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吻》
1. 买个女人
咚!——咚!咚。太平无事咯。
更鼓打过三声,京城已是夜深人静,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地窜出来,瞪着豆儿眼,盯着阴暗角落。这里是“鬼市”,京城中一处极为冷僻的夜市。
晏清宁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倒在墙角,黑暗无声无息吞噬过来,她已经感觉不到痛,整个人是麻木的,眼前如蒙上一层黑雾,胸口似有火烧,四肢却冰冷僵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人蹲在她眼前。
酒气扑面而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嘟囔着。“这年头世风日下,白生生的大姑娘都让人抛尸了。贼老天保佑,让爷发一笔横财吧!”
继而一双肮脏的手在晏清宁身上摸索着,她想要挣脱,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她绝望时看见旁边幽静深邃的暗巷中走来一个人。其实晏清宁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有一个人,也许只是幻觉,也许只是她太希望脱离这场痛苦,她呼救。
“救命……”她已用尽全身之力,却并没发出什么声音。
那人走到近前站定,清冷地叫了声——“哎,邢三”
邢三惊得跳了起来,待回头,略微一定,谄媚地打起招呼。“呦喂夜老大,有日子没见您了。”
沈夜木着脸。
邢三见对方目光不善,忙解释,“不知哪个混账王八蛋来抛尸,也不送去后头树林埋了,就这么扔巷子里,我刚才走到这差点绊了一跤。”他手里还攥着晏清宁的耳坠子,也来不及藏,便不要脸地笑道:“实在是近来手头紧,随便翻了翻。”
抛尸虽恶劣,可这是鬼市,本就是见不得天日的地界。天下可怜之人、污糟之事多不胜数,沈夜懒得管。他微微皱眉,继续往前。走出没几步,忽听身后极轻微的一声低吟,“救命……”
那声音几不可闻,“求求你……”。
沈夜回身,见女子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吐了个血泡。
“刑三”,沈夜又叫了声。
“哎。您说。”刑三的手正要搭上女人的胸口。
“你欠的租子交了么?”沈夜问。
邢三愣了下,看着这位鬼市的大东家,苦笑着指了下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还没,不过顺哥说,揍一拳就可晚一天交租子,我今日下午已经挨过打了。顺哥的拳头跟锤子一样,又狠又硬。”
“哦”,沈夜不咸不淡地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月亮,“三更天了,已是新一日,昨天那顿打过期了。”
邢三一脸惊惧,只能赔笑道:“天还没亮……您老也太急了。”
沈夜板着脸,“总不会天亮你就有钱了。”
刑三往后缩了缩,忽然灵光乍现,一把抓起地上的女子。“自然天亮就有钱了。我把她卖了有钱了。”他献宝一样拽着女子的头发,让沈夜看她的脸。“您瞧这小模样,准能得一百两银子。我得了钱就来交租。”
沈夜扫了眼那女子,“她就剩一口气了,你还想着卖出去?”
刑三涎笑,“我先想法子救了她,我这就带她去找大夫。”
“你倒是好心。”沈夜凉飕飕笑了下。
“我先救了她,我再卖了她,我总不能白救她。就算死了也没什么,您老不知道,活有活的价,死有死的价,这么个俏生生的小娘子叫我碰上了,就绝对差不了您的租子。”
“这样罢,一百两,人我买了。”
邢三微微一愣,然后喜形于色,沈夜指尖已拈了张银票甩在他脸上。票子的边缘在指风下变得锋利,邢三的脸上瞬间划出条细细的口子。也顾不得喊痛,他将女人丢下,俯身去捡起落在地上的银票,刚刚将银票抓在手上,沈夜忽然一脚踹在他心窝上。他惨叫着打了个滚。这一脚让他至少断了两根肋骨,趴在地上吐了口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夜。
沈夜走到跟前,一脚踩住刑三的脖子,脚尖使劲,“进了鬼市,租了我的房子,还敢欠我的租子?你是头一个。”
邢三捂着肋骨哀求:“饶命,从今后再不敢了。”
沈夜垂着眼睛,像在看只老鼠。“其实,揍你两拳就让你晚交两日也无妨,可你怎么总是干让我恶心的事呢。”于是,对着他的鼻子又补了一拳,邢三眼前无数星星闪耀,两道血线顺着鼻子蹿出来,他捂着鼻子开始哀嚎。
惨叫声在安静的小巷里回荡,这里是鬼市,大佬沈夜在揍人,绝没有人来管闲事。他只好将刚到手的银票又递了出去:“这这这,这是我欠的租金。您收了吧。”他心里将沈夜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这位大爷明明是黑吃黑,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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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人,又想要钱,又想要占个理字。
沈夜二指夹了银票,脸上嫌弃的表情更甚,一脚踹开刑三,“这一百两就当你还债了。现在你就收拾东西,给我滚出鬼市,再让我看着你,我就拆了你这身贱骨头。”沈夜说完,转身捞起地上的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邢上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凶狠地盯着沈夜消失的方向,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吐沫,趁着夜色深重走出了鬼市。
晏清宁就这么流落到鬼市,落到沈夜手中。半昏迷着的时候,听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谁说她死了,谁又说要救她,又是谁说要卖掉她,还有人在问还能不能治?
~~
“还能不能治?”沈夜把晏清宁放满山红药铺的柜台上问。
满山红刚和她的野男人打完架,野男人的脸和脖子上有几道指甲挠的伤,红姑说话也还带着三喘。她白了沈夜一眼,“您老说笑话,弄个死人来让我治?”
沈夜手指在晏清宁脖颈处按了一下,指尖的皮肤是冰冷的,需要很用力按下去,才能感受到微微跳动的脉搏,“没死呢”。
满山红一脸怀疑,也伸手在晏清宁脖子上按了一会,又将耳朵贴在她胸口听她心跳的声音,然后草草检查了一遍。“是没死透,失血过多,一身都是伤,她一只脚都踩进阎王殿了……费老大工夫八成治不好了?”
沈夜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还有两成能治?”
满山红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难道不晓得,我是个野路子大夫,最多一成。”
沈夜轻快地说:“那就治吧。”
满山红的野男人捂着脖子上的挠伤凑到近前,盯着晏清宁看了会,又偷眼看沈夜,好奇地问,“这谁嘛?瞧着眼生。”
沈夜笑了下,他笑的时候就一点都不凶,丹凤眼又细又长,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连右眼眉骨上那道疤都柔和不少。“我刚买的,打算搏个一本万利。治吧,免你们两个月房租。治好治不好都免。”
说到钱,满山红可就有精神了。“那行。你把她弄里面床上去,你……”她一指野男人,“别在这碍事了,自个找地方睡觉去。”
晏清宁听着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得救了,立刻晕了过去。
2. 放水养鱼
晨光大盛时,晏清宁被痛醒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身旁是一扇紧闭的窗,有一线光透过窗缝照在她脸上,外面静悄悄的,几声犬吠,却无人语。鼻子里充斥着辛辣的味道,好像是某种草药味。
土鳖虫、马钱子、苏木、血竭……还有些什么。她分辨不出了。有人在给她治伤,这是好事,可这大夫不太高明,用的药也都是虎狼之药。她试图抬手,胳膊上如同灌了铅,她又想要挪动腿,夹了木板的腿轻轻一动,痛得差点又一次晕过去。
“痛……”晏清宁轻哼,满头都是冷汗。
“痛就对了,不疼就死了。”满山红在旁边接话,然后走到近前托起她的头,喂水给她。
满山红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玫色短衣,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晏清宁就着她的手,贪婪地将水喝了个干净,就如甘霖雨露润泽了烤得枯萎的五脏六腑,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不了了。
“是你救了我?”清宁哑着嗓子问。
“别说这个‘救’字,我们这的人都没那爱好。”满山红撇撇嘴。
晏清宁微微一顿,“多谢你。”
“也别说这个‘谢’字,屁都不值。”
满山红把薄被掖好,告诉她,“你接着睡,伤有八分,至少三分是睡好的。等睡醒了再喝点米汤补补气血,把那两分补起来。其余的就看命了。”
晏清宁又昏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一睁眼就看见旁边的窗子开着,一轮上弦月幽幽挂在窗口,沈夜正站在窗外,隔着窗户看她。对上晏清宁的眼,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让晏青柠想到某种野兽。
晏清宁挣扎着坐了起来,躺了太久,坐起来时一阵一阵的恶心感往上涌,差一点又呕出一口血来。她硬把那口血咽下去,靠在床头喘了阵盯着窗外,“你是谁?”
沈夜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个金元宝。“我是沈夜。”
满山红已端着碗走了进来,“这是我房东,他说你是他买的。”她将碗凑在清宁唇边,“喝吧,都喝了。”
晏清宁对于被谁卖了又被谁买了这件事,暂且顾不上了,虽然喉咙痛得火烧一般,却还是尽量吞咽起来,她既然没死,接下来便是要尽量活下去。那不是水,也不是米汤,嘴巴里是浓重的老山参的味道,晏清宁常年吃这个,都能分辨出碗里面的老参至少得活了五十年。
她喝得很慢,但也很坚决,足见求生欲望之强,满山红对于此很满意,笑对沈夜点头,“不愧是夜老大,从不做亏本生意,她这半死的人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晏清宁喝光参汤,忍过眩晕和恶心的感觉,缓缓抬头,再一次对上沈夜的目光。眼前这男人长得不错,甚至可说得上好看,只是右眉骨上有疤,断眉让这张脸添了三分戾气。
“这是哪儿”。晏清宁细声细气地问。
沈夜也在打量晏清宁,此刻她遇险受伤,狼狈不堪,虽然虚弱,可神态中并无多少惶恐,她头发乌黑柔亮,皮肤细白,手指纤长,种种迹象可见这是个从前生活得十分优渥的女子。
“这里是鬼市。”沈夜说。
“鬼市?那个传闻中的……黑市?”晏清宁目光转动,思索起来。
沈夜微微惊讶,一个生活优渥的女子并不应该听说过鬼市。他眯着眼睛,手指在窗框上轻扣,对晏清宁宣布,“我救了你一条命。”
晏清宁已经从他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点不怀好意,哑着嗓子道:“据说,这里的人,都没这爱好。”
“你都不说声谢谢?”
“我还听说,不用说谢,屁都不值。”
沈夜好笑地摸了摸下巴,心想这女人还挺有意思的,“昨晚上我从一个恶心的家伙手上买了你,花了不少钱。”
晏清宁咬了下嘴唇,回忆起昏迷之前听到过的乱七八糟的声音,过了会她轻声说:“我还给你。”
沈夜点头,这就对了。他离开窗口,没一会儿从门口走进来。他身材高大,走进来就让这小屋显得更加逼仄。他悠闲地站在床前,问,“你身上一文钱都没,敢问我该去哪儿要钱?”
晏清宁木然想了会,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痛苦,却没说什么。
沈夜还在循循善诱。“瞧你这身穿戴,想来也不是出不起钱的人家,告诉我,你是谁家的,我拿了钱便送你回去。”
晏清宁吭哧了一会儿,小声说:“小女子家中遭难,双亲亡故,无处……”
沈夜打断她,“哎哎,别编故事。”
“好的”,晏清宁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沈夜等了会,见她完全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被气乐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一把拽过晏清宁,“喂,小骗子,别装哑巴,我去哪要银子?”
晏清宁被触动伤口,疼得眉头都皱成一团。忍了片刻,她迎着沈夜目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信。“我,会给你银子,等养好伤……”声音很轻,却很郑重,仿佛真的等她伤好了就能从天上掉下很多钱一样。
沈夜撩开晏清宁垂在眼睛上的一缕碎发,把它别在她耳后,威胁她:“我们这概不赊欠。一日拿不出钱就挨一拳,两日拿不出钱就挨两拳,这是鬼市的规矩。我是个生意人,只认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他手指微微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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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到晏清宁脖子上的伤口,那上面还涂着些止血生肌的草药。刺痛让晏清宁畏缩了一下,却也让她有了决定。她盯着沈夜的眼睛,慢吞吞道:“你是生意人,当知……放水养鱼的道理。”
“放水养鱼?”沈夜摇头,“没听说过。”
晏清宁说得断断续续,吐字艰涩,“要赚钱,自然需有投入,给我点时间,咳咳……让我,养好伤……我会想法子把银子还给你。”
“呵呵”,沈夜脸上已经露出更多不屑。
晏清宁斟酌着说出口的话:“你猜测我家境不俗,投入必有回报,才让人治我,不过就是赌,那么略等等,又何妨?”
她咳嗽着给他讲道理,像是病弱中虚张声势的猫。沈夜听完问她,“我要是不想等呢……”
晏清宁轻轻忽闪着浓密的睫毛,很坦然地说:“我现在没钱,但可以给你打。”说完,她闭上眼,仰着脸,真的在等沈夜一拳打过来。
昏暗的烛火下,那张脸虽然憔悴,却仿佛带着青韵的玉瓷,微蹙着眉,睫毛也在颤动,干裂的唇抿得很紧,倔强又可怜。
沈夜不屑地勾了下嘴角,这女人不简单,会看眼色,会画饼、会示弱,甚至还想要搞下色诱,她大概还懂得一点生意经。女人他见多了,聪明的、绝色的,放荡的,蠢钝的……这是个伤得半死,差点被人放干血,刚醒来就敢跟他玩心眼的。
他伸手在晏清宁脸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哎,睁眼。”
晏清宁睁眼,漆黑的眼珠里映着两个小月牙,明明带着一脸无害无辜的表情,沈夜却觉得这张脸皮下,是一肚子鬼主意和勾勾心眼。
“你叫什么?”沈夜问。
晏清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晏清宁。”
“是真名吗?”
“……”
“没关系。”沈夜笑得瘆人,“晏什么的,你记着,我买你花了一百两,治你又花了一百两,外加百年老参一棵、珍稀药材若干。你要养伤,要吃要住要衣服要人照顾,杂七杂八算下来就算五百两。我做生意从不低于一倍的利,到现在为止你欠我一千两。”
晏清宁不说话。沈夜目光在她身上滚了一圈,“你这小身板也挨不起一拳了,我怕自己血本无归。给你一个月养伤,我就好好放水养一养你这条半死不活的鱼。”
清宁听着松了口气,“多谢。”
“用不着。下个月开始还钱。”沈夜收紧手指,把晏清宁的脸扳到自己近前,“到时候我不管你是让家里来赎人、又或者卖命还是卖身,都把银子还回来,若不然……”他故意龇了下森白的牙,“我会放上孜然香料、烤了你这条小骗子鱼。”
3. 苗疆的蛊
晏清宁的伤足足养了半个月,刚有起色,阿卯就坐不住了,他去拍沈夜的门。沈夜平素并不住在鬼市,阿卯拍了半天门,出来应门的是刀顺——鬼市二老板。
阿卯蔫头耷脑地抱怨着。“顺哥,都是男人,也体谅下我嘛。我在床上睡觉还是在野地里睡觉没所谓,可红红不干呐。”
刀顺满面都是惊讶。“你说夜哥在药铺养了个女人?”
阿卯用力点头,又摇了摇头,乱七八糟地说,“他说是他买的,什么他养的鱼。”
刀顺的下巴都惊掉了,“你说他买了个女人?”
“谁知道是买的还是拐的,让夜老大快把她弄走嘛。我没多久就走了,总不能走之前都没跟红红好好睡一觉。”
刀顺跟沈夜认识快二十年了,自认为对他了解颇深,他们也算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奇女子,偶尔逢场作戏罢了,却从来也不曾见他对哪个女人格外关注过。他居然在满山红家偷偷摸摸养了个女人。刀顺好奇心提到极点,放下手头的事,立马跟着阿卯来看这女人。
晏清宁虽然虚弱,也能扶着墙也能慢慢走几步了,她尽量让自己多走动,满山红是个不冷不热的性子,晏清宁想着尽量少劳烦她。今日刚把自己挪出房门,就看见门口一脸好奇的刀顺和一脸怨念的阿卯。
“就是她么?”刀顺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
“嗯呢。”阿卯幽怨地看着刀顺,等他做安排。
难怪。刀顺心里暗暗赞叹,这女人的确长得好看。他对晏清宁一呲牙,笑得十分灿烂。“夜哥暂时不在鬼市,阿卯急着跟红姑睡觉……我给你换个地方住吧。”
晏清宁看着眼前这个长手长脚的大个子,脑子里一时没想明白“睡觉”这词。直到瞥见满山红踹了阿卯一脚,阿卯则磨磨蹭蹭地往满山红身上黏糊,这才反应过来。
她的耳朵尖都红了,低头小声说:“行。劳烦你了。”
“客气。”刀顺一挥手,“红姑,你扶着她,跟我来吧。”
晏清宁本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刀顺就这么直接把人领回了沈夜家。沈夜家在鬼市东南一处幽静的小院。院墙不高,墙头长满野花野草,粗粝的木头门上贴着半新不旧的门神,高处挂了个铜铃铛。一开门丁零当啷作响。
刀顺推开门把人带进去,院子挺宽敞,三合房,中间屋门半开着,左右厢门紧闭着,院里有石桌石凳和石头垒起来的大灶台,东南角一架葡萄藤,葡萄藤下放着把木头躺椅,椅子上没人,趴了条又黑又壮的狗。
满山红半扶半拖着晏清宁,阿卯拎着药罐子和大包小包的药。进院子满山红还想交代几句,阿卯放下药,一脸猴急地把她拽走了。
晏清宁有些尴尬地站在院里,她并不知道这是谁家,刀顺问,“你想住哪屋?”其实他的意思是想问,你要不要睡沈夜那屋。
晏清宁没领会没,客气着,“都可以的。”
刀顺干脆地一指正屋,“那你就这屋住着吧,宽敞,不过夜哥也不怎么常来住。吃喝回头我让人送过来,夜哥还需几天才能回,其他事等他回来再安排。”
晏清宁折腾了这一番,小脸煞白,扶着石桌坐下,刀顺还以为她心里惶恐,安慰道:“你一个人也甭害怕,没人敢来这院找麻烦,再说还有招财。”他一指葡萄藤下趴着的大黑狗。
“招财,这是自己人,不许咬。”刀顺跟狗交代着。实则院中呼啦啦进来一群人,这狗也就稍微撩了下眼皮,然后兴趣寥寥地趴下继续睡。
晏清宁浅浅地笑了下,刀顺眼里闪过惊艳,这女子一笑,让人心里都不由敞亮了许多,他也就一脸笑容地告辞出来,还细心地帮忙关了院门。
晏清宁等他走了,慢慢起身,先去跟招财套近乎。“招财,好生看门,辛苦你了。”招财不搭理她,拿爪子捂住眼睛。清宁去给院门加了道锁,这才去推开正屋的门。
门内是个小堂屋,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九曲八弯的窄巷子,密密麻麻的小房子,想来就是鬼市的路径图,房中水曲柳木的桌椅、桌上有笔墨纸砚,一套灰底青花的粗瓷的茶壶茶碗倒扣着。里屋是间卧室,整洁利落。大床上铺着竹凉席,席上一套半新不旧铺盖叠放得很整齐,空气中有淡淡的樟叶的味道。
这间卧房透着冷清,显然主人也并不常住在此地。床尾是扇窗,清宁去推开窗,露出惊讶,窗外是株灿若云霞的紫薇花。
~~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又是十来天,沈夜一直没见人影。晏清宁和招财一人一狗相安无事。招财是条傲娇的懒狗,整日睡,养了一身懒肉,晏清宁十几天都没听它叫过一声,唯有丢骨头给它时,才会摇摇尾巴以示友好。
刀顺使唤个做饭的婆子给清宁送三餐,还送来几件女子衣服,也不知从哪家成衣铺子买的,肥肥大大并不合身。
这日满山红来送药,晏清宁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自己改衣服。蓝天白云,风轻日丽,一个美人在院中垂着头改衣服,美好得简直让人忘记了这里是鬼市。
满山红将药包放在石头桌子上,自顾坐下,大概是因为最近跟阿卯睡觉睡得好,故此心情好,连话都比往日多了不少。
满山红摇头,“你真是命大,阿卯都说我是瞎猫碰死耗子的治法,都是运气。”
晏清宁将手中改了一半的衣服放下,扶着桌子起身,对着满山红施礼,“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
满山红板着脸道:“我说过了,不必谢。夜老大免掉我两个月的房租我才治你。也不是我医术好,我是卖毒虫毒药的,不是治病医人的。能把你救活,还多亏夜老大那棵能救命的老山参。”
晏清宁听她不居功也就坐下,柔声问,“阿卯要走了?”
满山红悻悻地,“还没,不过也快了,我那些宝贝儿正下崽儿、只有阿卯能伺候,等这些事忙完,他就走了。”
满山红说的那些宝贝儿,是闪着金色光泽的毒蝎子、翠绿色吐着毒信的小蛇,奇形怪状的毒甲壳虫。满山红是开药铺的,她这药铺京城“毒”一份。
晏清宁笑了下,“终究他是心里惦记你,才不辞劳苦南北往返。”
满山红也歪嘴一笑,“屁、保不齐是惦记那边的谁,火急火燎地来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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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睡几日,死命也要赶回去。”
晏清宁轻声说,“他急着回去,倒不是是为了谁吧,而是为了回去吃药。”
满山红神色一凛,目光锁定面前的少女,见她风淡云轻、温温柔柔地坐着,脸上浮现出怀疑。“你——怎么知道他要回去吃药?”
“阿卯耳上带着的蝎环。我以前去过苗疆,凑巧听人说起过,只有一种人会带蝎环——从小养毒虫的人。”
晏清宁目光沉静地看着满山红,款款道:“据说他们从小接触毒虫,身体里被族长种下克制毒虫的蛊。否则这么多年下来,不小心被咬一口,保不齐就没命了。只是这种蛊也会定期发作,需要族长的药来克制。”
满山红心中愈加惊诧,没想到晏清宁居然还知道苗疆的蛊。她没说话。
清宁乖巧地倒了杯茶递过去,柔声道:“红姑,我想跟你做笔生意。”
满山红一脸稀奇地看晏清宁,不知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你也知道,我欠了夜老大一笔银子。他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养伤,眼下时间已经不多了。”晏清宁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粗瓷粗茶在她纤弱的手中摆弄着,因姿态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琼浆玉露。“我不能靠着装糊涂又或者等着他大发善心放过我。我已被人害了一遭,可不想再被人卖了又或烤着吃了。”
满山红噗嗤笑了。“你还半死不活的时候就敢跟沈夜谈条件、斗心眼,若不是鬼市有规矩,凡进来的人都不问过往,我真有点好奇你是谁了。好罢,你倒是说说想跟我做什么生意?”
“我可以给你一个药方子,解开阿卯身上的蛊。”
满山红霍然而起。阿卯身上的蛊虫发作之时有噬心之痛。解药都在族长手中,也不肯轻易给出,她跟阿卯做梦都没想过解蛊,尖着嗓子问了句:“你说你有解蛊的药?”
招财正趴在狗窝里睡,被满山红的嗓门惊了一下,嗖地窜出来,看看院子里两个女人是相熟的,也没什么异常,悄没声地又钻了回去。
晏清宁依旧是那么软绵绵的语气,“别急,药我如今没有,药方我倒是有一个。你若想要就拿去吧。”
她起身走回堂屋,片刻出来,手里拿着张笔墨未干的纸,递给满山红。
满山红眼睛都直了,她与阿卯相识于江湖,情投意合,只是阿卯因求药而受制于族长,两地奔波,更不得不为族长出生入死的卖命。这张药方若是真的,还真是价值不菲。晏清宁就这么递过来,她只觉得不可置信。
纸上字迹隽永清秀,洋洋洒洒写了几十味药,满山红虽然精通各种毒物,却也难辨真假,她好似梦游一样,“我是不是做梦呢。”
“你拿去给阿卯瞧,他是养毒的高手,自然辨得出真假。”
满山红绷着脸,“若是真的,你就这样给我了?”
“也不是,红姑,我其实需要一千两银子。”清宁说得温软柔和,还带着些歉意,“你若是手头宽裕,就将银子给我,若是一时筹措不到也无妨。你照顾我那么多日子,我原本就要谢你的。沈夜那笔银子我再去想别的法子。”
4. 夺命的箭
满山红觉得晏清宁脑子多少有点毛病,“原来你是个大夫?”她喃喃自语。
晏清宁顽皮地笑了下:“其实,我只是记性不错,曾见别人写过这张药方。”
满山红反复看着这张药方子,斟酌道:“据我所知,除了苗疆那几个成了精的老乌龟,在南梁,能写出这张药方的应该也就两三个人,眼下在京城大概就一位。”
清宁垂了眼,“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你治我的时候说话虽然冷,可手法轻柔,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我想成全你和阿卯长久相伴,只是药方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是被人知晓在你手中,也会给你和阿卯招惹麻烦。”
满山红沉思片刻,决定宁信其有。“我要先拿去给阿卯看。”
“好的,你去吧,我就不起身送了。”晏清宁也干脆地送客,继续低头缝衣服。
满山红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悄没声地走了。直到夜色降临,满山红一直也没再登门,晏清宁心里有些失望。这是鬼市,黑吃黑想来是常有的事。人是复杂的,有一分善念也未必不生一分贪念。
沈夜救了她,转头就诈她一千两银子,满山红给她治伤,照顾她多日,就算昧下这张药方也无妨。药方不会害人,他相信阿卯也不敢得罪族长,把这方子到处传播。
她吃过晚饭,又把堂屋里里外外打扫一回,天黑了,外面倒是传来些热闹的声音,这里是鬼市,月亮升起时鬼市才会活过来。清宁疲惫地靠在床上,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她没动床上的被子,只盖着刚改好的衣服,盯着窗外的发呆。
一阵风吹过,紫藤花瓣飘飘摇摇落下,有几朵落在窗台上,今夜是满月,月光照得窗口通亮,清宁歪着头看着窗外,渐渐睡着了。
~~
后半夜,风吹得窗纸哗哗响,晏清宁醒了,不知哪里藏着的夜猫嗷嗷嗷叫个不停,她起身打算去关窗,一只脚落在地上时才发现床尾站了个人。她头皮发麻,心脏都要跳停了,尖着嗓子问了句,“是谁?”
那人喝止她,“别喊,是我。”听声音居然是失踪大半个月的沈夜。
晏清宁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得那么死,又腹诽外面的招财是只压根不会叫的哑巴狗,沈夜不知已经在房中站了多久。清宁往后退了几步,谨慎地跟他对峙着。屋子里黑乎乎地,不知为何还有些血腥气。沈夜声音不悦之极,“你为什么睡在我床上?”
“……顺哥带我来的,红姑和阿卯没地方睡。”
沈夜在床上坐了下来。那张床晏清宁刚睡过,床上还凌乱地放着她盖着的衣服,沈夜却直接躺了下来。晏清宁的心砰砰乱跳,她后退着打算溜出去,沈夜说:“别走,去点灯。”
如沈夜心还不轨,硬跑也是不掉的,站了会,晏清宁摸黑去旁边的桌上找到火石,点了灯。
“过来。”沈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晏清宁本不想过去的,可一回头就发现沈夜为什么喊她。他穿着黑衣,倚在床头,床上的竹席和清宁盖着的衣服上已经斑驳地沾了血。
他受伤了。
清宁擎着灯走到近前。沈夜面色苍白,按住右肩膀,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淌下来。清宁把灯放在一旁,去解开他的衣服。黑色夜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支又短又细的小箭钉在肩胛骨缝中。
晏清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种小箭三棱头、有倒刺,最是恶毒,能让人流血不止。她忙道:“我去找红姑。”
沈夜把她扯了回来,塞给她一把匕首,声音很平静。“不用,就你来吧。我受伤的事不要声张。箭头有倒刺,不能硬拔,你将伤口切开,试着把箭头挑出来。”
晏清宁仔细观察伤处,“还是找红姑来吧,我怕……”
沈夜不耐烦,“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就想着我敲诈了你一千两银子,恨不得给我一刀。相信我,一刀下去,特别解恨。”
晏清宁盯着他看了一瞬,心里还真有点恨,于是温柔地应了声“好”,刀尖微侧,对着伤口直接切了下去。
沈夜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前一瞬还在说怕,后一瞬已经动刀了。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很快,刀尖切入皮肉中,然后稍微转了几下,在骨缝中找到倒刺,刀刃与骨头相磨,沈夜手指抓住身旁染血的衣服,骨节泛白,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晏清宁全心感受着刀尖的着力点,忽地用力一挑,箭已经被她拔了出来。沈夜满头都是冷汗,唇色苍白,却笑个不停,“瞧我这是什么狗屎运,你居然是个老手。”
晏清宁抓起床上那件衣服,用力按在他伤口上,“有止血的药吗?”
沈夜指着床脚的樟木箱子。晏清宁依言去打开箱子,果然找到一个牛皮口袋。里面装着不少小巧精致的瓶瓶罐罐,她一一嗅了下辨认一番,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将一把药丸塞进沈夜嘴里。
沈夜就着清宁的手把药丸咽下去,他的药极好,过了会,血渐渐止住了。晏清宁松了口气,扶着膝盖靠在床边。“伤口很深,也没来得及消毒,照理说应该缝针,你有银针和鱼肠线么?”
沈夜闭着眼没说话。
“喂,你可别晕过去,要缝针。”晏清宁在他耳边说,轻轻地推他。
沈夜把头扭向另一侧,给她一个后脑勺,声音有点虚弱。“没有针线、我也没那么精贵,死不了,别吵,我睡会。”说完他就再不出声了。
晏清宁并不相信他睡了,这样的伤就算服用了止血止痛的药也一定疼痛得令人难以忍受,除非用麻沸散,不过榻上那人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
她从樟木箱里又找到块干净的布,把伤处包扎起来,摸了下他额头,并没有发烧的迹象,不由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她才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在打颤。夜深露重,寂静无声,窗外的风呜呜咽咽,恼人的野猫还在叫,满室血腥未散,晏清宁在床边坐了一阵,也支撑不住了,疲惫靠在床脚昏睡过去。
沈夜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脸看她。
~~
第二日,晏清宁醒来时有点恍惚,昨晚血淋淋的衣服、染血的竹席和受伤的沈夜都不见踪迹,就好像做了一场梦。自己身上搭着薄被,和衣睡在床上。窗外有啾啾的鸟鸣声,院中有人在说话。
“我等会就找大夫来看你的伤。”是刀顺的声音。
“别嚷得尽人皆知。”沈夜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声音平静地让人无法想象昨晚上他半身染血的样子。
“怎么还讳疾忌医呢?”刀顺急了。
沈夜就带着了几分笑意,“我碰巧遇个便宜大夫,手法真不错,没事了。”
紧接着有个斯文的声音说话,“这件事透着古怪。斜风细雨堂好歹是家医馆,悬壶济世之所在,怎会结了如此厉害的仇家?”
晏清宁心里咯噔一下。
斯文的声音继续说:“若不是你亲自走一趟,几乎就要失手了……也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堂主宋南星到底得罪什么人。”
沈夜道:“斜风细雨堂从前盘踞江南,如今打算把生意做到京城,必定碍着谁的利益,有人嫉恨很正常。他既付了大笔银子买了我们这条路,管他得罪了谁,我暂且还要保一保他。”
晏清宁静静听着,此时有人拍响外院的木门,打断他们的的谈话,似是刀顺去开门,又过了片刻,听刀顺大声喊,“夜哥,你屋里那位还没醒么?满山红来找她。”
晏清宁没法再躺着不动了,僵硬地爬起来下了床。她从房中出来才发现,这会都快晌午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沈夜披了件黑色短衫,懒散地坐在葡萄藤下的躺椅上,招财正在他身边奋力地摇尾巴。这人恢复力惊人,除了脸色略差,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旁边石凳上坐了个青年,书生打扮,容貌俊美,目光锐利,刀顺和满山红站在门口,四个人八只眼都盯着她。晏清宁迎着众人的目光,尴尬一笑,“我睡过头了。”
她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不免有些蓬乱,也没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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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眼惺忪地站在太阳下对众人笑着,阳光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夜目光在她脸上略停留片刻,也不知是赞还是讽,“你心可真宽,随时随地都能睡得着。”
晏清宁尽量不惹他,含笑对满山红问:“红姑,什么事?”
院里这架势俨然就是鬼市三大巨头正开会,满山红很懂眼色地没进来,“你出来下,我有话说。”
晏清宁跟她出了院门,反手关了门。满山红眼看起来有些憔悴,低声道:“阿卯看过了,说八九不离十。”
晏清宁也压低声音,“那就好。”
满山红从来没这么严肃过。“阿卯说,方子上面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得来,有些生于西南瘴气重重的山谷,有些却在极寒之地的北川,不好找。我跟阿卯要离开一段日子。”她定睛细看晏清宁,见她目光清澈,不禁叹了口气。“我满山红不能白受人恩惠。”她指了指身后一个大箱子,“暂时没有一千两,这是五百两。”
晏清宁喜出望外,她也有段日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了。
满山红:“我跟阿卯若真能配好这副药,剩下的五百两,我回来后就给你。若你骗我白忙一场……”
晏清宁压根没想那么远,她眼下就有个需要解决的麻烦。“你跟阿卯都走了,我可以暂时住你家,帮你照看你那些宝贝,顺便把自己压在这儿等你回来。绝无虚言。”
满山红略微一愣,见晏清宁说得如此笃定,不由也就多了三分信。“成,得跟夜老大说一声。”
晏清宁笑吟吟帮她开了门。刀顺还在门口站着。满山红对他说:“顺哥,我跟阿卯要出趟远门,跟小晏姑娘说好了,她去我家住着帮我看店。我已交了三个月房租,夜老大又答应免我两个月房租,就让她先替我住着,成吗?”
刀顺不明就里,回头看沈夜,沈夜半靠在躺椅上,侧脸看着他们,朗声道:“可以啊。”
满山红立刻掏出把钥匙塞给晏清宁,“我家就交给你了。”说完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如此干脆利落,让晏清宁举着钥匙发了会呆。回头看着院子三个人,沈夜垂着脸正在揉招财的狗头,那书生面带怀疑地盯着她,刀顺离得最近,还懵着。
她权衡一下,这三位大概只有刀顺比较好说话,就对刀顺露出个甜甜的笑脸,“顺哥,劳烦帮我把箱子搬过去。”
刀顺莫名其妙,还是依言将箱子搬进去,放在沈夜身旁,晏清宁去打开盖子,果然又白又亮一箱银子。
招财扑在箱子边沿上看了眼,不是肉骨头,便兴趣寥寥地跑开了,刀顺和那书生互相递眼色,沈夜摸了摸下巴,“你这是……”
晏清宁:“这是五百两,剩下的五百两你再等等。我这便去满山红家住了。”末了又补了句,“放心,我不会溜走,也不会赖账的。”
沈夜看了她一会,笑眯眯问,“你能找到满山红家,我让顺哥送你过去?”
晏清宁心想,这人见了银子,说话都客气了不少。她这几日早就把堂屋那张鬼市地图记住了。“不必送,我认得路。”
沈夜抬手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清宁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有点尴尬地从箱子里拿出块银锭子,“这块还是先给我吧。我把银子都给你就身无分文了。”
她拿了银子施施然出了院子。沈夜的目光若有所思追随着她的背影。刀顺一脸狐疑,晏清宁在沈夜房中睡到日上三竿,他都快要以为沈夜昨晚带伤还与晏清宁亲热来着。
照理说小别重逢,正是要腻歪在一处的时候,没想到小晏姑娘很干脆、很利落、很不讲情分,好像打赏一样丢给沈夜一箱子银子,心花怒放地走了。这叫什么事儿?
