。 珠子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孩子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细弱的**。紧接着,珠子的光芒开始流转,像活物般渗入孩子体内。那些青黑色的痕迹像遇到了克星,迅速从胸口、脖颈处褪去,重新缩回左耳后方,颜色也淡了许多。 第128章 绝境赌约 孩子的呼吸平稳下来,小脸恢复了些许血色,昏昏沉沉地睡去。 但沈生澜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她能感觉到净血珠的能量正在迅速消耗,珠子内部的光晕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珠子只能用一次。”她抬起头,看向对峙的两人,“下一次反噬,会更猛烈。” 南宫容璟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珠子:“把珠子和孩子给本王,本王保你们母子平安。” “平安?”沈生澜惨笑,“送去祭坛献祭的平安吗?” “那不是献祭,”南宫容璟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是净化。澜儿,你和孩子的血脉被邪物污染,只有祭坛的地气能净化……” “闭嘴。”蒋应韩打断他,走到沈生澜身边,蹲下身看着她,“澜儿,把珠子给我。我有真钥匙,加上你手里的两枚,三钥合一,再配合净血珠,能在血月之夜真正净化血脉。不必去祭坛冒险。” 沈生澜看向蒋应韩。这个男人依旧穿着那身看似随意的锦袍,袖口沾着血污和尘土,但眼神认真得让她陌生。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她哑声问。 蒋应韩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牌——“山”字钥。玉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沈生澜怀中的“莲”“月”二钥隐隐共鸣。 “就凭这个,”蒋应韩看着她,“澜儿,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是因为你的身世和血脉,但这些年……”他顿了顿,“我是真心想救你。” “感人肺腑。”南宫容璟冷冷道,“可惜,你救不了。” 他抬手一挥,身后密林中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死士,弓弩齐刷刷对准蒋应韩和沈生澜。 阿青脸色一变,抱着孩子后退几步,挡在沈生澜身前。 “南宫容璟,”蒋应韩缓缓站起身,“你以为这些人能拦住我?” “拦住你也许不行,”南宫容璟的目光落在沈生澜身上,“但留下她,足够了。” 沈生澜握紧净血珠,珠子已经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她抱起孩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目光在南宫容璟和蒋应韩之间游移。 一边是掌控她多年、要将她和孩子送上祭坛的南宫容璟。 一边是身份成谜、手握真钥匙却不知真心的蒋应韩。 选哪边都是赌。 “阿青姑娘,”她忽然开口,“仇家可知道彻底净化血脉的方法?” 阿青警惕地看着四周的死士,低声道:“仇家古籍记载,需三钥合一,引地气入体,以净血珠为媒介,化邪为纯。但施术者需以自身血脉为引,承受地气冲击,极其凶险。” “也就是说,”沈生澜看向蒋应韩,“就算有三钥和净血珠,也需要有人牺牲,是吗?” 蒋应韩沉默片刻,点头:“是。但未必是牺牲——若能扛住地气冲击,血脉反而会更精纯。只是……自古尝试者,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 沈生澜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 小家伙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襟。 “用我吧。”她说。 “什么?”蒋应韩一愣。 “用我做媒介,”沈生澜抬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的血脉比孩子更成熟,或许能扛得住。就算扛不住……至少能保住他。” “不行!”蒋应韩和南宫容璟几乎同时出声。 南宫容璟上前一步:“澜儿,别做傻事。祭坛那边本王已安排好,你和孩子只需……” “只需去死,对吗?”沈生澜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南宫容璟,你口口声声说不是献祭,可你看看这满山的死士,看看你手里沾的血——周嬷嬷的血,奶娘的血,那些为我而死的人的血!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净化?” 南宫容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很快又恢复冰冷:“你不懂。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那为什么牺牲的不是你?!”沈生澜嘶声喊道,“你不是也想获得力量吗?为什么非要我和孩子去死?!” 她喊得声嘶力竭,怀中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撕扯着每个人的心。 南宫容璟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沈生澜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个哭闹不止的孩子,眼神里的冰冷终于出现裂痕。 “……安安。”他忽然说。 沈生澜浑身一僵。 “如果你配合,”南宫容璟的声音低了下来,“本王可以保安安平安长大。他可以继承王位,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 “用我的命,换安安的荣华富贵?”沈生澜惨笑,“南宫容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用安安的未来,来交换我和这个孩子的死亡?” 第129章 盟主驾到 “因为你别无选择。”南宫容璟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酷,“你现在要么跟本王走,要么看着这个孩子死在你怀里。至于安安……”他顿了顿,“你若敢反抗,本王保证,你会亲眼看着他……”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射南宫容璟面门! 南宫容璟侧身避开,羽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谁敢动她!”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山谷上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如大鹏展翅般从天而降,落在沈生澜身前——正是武林盟主萧焕风! 他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落地后他看也不看南宫容璟,转身对沈生澜道:“你曾救过我麾下的一名堂主,这个恩情,今日我来还。” 沈生澜的眼睛湿润:“萧大哥……” 萧焕风看向她怀中的孩子,眉头紧皱,“这小娃儿……邪气入体了?” “是血脉反噬,”蒋应韩开口,“萧盟主来得正好,我们需要你的纯阳内力护住澜儿心脉。” 萧焕风这才注意到蒋应韩,挑了挑眉:“蒋小子?你怎么也在这儿?” “说来话长,”蒋应韩苦笑,“现在最重要的是带澜儿和孩子离开。” “走?”南宫容璟冷笑,“你们走得了吗?” 他身后,死士的弓弩齐齐上弦,箭尖寒光闪烁。 萧焕风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就凭这些虾兵蟹将?”他抬手打了个呼哨。 山谷四周的密林中,忽然涌出数十名青衣人,个个手持兵器,将南宫容璟的死士反包围! 萧焕风看向南宫容璟,“摄政王,今日给我个面子,放澜儿和孩子走。” 南宫容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萧焕风,你要与朝廷为敌?” “少拿朝廷压我,”萧焕风摆摆手,“我行走江湖几十年,最不怕的就是官家。你若要打,我奉陪,不过……”他看了眼沈生澜怀中的孩子,“这小娃儿怕是等不起。” 确实等不起了。 净血珠的效果正在消退,孩子呼吸又开始急促,青痕重新泛起。 沈生澜咬牙,看向南宫容璟:“王爷,我们做个交易。” “说。” “你放我和孩子走,三日后血月之夜,我会带着三钥和净血珠去祭坛。”沈生澜一字一句道,“届时,是净化还是献祭,我们当着先祖的面,说清楚。但在这之前,你不许追,不许动安安,也不许再伤害任何人。” 南宫容璟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好,”他终于开口,“本王答应你。但若三日后你不来……”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我会来。”沈生澜抱起孩子,看向蒋应韩,“蒋公子,钥匙?” 蒋应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山”字钥递给她。 沈生澜接过,与怀中的“莲”“月”二钥放在一起。三枚钥匙接触的瞬间,同时泛起微光,彼此呼应。 “阿青姑娘,麻烦你带路去仇家据点。”沈生澜道。 阿青点头,在前面引路。 萧焕风和蒋应韩一左一右护着沈生澜,青衣人断后,一行人缓缓退出山谷。 南宫容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一名死士上前:“王爷,真放他们走?” 南宫容璟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刚才羽箭擦过的痕迹。 “跟上去,”他低声说,“别让他们发现。三日后……一切该有个了结了。” 他转身,走向山谷另一侧。 那里,一座古老的祭坛,正在隐雾山深处,静静等待血月之夜的到来。 ------ 仇家的据点藏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入口被瀑布遮掩,水声隆隆,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洞内别有洞天,石室宽敞干燥,燃着数盏油灯,墙上挂着简陋的兽皮和兵器。 沈生澜抱着孩子坐在石床上,阿青正用温水给孩子擦身。 小家伙睡着,但呼吸仍有些急促,左耳后的青痕虽然被净血珠压制,但边缘又开始泛起不祥的暗红。 “净血珠的效力最多还能撑一日。”阿青低声道,“必须尽快开始净化仪式。” “怎么开始?”沈生澜问,“三钥我有了,净血珠也有,可具体要怎么做?谁来施术?” 阿青看向洞内另一侧——蒋应韩和萧焕风正低声交谈,气氛并不融洽。 萧焕风一身青衫染血,脸上带着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比沈生澜大不了几岁,但已是武林盟主,武功深不可测。 三年前沈生澜机缘巧合救了他麾下堂主一命,从此萧焕风便欠她一个恩情。 这次他能及时赶到,想必是仇家或蒋应韩的人传了消息。 “净化仪式的具体步骤,只有仇家长老知道。”阿青收回目光,“我已经传讯给长老,最快明日能到。但……”她顿了顿,“长老恐怕不会同意用夫人做媒介。” “为什么?” “风险太大,”阿青直言,“您是百年来血脉最纯净的后裔之一,若在仪式中出事,仇家损失不起。长老更可能建议用……小公子。” 用孩子做媒介?沈生澜的心瞬间揪紧:“不行!他还这么小,怎么可能扛得住地气冲击?” “所以需要有人护法,”蒋应韩走过来,接话道,“我和萧盟主可以轮流输入内力,护住孩子心脉。但前提是——”他看向沈生澜,“夫人必须说服仇家长老,同意开启祭坛密室。那地方除了长老,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密室?”沈生澜想起地图上那个标记,“祭坛正东三十丈,千年寒潭之下?” “那只是入口之一,”蒋应韩摇头,“真正的核心密室,有机关守护,需三钥和长老的血才能打开。仇家等了百年,就等血脉纯净的后裔集齐三钥的这一天。” 原来如此。 仇家不是单纯的救助者,他们也有自己的目的——重启祭坛,完成百年前未竟的使命。 “你们在谋划什么?”萧焕风忽然开口,声音冷硬,“蒋应韩,你接近澜儿,到底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仇家的计划?” 洞内气氛瞬间紧绷。 蒋应韩看着萧焕风,忽然笑了:“萧盟主,你我目的一致,都是想救澜儿和孩子,何必针锋相对?” “一致?”萧焕风冷笑,“你若真想救她,就不会拿安安威胁她,逼她配合你救人!” 沈生澜心头一震。 萧焕风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蒋应韩的脸色沉了下来:“萧盟主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萧焕风走到沈生澜身边,挡在她身前,“我在西南军营有眼线。你的人这几天一直在军营附近活动,监视南宫容璟和大公子的动向。你敢说,你没打算用大公子换钥匙?” 洞内一片死寂。 第130章 据点暗流 阿青停下了给孩子擦身的动作,警惕地看着两人。 沈生澜缓缓站起身,看向蒋应韩:“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安安换钥匙?” 蒋应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 一个字,像冰锥刺进沈生澜心口。 “但我没打算伤害大公子,”蒋应韩补充道,“只是用他牵制南宫容璟,逼他交出钥匙。澜儿,南宫容璟手里的钥匙是假的,真钥匙一直在仇家手中,由我保管。但要想让他相信我们有真钥匙,必须让他以为我们握有筹码。” “所以安安就是你的筹码?”沈生澜声音发颤,“你明知道南宫容璟可能伤害他,还是把他卷进来?” “大公子暂时安全,”蒋应韩语气平静,“南宫容璟还需要用他来控制你,不会轻易动他。而且……”他看向沈生澜,“澜儿,你真以为,单凭我们几个,能从南宫容璟手里抢回大公子吗?” 沈生澜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蒋应韩说的是事实,可这事实太残忍。 “所以你们仇家的计划是什么?”萧焕风逼问,“集齐三钥,打开密室,然后呢?净化血脉?还是做别的?” 蒋应韩看着沈生澜,眼神复杂:“净化血脉是真,但密室开启后,祭坛的地气会彻底释放。届时,整个隐雾山都会被地气笼罩,所有身负血脉之人,都会被迫接受净化——不论自愿与否。” 沈生澜忽然明白了:“你们想逼南宫容璟也接受净化?” “他已经被秘法控制,神智半失,”蒋应韩点头,“若不净化,迟早会彻底沦为傀儡,破开封印,释放邪物。仇家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那安安呢?”沈生澜急问,“他也有血脉,会不会被波及?” “会,”蒋应韩直言不讳,“但孩子年纪小,血脉未完全觉醒,地气对他的影响反而小。只要有人护法,扛过去的几率比成人大得多。” 所以,用安安做筹码,不只是为了换钥匙,还是为了逼南宫容璟就范——因为安安一旦被卷入净化仪式,南宫容璟为了保护儿子,也不得不参与。 好精密的算计。 沈生澜浑身发冷。她看着蒋应韩,这个曾经与她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陌生得让她害怕。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她问。 “从知道你的身世开始,”蒋应韩坦然道,“澜儿,我承认我利用了你,但我从未想过害你。相反,只有这个计划,才能真正救你和孩子,救所有被血脉诅咒的人。” “包括南宫容璟?” “包括他。” 洞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萧焕风忽然道:“计划我不管,但澜儿和孩子必须安全。净化仪式中,我会亲自护法,谁若敢动他们,别怪我不客气。” 蒋应韩看了他一眼,点头:“有萧盟主护法,自然最好。” “长老到了。”阿青忽然出声。 洞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袍,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扫过洞内众人,最后落在沈生澜身上。 “你就是沈氏后人?”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 沈生澜点头:“晚辈沈生澜,见过长老。” 长老走到石床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沈生澜怀中的三钥和净血珠,缓缓道:“净血珠效力将尽,必须尽快开始。但……”他顿了顿,“媒介人选,老夫建议用孩子。” “不行!”沈生澜脱口而出,“他还太小,扛不住的。” “正因为他小,血脉纯净,地气对他的排斥反而小,”长老语气平静,“成人血脉已固,地气入体如刮骨剔髓,痛苦百倍,成功率也更低。” “那我来!”沈生澜咬牙,“我是他母亲,血脉同源,或许……” “你不行,”长老打断她,“你产后体虚,又连日奔波,根本承受不住地气冲击。强行施术,必死无疑。”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沈生澜脸色煞白,抱紧孩子,说不出话来。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萧焕风沉声道,“比如找几个内力深厚的人,轮流护住媒介心脉?” “可以,”长老看向他,“但需要至少三人,且必须内力同源,否则会互相冲撞,适得其反。” 三人……萧焕风、蒋应韩,还差一个。 “我来。” 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韩清辞一身月白长衫,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药箱。 “韩某虽不才,但内力尚可,愿尽绵薄之力。”他走进来,对沈生澜微微颔首,“沈姑娘,别来无恙。” 沈生澜愣住了。 韩清辞,当朝首辅,日理万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韩某收到萧盟主传讯,得知姑娘有难,特来相助。”韩清辞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温声道。 萧焕风、蒋应韩、韩清辞——三个当今顶尖的人物,此刻齐聚在这山洞里,只为了护她和孩子周全。 沈生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些人如此相待? “既然人选已定,”长老缓缓道,“那就准备吧。