“夜哥,她怎么走了?”刀顺问。
沈夜慢条斯理地给旺财顺毛。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沈夜踢了下那箱子,好笑地说:“她刚还了我五百两,还欠我五百两,你以为是什么关系?”。
5. 河东狮
晏清宁直接回了满山红的药铺,她在此地住了十来天,直到此时才有机会真正打量着这家京城“毒”一份的药铺。
药铺招牌就俩个字——“药铺”,门上用红绳挂了只铁蝎子,一把大锁封门,满山红和阿卯显然对于蛊虫一事十分上心,于是雷厉风行地走了。
晏清宁拨弄一阵开了锁,屋里两侧墙都是放药材的柜子,中间这面墙却堆叠着十来个笼子,细密的铁丝网中,有泛着金色光泽的蝎子、通体碧绿的小蛇,还有几只幽蓝的甲壳虫,都瞪着小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屋子一角有个大柜台,旁边有高脚凳,晏清宁坐上去试了试,不怎么舒服。她曾经去过很多家药铺,这家绝对是最脏最乱的,乌漆墨黑,柜台上浮着一层油泥,若是以往她绝对要皱眉,可现在她十分高兴。
自己伤势无碍了、她又刚给了沈夜一笔银子,让这位债主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自己的麻烦。她还给自己找了个也算妥帖的容身之所。
她跟各位宝贝儿打招呼。“小金、小绿、墨蓝明蓝湖蓝,未来一段日子咱们可要互相关照着。”
小金蝎转身,把屁股上的蝎尾亮给她看,小绿蛇嗖地竖起三角脑袋,示威地吐出长舌,三只蓝甲虫咔嗒咔嗒地爬来爬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对她表示欢迎。她嫣然一笑,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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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晏清宁关起门,在鬼市过了几日十分悠哉的生活。小金小绿和三只蓝对她和煦不少,等到满山红家存粮见底,晏清宁决定出去采购。
此刻是清早,空气中有甜丝丝的树木的清香,正是鬼市最安静的时候。晏清宁心情不错地挎着篮子,推开药铺的门,就见一个穿白衣的人撅着屁股,正鬼鬼祟祟蹲在药铺门口鼓捣什么。
晏清宁跟他打招呼。“早”。
白衣人没回头,只是恶声道:“早个屁。你家三天没开门,压了我家的运势,我的店整整三天没开张。”
此人说话极不客气,晏清宁探头细看,这才发现原来他正在墙角烧纸,看那烧了一半的东西,居然是小纸人。
“您这是做甚?”
“三天不开张,我烧个小人去去晦气。”白衣人继续闷头干坏事。
“周遭都是密集的住户,若是不小心失火可就糟了。”晏清宁好脾气地跟他讲道理。
眼见纸人已经烧得只剩灰,白衣人起身。此人三十来岁,一张虚浮肿脸,肉眼肉鼻厚唇,两撇小胡子。他也打量晏清宁,他看人不是寻常人的法,而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仿佛眼睛是一把尺,直把人横七竖八看了个周全,但见晏清宁是个年轻美貌的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许多。
“药铺里何时来了如此美貌的姑娘。失敬失敬,在下姓朱,是这‘寻芳画斋’的主人。”他指了指身旁的店,药铺旁边是家破旧不堪的书画店。“姑娘芳名是……”
他如此客气,晏清宁也就跟着客气,“朱老板,我姓晏,满山红出远门了,找我帮忙看店。”
朱老板脸上如同开了朵花,欢快地问:“那店里不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这话貌似不该接口。晏清宁后退了一步,捏了下手中的蝈蝈笼子。小竹笼子里没蝈蝈,满山红的小宝贝儿墨蓝在笼中霍霍叫了两声。
朱老板不知死活地往前凑,“小晏姑娘,初次见面,今后你有什么麻烦随时来找朱哥,”他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往身后一划拉,“哥是这一片老住户了。”
“嗯,我先走了。”晏清宁后退。
朱老板小眼精光四射,露出沈夜家的旺财看肉骨头时候才有的深情。“小晏妹妹,你这身段容貌合该画副像,晤,不能半身像,必须全影才显你绝世风姿。要用工笔,纤毫毕现、惟妙惟肖……”说着伸出手,比画了个八,以指为尺,在清宁身上来回比量着。
晏清宁忙往后退,不承想脚下绊了下,差点摔倒,朱老板就伸手搀扶一把,这片刻工夫,斜下冲出个高大的女人,一把推开两人。
“你这死鬼,老娘早就瞄着呢。大清早出来聊骚,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这话,女人却不去打断朱老板的狗腿,反冲向跌坐在地上的晏清宁,两只手迅如疾风,死死抓了她的头发往下薅,“小狐狸精,好不要脸,才来鬼市几天就勾搭男人。”
晏清宁被人扯住头发的时候呆若木鸡,她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如此离谱的事。朱老板娴熟地上来拉偏架。
“娘子,你这是作甚,我不过跟邻居打个招呼。快撒手,人家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若是被你抓花了,岂不是罪过。”
此话无异火上浇油,悍妇愈加发作起来,“老色批”“小狐狸精”“不要脸”,劈头盖脸骂起来。晏清宁头皮剧痛,头一次发现自己力气竟然这么小,反应这么钝,在朱娘子手中被揉圆搓扁,连挣扎之力都没有。
一阵混乱,周围的铺子纷纷开了门缝,有人探出脑袋、有人嗑着葵花子围上来,指指点点看热闹。
“一大早就鸡飞狗跳。老子四更天才睡啊。”此是烦躁的。
“起来看戏呀,老朱家的河东狮又疯了。”此是看热闹的。
“怎么老朱跟哪个女人说句话,她都要闹一场。也不瞧瞧自家男人什么东西,人家水灵灵的姑娘能看得上他。”此是尚明事理,嘴却有些缺德的。
不过片刻,晏清宁已披头散发,胳膊上挽着的篮子滚在地上,衣服领子扯的乱七八糟,朱娘子将她按在地上就准备往脸上打,晏清宁忍无可忍,一手护住头脸另一只手拨开蝈蝈笼子。
小甲虫“墨蓝”嗖地飞出来,晏清宁这几日是喂它的,它不咬,于是它在半空中瞄了瞄准,一口叮在朱娘子的脑门上。
“哎哟。”朱娘子也没觉得很痛,只不过片刻,半身发麻,面若金纸,人若木桩,倒了。
围观的众人嗖地往后退了几步,都怕小虫误伤自己,退至安全距离便开始幸灾乐祸,“人家是满山红药铺里的人,玩毒虫的,朱娘子也有今天,踢到铁板喽。”
"贤妻,你这是怎么了。"朱老板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抱住老婆开始叫。“娘子,你可不能丢下我,若是你有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他刚被贤妻指着鼻子骂,此刻又做出一副深情款款。晏清宁气得头昏,怔怔地坐在地上。小墨蓝嗖地飞落在她肩膀上,八只带着锯齿的触角紧紧扒着她肩膀的衣服,仿佛在邀功,嚯嚯地叫着。
朱老板吞了下口水,换了语调。“我娘子性子虽然急了些,说话难听了些,可也没把你如何吧。你那虫……”他指着小墨蓝哆嗦:“你年纪不大,怎么心思如此恶毒,出手就要夺人性命。快给我解药。”
晏清宁揉着自己被扯得生疼的头皮,冷着脸看着这夫妻两个,恨声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粟,我夺人三斗。你娘子出言不逊,又对我动手,也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拿解药来,否则我弄死你。”朱老板做出一副恶狠狠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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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宁不屑地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灰尘,抚摸肩头的小虫。
朱老板立马认清形势,“我们错了,高邻,晏姑娘,晏老板,求你赐个解药,不就扯了你几根头发,你扯回来行吗,来来来,我的头发随便你扯。”
晏清宁不理他,转身往药铺走。朱老板对着左右看,想要跟谁求助,忽见人群中的沈夜,便嚷起来,“夜老大你管不管,这女人坏了鬼市的规矩,打架下死手,我家娘子要死了。”
~~
沈夜揣着手,已在人群中看了好一阵热闹,见朱老板哭得如同死了老婆,这才分开众人走上前。
“吵死了。”他做了个你先闭嘴的手势,又喊晏清宁,“哎,你站住。”
晏清宁已经推开门了,闻声冷然回头看他,脸上如同覆着一层寒霜。沈夜看过她笑、看过她虚弱、装傻,也看过她利落地动刀治伤,不论何时,总是温柔平静,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冷冰冰硬邦邦的愤怒。清宁伸手摘下肩头上的蓝色甲虫,让它趴在食指上,轻轻抚摸甲虫后背,寒声道:“做得好,等会回去就给你加餐,若有人不知死活来惹我,你下嘴的时候也千万莫要客气。”
沈夜看着那蓝色甲虫举起触角,嚯嚯叫,对自己示威,微微往后收了一下,和蔼地劝说:“闹着玩不能扣眼珠,打架别出人命。这是鬼市的规矩。你这就有些过分了。”
“我过分?”晏清宁拢了下头顶的鸡窝,沉着脸问沈夜。
她一副狼狈的样子,却格外严肃,沈夜不知怎么就想笑,“好吧,朱娘子也活该,你们二位半斤八两。不过青天白日,当街毒死人总不太好。?”
晏清宁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药铺。朱老板想要追上去,被沈夜瞪了一眼,“等着”。然后自己跟着晏清宁进了药铺。
他进来后略有些惊讶,满山红和阿卯都不怎么讲究,这间药铺里又养着奇怪的毒虫,喂的是不知来路的生肉干,素来气味浑浊而又脏乱,晏清宁住进来后,显然将这里彻底打扫过,如今小铺的样子几乎算得上窗明几净了。
晏清宁站在高高的柜台后,一边整理自己已被撕得开了的了线的领口,一边用纤长的手指梳拢头发,脸上还有几道指甲痕迹,虽然没见血,可这张脸原本白玉无瑕,那痕迹就分外惹眼。
她警惕地盯着沈夜。
沈夜微微一笑。“晏……什么来着……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他今日是格外好脾气的样子,“一场误会罢了,先把解药给我吧。”
晏清宁板着脸,不理他。沈夜扫了眼叮在清宁衣襟上的小墨蓝,说起话来,语气就和蔼些,“总不至于为这点事,你要毒死朱娘子。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道歉?”晏清宁侧目,清亮杏眼带着嘲讽,“我还以为这两个字,在鬼市一文不值。”
沈夜忍着笑。“还真是如此。”
“出去”,晏清宁决定翻脸。
“我让他们给你赔礼,要多少银子跟我说。”无法动之以情,只好许之以利。
“用不着,你快出去。”晏清宁回身将小绿的笼子也拽了过来,放在柜台上,威胁地对他道。
沈夜摸摸鼻子,往后靠了下,与柜台拉开些距离,劝她:“小晏姑娘,你今日已大大立威了,朱老板夫妇再不敢惹你,便是左邻右舍,也晓得你的厉害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朱娘子真死在药铺门口,你还要不要继续在这住下去,满山红和阿卯回来后,这药铺还要不要开下去?
6. 反复试探
沈夜并不认为晏清宁是个出手就要人命的。她虽然还气鼓鼓的,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但显然她是聪明人,眼下不过是需要有人递个台阶,哄一哄,再吓一吓。
沈夜斟酌着,又说了一句,“何况我也为你着想,还是莫要将朱老板惹得太急,他是个画师……”
晏清宁蹙眉看他。
“擅画春宫图。你不想让他将你的画像满城散播吧?”
晏清宁的脸上先一红,然后气得发青,两手握成拳头,咬着嘴唇。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半晌,她长出了一口气,将小绿的笼子放回原处,将小墨蓝塞进它自己的笼子里,又从柜台上的木匣中,拿起两块拇指大小的生肉干放进笼子,也不看沈夜,说:“没有解药,蓝金花虫也不致命,只是会让人身体麻木几个时辰,她不会毒发身亡的,日落前就能动了。再不放心,喝几碗绿豆水也行。”
小墨蓝扑在肉干上大嚼,沈夜看着晏清宁微垂的侧脸,嘴角有些压不住了。“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出了药铺。
门口的青砖地上,朱老板半拖半抱着他家贤妻,正扯着脖子往药铺里看。见沈夜出来,朱老板忙问,“夜老大,怎么办?”
沈夜走到近前,冷冷地说:“怎么办?你问我?”
朱老板急赤白脸。“你得给我做主,打架不能下死手。这臭女人不懂规矩。”
沈夜呵呵了一声,两手一揣,慢吞吞道:“在这里,拳头大的就是规矩。你家这位河东狮是第几遭惹这种麻烦了?原来打不过她的都认倒霉,这回她着了别人的道,是不是也得认倒霉?”
沈夜几句话就让围观的人生出同仇敌忾之心。朱娘子素有恶名,她这颗嫉妒的心、这张不容人的嘴、这两膀蛮力让不少人吃过亏。
便有人帮腔道:“夜老大说得有道理,老朱,你老婆横行霸道,满嘴混账话,你也管不住,我看死就死了,不如趁这次换个老婆吧。”
“胡说。”朱老板惨兮兮扶着膝盖站起来,“我娘子也是爱重我才会如此多心。”
人群里响起响亮的嗤笑声。朱老板没羞没臊地,“你们嫉妒我们夫妻感情好,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沈夜听了这话,对周围人一摆手,说了句“都散了”,转身就要走。朱老板见他撒手不管,连忙扔下娘子,扯住沈夜,苦哈哈道:“我也是没法呀,我打也打不过她,管也管不了她……”
沈夜不耐烦,“别废话,你这贤妻,你要死的还是要活的?要死的这便拉回家去,要活的你打算出多少银子,说个数,我去帮你周旋。”
朱老板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二两,行不?”
沈夜都懒得说话了,扭头又要走。人群中发出讥讽之声,“老朱,你的贤妻好不值钱。”
朱老板死乞白赖拽住沈夜胳膊,咬牙跺脚,一副肉痛的样子,“十两,总行了吧。”
沈夜轻轻挑眉。“你当打发叫花子吗?你出五十两,我舍脸去替你说和。松手,再纠缠我也要翻脸了。”
话说到此,就算不给晏清宁的面子,也要给夜老大的面子。
朱老板咬牙道:“好,我认倒霉,就五十两。先拿解药来,我娘子好了立刻便送银子来。”
沈夜又回了药铺,依旧带上门。
晏清宁已听见外面的对话,心里暗道沈夜真是雁过拔毛的主儿,沈夜往柜台前一靠,仿佛跟她熟稔得不得了,居然聊了起来。
“我看你将这里打扫过,是准备长住了?”
晏清宁压根不想跟他说话,于是低头下忙活,也不理他,
“那夜里帮我治伤,我还没谢过你。”
“用不着,这个谢字……”
“我知道,这个‘谢’字一文不值。”沈夜打断她的话,带着笑,笑却不入眼底,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忽然说了句,“你应该是个大夫。”
晏清宁愣片刻。
“你的手很稳,心也很稳,被人重伤、落难于此,不急不慌。”
晏清宁扭脸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慌有什么用,急更没用。”
沈夜赞许地点头,“没错,一个医者,最重要的就是稳。你是个不错的大夫。我这几日倒真让人打听了一下,在京城很少有我打听不出来的人和事。”
晏清宁默默后退一步,沈夜就往前探了下身,手臂支在柜台上,贴近与她的距离;“可你这个人,我就真没打听出来。”
“我只是个小女子,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人。”晏清宁往后收紧下巴,试图离他更远些。
沈夜自顾说下去:“京城姓晏的不多,有钱的也有那么几家,没听说谁家走失了女眷……至于懂医术的,真是一个都没有。”
此时此刻,晏清宁刚被朱娘子惹得心浮气躁,沈夜刚在外面对朱青白连蒙再吓,这是个鸡飞狗跳满是烟火气的早上,却不妨进得店中,沈夜忽然开始审她的来历。清宁的浮躁之心顿去,警惕之心升起,人也冷静下来。
“听口音,你是江南人?”沈夜问。“知道斜风细雨堂吗?”
“很多人都知道。”
“你是斜风细雨堂的人?”
晏清宁的目光对上沈夜,他虽姿态懒散,可眼睛锐利而又冰冷,晏清宁心口一滞,轻声答道:“不是说鬼市不问过往。”
沈夜静静看她一会儿,“斜风细雨堂的宋南星正跟我做生意。既然如此,你怎么又跑了。你想要帮着宋堂主探听什么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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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可要比住药铺来得方便;要做点什么,睡我床上更方便。”
原来他一直怀疑我。
晏清宁忽然明白过来。那天早上,为什么沈夜跟人在院子里说起斜风细雨堂。他与斜风细雨堂一场交易后被人射伤,又因我治疗的手法娴熟而心生怀疑。他并非不小心,而是明知道我在听,故意试探我。
他言辞之中已经毫无尊重,晏清宁也就一脸假笑,学着当日沈夜说过的话,声调柔柔糯糯的:“他既付了大笔银子,你管他做什么,终还是要保着他。”
沈夜眯着眼睛看着她,忽地伸手,隔着柜台大力将人扯了过来,几乎是个呼吸可闻的距离。
晏清宁挣了下,沈夜的手仿佛生铁,纹丝不动,掐的她生疼。
“我以为你是条鲜活有趣的小鱼,我可不想你是人家钓我上钩的鱼饵。”
晏清宁隐去脸上的假笑,过了会儿又做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
“我那天早上刚醒来就听到你们在说话,仅此而已。我不是鱼饵,一点都不想钓谁上钩。我只是流落在此一个倒霉鬼,想请你高抬贵手,暂时给我个容身之处罢了。”她说罢,去掰沈夜的攥紧的手,“我都解释过了,好痛,放开我。”
沈夜不为所动,“你是不是以为跟我耍几句嘴皮子就能糊弄过去?我看起来那么好说话吗?”
晏清宁摇头,“我没想糊弄你什么呀。你忘记了,是我给你治伤,我若是心里有鬼,为什么要治你。”
“是啊,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治,都不惜暴露你自己。”
晏清宁真的无奈了,“我治你,是因为你受伤了,而我恰好懂一点医术,虽然也就那么一点点,总不能见死不救。我不是斜风细雨堂的人,江南的医馆也不是就只有一个斜风细雨堂。”
沈夜深深注视着晏清宁,直看入她眼底。晏清宁的眼睛是清澈的,坦荡的,黑宝石一般熠熠生辉,没有恶意,却也看不到真心。
他终于松开手,晏清宁吸了气,揉着手腕上青紫痕迹。“我听说斜风细雨堂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并不是坏人。”
沈夜不屑地扯了下嘴角,总结道:“你这小骗子说什么都跟真的一样。”
晏清宁低头嘟囔着:“我不是小骗子。我还帮你治伤,你不谢我就罢了,还要这样怀疑试探我,就挺没良心的。”
沈夜微微一滞,自嘲地笑了笑。“好吧,我没良心,我去帮你出口恶气,顺便好好谢谢你。”
他从柜台上拿起块喂虫子的肉干,转身走了。晏清宁松了口气,就见沈夜推开门走到朱老板面前,把根本分不清是什么、黑乎乎油腻腻的生肉干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这解药用绿豆水给她灌下去,日落前送银子来。”
7. 合伙坑人
傍晚时分,沈夜来敲门,晏清宁正在后院摆桌子,准备吃晚饭。“你来做什么?”沈夜这人要么十天半月不露面,要么一天登门好几次,她不太高兴地问。
“隔壁认赔送银子,我不来,你自己跟朱家夫妇交涉?再让人薅着头发打一架吗?”沈夜神色淡淡。
晏清宁这才请他进来。满山红家的后院比起沈夜家那个宽敞开阔的院子狭小不少。沈夜扫了一眼,发现小晏姑娘不但能睡,还很会吃,就一个人,桌上两素一荤,还有几只又肥又大的螃蟹。时逢八月,螃蟹膏满黄肥,她用姜丝蒸了,配了小碟姜醋,满院鲜香。
蟹产于姑苏,一年中也只能吃到一个月,更何况路途遥远,运来京城不易,往往价格不菲,寻常百姓并不常见,偏巧鬼市中有个南北货店,专门弄些时令珍稀而又古怪的食材。
这南北货店距离药铺至少要拐上十七八个弯,十分隐蔽,晏清宁竟然寻着踪迹买来了。“她算是将我房中那张地图记在心里了。”沈夜又想,晏清宁身上大概也就只有从他家离开时拿走的那一锭银子。这姑娘真会享受,且心态好,无论什么境况都不急不躁,将自己照顾得十分妥帖。
见沈夜盯着饭桌看,晏清宁一时疏忽,纯属习惯性地礼貌了下,“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就在这吃吧。”
“……”晏清宁只好去厨下取了一副碗筷,沈夜趁这工夫洗了手,等她回来,他已坐在桌子一边,掀了个蟹盖。这只蟹肥得流油,沈夜赞了句,“你挑螃蟹也是老手。”
清宁站在桌子边,实在忍不住,讥了一句,“你占便宜也是老手。”
沈夜眉眼中都是笑,将这只流黄的螃蟹放在她碗里,客气地说:“快吃,冷掉就腥了。”然后他自己掰了另一只,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刀顺带着朱老板夫妇走进药铺的时候,就看见这两个人一人坐一边,咔嚓咔嚓嗑着螃蟹。
刀顺撇嘴,不满。“我去帮你们跑腿,你们这就吃上了,都不等等我。”
沈夜不在意地问,“朱娘子的毒可解了?”
朱老板见沈夜如此熟稔地跟晏清宁一桌吃饭,心中暗想,怪道一个小丫头竟然能在鬼市立足,原来他们是相熟的,哼,这对狗男女,合伙坑了我五十两银子。
朱老板脸上不敢带分毫,只是乖顺地陪笑,“就是半身发麻,现在走动有点瘸,小晏姑娘,我娘子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晏清宁板着脸没说话,朱老板的笑就有些挂不住。
沈夜咳嗽一声,晏清宁从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手,然后站起身。“放心,小小毒虫,我自然药到病除。今日让朱娘子早些休息,明日就都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沈夜从中调和,朱老板也不怕晏清宁搞鬼,他看了眼一直没抬头,吃得有条不紊的沈夜,将个小盒子托在手上,“小晏姑娘,这是我跟娘子一点心意,足银五十两,给姑娘你赔个礼,你收好。”
晏清宁并没去接银子,声音有点冷,眼睛盯着朱老板。
“我初来乍到,也不曾得罪过你,朱老板为何一早在我门前烧纸人?是咒我吗?是欺我年纪小,红姑又出远门了,没倚仗么?”
不妨她旧事重提,朱老板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瞧眼冷脸的沈夜,又看了眼将他押过来的刀顺,心疼着那五十两银子,暗道:这丫头脸皮真厚。居然还敢说自己没靠山。
晏清宁又对朱娘子道:“我不认识你夫君,是他自己跑来跟我说话。青天白日,又是街口,朱娘子不问青红皂白对我动手,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被别人如此冤枉过。”说完眼圈一红,两颗亮晶晶的泪珠从眼窝里冒出来。
朱娘子僵硬着半边身子装哑巴。
晏清宁按了下眼角,又道:“你将你夫君看得重,他被人起哄那会儿也对你并无一句怨言,你们夫妻倒是情意深重,可为何对别人就如此随意折辱,我也是家人珍而重之长大的,为什么要欺负我……”她的脸上还有被抓伤的红痕,说不出得楚楚可怜。
朱娘子被诈了五十两银子,原本还有气,可晏清宁把自己姿态放得如此低,说得如此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都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了。
朱娘子虽然彪悍,却识时务,沈夜面色不虞,刀顺在一旁鹰视狼顾,一个小女孩在哀哀地哭,她自然知道要演悔不当初。
“哎呀妹妹,你不晓得我多后悔。原是我误会了,你别记恨我,咱们就算不打不相识。”
她蹒跚着上前将银子塞进晏起宁手里,“买点好吃的补一补,莫要哭,哭得我都心疼了。”也不知心疼眼前梨花带雨的晏清宁还是心疼五十两银子。
沈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轻轻在桌下踢了下晏清宁。晏清宁把眼泪收回去,就此打住。
沈夜这才放下手里的螃蟹腿,冷脸道:“老朱你记着,这是最后一次,再有闹事你们夫妻就卷铺盖走人,我这里可以容你们安身立命,却不能容你们整日鸡飞狗跳。顺哥,送客。”
朱家夫妇一贯是欺软怕硬的,如今他们也知道了,晏清宁真的不好惹,沈夜也真的被惹烦了。朱娘子的半身还麻着,赔笑脸的时候嘴角都在流口水。“不闹了,真不闹了。小晏妹妹,你若有事随时喊我们夫妇一声,你朱大哥在这一片是老住户了。”
刀顺把丢人现眼的两口子推了出去,晏清宁抽了抽鼻子,坐下继续吃。沈夜看着她,越看越好笑,笑声在胸口震动,含含糊糊骂了句,“小骗子。”
晏清宁白了他一眼,“别笑,我本不想要什么银子,你为了敲打朱家夫妇,擅自讹了五十两,却把这桩得罪人的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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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由头。安知他们心里会不会记恨我。”
沈夜慢条斯理的,“那没办法,谁叫你要在我的地盘上讨生活,又一大早惹了麻烦,不乐意也忍着吧。”
晏清宁一脸怨念。
沈夜继续逗她:“不过你也别怕,我怎么也要保着你这条小命,你还欠我好多银子呢。”
晏清宁盯着他,恶狠狠掰断螃蟹腿。
片刻,刀顺折回来,给自己拉了把凳子坐在旁边,对清宁道:“跟我来时他俩一肚子不情不愿,我还以为要强按这夫妻俩低头,不想你哭两声,这对儿公母就转性了。”
晏清宁已吃完整只蟹,就着小菜喝白粥。“你吓一吓,我便哄一哄,一张一弛,别留麻烦。”
刀顺一挑大拇指,“你们俩倒像是常配合着干这事。夜哥咳嗽一声,你就哭了,他一个眼神,你又停了,是提前练过吗。”
沈夜哈哈大笑,“这可真不是我教的。”
刀顺也笑说:“小晏你这手段心眼若是跟我合伙,收拾这些小鬼儿不在话下。我手下那些歪瓜裂枣就只会动手揍人。”
晏清宁根本不接话。刀顺拿起桌上螃蟹,又问,“有酒么?”
晏清宁板着脸,“没酒。”
刀顺顿觉可惜,“吃螃蟹要配陈年花雕。还有,你扣扣搜搜的,这点螃蟹也不够吃的。”
晏清宁无奈地叹了口气,“顺哥,螃蟹也蛮贵的,你们两位老大就这样白吃,会不会不好意思。”
刀顺把桌上五十两银子推过去,“有什么不好意思,银子你收着,够我们吃到过年了。”
~~
后来晏清宁就发现,刀顺是真打算在她这吃到过年。
沈夜并不经常出现在鬼市,至于那位曾经见过的书生,尊姓大名余书舟——居然一次也没出现过。这三人共同管着一个既混乱又有独特秩序的夜市——鬼市。那些行走在黑白边缘的人,那些介于黑白之间的生意,那些阳光下看不见,却又在阳光下毫无新意地暗暗进行的生意。
三人之中,似乎只有刀顺每日在鬼市闲晃着。他手下二三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负责收账打架,还有个夫家姓张的寡妇给他们做饭,只是这张寡妇做饭的手艺不太高明。从前刀顺多在饭馆吃,沈夜的狗招财也是饥一顿饱一顿。自从晏清宁长居鬼市,刀顺发现晏清宁实在是太会吃了,于是他们厚着脸皮蹭吃蹭喝,两人一狗给她做了饭搭子。
八月里吃了清蒸蟹、辣炒蟹、月底晏清宁又腌渍了糟蟹,到了九月金秋丰收之际,晏清宁身体渐渐大好了,小药铺饭桌上就没重样过,今日东坡肉、明日大鲤鱼,终于在一天傍晚,吃到一道色香味俱佳的板栗当归炖老鸭后,刀顺拍着肚皮赞叹,“小晏,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真是一辈子的福气。我看你就留下别走了。
8. 竹叶青之毒
晏清宁果然没走,实则她亦无处可去。
她用毒虫吓住朱娘子,大老板沈夜出头帮她讹了五十两银子,二老板刀顺成了她的饭搭子,鬼市各位老板都很懂事地对小晏姑娘客客气气。
她时而挎着篮子去采购食材,回来关门起灶,给自己做几个好菜,没多久,受伤后不见血色的小脸已经养得红润白皙,光彩照人。
沈夜总是莫名失踪一段日子又出现,再出现时就说不出的疲惫,当他一脸倦怠时看到晏清宁就忍不住惊诧:“你孤身一个,是怎么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晏清宁已经跟他们混得熟了,也能开得起玩笑了,拍着自己渐渐丰润的脸颊笑。刀顺帮她解释,“昨日小晏还跟我说,人生短暂,该吃吃,该喝喝,她下半辈子就想做条不思进取的闲鱼。”
沈夜笑了笑,想起晏清宁当初给他画饼,让他“放水养鱼”,承诺日后还他银子。这条鱼养得肥了,他又不忍心痛下杀手了。
于是沈夜住在鬼市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一来二去也成了他们的饭搭子。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一起买菜、一桌吃饭、一同遛狗、听刀顺吹嘘又揍了谁、听晏清宁说什么菜要配什么肉、听沈夜挖苦那两人一狗日渐圆润的吃货……
沈夜和晏清宁两人都没再提起过斜风细雨堂;甚至于夜老大都大方地没再提要晏清宁还钱。若是日子真能一直这么过下去,晏清宁几乎都忘了自己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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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下元节,晏清宁用新谷磨糯米粉做小团子,包了素菜馅和羊肉馅的包子,热腾腾的包子端上桌时,饭搭子们赞不绝口。连旺财都吃得满嘴流油。吃完饭刀顺劈柴、沈夜洗碗,晏清宁依次给小金小绿小蓝清理笼子,这是她每日都做的功课,她得对得起满山红的信任。
就这时候,刀顺神差鬼使地说了句,“书舟去江南接那位斜风细雨堂的宋堂主,估摸年下他们就该回京了。”
院中静了一下,秋风乍起。
晏清宁忽然哎哟一声,抱着手跪在地上。白唇竹叶青不知为何暴起,一口咬在清宁指尖。
沈夜扔下碗跑过去,腕子翻转,手中已经多了把雪亮的小刀,一刀斩在小蛇七寸。蛇尾在地上蠕动着,蛇头因被斩断脊骨软软垂下来。他反应极快,出刀也果断,尽管如此,晏清宁指尖乌黑,呼吸急促,人也倒了下去。
沈夜抱住她,厉声问,“解药在哪?”
那一瞬间,晏清宁心脏都麻痹了,勉强看前面药铺,舌根发硬,声音含混不清,“三、三层,红瓶子……”
刀顺冲进药铺,沈夜用力挤压蛇牙咬伤之处,只冒出个乌黑的血珠,却再也挤不出毒血。毒液迅速蔓延,才不过瞬间,一根黑线已经到了手腕。
沈夜低头,含住清宁的指尖,用力吮吸,然后吐出口黑血。
“不,不……有毒……”晏清宁想阻止他,却被他牢牢按在怀里。吸一口吐掉,再吸一口,如此反复十几次,那条黑线才淡下去,可晏清宁已经昏迷了。
刀顺从前面跑回来,手中拿着个小匣子,里面有几个红瓶子装了药水,沈夜捏开晏清宁紧咬的牙关,将一瓶药水都倒进口中,清宁呛了下,全都吐了出来。沈夜又打开一瓶,一点一点喂进她口中,让她伏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后背,让药水顺下去,一瓶药喝完,等了会儿,晏清宁艰难地睁开眼。
刀顺擦了把冷汗,长吁一口气,“要吓死我了。”
晏清宁声一睁眼,就慌急地对着沈夜,“你,你……”
刀顺这才发现,沈夜的嘴唇也乌青了。”他忙去拿来水瓢,沈夜漱了几次,也喝了一瓶药水,又等了一阵,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沈夜将晏清宁抱进里间床上,见她呼吸渐渐平和,转身出来。
刀顺和招财都蹲在院子里,一脸惊恐地研究地上那条死蛇,刀顺迎上去问,“她怎样。”
“睡了,药水对症蛇毒,应该没事。”
“那你呢?”
“我也没事。”
刀顺认真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确实看不出什么异常,又想着毕竟他不是被毒蛇咬在身上,应该并不严重,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拉着招财远离那条蛇的尸体,一边抱怨着,“满山红和阿卯从哪弄来这么厉害的毒蛇。我时常在这屋里吃饭,还拿肉干喂过他,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沈夜也是一身冷汗,他曾见晏清宁拿着蓝色甲虫在手中把玩,也看到过朱娘子被毒虫咬伤后的样子,并未想到这条蛇的毒性比甲虫厉害无数倍。晏清宁是个做事很稳的人,对这些毒物从来细致周到,今日却出了意外,是她疏忽了,就在刀顺提起宋南星要进京的时候。
他阴沉地盯着死蛇的尸体,脑海中闪过一幕一幕。
“我不是斜风细雨堂的人。”
“我若是心里有鬼,就不会治你。”
——“小骗子”,沈夜骂了句。
“夜哥,你说什么?”
沈夜没接他的话,“今晚我留这儿,你先回去照应生意。”
“你,好像也有点中毒。”刀顺不放心。
“要不你留下。”
“还是你留下吧。”刀顺走到门前,犹豫片刻又回来了。
“夜哥,虽然小晏她人很好,但是你以后不能冒这种风险。万一这毒无解呢。你打算跟她一起死吗?”
沈夜失笑道:“怎会无解,她是养蛇的人,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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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有对症的药。我也只是一时救人心切,怎么会打算跟她一起死。”
刀顺认真地看着他,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反正你记住,在我看来,你的命比谁都重要,以后千万不要这么冲动。”
沈夜笑容更深,在刀顺宽厚的肩膀上锤了一下。“顺哥居然劝我别冲动,这话听着好生奇怪。”
刀顺还要说什么,被沈夜一路推出了药铺。
~~
晏清宁万万没想到,她费心费力,精心伺候,自觉得已经感情深厚的小绿忽然翻脸。似乎那时她不小心用清扫竹笼的小刷子,在它眼睛上戳了下,它就一口咬住,差点毒死她。
太狠了。
清宁半蹲在小绿的尸体旁边,满是苦恼,“白唇竹叶青价值不菲,很少见。他的毒液其实可以治疗热毒疮疡,就这么让你一刀斩了,红姑回来我都不知道如何交代。”
沈夜正在喂狗,闻言哼了一声。“我就该别管闲事,你死了反而不需要跟谁交代。”
沈夜昨日冒着风险救了她,又守了她一夜,晏清宁不是不懂好歹,凑到沈夜身边,笑嘻嘻赔着小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好厉害,反应如此迅速,每一步都做对了。再迟一会,一小会儿……”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比量,指尖上包着厚厚的白布,像是手指上顶了个小球,小球一挥,软软糯糯的声音还带着余悸,“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沈夜侧目看她,见她笑盈盈的,虽然脸色还不太好,但起码不像昨晚一副就要去见阎王的样子。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
月色黯淡、满天星斗,沈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惨白的脸。余毒让她半个晚上都在发烧,高热导致神志不清,一直在说不知意义的胡话,起初好像在跟谁撒娇。
“这药也太苦了,别让我吃了。”
“好难呀,记不住,不想学了嘛!”