明日子时,血月升起前,必须抵达祭坛核心。今夜……”他看向沈生澜,“夫人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战,关乎生死,也关乎天下苍生。” 众人退出石室,只留沈生澜和孩子。 她抱着孩子坐在石床上,看着那张沉睡的小脸,又想起远在西南军营的安安。 明日,一切都将有个了结。 要么净化成功,她和孩子们重获新生。 要么……她不敢想。 洞外,夜色渐深。 隐雾山深处,那座古老的祭坛,正静静等待着明日的到来。 而南宫容璟,此刻正站在祭坛前,手中握着一枚暗红色的玉符。 玉符里,封存着百年前那位被秘法控制的先祖最后一丝清醒的神念。 明日,他将用这枚玉符,唤醒祭坛真正的力量。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131章 暗夜同源 山洞里的油灯燃了大半宿,沈生澜抱着孩子,睁眼到天明。 孩子睡得不踏实,隔一会儿就哼哼唧唧地动,左耳后的青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愈发明显。 净血珠贴身放着,已经感觉不到温热,只有玉石本身的凉。 天刚蒙蒙亮,阿青就端着一碗药进来:“长老吩咐,夫人今日需服药固本,否则撑不住晚上的仪式。” 药汁浓黑,散发着奇异的苦涩香气。 沈生澜没问是什么,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皱紧眉头,却连水都没要一口。 “孩子……”她哑声问。 “长老已看过,”阿青压低声音,“净血珠还能撑三个时辰。子时之前,必须开始净化。” 三个时辰。今晚子时前,一切必须尘埃落定。 萧焕风从洞外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扔给阿青:“烤了,给澜儿补补力气。”他走到石床边,看了看孩子,眉头紧锁,“脸色还是不好。” “萧大哥,”沈生澜抬头看他,“你其实不必……” “不必什么?”萧焕风打断她,在她身边坐下,“三年前你救我堂主一命时,可没说过‘不必’。沈生澜,我萧焕风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恩怨分明。你帮过我的小弟,这情分我必还。” 沈生澜眼圈泛红:“萧大哥,我……” “别哭,”萧焕风难得语气软了些,“留着眼泪,等事情结束了,好好哭一场。现在,你得撑住。” 他起身去帮阿青处理野兔,背影挺拔如松。 沈生澜看着这个男人,心中百味杂陈。 辰时末,蒋应韩和韩清辞一同进来。 韩清辞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少了平日的官威,多了几分江湖气。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放在石桌上。 “这是家传的‘养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韩清辞打开木盒,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的赤红色丹药,“虽不能根治,但能争取时间。” 沈生澜感激地看他:“韩大人,朝中事务……” “已安排妥当,”韩清辞微笑,“韩某与姑娘祖上有渊源,如今姑娘有难,岂能坐视?” 蒋应韩没说话,只站在一旁,目光在沈生澜和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自昨夜被揭穿计划后,他与沈生澜之间便隔了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午时,仇家长老召集众人。 山洞最深处有一间更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是个天然的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阵图,阵图中心有个莲花形状的凹槽。 “这便是净化阵,”长老拄着拐杖,指着阵图,“子时血月升起时,将三钥置于凹槽,以血脉之血激活阵法,引地气入体。届时,萧盟主、蒋公子、韩大人需分坐三角,以内力护住媒介心脉,助其扛过地气冲击。” “媒介还是用孩子?”萧焕风皱眉。 长老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昨夜又推算了一次。若用孩子,成功率四成;若用夫人……不足一成。” “一成……”沈生澜喃喃。 “但若用孩子,即便成功,也可能留下终身隐患,”蒋应韩忽然开口,“地气冲击会损伤根基,他可能永远体弱,甚至……活不过成年。” 石室内一片死寂。 沈生澜抱紧孩子,浑身发抖。四成成功率,可能终身体弱;一成成功率,可能当场殒命。无论选哪个,都是在赌命。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韩清辞沉声道,“比如,三人合力,替媒介承受部分地气?” “不可,”长老摇头,“地气只认血脉,非血脉者强行承受,会被反噬重伤。三位虽内力深厚,但终究……”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生澜看着怀中昏睡的孩子,又想起安安。那个七岁的孩子,此刻在西南军营,不知在经历什么。 她答应过要接他回家,答应过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如果她死了,安安怎么办?如果孩子废了,她怎么面对他长大的每一天? “用我。”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体虚,但血脉比孩子更成熟。萧大哥、蒋公子、韩大人,求你们护住我,只要撑过地气冲击,我和孩子都能活。” “澜儿!”萧焕风急道,“你只有一成把握!” “一成也是机会,”沈生澜看着他,“若用孩子,他可能一辈子都要受病痛折磨。我舍不得。” 她舍不得让这个刚满月的孩子,从此活在痛苦里。也舍不得让安安,失去母亲后还要照顾一个病弱的弟弟。 “就这么定了。”她站起身,将孩子交给阿青,“麻烦姑娘照看他。若我……”她顿了顿,“若我撑不过去,请把他交给蒋公子或萧大哥,带他远离这些是非。” 阿青接过孩子,眼圈红了:“夫人别说丧气话。” 长老看着沈生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夫人既然决定,老夫尊重。但有一事,需提前告知。” “请说。” “净化过程中,媒介会经历极致的痛苦,如同全身血脉被一寸寸碾碎重塑。届时,您可能会听见、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长老语气凝重,“百年前封印邪物时,有数位先祖的意识被封印残留。地气冲击可能会唤醒这些残留意识,干扰您的心神。若撑不住,便会神智尽失,沦为傀儡。” 也就是说,她不仅要承受身体的痛苦,还要对抗可能出现的先祖残念。 沈生澜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各自准备。 萧焕风检查了石室周围,布下简单的警戒;蒋应韩和韩清辞调息运功,为晚上的护法积蓄内力;阿青抱着孩子,在洞口守着。 沈生澜盘坐在石台上,闭目养神。 她怀中的三钥和净血珠微微发热,彼此共鸣。 她能感觉到,这三样东西与她血脉深处某种力量正在呼应,像在等待某个时刻的来临。 系统在这时忽然传来提示:【能量恢复至15%……检测到高浓度异种能量场……分析中……与宿主血脉同源率98.7%……警告:能量场蕴含强烈精神污染,建议开启防护屏障……能量不足,无法开启……】 精神污染……就是长老说的先祖残念? 她尝试沟通系统:【能否记录净化过程?分析能量变化规律?】 【可以记录……但能量场会干扰记录准确性……建议宿主保持清醒意识,系统将同步备份感知数据……】 也好。万一她撑不过去,至少留下些线索,或许能帮到后人。 天色渐暗。 第132章 净化开始 酉时末,长老再次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古旧的铜盘。盘内盛着清水,水面漂浮着三片不知名的叶子。 “这是‘醒神水’,能短暂提升灵台清明,”长老将铜盘放在石台边,“净化开始前服下,可助您抵御精神干扰。” 沈生澜道谢,将水喝下。水入口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确实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戌时,萧焕风、蒋应韩、韩清辞三人分别就位,呈三角之势围坐石台。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亥时,阿青抱着孩子退到石室角落。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扭动,小声啼哭。阿青轻轻拍哄,目光却紧紧盯着石台。 子时将近。 长老站在石室入口,仰头望天——山洞顶上有几道天然裂缝,能看见夜空。他沉声道:“血月将升,准备。”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将三钥按顺序放入阵图凹槽:“莲”字钥居中,“月”“山”分列两侧。钥匙嵌入的瞬间,阵图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很快覆盖整个石台。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三钥交汇处。 血珠落下的刹那,整个山洞剧烈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大的能量被唤醒,从地底深处汹涌而上!石台上的金光暴涨,将沈生澜完全吞没! 几乎同时,萧焕风、蒋应韩、韩清辞三人同时出手,三股内力汇成一道屏障,护住沈生澜心脉! 地气入体!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沈生澜感觉自己的每一寸骨头、每一条血管都在被撕裂、碾碎,又强行重组!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指甲深深抠进石台边缘,划出血痕。 这还没完。 耳边忽然响起无数杂音——嘶吼、哭泣、狂笑、低语,混杂在一起,像一群疯子在脑中开宴。 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古老祭坛上的血腥仪式,被锁链束缚的先祖绝望的眼神,邪物破封时天地变色的场景…… “撑住!”萧焕风的吼声穿透杂音,“澜儿,想想孩子!想想安安!” 安安……孩子…… 沈生澜在痛苦和混乱中抓住这两根救命稻草。她想起安安第一次叫她娘亲的样子,想起怀中小家伙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她要活着,她要看着他们长大。 “区区残念,也敢扰我心神!”她嘶声喊道,集中全部意志,对抗那些侵入脑海的杂音和画面。 石台上,三钥的光芒越来越盛,净血珠从她怀中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莹白光晕。光晕渗入金光,像中和剂般,让狂暴的地气稍稍平缓。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阵图中央,“山”字钥忽然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裂痕!紧接着,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从钥中涌出,直冲沈生澜眉心! “钥匙是假的?!”蒋应韩脸色大变,“不对,这气息……” 长老疾步上前,却已来不及阻止! 那股阴冷气息钻入沈生澜脑海的瞬间,她听见一个苍老而疯狂的声音: “百年了……终于等到纯净血脉……献祭吧……让‘莲心’重临世间!” 是邪物的残留意识!它早就污染了“山”字钥,一直潜伏其中,等待今日! 沈生澜眼前一黑,意识迅速沉沦。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怀中忽然传来孩子的啼哭—— 那哭声尖锐、凄厉,仿佛感应到母亲的危机,穿透所有杂音和痛苦,直抵她灵魂深处! 沈生澜猛地睁开眼! 金光中,她看见孩子的襁褓里,那片青痕正发出灼目的红光!红光与净血珠的白光、三钥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长老失声道:“血脉共鸣!小公子在用自身血脉之力,分担地气冲击!” 沈生澜泪如雨下。她的孩子,这个才不足周岁的婴儿,在用自己稚嫩的身体,保护母亲。 “宝宝……”她喃喃,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扛住邪念侵蚀,将全部意识集中于一点—— 净化! 金光、白光、红光,三色光芒最终汇聚于净血珠。 珠子内部,那片云雾般的乳白光晕开始旋转,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山洞顶部的裂缝,直射夜空! 夜空之上,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 山洞外,隐雾山深处,祭坛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 净化,开始了。 第133章 血月同辉 三色光柱冲破山洞顶部,在夜空中与血月相接的刹那,整个隐雾山都为之震动! 山石滚落,鸟兽惊飞。 古老祭坛的方向,传来更加剧烈的轰鸣,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百年的东西正在苏醒、挣扎、怒吼。 山洞石室内,金光、白光、红光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光海。 沈生澜跪在石台中央,浑身剧烈颤抖,额头、脖颈、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钻行蠕动。 净血珠悬在她头顶,珠内乳白色的光晕疯狂旋转,将三钥涌出的地气和孩子襁褓里散发的血脉之力全部吸纳、转化,再反哺回她体内。 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刮骨剔髓的剧痛。 但她没晕过去。 因为孩子的哭声一直在耳边——那哭声从最初的尖锐凄厉,渐渐变成细弱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在耗尽自己的力气,用刚满月的稚嫩血脉,为母亲分担着地气的冲击。 “宝宝……坚持住……”沈生澜咬破的嘴唇鲜血直流,她死死盯着角落里的襁褓,“娘亲……马上就……” 话音未落,脑海中那个苍老疯狂的声音再次炸响:“无用!区区婴孩,也敢对抗本尊!待本尊吞噬你这纯净血脉,便彻底破封,重临世间!” 是邪物残留的意识!它没有消失,反而趁着地气震荡、沈生澜心神最脆弱时,疯狂反扑! 无数恶念和破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血腥的祭祀场面,被撕碎吞食的活人惨叫,先祖们绝望的抵抗,还有……一个被锁链贯穿四肢、钉在祭坛中心的模糊身影。 那是百年前,自愿以身封印邪物的那位先祖! “看见了吗?”邪念在她脑中狂笑,“那就是你的结局!被钉在祭坛上,血肉被‘莲心’一寸寸吞噬,神魂永世受折磨!放弃吧,归顺本尊,本尊可保你母子……” “休想!” 沈生澜嘶声怒吼,用尽全部意志,将那些恶念狠狠撞出去! 与此同时,她怀中的“莲”字钥和“月”字钥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净血珠的白光一起,形成一道屏障,暂时隔绝了邪念的侵蚀。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能感觉到,“山”字钥里的邪念根源未除,它还在不断释放污染。而净血珠的能量正在飞速消耗,珠子表面已经出现细密的裂纹。 撑不了多久了。 “萧大哥!蒋公子!韩大人!”她嘶声喊道,“助我……压制‘山’钥!” 石台三角,萧焕风、蒋应韩、韩清辞三人同时变换手势! 三股内力不再仅仅护住沈生澜心脉,而是分出一部分,汇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直冲向阵图凹槽中的“山”字钥! 三股内力性质不同——萧焕风的内力刚猛霸道,蒋应韩的内力绵长阴柔,韩清辞的内力中正平和。 此刻强行融合,互相冲撞,三人都脸色一白,嘴角溢出血丝。但他们谁也没收手,硬生生将内力拧成一股,狠狠压向那枚黑色的玉钥! “山”字钥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那股阴冷邪恶的气息被强行压制回钥内。但邪念仍在疯狂挣扎,玉钥在凹槽中嗡嗡作响,随时可能炸裂! 就在这时,山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长老!南宫容璟带人攻进来了!” 什么?! 石室内众人皆是一惊。长老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是……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带的路!”洞口守卫的声音带着惊恐,“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路指引方向!” 安安?!南宫容璟把安安带来了?! 沈生澜脑中轰的一声。 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两个孩子,一个在石室里用血脉为她分担痛苦,另一个却被敌人挟持着,带人攻进了最后的避难所! “澜儿,专心!”萧焕风厉喝,“你现在停下,前功尽弃!” 沈生澜何尝不知?可她做不到!那是安安!他此刻就在山洞外,可能正用恐惧无助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娘……娘亲……” 一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童音,穿透石壁,隐约传入她耳中。 是安安!他在叫她! “安安!”沈生澜嘶声回应,身体因激动和痛苦剧烈痉挛,“别怕!娘亲在!” “娘亲……救我……” 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南宫容璟冰冷的命令:“破门!” 石室入口处的石门被重重撞击!一下,两下,三下!碎石簌簌落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 阿青抱着孩子,挡在门前,脸色煞白:“长老!” 长老咬牙,拐杖重重一顿:“仇家子弟听令!死守石门,绝不能让南宫容璟进来!” 门外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显然,仇家守卫正在拼死抵抗。 但南宫容璟带来的人太多了。