“我要吃艾草团子。”
沈夜静静听着床上少女的梦呓。她在梦中急切地找什么人,大声叫“姐姐”,许是一直找不到,于是呜呜痛哭,哭得伤心极了。过了会儿,她又似乎回到受伤被扔在鬼市暗巷中的夜晚,浑身都在发抖。“求求你……救命……救救我。”
沈夜走到床边,手抚上她的额头,乌黑的发湿漉漉粘在脸上,拨开乱发,触手都是滑腻的汗。她烧得像是火炉,又像是被炙烤的焦灼难耐的小鱼,在床上辗转反侧,唠唠叨叨,哭哭啼啼。
沈夜拿热帕给她擦脸,又去擦手心降温,她反手握住沈夜的手,死活不肯放开。“别走。”
沈夜心里一软,轻抚她的手背。晏清宁低声垂泣,然后那么清晰地说了句——“宋南星,你别走。”
9. 朝云与阿丑
晏清宁低烧反反复复了几日,手指也不能沾水,做饭这件事只能暂时作罢。刀顺不好意思丢下病中的饭搭子,勉为其难地煮了一锅羊肉白菜面片汤,清宁硬着头皮喝了半碗糊糊,呕了一刻钟,沈夜见状一口没吃,全都倒在招财的食盆里,然后他不讲义气地走了,连着十来天没见人。
药铺的小饭桌暂时散伙,依旧是那做饭的婆子来给晏清宁送饭。
这日傍晚,晏清宁见朱娘子靠在她家画斋门口,嗑着瓜子,伸着脖子往远处张望,又对自己招手,便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在瞧什么呢?”
已经住了这段日子,晏清宁将鬼市各路神佛见了个七七八八。鬼市的老板们似乎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虽然大家都脸熟,也大概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却都不怎么近乎,只是各自开门或者关门,做自家生意。反而朱娘子跟晏清宁抬头不见低头见。
朱娘子性格彪悍,可朱家的烂事主要还是朱老板的责任。但凡路过的女子相貌周正,他便总是忍不住上去撩几句,朱娘子跟清宁嘀咕,“有时我都想一刀煽了他。老娘当年是怎么看上这个玩意的?”
朱娘子说话荤素不忌,也不顾及晏清宁是个未嫁的姑娘。多亏晏清宁见多识广,清宁抿嘴一笑,“朱娘子是怎么看上朱老板的?”
朱娘子想了想,脸居然红了下,“他年轻时白白的、瘦瘦的,蛮清秀,一手画功也是……他画了一幅小像给我,我就让他骗到手了。”
晏清宁扑哧笑出声了,朱娘子哼了声,“如今是有贼心,没贼胆,再过两年,贼都没了才放心了。”说得晏清宁的脸也红了。
夕阳下,鬼市里渐渐有了些人气,有不少门户大开,挂出白纸皮灯笼,门脸挨着门脸,挤挤歪歪。买刀的、卖肉的、卖胭脂水粉香料的,还有些黑漆漆的犄角旮旯看起来就不太正经,刀顺多次告诫晏清宁一个人的时候千万莫要往那边去……
朱娘子对她一抬下巴,“往那看。”晏清宁凝神看去,就见一个男人抱着个孩童从远而近而来。
男人身材不高,宽厚的肩背、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坚实。他左手提着红绸灯笼,右手抱着的孩子,看身量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彩衣墨裙,是个女孩,女孩的头垂在男子肩上趴着。
晏清宁不解,“这……”
朱娘子拿胳膊肘怼了下晏清宁,示意她别说话,男人从她们门前过,向二人看过来,他四方脸,眉毛格外秃,一只眼是瞎的,独眼浑浊,让晏清宁不由打了个寒战。男子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抱着女孩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尾。朱娘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晏清宁问,“那父女俩是谁?”
朱娘子嫌弃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呸,什么父女?没人性的玩意儿,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都得拔舌头下油锅……”
晏清宁不知什么惹着了朱娘子,惊讶地看着她,朱娘子压低声音,“他是个龟奴,抱着的是个女表子。”
清宁顿时呆了,“那还是个孩子。”
朱娘子哼了声,“不是孩子,长不高,侏儒,原本一对双棒儿,前几个月死了一个,今日也不知是什么人叫了这一位去伺候,我下午就看着那乌龟王八把姐姐抱出去。”
晏清宁一阵恶寒。朱娘子还要说什么,她借口要吃晚饭逃了回去。关上门心里还不舒服,一直到睡前都在想那男子凶狠的目光。
到后半夜,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敲门的声音不大,却很急促。晏清宁从睡梦中惊醒,心怦怦乱跳,她在这里住三个月了,头一次有人半夜敲门。
她本不想应声,门外的人不依不饶地敲着,清宁只好穿了衣服出来。
“谁?”
“找大夫”。门外是个男子的声音,低沉、嘶哑、含混、急切。
晏清宁的心猛缩了一下。她忽然发现自己安心地住了这么久,是因为沈夜和刀顺时不时就在这药铺里晃,对着他们,她是安心的。可这会儿,她心慌得不得了。
“咚咚咚。”门外的人又开敲。
“这里不是医馆,你找错了。”清宁隔着门回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闩咔嚓一声断了,门骤然大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外,清宁惊得不住后退,一条黑影从旁边窜出来,挡在她身前,竟是院中的招财。
晏清宁从来没见过招财如此迅疾,它从来不叫,也不发狠,不是吃就是睡,吃到高兴会对着清宁摇尾巴。这会儿它却完全变了副模样,双耳竖起,幽绿的眼睛闪着凶光、露出里面的獠牙,叫声如雷,一股强横令人心悸的气息,从懒狗招财身上迸发出来。
那男人也退了一步,他知道这是沈夜的狗。“请你,去看病。”男人说得很慢,好像舌根僵硬,发声困难。
晏清宁在发颤,她终于看清了这人是谁,四方脸、独目,是傍晚抱女孩的龟奴。
“我不会看病,别进来。”
男人的独目专注地盯着她,说话很执拗。“你会。你治过朱娘子。”
有招财挡在中间,晏清宁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快去找一家正经医馆,找个正经大夫。别耽误了病人。”
“你跟我走。”男人的话总是很短促,他一只脚迈进店里。
招财呜咽着压低身子蓄力,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去。男人盯着招财,犹豫着没动。“我有银子。给加倍。”
晏清宁犹豫着,“病人在哪,你将病人带过来。”
男人目光暗了下来,“她……不来。不想给人看。”
“是你抱着的女孩吗?”
男人点头。
“她怎么了?”
“白天……很多伤。”
晏清宁看着他的眼睛,瞎了的那只眼睛没有眼珠,只有干瘪眼皮,独眼本来是凶恶的,可这会是慌急的。她想了片刻,柔声道:“等会儿,我拿要用的东西。”
清宁将银针等物放入药箱子,从柜上拿了几瓶药膏。她过去轻轻抚摸招财的狗头。“招财,好招财,在这等我回来。”
招财咬着她的衣服不肯松开,男人催促,“快……”
招财就是不肯松口,男人急了,忽然冲过来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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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宁,招财瞬间窜起一口咬在他胳膊上,男人也发狠地对招财踢了一脚。
“不许踢它。”晏清宁大叫,俯身抱住招财。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沈夜站在门口,冰冷的目光好似不见底的寒潭。
“放开他”。他对男人说,声音不大,却是谁也听得出他的怒气。
男人终于松手,连连往后,招财也松口,被晏清宁抱怀里,对沈夜呜呜叫着,仿佛在告状。
“滚出去。”沈夜一指门外。
男人滞了片刻,竟缓缓跪下,他不敢看沈夜,只是哀求地看晏清宁,“求求你,去看看她。”
晏清宁面露不忍,蹭到沈夜身边,小声说:“要不……我去看下。他好像真的很急。”
沈夜狠狠瞪了她一眼,“看来你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
清宁打了个寒战,那天晚上她差点被人放干血,又差点被人卖掉。
“求你了……”男人还是执拗地盯着她。
晏清宁心思百转,终于还是不忍,柔声对沈夜道:“那女孩可能真伤了,且很严重,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看吗?”
她声音里带着哀求,也有执拗,沈夜不满地皱眉,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男人走在前面,沈夜和晏清宁在他身后两丈远的距离。月亮灰蒙蒙的,乌云挡住星光,已是深秋初冬季节,落叶在脚下打着卷,晏清宁被风吹得直哆嗦,往沈夜身边靠了下。
“你怎么来了?”
沈夜还板着脸,“招财叫得十里外都听见了。”
晏清宁是直到看见沈夜站在门前,这颗心才镇定下来,巷子里黑影重重,她不由自主就往沈夜身边又靠了靠,“他叫什么?”她低声问。
“阿丑。”
“女孩呢?”
沈夜有点诧异地盯了她一眼,“朝云。”
晏清宁微微点头,然后叹了口气,“真可怜。”
朝云和阿丑居住的院子孤零零的,左右没有邻居,一盏红绸灯笼挂在门上,透着冷清和寂寥。推门进去,就见墙角暗暗淡淡的紫、融融冶冶的黄,栽满菊花。此时正逢花期,篱落秋风,静园幽丛,说不出的淡雅。
晏清宁无法想象如此幽静雅致的小院,竟然是个私窠子,住了个暗娼。
~~
夜和阿丑都在院子里等,晏清宁一个人走进房中。
朝云住的屋子居然很华丽、玫色的软纱帐、梨花木的家具,女孩就躺在房中的矮榻上。她小小巧巧的,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一直裹到下巴上,此刻紧闭着眼,听到声音,女孩微侧过头看向他们。
清宁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下。
她有一种一种诡异的、让人惊诧的美。仿佛一个绝色女子被造物主精心缩小,小到可以抱在手中细致把玩。
可清宁却又觉得很可怕,那是种纤细脆弱,毫无生机,似乎稍微用力就可以被摧毁的美,清宁忽然想起朱娘子那句话,“不知什么狗男人喜欢这样的”,那真是一种能激发恶人破坏欲的美。
10. 救人与杀人
房中灯火摇曳,屋外的人只能看到晏清宁的侧影。她垂着头站在窗前,处理朝云身上的伤口。阿丑先是在门口焦躁地来回踱步,等了好一会,房中没什么声音,他担忧地几次想要推门,终于被沈夜冷声喝止。
“你就老实等着吧。”
阿丑似乎很畏惧沈夜,收回手僵硬地站着。过了会儿他走到沈夜身边,带着忐忑低下头,“今晚急,原是我错了,会赔给她。”
“你赔得起吗?”沈夜冷然道。
阿丑呆了片刻,“我尽量。”又顿了顿,“在我死之前。”他说得很突兀,好像在说他很快就会死了。
沈夜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去看墙角的菊花,说不出在嘲讽阿丑还是在嘲讽世道,“你的‘尽量’一文不值,就像从前,你尽了全力守不住妹妹,以后也一样护不住姐姐。”
阿丑像是被重锤击中,颓然蹲在地上。这晚天上没有月亮,空气湿漉漉的潮闷,像是要下雨。
“不如带着她离开吧,何必拿命去拼。”沈夜说。
阿丑脸上带着麻木的悲凉,“她不肯,我劝过……她说要等机会,给小雪报仇。”
沈夜站了起来,专注地看着他。问。“命也不要了?你们可是想好了么?”
“嗯,想好了,我陪她。”阿丑说得很坚定。沈夜就再没说话。
足有半个多时辰,晏清宁才打开房门出来,她几乎有点打晃,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潮湿的空气中飘着蒙蒙细雨,沈夜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井栏,眼睛盯着墙角的菊花,不知在想什么,阿丑则飞快地站起来,带着期待看她。
清宁让自己缓了片刻,这才道:“她已经睡了。我给她上了药,身上的伤不能碰水,也不要让她下地走动。她……”
她斟酌着不知要怎么开口,脸上的表情仿佛要吐了,“伤很重,有人拔了她的指甲,还有很多烫伤,鞭伤……”
阿丑的头埋得更低了,那张脸开始扭曲,独目中满是泪水。晏清宁也说不下去了,轻轻叹了口气,“让她好好休息、别再让她去了,我会再来看她,给她换一副新药。”
阿丑给她行礼,送他们出门时递给沈夜一把油纸伞。冬雨淅淅沥沥,风已经有了透骨的寒意。晏清宁等阿丑关门,扑到墙角干呕起来。
沈夜把伞支在她头顶,默默等着。好半天晏清宁才止住恶心,脸埋在臂弯中,胸口急促起伏着。半晌,她忽然抓住沈夜的手臂。
“谢谢你,沈夜,谢谢你那天晚上救了我。”她微仰头,无比郑重真诚。“我刚才想,若是当时没遇到你,又或者你没管我,我真的被卖掉了,会不会也像房里那女孩一样,生不如死。”
她打了个寒战,脸色更加苍白。“所以,真的谢谢你。”
沈夜没再说什么“这个谢不值一文”的笑话,表情柔和了许多,垂着头看着她。“这会儿我看你又不像个大夫了。”
晏清宁不解。
沈夜慢悠悠道:“医者,本不该与病患共情。”
晏清宁面露苦涩,“我是个不合格的大夫。从前有个人说我,不够勤勉、不够专注,也不够冷静。”
“别理他。”沈夜说。
“他没说错。”晏清宁悠悠叹气。“我的确很没用。”
沈夜似乎笑了下,“你做你自己就够了。他喜欢勤勉、专注、冷静,管着他自己就成。”
晏清宁的确被安慰到了,心里从未对沈夜这么感激和亲近,忍不住又要倾诉。“她身上很多伤,新的、旧的,有一些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还有很多关节是错位的,等年纪大几岁的时候,必定会更加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我学艺不精,是个半吊子的大夫,我好后悔,当初该学得更认真些。”
沈夜平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已经做得够了,其他的,就安静地看着吧。”
晏清宁侧脸去看沈夜,见他目光沉沉盯着远方黑暗之处,问他,“只是安静看着吗?她会慢慢死掉的?”
沈夜点了点头,有种看破世事的冷淡,“于她来说,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吗?”
晏清宁不赞同,“至少,朝云和阿丑,他们还有彼此呢。”
沈夜摇头。
晏清宁更加难过了,“我说的不对么?”
“你以前过得很不错,就像你说的,你是被人珍而重之长大的,所以你心里放不下那些珍重你的人。”沈夜的声音没有情绪,却透着寒意。“你不能想象,有些人一出生就已经是终点了,除了自己,别无他人。”
他眼中露出讥讽,“一个人只剩下自己的时候,死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晏清宁忽然生出一种感觉,沈夜不是在说朝云和阿丑,而是在说他自己。仿佛他早就看透了这个世道,不像平素霸道或是精明的他。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油纸伞,水雾让眼前的路变得混沌不堪。
~~
第二天傍晚,刀顺手下一个叫苏苏的姑娘来找她,说沈夜要她陪晏清宁去朝云家出诊。
她陪着晏清宁,却又害怕独眼阿丑,不肯进去,只在院外张望。朝云已经醒了,还不能下床,疏离客气地跟晏清宁道谢。她的声音尖细柔美,清宁帮她拆开脚趾上包扎的棉布时面无表情的,仿佛是个没有痛觉的人。换完药,朝云给晏清宁一个荷包,清宁打开看就吃了一惊,竟然是个小小的金元宝。
“太多了。我不能收这么多。”
“我的命不值钱吗?”朝云斜倚在床上,板着脸问她,像个要发脾气的孩子。
说得清宁有些不知所措,“自然不是的……”
“钱财罢了,身外之物,我不缺这个。”
晏清宁差点就问出口,“不缺这为何必要那种营生。”幸亏她忍住了。
朝云的表情仿佛知道她要问出口的话,冷冷淡淡的:“阿丑说,他踢了夜老大的狗,把夜老大气坏了;踢坏你的门,把你吓得不轻。”
“这倒是。”
“只管收下吧,我可不想得罪夜老大,若不是他把房子租给我住,我也活不到今日了。“
晏清宁还是将金子推了回去,小声说:“这些钱你好生留着,你的身子已经很差了,千万不要再出门去受那些罪。”
朝云有些惊讶晏清宁居然跟她推心置腹,她笑了下,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紧盯着晏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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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表情古怪。
“金子给你,我想再跟你买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养得那只小虫。差一点咬死朱娘子的那只。你肯卖给我吗?”
“你买来做什么。”
“自然是咬人,最好是瞬间就要命的那种。”
“你要咬谁。”
朝云笑得像是恶作剧,“这你可别问,总之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我不能卖给你。”清宁摇头。
“你就当可怜我罢。”朝云如同这世上最好的戏子,立刻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晏姑娘,你看看我这幅样子。”她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把小小的、破碎的身体给晏清宁看,“这是我的手,它折断过好多次,这是我的膝盖,它被迫在铁蒺藜上趴着。”
她又要去揭开自己里衣,晏清宁实在看不下去了,拨开她的手,把被子盖好,朝云可怜兮兮地盯着清宁,“你不懂,有时我是不得不去,我这幅身体,自己做不得主,那时我又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若你能帮我随时死去,这金元宝给的就值得。”
晏清宁心里愈加难过,“朝云,还是找机会跟阿丑离开这里吧。”
朝云像个要吃糖的孩子,拉了个软绵绵的尾音:“求你了。”
晏清宁咬了下嘴唇,“我是大夫,我只能救人。”
朝云哼了一声,开始发脾气。“带上你的金子出去,以后别来看我了。”
晏清宁果然没有再登朝云的门,不介入别人的因果,也许沈夜说得对。她介入太多、被连日的冬雨寒风冻得不轻,喉咙哑哑的,眼睛涩涩的,头痛了几日,朱娘子跟朱老板又大打出手,朱娘子来找她买一副“毒死亲夫”的药。晏清宁唯有扶额尬笑。
还有刀顺手下的苏苏姑娘,满腹怨念地问她。“顺哥怎么就是不开窍呢,我对他暗送秋波,他只没看到。我原来以为他喜欢你,所以整天在药铺里转。”
晏清宁连忙摆手,哑着嗓子道:“没有没有,我们是饭搭子,他喜欢吃我做的菜罢了。”
苏苏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知道,他不会喜欢你,因为夜老大喜欢你。”
晏清宁吓死了,“不要乱说。夜老大是我的债主房东,他只是喜欢银子罢了。”
苏苏摇着粗黑的长辫子,“他又不缺钱,欠夜老大银子的人多了,我哥也欠他的银子,没见他没事就去看我哥。他以前十天半月也不会来鬼市一次,可最近十天半月不离开,还不是为了你。”
晏清宁稍微想了想,一瞬间就从落难鬼市,想到沈夜含住她的手指,帮她吸出毒血,脸莫名就红了,连忙岔开这个过于旖旎的话题。
“苏苏,不如你直接去跟顺哥表白。顺哥这人比较直,你暗送秋波他可能真的看不懂。”
苏苏咬着唇蹙着眉,“你看我要不要色诱一下,你有那种药么,能让男人情不自禁的药,叫什么什么香,隔壁朱娘子说,朱老板就是这样被她勾上手的。”
“……我没有。”
晏清宁决定还是别再讨论这个话题,她以为自己见多识广了,比起鬼市中的奇女子,她自己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11. 思乡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白毛雪盖住京城,冬天来了。晏清宁只是觉得冷,北方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把自己裹得似只熊,缩在房中不肯出门。
“这还没到腊月呢,再过段日子你可怎么办啊?”苏苏替她发愁。
“我要冬眠,跟小金一样。”晏清宁抱着手炉,打着哆嗦,把头拱进棉被中。
白唇竹叶青死于沈夜刀下,清宁送一边唏嘘心痛、一边将它尚未吐尽的毒汁制成两颗药丸,这叫物尽其用。至于赤尾金蝎小金,把蝎尾缩在肚子底下,开始冬眠,三只蓝被冻傻了,某天日落时分死了一只,幸免于难的两只渐渐也不那么活泼,冬天真的来了。
腊月是晏清宁来到鬼市的第五个月,满山红和阿卯依旧杳无音信。鬼市越加冷清,晏清宁摸着怀里的朝云给的金元宝,心中稍安。大家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隔壁的朱娘子不知为什么又打了一架,朱娘子抓破了朱老板的脸,朱老板气坏了,连续数日在坊间喝酒鬼混。刀顺前几日说起余书舟,“已经回京城了。”
小年那天,京城大富之家开始放烟火。爆竹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映得五彩缤纷。刀顺要请手下人吃饭、派红包,吃过这一顿,鬼市就要暂时关门,二月初二才会重开。
晏清宁睡了一整个下午,招财被爆竹声吵得上蹿下跳,不知怎么对小墨蓝产生好奇,凑着鼻子去嗅,被一口咬在鼻子上,狗脸肿得像猪头,顿时僵硬地躺下了。
晏清宁赶忙跑来救它的狗命,它可怜巴巴窝在清宁怀里流泪。
“招财,好招财。”晏清宁揉着狗头它安慰,给它一根肉骨头。
招财张不开嘴,泪汪汪地看着她,说,“呜嗷,呜嗷。”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招财,说,“招财,我想家了。”
沈夜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一人一狗不知所云地互相哭诉,晏清宁穿得臃肿,可还是看得出消瘦不少,下巴尖尖的,眼睛湿漉漉的。
“快关门,好冷。”清宁叫,把脸藏在袖子后偷偷擦了眼泪。
“怎么好好地哭了?”沈夜奇怪地问。
“风大,风沙迷眼。”
“招财怎么了?”
“撩闲小蓝,被咬了,要躺到明日才能动。”
“不会死吧。”沈夜揪起招财一只耳朵看。
“你说我是神医来着。”说完,晏清宁又要钻回房中。
沈夜拉住她,笑道:“你都快在那间屋里生根了。”
“可是,别处好冷啊,京城为什么这么冷。”小晏姑娘苦着脸。
“这里是京城,又不是江南。”
清宁心情不好,不想理他。“我要回去睡了,不送不送。”
沈夜笑,“真可怜,我都不忍心这么就走了。今夜是小年夜,我请你吃饭。”
“不去,外面更冷。”
沈夜解开自己的斗篷,裹在晏清宁身上。拽着她出了门。
斗篷里热烘烘的,外面是玄色素面,里面是厚厚的皮毛,有股清新的皂角味道,还有些青年男子特有的气息,生机勃勃、热气腾腾,清宁的脸有些发红。她想将斗篷还给他,但又贪恋那些暖意,于是站在门口纠结。
沈夜里面只穿了一件夹棉的黑袍,腰间是一掌宽的牛皮腰带,他并不怕冷,反倒更显身长玉立的精神,站在旁边的清宁就越发觉得自己窝窝囊囊。“你要带我去哪?”
沈夜问她,“想吃什么?”
晏清宁认真的想了想,“好吃的,特别贵的。”
沈夜笑了笑,带着她出了鬼市。
~~
沈夜和晏清宁站在光明与黑暗交界之处。他们面前,京城最繁华迤逦的东门大街,灯火灿烂,宛若仙境;映得他们身后的鬼市越发显得幽深阴暗。
这会儿正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千盏万盏彩灯恍若银河倾泻,满城灼灼光辉。晏清宁跟着沈夜往前走,完全不知东西南北,她也不担心,反正沈夜分得清东西南北。小晏姑娘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笼着宽大的斗篷,也许是华灯更亮、也许是人气更足,人间烟火气让东门大街比鬼市多了几分暖意。
几辆华盖马车冲开人群,疾驰而去,为首的那辆车上挂着精致的宫灯,上面大大一个“成”字。晏清宁只顾着东张西望看热闹,差点被车轮撞到,沈夜手疾眼快地把她拽回来挡在自己身后。那几辆马车竟然丝毫不减速度,在人们的惊叫中撞翻了几个摊子,撞倒了几个行人,绝尘而去。
“谁家子弟如此嚣张”,晏清宁好奇地问,“闹市纵马,全然不顾人死活,哼,该让五城兵马司捉去打板子。”
沈夜抬眼瞄了下远处马车上的灯笼,漫不经心地应道:“成王府。”
晏清宁听说“成王府”,立刻闭嘴,“我可什么都没说过。”沈夜笑她胆小鬼,同她停在一座三层高楼前。
“抱-月-轩。”晏清宁看清招牌。
“来过吗?”
“不曾来过,我或许是被人打晕后直接扛进城的。”
迎出来是掌柜,对着沈夜弯下腰,殷勤地招呼着,“给您留了楼上包间。”沈夜微微点头,带着晏清宁穿过吵吵嚷嚷的一楼,又登上富丽堂皇的二楼,直接上了三楼。但见三楼一水的紫檀木门和紫檀雕花的窗子,门窗都紧闭着,有穿青衣的少年安静迅速地传菜,偶有嬉笑从紧闭门窗中传出来。
三层比楼下幽静不少,沈夜走进个位置极好的包间。一进包间,热气扑面,室内灯火通明,暗香浮动,不像是寻常酒楼包间,倒似雅室。沈夜自然而然地接过晏清宁身上的斗篷,清宁则站在包间窗口,往外探头看热闹。
楼下的大厅富丽堂皇,竟不知从何处引来一汪活水,直引进大厅中央,数十条白色红顶的锦鲤在水中穿游,这店的布局随着水流因势利导,疏落有致地摆放着不少红木圆桌。水中央一座半人高的木台,两个穿素纱的女子一人吹箫、一人抚琴,犹如仙子,乐声若隐若现在耳边萦绕,透着雅致。
清宁看了会儿,回头对沈夜赞道,“不愧是天子脚下,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连吃饭的馆子都这般高雅华贵。”
沈夜撇了撇嘴,晏清宁忙说,“你可不许扫兴。”
沈夜奇道:“我说什么了?”
晏清宁从窗边走到食案前,抓了把桌上准备的餐前小食坐下,“你心里说不定在想,这华丽之下,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夜笑道:“我是个及时行乐的人,从不给自己找不自在。”
晏清宁点头说,“我也是。”她环顾四周一番,对沈夜选的地方甚为满意,这一顿必定价值不菲。她笑嘻嘻道:“夜老大,点菜点菜。你跟顺哥一直吃我的,今日我要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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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就真的点了一大桌菜,亮晶晶的水晶肘子、蜜炙斑鸠、槽琼枝、莼菜笋、云腿火锅……一坛清冽的梨花白,餐前送进来四碟小点心,其中有碟艾草团子。
晏清宁一下子就被震住了,“这是腊月,是京城啊,怎么可能有青团吃。”
沈夜不在意地给她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斟满,“你也说这是京城,物华天宝。小小青团罢了,又不是龙肝凤髓。”
晏清宁夹起个艾草团子就开始眼泪汪汪,沈夜笑话她,“这么好吃呢,你都馋哭了。”
晏清宁忍着酸楚,不肯承认自己想家,恶狠狠咬了一大口青团,把自己噎住了。沈夜哈哈大笑,把茶杯递给她,轻轻拍她后背,笑得眉间那条淡淡的疤都舒展开了。
菜做得地道,老酒甘醇,清宁吃得眉眼弯弯,梨花白让近来总是寒玉一般的脸染了层火红的胭脂。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楼下有人敲响云板,传来婉转的乐声。
清宁丢开酒杯,走到窗口,大厅的高台上涌出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南曲艺人,开始做戏。
楼下的客人众多,声音也有些嘈杂,不过戏子的声音婉清悦,晏清宁凝神去听,倒是听得分明。
这段戏说的是一对兄弟,哥哥娶了位娇妻,却不料娇妻不安寂寞,与人私通,一副毒药毒死了亲夫,带着万贯家产改嫁他人。弟弟在哥哥坟前饮血酒、于当夜潜入嫂子新家,将奸夫□□一刀一个杀了,自己远走他乡。
台下客人稀稀落落地拍着巴掌,隔壁包间里,有个人趁着酒意高声叫。“杀得好。奸夫□□,人人得而诛之。”
晏清听得津津有味,也跟着隔壁那人赞了声“好。”
沈夜对戏文兴趣寥寥,一只手上捏着酒杯,偶尔慢条斯理地抿一口,另一手支着腮,闭目养神。
听了晏清宁的话睁开眼,笑问她,“你听懂了么?哪就好了?”
“这嫂子心思歹毒,弟弟有情有义,恶人有恶报,难道不好。”
沈夜笑笑不语。隔壁包间涌出来几个男子,就在他们的包间窗外站定。其中一人高声道:“台下这出戏唱得好,我家主人有赏。“说罢他一抬手,几块白亮亮的银子丢在了台上。
戏子们跪下磕了个头,喜不自胜地将银子拾起来。晏清宁把自己藏在窗边偷偷看,见个穿宝蓝镂金刻丝锦袍的青年公子居中,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华贵的跟班,都一脸狗腿子的神态。
只听其中一个低笑道:“要我说这出戏就应到宫中去唱,给陛下好好唱一回。“
另一人压着嗓子接话,“可不是,坊间传闻,那位老贵人把密道修得直通床榻之下,说是双休延年,嘿嘿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还真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别瞎说。”锦袍公子小声斥责,可笑容不变。
“我懂,我懂,宫闱之事岂可宣之于众。”穿绿袍的是个客卿,见主人斥责,带笑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的马屁还未能拍到位。小声笑道:“不过拨乱反正是迟早的事,陛下年岁渐长……”
“讨打,还敢胡说。”那锦袍公子骂了句,大家嘻嘻哈哈地把这话题岔开了。
晏清宁听得一头雾水。走回桌前,一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边问沈夜。“他们在说什么?”
沈夜笑眯眯抿了口酒。“他们说当今太后偷养面首。”
12. 有情无情间
晏清宁差点咬了舌头,丢下筷子,赶忙跑去关紧窗。然后她拍着胸口低声苦笑,“我的天,夜老大,您可真是百无禁忌。京城随便掉下一片瓦砾都能要人的小命,莫要胡说。”
沈夜学着晏清宁的样子,也压低声音,眼睛里隐约的光浮动着恶作剧的意味,笑说:“这房中只有你我,若传出去便是你告发的。何况八卦绯闻,宫闱秘事,从古至今没人不喜欢听的。难道你不喜欢听?”
晏清宁支吾了一会,忽地扑到沈夜身边,“其实我可喜欢听了。难道当今太后真的在自己的宫中挖了条密道,与人私会?”
沈夜斜垂目光,看着她熠熠生辉的小脸,撇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也往前凑近,在她耳边逗她。“这个我不曾亲眼见过,你若好奇,我去找人打听。”
这种事能找谁打听去。晏清宁瞪了他一眼又问,“窗外这些人不知是什么来路。”
这次沈夜说的很清楚,“赏银子是成王府的二公子,姓高名天宝,是京城出了名的混账王八蛋。至于其他人,不过是他手下鸡零狗碎的客卿。”
“成王?我记得他在江南。”晏清宁沉吟道。
“据说这位王爷畏寒,故一年到头,倒有大半年都在江南别院养病,京城里当家的是他两个儿子。”
晏清宁有些古怪地笑了下。“你知道的真多。”
沈夜也笑,“我朝皇族大多身体不佳,不是这个病了,就是那个没了。成王历来跟太后嫂子不和睦,至于成王的儿子,无论是大公子、二公子还是三四五六公子,其实都不是亲生的,这位王爷虽然姬妾如云,却一个都生不出来。收了无数干儿子过爹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满京城百姓谁不知道。”
晏清宁有些恍惚,半晌回过神,“帝王将相都是天上的人,跟我这山野丫头没半点相干,莫多说了,快吃快吃。”
她说着快吃,实在是也吃不下什么了,沈夜勾了下嘴角打趣道:“冻僵的小鱼又活了。”晏清宁眯着眼睛细嚼慢咽不理他。
楼下的戏已经唱完,再次响起高亢的云板声,刚才的戏虽然唱得好,大家也不过当作背景罢了,这会不知道演什么,引发阵阵欢呼。
晏清宁实在压制不住好奇心,又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就见一个娇小犹如孩童的女子,穿着如火一样浓烈的紧身红衣,双手握着红绸,出现在高台之上。
清宁脸上浮现惊讶,“是朝云”。沈夜也放下酒杯,走到窗口,果然看见木台上娇小玲珑的女孩。
有条绳索从屋顶垂落,朝云小小的身子先是扭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用腿缠绕住绳索将自己倒挂起来,她开始旋转,红绸不知怎么忽地窜出火苗,飞速的旋转中,火苗将她包围起来。
“好!”食客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就连三楼的包间里的客人都纷纷走了出来。
朝云在欢呼声中越转越快,直到成为一个红色火球。火球在场中央荡起,依稀看到朝云在火球中的舞动,像只小小的浴火而生的凤凰,欢呼声简直将屋顶震飞了。直至良久。那火球终于熄灭,朝云灵巧地落在地上,阿丑上台,将她抱了下去。
晏清宁看呆了,她一直以为朝云是可怜的,却没想到她也有灿若云霞的时刻。刚才出言不逊的一众成王府客卿,就拥堵在他们这件包间的窗外,刺耳地笑道:“这小玩意儿又出来了。”
他身边的人笑得更加猥琐,“我已交代过了,等演完了,就招她上来侍奉敬酒。”
旁边人起哄,“光敬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公子开恩,也让我们大家一起乐一乐。听说这小东西浑身上下,柔若无骨,随处都可弯折。”
那公子笑得轻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放心。只是可惜了,那小东西的妹妹也是个妙物。若是姐俩都在……”
他们说得越加粗俗露骨,沈夜把晏清宁拉回来,关了窗子。
“吃好了么,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见她脸色又开始发白,他拿起斗篷披在清宁肩上,清宁没说话,只顺从地跟在沈夜身后出了包间。
两人悄悄下楼,却不防在楼梯转角正遇到阿丑抱着朝云,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朝云依旧不抬头,两只手搂着阿丑的脖子,将头埋在阿丑的肩上。
阿丑侧身给他们让路。沈夜皱眉,擦身而过时,清宁停住,警告,“阿丑,别上去。”
阿丑顿了下,晏清宁紧盯着他,“上面那些臭男人都是混账王八蛋。”
阿丑沉默着,似乎在等朝云发话,可是朝云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肩窝。好半天,阿丑对晏清宁鞠躬,又沉重地往楼上走。
晏起宁追了一步,一把拉住朝云的衣服,“朝云,千万别上去。”
阿丑僵直地站着。晏清宁不肯放手,朝云也并未抬头。僵持一会,沈夜忽然说,“小晏,放手。”
晏清宁转头去看沈夜,带着怒气,“她会出事的。”
沈夜走过来,把清宁的手指从朝云的衣服上一根一根掰开,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他的声音淡漠而又平静,“让她去吧,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安静看着吧。”
阿丑怀中的朝云终于抬起头,她的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胭脂,头上带着华丽的金色簪子,像个偷穿大人衣裙的孩子,她细声细气地对清宁道谢,“多谢你。”又去看沈夜。“也谢你。”
沈夜看都没看她一眼,也没有任何回应,拖着晏清宁便走。他走得很快,清宁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忽又猛然挣脱开沈夜,跑回朝云身边。
阿丑还站在那里,晏清宁把什么东西塞给朝云。盯着她的眼睛。
朝云不解地看了看。
晏清宁凑近她耳边,低低的声音,“是你想要的那种东西。”
朝云先一愣,然后灿然一笑,晏清宁已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沈夜追出去,见晏清宁捂着脸,蹲在招牌下的阴暗处,沈夜拉她,她怎么也不肯抬头,沈夜稍微用力,晏清宁依旧不肯抬头,却顺势抱住他。
她从心底生出寒意,如冬日逐渐冻住的冰湖,身上的温度也骤然降低。她好冷,透骨的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抱住身边唯一温暖的那个人。
沈夜僵了一下,神色复杂地低头看着清宁乌黑的发顶,少顷拉紧斗篷,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也顺势将她环抱在怀中。他低声问,“你给了她什么?”