石门上的撞击越来越重,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来不及了……”蒋应韩脸色铁青,“净化仪式至少还要半柱香才能完成。南宫容璟若是闯进来,打断仪式,澜儿和孩子都会……” 都会死。 沈生澜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两个孩子的脸——安安怯生生叫她娘亲的样子,怀中小家伙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她答应过要保护他们,要带他们离开这泥沼。 可是现在,她一个都护不住吗? 不。 绝不。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她低头看向阵图凹槽中的三钥,又看向头顶即将碎裂的净血珠,心中升起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既然净血珠能吸纳转化地气和血脉之力,那能不能……将“山”字钥里的邪念也一并吸纳转化? 但净血珠已经濒临崩溃,再强行吸纳邪念,很可能会彻底炸裂。届时,失控的能量会炸毁整个山洞,所有人都得死。 赌吗? 赌赢了,邪念被净化,仪式完成,她和孩子们都有救。 赌输了,大家一起死。 门外,石门的裂缝已经扩大到能看见外面的火光和人影。 南宫容璟的声音冰冷地传进来:“沈生澜,开门。否则,本王先杀了你大儿子。” “不要!”沈生澜失声喊道,“南宫容璟,你敢动安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开门,”南宫容璟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用你自己,换他的命。” 沈生澜浑身发抖。她看向萧焕风、蒋应韩、韩清辞。 三人都在看她,眼神复杂,但都对她微微点头——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们都支持。 她又看向阿青怀中的襁褓。小家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在等母亲做决定。 最后,她看向石门裂缝外,那个隐约可见的瘦小身影。 “好……”她哑声开口,“我开门。但你要保证,不伤害任何人。” “可以。” “夫人!”阿青惊呼。 沈生澜摇头,示意她退后。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净血珠伸出手—— 不是要开门,而是要将最后一股内力,连同自己的全部意志,狠狠灌注进净血珠! “以我血脉为引,以净血珠为媒,”她一字一句,声音响彻石室,“吸!” 净血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珠子表面的裂纹迅速扩大,但并未炸裂,反而像一张贪婪的嘴,疯狂吞噬着“山”字钥里涌出的邪念! 黑气与白光交织、碰撞、互相湮灭!整个石室被狂暴的能量充斥,石台开始龟裂,墙壁上的石块簌簌掉落! “澜儿!”萧焕风三人同时变色,拼命加大内力输出,护住她心脉。 但已经晚了。 沈生澜七窍流血,皮肤下血管寸寸爆裂,整个人成了一个血人。她能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但她没停。 因为她看见,净血珠在吞噬完最后一丝邪念后,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炸裂! 炸裂的瞬间,乳白色的光晕没有四散,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流,顺着地气涌回的路径,反向注入沈生澜体内! 那股光流所过之处,破碎的血管开始愈合,撕裂的筋骨开始重塑,被邪念侵蚀的脑海一片清明! 与此同时,“山”字钥咔嚓一声彻底碎裂,碎片化为齑粉。剩下的“莲”“月”二钥光芒大盛,与血月光柱完美融合! 净化……完成了? 沈生澜瘫倒在石台上,浑身浴血,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股折磨她多日的血脉躁动消失了,左耳后的青痕彻底消退,皮肤恢复莹白。 成功了? 她挣扎着看向角落。阿青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左耳后的青痕也消失无踪,小脸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成功了! 狂喜尚未涌上心头,石门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南宫容璟一手持剑,一手牵着个瘦小的男孩,踏进石室。 那男孩约莫七岁,穿着锦衣,但小脸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看见石台上浑身是血的沈生澜,愣了一瞬,随即哇的一声哭出来:“娘亲!” 是安安! 沈生澜想应他,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颤抖着伸出手,朝他的方向。 南宫容璟看着石台上的景象,又看了看沈生澜和她身后的孩子,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他松开安安的手,低声道:“去吧。” 安安哭着扑向石台,却在中途被萧焕风拦住:“别过去,你娘亲现在很虚弱。” 安安挣扎着,眼泪汪汪地看着沈生澜:“娘亲,你疼不疼?” 沈生澜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个笑容,摇头。 然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有人轻轻抱起了她,有人接过了孩子,还有……南宫容璟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终究……还是让你赢了。” 第134章 血月之后 沈生澜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疼。 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开重装过,皮肉火烧火燎地痛,喉咙干得冒烟,连睁眼都费力。 她挣扎着动了动手指,立刻有人握住她的手。那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澜儿,醒了?” 是萧焕风的声音。 沈生澜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下是简陋的木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 萧焕风坐在床边,脸色憔悴,眼下乌青,但眼神明亮。 “孩子……”她嘶声问,声音像破风箱。 “都好,”萧焕风松开她的手,起身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小口喂下,“小公子在隔壁,阿青照看着,青痕全消了,睡得正香。大公子……”他顿了顿,“在外面。” 安安在外面? 沈生澜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萧焕风按住:“别急,你伤得太重,净血珠炸裂时的冲击几乎要了你的命,全靠韩大人的丹药和蒋应韩的内力吊着。现在刚捡回条命,不能乱动。” “蒋应韩……”沈生澜想起石室里最后的情景,“他怎么样了?” “内力透支,经脉受损,但性命无碍,”萧焕风语气复杂,“他拼死护住你心脉,否则你撑不到净化完成。” 沈生澜沉默。 那个算计她、利用她,却也真心想救她的男人,如今生死未卜。 “南宫容璟呢?”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萧焕风的脸色沉了下来:“在外面。带着大公子,还有……几百精兵,把这座院子围了。” 沈生澜的心一沉:“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萧焕风摇头,“净化仪式完成后,祭坛那边的异象就消失了,血月也恢复正常。南宫容璟没阻止我们带你离开山洞,但一路跟到这里。他说……”萧焕风顿了顿,“要等你醒来,亲自谈。” 亲自谈?谈什么?谈献祭没成功,所以改谈判了?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扶我起来。” “澜儿!” “我没事,”她坚持,“有些事,总要面对。” 萧焕风拗不过她,只好扶她起身,又拿来一套干净的布衣帮她换上。布料粗糙,磨得伤口生疼,但她咬牙忍着。 推开门,阳光刺眼。 这是一处山间小院,三间木屋围成一个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人。 韩清辞正在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青抱着孩子坐在石凳上,小家伙裹在襁褓里,小脸粉嫩,睡得正香。而院门口—— 南宫容璟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他身边,安安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紧绷,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不止一次。 见到沈生澜出来,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娘亲!” 他想跑过来,却被南宫容璟轻轻按住肩膀。孩子仰头看他,眼神带着乞求。 南宫容璟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生澜。 沈生澜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牵动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走到离南宫容璟三步远时,她停下,目光落在安安身上。 她的安安长高了,眉眼更像南宫容璟,但那双眼睛里的怯懦和依恋,像极了她记忆中那个软糯的孩子。 “安安……”她开口,声音哽咽。 “娘亲,”安安眼泪又涌出来,“您疼不疼?流了好多血……” “不疼,”沈生澜挤出一个笑容,“看到你,就不疼了。” 安安想扑过来,南宫容璟的手依旧按着他。 沈生澜抬头,与南宫容璟对视。 “王爷想谈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南宫容璟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冰冷:“你体内的邪力,清除了?” “是。” “孩子呢?” “也清除了。” “很好。”南宫容璟点头,“那么,祭坛封印已经加固,‘莲心’百年内不会再作祟。” 沈生澜等着他的下文。 “本王可以放你们走,”南宫容璟缓缓道,“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安安必须留下。”南宫容璟的手放在安安肩上,“他是本王的世子,王府未来的继承人,不能跟你们流落江湖。” 安安浑身一颤,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父王……我想跟娘亲在一起……” “不行。”南宫容璟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接受正统教育,将来承袭王位。这是你的责任。” “那第二个条件呢?”沈生澜问。 南宫容璟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萧焕风、韩清辞,又看向阿青怀中的孩子:“第二个条件,你们所有人,即刻离开京城,永不回返。本王会对外宣布,沈氏病故,两个孩子……夭折。” 这是要抹去他们所有人的存在。 沈生澜笑了,笑得凄凉:“王爷好算计。这样一来,你既保住了王府的名声,又除掉了心腹大患。可是……”她盯着他,“我凭什么答应?” “凭安安的命。”南宫容璟平静地说,“你若不同意,本王现在就杀了他。” “你不敢。”沈生澜迎上他的目光,“他是你的儿子,也是你唯一的继承人。杀了他,你后继无人,王府基业拱手让人。南宫容璟,你舍得吗?” 南宫容璟的眼神骤然锐利:“你可以试试。” 气氛瞬间紧绷。 萧焕风上前一步,挡在沈生澜身前:“南宫容璟,你当我和韩大人是死的?” “萧盟主,韩大人,”南宫容璟淡淡道,“你们可以带沈生澜走,但带不走安安。本王麾下五百精兵已将此院团团围住,你们武功再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 他说的是事实。萧焕风和韩清辞武功再高,终究是江湖中人,面对训练有素的军队,胜算渺茫。 “那便玉石俱焚。”韩清辞放下药罐,缓缓起身,“韩某虽不才,但也知道,有些事比性命重要。” “韩大人,”南宫容璟看着他,“你是当朝首辅,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与朝廷为敌?” “韩某为的是道义。”韩清辞语气坚定,“沈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韩某不能见死不救。” 院中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别吵了……” 蒋应韩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地走出来。阿青连忙上前扶他,被他摆手拒绝。 他看着南宫容璟,笑了:“南宫王爷,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你有什么资格跟本王谈交易?”南宫容璟冷声道。 “就凭这个。”蒋应韩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玉符——正是南宫容璟之前握在手中的那枚! 南宫容璟瞳孔骤缩:“你什么时候……” “石室混乱时,顺手拿的,”蒋应韩把玩着玉符,“这玩意儿里封存的,是百年前那位被秘法控制的先祖最后一丝清醒神念吧?王爷本想用它唤醒祭坛真正的力量,可惜……净化仪式提前完成了。” “还给我。”南宫容璟的声音里带着杀意。 “可以,”蒋应韩点头,“用安安的自由来换。” “不可能。” “那如果我告诉你,”蒋应韩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这玉符里除了先祖神念,还残留着控制你的那种秘法的解咒方法呢?” 南宫容璟浑身一震。 “你被蓬莱岛的秘法控制多年,神智半失,所作所为并非完全本愿,”蒋应韩盯着他,“难道你不想彻底摆脱控制,做回真正的自己?” 沈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周氏胸口那些字:南宫容璟已被秘法控神,非本愿。 难道……他做这一切,也是身不由己? 南宫容璟的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向安安,又看向沈生澜,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 良久,他缓缓开口:“玉符给我,安安……你们可以带走。” “父王?”安安仰头看他,眼中既有惊喜,也有不解。 南宫容璟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跟你娘亲走吧。父王……不配做你的父亲。” 他站起身,从蒋应韩手中接过玉符,握在手心,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 “沈生澜。” “嗯?” “好好待他们。”他说完,大步离开。 院外传来军令声,包围的精兵有序撤退,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生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娘亲!”安安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沈生澜紧紧抱住他,眼泪落在孩子肩上。 她的安安,终于回到她怀里了。 萧焕风和韩清辞相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阿青抱着小公子走过来,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哥哥。 蒋应韩扶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蒋公子!” 众人惊呼。 韩清辞快步上前,搭脉片刻,脸色凝重:“内力耗尽,经脉俱损,需静养数月。” 沈生澜抱着安安,走到蒋应韩身边,蹲下身,看着他苍白的脸。 这个算计她、救她、又差点害死她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 “萧大哥,韩大人,”她抬头,“麻烦你们照顾他。等他醒了……告诉他,我不恨他。” 萧焕风点头,韩清辞则道:“此地不宜久留,南宫容璟虽暂时退去,但难保不会反悔。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去哪?”阿青问。 沈生澜看向怀中的安安,又看看襁褓里的小家伙,最后看向远方。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她轻声道,“重新开始。”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血月之夜过去了,祭坛封印加固了,邪物被镇压了。 而她和她的孩子们,终于可以离开这泥沼,走向新的生活。 哪怕前路依旧未知。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135章 远行前夕 蒋应韩昏迷了整整三天。 期间韩清辞寸步不离地守着,施针用药,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萧焕风出去打探消息,带回两个情报:一是南宫容璟已回王府,闭门不出,对外宣称世子夭折,举国哀悼;二是京城各路人马都在暗中搜寻他们的下落,有南宫容璟的人,有蓬莱岛的探子,甚至还有宫里来的密探。 “蓬莱岛不会善罢甘休,”萧焕风沉声道,“他们布局百年,就为破开封印释放‘莲心’,如今功亏一篑,定会追查到底。” “宫里的人呢?”沈生澜问。 “据说是陛下的意思,”韩清辞放下药碗,低声道,“陛下似乎一直知道祭坛之事,此番南宫容璟的举动,恐怕也是陛下默许的。如今封印加固,陛下自然要确认所有知情人……是否安全。” 安全,意思是不会泄密。 最好的保密方式,就是灭口。 沈生澜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身边靠着已经睡着的安安,心一点点沉下去。刚逃出虎穴,又入狼窝。 第四天清晨,蒋应韩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沈生澜正坐在床边给他喂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 “你……”蒋应韩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说话,”沈生澜将水喂完,放下碗,“你经脉受损严重,韩大人说至少需静养半年。” 蒋应韩看着她,眼神复杂:“澜儿,我……” “你救了我一命,”沈生澜打断他,“我们两清了。” “不是两清,”蒋应韩苦笑,“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生澜没接话,转身抱起一旁摇篮里的孩子,轻轻拍哄。小家伙最近爱闹,总在夜里哭,她几乎没怎么睡,眼下乌青明显。 “孩子……没事了吧?”蒋应韩问。 “嗯,青痕全消了,能吃能睡,就是爱哭。”沈生澜顿了顿,“还没取名。之前不敢取,怕留不住。” “现在可以取了。” 沈生澜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脸:“我想叫他……宁儿。安宁的宁。” 蒋应韩点头:“好名字。” 窗外传来脚步声,萧焕风和韩清辞一同进来。见到蒋应韩醒了,萧焕风挑了挑眉:“命挺硬。” 蒋应韩扯了扯嘴角:“多谢萧盟主手下留情。” “少来,”萧焕风在桌边坐下,“蓬莱岛的人已经搜到百里外的小镇了,最迟明日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去哪?”蒋应韩问。 “江南,”韩清辞道,“我在苏州有处别院,地处偏僻,少有人知。而且江南水路纵横,便于隐藏行踪。” 沈生澜看向蒋应韩:“你的身体,能上路吗?” “能,”蒋应韩撑着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不能拖累你们。” “不是拖累,”沈生澜摇头,“若不是你,我们谁也活不了。” 这话让蒋应韩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情绪。 当天下午,众人开始准备行装。阿青从镇上买来一辆马车,不算宽敞,但足够容纳他们几人。萧焕风弄来几套粗布衣裳,让所有人都换上,扮作南下的商贩。 安安对这一切既好奇又害怕。他换上一身小号的粗布短打,拉着沈生澜的衣角问:“娘亲,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去一个暖和的地方,那里有鱼有米,有荷花有小桥。”沈生澜蹲下身,替他整理衣领,“安安喜欢吗?” 安安点头,又小声问:“父王……不跟我们一起吗?” 沈生澜心中一酸,抱住他:“父王有他的事要做。但安安有娘亲,有弟弟,还有萧叔叔、韩叔叔、蒋叔叔,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嗯。”安安把头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马车停在院外,阿青抱着宁儿先上车,萧焕风扶蒋应韩上去,韩清辞正在检查马匹和行李。 沈生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三天前,她在这里醒来,浑身是伤,前路迷茫。三天后,她带着两个孩子,即将踏上未知的旅程。 “澜儿,上车吧。”萧焕风朝她伸出手。 沈生澜点头,正要上车,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脸色一变。萧焕风立刻拔剑,韩清辞护住马车,阿青将孩子抱紧,蒋应韩也从车内探出身来。 马蹄声渐近,来的只有一人一骑。 马在院外停下,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摘下斗笠——竟是燕侠翎! 南宫容璟的贴身侍卫! 萧焕风剑尖直指:“你来干什么?” 燕侠翎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他看向沈生澜,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袱,放在地上。 “王爷让属下送来的。”他说。 包袱不大,用油布裹得严实。沈生澜示意萧焕风别动,自己走上前,打开包袱。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沓银票,面额不小;几件孩童的衣物,看尺寸是安安的旧衣;还有一个小木盒,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是南宫容璟常戴的那枚墨玉螭纹佩。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沈生澜拿起信,展开。字迹苍劲有力,是南宫容璟的亲笔: “澜儿,此去江南,山高水长,珍重。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衣物是安安旧物,留个念想。玉佩乃王府信物,若遇危难,可凭此向各地‘回春堂’求助,自有人接应。燕侠翎会护送你们至江边,之后何去何从,自行决断。勿念。璟字。” 信很短,没有多余的话。但沈生澜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佩,眼眶还是红了。 他放他们走,还给他们留了后路。 “王爷还说,”燕侠翎低声道,“蓬莱岛的人已经知道你们南下的路线,前方必经的‘落马坡’有埋伏。属下会带你们走另一条小路,绕开埋伏。” 萧焕风皱眉:“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燕侠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是南宫容璟的亲王令,“王爷有令,属下若不能护你们安全离开,便提头来见。” 众人面面相觑。 “信他一次。”蒋应韩忽然开口,“南宫容璟若想害我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沈生澜收起信和玉佩,点头:“有劳燕侍卫。” 燕侠翎翻身上马:“跟我来。” 马车调转方向,跟着燕侠翎的马,驶入另一条僻静的山路。 这条路比官道难走,颠簸得厉害,蒋应韩几次咳出血来,韩清辞只能不断给他施针稳定伤势。 安安被颠得脸色发白,但很懂事地不哭不闹,只紧紧挨着沈生澜。宁儿则一直在睡,偶尔哼唧几声,被阿青轻轻拍哄。 夜色渐深时,他们抵达江边一处隐蔽的渡口。渡口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燕侠翎下马,对沈生澜抱拳:“夫人,只能送到这里了。船家是王爷的人,会送你们到对岸,之后换船南下,三日后可抵苏州。” “替我谢谢王爷。”沈生澜轻声道。 燕侠翎顿了顿,从马鞍旁取下一个食盒:“这是王爷让带的,说……大公子爱吃。”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冒着热气。安安看到点心,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小声问:“父王……不吃吗?” 燕侠翎沉默片刻,摸了摸他的头:“王爷让大公子乖乖听娘亲的话。” 安安低下头,不说话了。 众人上船。船很小,勉强挤下他们六人加一个孩子。船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等所有人坐稳,便撑篙离岸。 船行江中,夜色茫茫。对岸灯火零星,像散落的星子。 沈生澜抱着宁儿,安安靠在她身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点心。 蒋应韩靠着船舱壁闭目养神,萧焕风和韩清辞在船头低声交谈,阿青在整理行李。 她回过头,看向渐渐远去的渡口。 燕侠翎还站在那里,马立在身旁,像一尊雕塑。 更远处,是隐没在黑暗中的连绵山峦,和山峦深处那座她再也不会回去的王府。 怀中的宁儿动了动,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看着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沈生澜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船破开江水,缓缓前行。 前路依旧未知,有追兵,有埋伏,有无数危险在暗处窥伺。 但至少此刻,江水温柔,夜色宁静,怀中的孩子安稳,身边的亲人俱在。 而她,终于可以不再回头,不再为过去所困。 船行至江心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136章 雾锁寒江 江上的雾来得悄无声息。 前一刻还能看见对岸零星的灯火,下一刻整个江面就被浓白的水汽吞没。 船头的灯笼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照不出三步远。船家放慢了速度,竹篙入水的声音变得迟疑。 “这雾起得邪乎,”萧焕风站在船头,手按在剑柄上,“不像是自然起的。” 韩清辞从船舱里探出身,抓起一把雾气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微变:“雾里有东西。” “迷药?”沈生澜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同时将两个孩子揽到怀里。 “不是迷药,是……引魂香。”蒋应韩的声音从舱内传来,他靠着舱壁,脸色比之前更白,“蓬莱岛的追踪手段。这香对常人无害,但能激发身负血脉之人的气息,像黑夜里的灯火。” 话音未落,远处雾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 不是鸟鸣,不是人声,更像某种骨笛吹出的诡异调子。 “来了。”萧焕风拔剑出鞘。 阿青将宁儿塞进沈生澜怀里,自己抽出腰间软剑,护在舱门前。 韩清辞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快速分给众人:“含在舌下,可暂避香气。” 沈生澜接过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自己含了,另一粒想喂给蒋应韩,他却摇头:“没用。我经脉受损,气息外泄,含什么药都遮不住。”他顿了顿,“他们主要是冲我来的。待会儿若动起手,你们走,我断后。” “不行!”沈生澜斩钉截铁。 蒋应韩看着她,忽然笑了:“澜儿,你这时候倒是像极了当年在京城跟我谈生意时的样子——寸步不让。” 说话间,雾中哨音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船桨破水的声音。 不止一艘船。 船家老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水下有东西。” 众人低头看向江面。 浓雾笼罩下,江水漆黑如墨,但仔细看,能看见几道不自然的波纹正快速向他们的船接近——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 “是水鬼,”蒋应韩低声道,“蓬莱岛养的玩意儿,半人半尸,专在水下拖船杀人。” “坐稳了!”船家忽然一声低喝,竹篙猛撑,乌篷船骤然转向! 几乎同时,几道黑影从水中暴起,惨白的手爪抓向船舷! 萧焕风剑光一闪,两只手爪齐腕而断,掉进江里,竟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液。 更多的黑影从雾中船只上跃下,扑向乌篷船! 阿青软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一个黑影的咽喉,那东西发出嘶哑的怪叫,却依然往前扑! “砍头!”蒋应韩嘶声喊道,“水鬼弱点在颈椎!” 萧焕风剑势一变,剑光过处,两颗头颅飞起,无头尸体栽进江中。 但水鬼太多了,源源不断从雾里涌出,船身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 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透浓雾,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些水鬼听到啸声,动作齐齐一滞。 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踏水而来,如履平地! 手中长剑在雾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光,所过之处,水鬼纷纷倒地! 是燕侠翎!他去而复返! “燕侍卫!”萧焕风惊喜。 燕侠翎落在船头,剑尖滴着黑液,目光扫过众人:“王爷料到蓬莱岛会在江上动手,命我暗中跟随。”他看向雾中,“追兵不止一波,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一起走!”沈生澜急道。 “走不了,”燕侠翎摇头,指向雾中某处,“那艘大船上有蓬莱岛的长老,不解决他,你们逃到哪里都会被追踪。” 话音未落,雾中忽然传来一个苍老阴冷的声音:“燕侠翎,南宫容璟当真要与蓬莱岛为敌?” “王爷有令,”燕侠翎朗声道,“凡阻沈夫人南下者,杀无赦。” “好大的口气!”雾中老者冷笑,“既如此,今日便连你一起留下!” 浓雾忽然剧烈翻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雾中,一艘巨大的楼船轮廓渐渐显现,船头站着一名黑袍老者,手中拄着一根狰狞的骨杖。 老者举起骨杖,口中念念有词。 江面开始沸腾,更多的水鬼从水下爬出,密密麻麻,几乎铺满水面! “走!”燕侠翎一声厉喝,反手一剑斩断系着乌篷船的缆绳,同时一掌拍在船尾!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雾中! 船家拼命撑篙,萧焕风和韩清辞用船桨助力,小船在密集的水鬼间左冲右突!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凄厉的惨叫。 沈生澜回头,只看见雾中剑光闪烁,燕侠翎的青色身影在黑影中时隐时现,而那艘巨大的楼船正缓缓逼近。 “别看了,”蒋应韩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燕侠翎武功不在萧焕风之下,能拖住他们。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着离开这里。” 沈生澜咬牙,转过头,抱紧怀中的两个孩子。 安安吓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宁儿似乎感应到危险,也开始小声啼哭。 船在雾中疾行,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去。但危险并未解除——雾太浓了,根本辨不清方向。 船家在雾中几次差点撞上暗礁,全靠萧焕风敏锐的听觉和反应才勉强避开。 “这样不行,”韩清辞皱眉,“雾不散,我们迟早会迷路或触礁。”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船底传来木头碎裂的声响! “触礁了!”船家惊呼。 乌篷船开始进水,船身迅速倾斜。 萧焕风当机立断:“弃船!游到岸边!” 可是岸边在哪里?浓雾中根本看不见陆地。 “那边有光!”阿青忽然指向左前方。 雾中,确实有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像是灯笼。 距离不远,约莫几十丈。 “游过去!”萧焕风一把抱起安安,韩清辞抱起宁儿,阿青扶住蒋应韩,沈生澜紧随其后,众人纷纷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刺骨,沈生澜一入水就打了个寒颤。她拼命划水,朝着那点光的方向游去。 身后传来乌篷船沉没的声音,和船家最后一声叹息:“夫人保重……”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游。 那点光越来越近,终于看清——是一艘停在江边的小渔船,船头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 船上一个老渔夫正蹲在船头补网,见到他们从雾中游来,吓了一跳。 “老人家,救救我们!”沈生澜扒住船舷,声音发颤。 老渔夫看着这一群狼狈不堪的人,又看了看江上诡异的浓雾,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众人陆续爬上渔船。 船很小,挤得满满当当。 老渔夫递过来几条干布:“擦擦吧,这雾天还敢在江上走,不要命了?” “多谢老丈,”韩清辞接过布,先给两个孩子擦身,“我们遇上了水匪。” 老渔夫摇摇头,没再多问,收起渔网,摇起橹:“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我先送你们到前面渡口吧。” 船在雾中缓缓前行。 沈生澜裹着干布,浑身还在发抖。她看向江面——浓雾依旧,但燕侠翎和蓬莱楼船的打斗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还活着吗? 还有南宫容璟。 他派燕侠翎暗中保护,是真心想放他们走,还是另有图谋? “娘亲,”安安靠在她身边,小声问,“燕叔叔会没事吗?” 沈生澜摸摸他的头:“会的。” 她只能这么说。 渔船在雾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渡口的轮廓。是个很小的野渡口,只有几间破旧的木屋,不见人影。 老渔夫将船靠岸:“就这儿吧,再往前我也不认路了。你们顺着这条路往南走,天亮前能到个小镇。” 众人道谢下船。 萧焕风想给老渔夫些银钱,被他摆手拒绝:“算了,看你们也不容易。快走吧,这地方不太平。” 渔船摇橹离去,很快消失在雾中。 众人站在渡口,浑身湿透,又冷又饿。 韩清辞检查了蒋应韩的伤势,脸色凝重:“伤口浸水,发热了,必须尽快找地方休息上药。” 沈生澜看向萧焕风。 萧焕风辨认了下方向:“往南走,先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把衣服烘干再说。” 一行人顺着泥泞的小路往南走。 雾渐渐稀薄,天边泛起鱼肚白。走了约莫两里地,路边出现一个废弃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门窗破烂,但至少能挡风。 众人进去,萧焕风找来些干柴生火,韩清辞给蒋应韩重新处理伤口,阿青照顾两个孩子,沈生澜则把湿衣服架在火边烘烤。 火光跳跃,映着每个人疲惫的脸。 “燕侠翎他……”沈生澜忍不住开口。 “他不会有事,”萧焕风打断她,“那家伙的武功我清楚,打不过也能脱身。倒是我们……”他看向庙外,“蓬莱岛这次失手,不会善罢甘休。江南真的安全吗?” “至少比北方安全,”韩清辞道,“蓬莱岛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前提是……”他看向沈生澜,“我们要彻底隐姓埋名,不能再抛头露面。” 