清宁颤抖着说不出话,头埋在沈夜怀中,带着哭腔,无意识地唤他,“沈夜,沈夜……”
沈夜只觉得心被什么刺了下,手臂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抵在柔顺的发丝间,炽热的体温穿过斗篷和棉衣,温烫着她的皮肤,他在她耳边应着,“我在,我在……”
上弦月挂在暗蓝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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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飘飘洒洒下起如盐细雪,身边人声鼎沸,不远处爆竹冲天而起,两人充耳不闻,只拥抱着彼此,贪恋着对方丝丝温暖。
抱月轩楼上,朝云被阿丑抱进那间满是污秽的包间,尽头的另一个雅室中,一个穿着皂色锦袍的青年男子临窗站着,静静看楼下相拥的两个人。他身体僵硬,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同浸了墨,深不见底。
见他神色有异,与其正对坐而饮的余书舟也走到窗前,低头往下看了眼,微微一滞,然后低声笑道:“宋堂主初来京城,莫不是被北地民风惊到了。”
宋南星捏住窗台,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发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眼看着楼下高大的男子低头说了什么,清宁温顺地点头,就那么乖乖地让他牵着手,走入人群中。
他忪怔片刻,回头时神色已恢复,温和一笑,“情之所至,甚好。”
~~
沈夜将晏清宁送回药铺,眼看她关了门,又在门前徘徊良久,直到房中烛火熄灭他才回了自家在鬼市的家,余书舟就坐在房中等他,沈夜难得叹了口气,“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余书舟对于沈夜跟晏清宁如此亲密,心里生出担忧,他迫不及待要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告诉沈夜。
“晏家,在江南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药商,据闻晏家有一座七层塔楼,名为药庐,藏了不少珍奇药秘方、珍稀药材,他们是斜风细雨楼的大股东。两年前,晏家家主晏文彬——也就是小晏姑娘的父亲病逝,因他无子,只有两个女儿,故此长女接管晏家生意。可惜身为女子,终究得不到族人支持,族中几个旁支便要夺家产。“
沈夜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坐下揉着太阳穴,他今晚喝了不少酒,却不知为何,五脏内腑中压着口寒气。
“晏家的长女为了守住家产,迫不得已求助客居江南的成王,唉,这不是羊入虎口么……果然没多久,人就死了。你也知道的,成王这些年沉迷炼丹,在京城和江南祸害了不少女子。至于晏二小姐……便是满山红药铺里那一位,跟宋南星青梅竹马,有过婚约。”
沈夜眉眼微垂,冷笑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那轮月泛着幽蓝的冷辉,让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余书舟微微皱眉,“这件事说来奇怪。斜风细雨堂名医众多,宋南星身为家主,医术超然,自然也不会让小晏姑娘去出诊。却在半年前不知何故,小晏姑娘被人告到官府,说她医人致死,吃了官司。她被关进大牢,宋南星还未能将她营救出来,晏清宁这人就下落不明。”余书舟加重语气,慢吞吞补了一句,“谁都不知道她为何失踪,又去了何处,直到她在这里遇上你。”
沈夜没做声,眉头锁的更紧。余书舟声音里透着担忧,“夜哥,我们要跟斜风细雨堂合作,实则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与宋南星互相猜忌。其实你只需将晏清宁送还给宋堂主,就说无意中救下的,他就不得不承这个人情。无论她因何而来,人送回去,咱们切断他们一切念想,也就不用担心这件事再生枝节。”
沈夜盯了眼余书舟,奇道:“晏清宁又不是件东西,我凭什么将她送来送去?”
余书舟不由想起抱月轩外,沈夜和晏清宁相拥的情形,他喃喃自语,“我以为你是逢场作戏的。”
沈夜声音更冷,“更何况,宋南星又算什么东西,难道我还要揣摩他的喜好做事?”
13. 故人相决绝
腊月二十九,初雪方霁,京城的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映衬得鬼市这块地更加安静阴郁。晏清宁一颗心七上八下,几次去朝云家,阿丑和朝云都没有回来。她想跟沈夜打听消息,沈夜却不知忙些什么,只是不见影子。
晏清宁表面上波澜不惊,依旧吃饭扫撒过日子,清晨起床熬了一碗浆糊,用大红纸给写了好几张福字,贴在了药铺的柜台和门板上。远处、爆竹零星响着,有硫磺火药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带着头巾,站在大门口,招财在她旁边蹲着,一人一狗百无聊赖地看着门上的福字。
晏清宁低头对招财说:“去年此时,我还在家中,爹和姐姐、师兄弟登门送礼的,上门讨彩头的,不知道多热闹。若是那时候遇到你,我定然把你喂得肥肥壮壮,让你做苏杭最有福气的一条狗。”
招财呜呜叫了一声,当她在吹牛,夹着尾巴回药铺去了。晏清宁叹了口气,“我最后一次去朝云家,若她还没在,想来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慢吞吞将头巾裹紧脑袋往朝云家走,这条路已经走的很熟了,北风卷着落叶,带着一股横扫一切的狠劲,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把清宁吹的趔趄不止。鬼市已经休市,这会儿又是一天中最冷的时间,巷子死一样沉寂。
朝云家的门紧闭着,院里没有光亮和声息。犹豫良久,晏清宁走上去,轻轻推了下木门。木门只是虚掩着,无声无息地被她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昔日墙角的菊花早已经凋零,原本很漂亮的小院儿添了几分破败,清宁失望地退了回来。
当转身时,忽见一人站在巷子另一边,静静看她。
心轻颤、仿佛有根针刺进去,晏清宁摘下头巾,露出点浅浅的笑。
“怎么是你?”
宋南星看着那个带笑的女子,眼底的情绪几乎要喷涌出来,他无数次在心里想过两人重见时的情景——
她可能会落泪,犹如昔日他出门行医,分别数月,晏清宁就会流泪说想他;
他也想过晏清宁会恨,如同晏家风雨飘摇之时,斜风细雨堂不敢得罪成王、不肯伸出援手;
他想过她会对她冷漠,就如同她在江南被人诬告行医治死人命而关进大牢时;
他怎么也没想到晏清宁会站在街口,对他微笑。只是那笑容并不入眼底,带着疏离冷漠,客气和虚伪。他迎着晏清宁走过去,尽量将情绪压在心底,在她面前站定,低声说:“我带着斜风细雨堂进京了。"
晏清宁略微停顿了会,“你来京城做什么?江南的生意难道还不够大?”
宋南星已经伸手抱住她,声音在胸口震动,低沉得只有晏清宁听得到。“不够,远远不够。有一天我要扳倒成王,给你和清悦复仇。”
晏清宁在他怀中没动,而是凉飕飕一笑,凑近他耳边,“成王是当今陛下的叔叔。这些昏话永远不要再说出口。”
宋南星身体僵了一下,也凑在晏清宁耳边,“或许有机会呢。”
晏清宁从他怀中挣脱,“机会?你知道从江南到京城,从市井到庙堂有多远么?别说傻话了。”
宋南星斟酌片刻,低声说:“有个人跟我说,沈夜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晏清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慎重地退后一步,显得十分严肃。“是谁对你说的?”
“我答应不对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
宋南星已无法确定晏清宁跟沈夜究竟走到哪一步。沈夜跟他合作,却没跟他见面,只留下个余书舟把话说得风雨不透。这几天他一直在设法打探晏清宁的消息,最终他明白了,京城是沈夜的地盘,在这里,他想要做什么都不容易,可是沈夜想让他什么都做不成,很容易。
“清宁,你想过没有,天子脚下,为什么会有一片法外之地。”宋南星低声问。
“你说鬼市?”
沈夜将这一片低矮破败的所在收了天价的租金,这里的房子却无一处空置。晏清宁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也知道,多少作奸犯科、江洋大盗隐居于此,又有朝廷明令禁止的生意在这里悄悄进行。他们之所以选择此地,不是因鬼市风水宝地,而是因为五城兵马司的大人们仿佛当此地不存在,江湖恩怨客也默认从不在鬼市找麻烦。无论犯了多大事,只要沈夜肯租一间破烂小屋子给他们,他们就有了容身之所。
他究竟是怎么能做到?就凭刀顺一双拳头、以及他手下那几个账都算不清楚的帮闲懒汉?
这些念头从晏清宁脑子里烟花似的乍然而起,她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很蠢,跟沈夜相识半年,从未深思过这些不寻常的事。
“沈夜为什么是机会?”
宋南星略一沉吟,“那人对我说,沈夜背景深厚,他……似乎是太后的人。”
晏清宁的脑子顿时乱了,喃喃自语,“沈夜救了我。”
宋南星心里愈加酸涩,他亲眼看见沈夜抱住晏清宁,牵她的手,压制心中酸楚,他轻声说:“斜风细雨堂京城分号就要在开张了,有人会带着我进太医院,安排我入宫诊脉。”
晏清宁盯着他,“你走得太快。风高浪急,不如慢些。”
宋南星不是不明白晏清宁在告诫他,可他没有更多时间走得更慢更稳,他必须更快地抓住那些正在飞速失去的东西。成王指使人吞了晏家,下一个目标便是江南第一药馆斜风细雨堂。他无比痛恨那些在晏家风雨飘摇之际,阻止他联手晏家对抗成王的族中长辈。唇亡齿寒,这些人不懂,他虽懂,彼时却不够坚决,不够力量。如今孤掌难鸣,他好生后悔。
“我会一点一点将路走通,直达天听,到那时成王投鼠忌器,也不敢再威逼我们。清宁,跟我回去吧。”
“回去?”清宁好似听了个笑话,“南星,我们回不去了。你忘了我的身份,我是个死囚。”
“我不在乎这些。”
晏清宁点头,“其实,我也不在乎,但我们回不去了。”她挣脱宋南星的手,声音清冷。
“南星,你记住,你我中间隔着的是我爹爹和姐姐的命,你也莫要再说给我爹爹和姐姐报仇。你这一路行来,虽然风高浪急,亦有可能荣耀加身,但这些与我晏家的事无关。”
宋南星胸口血气上涌,几乎呕出一口血来。他无限痛楚却说不出口,因为晏清宁的痛楚来得比他更加深彻,晏清宁说得更直白。“沈夜是个疑心深重的人,我能在他庇护之下寻一处安居之所,真的不容易。我不想让他对我生疑,请你不要再来此地找我。”
她挣脱宋南星,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一颗心如同在雪地砂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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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揉搓过,不禁泪流满面。
~~
晏清宁回到药铺时,已经天光大亮,沈夜正抱着胳膊半倚在柜台前,他手里拿着根细溜溜的枯枝,对睡的天昏地暗的赤尾金蝎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晏清宁微微吃惊,距离上一次见沈夜已经快十天了,他又开始神出鬼没。她偷偷擦干眼泪,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与平日无异。
“你这人不请而入,不是君子。还有,不要撩闲小金,它在冬眠,若是被吵醒发脾气咬人,可真的会死人的。”
沈夜丢下树枝,懒洋洋道:“大年下的,也不跟我说句吉祥话,还要咒我,好歹我还是你债主呢。”
晏清宁就对他草草作揖,口中念着:“新春大吉、红包拿来。”
“大清早你去哪儿了。”沈夜问,“怎么眼睛肿成这样?”
晏清宁心虚,却不回避沈夜审视的目光,这人敏锐异常,她不想惹沈夜生疑。“我去了朝云家。”
沈夜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哦”了一声,“可见到了谁?”
“朝云和阿丑都不在。那天之后……”晏清宁微微停顿,想起自己曾经抱着沈夜痛哭,她露出一点尴尬,“那天之后,我每日都去看看,就再没见过她们。”
沈夜目光微微一闪,“那天我问过,你给了她什么?你还没回答我。”
晏清宁低头,咬了下嘴唇,她跟沈夜已经很熟了,今日沈夜有些与往日不同,起码与小年夜请她吃饭时不同,他们之间长久相处而建立起来的亲密,似乎消失了。
“你一定要问么?我不想说谎,可我也不想回答。”她避重就轻,丢下沈夜一人,去了后院。
招财正在低头大吃,狗食盆里居然堆满山珍海味的。晏清宁吃惊,顺口就问了句:“你给它吃什么?”
沈夜跟着她进来后院,踢了一脚地上的食盒,“想着过年了,孤零零一条狗,也给它开开荤,就打包了些昨夜的剩菜。怎么,你也还没吃,早知便留一份给你。”
晏清宁顿住片刻,忍耐着挤出来个笑。“我总不好跟它夺食。若无事我要睡个回笼觉了,不送,你自便。”说完便不理他,转身去内室。
沈夜不依不饶地跟过来,寒着脸,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氛在他们中间酝酿,“我昨夜喝了一夜的酒,也正要睡个回笼觉。”
晏清宁站住了,板着脸瞪沈夜,“夜老大,你是不是喝酒喝得昏头了。看清楚我是谁,不是伺候你喝酒的花楼姑娘。”
沈夜就真的将她扯到近前,他将额头顶住晏清宁,鼻尖对上鼻尖,晏清宁果然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晏清宁气红了脸,扭头看向别处,沈夜却大力将她的脸扳了回来,“我竟真认不清你了。”
晏清宁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一双黑若宝石的眼睛,与他对视。她不示弱。从前她示弱、哄一哄,骗一骗,沈夜对于那些小小诡计就算看得透也懒得计较了。可今日她刚刚见过宋南星,是心绪不宁的时候,而沈夜这边显然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清早,他就是在故意找麻烦。
沈夜看了一会儿,忽地推开她,“你在找朝云阿丑?”
晏清宁心里咯噔一下。
“跟我来吧。”他自顾走了出去。晏清宁犹豫片刻也跟了上来。
14. 人间太苦
北风卷着落叶,抽打在晏清宁身上,这是一条她从未到过的巷子,甚至在沈夜家那张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沈夜一声不吭地走得飞快,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也一下一下撞进晏清宁心里,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在这个清早,她才发现自己对沈夜实在知之甚少。
他们进了一座宅院的后门,也不知里面住的什么人家,虽是冬季,竟有苍青松柏、紫竹幽篁环绕,远处可见层层叠叠的楼阁,宽阔幽静。一路行来又有或高或矮,神色警戒、行动利落的男子守在节点关口,他们纷纷侧身行礼让路,神色恭敬。余书舟迎出来,看到晏清宁也跟着,顿时皱起眉头。
沈夜面若寒霜,晏清宁沉默不语,余书舟察言观色,于是也不说话。身旁似是一间仓房,沈夜推开门,指了指里面,不带情绪地对晏清宁说:“进去看看。”
晏清宁带着狐疑走进去,仓房里空荡荡的,冷风卷着一股铁锈和血腥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角落有张木塌,一块沾染着污血的白布下隐隐勾勒出人的轮廓。晏清宁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沈夜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山雨欲来的可怖,“晏清宁,去看看床上是谁?”
晏清宁站着没动,沈夜就推了她一把,眼底涌动着隐隐的怒意,“你是个大夫,据说还曾经医人至死,难道还怕尸体?”他一把掀开白布。
阿丑的尸体好像一堆破烂的肉,苍白、僵硬、满是伤痕,宽厚的肩膀已经被人敲碎了,血肉模糊中露出森森白骨……晏清宁低低尖叫了一声,那张扭曲的脸上空空荡荡的眼窝,如今两只眼珠都没了。晏清宁腿一软,跪在地上。
沈夜的声音之中满是讥诮:“怎么,这就怕了?你不过是看了一眼罢了。这些刑罚加之于身会是什么感觉,你想过吗?”
晏清宁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还有一把大锤在她脑子里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敲击,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夜盯着她的失神的眼珠,阴森森道:“剜眼剔骨,剥皮抽筋,晏清宁,他经受酷刑是为了谁?”
晏清宁开始发抖,抖得如同风中残败的枯叶,她抚住胸口,想要干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沈夜不肯放过她,一字一句地诛心。
“你给了朝云一颗毒药?晏清宁,你杀人了,死的不是成王,也不是那位混账二公子。我对你说过什么都别做。你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
晏清宁在他的质问声中捂住脸,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沈夜冷漠地看了会,转身出了仓房。见余书舟正在外面等,他吩咐:“满山红的药铺叫人去整理下,要看起来多日无人居住,将晏清宁用过的东西全都带走,不要留下痕迹。叫左邻右舍都闭嘴。”他略微回头看了眼房中跪在地上的晏清宁,寒声道:“她留在这。”
余书舟脸上是明显的不满,他早就说过该将晏二小姐送还斜风细雨堂,只是沈夜那时不肯,如今这女人倒真成了一个麻烦。但沈夜如此愤怒亦是他多年未见的,不由心中隐隐不安。“成王府逼着三法司衙门要彻查,幸亏是年下,那边只用人手不足、大印封存这些借口先拖着他。这位晏二小姐好大本事,出手就要毒死人命。
沈夜一面说“三司我去说”,一面飞快地走了。
……
直到日落时分,沈夜才又回来,余书舟见他满身酒气,风尘仆仆,不由抱怨道:“我让人给她准备了卧房,她没去,还准备了午饭、晚饭,她也没吃。”
沈夜隔着窗往里面看了眼,余书舟的语调中满是苦恼和无奈,“她一直在鼓捣阿丑的尸体,给他缝合,给他清洗。人都死了,还做这些有什么用?”
沈夜进来时,晏清宁已经忙完了,抱着膝盖坐在尸体旁边发呆。她的脸苍白而又憔悴,在鬼市养了半年的肉嘟嘟只一天就不见了。她微微仰脸问:“我给你惹麻烦了,是吗?”声音嘶哑得好像被铁砂刮擦过。
“你说呢?”沈夜居高临下看她。
“朝云还活着吗?”
“也许吧。但一定比从前活得更痛苦。”沈夜低头看阿丑,他现在看起来整洁了些,脸上的血污被擦干净了,一张洁白的帕子叠得整齐,覆在他眼上。
晏清宁听说朝云还活着,不由松了口气,可听说她更痛苦,咬住自己的手背,发狠道:“死的为何是阿丑,不是那混账?”
“朝云把药下在酒壶中,可是你这蠢货……”沈夜忍不住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成王求医问药多年,成王府怎么会没有解毒的高手,而你——只是个半吊子庸医。”
晏清宁听了这话,羞愧地扭开头,眼泪顺着腮边滚了下来。沈夜见她落泪,咬牙切齿地将她从地上揪起来:“晏清宁,不许哭,你看着我。”
晏清宁无意识地与他对视,她眼中依旧没有光,像个迷茫中寻不到希望的孩子;而沈夜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那是怀疑、是失望,甚至是厌恶。
“江南大药商?斜风细雨堂的大股东?余杭府大牢中的死囚?晏二小姐,你父亲死了,姐姐也死了,自己惹了人命官司,你恨成王杀人夺产,自然想让他去死。”
晏清宁茫然地跟着他的话点头:“是啊,我恨他,我家破人亡都是因他。”
“成王远在江南,你找不到机会,可你有了个能杀了他儿子的机会。你在‘抱月轩’见到朝云的片刻工夫就做了决断?晏清宁,你可真是好果断啊。”
晏清宁思索了一会儿,努力找回神志,她摇头,“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很久以前,朝云就想要跟我买这丸药;那时我拒绝了。沈夜,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朝云太苦了,我能帮她……你会相信我吗?”
沈夜讥讽地笑了,他不信,他再也不会相信晏清宁,“今天早上,在朝云家门前,宋南星跟你说了什么?”
晏清宁心里一惊。沈夜的声音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她心上。
“他有没有跟你说成王夺了晏家的药庐依旧不够,还想再夺斜风细雨堂?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在京城立足,他要进太医院,他要以医术求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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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斜风细雨堂成为天下第一医馆,他要让成王再不能动他……呵呵”,沈夜笑得透骨寒凉,满是讥诮,“想要的还真不少。晏清宁,既然你们今早已见过了,他却还是让你留在这儿?你们还要谋算什么不妨直接告诉我,又何须你隐忍在鬼市。”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相处半年,晏清宁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自以为对沈夜已经了解很多,自以为沈夜对她总有几分真情,直到此时才发现,沈夜可能只当她是一场笑话。晏清宁觉得自己真的是个蠢货。这里是鬼市,没有什么能瞒得过沈夜,她居然妄想隐瞒见过宋南星这件事。
不,她也没想过故意隐瞒,实在事情发生得太快,这个早上,宋南星也好,沈夜也好,都没有给她时间去细想。她苦笑,却无从解释,现在说什么沈夜都不会再信了。
只是她不知道,其实沈夜几乎就信了她,就在她笑嘻嘻地说余生要做一条不思进取的咸鱼的时候,就在她泪汪汪抱着招财的狗头说想家的时候,就在他们一起吃饭洗碗劈柴喂狗的时候……
信任来的不易,却顷刻间就分崩离析。沈夜更加恨了,将晏清宁小巧的下颌捏在手中,简直想要把她捏碎了,他紧盯着她。“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眼前?”
晏清宁很用力地想怎么回答,总觉得自己脑子里被灌进一团糨糊,她喃喃道:“我不知道。你救了我。”
沈夜自嘲,“我救了你,那我也是个蠢货。”
晏清宁不住摇头,泪珠溅在沈夜手背上,“我那时被关进大牢,受了刑,奄奄一息,有人将我放在车上,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心里怕的不得了,他们定是要将我拉去乱葬岗埋了。后来我又想,我就要见爹爹和姐姐了,我也就不那么怕了。”
她的声音愈加飘忽,“我姐叫清悦,我跟你说过吗,她是苏杭有名的美人,死的时候就跟阿丑一样,整个人都碎掉了。”晏清宁开始发抖,声音不成语调。
“我是个胆小鬼,他们不让我去看清悦的尸体,说她走得很安详,我就一直假装没有看到过……南星说,清悦临死前告诉他,希望我快活地活着,我就一直假装自己快活地活着……”
沈夜忽然发觉晏清宁有点神志不清了,她不是在回答,不过是在呓语。她已经一整天没吃饭,又和尸体关在冰冷的仓房里,她的脸白得好像鬼一样。
“后来我看到朝云,就想到清悦,我总是想会不会清悦也受了朝云受过的那些罪,沈夜,人间太苦了,我只是想帮她……”
晏清宁倒下去,沈夜纵然心怀疑虑,但还是抱住了她。
~~
晏清宁大病一场,高热昏迷时听到巷陌间爆竹声渐密,她心里几分清醒几分糊涂——是除夕夜了,可是父亲不在了,清悦也不在了,沈夜也不再信她。
睡梦中,她似乎看到宋南星按着她的脉搏在皱眉,又听见女子的哭声,尖细凄厉,仿佛朝云,又仿佛是清悦。她惊惧中不断后退,一头撞在阿丑的身上,阿丑眼窝空荡荡的,两行血泪挂在脸上。
15. 一拍两散
噩梦连着噩梦,晏清宁觉得自己要被烧毁了,痛苦不堪。
这场病来势汹汹,倒是让她躲过了不少风波和问责,等人清醒过来已经是数日之后。苏苏坐在床前,刀顺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来探病的两个家伙给她讲这几日的新鲜事。
“成王府的人冲进了鬼市,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官家的人冲进鬼市。把满山红的铺子砸了,两只甲虫踩得稀巴烂。”苏苏见晏清宁瘦骨嶙峋,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生气一样,不由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些许。
刀顺到底跟晏清宁做了小半年的饭搭子,情分非凡,也不忍心苛责,叹了口气,“你呀你呀,你是真不知深浅,莫不是忘了自己卖的是毒药。京城这么大,得罪谁不好,偏偏挑了个最麻烦的去得罪。满山红这家毒药铺京城独一份,但凡成王府在太医院问一问,也就不难找上门了。”
苏苏帮着晏清宁说话:“小晏也是倒霉嘛。她只管卖药,也管不到这药给谁吃。再说我看也没有很麻烦。那天来砸店时,你还笑嘻嘻说,砸吧砸吧,满山红这臭女人失踪了。药铺里的破家具也不值钱,你早就想一把火烧了。”
刀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自然要那么说,否则大家都看着,我多没面子。”
苏苏笑嘻嘻地说:“我还听见来砸东西的小将军跟夜老大说,没法子,那位二公子正在气头上,既然找不到人,就只好拿东西来泄愤了。让夜老大别往心里去。顺哥,夜老大怎么跟官府的人这么熟?”
刀顺瞪了苏苏一眼,“你的耳朵那么灵光做什么?”又安慰晏清宁:“这件事暂且记在满山红头上了,多亏你昔日不显山不露水。”
苏苏不住地点头,“满山红走了这么久,也不知还会不会回京城。至于鬼市里面的人,你放心,反正大家身上都不干净,只要顺哥让他们闭嘴,保管他们不会多言语一句。”
刀顺对于苏苏把沈夜的功劳记在自己头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对清宁嘀咕:“夜哥很生气,但我素来是知道你的本事,能点火,也能熄火,你说几句好听的,再做几个好菜哄哄他,夜哥这脾气也就发不起来了。”
晏清宁无比惆怅地叹了口气,看来刀顺还不知道夜老大为什么气。她拢了下肩头披着的斗篷,喝了口碗里的药汤,也不知道谁给她治病开方子,这服药苦得人神共愤,她差点吐出来。
苏苏见晏清宁脸上表情古怪,忍俊不禁地说:“原来大夫也怕吃药。”
“良药苦口嘛。”刀顺没心没肺,“这服药值十两银子呢,东门大街新开的医馆‘斜风细雨堂’,夜哥请了他们堂主亲自来给你号脉诊病,那会儿你还在昏迷不醒。”
晏清宁真把药吐了。
刀顺还在夸口,“这位宋堂主医术高超,眼见就要进太医院了,一般人还真请不到。不过你放心,他正走夜哥的门路做生意,你想请他看病随时都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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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等晏清宁终于大好,正月已经过去了。这期间她再也没见过沈夜,她的行动之所在不能出小院,但凡走到院门口,就会被穿棉甲的青年拦住。清宁很自觉地把自己当作笼子里待宰的鸡,尽量缩了脖子不出声。
二月二这天,余书舟把她送出了大门,上了一辆马车,直到马车停在东门大街时,晏清宁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撵出来了。
“我还欠夜老大五百两银子,这样不辞而别不太好。”清宁站在街当中,把身上的斗篷裹紧,对余书舟说。
余书舟板着死人脸,阴阳怪气地说:“小晏姑娘,你身体大好,那件事也算避过风头,夜哥没把你交出去给成王府已是仁至义尽了,五百两银子你也没有,他也不缺,就不必再见了。”
晏清宁低头想了想,觉得沈夜不把她交出去,大概不是为了仁义,是为了他自己这鬼市大佬的面子。
她挤出个笑脸,依旧挣扎了一下,“还有顺哥,也算相识一场,还有苏苏、朱娘子……”
余书舟对她扯上七大姑和八大姨的做法颇为不屑,十分利落地告诉她,“也都不必见了,夜哥要你走,就没人能留住你。你自求多福吧。”
晏清宁来时身无长物,走时也光溜溜一人。
等于书舟上了马车,绝尘而去,她无奈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说来进京半年有余,除了小年夜沈夜带她转了一圈,她还分不清京城的东西南北。可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没想到沈夜这么快就跟她一拍两散。
不过余书舟还算良心,没把她送去荒郊野地,此刻她正置身于京城最热闹的东门大街。
往前看去,青石板路又宽又直;大街南面是雕梁画栋、人声鼎沸的“抱月轩”;北面坐落着一座三开间、两层高的医馆,门脸气派得让人忍不住驻足。晏清宁不由自主就被吸引过去。
只见黑得发亮的漆木门厚重沉实,门框上雕着缠枝莲纹,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楣上方悬着块黑檀木匾额,“斜风细雨堂”几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没想到,新开的斜风细雨堂就在抱月轩对面,宋南星下本钱租了一块风水宝地,余书舟把她丢在这,还真是体贴。
她站在门前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景一物都那么熟悉,一如江南故地。若凑近细看,木门缝隙间还能瞧见内里的木质药柜,隐约透出药草的清香。身着长衫的坐堂大夫正在低头奋笔疾书,宋南星自然不在里面,可“长衫兄”的脸对于清宁来说还是很熟悉。
晏清宁瞬间鼻子发酸,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有她童年时的快乐时光,亦有她少女时的懵懂情愫,更是对她家破人亡冷眼旁观的伤心之地。
她孤零零的身影吸引了里面坐堂大夫的注意,以为是个正在犹豫的主顾,便起身迎了出来。晏清宁果断转身,快步离开了斜风细雨堂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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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进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抱月轩”三楼那间雅室,刀顺站在窗户后看着楼下,见晏清宁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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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竟然松了口气。
沈夜垂着眼正喝酒,刀顺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抱怨道:“这是何必呢,小晏也没处可去。你好容易从成王府的事上把她摘出来,怎么又让书舟给人扔街上了。”
“我没有把她扔街上。”沈夜纠正,“我叫书舟把她送到斜风细雨堂门口。”
“跟扔街上有什么两样?她都没进去。一个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身上没带银子,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人,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刀顺完全忘了他自个也不是“好人”。
有可能是晏清宁没有走进斜风细雨堂,沈夜的心情还不错,居然很耐心地跟刀顺解释:“你放宽心。若是你跟她一起掉进狼窝,能活下来的是你……”
“那肯定,我是个男人,功夫也不错。”刀顺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沈夜话还未说完,“若是你们俩一起落入坏人手中,能活下来的肯定是她。”
“为什么?”
沈夜慢条斯理地把酒壶拿在手中,没说话。刀顺狐疑中反应过来,不乐意了,“哥,你不厚道,你说我缺心眼?”
沈夜又喝了一杯。作为跟夜老大好的合穿一条裤子的挚交,刀顺太了解他了,他唯有心情极好和心情极为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猛给自己灌酒,现在沈夜的心情想必不会好。
刀顺夺下酒杯。“少喝点,夜哥,她或许对咱们隐瞒了自己的身世,她也没做错什么。鬼市不问过往,谁还没点不可说的故事。”
刀顺是很乐于看到沈夜跟晏清宁在一处的,早年动荡不安,他们夜晚睡觉的时候都要惊醒着,这些年隐居市井,虽然放松了许多,但沈夜过得太孤僻。至少,刀顺觉得在晏清宁的小饭桌上,沈夜是难得放松的。
他不清楚沈夜心里究竟在谋算什么,只觉得可惜,明明沈夜的心已对晏清宁敞开了,可是阴差阳错,沈夜又把这颗心收回来了,且没有可能再给出第二次。
沈夜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这是生命与鲜血的代价换来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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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箭之地外,晏清宁走在大街上,在北风呼啸中,她生出一种感觉,从此往后,自己是要自生自灭了。
身上分文没有,又不想走进斜风细雨堂,她不得不面临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以后吃什么。
她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已经是正午时分,只是天色阴沉,看不到半点阳光,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人说饥寒交迫,饿了就更冷,冷了便更觉得饿,这话一点都没错。
前方不远处忽地有人喊,“大家快点跟上,今日二月二,龙抬头,金明寺的和尚又在施粥了。”
晏清宁一边听着,一边牵起自嘲的笑。谁能想到昔日吃遍山珍海味的晏家二小姐,已经沦落到盘算领一碗不要钱的白粥了?正思忖间,身后一阵风似的跑来个半大小子,手里端着个破碗,一头撞在她身上。晏清宁被撞得一个趔趄,少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一眼,也不说句抱歉,扭头就跑没影了。
16. 无赖少年陈三霸
前路漫漫,去无可去,退无可退。晏清宁索性也跟着人群去了金明寺。庙门前匾额铁画银钩、金光灿灿,一看便是名家手笔。这小庙算不得宏伟,但胜在离闹中取静。
正门前停着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施粥地点不在正门,而是设置在偏僻的角门。此地虽然是一条窄巷,但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大多手里都拿着碗钵。墙角立了块小木板,写着施粥章程:“先老弱,次妇女,后壮丁”。只是等候的人也没遵循着章程,男女老少蜂拥而上,挤在一起。
“吱呀”一声,寺门缓缓推开,僧人抬着一口巨大的铜锅走了出来。浓稠的米粥里翻滚着红枣和花生,香气扑鼻。晏清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大病初愈,胃里正缺些温热的东西滋养。可惜没碗,她无奈地揉了揉肚子,心想还是先找个当铺,把身上这件斗篷当了,换点银子再说。
刚打定主意,就听见人群中一声音惊呼。“不好了!喝死人了!”瞬间乱作一团。晏清宁挤了进去,只见刚才撞倒她的少年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嗓子,身体不住抽搐。众人围在旁边,个个束手无策。
清宁分开众人走了过去,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适?”
少年根本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抠喉咙。晏清宁心里大致有了数,立刻转到少年身后,将他拦腰抱住,双手交握成拳,用力顶住少年的胃部,一下一下地往上挤压。
这少年脸憋得发紫,眼看就要翻白眼,众人大喊,“做什么呢?快放开!要出人命了!”
晏清宁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很平静:“他被东西噎住了,再耽误就真的没命了!我力气太小,你过来帮忙!”她看向拎勺的胖和尚。那和尚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劲地摇头:“罪过罪过……小僧不行。”
“再等下去人就死了,那可真是你的罪过了。”晏清宁瞪大眼睛问他,“和尚是想见死不救么?”
这话可就诛心了,面对看热闹的信徒,胖和尚只能扔下勺,笨手笨脚地按照晏清宁的指挥抱住少年。他力气果然大,不过几下,就见少年口中吐出一个枣核,紧接着又呕出一口没消化的粥,然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胖和尚满头大汗地松了手,晏清宁也长长舒了口气,拍着少年的后背安慰,“吐出来就不妨事了。慢点喝,别再囫囵吞枣。”少年喘息着干呕了一下,忽地仰面朝天打了个滚,大呼起来。“啊啊啊,他娘的,金明寺的秃驴要害死小爷哇。”
和尚呆了、晏清宁也呆了,少年一双油渍麻花的爪子拽住和尚的僧袍,“赔钱,赔钱,要不然小爷跟你们没完。”
他一脸无赖,拽着和尚纠缠不休,口口声声只叫赔钱,晏清宁无语,可真是东郭先生与狼。她不由蹲在旁边轻声劝,“喂,你这样可不厚道,和尚好心施舍,明明就是你自己吃的太急。”
少年白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屁好心,你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也跑来庙里等施粥,大家都是穷鬼,谁瞧不上谁啊?”
晏清宁愣了下,“你怎知道我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
少年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也不看她,只管拽着和尚的裤腿在地上扭。晏清宁恍然大悟,原来少年一头撞到她时,已然施展妙手空空,只是可惜自己的确是个穷鬼,让他空手而归了。
那施粥的和尚被他拽得裤子往下溜,愤愤抬起脚就想踹出去,还没等他用力,少年打了个滚儿大哭起来,“和尚打人啦。”他声音洪亮,身法灵活,演技高超,看得人哭笑不得。
这下连站得远也开始打抱不平,“大和尚好心施粥,你这小子怎么还讹人讹到佛祖面前了,也不怕报应。”
少年哭着回头,呸了那人一口,“什么讹不讹,难道不是和尚的粥差点噎死我?还什么好心施舍,假慈悲的秃贼,为什么有钱有势的就能进庙里面好好地坐着,慢慢地喝,小爷就只能在门口挤死人打破头的抢一碗粥。佛祖还说众生平等呢,和尚倒是把人先分出个三六九等。”
众人倒是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番歪理。旁人家便劝,“算了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且不说佛门净地,你可知道这施粥是谁家捐的功德,这是成王府的贵人在施粥。你个毛头小子惹不起的。”
一团混乱中,庙门内转出俩个穿袈裟的和尚,便听人道:“住持来了。”晏清宁顺着声音望去,主持三十来岁,高高大大的,相貌不俗,穿一身灿灿生辉的烫金袈裟,气势十足。他重重的咳嗽一声,身旁的弟子便高声喝道:“主持大师亲至,寺门前不可喧哗。”
声音洪亮,果然四下安静下来。主持走到少年面前,低头看了眼他,“这是做什么?”
少年见他亲自来到山门前,很有些意外,吞了下口水,声音小了点,“我差点被你们的粥噎死。”
住持大师略微皱眉,“本寺受贵人所托,普济众生,施舍粥饭,你不感念佛祖和贵人恩惠,还要讹诈本寺不成?”