沈生澜点头。 她看着火光中熟睡的两个孩子——安安皱着眉头,像在做噩梦;宁儿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为了他们,她愿意放弃一切,隐姓埋名,过最普通的日子。 庙外,天终于亮了。 雾散了,江面恢复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踏上的不是归途,而是另一条更加凶险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否真有安宁,谁也不知道。 蒋应韩在昏迷中喃喃:“澜儿……快走……” 沈生澜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们一起走。” 火光摇曳,映着她坚定的侧脸。 第137章 庙中棋局 土地庙里的火堆燃了一夜,天光从破败的窗棂透进来时,柴禾只剩下余烬。 沈生澜靠着供桌合眼片刻,怀里搂着安安,宁儿在阿青怀中熟睡。蒋应韩的高热在黎明前退了,但人还昏沉着,呼吸微弱。韩清辞守在旁边,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脉。 萧焕风从庙外进来,肩头带着晨露,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和一只水囊。“附近没人,”他把猎物扔给阿青,“但往南五里有个茶棚,我听见几个行商议论,说官府在沿途设卡盘查,要找一伙携带幼儿南逃的‘江洋大盗’。” “江洋大盗?”沈生澜睁开眼,苦笑,“倒是抬举我们了。” “画像已经贴出来了,”萧焕风蹲在火堆边,添了把柴,“画得不像,但特征明显——一男一女带两个孩子,还有伤员。我们这行人太扎眼。” 庙内陷入沉默。只有蒋应韩偶尔发出的微弱**,和宁儿细细的呼吸声。 “分头走。”韩清辞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我和蒋应韩一路,扮作求医的兄弟,”韩清辞道,“他伤势重,需要大夫照料,合情合理。萧盟主带阿青姑娘和两个孩子一路,扮作南迁的夫妻。沈姑娘……”他看向沈生澜,“你单独走。” “不行!”萧焕风立刻反对,“她一个人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单独走,”韩清辞语气平静,“蓬莱岛和官府找的都是‘一伙人’。我们分开,目标就小了。而且……”他顿了顿,“沈姑娘手中的玉佩,是南宫容璟的信物。若真遇到麻烦,亮出玉佩,至少官府的人不敢动你。” 沈生澜握紧怀中的墨玉螭纹佩。玉佩冰凉,雕工精细,螭龙盘绕,象征着亲王权柄。南宫容璟给她这个,是护身符,也是枷锁——用了它,就等于承认自己仍在他的庇护之下。 “韩大人说得对,”她缓缓开口,“分开走确实更安全。但我不能一个人。两个孩子,一个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那就让宁儿跟你,”萧焕风道,“安安跟我。他七岁了,能认路能听话,不会拖累。” 安安听到这话,抓紧沈生澜的衣袖,小脸发白:“娘亲,我不要跟你分开……” 沈生澜摸摸他的头,心如刀绞。刚团聚,又要分离。 “只是暂时的,”韩清辞温声安慰小安,“等到了苏州,韩叔叔的别院,你们就能团聚了。安安是男子汉,要保护娘亲和弟弟,对不对?” 安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点头:“嗯!我保护娘亲!” “好孩子。”韩清辞笑了,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安安,“这里面是些药丸,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记住,路上听萧叔叔的话,不要乱跑。” 安安接过荷包,紧紧攥在手心。 阿青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她把干粮分成三份,又找出几件换洗衣裳。宁儿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众人忙碌,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小手抓沈生澜的头发。 “这小子倒是省心,”萧焕风看了眼宁儿,“比安安小时候乖多了。” 沈生澜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她抱起宁儿,走到蒋应韩身边蹲下。蒋应韩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她用水囊里的水沾湿布巾,轻轻擦拭他的脸和手。 “他若能醒,会同意这个安排吗?”她低声问。 “他会,”韩清辞道,“蒋应韩比谁都清楚局势。分开走是唯一的选择。” 正说着,蒋应韩的眼皮动了动。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沈生澜脸上。 “澜儿……”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生澜连忙扶他起来些,喂他喝水。蒋应韩喝了小半口,就呛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伤口又渗出血。韩清辞立刻上前施针,才勉强止住。 “我们……在哪儿?”蒋应韩喘着气问。 “土地庙,”沈生澜简单说了昨夜的情况和今早的决定,“我们要分三路南下,到苏州汇合。” 蒋应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许多:“分路是对的。但路线要改。” “怎么改?” “蓬莱岛既然能在江上设伏,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南下路线,”蒋应韩靠着墙,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苏州是韩大人的地盘,他们肯定也能猜到。所以,我们不能都去苏州。” “那去哪儿?” 蒋应韩看向沈生澜:“你去杭州。杭州有蒋家的产业,我在西湖边有处私宅,连我父亲都不知道。你带着宁儿去那里,等我伤好了去找你。” 又看向萧焕风和阿青:“萧盟主带安安去扬州。扬州武林盟有分舵,萧盟主去那里,没人敢查。阿青姑娘跟着,扮作侍女。” 最后看向韩清辞:“韩大人和我……去金陵。金陵是六朝古都,龙蛇混杂,最适合隐藏。而且那里名医多,对我的伤有好处。” 这个安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三地相距不远,但又不在一条线上,足以迷惑追兵。 “到了地方怎么联系?”萧焕风问。 “每月十五,西湖断桥,会有卖莲花灯的船娘,”蒋应韩道,“暗号是‘一盏莲灯寄相思’。若有人对出下句‘半江明月照归人’,就是自己人。届时交换消息,再定下一步。” 计划周密得让人心惊。沈生澜看着蒋应韩,这个躺在破庙草堆里、重伤垂危的男人,竟在昏迷中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她问。 “离开隐雾山前,”蒋应韩扯了扯嘴角,“我总得……给你留条后路。” 沈生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事不宜迟,”韩清辞起身,“现在就动身。我和蒋应韩走陆路,雇辆马车。萧盟主你们走水路,从运河下扬州。沈姑娘……你如何打算?” 沈生澜低头看着怀中的宁儿,又看看身边的安安。 两个孩子,一南一东,她只能选一个。 “我带着宁儿走陆路去杭州,”她终于开口,“安安……拜托萧大哥了。” 安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抱住沈生澜的腿:“娘亲,你要快点来接我……” “一定,”沈生澜蹲下身,用力抱住他,“娘亲一定尽快来接你。安安要乖,听萧叔叔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嗯。”安安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138章 独行夜雨 众人开始最后的准备。 阿青把干粮和银钱分装好,韩清辞给每个人准备了应急的药物。 萧焕风出去找车马,不多时带回一个老实巴交的车夫和一辆半旧的马车。 “只能送到前面镇子,”萧焕风道,“之后各自想办法。” 众人依次上车。 韩清辞扶着蒋应韩坐在最里面,萧焕风抱着安安,阿青提着行李,沈生澜抱着宁儿最后上车。 马车颠簸着驶出土地庙,走上泥泞的官道。 晨雾已散,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内无人说话。 安安靠在沈生澜身边,小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角。 宁儿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蒋应韩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在忍痛。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口。一条往东去扬州,一条往南去杭州,还有一条往西去金陵。 马车停下。 “就此别过吧。”韩清辞先开口。 沈生澜抱着宁儿下车,萧焕风抱着安安也下来。 阿青把行李递给他们,眼圈微红:“夫人保重。” “你们也是。” 蒋应韩被韩清辞扶下车,他站不稳,只能靠在车辕上。他看着沈生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杭州私宅的钥匙,在宁儿襁褓夹层里。” 沈生澜一愣,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宅子后门第三块砖下,有应急的银钱和路引,”蒋应韩继续说,“若我……没去找你,你就带着孩子在那里安家,别再出来了。” 这话像遗言。 沈生澜心头一酸:“别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好的。” 蒋应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萧焕风走过来,把安安交给沈生澜:“再抱抱吧。” 沈生澜一手抱着宁儿,一手紧紧抱住安安。孩子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肩头,她自己的眼泪也落下来。 “娘亲……”安安哽咽。 “乖,不哭了,”沈生澜亲了亲他的额头,“等娘亲来接你。” 她松开手,把安安交还给萧焕风。 萧焕风抱起孩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你也是。” 韩清辞扶着蒋应韩重新上车,马车调转方向,往西而去。 萧焕风抱着安安,带着阿青,往东边的渡口走去。 沈生澜站在岔路口,怀中抱着宁儿,看着两个方向渐行渐远的身影。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 她握紧那把铜钥匙,转身踏上往南的路。 前路漫漫,归期未知。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再团聚。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往南的官道尘土飞扬,沈生澜用布巾蒙住口鼻,将宁儿裹在胸前,用布带固定好。 孩子太小,受不得颠簸,她不敢走太快,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怀中的墨玉螭纹佩贴着胸口,冰凉坚硬,像一块烙铁。 她想起南宫容璟最后那封信里的字——“珍重”。短短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宁儿醒了,哼哼唧唧地扭动。 沈生澜找了个树荫坐下,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小家伙急切地吮吸,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阳光下,他的小脸粉嫩,左耳后那片曾经青黑蔓延的皮肤洁白光滑,看不出半点痕迹。 净化成功了。 血脉里的邪力被清除,孩子不会再受反噬之苦。 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沈生澜心中却沉甸甸的——这安宁,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周嬷嬷,奶娘,那些不知名的仇家守卫,还有……燕侠翎。 他在江上断后,生死未卜。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到杭州,找到蒋应韩说的私宅,安顿下来,等其他人汇合。 喂完奶,她重新上路。 官道上行人渐多,大多是南下的流民和商贩。她混在人群里,低头赶路,尽量不引人注意。但一个年轻妇人独自带着婴儿,终究还是有些扎眼。 晌午时分,她在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几张破桌条凳,老板娘是个粗嗓门的中年妇人,端来一碗粗茶和两个馒头:“大妹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 沈生澜含糊应了声,低头喝茶。 茶是劣质的粗茶,苦涩难咽,但她需要补充水分。 旁边桌上几个行商在议论:“听说了吗?摄政王世子,前几日夭折了。摄政王悲痛欲绝,闭门谢客,连陛下的慰问都拒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世子母也病故了吗?这王府真是流年不利。” “谁知道呢。不过有人说,在江上看见过摄政王的侍卫跟人动手,杀得天昏地暗,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生澜握茶杯的手紧了紧。 南宫容璟对外宣称她和孩子都“死”了,这是要彻底抹去他们的存在。 也好,死人是最安全的。 她匆匆吃完馒头,付了茶钱,准备继续赶路。 刚起身,茶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官府查案!所有人原地不许动!” 一队官兵冲进茶棚,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手里拿着几张画像,目光如鹰般扫视众人。 沈生澜心头一紧,下意识抱紧宁儿,低头退到角落。 校尉举起画像:“奉旨缉拿江洋大盗!一男一女带两个孩子,有谁见过?” 画像粗糙,但确实画着一男一女和两个孩子的轮廓。 茶棚里的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校尉冷哼一声,开始挨个盘查。 轮到沈生澜时,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你一个人?孩子爹呢?” “死了。”沈生澜低声答,“回娘家投亲。” “娘家在哪?” “杭州。” 校尉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宁儿:“男孩女孩?” “女孩。”沈生澜答得飞快。 她早想过,宁儿长得秀气,说是女孩更不容易引人怀疑。 校尉似乎信了,正要挥手让她走,旁边一个兵卒忽然道:“头儿,你看她脖子上——” 沈生澜心中一凛。她脖子上戴着一条红绳,绳上系着那枚墨玉螭纹佩。刚才喂奶时,玉佩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校尉眯起眼:“拿来看看。” 沈生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玉佩递过去。 校尉接过,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了。他抬头看她,眼神惊疑不定:“这玉佩……你从哪得的?” “亡夫遗物。”沈生澜镇定道。 “放屁!”校尉猛地一拍桌子,“这是亲王规制!说,你到底是谁?!” 茶棚里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后退,惊恐地看着沈生澜。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直视校尉:“既然认得是亲王规制,就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校尉被她的气势镇住,但很快又强硬起来:“本官奉旨办案,管你什么亲王不亲王!来人,把她拿下!” 几个兵卒上前就要动手。 沈生澜抱着宁儿后退一步,脑中飞快思索对策——硬拼肯定不行,她带着孩子,对方人多;亮明身份?不行,南宫容璟已经对外宣布她“死”了,她若承认,只会惹来更大麻烦。 就在兵卒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时,茶棚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慢着。” 一个青衫书生缓步走进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温文。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目光扫过校尉手中的玉佩,微微一笑:“李校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校尉皱眉:“你谁啊?” 书生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校尉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躬身:“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无妨,”书生收起令牌,看向沈生澜,“这位夫人是在下的远房表妹,正要往杭州去。玉佩确是她亡夫遗物,她亡夫生前在王府当差,得王爷赏赐。李校尉若有疑问,可去王府查证。” 校尉冷汗直冒:“不敢不敢,是下官唐突了。夫人请便,请便。” 书生点点头,对沈生澜温声道:“表妹,走吧,我送你一程。” 沈生澜虽不知这书生是谁,但知道这是脱身的机会,便抱着宁儿跟上他。 走出茶棚,书生雇了辆马车,示意沈生澜上车。 马车驶离茶棚后,沈生澜才开口:“多谢公子解围。不知公子如何称呼?为何帮我?” 书生微笑:“在下姓顾,单名一个‘珩’字。至于为何帮你……”他顿了顿,“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谁之托?” 顾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有人托我将此信交给夫人。” 沈生澜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杭州私宅已安排妥当,顾珩可信。