少年喉咙咕噜一声,眼珠乱转,显然对着和尚颇为忌惮。只是他贼心不死,说道:“我可没讹人,我若死了,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都活不成,拿二两银子来,今日这事便作罢。”
大和尚听他要二两银子,倒是气笑了,再不屑看地上滚的泥猴儿似的少年,倨傲地对身旁穿黄色僧袍的僧人吩咐:“惠成,去叫官府来人惩办。今日施粥是受成王府所托,为王爷和诸位公子积福增寿,此刻王府贵人就在寺中用斋饭,不可惊扰了贵人。”
叫惠成的僧人三十来岁,一脸横肉。闻言对那少年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骂道:“这是牛角胡同的小子,你哪来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过是父母死绝的小骗子,穷生奸计呀。给我按住他,我这就去喊官差来。”
晏清宁听得十分惊诧,少年纵然诡诈,这僧人言辞之间也实在不像个修行之人。晏清宁对住持露出个甜甜的笑容,“住持大师,我看此事还是莫惊扰官府吧。贵寺施粥是件功德,何必因个不懂事的少年而生是非呢。”说完她轻轻踢了一脚少年,意思是想吃官司么?若是不想还不快走?
不想少年屁都没放一个,一骨碌爬起来,飞也似地跑了,动作之迅速让晏清宁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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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回头看住持大师,尴尬一笑,“他还真是识时务,也算给大师省事。”
住持也未必真想追究,跟晏清宁相视一笑,“善哉善哉,还真是个滑不溜手的小家伙。让女施主见笑了。”
黄袍僧人惠成犹自气恼,“师兄,我知道这小子住处……”
晏清宁盯他一眼,笑吟吟道:“大师慈悲为怀,佛门也是庄严胜地,想必那少年下次也不敢来了。”众人虽然未必认同,主持大师还是要表现得宽宏大度,不由点头微笑。惠成满面怒色,瞪了晏清宁一眼,这才作罢。
等众人继续排期队伍领粥,晏清宁慢吞吞从小巷走出来,转到正门前。那辆马车旁边,青衣小厮和一个小丫鬟靠在车辕上安静等候,此刻虽是白天,车上依旧挂着灯笼,灯罩上一个大大的烫金字——“成”。过了会,一个山门开了,一个貂皮斗篷的女子被主持大师送了出来。那女子跟主持合十告辞,上了马车,一群人乌央乌央地往远处去了。
晏清宁默默看着,思绪万千,京城居,大不易;京城也很小,不过短短数日,她已第二次遇见成王府的人。成王,那个让她永堕噩梦、那个她以为遥不可及的人,原来也没有多远。
身后有人推了她一下,“哎,你瞧什么呢?”
清宁回头,正是刚才跑不见人影的少年。“那边车马队伍气势非凡,我瞧个热闹罢了。你怎还没离开,若叫和尚瞧见,只怕要吃官司。”
少年大咧咧道:“你是说智衍和惠成两个秃驴?小爷才不怕他们。”
“不怕?你刚才跑得那么快做什么?”
少年装模做样地咳嗽一声,“我只是不想同他们费功夫,家里还有人等着我抓药看病呢。”
晏清宁扫了他一眼,不再搭话。黄袍僧人惠成说他无父无母,他又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家中还有人等着看病抓药。看来,这人惯于唬人,经过刚才一事,晏清宁已不信他的话了,应付着点了点头,便往前走。
少年没察觉她的冷淡,跟在她身边絮叨,“今日来吃斋的是成王府小柳,我还以为智衍那秃驴定要时刻不离地陪着她。没想到他竟然出来了,若是能讹他二两银子。到时候不但医药费有着落,咱俩下馆子吃一顿,也算小爷我谢谢你救我一条狗命。”
晏清宁心里一动,“成王府的小柳?”
少年点头,用下巴往远处示意,“就是前面车上那女人,我刚看见她下马车进去庙里,又看着她出来。”
“吹牛。”晏清宁突兀地笑了下,“你当自己是谁,怎会认得成王府的贵人。”
少年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小爷我是陈三霸,天子国姓陈、排行三、霸气侧漏的霸。你去打听打听,在牛角胡同,小爷也是赫赫有名的。至于你,你定然不是京城人。”
晏清宁可不认识什么陈三霸,老实地点头,“我是外乡人。”
陈三霸露出京城万事通看乡下傻狍子的表情。
“京城谁不认识小柳呀,万花楼的花魁,当初又是游街,又是登楼的。那是野鸡窝里飞出杂毛凤凰。”
17. 和尚和花魁的风流韵事
晏清宁有些吃惊地看着他。陈三霸摇头晃脑道:“三年前,万花楼,成王府的二公子花了一万两银子捧小柳,武安侯家的三公子就加到一万一千两捧金玉。”
晏清宁不由自主跟上他,“既然武安侯家的三公子银子更多,为何花魁是小柳,而不是金玉呢?”
陈三霸眼珠转了转,竟打住不说了。“唉,你没带银子是吧,你又是个外乡人,分文没有怎么活?身上总有值钱的东西吧,赶巧小爷我认识一家当铺,我带你去换点银子,保证不坑你。到时候分我一两银子,我好好给你说说京城这些八卦奇闻。”
晏清宁表示无语,“我刚救过你的命。我当了东西,还要分你一两银子?”
少年看白痴一样看着她,半是吓唬,半是真诚,“你一个外乡女人,孤身一人在大街上乱晃,若没个本地熟人罩着你,好不好拍花子的对你后脑勺来一下,等醒来就让人卖了。”
晏清宁干笑了下,没吱声,陈三霸见她警惕,无奈叹了口气,“就算借给我,等有了银子我加倍还你,你也算救了我,我怎么也不会坑你。”
晏清宁索性不再理他,快步往前走,陈三霸急了,指天发誓道:“你这人怎么死活不信,我婶子病着,东门大街那家新开的医馆,叫什么风雨堂,我清早去问过,要一两银子才上门看诊。我实在没法子才想讹秃驴。”
这样一说,晏清宁倒是有了三份信,因为斜风细雨堂的规矩还真是一两银子上门问诊。这世上也真是无巧不成书,无赖少年陈三霸就这么出现在晏清宁面前,老天有眼,当她对报仇之事绝望时,就会给她一个渺茫的希望,也许天意在勾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复仇之路。
晏清宁目光闪动,略有些苍白干裂的唇角慢慢挑起,“喂,你带我去找当铺;但你婶子的病可能用不着花一两银子,请斜风细雨堂的坐堂大夫。”她嫣然一笑,“其实,我也是个大夫。”
~~
牛角胡同都是低矮的土房,通道狭窄,光线暗淡。陈三霸一头钻进一户人家,晏清宁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此时已过了正午,隔壁院儿里有炊烟升起,而这个一家却格外冷清。
一个小女孩迎了出来,“哥哥,你怎么才回来。”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梳着两条细溜溜的麻花辫,有些瘦弱、却掩不住眉目如画。她声音软软糯糯,“家里还有几个炊饼,娘说给你留两个。”
陈三霸对着女孩吹牛:“我吃得饱饱的,哪还有肚子吃面饼,你跟婶子留着下顿吃。我给婶子请了大夫。”
女孩往他身后看了眼,有些不信,细声细气地问清宁,“你是大夫么?”
晏清宁微笑点头。“我是呀。”
女孩高兴地转了个圈,往房中喊。“娘,你快醒醒,哥哥请了大夫。”
陈三霸的婶子满面病容躺着,见人来,勉强支撑起上身问:“土娃子,你哪来的钱请大夫,可不要再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若是如此,我宁可病死也不要看大夫。”
陈三霸脸涨得通红,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完全不是他在外面的无赖样子。晏清宁柔声道:“他帮了我的忙,我答应他来帮你瞧病,并不是偷鸡摸狗的钱。”
陈三霸感激地看了眼晏清宁,那妇人虽然心有疑惑,却还是很客气地亲晏清宁坐。等晏清宁诊了脉,妇人吩咐女儿给大夫倒水,小女孩乖巧地捧来一只瓷碗,碗中水是冷的,清宁揉了揉女孩的头,“你叫什么。”
“啾啾”,女孩甜甜地笑,露出一口小米牙,“小鸟啾啾的意思。”
晏清宁忍不住用手轻轻捏了捏有些蜡黄的小脸,触手冰凉,“啾啾,天寒地冻,要喝温水。你娘亲生病中,也要喝温水身体才能好得快。”
妇人歉意地解释着,“因我病了,不敢让她烧水,怕烫着。”
虽是贫家女,也是母亲娇宠养大的。晏清宁开了方子,又嘱咐不要吃腐败的东西、多喝开水,如此这般等等,妇人一一应了,却还是不放心,“土娃子不曾惹麻烦吧?”
“土娃子?你是说陈三霸?”。
妇人无力地苦笑:“此地住的都是乐户,他娘去得早,土娃子吃百家饭长大的,也没个大名。什么陈三霸,都是他胡诌的。”
晏清宁失笑,起身告辞。陈三霸送了出来。这人虽然说话不靠谱,办事却很麻利,晏清宁跟他七拐八进一家当铺,当掉了身上的斗篷。
这斗篷外表看来朴实无华,内里却是紫貂皮的,绒毛厚软,针脚细密,还是沈夜小年夜随手披在她身上的,若是新制的成衣,没有百八十两银子也弄不到手,听着当铺柜上的伙计扯着破锣嗓子吆喝,“虫吃鼠咬,光板没毛,破面儿烂袄一件”,晏清宁深深觉得自己还是被坑了。
这件斗篷当了十两银子,银光灿灿地拿在晏清宁手上,看得陈三霸直咽口水。晏清宁给他一两银子,“用这个去抓药吧。再给你婶婶和啾啾添两件御寒的棉衣。”
陈三霸嘴硬不肯受,“你帮我婶子看病,这银子我就不能收了,你一个人在外也不容易。”
这少年心术倒也不错。晏清宁嫣然一笑,“你还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陈三霸歪了下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是夸我么?”
“你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什么意思?”
“小爷不识字”,见晏清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给他,他撇嘴道:“大概保不齐是说,有些不太光彩的事不能做。哼,其实都是吃饱了撑着的人憋出来的闷屁,人饿得要死,就没啥事不能做。活着才最要紧。”
这话倒也没错。晏清宁纵然遭遇家难,实则真没饿过肚子,不说昔日晏家鼎盛时期锦衣玉食,就是在落难鬼市,她也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没经历过的痛苦,就绝不去否定那痛苦。她言语温柔和煦,“什么事情可为,什么事情不可为,其实我也还糊涂着。没关系,咱们慢慢悟。”
陈三霸以为晏清宁要说教,却不想她这样通情达理,不由对她就多了几分真诚。
二人进了一家小饭馆,叫个“得闲居”。堂屋很小,只四张桌,此刻过了饭晌,店里竟一个客人也无,陈三霸进门便喊,“老头儿,两碗羊肉汤饼,再来一只烧鸡。”
柜台后的掌柜头发斑白,带笑探出头,笑道:“我当是谁,土娃子,你来我店里充什么阔,还烧鸡?”
陈三霸给了他个白眼,“睁开你脸上那俩窟窿眼儿看清楚,今日有财神奶奶请小爷吃饭。”晏清宁对掌柜的吩咐,“按他点的上菜吧,我来付账。”掌柜也就不多言语了。
晏清宁一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面问,“土娃子是你小名?你为何给自己起名字叫陈三霸?”
陈三霸一屁股坐在清宁对面,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挠了挠下巴,像个不安分的猴儿。“总有混账王八蛋欺负我没爹没娘,以后小爷发达了,称王称霸,叫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从我□□钻过去。”
晏清宁抿嘴一笑,“那为什么是‘三’霸?难道你还有两个哥哥?”
陈三霸这回倒是很正经,“牛角巷的人都是乐户出身,你可知道什么是乐户么?”
乐户——以音律歌舞侍奉人的贱籍,是大梁律明定的下九流。
陈三霸露出他惯有的不服不忿。“一人是乐户,一家是乐户,一生都是乐户,以后每一辈都是低贱的乐户。凭什么?我不服。小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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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要混得出人头地。听人说,这么多年,京城乐户中只出了两个特别厉害,他们不但从牛角巷走了出去,还做了官,赚了钱、娶了漂亮老婆……”
他脸上浮起如梦似真的表情,充满期望和羡慕。“小爷一定要做那第三个,所以我叫陈三霸。
两人闲闲聊天,没一会儿掌柜的送来两大碗浓香四溢的羊肉汤饼,荷叶包着的烧鸡、陈三霸从清早饿肚子,在庙门口喝了口粥,也都吐了出去,此刻如同饿死鬼投胎,一口饼一口鸡,狼吞虎咽起来。
晏清宁本来吃不惯略带腥膻的羊肉汤饼,这时饿得狠了,竟觉得汤饼味道不错,又加之羊肉性热补气,正适合暖身,一碗浓汤喝下去,舒服得汗毛孔都张开了。
二人吃饱喝足,掌柜的又送上解腻的茶水,晏清宁喝了一口,有些涩,顺手放在一旁,这才问,“你接着说刚才的故事,明明武安侯家三公子的银子比成王世子更多,为何小柳做了花魁而不是金玉?”
陈三霸放下碗,拿袖子蹭去嘴角的油花,哈哈笑道:“你还惦记这事呢。”
“我就爱听话本子。”晏清宁眉目灵动,满脸好奇,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儿直盯着人看,“你说起故事,倒比话本子还精彩。”
晏清宁若要哄人,那真是能让人心花怒放,便是沈夜冷心冷面、久经世故都不免被她牵着鼻子走,何况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少年,陈三霸被她夸的满面红光,简直对她掏心掏肺了。
“因武安侯家的三公子让人搬银子的时候,武安侯老侯爷拎着□□闯进万花楼,要不是众人死命拦着,老侯爷就劈了他那个败家孙子啦。纵是如此,他老人家抡圆了胳膊给三公子一个大嘴巴子,直把三公子抽晕了。”
少年眉飞色舞,抡圆胳膊虚虚抽了一巴掌,模仿着当时的情形,“所以咯,小柳赢了金玉成了花魁。转天就被成王府的二公子带回府去,成了小柳夫人。”
他虽然年少,说起这些红粉故事却十分老道,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又不失诙谐幽默,晏清宁听得津津有味,问:“这是何时的事?”
“三年前吧。小爷我亲眼所见。”陈三霸很笃定。
“三年前您老贵庚?”
陈三霸看起来瘦小干枯,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充其量还是个半大孩子。“十来岁吧,小爷也不太识数儿。”
“十来岁就去万花楼?”晏清宁还真有些不信。
那掌柜也是闲得无聊,左右没有旁的客人,便凑了一句,“这还真不是瞎话,这小子五六岁就在万花楼帮人跑腿递东西,他娘活着的时候是弹琵琶的。只可惜没人家小柳和金玉的风姿。后来他娘病死了,还是万花楼里结拜的几个姐儿一人省下一口,养活了这个混小子。”
晏清宁哦了一声,这才知道少年的出身,也明白了为什么黄袍僧人骂他出身低贱。陈三霸早就听惯了别人对他冷嘲热讽,这老掌柜平时对他不错,时不时施舍他一顿饭,今日他饭吃得饱、又加上说得开心,居然没发脾气。
他拍了拍吃的胀鼓鼓的肚子,“好汉不怕出身低,那小柳还欺负过我老娘,打过我屁股,就是这几年进了王府,鼻子插大葱装象,看到小爷也当不认得罢了。”
晏清宁微微垂下睫毛,慢条斯理地说:“人家如今做了王府的贵人,你以后很难见到了。”
“那倒未必。”
“你还能进成王府不成?”
“我进不去,她总要出来,她也不是闲得住的人……”说到这,陈三霸撇了眼一旁听墙角的掌柜,压低声音,“就那秃驴智衍,小柳时不时就要出来看他几次……当年小爷我藏在万花楼的桌子底下,看过多少回那颗秃脑袋钻进小柳屋里啊。”
18. 万花楼
清宁就微微摇头,对他做了个不要多说的手势。
陈三霸很机灵地止住这个话题,问:“你怎会一个人在街头乱晃,吃完饭打算去哪儿。小爷我土生土长的,京城没有不认识的路,我送你。”
晏清宁没直接回答,叹了口气,“我得先找家客栈住下来。”
陈三霸心想,人家救了他,又帮他婶子看病,大方地送了他买药的钱,还请他吃饭,这人情可真不小,故此他下定决心要交了晏清宁这朋友。他指了下饭馆后院,“住这里就成,这馆子后院也有几间客房,掌柜的儿子是东城兵马司当差的,知根知底的。老头儿除了嘴巴碎,心眼还不错。”
掌柜的听他如此说,笑容满面地凑过来,“姑娘原来要住店,我这里干净整齐,价钱公道,人不杂、事不多,您想要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出言劝晏清宁莫要被陈三霸骗了,晏清宁对他印象不错,就付了饭钱,又交了住店的押金,掌柜的喜笑颜开地领了她去后院。陈三霸跟在旁边絮絮叨叨,晏清宁的思绪已经飘了出去。
曾经多少次,她尽力不去想旧日仇恨。她的仇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报仇,对一个身世飘零、孤单无助的女子来说,多么遥不可及。可她遇到沈夜、遇到阿丑和朝云、是不是老天爷也在告诉她,那个凶手也并没有多高高在上。
她给朝云一颗毒丸,促使她毒杀仇人之子,这个念头就在抱月轩偶遇的一瞬间涌上心头,仇恨如同洪水猛兽,一旦升腾而起,就再也抑制不住了。晏清宁想,沈夜说的没错,自己并非为可怜朝云,至少并非单纯怜悯之心。那一瞬间,她是真的狠心决断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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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宁在“得闲居”住了下来,闲暇去陈三霸的婶子家复诊,又顺手帮着牛角巷请不起郎中的左邻右舍瞧了两次病。啾啾母女把她当成活菩萨,陈三霸也将她当成了死党好兄弟。她褪下钗裙,换件粗布棉袍,满头乌丝束成发髻,别了个简单的桃木簪,活脱脱一副俊俏书生的模样。
这期间她又每日去金明寺,可惜并没见到主持大师和小柳夫人,倒是巧遇黄袍僧人惠成恶声恶气地骂手下的小徒弟偷懒耍滑,忘记给成王府的贵人供奉的油灯填香油。
至于陈三霸,时不时来探望她,晏清宁请他吃饭,他给晏清宁说故事。
“明听说当今老太后又在民间新选侍卫,个个都长得比大姑娘还俊。”他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跟晏清宁八卦。
“成王府的姬妾足有一百个,个个貌若天仙,可怪就怪在这么些年竟没一个能生下一儿半女的!”
“前日两个嫖客为了争小玉的一只鞋打了起来,最后被武安侯家的三公子扒光衣服,放出一条狼狗追着咬,那二位光着身子从万花楼跑出来,引得一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晏清宁是个极好的听众,嗑着葵花籽,喝着自己买的香片茶,笑眯眯听着,还跟他讨论。
“我记得当今陛下只有十岁,还未亲政,太后也不过三十如许,正是盛年,你不该称老太后。”
陈三霸吞下嘴里的饼渣,不住点头,“你说的还真有道理。”
“成王一百个姬妾都无所出,想来是他自己身有隐疾。我家祖传倒是专治不孕不育之症,只可惜我也没机会进王府。”
陈三霸撇了撇嘴,低声嘟囔,“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断子绝孙才好呢,治他干嘛?”
晏清宁抿嘴一笑,转移了这个话题,把瓜子往前推了推,示意陈三霸也吃,“武安侯家的三公子还在捧金玉姑娘么?我记得你说三年前就在捧,他倒是个长情之人。想必这姑娘姿容无双,可惜我没机会一见。”
陈三霸不爱吃瓜子,但抓了一把揣在怀里,打算带回去给啾啾和婶子。点头附和道:“万头牌嘛,那肯定是特别好看。”
隔壁桌上的客人也正支着耳朵听这小子胡诌,插了句话,“我听说新近红起来的姑娘叫栀夏,又会画画又会吹箫,比金玉更年轻,如今风头正旺。”
陈三霸向来是万事通,小小年纪,学了大人的口吻,“我婶子就说,金玉这命呀,三年一届争花魁,三年前输给小柳,今年八成又要输给栀夏。”他说的婶子便是啾啾的娘,素日在万花楼给姑娘们梳头画脸。
“三年一届争花魁?”晏清宁好奇心起,“是何时?你说得让我也想去去开开眼了。”
“五月初五,还早呢。”那桌客人笑道:“不过那一日咱们可挤不进去。万花楼的老鸨子可会赚钱了,要卖座儿,一百两银子一个座儿。黑心鬼呀,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银子啊。”
晏清宁被他说笑了,“那可真贵。”
陈三霸凑到晏清宁耳边,小声说,“你想去万花楼么,争花魁那日混进不去,今日倒是可以混进去。”
晏清宁奇怪地盯着他,“今日怎么混?”
陈三霸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婶子一大早就被叫去帮姑娘们梳头,今日武安侯家三公子要来斗狗,请了不少狐朋狗党。他身边又总有一群帮闲跟着混,人多眼杂,混进去还不容易。再说我是谁呀,小爷我五岁就在万花楼里横着走。”
他顺嘴胡诌的毛病又犯了,晏清宁也不点破,她还真想去万花楼,从前她也曾经跟着宋南星琼楼赴宴,但宋南星肯定不会带她去逛妓院。
见她跃跃欲,陈三霸嘿嘿了一声,“且今日武安侯府做生辰,想必成王府那位二公子也要去凑热闹。”
晏清宁眉梢一跳,陈三霸犹不知觉,他本来没什么是非观念,也不在乎什么良家女子应有禁忌,他都还没把晏清宁当作个女子,只当她是好兄弟,今日话赶话,终于在晏清宁这里给自己找了个显本事的机会,恨不得立刻把这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土包子带去京城第一风流欢场开开眼。
“武安侯家三公子和成王府的二公子是死对头。这个唱戏,另一个必定拆台,这个捧金玉,另一个就要捧小柳,哦,不过如今二公子捧的是栀夏。嘿嘿,你就等着看热闹吧。”
一个打小百无禁忌的陈三霸,一个心怀算计的晏清宁,两人一拍即合,趁着太阳将落未落,暮色渐浓的时候,走进了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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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金窟”,万花楼,素以雅妓云集而名动京城。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连门口凛冽的寒风都被染上了几分柔媚。晏清宁从前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是一个巨大的欢场,灯火辉煌的大厅挑高达两丈多,十六根红漆柱巍然而立。廊下挂着的鲛绡宫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将往来侍女鬓边的珠翠映得流光溢彩。
东侧的水榭里传来琵琶声,弦音靡靡,混着男人的笑闹与女子的软语,西面的大厅是个赌场,几张花梨木赌桌上堆满银锭和珠翠。再往旁边是个斗狗场,有三五成群的客人或执酒杯、或搂美人,坐在场边指着场内撕咬的狗哈哈大笑。嘈杂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个院落高楼笼在其中。
“跟紧我,溜边走,别让鸨儿那老母鸡看见咱俩。”陈三霸小声说。
晏清宁目光忍不住扫过两侧座席上的女子——有的正用光洁精致的银签挑着蜜饯喂给身边的恩客,有的捧着酒盏柔顺地跪在矮几上,一杯一杯给客人斟酒;有的微垂着头,闲闲拨着琵琶弦,正中央一座圆台,一个玲珑有致的美人正在跳舞,黄金面具遮脸,不见容貌,只露出大片丰满雪白的□□,半透不透的裙摆上绣着一种异域的花纹,随着舞姿摇曳而绽开。
陈三霸果然跟美人们相熟,一路溜进去,竟有好几个姑娘偷偷给他塞了果子。他来者不拒,接了串葡萄,摘了几颗丢进自己嘴里,余者递给身后的晏清宁,晏清宁忙低声道谢,那些美人就对着书生装扮晏清宁抛媚眼,晏清宁闹了个大红脸,美人们捂着嘴偷笑,又塞给她一壶酒,也不点破万花楼中混进来俩穷鬼。
俩人缩在墙角,喝酒吃果子看跳舞,倒也开心,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帮闲和侍女们谄媚的声音,“大伙儿快来看,三公子送了一只纯白的卷毛狗给小玉姐。那小东西会作揖,会转圈咬自己尾巴。天呀,这么稀罕的小东西是从哪儿寻来的呀”。
陈三霸呸呸两口将葡萄皮吐在脚下,拿胳膊肘碰了下清宁,“走,咱们也去看看”。
他们便往斗狗场地走,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看了什么稀奇东西,发出阵阵惊呼,晏清宁挤不进去,百无聊赖地往旁边看了眼,一眼就看到沈夜。
他的面容半隐在廊灯的阴影里,只能看到线条利落的下颌,一个穿华丽貂裘的青年公子站在他对面,正比比画画说什么,大黑狗招财懒洋洋趴在他脚底下。
晏清宁的心咯噔一下,幸而沈夜并未发现她。她拉住陈三霸,“别过去了。”
“怎么?”
“我不想看狗咬狗。”
“你怕狗?”陈三霸颇为遗憾,贵族子弟斗狗赌输赢,动辄千金,赢家时常大派赏银,身边侍女、帮闲的小子们时常得到不少赏钱,不过今天他是“主”,还是很照顾晏清宁这个“客”。“行吧,咱还是回去看跳舞。”
晏清宁正要往回走,哪知沈夜脚下那条大黑狗嗖地站起来,对着晏清宁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撒欢地扑了过来。
19. 狗咬狗
招财,素来是条很能吃的狗,能吃的狗自然很肥壮,他又是条伙食不错的狗,沈夜虽然总顾不上它,心情不佳时还要踹它一脚,但招财从来没缺过肉骨头。所以招财是一条又亮、又黑、又壮、又肥的狗。
这样一条狗蹿向人群,难免惹来一阵惊呼。等这条狗扑向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晏清宁时,已有人吓得捂住了眼。
大黑狗窜过来时,陈三霸本来腿都软了,但听到众人的惊呼声,也不知怎么生出勇气,猛然推开晏清宁,抱住招财就是一个抱摔。
招财满眼都是晏清宁,正欢喜着,实没注意一旁瘦小的少年。只听“邦”一声响,地板缝里的烟尘乱飞,招财结结实实被陈三霸抱摔在地板上。它先愣了,随即恼了,打了个滚,抖了抖身上的肉,龇起锋利的獠牙,对准陈三霸就扑了上去。
“嗷——”凄厉的惨叫划破万花楼的喧嚣,晏清宁心头一紧,慌忙俯身去拽大黑狗,“莫咬!他不是故意的!”
招财怒发冲冠,小小一只晏清宁压根拽不住它。大黑狗一口咬在少年的屁股上。
“嗷——”陈三霸又是一声惨叫,晏清宁拉不住招财,只好转头找沈夜。沈夜站在那边灯影中抬眼望来。四目相对,晏清宁只觉他眼底深如寒潭,带着审视与冷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陈三霸被咬了一口后终于找到方向,手脚并用地往身边红漆柱子上爬,一边爬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恶狗吃人啦!”
招财仰头对着柱上的身影狂吠,胸腔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前爪不住刨着地面,凶悍模样惊动了全场。原本围着斗犬围栏叫好的贵客们,此刻都忘了看栏中厮咬的猛犬,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来。晏清宁无计可施,只得扬声唤了句:“沈夜!”
沈夜身侧的公子惊得挑眉,手肘撞了撞他:“你这狗平日连眼皮都懒得抬,我还当是哑的,今日倒显露出这般烈性。”
沈夜木着脸,没说话。那公子却不肯罢休,努了努嘴笑道:“那是谁呀?”
“不认得。”
“唬谁呢,人家喊你呢。”话音未落,沈夜已转身往雅阁走去,公子不依不饶跟上去,“再说招财都不咬他哎,只对着柱子上那只猴儿狂吠。”
“大概看柱子上的不顺眼吧。”沈夜慢悠悠走回他们包下的那间雅阁,在长花梨木桌前坐下了,有侍女给他斟酒。沈夜一饮而尽。
那公子眼睛不措地盯着远处的晏清宁看,然后扑哧笑了,“分明是个姑娘嘛。你这是哪里招来的桃花?”
沈夜只当没听见,将酒杯放在桌上,执壶的女子又给他斟满。
万花楼的老鸨四十多岁,白白胖胖,颤着一身小肥肉,呼哧带喘地跑出来,拍着大腿喊,“这是谁的狗,快来人,给我拖出去。”
万花楼设有设赌局,又有斗狗场,自然养了不少护卫,几个大汉冲了过去,那青年公子腾地站起来,把腰一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呔,我瞧哪个敢动,那是我家的狗。”
护卫们果然就没敢动,这祖进宗可他们可惹不起。鸨儿眨巴眨巴眼,大呼小叫地跑雅阁,“我的祖宗呀,我的亲亲三公子,快让它回来,若是咬伤了谁,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呀。”
那公子扭头看了眼沈夜,见他低头把玩酒杯,根本就是置若罔闻,便露出一副看热闹不怕事情大的表情,“怕什么,咬了我赔钱,你且靠边,别挡我看戏。”
鸨儿急得直跺脚,却又无计可施,只好回头找自家女儿,“小玉,小玉呢,乖女儿,快来劝劝三公子。”
随着她的喊声,一个明丽的紫衣女子抱着一只雪白的卷毛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高挑丰满,容颜艳丽,就如一株盛放的牡丹花,正是如今万花楼头牌金玉。她见门口招财一纵一纵往上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柱子上的陈三霸吓得只会哀叫,不由蹙眉。
“是我们自家跑腿的孩子,不要伤了他,三郎,放他下来吧。”
三郎笑嘻嘻拉住小玉的手,轻轻拍了下,“你急什么,谁叫他跟狗玩儿抱摔,我们家招财惹谁了?再说本公子觉着今晚上围栏里的狗斗狗一点都没趣儿,倒是场“狗斗人”才新鲜。来,坐下,陪我喝酒看戏。”
金玉被他拉得趔趄着坐在旁边,心知狗主人是沈夜,忙将自己怀里那只卷毛狗递给身后的侍女,拿净帕擦了手,又将桌上的酒杯奉给沈夜,“沈郎君,您就饶不懂事的小猢狲吧,若是伤人,岂不是坏了三郎的名声。我让那孩子给沈郎君磕头赔罪。”
沈夜没接她的酒,但还算给她情面,屈起食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口哨,招财闻声,原地转了几圈,喉咙里的咆啸终于低了下去。它回头看了眼沈夜,又瞧瞧身旁的晏清宁——沈夜性子冷淡,踹它的时候也没个轻重,晏清宁身边待着可就舒服多了,三餐定时,还是不时有零嘴。招财暗暗权衡了下,蹭到晏清宁身边趴下了。
沈夜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喝道:“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不知是唤狗,还是唤人。
三郎笑嘻嘻对身后随从扬了扬下吧。“去,把招财牵过来,把那姑……那位带过来,再把柱子上那只猴儿给我薅下来。”
晏清宁和陈三霸被押来雅阁;一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一个捂着屁股一脸痛苦。招财不情不愿地被拴住项圈,拽到沈夜身旁,立刻挨了一脚,它夹着尾巴呜咽两声趴在桌下。
鸨儿冲过去给陈三霸一个嘴巴。“土娃子,短命鬼,闹的沸反盈天,打碎我多少细瓷玉盏,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地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不见拿一文钱来孝敬,只会惹麻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陈三霸一手捂着腮帮子、一手捂着屁股,跟她对骂,“你这老母鸡何时养过我,再说我们好好的站着,是这恶狗扑了过来,小爷我的屁股都被咬掉一块肉,你不帮我讨公道,反倒骂我。”
“嚯,你跟谁称爷呢?”那公子乐了。“你先动手摔了我家的狗,还想讹我的银子。小玉,方才你妈妈说了,要打断他一双腿的,你也说让他磕头赔罪,咱们是先断腿还是先磕头?”
鸨儿只好拔下头上金簪子,照着陈三霸身上一通乱扎,“这是三公子和沈郎君的狗,咬你两口就当给它磨牙了。还不快跪下。”
陈三霸被扎得吱哇乱叫,死活不肯跪,嘴里仍旧骂骂咧咧,那公子看看晏清宁又看看沈夜,装腔作势地把脸一沉,“这是给本公子唱戏呢,来人,按住了,让他跪,不跪就打断他的腿。”
他带着四个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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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冲而上,推开鸨儿,拎小鸡似的抓住陈三霸,照着膝窝便是一脚,陈三霸重重跪在地上,晏清宁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求助沈夜。
“他是为了救我才惹的事,别打他了。”
沈夜还是不看她,把手中酒杯递给金玉,金玉眼珠咕噜咕噜在晏清宁身上直打转,但迅速给沈夜倒了杯酒。
三郎围着晏清宁转了两圈,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你是谁?”
晏清宁忍着怒意,对三郎一躬到地,“不相干的路人罢了,我们冲撞了贵人,要罚要跪我都认,只求饶了我弟弟吧。”
她轻声细语的,身段纤细,虽然是书生装扮,肌肤白得似雪,眉眼间满是委屈,让众人都生出怜悯之心。不想三郎是个没心的,笑说:“既然如此,那你跪吧。”
晏清宁微微一滞,随既就跪下了,三郎不想这人如此性子软和,有些意外,他又看了眼沈夜,沈夜虽然没说话,眉头却不由皱了下。
陈三霸没想到晏清宁真的为他跪下了,少年心里一热,一肚皮的气也散了,这才觉得自己真的不该惹这些权贵子弟。他也终于不挣扎了,也跪在晏清宁身边,颇有些仗义豪情。“不关他的事儿,是我摔了你的狗,要打要罚冲我来。”
金玉忙也起身,半蹲半跪下来,一双凤眼半是柔情,半是水雾,“三郎,算了吧。”
三郎哪是要为难他们,三郎是好奇沈夜究竟管不管。分明这女子跟沈夜相识,沈夜为什么不承认。三郎已经脑补出一场“少女痴情错付,浪子始乱终弃”的大戏。
这也太有趣了。
于是他故意不搭理金玉的求情,对晏清宁道:“本公子从来没什么大量,既然你弟弟不懂规矩,今日便教你们学学规矩,来人,给我打断这小子的腿。”
晏清宁心里一沉,跪也跪了,求也求了,这三郎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她稍作权衡,只能赌沈夜不会看她挨打,须将这位三郎的恼怒引到自己身上。
她缓缓起身,笑容退去,语调也冷了。“教我们规矩?敢问您又是哪一位?”
三郎笑嘻嘻指了下自己鼻子,“听好,我,一品武安郡侯世孙,轻车都尉??,安西将军,姓萧名晨,字谨之。”
晏清宁听他报上一长串名头,轻轻点头,脸上又浮现出沈夜惯常见过的那种甜甜蜜蜜的皮笑肉不笑。“哦,原来是你,听说过的。”
“是嘛?”萧晨可高兴了,往前凑了凑朝着沈夜努嘴,“是他跟你说的?”
晏清宁笑意更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雅阁,“便是当年花了一万一千两银子跟人家争捧花魁,被武安侯老侯爷一嘴巴抽晕了的那位么?”
全场鸦雀无声,金玉倒吸一口气,鸨儿捂住自己的嘴,连陈三霸心里都叫了声“娘呀……”
晏清宁刚才一笑,沈夜就知道她要惹事,这小骗子果然不让人失望。
武安侯世子萧晨扁扁嘴,回头瞪了眼沈夜,“你怎么还跟她说这个?”