保重。蒋字。” 是蒋应韩的笔迹。 他竟然还有余力安排这些? “蒋公子如何了?”她急问。 “伤势稳定,已随韩大人抵达金陵,”顾珩道,“他担心夫人路上有变,特让在下沿途接应。方才那校尉,是在下故意引来的——夫人需尽快离开官道,改走小路。蓬莱岛的人已经渗透官府,沿途关卡都有他们的人。” 沈生澜心头一沉:“那安安和萧大哥他们……” “萧盟主一行已顺利上船,走运河下扬州,暂时安全。”顾珩道,“夫人放心,蒋公子都安排好了。” 马车转入一条僻静的小路,两侧林木葱茏,人烟稀少。 顾珩驾车技术娴熟,马车在崎岖小路上依然平稳。 “顾公子与蒋应韩是……” “旧识,”顾珩答得简单,“也是生意上的伙伴。蒋公子于我有恩,此次他开口,在下义不容辞。” 沈生澜不再多问。她看着怀中熟睡的宁儿,又想起安安,心中五味杂陈。 蒋应韩这个人,算计她时毫不手软,救她时又倾尽所有。她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天色渐暗时,马车停在一处农舍前。 农舍不大,但干净整洁,一个老妇迎出来,见到顾珩连忙行礼:“公子来了。” “王婆婆,这位夫人要在此借宿一夜,麻烦您了。”顾珩道。 老妇连连点头,引沈生澜进屋。 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很。 沈生澜将宁儿放在炕上,老妇端来热粥和小菜:“夫人趁热吃,孩子我帮您看着。” 沈生澜谢过,匆匆吃了粥。 顾珩在屋外跟老妇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进来告辞:“在下还要赶回金陵复命,夫人今夜在此休息,明日王婆婆会送您去渡口,有船直下杭州。” “顾公子,”沈生澜叫住他,“请转告蒋应韩……让他保重身体。还有,谢谢他。” 顾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在下一定带到。”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婆婆打来热水,让沈生澜擦洗。 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她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宁儿,轻轻抚摸他柔软的脸颊。 “小家伙,就剩咱们娘俩了。”她低声说,“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寂。 沈生澜吹熄油灯,搂着宁儿躺下。 农舍的炕烧得暖,被褥干净,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茶棚里那一幕——校尉拿着玉佩时的惊疑眼神,顾珩出现时的从容,还有蒋应韩那封简短的信。 这一切,都在蒋应韩的算计中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连她路上会遇到盘查、需要人解围都算到了? 这个人,太可怕了。 可偏偏,他又一次救了她。 她翻了个身,宁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搭在她脸上。 沈生澜握住那只小手,感受着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不管蒋应韩有什么目的,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危险,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这两个孩子,她必须走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温柔而宁静。 这一夜,沈生澜终于沉沉睡去。 而远在金陵的某处宅院里,蒋应韩靠在床头,咳出一口血。 韩清辞连忙施针,眉头紧锁:“不能再劳神了。” 蒋应韩擦去嘴角血迹,看向窗外:“她……安全了吗?” “顾珩来信,已安顿在农舍,明日送她去杭州。”韩清辞道,“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经脉受损,失血过多,再不好好养,会留下病根。” 蒋应韩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勾起:“她安全就好。”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唇边那抹笑意。 像个赌徒,押上一切,终于赢了一局。 第139章 杭州烟雨 王婆婆的农舍在鸡鸣三遍时醒来。 沈生澜一夜浅眠,天刚蒙蒙亮就起身,给宁儿喂奶换尿布。 小家伙睡得好,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左耳后那片皮肤光洁如初,仿佛昨日的惊险只是场梦。 早饭是糙米粥和咸菜,王婆婆特意煮了两个鸡蛋塞给沈生澜:“路上吃,孩子小,你也要补身子。” 沈生澜道谢,将鸡蛋揣进怀里。 王婆婆送她到村口,那里停着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哑巴老汉,见到她们,比划了几下。 “这是老刘头,送你去渡口,”王婆婆说,“他嘴哑但耳朵灵,路上有事你说话他能听见。” 沈生澜抱着宁儿上了驴车。 车板铺着干草,还算软和。 老刘头一甩鞭子,驴车吱呀吱呀上了路。 清晨的乡间小路雾气蒙蒙,路旁稻田里已有农人在劳作。 沈生澜搂着宁儿,看着这片宁静的田园景色,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离京城越远,离那些纷争越远,或许真能如蒋应韩所说,在杭州安家落户,过平常日子。 渡口是个小码头,只停着几艘渔船和一条乌篷船。 老刘头把车停在岸边,比划着指了指那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中年船娘,正在晾晒渔网,见到沈生澜,笑着迎上来:“可是去杭州的沈娘子?” 沈生澜点头:“正是。” “快上船吧,这就开船。”船娘接过她的包袱,扶她上船。 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舱内铺着竹/席,还有个小火炉温着水。 老刘头在岸上挥手,驴车吱呀离去。 船娘解开缆绳,撑篙离岸。船行江上,顺流而下,速度比陆路快了许多。 “沈娘子一个人带孩子去杭州?”船娘边摇橹边问。 “投亲。”沈生澜答得简短。 船娘识趣地不再多问,只道:“那敢情好,杭州可是个好地方,西湖美景,鱼米之乡。我娘家就在杭州,这次正好回去看看。” 沈生澜应了一声,低头逗弄怀中的宁儿。 小家伙醒着,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船篷顶,小手在空中抓挠。 船行一日,傍晚时分抵达杭州城外一个小码头。船娘指着岸上:“从这儿进城还得走段路,沈娘子是现在就进城,还是先在城外歇一晚?” 沈生澜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城门恐怕已经关了:“在城外歇一晚吧。” 船娘领她到码头附近一家小客栈。 客栈简陋,但胜在干净。 老板娘是个爽利妇人,见沈生澜带着孩子,特意给了间朝南的房,还送来热水和热粥。 “娘子是头回来杭州?”老板娘边帮着铺床边问。 “嗯。” “那可得小心些,最近城里不太平,”老板娘压低声音,“官府在抓人,说是京城逃出来的重犯,一男一女带俩孩子。守城兵查得可严了,生面孔都要盘问半天。” 沈生澜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多谢提醒。” 老板娘离开后,沈生澜关好门,插上门闩。 她把宁儿放在床上,从包袱里取出蒋应韩说的那把铜钥匙,又摸出墨玉螭纹佩。 两样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蓬莱岛的手伸得真长,连杭州都布下了眼线。 看来蒋应韩安排她来杭州私宅,不只是为了安顿,更因为这里相对安全——至少,比去苏州或扬州更隐蔽。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沈生澜换了身更朴素的衣裳,用布巾包了头,抱着宁儿进城。 正如老板娘所说,城门口盘查森严,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仔细盘问。 轮到沈生澜时,守城兵盯着她看了半天:“哪来的?进城做什么?” “余杭县来的,带孩子看病。”沈生澜早已想好说辞,“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县里大夫看不好,听说杭州有位神医,特来求医。” 她说着,轻轻揭开襁褓一角,露出宁儿苍白的小脸。小家伙配合地哼唧了几声,听着确实虚弱。 守城兵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沈生澜憔悴的脸,挥挥手:“进去吧。最近城里乱,没事少出门。” 沈生澜谢过,抱着宁儿快步进城。 杭州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生澜按着蒋应韩信里说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在西湖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找到了那座宅子。 宅子不大,白墙黑瓦,门楣上刻着“竹隐”二字,门环是铜制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几棵老槐树和几丛修竹,与一墙之隔的闹市仿佛两个世界。 沈生澜拿出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门内是个小小的庭院,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株腊梅,此时不是花期,只有绿叶。 正屋三间,厢房两间,院子虽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松了口气。 抱着宁儿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但雅致,桌椅床柜俱全,被褥叠得整齐,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 最显眼的是窗边一张小摇篮,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沈生澜把宁儿放进摇篮,小家伙睁着眼睛看她,不哭不闹。她走到后院,果然如蒋应韩所说,后门旁第三块砖是松动的。撬开砖,下面埋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锭银子、几张银票,还有一份伪造的路引,姓名写的是“沈宁氏”,籍贯余杭,来杭州求医。 另外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宅中米缸有米,柴房有柴,柜中有衣。安心住下,勿念。” 字迹潦草,是蒋应韩病中写的。 沈生澜握着纸条,眼眶发热。 这个人,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她收起东西,回到正屋,开始收拾。 米缸果然有米,柴房堆着干柴,柜子里有几套妇人孩子的衣裳,尺寸竟然都合适。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小罐盐和一小瓶油。 这宅子,分明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人来住。 沈生澜生火做饭,煮了锅米粥。 宁儿还小,只能吃奶,她自己喝了碗粥,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饭后,她抱着宁儿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院子虽小,但很安静,墙外隐约能听见街市的人声,却像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或许真的能成为她和孩子的家。 只是……安安呢?萧焕风他们呢?蒋应韩的伤怎么样了? 她想起蒋应韩说的联络方式:每月十五,西湖断桥,卖莲花灯的船娘。 今天初九,还有六天。 她必须等。 接下来的几天,沈生澜深居简出。 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宁儿喂奶洗澡,晚上早早熄灯休息。偶尔出门,也只是去巷口买些菜米,从不多逗留。 宁儿长得很快,小脸一天比一天圆润,眼睛越来越亮,已经会对着她笑了。 沈生澜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抱着他在院子里走,指着腊梅叶子说“这是叶子”,指着青石板说“这是石头”。 孩子听不懂,但会咿咿呀呀地回应,小手抓着她的手指不放。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让人恍惚。 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逃亡、生死一线的净化,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第六天傍晚,沈生澜正在做饭,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不是敲门声,而是极轻的、有规律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暗号,只有蒋应韩和仇家的人知道。 她放下锅铲,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暮色中,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站在门外,身形瘦高。 “谁?”她压低声音问。 “一盏莲灯寄相思。”门外人低声道。 沈生澜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阿青。 她一身布衣,风尘仆仆,见到沈生澜,眼圈立刻红了:“夫人……” “快进来!”沈生澜拉她进门,迅速关上门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萧大哥和安安呢?” 阿青摘下斗笠,擦了擦眼角:“萧盟主和安公子在扬州安顿好了,很安全。我是奉命来送信的。”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蒋公子的信。他伤好些了,不放心您,让我来看看。” 沈生澜接过信,手微微发抖。 信很厚,她拆开,蒋应韩的字迹跃然纸上: “澜儿见字如面。我已抵金陵,伤势渐稳,韩大人悉心照料,勿念。萧盟主携安安至扬州武林盟分舵,一切安好。阿青可信,让她留在你身边照应。杭州宅中一切可还习惯?缺什么让阿青去办。每月十五断桥之约,我会安排人接应。眼下风声仍紧,蓬莱岛未放弃追查,务必小心。安心住下,待风波过去,我定来寻你。珍重。应韩字。”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柜中暗格有给孩子准备的周岁礼,提前给你。” 沈生澜走到柜前,摸索片刻,果然在柜子内侧摸到一个小小的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红木盒,盒中是一对小小的金手镯,镯子上刻着精细的莲花纹,内侧各刻一字:左“安”,右“宁”。 安安,宁儿。 沈生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阿青走过来,轻声道:“蒋公子说,这宅子他三年前就买下了,一直空着,等有朝一日……能带您来住。” 三年前。正是她刚想逃出摄政王府,在京城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沈生澜握着手镯,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宁儿,又想起远在扬州的安安。 这个家,还差三个人。 但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团聚。 窗外,暮色四合,杭州城华灯初上。 西湖的水波在夜色中荡漾,断桥静静横卧,等待着下一个十五的月圆。 第140章 断桥月影 阿青的到来让这座寂静的小院添了生气。 她手脚麻利,洗衣做饭打扫,样样都做得妥帖。 宁儿似乎也喜欢她,被她抱着时总咧着小嘴笑,不像在沈生澜怀里那样爱闹。 沈生澜看着,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从出生起就颠沛流离,难得有个安稳的环境,有个疼他的人。 但她心里最牵挂的,还是安安。 阿青说,安安在扬州很好。 萧焕风把他安置在武林盟分舵的后院,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还请了个会功夫的女师傅教他些强身健体的拳脚。 孩子懂事,不哭不闹,只是每晚睡前总要问一遍:“娘亲什么时候来接我?” 沈生澜听着,心像被针扎似的疼。她何尝不想立刻飞过去接他?可眼下不行。 杭州城里风声仍紧,阿青进城时亲眼看见城门口贴着模糊的通缉画像,虽然画得不像,但“一男一女带俩孩子”的特征太明显。 她不能冒这个险。 “萧盟主说,等过了这个月,就想法子带安公子来杭州。”阿青一边晾衣服一边说,“武林盟在江南也有生意,到时候扮作商队,应该能混进来。” 沈生澜点头,看向院墙外的天空。 今天十四了,明天就是十五,断桥之约的日子。 她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或许能得到更多消息,忐忑的是怕这唯一的联络方式也被蓬莱岛发现。 “夫人放心,”阿青看出她的不安,“蒋公子都安排好了。明晚我陪您去,我在暗处守着,若有不对,咱们立刻撤。” 沈生澜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给宁儿缝小衣裳。 孩子长得快,从京城带出来的几件已经显小了。她针线活不好,缝得歪歪扭扭,但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十五这日,天气晴好。 沈生澜早早喂饱了宁儿,把他哄睡,交给阿青照看。她自己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用布巾包了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睛亮得惊人。 “走吧。”她对阿青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阿青抱着宁儿,假装是带孩儿出门透气的姐妹,沈生澜则低头跟在后面。