却听人群中一个声音嗤笑:“说得好,武安侯家的三孙子真是一如既往,专干些不上台面的事。”
众人心说——好嘛,京城寻勋贵中两个最著名的纨绔子弟这么快又凑到一起,今晚上万花楼有热闹看了。
20. 再相逢
鸨儿妈妈挤出笑容,迎了出去,想把两个小祖宗分开。
“我的祖宗,我的亲亲世子爷。我家栀夏给您绣了一幅半身人影画,您可瞧见了。那身段气魄,那矜贵风姿……乖女儿,快服侍爷去你房中,看看你那幅画。”
晏清宁隔着帷幔,循声望去,见成王世子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挺胸叠肚地站在雅阁外的回廊处。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竟是个男生女相的美男子。一个身段玲珑的女孩,温柔地贴在他身边,轻轻晃着他的胳膊。
栀夏柔声道:“那幅画还未装裱,不如您跟奴家去看看,咱们用鹅黄绸做衬还是用朱紫绸做衬。”
世子在栀夏脸上轻轻一捏,却没跟她去,而是走到萧晨这间雅阁门外,背着手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晏清宁身上,见这少年书生颇为专注地看着自己,和煦地安慰道:“莫怕,萧三郎敢当众行凶,本世子必定帮你告上金銮殿。”
萧晨听了这话,懒洋洋地往背后一靠,半讥半讽问:“听闻前段日子世子爷您差点被毒死了?我可替你担忧得不得了。”
成王世子姓陈,小字如意,这名字还是早年先帝赐下的。成王在先帝驾崩之时错了队,被名震天下的“天机军”围在府邸差一点掉了脑袋,多亏太后仁慈,饶了王府上下数百条命。可从此之后,成王一系溃不成军,他自己则沉迷于女色和炼丹。王位虽然保住了,若说起实权,却远比不得如日中天的武安侯萧乾。
陈如意不服,总想跟武安侯的嫡亲孙子萧三郎比画比画;萧三郎也有些犯贱,每次陈如意来邀他比画,他都勇于回击。二人在京城里闹出了无数风波,成了民间茶余饭后的笑谈,也是清流门第、勋贵世家的显眼包。
成王根本不管,武安侯倒是管,可他忙于军务,又加上他的两子一女都早亡,对唯一的孙子、萧家仅剩的骨血不忍苛责,是以也没管明白。
世子陈如意脸色一变,指着萧晨,“哪听来的混账话,我前几日偶感风寒罢了,倒是你,听说武安侯巡边就要回京了,你这喝酒逛妓院的好日子快到头了吧。”
晏清宁的脑子在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脸上不经意露出决绝,她往前走了一步,便要说什么,哪知沈夜已走过来捏住她的胳膊,一面推着她往后面走,一面对萧三郎道:“开玩笑也有个度,再玩下去,大家都要当真了。”
萧晨顾不得斗嘴了,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沈夜的手,“你不说不认得人家?你摸人家的手作甚?你占人家便宜?”
晏清宁挣了一下,沈夜的手仿若铁箍一样,她急道:“放了我弟弟,别打他。”
才不过几日,不知她哪儿跑出来个弟弟,沈夜瞪了她一眼,带着告诫的意思,回头对萧晨道:“别闹了,放人。”
“放,这就放。”萧三郎目的达成,顺坡下驴,笑眼弯弯地盯着晏清宁。
晏清宁犹不放心,“再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伤口。”
萧三郎失笑道,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子问:“你们俩亏不亏心,明明是招财咬人,怎么事都推给我了?”
沈夜不理他,拽着晏清宁从雅阁后门往外走。
萧晨忙跟上去,在后门的暗廊中拉住沈夜不放。沈夜微微一晃肩头,甩开他,对雅阁方向努努嘴,“陪你打对台的人来了,想来今夜你也不会无聊,我们就告辞了。”
萧晨笑哈哈地拍大腿,指着沈夜道:“刚才还说不相识,这么会儿工夫就变成你们了。”
他拽不住沈夜,就拉住晏清宁的袖子,“这位姑娘尊姓芳名,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他都跟你说过些什么,定然没少贬损我,你可别听他一面之辞,我可不是坏人。哎,你住哪儿,令尊在哪个衙门谋职,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像个碎嘴的老妈子,啰哩八嗦,沈夜无奈停下,把他的手从晏清宁袖子上扒拉下去,“可与你有关系吗?”
“怎没关系呢?”萧晨理直气壮,“我打听清楚了,回头跟老头儿说去。”
沈夜眉毛一挑,露出几分烦躁,“跟他也没关系。”又一指他脚下的门槛,“别往前走,以此为界,就在这里告辞了。再多说一句,你想办的事我可就不管了。”
“别不管,不问了还不成吗。”萧三郎果然听话地站住了,还不忘跟晏清宁挥手告别,“姑娘,咱们回头再见,你若什么时候再来万花楼,记得叫人跟我说一声,楼上有我常年包下的雅室,还有个专给我做菜的厨子。我那还存着十几坛青梅酒,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晏清宁挣脱不开沈夜的手,便故意气他:“萧三公子,一言为定,不醉不归!”萧三郎觉得这姑娘蛮有趣的,哈哈大笑着转回去了。
沈夜直拽着晏清宁出了万花楼。招财屁颠屁颠地跟上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两侧彩灯犹如千万花树,熠熠生辉,明黄色的灯光落在晏清宁乱糟糟的发髻和略单薄的衣服上,夜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让她显得有些凄凉。
沈夜静静看了会儿,警告她:“若不想死,我劝你可别再往成王府那边凑。”
晏清宁挑眉,忽地轻笑一声,“沈郎君?夜老大?鬼市东家?武安侯世子的好友?你是谁其实我已不关心了,你都说不认得我,自然你我再无干系,又何必管我往谁身边凑?”
沈夜微微一滞,冷声道,“我可不想你落在成王手中,再告诉他你一直以来就藏在鬼市。我不是已让人将你送回斜风细雨堂,怎么,进京半年,眼界开阔了,宋南星这个靠山也入不得你的眼了?”
晏清宁瞪着他,忽然低头,狠狠咬在沈夜的手臂上。
沈夜又惊又怒,“晏清宁,你属狗的?”
晏清宁发狠不松口,沈夜垂眼看少女乌黑的后脑勺,手举起来又放下,咬牙切齿了一阵,终究也不能像踢招财那样,一脚踢开晏清宁。
招财迷乱地看着俩人,纠结地上蹿下跳,主人被咬了,它应该帮着咬回去,可是算了,另一个它也得罪不起,它闭着眼睛窜上街角一辆低调的四轮马车。
沈夜抱起挣扎的晏清宁,也跃上马车,车夫轻轻吆喝,挥动马鞭,驶向夜色。
~~
晏清宁一整夜都在做噩梦。沈夜的警告犹在耳边,“你若不想死,别往成王府那边凑。”虽然沈夜不由分说将她拉出万花楼,断了她凑到成王府二公子面前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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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很生气,但是她却深深明白,这未尝不是帮她避开风险。
“你没有准备,没有屏障,没有任何支持,单凭一腔孤勇,就想要去斗一斗成王?”沈夜看她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以卵击石罢了,你不记得阿丑是怎么死的?”
他把她丢在得闲居门口,扔下这话,转身要走。晏清宁情不自禁拉住他,“我应该如何?”
“找个安静所在窝着,找个对你不错的男人,平平淡淡过完下半辈子,就如你从前所言,余生做条不思进取的咸鱼。把那些冤仇都忘了吧。”
晏清宁苦笑,她从前真的是想要忘掉的,可事到如今才发现,仇恨比所有情绪都来得深刻难忘。
“若忘不掉呢?”
“你会经历无数痛苦折磨、阴谋算计,稍有不慎便会被碾成齑粉。”
“我不怕。”
沈夜的目光和话语都如一把刀,把晏清宁切得支离破碎,“你不怕,不过是因为你还未经过那些痛苦折磨。加诸在阿丑身上的刑罚,任何一件你都受不住。你从前被保护得不错,以至于不知天高地厚了。”
晏清宁沉吟片刻,嘴唇微微发颤,“你说得对。但有些事,就算怕也要做。”
沈夜笑了笑,仿佛在嘲讽她的不知天高地厚。那个可恶的、充满轻视的笑容就占据了晏清宁整个晚上,让她一直在做噩梦。
清早醒来,晏清宁头痛欲裂,嗓子发哑,她想着得去给自己抓一服药来,偏偏陈三霸登了门。
这少年已经全然不见昨日的狼狈,小脸红光满面,显然心情不错。
“你昨日被咬伤可严重?”晏清宁担忧地问。
陈三霸摸了摸屁股上的肉诉苦,“好深两排牙印,几乎掉下块肉来。幸亏小爷我身手不凡。那条疯狗,哼,再让我碰上,看我不宰了他炖肉。”
“其实那条狗……”晏清宁犹豫着不知如何说起,“它叫招财,昨日冲过来是因为高兴,它认得我。”晏清宁心里十分感激,陈三霸能下意识拦住招财,就是不想她受伤,这少年虽然顽劣,对她却真的不错。
陈三霸心想早说呀,害得小爷我被狗咬,还差点被打断一条腿,不过昨日为了救他,晏清宁半点没犹豫就给人跪下了,他心里热乎乎地,发自肺腑地觉得晏清宁从今以后就跟他有了过命的交情。
“算了,看你的面子,饶了那条臭狗。”其实若真是再打一架,谁饶了谁还未可知。
陈三霸又说起昨晚晏清宁走后的事,“你被那人拽走,我担心得不得了。不过萧三公子和金玉都说,带你走的是你朋友,让我莫担心,你们俩有要紧事做。对了,你俩有啥要紧事做?”
晏清宁勉强笑了下,转移话题,“你脱了裤子让我看看伤口。犬牙上有毒素,须得清理干净。”
陈三霸闹得满面通红:“住手,快住手,你怎么能扒男子汉的裤子!”
晏清宁好笑地看半大小子抓耳挠腮地左躲右闪,“你怕什么,我是大夫,不可晦疾避医。”
“真不用。”陈三霸死死拽住裤腰带,“萧三公子已经让人给我请了郎中。我来找你是有个别的事,有人要见你。”
21. 天上掉馅饼
晏清宁把桌面上的茶杯端在手上,含笑摇头,“金玉姑娘,要让你失望了,那位沈郎君跟我没什么交情,你误会了。”
这一次她语气更加坚决,也不再给金玉讲故事的机会,她也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是沈夜这棵树不那么容易靠。更何况她最近把“沈大树”得罪得不轻。“若无其他事,您就请回吧。我爱莫能助。”
金玉百爪挠心一样。她年纪渐长,虽然萧三郎对她不错,但一直没有帮她赎身,更何况武安侯绝不可能接受孙子买个青楼女子养在府里。她早年还有些期望,这段日子反把依靠萧三郎的念头淡了许多。如今,她是万花楼头牌,金玉这名字还值几两银子,她的面子也有些达官显贵肯买,若等着新一届花魁花落在小丫头栀夏头上,那她自己也就只能落得个人老珠黄,被人厌弃的下场。
至于做生意的本钱,还有一半是她和旧日姐妹小柳凑来的。小柳那蹄子走了大运,进了成王府,不肯好好伺候世子爷、却一门心思跟旧情人智衍秃贼做夫妻。攒了几百两私房钱,跟她说要入股范郎的买卖,为以后私奔做打算。
为自己做打算,这句话深深刻在每个万花楼姑娘的骨子里,金玉也不例外。七年前,拐子将她卖给万花了,得了五十两,如今她想要把自己赎回来,鸨儿妈妈开价就是五千两。五千两,天地神佛,金玉的心都在滴血。她得陪多少笑,喝多少酒,睡多少臭男人才能赚来这五千两。
而范郎不计前嫌,甚至于答应等参行赚了银子,就帮她赎身,再娶了她,只求她能走通达官贵人的门路,让范家参再有机会供奉内廷。
金玉姑娘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走沈夜门路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想了许多日子。沈夜这几个月就压根没来万花楼喝酒,终于等到昨日沈夜赴萧三郎的约,可萧三郎就在身旁,她又没机会张口。其实她也知道,便是出口相求,沈郎君大概也就是冷冷淡淡地拒绝罢了。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在晏清宁身上她终于看到了一个机会。
沈郎君养的狗,怎么那么亲热地围着小晏姑娘转悠;
沈郎君喝酒时,不看那边的小晏姑娘,但分明全副心神都关注着小晏姑娘;
沈郎君紧紧拽着小晏姑娘的手离开雅阁,她分明见小晏姑娘一边挣扎,一边踹了沈郎君两脚——天呀,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谁敢踹沈郎君呢;
至于后来,萧晨追了出去,回来后拱在她怀里哈哈大笑,“那老兄春心大动,万年冰山也快融了。”
她从晏清宁身上看到机会,于是她温言软语安抚住陈三霸,又找来跟陈三霸住在一个院儿的啾啾娘,啾啾娘把这位小晏姑娘夸成女华佗;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一大早,金玉就抢先登了门。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之以利,金玉姑娘自诩口才不错,又惯会哄人,可没想到小晏姑娘油盐不进,根本不接茬儿。
晏清宁将桌上的荷包递还给她,表情坚定地端茶送客。金玉不得已站起身来。“这原本就是给晏姑娘的诊金。”
晏清宁推辞,“无功不受禄,你还是收回去吧。”
金玉却坚决不肯收回,她是初次登门,若晏清宁一口应允,大包大揽,她才会生疑,如今银子送到手上,晏清宁依旧不肯接受,不外乎两种可能,一则她判断有误,这位晏姑娘在沈郎君面前说不上话——这种可能微乎其微,男欢女爱她可见多了,自诩不会走眼;二则便是晏姑娘做事稳妥,要将此事先跟沈郎君过过话才敢应允。
想到此处,她把姿态放得更低,扶着膝盖站起身,赔笑道:“这件事是我唐突了,你谨慎些才是正理。我喝了你的茶,又耗费你许多时间,跟你说了我的病症,虽然今日未能手到病除,但怎么也要付诊金才是,无论沈郎君那边是否能成,今日这点碎银你若再推辞,我便要恼了。改日得空儿,我还来看你。”
她笑容满面、言语温柔,晏清宁本来也不是个把银子多放在心上的人,见她坚决不肯收回,也就不再推让了,起身将她送出房门。
陈三霸百无聊赖地坐在井栏上晃着腿,那位皂色棉袍的男子就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候。见二人出来,他往前迎上几步,看了眼金玉,金玉微微摇头,此人给晏清宁做了个揖。
金玉介绍,“这便是我远房哥哥。”
男子中等身量,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年纪,留着两撇小胡子,长得有些老成。看来金玉说他在雪山腹地盘踞数年所言不虚,这张脸黑红泛紫,粗糙干裂,的确是吹透北方凛冽寒风的样子。他的声音很粗粝但很平和,不徐不疾地对晏清宁说:“在下姓范,名良运。给晏姑娘添麻烦了。”
晏清宁含笑叫了声范老板。
范良运温言道:“您是行医之人,我店里有全须全尾的老山参,京城里几家有名的医馆都已看过货了,说品相不错,也不知您用不用得上,就算一时用不上,备一株也可以救急。改日我带来给您瞧瞧。”
这是个说话行事都很周到的人,晏清宁依旧只是笑眯眯地不说话,做了个请慢走、不送的意思。见她如此坚定,二人也只好出了客栈。等送走了客人,陈三霸急匆匆跟进来问:“如何?金玉的病可瞧好了?”
“我又不是神仙。”晏清宁嗔怪地瞪他一眼,将金玉给的荷包拿在手中掂了掂,“她不是来看病,她是想要跟我做生意。”
“你是个大夫,哪会做生意,她睡晕头了吧。”陈三霸嘴里应付着,根本没多想这话是什么意思,眼珠却随着清宁手中的荷包掂了掂。
荷包里是几块碎银,陈三霸“哇”了一声,“小晏,你可真是财神奶奶,就这么会儿工夫,赚了好多银子。”
晏清宁心明眼亮,就知道他眼馋,便把碎银子一分为二,一半推给陈三霸,“这是你的。”
陈三霸愣了下,“怎么还给我。”
晏清宁很豪气,“拿去,买肉吃,昨晚上你奋勇斗狗,我得给你补补身子。”
陈三霸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这真是……怎么好意思。”嘴上推辞,手却很实诚,把银子抓在手里,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真香”。
晏清宁也笑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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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不好意思,收了银子就帮我做件事。”
“啥事?”
晏清宁道:“金玉姑娘的远房哥哥开了个铺子。”
“我知道啊。”陈三霸显然对范良运和金玉的印象不错,“他还给了我几十文钱,说耽误我吃早饭了,让我去前面喝碗羊肉汤饼。”
晏清宁点头道:“我想请你这两日去盯着他。”
陈三霸奇道:“盯什么?”
“看看都有谁去了他的铺子。”
“难道你真的要跟他合伙做生意?那你刚才为啥不说。哦,我知道了,你是打算让他三顾茅庐。”陈三霸时常在市井听戏,倒也知道几个典故。
“倒也不是。”晏清宁摇了摇头,“先不急着下定论,事缓则圆,你帮我盯几日再说。”
晏清宁也没想明白,金玉怎么就那么笃定自己能走通沈夜这条路,而范良运身负重振家族的重担,就因为金玉的只言片语便决定给自己两成干股,这二人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再一则,范良运的铺子已经租下了、一应货品也布置好了,至于主顾——有万花楼的头牌姑娘帮衬着他,富贵门第的公子哥儿保准有照应。可以说,这生意万事俱备,为什么还要走沈夜的路子?
还是那句话,事有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
~~
范良运的铺子门脸不大,开在一处十字街口,门楣上的店招牌还蒙着红布,虽未正式开业,却已开了大门。新人新店,他事必躬亲地拿着鸡毛掸子,把货架归置得井井有条。
小店不远处,有个油茶摊子,陈三霸戴着毡帽,捧着碗冒热气的油茶面,缩在最里面避风的墙角死盯着那扇店门。他已经足足在这里盯了好几日,喝了十七八碗油茶面,喝得肚子发胀,响屁连天。
这一日,晏清宁终于也来到油茶摊子。她依旧是书生装扮,粉白的脸上堆满笑容:“陈三霸,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你真的一动不动坐在这里盯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发现你是值得托付的人,以后能干大事。”
陈三霸被小北风吹得直打喷嚏,听了夸奖心里舒坦不少,“我收了你的银子呢,怎么也要把事办好。你看这儿。”他一指身旁青砖墙,那上面横七竖八地画着几个圈圈叉叉花花。
晏清宁不解,陈三霸一指那些圈圈叉叉花花,“这几天一共来了这些人,一个圈就是个男人,一个花就是个女人。”
他不认字,倒是有自己的法子,地上六七个圈,三朵花。他指了下其中一个。“这朵花就是金玉。”
晏清宁扑哧笑了,“花旁边的三个叉是……”
“她连着来了三次,我就在她旁边打了三个叉。”
“聪明。”晏清宁挑起大拇指。
“这朵花你肯定想不到是谁。”
“别卖关子。”晏清宁一边笑,一边招呼老板:“也给我来碗油茶,连同这小哥的一起结账。”
陈三霸咧开大嘴巴,笑嘻嘻道:“这一朵是那成王府的小柳。”
22. 背靠大树好乘凉
晏清宁把桌面上的茶杯端在手上,含笑摇头,“金玉姑娘,要让你失望了,那位沈郎君跟我没什么交情,你误会了。”
这一次她语气更加坚决,也不再给金玉讲故事的机会,她也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是沈夜这棵树不那么容易靠。更何况她最近把“沈大树”得罪得不轻。“若无其他事,您就请回吧。我爱莫能助。”
金玉百爪挠心一样。她年纪渐长,虽然萧三郎对她不错,但一直没有帮她赎身,更何况武安侯绝不可能接受孙子买个青楼女子养在府里。她早年还有些期望,这段日子反把依靠萧三郎的念头淡了许多。如今,她是万花楼头牌,金玉这名字还值几两银子,她的面子也有些达官显贵肯买,若等着新一届花魁花落在小丫头栀夏头上,那她自己也就只能落得个人老珠黄,被人厌弃的下场。
至于做生意的本钱,还有一半是她和旧日姐妹小柳凑来的。小柳那蹄子走了大运,进了成王府,不肯好好伺候世子爷、却一门心思跟旧情人智衍秃贼做夫妻。攒了几百两私房钱,跟她说要入股范郎的买卖,为以后私奔做打算。
为自己做打算,这句话深深刻在每个万花楼姑娘的骨子里,金玉也不例外。七年前,拐子将她卖给万花了,得了五十两,如今她想要把自己赎回来,鸨儿妈妈开价就是五千两。五千两,天地神佛,金玉的心都在滴血。她得陪多少笑,喝多少酒,睡多少臭男人才能赚来这五千两。
而范郎不计前嫌,甚至于答应等参行赚了银子,就帮她赎身,再娶了她,只求她能走通达官贵人的门路,让范家参再有机会供奉内廷。
金玉姑娘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走沈夜门路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想了许多日子。沈夜这几个月就压根没来万花楼喝酒,终于等到昨日沈夜赴萧三郎的约,可萧三郎就在身旁,她又没机会张口。其实她也知道,便是出口相求,沈郎君大概也就是冷冷淡淡地拒绝罢了。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在晏清宁身上她终于看到了一个机会。
沈郎君养的狗,怎么那么亲热地围着小晏姑娘转悠;
沈郎君喝酒时,不看那边的小晏姑娘,但分明全副心神都关注着小晏姑娘;
沈郎君紧紧拽着小晏姑娘的手离开雅阁,她分明见小晏姑娘一边挣扎,一边踹了沈郎君两脚——天呀,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谁敢踹沈郎君呢;
至于后来,萧晨追了出去,回来后拱在她怀里哈哈大笑,“那老兄春心大动,万年冰山也快融了。”
她从晏清宁身上看到机会,于是她温言软语安抚住陈三霸,又找来跟陈三霸住在一个院儿的啾啾娘,啾啾娘把这位小晏姑娘夸成女华佗;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一大早,金玉就抢先登了门。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之以利,金玉姑娘自诩口才不错,又惯会哄人,可没想到小晏姑娘油盐不进,根本不接茬儿。
晏清宁将桌上的荷包递还给她,表情坚定地端茶送客。金玉不得已站起身来。“这原本就是给晏姑娘的诊金。”
晏清宁推辞,“无功不受禄,你还是收回去吧。”
金玉却坚决不肯收回,她是初次登门,若晏清宁一口应允,大包大揽,她才会生疑,如今银子送到手上,晏清宁依旧不肯接受,不外乎两种可能,一则她判断有误,这位晏姑娘在沈郎君面前说不上话——这种可能微乎其微,男欢女爱她可见多了,自诩不会走眼;二则便是晏姑娘做事稳妥,要将此事先跟沈郎君过过话才敢应允。
想到此处,她把姿态放得更低,扶着膝盖站起身,赔笑道:“这件事是我唐突了,你谨慎些才是正理。我喝了你的茶,又耗费你许多时间,跟你说了我的病症,虽然今日未能手到病除,但怎么也要付诊金才是,无论沈郎君那边是否能成,今日这点碎银你若再推辞,我便要恼了。改日得空儿,我还来看你。”
她笑容满面、言语温柔,晏清宁本来也不是个把银子多放在心上的人,见她坚决不肯收回,也就不再推让了,起身将她送出房门。
陈三霸百无聊赖地坐在井栏上晃着腿,那位皂色棉袍的男子就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候。见二人出来,他往前迎上几步,看了眼金玉,金玉微微摇头,此人给晏清宁做了个揖。
金玉介绍,“这便是我远房哥哥。”
男子中等身量,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年纪,留着两撇小胡子,长得有些老成。看来金玉说他在雪山腹地盘踞数年所言不虚,这张脸黑红泛紫,粗糙干裂,的确是吹透北方凛冽寒风的样子。他的声音很粗粝但很平和,不徐不疾地对晏清宁说:“在下姓范,名良运。给晏姑娘添麻烦了。”
晏清宁含笑叫了声范老板。
范良运温言道:“您是行医之人,我店里有全须全尾的老山参,京城里几家有名的医馆都已看过货了,说品相不错,也不知您用不用得上,就算一时用不上,备一株也可以救急。改日我带来给您瞧瞧。”
这是个说话行事都很周到的人,晏清宁依旧只是笑眯眯地不说话,做了个请慢走、不送的意思。见她如此坚定,二人也只好出了客栈。等送走了客人,陈三霸急匆匆跟进来问:“如何?金玉的病可瞧好了?”
“我又不是神仙。”晏清宁嗔怪地瞪他一眼,将金玉给的荷包拿在手中掂了掂,“她不是来看病,她是想要跟我做生意。”
“你是个大夫,哪会做生意,她睡晕头了吧。”陈三霸嘴里应付着,根本没多想这话是什么意思,眼珠却随着清宁手中的荷包掂了掂。
荷包里是几块碎银,陈三霸“哇”了一声,“小晏,你可真是财神奶奶,就这么会儿工夫,赚了好多银子。”
晏清宁心明眼亮,就知道他眼馋,便把碎银子一分为二,一半推给陈三霸,“这是你的。”
陈三霸愣了下,“怎么还给我。”
晏清宁很豪气,“拿去,买肉吃,昨晚上你奋勇斗狗,我得给你补补身子。”
陈三霸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这真是……怎么好意思。”嘴上推辞,手却很实诚,把银子抓在手里,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真香”。
晏清宁也笑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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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不好意思,收了银子就帮我做件事。”
“啥事?”
晏清宁道:“金玉姑娘的远房哥哥开了个铺子。”
“我知道啊。”陈三霸显然对范良运和金玉的印象不错,“他还给了我几十文钱,说耽误我吃早饭了,让我去前面喝碗羊肉汤饼。”
晏清宁点头道:“我想请你这两日去盯着他。”
陈三霸奇道:“盯什么?”
“看看都有谁去了他的铺子。”
“难道你真的要跟他合伙做生意?那你刚才为啥不说。哦,我知道了,你是打算让他三顾茅庐。”陈三霸时常在市井听戏,倒也知道几个典故。
“倒也不是。”晏清宁摇了摇头,“先不急着下定论,事缓则圆,你帮我盯几日再说。”
晏清宁也没想明白,金玉怎么就那么笃定自己能走通沈夜这条路,而范良运身负重振家族的重担,就因为金玉的只言片语便决定给自己两成干股,这二人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再一则,范良运的铺子已经租下了、一应货品也布置好了,至于主顾——有万花楼的头牌姑娘帮衬着他,富贵门第的公子哥儿保准有照应。可以说,这生意万事俱备,为什么还要走沈夜的路子?
还是那句话,事有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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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良运的铺子门脸不大,开在一处十字街口,门楣上的店招牌还蒙着红布,虽未正式开业,却已开了大门。新人新店,他事必躬亲地拿着鸡毛掸子,把货架归置得井井有条。
小店不远处,有个油茶摊子,陈三霸戴着毡帽,捧着碗冒热气的油茶面,缩在最里面避风的墙角死盯着那扇店门。他已经足足在这里盯了好几日,喝了十七八碗油茶面,喝得肚子发胀,响屁连天。
这一日,晏清宁终于也来到油茶摊子。她依旧是书生装扮,粉白的脸上堆满笑容:“陈三霸,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你真的一动不动坐在这里盯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发现你是值得托付的人,以后能干大事。”
陈三霸被小北风吹得直打喷嚏,听了夸奖心里舒坦不少,“我收了你的银子呢,怎么也要把事办好。你看这儿。”他一指身旁青砖墙,那上面横七竖八地画着几个圈圈叉叉花花。
晏清宁不解,陈三霸一指那些圈圈叉叉花花,“这几天一共来了这些人,一个圈就是个男人,一个花就是个女人。”
他不认字,倒是有自己的法子,地上六七个圈,三朵花。他指了下其中一个。“这朵花就是金玉。”
晏清宁扑哧笑了,“花旁边的三个叉是……”
“她连着来了三次,我就在她旁边打了三个叉。”
“聪明。”晏清宁挑起大拇指。
“这朵花你肯定想不到是谁。”
“别卖关子。”晏清宁一边笑,一边招呼老板:“也给我来碗油茶,连同这小哥的一起结账。”
陈三霸咧开大嘴巴,笑嘻嘻道:“这一朵是那成王府的小柳。”
23. 空手套白狼
晏清宁等的就是这句话。金玉和小柳必定相识,虽然她不确定二人是否还有所联络,但她只能抓住一切能够接近成王府的机会。
“这倒也没什么意外,”晏清宁喝了口油茶,“他们俩虽然争花魁斗了一场,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那自然,当年还拜过干姐妹呢,虽然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其实他们这些人,真真假假都说不清楚。”陈三霸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道。“她是昨日来的,坐了个不起眼的小马车,带了个小丫鬟,对了,进去的时候,那丫鬟抱着个小箱子,出来时候这箱子可没带走。”
晏清宁一边听,一边点头赞道:“观察的甚为细致,做得好。”她继续看着墙角的图案,指着一个圈和旁边一堆叉,“这一位不知是什么人,怎么画了好多叉叉?”
“这家伙三十多岁,肉墩墩,穿得像戴孝似的,总是一身白衣服,我瞧着眼生。他不但天天来,每次来还在店里待好长时间。”
穿白衣,长得肉墩墩的,晏清宁觉得这形象有些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是哪一位。
“他每天下半晌就来,天擦黑才走,我偷偷摸摸路过门口看了几次,他拿着一支秃笔,写写画画的,简直比范良运这老板还忙活。他今日没来呢,不过看天色这一时半刻也就到了。”
果然,晏清宁一碗油茶还没下肚,前方拐来个白衣男子,一张虚浮的肿脸,两只肉眼泡挂着大眼袋,好似没睡醒一样,晃悠悠进了范良运的铺子。
“就是他。”陈三霸急忙推清宁。
“他啊!”晏清宁略思索了片刻,忽地问:“陈三霸,问你一件事,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营生。”
陈三霸对这个话题早不走心了,顺嘴道:“我以后要做大事,赚大钱,称王称霸……”
“说点看得见摸得着的。”晏清宁打断他。
陈三霸居然脸红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做什么营生能赚钱,就先到处混着。”
晏清宁指着范良运的店门,“你想没想过做那家店的伙计。”
陈三霸吓了一跳。“没想过。”
晏清宁开始画饼,“也许很快那家店就会变得更大,开更多分号,赚很多钱。”
陈三霸挠挠下巴上的痘痘,有些无语,“我发现你也蛮会胡诌的。”
晏清宁没有笑,她很严肃,仿佛在说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我才没有胡诌。这几日你在此地盯着,我也认真谋划了一番。上次金玉和范良运来找我是为了合伙做生意。自然,前番我谨慎了些,便拒绝了,但这几日我再三思索,决定要做这笔生意。我在考虑今后是否要带上你,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跟着你?”陈三霸露出迷茫之色。“跟着你做什么?”
“做生意,做掌柜。当然,刚开始要从伙计做起,要学认字、要学打算盘、要学着招呼客人、要学整理货架和分辨货品、要慢慢了解解人参的进货渠道、走货的路径,要学……”
陈三霸听得脑子嗡嗡地。“打住,打住,要学那么多……然后有什么用?”
“至少,能让你长见识、懂道理、有本事。能让你吃饱穿暖、成家立业、让别人不再看不起你。能让你有能力照顾你想要照顾的人,比如你婶子和啾啾。
“真的?”
晏清宁点头,带着些怅然,“若我的计划顺利,还有可能重振晏家药庐,那时候,你就是大掌柜。”
“药庐,那是什么东西?”
晏清宁笑了笑,“这个以后再告诉你,陈三霸,你现在就想一想,你要不要跟着我。”
陈三霸的脑袋还晕晕乎乎的。头一次有人给他描述了他的一生。虽然没有他梦中的雄图霸业,但也许晏清宁真的没有胡诌。至少从他们认识开始到现在,晏清宁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板有眼,她懂医术、治好了婶婶、轻轻松松就能从金玉手里赚到银子,她甚至还认得萧三公子的好朋友,至少她是个心肠很不错的人。她也有可能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贵人。
陈三霸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于是爽快地对晏清宁说:“成,都听你的,我跟着你。”
晏清宁伸出手,跟陈三霸对了一掌,仿佛许了一个承诺,下了一个决心。然后扔下几枚铜板给老板,带着陈三霸,登了范良运的店门。
~
自打晏清宁拒绝了金玉,范梁运一直很头痛。沈夜这条路他尝试了很多次,不但通过金玉,也通过其他生意场上的朋友,只是一直不得章法。
他眼前的人一脸不满,“小范啊小范,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么多天,你还没有所行动。你得再去一次那丫头住的客栈,就算她不肯松口,不答应帮你走夜老大这条路,也都无妨,你先把她拉上贼船再说嘛。”
范良运脸色不太好,“若是走不通夜老大这条路,我难道平白给她两成干股?”
“糊涂啊。”白衣人痛心疾首。“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臭丫头跟夜老大好德合穿一条裤子。他俩一桌吃饭,一屋睡觉,一块遛狗,一起坑人的事……你哥哥我可见多了。”
范良运游移不定,“我看那小晏姑娘温和谨慎,说话行事也是个良家女子,怎么也不像你说的……小狐狸。”
“她不是狐狸,她是狐仙。”白衣人一拍大腿,口沫横飞地道:“她可比你那金玉妹妹道行高,沈夜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杀人无形的人,她都能搞定。”
“可她如今孤身一人住在客栈,也没见夜老大……”
“你不知道,这丫头前段日子惹了个大麻烦,沈夜把她弄出鬼市,我怎么想都是为了保着她,否则更方便就是杀人灭口。既然夜老大还留着她,那就是情分还在。如今她走背字,你在此时雪中送炭,把她拉入伙,以后还愁夜老大不帮忙吗?”
“可是,两成干股……”
“两成干股你就心疼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若是想把东西送进宫中,想把咱这买卖做得名震京城,甚至名满天下,你就别心疼两成干股。再说了,给这丫头不过两成干股,若是直接走夜老大的路,他可是要对半分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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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良运低了头,拿着鸡毛掸子在货架上来回扫,很显然还在纠结。“可是她拒绝了。”
“三顾茅庐懂不懂。”白衣人跟在范老板身后不住挥舞着两只胳膊,“若不是我曾经得罪过她,又不想让我家那母老虎知道我还有别的私房钱进帐,我就直接去找她了。只是我如今不方便现身,让夜老大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鬼知道我给你出主意,把小晏拉入伙,我怕他……”
晏清宁就在这时推门而入。
她笑吟吟地对里面二人挥手,“朱老板好,您那画斋生意可还兴隆?你娘子身体康健?我自离开十分惦念朱娘子,改日便去探望她。你刚才在说谁……吃人不吐骨头?黑心鬼?”
鬼市画斋的朱老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喉咙里咯咯两声,变脸似的挤出来个笑容,“小晏妹妹,好巧哦,你耳朵真灵光……你听错了,你怎
这时候来了……”他语无伦次地给范良运递眼色,你瞧,我就说这是个狐仙。
狐仙背着手,带着陈三霸,施施然进了店门,有股浓重的苦香在屋子里浮动,是人参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苦香让人精神一振,晏清宁对这种味道非常熟悉。
她走到货架跟前,十几株全须全尾、已成人形紫云参娃娃包着红衣,安详地躺在木匣中,这些是货头,个个来之不易,价格不菲。货架最下面堆放了一些运输途中碎掉的参须和年份尚轻、只有小手指那般大小的幼参,这些药性不足,很显然店主人也不太重视。
她满意地点点头,问:“朱大哥怎么跟范老板认识的?”
朱老板眼见躲不过去,也就只好说实话:“我跟小范认识的时间不长,金玉嘛,早年跟我学过画。”
原来万花楼的老板十分精明,万花楼素来以雅妓云集而声名在外,楼中姑娘们可不光是一副好皮肉,而是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样样都要学,而朱老板便是专门教姑娘们学画的。
他厚着脸皮道:“我这些学生们,大抵没什么天分,不过是应个景罢了,倒是金玉难得有几分画才,她人也厚道,虽沦落风尘,但也是造化弄人。”
晏清宁点了点头,对于金玉的遭遇,她也不是不同情。
朱老板又道:“你也知道,你朱哥是京城坐地户,这一片老人儿了,她求到我头上,想要帮小范寻个地脚好、人气旺的铺子,京城里这样的铺子那都是天价了,便是头顶举着银子也没出寻。这间小铺原是我名下产业,我也是想帮帮金玉,故此以这铺子入了一股。”
晏清宁心想,范良运这人看起来忠厚老实,却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高手。他以自己婚约相许,让金玉倾尽所有帮他,用朱老板的铺子入股免去租金,又找自己入股争取沈夜的门路,合着他只出了这些参,便想着将买卖开在京城。
须知宋南星自江南而来,耗费巨资才能将“斜风细雨堂”开在东门大街,又跟沈夜合伙分账。虽然不知道夜老大敲了宋南星多少银子,但凭借晏清宁对沈夜的了解,那绝对是一个吓死人的数字。如此看来,范良运真是技高一筹。
24. 女人的钱最好赚
她也不点破,含笑道:原来朱老板也是股东。
朱老板拍了下自己的脸皮,“小晏,你是知道我家那贤妻的,可不敢跟她说,若她知道其中有金玉的缘故,你哥哥我可就没命了。”
晏清宁心领神会地抿嘴一笑,又对范良运道:“前次你金玉姑娘来找我合作,我觉得不够稳妥,故此拒绝了。后来我也打听了,听说您这家店打理得甚有章法。范大哥事必躬亲,行事周全。我思前想后,自己是外乡人,举目无亲的,总不能坐吃山空,这份合伙的买卖倒也不是不能做。”
对于晏清宁突然登门,范良运惊大于喜,他不知道晏清宁卖的什么关子,只好给朱老板递眼色。朱老板对范良运十分不满,此刻也由不得他躲避了,只好上前一步:“既然小晏妹妹答应了,那是不是说夜老大……”
晏清宁摆手,“朱大哥,别人不知也就罢了,难道你也不知,我可是被沈夜撵出鬼市的。”
“小晏妹妹跟我说笑话,你们俩谁跟谁呀。”朱老板揉了下肉乎乎的鼻头,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先是来了一拨人,把满山红的铺子砸了,可见你走的时机正好,夜老大那是保着你呢,且你走后,那间铺子也有两三拨人去租,顺哥一律推掉了。还说那间不租,保不齐你哪天还要回去住。顺哥既然这样说,必定夜老大也是这样想,顺哥和夜老大根本就是合穿一条裤子的。”
刀顺居然还记挂着她,让晏清宁心里妥帖不少,至于夜老大如何做想她眼前也顾不上了。此刻她正打算借着沈夜的赫赫大名搭上范良运这桩生意。
晏清宁露出一副苦恼之色,“沈夜发了好大脾气,我现在也不敢去找他触霉头。”这话说得就带了三分暧昧,朱老板就安慰她道:“也不急于一时。等过几日,你哄一哄他,他也就没脾气了,男人总是要面子的。”
晏清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头看范良运。
“我是想要与范大哥一起合伙做这生意,只是有些奇怪,您这铺子已租下了,着实不错;参我也看了,是年份十足的紫云参,但我却不懂范老板为什么一定要走沈夜的关系呢?”
范良运心里对于晏清宁依旧怀有疑虑,他可不敢此时就说出心里话。他想将范家的参送进宫,他要重振范家的门楣,他是寻了当年范家在“市买司”和太医院的老关系,有高人指点要,需走沈夜这条路。
他含糊其词,“因我听说,夜老大在京城黑白两路都吃得开,我孤身入京城,自然是想要求个稳妥。”
晏清宁不信,但也不点破,反正大家本就各怀心思。
“沈夜那里我寻个机会去说,成与不成我却不敢打包票。他也不是听谁三言两语就能转换心思的人。但我想要跟您掺合一股也是真心的。我用这个入股,您看可成吗?”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送了过去。
范梁云一脸疑惑地接在手中,越看越惊讶,这竟是张失传已久的古方“参雪膏”。
晏清宁娓娓道来,“以产于辽东的人参、雪蛤等物制成如雪似霜的脂膏,用之可滋润肌肤,返老还童。这张古方是我家祖上流传下来,自然您手上拿着的是半张配方,另一半配方就在我心里。您店里的老参虽然价值不菲,毕竟老参难求、买得起的人也有限。这些年份尚轻的参和碎掉的参须却卖不上好价格。”
范良运没想到晏清宁不但懂药理,居然还懂生意,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我这张方子可以让年份不足、断了头尾的参须转而身价百倍,想当年有人千金求卖,家父都没舍得出让。我要得不多,这张方子可值得二成股?”
“值得,值得。”范良运尚且没表态,朱老板已经忙不迭地答应了。他才不关心什么“雪参膏”,他是认定晏清宁依旧能抓住夜老大的心,莫说这是一张价值不菲的秘方,就算是一张擦屁股的草纸都值得。
晏清宁笑着摆手,“朱大哥,您虽然是股东之一,但还是要听范老板这位主事人的。”
范良运在心里将各种信息略一权衡,咬了咬牙道:“既如此,我也乐意晏姑娘占二成股。”
“也不知一共几位股东,大家可都乐意。”
范良运便说了实话,“连带您,咱们一共四位股东,我占四成、金玉二成、朱大哥二成,您也二成;其实金玉的二成,是成王府小柳夫人的股,她出了六百两银子,却不想让成王府知道此事,故此她的股便由金玉代持。”
听到此,晏清宁简直心花怒放,把那张方子放在桌上,“既然如此,我也有两个要求,第一,我这弟弟想要在您店里做个小伙计。”陈三霸站在晏清宁身后、努力把自己拔高,脊梁骨挺得倍儿直、但挡不住一行清鼻涕淌了出来。这几日硬把他冻坏得够呛。
新股东要安插进来个心腹,范良运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这个心腹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半大孩子,“成,反正店里也在招帮手。”
“第二,我的身份要保密。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从鬼市而来,也绝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我跟沈夜的关系。便是那位小柳夫人也不能知道。可成吗?”
“没问题。”范良运河朱老板都一口答应,晏清宁颔首,“那就有劳范大哥起文书吧。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这生意才做得长久。”
~~
参行四大巨头签字画押,虽没举办个盛大的仪式,但也算低调开张。陈三霸别别扭扭当上了伙计,范良运虽然是个颇为严苛的老板,但对于其他股东明摆着派来的耳目还算是客气。
对于晏清宁的“雪参膏”一物,本来范、朱二人都没抱着多大期望,不想好长一段时间那些年份十足的老山参一棵都没卖出去,反而晏清宁亲手熬煮制作的“雪参膏”,让他们在生意开张的头两个月免于亏损。
这日春风料峭,树梢已然有了三分绿意,四大巨头凑到一起算账。朱老板捏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闻了又闻、看了又看,满脸都是迷惑不解。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呢?十足年份的百年老参死活没人买,不值钱的人参须子熬一锅膏就供不应求。这世上还是女子的钱好赚呀,不起眼的一盒脂膏,一转手就卖一贯钱。”
晏清宁把脂膏从他手上接过来,嗔怪地笑了笑,“朱大哥这话可不对,参须虽然不值钱,可是配方值钱。也多亏金玉在万花楼推广。”
经这段日子的相处,金玉已把晏清宁当成了知心姐妹,她笑得眉目舒展。“我拿了几盒,先赠了鸨儿娘,又赠了几个姐妹,都说用了之后肌肤细腻润泽,倒比水粉胭脂铺中的脂膏更妙,她们就将这事情大大渲染,传了出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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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感谢啾啾娘,她是专给人梳头画脸的,经她一传,牛角巷那些侍奉贵人们玩乐的乐户都开始传,故此‘雪参膏’才这么快就声名在外了。范郎,库房中参须还有多少,咱们可需要准备足了。”
范良运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什么滋味,这几年他苦心孤诣,钻进深山老林,几次遇狼、又差点被大雪埋了,拼了命攒下十几棵千金难求的老参,本以为十几棵参并排摆出去,定然能在京城打响名声,不想各大医馆药行来瞧过,虽都赞不绝口,却没有一个人出价收购。
有价无市又有什么用呢。
他原本不太看得上晏清宁那张配方,女子脂膏,锦上添花的小玩意,分明就是可有可无的边角料,不过期望晏清宁真的能帮他走通沈夜的路子。而今两个不懂生意的小女子轻松胜过他,让他下不来台,就有些沉默。
但他还是要捧着正在兴头上的两个女股东,含笑给二人斟了一杯酒。
朱老板可没那么多心思,只要能赚钱,他笑得如同个弥勒佛。“参须好办,大不了去各个药铺买,药铺里那些散碎的人参须子并不值钱。放心,货源多的是。”
晏清宁摇了摇头,“也不好明目张胆在京城收购,我不希望有人知道配方原料是不值钱的参须。”
范良运是正经生意人,一点就透,深知若要奇货可居,秘方乃是第一要紧守住的,忙道:“小晏说得有理,确实不能透露出去。咱们也不必说其中用的是百年老参还是参须,只需讳莫如深就是了。”
晏清宁对于范良运的生意经还是很满意的,她举杯对众人道,“范大哥劳苦功高,我们不如一起敬一杯酒,多谢咱们的主事人。”
听了这话,范良运心里轻松不少,也笑着与众人举杯碰了一下。“各位,刚才这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一贯钱的‘参雪膏’用人参须,可我们也不是没有几年、十几年三花七叶的整参。小晏,我想再用整参做一批新的‘参雪膏’,必定功效更好,到时候可以涨到二两银子一盒,只说是参行春日特供。你看如何?”
晏清宁心里大为佩服,“真是不能再好的法子了。我也略调下配方,加几味香料下去,不但功效更好,兼之气味芬芳,就定二两银子一盒。”
朱老板听得小眼精光四射:“要我说,不如去定一批精巧盒子,我以工笔在盒子上绘图。那脂膏你若用鹅梨香,我便绘仕女图;你若用龙涎香,我便绘金榜题名图;你若用兰香,我便绘四君子图;你若用麝香,我就绘上春宫……咳咳,失言,我失言了。如此虽费工夫,但可卖得价更高,十两,不,就是二十两银子也绝对没问题。”
这可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众人三言两语竟商量出个限量上市高级定制的新品来。一时忙碌,那几位股东也没顾得上晏清宁还未拉来大树沈夜。
~
沈大树此一段日子悄然出京,待回来时,刀顺把一个贝母镶嵌的小银盒放在他面前。
“这是……”沈大树不解。
“画斋的老朱早前送来的,千叮万嘱要我转交给你。说是礼物。”刀顺可脸上有种期待好戏登场的坏笑。
沈夜疑惑地拿在手中,就见盒盖上用黛色颜料绘了个似曾相识的少女,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25. 小柳的秘密
朱老板主动出击,力求给不争气不着急的小晏姑娘制造机会。晏清宁犹不知自家已被等得心焦的合伙人出卖给了夜老大,还踏踏实实地埋头在参行药室做老黄牛——磨参须、挖雪蛤、熬脂膏。
这日,啾啾穿了件簇新的蓝底红花的棉袄,吃着果子,坐在药室门槛上看晏清宁忙活,她娘亲帮参行推销脂膏,赚了些抽佣,对晏清宁感恩戴德,连带陈三霸都在街坊邻居之间一改昔日的破烂名声。
陈三霸见晏清宁一头汗,便要伸手帮忙。晏清宁坚定地拒绝了。
“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好好跟着前面铺子里的掌柜学规矩、学本事。得空就去描大字,今日必须认十个字,否则我要扣工钱。我以后也不要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大掌柜。这些原料配置失之毫厘,成效便谬以千里,你可搞不定。”
陈三霸对于当晏清宁的“大掌柜”已经有了三分信,晏清宁真不是胡诌、他亲眼见到晏清宁熬煮的脂膏在柜上卖得供不应求。所以他最近特别听话。
他从灶台里扒拉出一根烧焦的木炭条、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在地上划拉那个霸字。可惜提笔忘字,憋得脸通红,丹田里这口气化作一个臭屁。
啾啾捂着鼻子咯咯地笑个不停,陈三霸自觉得丢人,对啾啾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唉,小爷我后悔了,这个‘霸’字是谁造的,脑子抽了吧,好多笔画。小爷我正想改名。”
晏清宁听得好笑,给他出馊主意,“不如叫陈三就好。”
陈三霸啐了一口,颇为嫌弃。“城门口有个要饭花子就叫陈三。”
两人正说笑斗口,范良运领着万花楼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丫鬟拿了张帖子交给清宁。晏清宁看了眼,顿时坐不住了,“小柳夫人请我吃饭?”。
范良运点头,“金玉这两日脱不开身,传话说,请你无论如何抽空去见见她。她那入股的银子还是人家小柳的。”
“只请了我自己?”晏清宁奇道。
小丫头的嘴巴十分乖巧,“金玉姐姐说,一则,小柳夫人听说小晏姑娘在参行生意上帮了大忙,她的银子不但能回本还有丰厚的利钱可收,心里很是高兴;再一则,小柳夫人这段日子身上有些不适,她又不好喧嚷出去,也想借此机会请小晏姑娘给瞧瞧病。”
~~
东门大街的抱月轩依旧是人声鼎沸,若论起生意兴隆,京城之中最有名的欢场是万花楼、最有名的饭馆便是抱月轩。也不知今日又是哪位贵人设宴,楼上楼下红纸纷飞、彩灯高悬。晏清宁被伙计引上二楼一间包间,著名的前任花魁、野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成王府世子的如夫人小柳,就等在里面。
万花楼两位头牌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金玉身材丰满、容貌艳丽;而这位小柳夫人却有些弱柳扶风的风流姿态。弯弯的柳叶眉、一双含情脉脉的杏眼,肌肤细白如凝脂,穿着华贵不失清雅。她说起话来文质彬彬、慢声细语。一点也不像陈三霸曾经形容过的样子——跟和尚偷情、欺负过陈三霸他娘,也曾经打过陈三霸的屁股。
“金玉跟我说,这两个月的能赚钱多亏小晏姑娘那张‘雪参膏’的秘方,如此算来,到年底我也能得一份丰厚的红利了。”小柳眉眼间都是笑容,言语温存,平和中带着些许矜持。
“夫人客气了。”晏清宁也不居功。“其实范大哥、朱大哥、金玉姑娘都出了不少力。”晏清宁认真打量小柳,心中有些不解,这样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子,是如何坚强地在成王世子的淫威之下过了三年。
小柳叹了口气,悠悠道:“你们都是有本事的,只我是个没用的,想要出门一趟都不容易。还是因在金明寺供了香油给王爷和世子爷祈福增寿,每到佛诞就做一场功德施粥,我才有机会出来。”
晏清宁自然要跟她客气,“您身份不同,自是不便抛头露面。”
小柳眉毛微挑,淡淡一笑,目光流转间倒是真有了几分王府夫人的矜持。她吩咐上菜。没一会儿伙计送来四碟八碗,各式精致的食物。小柳拉晏清宁入席,吩咐贴身的小丫鬟给她斟酒,“我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晏清宁喝了这杯酒,又吃了几口菜,她闲闲碎碎地说几句参行中的生意,小柳也半遮半掩地讲几句王府里面的琐事,清宁带笑听着,择时机吹捧几句,她很想问一问自己心里始终放不下的那件事,但终究谨慎的忍住。
“听金玉说,夫人身上不适,我学过几年医术,不如说给我听听。”
小柳略犹豫了一下,对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房门,小柳将袖子挽起来,将手腕递过来”雪白的腕子上叠戴着一对翡翠镯,只是水头略显干涩。她将镯子褪去,小声道:“这几日总是浑身酸痛,正要劳烦你。”
晏清宁两根手指搭在那脉搏上,按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变。“请换另一只手。”
小柳带着些紧张又换了另一只腕子,好半天,晏清宁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
“如何?”小柳问。
晏清宁没说话,低头沉吟。那一位心里越发没底,最近一段日子,她有些烧心恶心,月事也有两个月未至了,但她早年在万花楼被灌了红花散,是万难有孕的体质,可眼下这副情形……她心里七上八下,紧盯着晏清宁问,“究竟如何,但说无妨。”
“我要给夫人道喜。”晏清宁一时间心里转了十七八个念头,面上却笑吟吟的,“您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小柳只觉得一记闷棍当头砸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失声道:“不可能!”
晏清宁带了些许惊讶,说道:“您脉象呈滑利之象,脉搏圆滑流畅、应指有力,似珠滚玉盘。我虽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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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名医,若是连滑脉都断错了,也太对不起师父了,夫人放心,绝无意外,您有喜了。”
小柳诺诺半晌,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好半天硬逼着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小晏姑娘……你说得大概是没错了……可是,可是这孩子,我不能要。”
晏清宁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为何?世子若知道了不知要多么高兴呢。夫人能子凭母贵,这不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吗?”
在小柳看来,这会儿的晏清宁真的像个白痴。她的心好似下油锅,焦灼地在包间里来回转圈,这可怎么得了?这孩子不能留。原本入股金玉和范良运的参行的生意,用了她所有的私房钱,想着过两年有了红利,攒一笔银子,就悄悄和情郎离开京城。可是如今再有两个月就显怀了,她怎么能瞒得住。
小柳的脸色变幻莫测,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若是事情败露,自己会变成什么惨状,晏清宁也不多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转圈打磨。
晏清宁知道她在怕什么,她在斟酌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但她又有些担心,一个偷情怀孕的女子随时情绪失控,究竟能不能帮得到她。小柳忽然扑到她身边跪下了。晏清宁起身避开,满面讶异,“夫人这是做甚?”
小柳拉住晏清宁的手,声泪俱下。“小晏姑娘,我当你是自家亲妹妹,把一件要命的事情告诉你,你一定要帮我保密。若说出口,我就活不成了。这孩子我不能留,你给我一服药,我……我得把这孩子打下来。”
“这从何说起……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夫人可是糊涂了?”
小柳拼命摇头,“什么夫人,外人以为我多风光,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多苦。我不过是世子众多姬妾之一,我出身烟花之地,他将我赎出来后,新鲜一阵早把我丢在脑后了,他已经小半年不曾来过我房中,这孩子……他不是世子的……”
晏清宁半晌没说话,屋外人声鼎沸,屋里静悄悄的,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小柳不敢高声,一面拼命忍耐,一面又哭得不能自抑,刚才那些矜持片刻之间就碎掉了,现在面目扭曲,声音也变了调,只剩下狼狈。“我这些年熬得太辛苦了,实在没忍住……”
晏清宁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别说了,夫人,我一个民间孤女,不想知道这些大家世族的隐私之事。夫人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绝不会说给别人,我先告辞了。”她起身便走。
小柳哪里肯让她走,死死拽住。
“你已知道了,再想躲也来不及了。这件事若败露,我活不成了,他这人心狠手辣,为了维护声誉,连你也难保活命……连参行的生意都要完蛋。”
她半是恐吓,半是拉拢,“你给我一副药,趁着月份不足,打掉这个冤孽,我定然重重谢你。”
26. 堕胎保命
晏清宁满面不忍,又惊又怕。“好歹是条人命,我这辈子还没做过如此损阴德的事。夫人,你好糊涂,放着皇亲国戚,世子宠姬不做,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情?”
“什么皇亲国戚,狗屎一样的东西……”她一直保持得彬彬有礼都不见了,满面扭曲,恶声恶气道:“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人做的事有多么恶心。”。
小柳擦了把眼泪,呸了一声,口不择言地骂道:“他也不知听了谁的话,给王爷献了个方子。说要十来岁未经人事的女孩,不能吃饭,只饮露水,将人绑在丹房之中,以木条取处子之血炼取红丸。说唯有如此才能让王爷长生不老,就这样糟蹋了十来个女孩儿了。”
这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止不住了。此刻,她恨不能将成王父子的恶行昭告天下,才能让晏清宁理解同情,给自己私通怀孕找个合理的理由。
“京城有一对卖艺的姐妹,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自幼体型异于常人,长不高。他不知怎么信了这姐妹对修炼大有进益,也将人绑在丹房。那妹妹生生被折磨死了,姐姐再也不能好生走路。”
晏清宁眼中寒光一闪,又忙垂下眼皮,想了想,慢声道:“我倒是听人说过这对姐妹,姐姐叫朝云,妹妹叫暮雪。”
小柳不光听说过,更是亲眼亲历,饶是她见多了成王府的变态行径,依旧打了个寒战。“我亲眼见到暮雪光着身子,卷一张草席,被人抱出去。”
“朝云呢,可还活着?”晏清宁问。
“本来活了下来,前几日不知怎么又落在他手上。那傻子还想着给妹妹报仇,硬生生被折断四肢,装在金瓮中。世子淫乐时将她摆在床头,命她唱曲,还给她取名叫‘瓶中歌女’,又吩咐人每日给她灌参汤、说不能让她死了。”
晏清宁再也忍不住了,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身上不住颤抖。“这畜生!”
小柳也同仇敌忾,小声哭骂:“小晏姑娘,你说这样的成王府,我若弄出个孩儿来,我还能活下去吗?”
“既然如此,这孩子何不留下,你与情郎远走高飞。”清宁问。
听到此,小柳却又犹豫了,一双眼睛眨了又眨,只是不说话。晏清宁这会儿是真的不解了。“难道你还舍不得?”
小柳长长吐了口气,擦去眼泪,她眼下还不能走。她可不是无知少女,人情世故见得多了离开京城是要过苦日子的,过日子是需要银子的。“我的私房钱都压在参行的生意上,要到年底才有分红。”
晏清宁不由无语了,也算是明白这女人真不是泛泛之辈,难怪能在光怪陆离变态到令人发指的成王世子身边熬了三年。已乱到如此地步了,还能保持思路清明地给自己以后的日子谋算钱财。
“我有我的苦衷。小晏姑娘,你给我一副药,让我将这孩子打下来,我必定重重谢你。”
便是此时,门外忽地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小丫鬟白着一张脸冲了进来:“不知何故世子爷忽然来了,还在门口看见咱们的马车,这会儿正往二楼上来。”
小柳吓得脸都白了,顾不得哭,忙拿帕子拭泪,晏清宁见她有些失了章法,安慰道,“别怕,咱们在包间里,不会碰到的。”
小柳胡乱摇头。“我今日本应该老老实实在寺中祈福,不该出现在这抱月轩。既看到马车,我定然要出去给他见礼。躲是躲不过去的。”她一面擦眼泪,一面拼命地拍打自己脸颊,希望能够镇定下来,也想让苍白的脸多几分血色。又对丫鬟道,“你快去阻一阻,我这就出去。”
小丫鬟忙又跑了出去。不过瞬间工夫,只听门外还有人问,“这丫鬟不是府里面的吗?
听那丫鬟答道:“奴婢是伺候柳娘子的。”
“小柳?她怎么跑这来了?”正是成王世子的声音,然后门就推开了,可见那丫鬟根本没有阻一阻的胆子。
小柳就如一个最好的戏子,顷刻间收起脸上的悲痛,换上温柔如水的样子,婷婷袅袅迎了上去。“今日祈福时,巧遇我昔日姐妹,也有多年未见,她便邀我来此坐了坐。”
世子陈如意背着手站在门口楼梯处,身后跟着一大群狐朋狗党,向来是赴宴而来,他探头往里面看了眼,带着疑惑,“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小柳轻轻拭泪,“是我失礼了,刚说起早年学艺时的辛苦,又说起有个姐妹跟着行脚的北客赎身去了塞外,不免掉了几滴泪。”
陈如意扫了眼晏清宁,略迟疑了一下,“你……”
晏清宁心里正赞叹小柳这孙猴子变脸一样的本事,忽地反应过来,当日万花楼她穿着男装,曾与此人见了一面,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就被沈夜拉走了,可她不敢赌这混账认不出她。
她连忙把头垂得更低,装作一副窝窝囊囊又言语迟钝的样子。
小柳目光在晏清宁身上一滚,轻声责备道:“没什么见识的傻孩子,也不懂规矩,怎么不给世子问安?”
见是个畏畏缩缩的女子,打扮得也十分朴素,成王世子懒得多看一眼,“莫要在外面留太久,莫要坏了府里的规矩。”转身便走了。小柳将人送了出去,回身关上房门。“咱们快离开。”
晏清宁也有些头痛这种巧遇,不过倒还镇定。“别急,既已碰上了,索性就再坐一会儿,你若急匆匆离开,被看到了反而要生疑。”
小柳听她说得有道理,虽然心乱如麻,终究还是又坐了下来,晏清宁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安慰道:“夫人回去不如与孩子的父亲认真商量一番,若能你一家三口远离是非之地,未尝不是福气。”
小柳渐渐镇定下来,心一横,咬牙道:“我已经决定了,这个孩子我不能留,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小晏姑娘已经知道了,你又是个医女,便是你我的机缘。就请你给我准备一副药,三日后巳时送到金明寺。那日我要给金明寺大和尚送香火钱,我们便在庙里把这个冤孽去根。”
晏清宁见她发狠,心中怅然。
她刚才痛斥成王府种种恶行,却依旧不想离开,不知道是不敢,还是贪图荣华富贵。小柳见她沉默不语,将手腕上戴的那对镯子硬是塞给她。
“我自然不能让你白担风险,三日后,我必定奉上二百两银子做药资谢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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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答应,此事败露,我难活命,你也难保不被灭口。你我如今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小晏姑娘,你好人做到底,就帮了我吧。”
晏清宁沉吟再三,终于点头。
~~
抱月轩三楼雅室中,成王世子陈如意已经喝的醉眼朦胧,几个与他交好的官员正把“牛”皮吹的满天飞。男人们酒到酣时,谈的不是女人就是天下大势。
一人道:“听闻武安侯此次回京,就要提退休荣养的事了。北大营的兵权不知要交给谁来执掌。”
另一人道:“我可不信他就这么退了。当年费尽心机将兵权拿在手里,连亲生儿女的性命都舍出去了,如今能舍得放权?”
有不服气的人轻蔑地哼了一声,“舍不得又能如何?自己病歪歪的,儿子没了,孙子不成器,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领兵守城他懂个屁。难道还指望萧三郎进北大营掌兵权?”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萧晨也不是那盘拿得出手的菜。便是几位阁老也不会答应的。”
一个面如冠玉,眉目修长的青年男子坐在成王世子左手旁,微笑听着,手指轻轻摩挲桌面上的金樽,杯中是清水,他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他温和地笑了下,“终究还是要看太后的意思,如今我倒是希望武安侯的身体再支撑几年,至少撑到陛下亲政。”
那几位就恭维道:“周兄的威名谁人不知,要我说,倒不如您重新出山。”
周兄就苦笑,“我老了,我们那一批兄弟,死的死、退的退,连……”他一顿,声音有些酸涩,“往事不可追。”
有人愤愤不平道:“武安侯都快七十岁了,还掌兵权呢,您正是盛年,怎么就说自己老了,‘周北安’这名字,如今在北大营,依旧能让无数人拜服。您可是昔日天机军的周将军啊。”
众人纷纷应声:“可不是,往事虽不可追,但来者犹可忆,今后的路需努力谋划才对。”
周北安摇了摇头,笑得云淡风轻,“‘天机军’?都是哪一年的老皇历了?‘天机将军’都已化作一抔黄土,我这小小副将还逞什么能呢?喝酒、喝酒,莫说没影儿的闲话。”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转移话题,周北安侧目瞧了眼往日最是嚣张能闹腾的世子,带笑对他举杯,“世子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陈如意捏着酒杯,耳朵里压根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忽地一拍桌子,“我就说我见过她。原来是个女人。”
周北安莫名其妙地看他。
陈如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在桌子上,“便是刚在楼下同我那侍妾小柳在一块的女子。前段日子万花楼喝酒,她不知怎么得罪了萧三郎,被压得跪在地上请罪,还是我帮她求情说话呢,岂有此理,刚才居然装作不认得我。”
“哦?还有这等事。”众人跟着起哄,“那小娘子不懂事,错过了攀龙附凤的好机会。”
陈如意咧嘴一笑,“许是又傍上谁,当时萧晨要打断她姐弟俩的腿,最后还是沈夜把那女人拽走了。”
周北安听到“沈夜”两字,目光闪动,缓缓把金樽放在了桌上。
27. 半真半假
此刻,沈夜正对朱老板阴森森地笑,笑得朱老板直冒冷汗。他可怜兮兮弓着腰,把自己说成天下第一大善人。
“我一想,小晏孤身一人没人照顾,怪可怜的。我这老邻居怎么也不能看着她居无定所吧。既然她想入股,那我就吃点亏帮一帮她。”
沈夜也不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上画着美人的小盒子。朱老板凑到近前,像夜老大郑重介绍范记参行春季限量定制“雪参膏”。
“此物名为‘雪参膏’,小晏给的上古秘方,原本是专给女子用来擦脸的。但我也没想到如今京城里男子也爱用。您手上这盒是小晏妹妹亲手熬制,我一时技痒就绘了一幅小像。你也知道,我擅工笔,最会画美人图,不知夜老大看着可满意?”
沈夜磨了磨牙,朱老板立刻换了副正人君子的嘴脸:“您这一趟出门风餐露宿辛苦了,不如今晚试试这脂膏。”他拿起盒子,用白胖的小手打开盖子,细心地给沈夜解释如何用法:“净面后就用这小勺抠指甲盖那么大小一块,在手心里化开,然后慢慢地、轻柔地……”
沈夜没耐心听他继续胡扯,点了点桌面,冷声道:“放下。”
朱老板乖乖将那绘了晏清宁小像的盒子放在桌上。“这脂膏着实卖得不错,如今也算收支平衡了。但我们参行还有不少百年老参,寻思这些珍品紫云参普通人家用不起,还是宫中贵人才用得多,就想劳烦夜老大帮忙牵条线。”
沈夜哼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刀顺抢先在朱老板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如此说来,小晏开了家参行。”
朱老板既感激刀顺给他台阶,又觉得刀顺没抓住重点,“顺哥,是合伙,跟我合伙。她手头没本钱,我做主,劝几位股东让了二成干股给她。不过这事儿我娘子还不知道,顺哥你可帮我瞒着。”
刀顺忍俊不禁,没想到朱老板畏妻如虎,居然敢瞒着自家娘子私下里做生意。“老朱,你这人从来抠抠搜搜的,难得做了件爽快事。我得去看看小晏,她生意开张我也得送份贺礼。”
朱老板的嘴角咧到耳根子,“您二位大驾光临,那可真是蓬荜生辉。以后可指望你们二位多帮衬了。”
沈夜冷了脸,“我可没说要去。”
刀顺啧了一声,“给我个面子嘛。”
朱老板忙不迭点头,对沈夜忽悠:“您是不晓得,她茶不思饭不想,整日记挂着你……”
“骗鬼呢?”沈夜问。
朱老板不为所动,继续骗鬼。
“她又怕夜老大还恼着她,又拉不下脸面来找你们。人都憔悴了。我就跟她说,妹子多虑了,夜老大是什么人,那心胸是多么宽广,为人是多么义气,怎么会因为一点事就跟你计较。”
刀顺竖起大拇指,佩服极了。“老朱,素日我没看出来,你这张嘴该去说书唱戏。”
朱老板打了个哈哈,厚着脸皮拍马屁:“谁不知道夜老大根基深厚、交际广阔,但凡手指缝里松一松,随便牵条线,我们参行和小晏妹妹就能吃上‘市买司’或是‘太医院’的官家饭了。”
刀顺看沈夜被马屁拍得脸色阴晴不定,一边忍笑,一边勾肩搭背地把朱老板领了出去。
沈夜嫌弃地拿起桌上的“雪参膏”,盒盖上,晏清宁笑嘻嘻地看着他。还别说,朱老板的工笔讲究得是惟妙惟肖纤毫毕现,画中人笑容三分懒散、三分娇嗔、三分古怪精灵,颇有晏清宁的神韵。
沈夜皱眉瞪了那美人一会儿,又将脂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只觉得一股浓浓的麝香味直冲脑仁,这是催情的香。
沈夜恨得牙根痒痒,这小骗子越发进益,从前混吃混喝混日子,骗他与斜风细雨堂无关,骗他说不认得宋南星,瞒着他惹了大麻烦,差点把自己小命丢掉;如今竟敢偷偷打着他的名号,骗人家的干股了。
~~
晏清宁一直说自己不是小骗子,可这一次参行入股之初倒真是半哄半骗,她深知,几位股东若不是对她和沈夜之间的矛盾不明就里,绝不会轻易把她拉进来。对于各位股东的殷殷所盼,她亦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拖时间。
脂膏已经一炮打响,但紫云参一棵都没能出手,范良运嘴角都是燎泡,上火得上了不得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日忍不过去了,来找晏清宁想法子。
“我请了京城几家大医馆、大药铺的管事吃饭。”
晏清宁已在“得闲居”包月了一间里外套间的客房,她给范良运倒了杯金银花泡的茶,听他讲这几日的不痛快。
“我算看明白了,京城里这些医馆药铺都是地头蛇,他们抱成一团不肯出价,不是用不着咱们的参,而是等着我急不可耐,主动降价。而原本给他们供参的几家参行虽然手头没有比咱们更好的参,但都主动降了价,宁可亏本也打算跟我熬下去。”
晏清宁也是这样想,范家当年是被同行联手挤出京城的。京城就这么大,用得起百年老参的主顾也就那么多,范良运想要杀进来,必然要面临重重阻力。
“范大哥也不必太过于心焦,一来,‘雪参膏’销量一直不错,咱们暂时不必急着降价卖参,二来,咱们的参比他们的参年份足,药效更好,总会有人慧眼识珠。您只需等个机会。”
范良运幽幽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也不舍得把参贱卖给医馆,那就只能隐在大医馆背后做苦力。他心里有个更高远的目标,将范家紫云参直供内廷,如此一来,才能打响名声。可现如今,无论是司内廷采购“市买司”还是“太医院”,他一条路都走不通,他急得腮帮子都肿了,哼哼唧唧痛苦不堪。
“倒也有一家,便是东门大街新开的斜风细雨堂。他家管事的也给我递了话。说想一次性收购我手头所有的紫云参,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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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手笔,便杀价杀得格外厉害。”
晏清宁微僵了一下,范良运的语气中满是羡慕,“要说斜风细雨堂也是新入京的,想必也面临这些被地头蛇联手抗阻的局面,可人家家大业大,真是大手笔……”语气难掩酸溜溜的妒忌,“在寸土寸金的东门大街开了三层楼的铺子。我还听说,他们那位宋堂主乃是江南第一岐黄高手,尤善针灸。几根银针,惊风雨、定生死。”
“也没那么神吧……”晏清宁小声嘀咕了一句。
范良运见她不信,语气更重,“我听说,上个月宋堂主应召入宫,几针下去,太后头痛的顽疾好了大半,当场点他进了太医院……唉!”他幽怨的眼神仿佛在说,晏姑娘,你跟沈夜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如初呀。
晏清宁故意不去看懂他目光中的责备。“斜风细雨堂?我记得他们是江南最大的医馆,照理说这样大的医馆、不但自己有药田,也有固定合作的采参夫,怎么会想着一次性买断咱们的紫云参呢?”
“谁知道呢?不过这也是个退而求其次的法子。”范良运把本钱都压在这批参上,若不能周转起来,雪山里再挖出新货,他可就没银子吃下去了。
晏清宁察言观色,便知道他心里有些松动了,“难道范大哥是想要将手头这批紫云参一次性转给斜风细雨堂?”
范良运抓狂地挠了挠头,“脂膏只能维持住店里的经营,若没办法快点把参卖出去,雪山那边再有新参出来,这独家货源我可就笼不住了,到那时,咱们的紫云参也就不是独一份,再没什么奇货可居了。可斜风细雨堂给的价的确……。”
晏清宁都有点觉得自己过分了,范良运是个本分的生意人,耗费许多年,拿半条命收来十几只百年老参;又对她也不错,这段日子就算心里焦急也从来没逼她去找沈夜,她半哄半诈得来这份生意,可并没想过要坑老实人。
“小晏,我真不是逼你,我和朱大哥也就罢了,金玉是拿她身家性命来赌这生意,她的赎身价,万花楼开价五千两,唉,不说了……”范良运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晏清宁一时间五味杂陈,“原来如此,金玉没跟我说过这些。”
范良运的背都佝偻了几分,“我没用,也没有这五千两。我答应她,等存够银子,一定要娶了她。可我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难,我范良运一生重信守诚,唯独辜负了金玉,她帮我良多,我却只能许个空中楼阁给她。每次她说不急,我这颗心反倒是更焦灼了。”
晏清宁听着,终于下定决心。沈夜冷心冷面,她八成是说不动的,但她还有法子说服宋南星。只是眼下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要等着她去解决,为今之计也只能让范良运先按兵不动。
“您听我的,无论斜风细雨堂的管事吹什么风,你就咬定若没有个满意的价格绝不出手。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不会让范大哥吃亏的。”
28. 杀人灭口
晏清宁花了三天时间精心给小柳夫人准备了一副药。陈三霸看着她进进出出,又换上男装,深感奇怪,柜台上的脂膏供不应求,但晏清宁这两天居然没时间熬脂膏,他忍不住问,“你都在忙啥?”