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 走出小巷,便是西湖。 傍晚时分的西湖波光粼粼,游船如织,断桥上已经有不少游人。 桥头果然有几个卖莲花灯的小船,船娘们吆喝着:“莲花灯,祈福灯,一盏灯寄相思咯——” 沈生澜走到一个年纪稍长的船娘跟前,轻声问:“莲花灯怎么卖?” 船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一盏十文,三盏二十五文。夫人要几盏?” “一盏就好。”沈生澜掏出十文钱。 船娘接过钱,递给她一盏小巧的莲花灯,灯芯还未点燃。就在递灯的瞬间,她极快地低声说了句:“半江明月照归人。” 沈生澜心头一跳,对上船娘的眼睛。 船娘眼神平静,微微点头。 “多谢。”沈生澜接过灯,走到桥边,蹲下身,假装要点灯。 船娘跟过来,递上火折子,借着她挡风的姿势,塞给她一个小纸卷。 “一刻钟后,那边柳树下有人等。”船娘说完,高声吆喝着走开了,“莲花灯,祈福灯——” 沈生澜将纸卷藏入袖中,点燃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纸灯顺水漂走,混入其他灯中,很快分不清哪盏是她的。 她站起身,看向船娘说的方向——断桥东侧第三棵柳树下,果然有个戴着斗笠的人影,正背对着她看湖景。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过去。 阿青在不远处抱着宁儿假装看鱼,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到柳树下,戴斗笠的人没有回头,只低声说:“夫人安好。” 声音有些耳熟。 沈生澜愣了愣,试探着问:“燕侍卫?” 那人缓缓转身,掀起斗笠一角——正是燕侠翎!他脸色比上次见时苍白些,左臂用布带吊着,显然有伤在身。 “真的是你!”沈生澜又惊又喜,“江上那日……” “侥幸脱身,”燕侠翎示意她噤声,压低声音,“此处不宜久留,长话短说。王爷让我带话:京城那边已经打点妥当,陛下不会再追究,但蓬莱岛仍在暗中活动,夫人还需小心。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这是王爷给大公子和小公子的。” 沈生澜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王爷还说,”燕侠翎看着她,眼神复杂,“夫人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联络。玉佩就是信物,各地回春堂都会尽力相助。” 沈生澜握着油布包,喉头哽住:“他……还好吗?” 燕侠翎沉默片刻,才道:“王爷自那日后便闭门谢客,朝中事务都推了。但夫人放心,王爷身边有太医照料,无性命之忧。” 沈生澜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意——无性命之忧,但未必过得好。 “燕侍卫,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燕侠翎摇摇头,“夫人,我得走了。您多保重,照顾好两位公子。”他顿了顿,“王爷他……其实很挂念你们。” 说完,他重新戴好斗笠,转身混入人群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沈生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油布包,久久没动。 “夫人,”阿青走过来,低声道,“该回去了。” 两人匆匆离开断桥。 回到小院,关上门,沈生澜才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对雕刻精细的玉锁,一大一小,大的刻着“长命百岁”,小的刻着“平安康健”;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无字。 沈生澜拆开信,南宫容璟的字迹映入眼帘: “澜儿,见字如面。玉锁是给孩子们的周岁礼,提前备下。京城事了,勿念。日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望你与孩子们平安喜乐,余生顺遂。勿回信。璟字。” 信很短,甚至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沈生澜读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南宫容璟在跟她告别。 从此以后,她是“已故”的晋王妃,他是闭门不出的晋王爷。 隔着生死,隔着皇权,隔着这千里江山,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也好。这样对谁都好。 她擦干眼泪,将玉锁收好,信折起放进妆匣最底层。 然后抱起醒来的宁儿,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宝宝,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等你哥哥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宁儿咿呀一声,小手抓她的头发。 阿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夜里,沈生澜做了个梦。 梦见回到了京城,晋王府的暖阁里,安安在读书,宁儿在摇篮里睡觉,她坐在窗边绣花。 阳光很好,窗台上的海棠开得正艳。 门开了,南宫容璟走进来,站在门口看她,眼神温柔,说了句什么。她想听清,却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宁儿睡在身旁,呼吸均匀。 她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阿青去街上买菜,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生澜问。 “城里在传,说摄政王要娶继妃了。”阿青低声道,“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女,陛下亲自指的婚。” 沈生澜手中的针线顿了顿,然后继续缝:“哦。” “夫人,您……” “挺好,”沈生澜抬起头,笑了笑,“他总得有人陪着。王府那么大,不能一直空着。” 阿青看着她平静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沈生澜继续缝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的。缝着缝着,一滴水珠落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也好。这样他就不会再来找她了。安安和宁儿,才能真正安全。 她放下针线,走到摇篮边。 宁儿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她抱起孩子,脸贴着他的小脸,轻声说:“宝宝,以后就只有咱们娘仨了。娘亲会把你们养大,教你们读书识字,看你们娶妻生子……咱们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宁儿咿咿呀呀地回应,小手拍她的脸。 沈生澜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窗外,西湖的水波在阳光下荡漾,断桥静卧如常。 这江南的烟雨,会慢慢抚平所有的伤痕。 而她的人生,终于可以真正重新开始了。 只是这条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但她不怕。因为她有两个孩子,有阿青,有远方的朋友。 够了。 真的够了。 第141章 月满西楼 中秋那日,杭州城格外热闹。 街巷里飘着桂花香和月饼甜味,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家家户户传出欢声笑语。 沈生澜的小院里却安静得很,她坐在桂花树下做月饼,阿青在一旁帮着和面,宁儿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抓挂在摇篮上的彩色布球。 “夫人手艺真好,”阿青看着沈生澜捏出精致的月饼花纹,“这莲花纹真好看。” 沈生澜笑了笑:“从前在府里,中秋也要做月饼。周嬷嬷教我的,说莲花象征团圆。” 提到周嬷嬷,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那个护了她许久的老人,终究没能看到她过上好日子。 “夫人,”阿青忽然道,“您说……大公子今天能到吗?” 沈生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萧大哥信上说中秋前后,应该就这几日了。” 她其实从三天前就开始盼。 每天一早起来就盯着院门,听见脚步声就心跳加速。可每次都是街坊邻居路过,或者货郎叫卖。 月饼做好,上锅蒸。灶火噼啪,蒸汽腾腾。 沈生澜把宁儿抱到膝上,教他认桂花树上的花:“这是桂花,香不香?” 宁儿小鼻子皱皱的,像是在闻。 他已经快五个月了,会翻身,会抓东西,最近还总想坐起来。 沈生澜扶着他,小家伙腰板挺得直直的,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这看那。 “像你哥哥,”沈生澜亲亲他的脸蛋,“安安小时候也这样,坐得早。”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敲响。 不是寻常的叩门声,而是三下轻,两下重——是约好的暗号。 沈生澜的心猛地一跳,抱着宁儿站起来。 阿青已经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惊喜地回头:“是萧盟主!” 门开了。 萧焕风一身青衫站在门外,风尘仆仆,但笑容灿烂。 他侧身让开,身后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安安!”沈生澜失声喊道。 安安长高了些,穿着一身蓝布衣裳,小脸晒黑了些,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看见沈生澜,先是一愣,然后眼圈瞬间红了,张开手臂扑过来:“娘亲!” 沈生澜蹲下身,一手抱着宁儿,一手紧紧搂住安安。 孩子的脸埋在她肩上,温热的小身体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肩头的布料迅速湿了一片。 “乖,不哭了,娘亲在呢……”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 萧焕风走进来,阿青关上门。他看着母子三人相拥的画面,笑着摇摇头:“这小子路上可坚强了,一滴眼泪没掉,我还当他不想娘呢。” 安安抬起头,抽噎着:“萧叔叔说,男子汉不能随便哭……” “在娘亲这儿可以哭,”沈生澜擦去他的眼泪,又亲了亲他的额头,“让娘亲好好看看——长高了,也壮实了。” 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才注意到沈生澜怀里的宁儿:“这是弟弟?” “嗯,这是宁儿。”沈生澜把宁儿往前递了递,“来,摸摸弟弟。” 安安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宁儿的小手。 宁儿睁大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弟弟对我笑了!”安安惊喜道。 “他喜欢哥哥呢。”沈生澜把孩子交给阿青,拉着安安的手站起来,“走,进屋,娘亲做了月饼。” 屋里早已收拾妥当。 桌上摆着热茶和刚蒸好的月饼,窗台上插着几枝桂花,香气弥漫。 萧焕风也不客气,坐下就拿了个月饼咬了一口:“嗯,好吃!比扬州酒楼的还香!” 安安挨着沈生澜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弟弟。 阿青把宁儿抱到他身边,小家伙伸手抓哥哥的衣襟,安安紧张得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坏了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他好小啊。”安安小声说。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沈生澜摸摸他的头,“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吃过月饼,安安开始讲扬州的事。 他说武林盟分舵后院有棵大榕树,他常爬上去看风景;说萧叔叔请的先生很严厉,但他学会了写好多字;说女师傅教他扎马步,腿酸得睡不着觉…… 沈生澜静静听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孩子被照顾得很好,酸楚的是自己错过了他成长的这些时光。 “娘亲,”安安讲累了,靠在她身上,“以后我们还分开吗?” “不分开,”沈生澜搂紧他,“以后咱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还有阿青姑姑,”安安补充,“还有萧叔叔,蒋叔叔,韩叔叔……” “对,还有他们。”沈生澜笑了。 夜幕降临时,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挂在天空。 沈生澜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阿青和萧焕风在旁边喝茶。 “金陵那边有消息吗?”沈生澜问。 “蒋应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萧焕风道,“韩清辞上个月进京述职,顺便帮他把京城的产业都处理了,换成现银带来江南。那小子,躺着都能赚钱。” “那他……” “他说等安排好就来杭州,”萧焕风看她一眼,“澜儿,你怎么想?” 沈生澜沉默片刻,轻轻摇着摇篮:“我欠他太多。但有些事……过不去。” 萧焕风点头:“我明白。不过他若真来,你也不必拒之门外。朋友总还是能做的。” 朋友。 沈生澜想起蒋应韩为她做的一切——从京城到隐雾山,从祭坛到杭州,他算计过她,救过她,差点害死她,又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这样的“朋友”,太过沉重。 “不说这个了,”萧焕风站起身,“我明天一早就回扬州,武林盟还有事要处理。安安交给你了,这小子机灵,但有时候太懂事,让人心疼。你多陪陪他。” “我会的。”沈生澜也站起来,“萧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萧焕风摆摆手,“你救过我的命,我帮你照顾孩子,天经地义。走了,不用送。”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背影潇洒如初。 沈生澜知道,这位武林盟主来去如风,不喜离别伤感。 夜里,安安和沈生澜挤一张床。 孩子兴奋得睡不着,小声讲扬州趣事,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睡着了。 沈生澜借着月光看他熟睡的小脸,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宁儿在小摇篮里发出细碎的梦呓。 沈生澜起身去看,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手举在耳边,像投降似的。她给他掖好被子,走到窗边。 月光洒满庭院,桂花树影婆娑。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语,那是别人家的团圆。而她的团圆,终于也到了。 虽然还不完整——蒋应韩在金陵养伤,韩清辞在京城述职,南宫容璟……在准备大婚。 但至少此刻,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这就够了。 她回到床上,搂着安安,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阿青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饭。 安安吃得很香,边吃边夸:“阿青姑姑做饭比扬州分舵的厨子还好吃!” 阿青笑着给他夹菜:“小公子喜欢吃,以后天天做。” 饭后,沈生澜带着两个孩子出门。 中秋刚过,街上还很热闹。 她一手牵着安安,一手抱着宁儿,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很好,风里有桂花香。 有认识她的街坊打招呼:“沈娘子,这是你家老大?长得真俊!” “是,刚接回来。”沈生澜笑着应道。 “这下可团圆了,真好。” 是啊,真好。 走到西湖边,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断桥上游人如织,卖莲花灯的小船还在,船娘依旧吆喝着。 沈生澜看着那座桥,想起那夜的月,那盏灯,那个人。 都过去了。 她低头,看着身边的安安和怀中的宁儿。 两个孩子,都依赖着她,需要她。 她的人生,从此有了新的重心。 “娘亲,你看那边有卖糖画的!”安安指着不远处的小摊。 “走,去买。”沈生澜牵着他走过去。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问安安要什么图案。 安安想了想:“要一只小兔子,弟弟属兔。” 老人手艺娴熟,糖浆在铁板上飞快勾勒,转眼间一只活灵活现的糖兔子就做好了。 安安小心翼翼地接过,先递给沈生澜:“娘亲吃第一口。” 沈生澜咬了一小口,甜得发腻,心里却像浸了蜜。 宁儿在她怀里咿呀伸手,也想抓。 沈生澜笑着把糖兔子拿远些:“宝宝还小,不能吃糖。”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断桥上,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默默看着这一幕,看了许久,转身离开。 风过湖面,吹皱一池秋水。 而沈生澜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回家。 那里有热饭,有暖床,有等她的人。 虽然前路还会有风雨,但至少此刻,月圆人团圆。 够了。 她轻轻哼起周嬷嬷从前教她的江南小调,调子温柔,像这西湖的水,缓缓地流。 安安仰头看她:“娘亲,你唱的什么?” “是娘亲小时候学的歌,”沈生澜说,“以后教你。” “好!” 母子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杭州城温暖的烟火气里。 从此江南烟雨,寻常巷陌,便是归处。 第142章 月满人归 桂花落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黄蕊,踩上去软软的,有股甜香。 宁儿已经能坐稳了,阿青在树下铺了张席子,让他坐在上面玩布老虎。 安安在石桌上写字,沈生澜在旁边绣花,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个孩子,眼里都是温柔。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月余,杭州入了秋。 天气转凉,沈生澜给孩子们做了新棉衣,宁儿的是淡青色,安安的是深蓝色,袖口都绣了小小的莲花——那是周嬷嬷教她的纹样,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佑孩子一生清白。 “娘亲,”安安写完一张字,凑过来看,“弟弟什么时候会走路?” “快了。”沈生澜放下针线,摸摸他的头。 安安笑了:“我可以教弟弟走路。” “好,哥哥教他。”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暗号,是寻常的叩门声。 阿青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年轻人,一身布衣,手里提着个药箱。 “请问是沈娘子家吗?”年轻人问。 “你是?” “敝姓陈,是回春堂的大夫,”年轻人道,“受人之托,来给府上送些秋日养生的药材。” 沈生澜心中一动。回春堂——一开始她从晋王府逃出来便去的回春堂疗伤。 她起身走过去:“有劳陈大夫。” 陈大夫递过药箱,压低声音:“箱底有信。” 沈生澜接过药箱,沉甸甸的。 她让阿青招呼陈大夫喝茶,自己抱着箱子进了屋。 关上门,打开箱底暗格,果然有一封信。 不是南宫容璟的笔迹,是韩清辞的。 “沈姑娘安好。韩某已自京返金陵,一切顺利。应韩伤势大好,不日将赴杭州。另,京城传闻摄政王大婚延期,缘由不明。江南近日有蓬莱岛余党活动,务必小心。珍重。清辞字。” 信很短,信息量却大。 蒋应韩要来了,南宫容璟的大婚延期了,蓬莱岛还在活动。 沈生澜把信折好收起来,心中五味杂陈。 蒋应韩要来,她该以什么态度对他?朋友?恩人?还是那个曾经算计她、又拼死救她的人? 至于南宫容璟……大婚延期,与她何干?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提着药箱走出去。 陈大夫已经喝完茶,起身告辞。 沈生澜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身,低声说了句:“王爷让带句话——玉佩收好,勿轻易示人。” 沈生澜点点头:“替我谢谢……送药的人。” 陈大夫走了。 沈生澜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久久没动。 “夫人?”阿青轻声唤她。 “没事,”沈生澜回过神,笑了笑,“把药材收起来吧,都是好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沈生澜有些心神不宁。她照常照顾孩子,做饭绣花,但总忍不住往院门看。 阿青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默默地多分担些家务。 第七天傍晚,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沈生澜刚把晾晒的衣物收进来,就听见院门又被敲响——这次是三下轻,两下重。 她的心猛地一跳。 阿青已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两人都愣住了。 是蒋应韩。 他瘦了很多,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一身墨色长衫,外面罩着件灰鼠皮大氅,手里拎着个包袱,风尘仆仆,却站得笔直。 “澜儿。”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生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要说什么,要问什么,可真的见了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阿青机灵,连忙接过包袱:“蒋公子快进来,外头凉。” 蒋应韩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石桌旁写字的安安身上,又移到席子上玩布老虎的宁儿,最后才回到沈生澜脸上。 “你……好了?”沈生澜终于找回了声音。 “好了,”蒋应韩笑了笑,“韩清辞医术高明,捡回条命。” “进来坐吧,我去沏茶。”沈生澜转身进屋,手有些抖。 屋里烧着炭盆,暖洋洋的。 蒋应韩解下大氅,在桌边坐下。 “安安,这是蒋叔叔,”沈生澜介绍,“叫叔叔。” “蒋叔叔好。”安安乖巧地叫了声。 蒋应韩从怀中掏出个小玩意儿——是个精巧的九连环:“给安安的见面礼。” 安安眼睛一亮,接过九连环:“谢谢叔叔!” “去和阿青姑姑玩吧,娘亲和叔叔说会儿话。”沈生澜摸摸他的头。 安安抱着九连环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 “你怎么……”沈生澜不知该从何问起。 “我从金陵来,走的水路,在苏州换了车,绕了点路,避人耳目。”蒋应韩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韩清辞本想一起来,但朝中有事绊住了,过些时日再来。” “你的伤……” “无碍了,只是阴雨天还有些酸痛。”蒋应韩看着她,“你瘦了。” 沈生澜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宁儿很乖,安安也懂事,没什么操心的。”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算计、救命、守护,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澜儿,”蒋应韩放下茶杯,“我是来道歉的。” 沈生澜抬眸看他。 “我知道,道歉没用,”他语气平静,“我算计你,利用你,差点害死你和孩子。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然后呢?”沈生澜问,“说完对不起,然后呢?” “然后……”蒋应韩顿了顿,“我想留下来。在杭州做点生意,置个宅子,偶尔来看看你们。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邻居;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住远些,不打扰你。” 他说得很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点算计。 沈生澜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很多画面——京城酒楼里谈笑风生的他,隐雾山洞里奄奄一息的他,江上拼死护她的他。 “蒋应韩,”她轻声问,“你到底是谁?仇家的人?前朝遗民?还是……别的什么?” 蒋应韩苦笑:“都是,又都不是。我母亲是仇家后裔,父亲是前朝守坛人的旁支。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守护封印,净化血脉。所以我接近你,算计你,都是因为这个使命。但后来……” 他停了停:“后来我发现,使命是使命,你是你。我不能为了使命,真的牺牲你。” “所以你在祭坛上,拼死护我?” “是。”蒋应韩点头,“那一刻,什么使命,什么封印,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让你活着。” 沈生澜的眼泪掉下来。她擦去眼泪,笑了:“你这个人……真是讨厌。” 蒋应韩也笑了:“我知道。” “留下来可以,”沈生澜说,“但我要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不许再算计我和孩子;第二,不许干涉我的生活;第三……”她看着他,“若有一天你想离开,提前告诉我,不要不告而别。” 蒋应韩郑重地点头:“我答应。” “还有,”沈生澜补充,“安安和宁儿还小,我不想他们卷进那些旧事。所以你的身份,你的过去,都不要告诉他们。” “好。” “那你……”沈生澜犹豫了一下,“住哪儿?” “我在城西看了处宅子,离这儿不远,走路一刻钟,”蒋应韩道,“明日就搬过去。以后你若有什么事,让阿青去找我,或者……你自己来也行。” 他说最后一句时,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沈生澜移开目光:“看情况吧。” 外面传来宁儿的哭声,是饿了。 沈生澜起身:“我去喂孩子,你……自便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你来看我们。” 蒋应韩看着她,笑了:“应该的。” 沈生澜抱着宁儿进了里屋。小家伙饿得急,大口大口地吃奶,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 沈生澜轻轻拍着他的背,听着外间蒋应韩和安安说话的声音。 “蒋叔叔,这个九连环怎么解呀?” “来,叔叔教你……” 声音温煦,像这秋日的阳光,不炽烈,却温暖。 她低头亲了亲宁儿的额头:“宝宝,咱们家……可能要添个人了。” 不是添进这个家,是添进生活里。 像邻居,像朋友,像……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但至少此刻,孩子们有娘亲,有阿青姑姑,现在又多了一个会教九连环的蒋叔叔。 至于那些旧伤,那些恩怨,就让时间慢慢抚平吧。 窗外,秋雨终于落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 而屋里,炭火正暖,茶香犹在。 日子还长,慢慢过。 总会好的。 第143章 岁岁年年(大结局) 宁儿两岁生辰那日,杭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糖霜般洒在青瓦白墙上。 小院里却热闹得很——阿青早早起来扫雪,在院中石桌上铺了红布;沈生澜在厨房忙活,蒸了寿桃,做了长寿面;安安穿着新棉袄,兴奋地围着弟弟转:“宁儿,你两岁啦!” 宁儿穿着沈生澜亲手缝的红色小袄,坐在铺了厚毯的竹椅里,好奇地抓空中飘落的雪花。 他现在已经能说些简短的词语了,比如“娘”或“哥”。 蒋应韩是第一个到的。 他提了个食盒,里面是苏州带来的糕点,还有给宁儿打的一对银脚镯,镯子上刻着祥云纹,寓意平步青云。 “破费了。”沈生澜接过镯子,给宁儿戴上。 小家伙抬起小脚看,银镯在雪光下闪闪发亮。 “应该的。”蒋应韩笑笑,蹲下身逗宁儿,“叫叔叔。” 宁儿看着他,清晰地说:“叔叔——” 众人都笑。 蒋应韩惊喜地抬头:“他叫我叔叔了!” 正说着,院门又响。 阿青去开门,门外站着萧焕风和韩清辞。 两人都披着斗篷,风尘仆仆,却笑容满面。 “还好赶上了!”萧焕风大步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宁儿,“萧叔叔给的,买糖吃!” 韩清辞则递过一个精致的木盒:“这是韩某备的周岁礼——一套启蒙用的《千字文》拓本,还有支狼毫笔。愿小公子将来读书明理,前程似锦。” 沈生澜一一谢过,请他们进屋。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 众人围坐一桌,阿青端上寿桃和长寿面,又烫了壶黄酒。 “可惜燕侍卫来不了,”萧焕风喝了口酒,“他护送摄政王去北境巡边了,年前才能回。” 提到南宫容璟,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生澜面色如常,夹了个寿桃给安安:“吃吧,还热着。” 韩清辞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京城传来消息,兵部尚书家的婚事……退了。” “退了?”阿青惊讶。 “嗯,说是那位小姐突发急病,不便成婚。” 韩清辞说得含蓄,但在场众人都明白——这“急病”恐怕另有缘由。 蒋应韩忽然道:“我上月收到京中商行的信,说摄政王自请戍边三年,陛下已经准了。开春就走。” 戍边三年。 沈生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那也好,北境需要他这样的将领。”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有些事,知道了就好,不必深究。 酒过三巡,该抓彩头了。 阿青在红布上摆了笔墨、算盘、书本、小木剑、官印、银锭等物,把宁儿抱到中央。 小家伙坐在红布上,乌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最后竟朝着沈生澜爬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众人都笑了。 萧焕风打趣道:“这小子,将来肯定孝顺!” 沈生澜抱起宁儿,亲了亲他的小脸:“去,抓个喜欢的。” 宁儿被她放回红布上,这次看了半天,伸手抓起那本《千字文》拓本,抱在怀里不撒手。 “好啊!”韩清辞抚掌,“将来定是读书的料!” 抓周结束,众人移步院中赏雪。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得满院晶莹。 安安在树下堆雪人,蒋应韩帮着滚雪球;阿青和萧焕风在廊下说话,不知说到什么,阿青红了脸;韩清辞站在沈生澜身边,看着院中景象,感慨道:“真像幅画。” 沈生澜点头:“是啊,从没想过能有这样的日子。” “这都是你应得的,”韩清辞温声道,“沈姑娘,你值得这一切。” 沈生澜转头看他:“韩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继续做首辅,”韩清辞笑道,“为百姓做些实事。不过陛下已经准我每年可休沐三月,到时就来江南看看你们。” “随时欢迎。” 正说着,宁儿在沈生澜怀里闹起来,小手往院子指。 沈生澜抱着他走过去,原来是安安堆的雪人缺个鼻子。她捡了根树枝插上,宁儿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摸雪人的脸。 蒋应韩走过来,递给沈生澜一个小木盒:“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沈生澜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玉簪。 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簪子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我自己雕的,”蒋应韩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沈生澜拿起玉簪,触手温润。她抬头看他,笑了:“很好看,谢谢。” 她没有戴,而是小心地收进怀里。 蒋应韩也不介意,蹲下身陪安安堆另一个雪人。 夕阳西下时,萧焕风和韩清辞告辞。 萧焕风拍拍安安的肩:“小子,好好读书,明年萧叔叔来考你武功!” “我一定好好练!”安安挺起小胸膛。 韩清辞对沈生澜拱手:“沈姑娘保重,年后我再来。” “韩大人路上小心。” 送走两人,院里安静下来。 阿青收拾碗筷,蒋应韩帮着劈柴,沈生澜抱着困倦的宁儿哄睡。 安安玩累了,靠在沈生澜腿边打哈欠。 “今天高兴吗?”沈生澜轻声问。 “高兴!”安安揉着眼睛,“要是周嬷嬷和奶娘也在,就更好了……” 沈生澜心中一酸,摸摸他的头:“她们在天上看着咱们呢,看到安安和宁儿都好好的,一定很高兴。” “嗯。” 蒋应韩劈完柴,洗了手过来:“我也该走了。” “留下吃饭吧,”沈生澜道,“阿青做了晚饭。” 蒋应韩眼睛一亮:“好。” 晚饭简单,三菜一汤,但很温馨。 安安吃完饭就困得睁不开眼,沈生澜抱他去睡。 宁儿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抓周时抓的《千字文》。 阿青收拾厨房,沈生澜和蒋应韩坐在院中。 雪后的夜晚格外清冷,但星空璀璨。 “澜儿,”蒋应韩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当年你逃出晋王府,在城隍庙躲藏时,给你送干粮和银两的那个人……是我。” 沈生澜愣住了。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躲在破庙神像后,又冷又饿。天亮时发现神龛下有个油纸包,里面是烙饼和碎银,还有一张纸条:“往南走。” 她一直以为是韩清辞或萧焕风的人。 “为什么?”她问。 “那时我奉命接近你,监视你,”蒋应韩看着星空,“可我看到你抱着刚出生的安安,躲在漏雨的破庙里,眼睛里有种……不甘认命的光。我忽然觉得,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死了。” 沈生澜沉默良久,才道:“谢谢你。” “不用谢,”蒋应韩笑了,“是我该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使命和算计,还有别的东西值得守护。” 他站起身:“我走了,明天再来。” “好。” 送走蒋应韩,沈生澜回到屋里。两个孩子都睡熟了,阿青在灯下缝补衣裳。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雪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晋王府地牢里,周嬷嬷握着她的手说:“小姐,要好好活下去。” 她做到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有两个健康的孩子,有阿青这样的忠仆,有萧焕风、韩清辞这样的朋友,有蒋应韩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却可以信赖的人。 至于南宫容璟,他在北境戍边,履行他的责任。而她,在江南安家,过自己的日子。 这样就好。 岁岁年年,各自安好。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那对玉锁,南宫容璟的信,蒋应韩的玉簪,还有周嬷嬷留给她的一枚旧铜钱。 她把玉簪拿出来,对着铜镜,缓缓插在发间。白玉莲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眉眼温柔。 镜中人已不是当年那个惊慌失措的晋王妃,也不是那个在隐雾山拼死一搏的沈生澜。她是个寻常妇人,有两个孩子要养,有一方小院要守,有平淡却安稳的日子要过。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沈生澜吹熄灯,躺到床上。左边是安安,右边是宁儿,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最好的安眠曲。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