晏清宁刚刚熬好这一剂汤药,正小心翼翼地将药汤灌进水囊,没想到陈三霸如此关注她的行迹,她掩饰着笑了笑,“小柳夫人病了,那日请我吃饭,我便答应帮她准备一副药,送去金明寺。”
陈三霸顿时拧紧眉毛,“小柳和秃驴?你可别跟他们走太近。”
“我知道小柳从前欺负过你和你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大名鼎鼎的陈三霸小爷,怎么还小心眼记仇呢。”晏清宁避重就轻地点了下陈三霸的脑门,“如今人家是咱们参行的股东。既病了,求到我身上,我怎能推辞。”
陈三霸还要说什么,晏清宁把眉毛一立,“这会儿前院柜上正忙着,你不去帮范大哥,在后院做什么?莫不是打算偷懒吧。”
陈三霸嘟嘟囔囔地被她推了出去,晏清宁收拾停当,带着汤药直去了金明寺。
今日正巧四月初四,是文殊菩萨的诞辰,金明寺角门处又拉拉杂杂排起领粥的队伍。这一次,晏清宁没去领粥,而是堂而皇之地走正门进了寺中。
知客僧听她报出小柳夫人的名号,扭头跑去找来自己师兄,师兄穿一件土黄僧衣,正是恶声恶气的惠成和尚,只是惠成已不认得晏清宁了。他谨慎地上下打量书生打扮的晏清宁,见她文文弱弱,孤身而来,安心了些,带着人往庙宇深处。
一路上的僧人们倒也井然有序,念经的念经、干活的干活,还有几位抬着巨大的铜锅往角门走。惠成领她一直往里面走,也不说话,晏清宁不由生出三分紧张,快走几步问道:“小柳夫人在哪儿,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惠成略不自然地指了下钟楼,“那钟楼只有国丧才会敲响,故此平日也没人靠近,成王府的贵人每次来寺里进香,就在钟楼下面的禅房休息。住持师兄怕闲杂人打扰贵人,故此吩咐不许随意靠近走动。此刻贵人就在那里等你。”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西北角影影绰绰是座钟楼,雕梁画栋,檐角翻飞,一口巨大的钟挂在楼顶,微风吹过,刚吐新绿的柳枝随风轻摆,柳絮飞舞,钻进鼻孔,惹得她打了个喷嚏。这里倒是一处幽静所在,又种了许多柳树,晏清宁心想,此地必定就是小柳和智衍幽会之所,而这惠成和尚定是智衍的心腹。
她屏息静气跟着惠成进了禅房门。
这是一间里外三层套间的房子,收拾得十分干净,外间有花梨木的桌椅,墙上还挂着观音大士影像,有浓浓的檀香味在房中萦绕。
惠成示意她独自进里间,自己则往后退了几步,晏清宁略一沉吟的功夫,里间屋的门被推开了。
小柳婷婷袅袅走了出来。满面堆笑:“小晏姑娘,药可带来了?”她虽然带着笑,但眼珠布满血丝,想来这几天也把她熬得心力交瘁。“可急死我了,我生怕你反悔不肯来。”
晏清宁也勉强笑了笑,“我既然答应夫人,自然要将事情办好。”
“药呢?”
晏清宁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惠成,小柳便道:“无妨,这是自己人。”
晏清宁又是一阵犹豫。然后轻轻拍了下斜挎在肩上的水囊。“药在此。我怕带来药材您自己去熬,药渣子反而不好处理,我又怕只有药方子,这药方落在别人手里,倒成了白纸黑字的证据,是故我便已将药熬好了。”
“小晏姑娘,你可真是心思缜密,细致周到。”小柳夸了一句,忙伸手去拿,晏清宁转了半个身避开她的手,“夫人,不如你再想想,实则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小柳见她如此,从袖口抽出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二百两银票。你先收着,若能把这事情办好,我以后少不得再谢你。”
晏清宁苦笑了一下,“我倒也不是为了银子。”
小柳不由分说,便将银票硬是塞进晏清宁怀里。晏清宁也就没再推辞。她细声细语地说:“这副药也的确让我花了不少心思。力求药力强劲却又不伤母体。你此刻将药喝下并不会立刻发作,我算过了,约六个时辰……唔,正是今夜子时,夜深人静之时,便可让夫人快速落胎。您月份尚轻,不会太过艰难,若忍一忍,明日也挣扎着也能见人了,或是说染了风寒,躺一两天更好。如此也免得旁人生疑。”
小柳握住晏清宁的手,“你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她一边说一边从晏清宁肩头拿下水囊。
晏清宁也就放了手,又帮她拧开水囊,絮絮地、柔柔地说,“这副药还是趁热喝,效力才好。慢些,有些苦涩,也没法子,良药苦口嘛。”
小柳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果然太苦了。可一想到一旦事情败露,成王府的种种手段,也就顾不上苦了,她大口大口吞咽,一边咽一边流泪。
我苦命的孩儿,不是娘不想生你,只是如今时机不对。你且回天上再等几年,等你娘离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成王府,等你娘收了参行的红利,届时你再来吧。她哭得凄凄惨惨,但一口汤药都没剩下。
晏清宁心里好生佩服,这副药她真的下了不少功夫,熬得浓酽无比,比黄连还要苦上三分。她将水囊接在手中,“夫人放心,六个时辰后,药到病除。”
小柳抽噎着擦了眼泪,又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汁,苦药汤子让她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我真的该好好谢你,金玉说你心肠好、医术好,可是……唉!”她幽幽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是要人命的事情,我真的不敢赌。”
晏清宁迷惑地看着她,“赌?赌什么?”
“赌你给我保守秘密。”小柳后退一步,扭着纤细的腰肢,捂着嘴小声说:“傻妹妹,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说漏嘴……”
晏清宁木呆呆地看着她,“我自然绝口不提,您都说了,咱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若出了事,你活不成,我也活不成呀。”
小柳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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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可不是,若你一歪歪嘴,你活不成,那我就活不成了,只能让你永远闭嘴才最保险。晏姑娘,真是对不住了!”
晏清宁惊讶地看她一会,扭头就跑,却一头撞在惠成身上。
“做什么?你们难道要杀人灭口?”晏清宁嘶声问。惠成居然是个练家子,铁爪如钩,猛然掐住晏清宁一条胳膊,反剪在身后,压着她不能动弹。
“你这是做什么?夫人饶命,我绝不会出卖你的呀。”晏清宁腿都软了,半蹲半跪,抓住小柳衣袖苦苦哀求。“咱们合伙做生意,是一家人。再说你若杀了我,要怎么跟金玉交代。不会是金玉让你这样做的吧。你们如何能这样对我?”
小柳低头,见晏清宁吓得语无伦次,娇声道:“金玉真心对你不错,别冤枉她。确实有些对不住你,只是我也没法子,我那冤家跟我说,唯有死人最保险。”她目光转动,看向里间屋,就见一个高大魁梧的和尚走了出来。
金明寺主持智衍此刻没穿僧袍,而是穿了一件万字不断头的锦袍,他每次与小柳约会,就会换上俗家装扮。他来到小柳身旁扶住她,“柳柳,你觉得如何?”
小柳娇媚一笑,“傻哥哥,要六个时辰才能发作呢。”
智衍怜惜地搂住她肩头,“你去里面躺会儿,别在这看了,若是见血我怕吓到你,今晚上你还不知要遭多少罪。我心疼。”
两人柔情蜜意,看得晏清宁直犯恶心,连惠成和尚都有些不悦,“师兄,我出手怎么会有血?”他阴恻恻在晏清宁脸上摸了一把,“只是这女人生得容貌甚美,就这么死了倒是可惜。”
智衍瞧了眼晏清宁,虽未能认出她,但的确看得出这是个难得的美人。小柳见他盯着晏清宁,一副见财起意的样子,不悦地嘤咛一声,智衍立刻反应过来。
“师弟,她怀里那张二百两的银票你就收了吧。有了银子什么美人找不到。这一个莫要多生事端,利落处置了吧。”
惠成便将手伸向晏清宁怀里,晏清宁挣扎着不让碰。忽听外面有个破锣嗓子尖锐地大喊,“走水啦,快来人啊,钟楼起火啦,要烧死人啦。”
屋里众人皆是一惊,智衍冲到窗口推开窗,虽然没看见烟火,那声音却让他又惊又恼。骂道:“天干物燥,怎么不小心些,又是哪个在叫魂,这样大的嗓门前面会听到的,你快去看看,让外院弟子任何人不得靠近钟楼。”
惠成答应了一声,将晏清宁搡在地上,自己冲了出去。
晏清宁摔得生疼,半晌爬不起来,她死盯着眼前这对狗男女。智衍离开窗口,转身走向晏清宁,撩开僧袍翻出一把匕首。“这位女施主,本想给你个不流血的死法,可我又没师弟铁砂掌的功夫。你别怕,一刀下去也不疼。”
他一步一步走向晏清宁,见对面的少女面色如水,虽然惊怒,倒也没见多少狼狈,他还想了下是要切断脖子又或是刺入胸口。却不妨小柳大叫了一声,他尚未反应,就听后脑勺风声大作,什么东西梆一下重重砸在他秃头上。
29. 做局反杀
智衍也未觉得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意识地伸手摸了下后脑勺,黏糊糊、热乎乎满手是血。小柳指着窗口,眼中满是惊恐,他转回头,就见那个无赖少年陈三霸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足有碗口粗细的棒子,迎面又是一棒。
智衍扑通栽倒。陈三霸冲过来拽起晏清宁。“快走。”他拿着棒子的手在发抖,腿也在抖,声音更是抖得如同破锣,只是人非常坚定地站在晏清宁身边。“咱们快走,惠成秃驴马上就回来。”
却不想惠成比他想象得还快,片刻之间已经窜了进来。惠成看了眼地上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智衍、又看了眼弱不禁风的晏清宁和瘦小干枯的陈三霸,露出满面狰狞。
“小兔子崽子,又是你,我早该弄死你。”他抄起地上跌落的匕首,对陈三霸迎面一刀。
陈三霸吓得眼睛一闭,叫了声“娘啊”,等了一会儿倒没觉得痛。壮着胆子睁眼,面前的惠成眼珠爆裂,血溅三尺,轰然摔倒在地上。
此刻,一个手长脚的大个子站在房中,那把匕首不知怎的到了他手中,他踢了一脚尸体,又回头瞧了下陈三霸,对他一呲大白牙,血珠还在脸上,大个子却笑的甚为灿烂。小柳抬腿就要跑,大个子一步跃进,把她劈晕了。
陈三霸又叫了声“娘”,一屁股坐在地上。
晏清宁的心不停狂跳。前日刀顺得知她开了参行,眉开眼笑地来贺喜,晏清宁便求他派个手下兄弟,暗中陪自己走一趟金明寺。原是为了有备无患,不承想遇到杀人灭口。也没想到刀顺没派来兄弟,而是大驾亲临,宰了恶僧惠成。
她咽了下口中的苦水,声音轻颤,却硬是挤出来个笑纹,竖起大拇指,“顺哥,你出手好……好凌厉。”
刀顺已掩去眉宇间的杀气,瞬间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也没想凌厉,原以为别伤了你就算了,可这秃驴忒狠毒了些,我实在想不出留他狗命的道理。”他在惠成胸口的衣服上蹭干手指上的血迹,口吻轻松,半点也看不出他刚杀了个人。
陈三霸惊惧交加,费尽巴力往后拽晏清宁,试图让他远离刀顺,“他他他……他是谁。”他颤抖着问。
刀顺对他挺满意,和煦地点头致意,“你瘦巴巴像猴儿似的,倒是智勇双全。刚才你在外面喊了一嗓子,将这秃驴引出去,省了我不少麻烦。我是刀顺。”
陈三霸挠挠头,觉得这名字略有些耳熟,只是这会儿吓得半死,实在想不起来从哪儿听到过这名字。他露出个哭丧脸,问刀顺和晏清宁,“怎么办,我打死人了。”
刀顺龇牙一笑,踢了下地上躺着的智衍:“你那两下子力气太小,这个秃驴可没死。怎么,怕了?”
刀顺时不时在鬼市跟人打架斗狠、骂街扯皮,可晏清宁印象里,顺哥历来是个乐天派。便是鬼市有人欠了租子或是惹是生非,他出手时也会收力,她从没想到刀顺如此狠辣迅猛。她终于又发现自己没看清沈夜,也没看清刀顺,顺哥能镇住一群大鬼小鬼,做鬼市二东家,又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人。
陈三霸跳窗一棒子敲晕智衍是凭一腔孤勇,此刻“勇气”一散,连站都站不稳了。晏清宁尽量不去看地上的尸体,推陈三霸,小声说:“这是顺哥,还不叫人,若不是顺哥出手,你我就没命了。这两个和尚又不是好人,权当我们替天行道。”
晏清宁的话让陈三霸镇定了几分,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干涩地喊了声“顺哥”,再去看晏清宁。“原来你早有准备……”
晏清宁微微点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么敢随便就相信别人。”
“现在怎么办。这尸体、这秃驴、这小柳……”
刀顺见他没出息的慌里慌张,耸耸肩,露出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我就当日行一善,三个都替你料理了罢,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晏清宁连忙拒绝,“不不不,小柳我留着还有用?”
刀顺也不问她有什么用,搓了搓手,十分痛快。“行,女人给你,和尚归我。”
晏清宁有些惊诧于刀顺如此配合,要知道沈夜已在警告她不要接近成王府,甚至因为此事将她撵出鬼市。她结结巴巴地说:“这些事想必夜老大不愿意介入。顺哥,都是我不好,不该随便把你牵扯进来。”
刀顺问,“你以为他不知道?”
晏清宁一愣的工夫,他一手抄起惠成,一手夹住智衍,“我先料理了这俩臭和尚”,说着人已出了房门。
陈三霸战战兢兢爬起来,“得把这个臭女人也捆上”。晏清宁这才问:“你怎么来了?”
“我就说别搭理臭表子和秃驴,你又不听。”陈三霸一边发狠拉紧绑绳,一边将脸拉得能拴住一头驴。“我就悄悄跟来了。翻墙进了后院,我原本就知道小柳和秃驴在这钟楼下干坏事。”
晏清宁感激得不得了,“你可真行。”
陈三霸骂骂咧咧地,“你早就请了帮手,也不跟我说,你就没拿我当回事。”
“我不想让你涉险。”晏清宁小声解释。
“小爷拿你当生死之交啊。”
晏清宁心头一热,这是自从父亲姐姐死后,第一个没有任何犹豫、没有权衡利弊就拼了命地在保护她的人。“我以后不再瞒着你,你别生气,我错了。”
陈三霸终于不那么气呼呼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原本不知如何才能让小柳心甘情愿地帮我做事,不过如今我已经有了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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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醒来时,就见晏清宁站在观音大士的佛像前,地上一摊鲜血,惠成不见,智衍也下落不明。她被捆得如同待宰的鸡,于是大哭。“我错了,千万别杀了我。”
晏清宁围着她一边转圈一边摇头。“叫大声些,成王府那些护卫就听见了,届时他们冲进来,正好看看你做的好事。”
小柳立刻收声,“求你饶命,我什么都听你的。”
晏清宁支着下巴颏蹲下身子,眼珠不错地盯着她。“你可真狠。我原是为了帮你才来的。”
“都是智衍的主意,说杀了你才最保险,我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女人,不敢不听他的话。”这对野鸳鸯大难来时各自飞。小柳抽抽搭搭,将坏事一股脑推了出去。晏清宁厌恶地看了会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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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孩子是智衍和尚的?”
小柳咽了口唾沫没吱声,晏清宁就添了三份好奇,“难道是惠成和尚的?”
“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们俩都好过……”
原来她与智衍相好多年,将成王府布施的银子克扣不少,却没瞒住智衍的师弟惠成,为了拉拢惠成,小柳干脆也委身于他,三个人在这藏污纳垢的金明寺寻欢作乐,以至于孩儿是谁的,她也分辨不清了。
晏清宁听得直恶心,“成王府为何频频在金明寺做法事?可别说他们是大慈大悲的信徒。”
小柳支吾了一会儿,晏清宁便说:“你可以慢慢想,不过我刚才进山门见成王府的马车和护卫都在等,也不知你能在这禅房待多久。等他有所察觉,也不用我杀了,他们自然会给你个好归宿。”
小柳无奈,只好说了实话:“智衍在帮王府物色少女炼丹,就趁着施粥……若有中意的,年岁合适的,便让人跟上去。因此王府在这里使了银子。”
晏清宁心里恨得不得了,咬牙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智衍的主意?”
“是崔胡子的主意。”
“崔胡子?”
“是个巫。王爷炼丹便是听了他的话。”晏清宁听得一蹋糊涂,小柳跪爬了几步,“晏姑娘,我把参行的股都给你,你放我走吧。我还喝了落胎药,我什么都没了,时辰不早,若是我天黑前不能回府,我……我可真的没命了。从今后,无论你想要什么、让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
晏清宁尽力学着沈夜的表情,阴森森一笑,“我可不敢信你的万死不辞了。”又学着刀顺的表情,呲起一排小白牙。“所以那药……并不是堕胎的。”
“你……”小柳打了个激灵。张口结舌地盯着她,仿佛看着个妖精。
“你做初一,莫怪我做十五。汤药的配方来自苗疆,取蛊为引,名叫‘一生一世,不负相思’。”晏清宁托起她的下巴,盯着那张浮肿而又扭曲的脸。“此后每个月你都要来找我拿解药,否则你的心肝肺会被体内蛊虫啃食得精光,哈哈,夫人呀,你这一生一世都离不开我了。”
“不可能。”小柳嘶哑地低叫。
晏清宁站起身来,把手背在身后,低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点神秘的笑:“我知道成王府有解毒的高手,你大可以去找那高手问问,他自然会告诉你苗疆的相思蛊是什么。”
小柳抖的几乎散了架,仿佛相思蛊发作,忽然感觉四肢百骸都在痛,不由涕泪横流,“晏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晏清宁温温柔柔地给她整理散乱的发丝,“其实呀,我是想要帮你。我要帮你复宠、我要帮你将这孩儿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小柳带着哭腔:“好姑娘,求你别再糊弄我了,我都快死了,你要什么就跟我说吧。”
晏清宁见火候差不多了,轻轻拍了下她的胸口,殷勤地说:“放心,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舍不得参行的红利,宁可不要亲骨肉,也不肯离开京城;人为财死,我也一样。其实我也舍不得参行的生意,一个王府世子宠爱的如夫人可要比一个野和尚的姘头有用得多了。你说对吗?”
30. 救人杀人
就在晏清宁半真半假给小柳挖坑时,智衍和尚已痛不欲生。
黑漆漆的暗室中只有一点微光,有人半隐在黑暗中,木棍击打在□□上的钝响令人头皮发麻,智衍和尚在惨叫,“我知道的就这些,都告诉你了。别打了,真的是崔胡子……”
“崔胡子……你是怎么认得崔胡子?”男子声音清冷,不带情绪,不像是刑讯,倒像是看戏。
“他主动来找我,他他……给了我一笔银子。”
智衍一边喘粗气,一边淌鼻涕眼泪,他两条胳膊都脱臼了,无力地吊在空中,身体一圈一圈地打转。剧痛之下他什么都说了。“他让我借此机会杀了姓晏的丫头……”
话音未落,刑讯之人忽然一棍砸中他的肋骨,智衍晕了过去。
沈夜挥手,刑讯者将智衍拖了出去。刀顺拿起油灯点亮四壁上儿臂粗细的蜡烛。“看来这件事另有蹊跷。小柳被智衍利用了,智衍是受崔胡子的指使,这崔胡子又是个什么东西?”
沈夜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有种暴风雨将至的阴郁在他身上蔓延。
~~
直到天黑之后,晏清宁和陈三霸才回了参行。
刚进后院,就见朱老板和范良运屏息静气、满面堆笑地站在“药室”门口。朱老板一拍大腿,“妹妹祖宗,这大半日去哪了?夜老大已经等你多时了。”
晏清宁吃了一惊。沈夜背着手,正在慢悠悠参观药室中的锅碗瓢盆,参茸雪蛤。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尚未熬煮成型的脂膏看了几眼,将脂膏倒回去,又走到旁边那几排书架,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此刻听见声音便回头,目光正撞上灰头土脸的晏清宁和神色惊慌的陈三霸。
“回来开了?”他微微一笑。声音和煦,表情温柔,简直让晏清宁以为见了鬼。
她吓得后退一步,正踩在陈三霸脚趾上,陈三霸抱脚惨叫。今日小三爷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天,不可置信还有后续,眼前这人分明就是萧三公子的好友,疯狗的主人,黑白通吃、背景神秘的“沈郎君”。
他苦着脸问清宁,“他也是你请来的?你还有多少事儿没对我说。”
“恕罪恕罪,我不是故意踩你。没有没有,再没什么事瞒你了。”晏清宁忙道歉,又偷偷看了眼沈夜的脸色,“这位倒不是我请得动的。”
朱老板简直心花怒放,他前日将晏清宁独家限量版麝香脂膏送给沈夜,夜老大虽然嘴硬脸黑,可今日迫不及待就登门了。可见英雄难过美人关。
朱老板仿佛已看见沈夜和晏清宁情难自禁、紧紧相拥的场景;又看见白花花胖嘟嘟的银元宝正在往自己怀里滚。于是拿胳膊肘怼了下范良运,“快去定一桌酒席送来,夜老大初次登门,咱们怎么也要留饭。
晏清宁小声嘀咕,“不用,他来骂我几句便走了。”
范良运的嘴角咧到耳根子,说了句“我这就去定席面”,然后提着袍角一溜烟跑出去了。沈夜也没阻拦,他把手上的木勺放下,说:“老朱,我跟她单独说几句话。”
陈三霸挤进来,插在两人中间:“你可别欺负她。”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哪儿都有你呢。这一整天不在柜上,你小子去何处偷懒了。””朱老板骂,然后拽着陈三霸的耳朵往外走,“别在这儿碍事,快跟我出来。”那两个拉拉扯扯也走了。
小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外,乌黑的发顶还沾了一根白毛柳絮,沈夜走过去,下意识便将那根杂毛摘了下来,清宁略一闪避,沈夜的手僵住了。他将指尖那根杂毛放在眼前看了看,吹了口气,让它飘飘悠悠飞了出去。
“如何?我的名字还好用吗?”
晏清宁脸颊滚烫,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不吭声,沈夜又问,“他们给你多少股。”
“二成。”晏清宁扭着手指头,小声说。
沈夜就撇撇嘴,一脸嫌弃地吐槽:“我的名字从来没这么不值钱过。”
“我可没用你的名字,是用一张药方入股的。”晏清宁小声辩白,沈夜“嗤”地笑了一声,她的脸就红成了熟透的水蜜桃。
参行的“药室”中。浮动着一种苦涩的香气,灶台里的木材烧得噼啪作响,瓦罐中的脂膏咕嘟咕嘟冒着泡,晏清宁的心扑通扑通狂跳。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月色溶溶。上次一别,沈夜怒不可遏,今日再见,他已看不出任何怒色。
对于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晏清宁总有些迷乱,只是干站着更显得尴尬,她只好进了药室,这里翻翻,那里搞搞,没话找话,“你怎么来了?”
“听顺哥说,你今日差点被人杀了?”沈夜的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围着她转了两圈,打量着,似乎在她身上找伤口,“迎面一刀时感觉如何?可怕吗?”
小晏姑娘犹豫了一下,细声细气地说:“也还好。你说过的,人若只剩下自己,死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沈夜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的话,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刀顺亲自出马,自然绝对不会让清宁受伤,可是他还是没忍住亲自来参行一探。他对自己说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小骗子的狼狈,可这话何尝不是骗自己,且他明白,已不必劝说晏清宁离开京城了,因她已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了。
“所以你以身入局,差点挨了一刀,是想要做什么?”沈夜问。
清宁眼底闪过刹那的清亮,往沈夜面前凑了凑,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好像又回到她们在鬼市一桌吃饭、一起遛狗、互相吹牛时的样子。
“我打算去救出朝云,她还活着。成王世子把她装进瓶中,说是‘瓶中女’,羞辱取乐。”晏清宁的脸上浮现出憎恨之色,“我知道你会说这是自不量力,也知道让我静静看着是为了让我远离危险。沈夜,我没办法远远看着这些事发生。”她无力而又愤愤不平。
“所以你做了什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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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问。
“我给小柳一副药,先骗她说是堕胎药,后来又骗她是相思蛊,要一辈子都跟我求解药,否则就会死。”晏清宁露出少许狡黠的笑,“她吓得要命,其实仓促中我去哪找相思蛊,那是一副黄连散,我特地熬得浓浓酽酽的,苦得要命。”
沈夜靠在门框上,抱着膀子,耐心听着,嘴角也不由勾了起来,“小骗子。”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骗她时一点都不觉得抱歉。”
“你骗我时,也一点都没觉得抱歉。”沈夜哼了声,说起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晏清宁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她确实骗了沈夜,可说不出抱歉,因为那句话太轻了,她只好无意识地摆弄了下药罐,把沈夜刚刚拿过的木勺换了个方位,又躬下身子,给炉灶里添了几根柴。做完这些回头时,沈夜不知怎么就站在她身后。
“你已经想好了,要走这条路?”他贴得很近,声音很低。
晏清宁向四下看了看,确认并无旁人,又向沈夜凑近了些,就在他耳边说,“是,我想好了。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做这件事。”
今日的晏清宁身上多了些历经风霜后的坚毅,沈夜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儿,扭头看向窗外,月光温柔地洒落在窗纸上,仿佛镀上一层淡淡的霜色,冷月星辉照着人间妖魔肆虐,一个原本快乐甜蜜的小医女下定决心,她说“不惜一切代价”,那代价中就包含了她的性命。沈夜也知道,她说的并不仅仅是救人,还有复仇。
晏清宁柔声问,“你会帮我吗?”
沈夜笑了笑,没说话。
“你会告发我吗?”
沈夜眼中笑意更深。
晏清宁并不意外,大方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下,说:“我知道你不屑于做告发这种事,否则当初就不会将我从成王府的怒火之中救出来,也不会有顺哥为我出手这件事,顺哥一向唯你马首是瞻。”
沈夜刚要说什么,被晏清宁打断了,她的声音柔柔的,甜甜的,“虽然你总是说,远远看着就好,但你却救了我,给了落难的朝云和阿丑容身之所,所以你不必将自己装成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沈夜,你其实是个好人。”
沈夜的眼中的锐色也成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说他是个好人了。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时,他才不过十二岁,那时他救了个跛脚乞丐,乞丐跪在地上对他说:“少爷,你是个好人。”
他很高兴,可只高兴了一小会儿,随后,跛脚乞丐带着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让他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做好人,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他无数次告诫过自己,可晏清宁那样温柔如水的目光看着他,他唯有笑笑不语。
晏清宁也笑了,“自然,我也知道你身上系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成王府又实在不好惹。你不能随便被牵连进去。今日顺哥救我,我已很感激了,其他的我自己来想办法。”
31. 摄魂香
这个夜晚,鬼市大老板沈夜大驾光临范记参行,虽婉拒酒席,但不负所望地让人看到了他对晏清宁“旧情复燃”。众人眼中,夜老大“情”在何处,那么银子也就滚向何处。朱老板的心安了,范良运的心也安了。二人一晚上美梦连连,醒来时嘴角都是哈喇子,
唯有晏清宁累,心累,极累。再加上白日间差点被人杀人灭口,故此心力交瘁,她睡得不太踏实,快天蒙蒙亮才迷糊过去。
一睁眼已是天光大亮,“得闲居”小客栈不知为何吵吵闹闹。晏清宁无奈用被子捂住头,可是陈三霸火急火燎地开始砸门:“小晏小晏,醒一醒,快开门。”
清宁爬起来披了件外衣,一边梳头,一边掩嘴打了个哈欠,也不急着去开门。睡眼蒙眬地问:“这么早在吵什么,陈三霸,你昨日睡得可好,我可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陈三霸也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自己一棒子、一棒子,一直敲一颗秃头,那颗秃头脑浆,迸裂血溅三尺,他就吓尿裤子了。这梦太丢人了。但是这会儿他顾不上说这些,“别睡了,你怎么每天都睡不醒,你都被人偷家了。”
“丢什么了?”晏清宁不疾不徐地问,
“得闲居。”
晏清宁奇道,“是老掌柜怎么了?”
“快开门,那臭老头刚才跟我说,有人把客栈给包了。”
“啊!是谁包下了?”晏清宁扔下梳子,急匆匆跑进院子。
小客栈“得闲居”本就小,前面饭馆只有四张桌,后院只有五间房,这段日子更是只有晏清宁一个包月的客人。
也不知什么缘故,此刻院里停了一辆低调的四轮马车,地上还放着不少箱笼。一个长得四四方方的小伙子正一趟一趟往对面的客房搬东西。
说四方不仅仅是他长了张四方大脸,也是他的身材,个子不高,肌肉虬张,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硬邦邦的四方形。
见晏清宁出来,那小伙子腼腆地对她笑了笑,晏清宁恍惚觉得有些面熟。还未发问,就见刀顺手下的苏苏姑娘一手牵着招财,一手拎着装着小金蝎的笼子,施施然走进后院。
招财看见清宁就撒欢往前扑。苏苏被拽得直趔趄,无奈放手,大黑狗扑在晏清宁身上,又舔又跳,兴奋地狂摇尾巴。
陈三霸惊怒交加,“它怎么来了?”
苏苏笑嘻嘻地跑到晏清宁身边,“小晏,多日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是我把客栈包下了。”
晏清宁在这院子里住了快三个月都没这么热闹过。奇怪地问:“苏苏,你怎么来了?”
苏苏凑近,跟晏清宁咬耳朵。“别提了,前两日我跟顺哥表白了下,方法可能不对,把顺哥吓坏了。我思前想后觉得怪丢脸的,就找借口把差事辞了。又听说你开了家参行,就带着我哥来投奔你了。你可不许不要我们。”她指着搬箱子的青年。“这是我哥,苏四方。”
苏苏长得眉眼俏丽,说起话来又响又脆,跟她的四方哥哥看不出一点相似之处。晏清宁张口结舌地看着这兄妹俩,又指着招财:“它怎么也来了?”
苏苏耸了下肩,毫不掩饰对沈夜和刀顺的不满。“招财原本给什么便吃什么,自你养了半年,它就开始挑嘴;夜老大没工夫,顺哥没耐心,可怜的招财,饥一顿饱一顿,饿瘦了好多。我问了夜老大和顺哥,都说烦死了,快带走,于是我顺便把它也带来了。对了,还有你的小金,这东西可真能睡,从你走后它根本也没怎么醒过,我不知道怎么喂它,顺哥说,你都是直接喂虫子,我又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天呀,赶快拿走。我再也不想养蝎子了。”
苏苏声音又响亮又清脆,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晏清宁迷乱地整理着思路。
招财跟晏清宁亲热了一会儿,开始围着陈三霸打转,喉咙里还发出恐吓的低吠,它记得这个瘦猴子曾经摔过自己,也知道以后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生活在这个小客栈。它决定先立威,其他人都不好欺负,唯有陈三霸看起来很好欺负。陈三霸气恼得上蹿下跳,一边躲闪一边喊着,“牵走,快把这臭狗牵走。”
晏清宁暂时顾不上理那一人一狗,对苏苏露出惭愧的笑:“其实参行里面我只是最小的股东,我说了不算的。再说参行不赚钱,可能都请不起你和你哥。还有……你也不必包下客栈啊,太破费了。”
苏四方过来拽住招财,陈三霸气吁吁地擦了把汗,苏苏则掰着手指头跟晏清宁算账。
“这家小客栈只有五六间房,你一间,我一间,我哥一间,招财一间,箱笼一间,自然包下了。再说你别担心银子嘛,顺哥说了,让我随便花,回头他让夜老大出。”
晏清宁明白苏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沈夜虽然不表态,终究并未绝情。他来转一圈也就知道了,晏清宁的身边几个人都不靠谱——
金玉是个做不得主的烟花女子;
范良运是个一肚子算计但还算本分的商人;
朱老板是个不但算计而且奸诈的商人;
至于陈三霸,倒真心对晏清宁,但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大多还要晏清宁照应着他。
于是苏家兄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到了晏清宁身边。
~~
春日傍晚,淫雨霏霏,晏清宁连续几日把自己关在药室中。苏苏如今成了她的助手,脚下踩着铁药碾,一边将参须碾碎,一边跟她说闲话。
“你打算何时去找小柳?”
晏清宁从一排货架中探出头,露出俏脸,“不急,我也得有所准备。”
苏苏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花棱镜,将一大罐脂膏往脸上抹,嘱咐:“到时候带着我,我原来在顺哥手下,专门对付那些又疯又贱坏心肠的女人。干这活儿,顺哥和我哥都不如我。”
陈三霸在柜上忙了一整天,从外面走进来坐在门槛上,手中拿着个饼,狼吞虎咽。听了这话,他好奇地问:“苏苏姐,你都是怎么对付她们的?”
苏苏从花棱镜后露出亮晶晶黏糊糊的脸,对他做了个鬼脸,“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晏清宁一边摆弄药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说话。“你们信命不信?”
苏苏:“我信,不过命都跟你说了什么?”
晏清宁笑:“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今年有个坎,迈过去诸事顺遂,迈不过去就到头了。”
陈三霸啐了一口,“都是瞎子坑人的把戏,别信那玩意。再说我觉得你的事能成。”
“借你吉言。”清宁觉得陈三霸当了伙计又开始认字后,连说话都中听了许多。
苏苏的眼睛被脂膏蜇眼泪汪汪的,红着眼珠也给清宁打气,“我也觉得你的事能成,何况还有夜老大给你兜底。”
清宁耸肩摊手,沈夜这人阴晴不定,高兴时什么都好;不高兴时就把她扫地出门。
陈三霸插嘴:“那人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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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的狗一样又嚣张又不讲理。小爷我觉得,这事求人不如求己。”说完,他随手抓起一个水葫芦灌了一口,这葫芦里的水甜丝丝一股梨香,他不由咕咚咕咚都喝了。
晏清宁站在货架后面,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得了,小三爷都会说求人不如求己了,可见读书认字学规矩才是正理。”
苏苏也跟着笑了几声,又白了陈三霸一眼,“这话跟我说说就罢了,可别跟我哥说,夜老大是我哥心里的神,不容别人半点冒犯。若他知道你这样贬斥他的神,他会揍你的。”
陈三霸也把白眼翻了回去,“四方哥这么喜欢他?”
“男人跟男人之间怎么能叫喜欢,那叫尊敬。”苏苏板着脸纠正,“你不懂,反正没人尊敬你。”
陈三霸蹭地蹿起来,“那是你没见识,小爷我勇斗智衍秃驴的时候,一棒子……”
晏清宁咳嗽一声,打断他:“咱们不是说过,这件事从今往后都不许提了。”
金明寺住持大师和师弟下落不明,连带着失踪的还有各路信徒供奉佛前的金银财宝,庙中僧人被官府叫去问话,都说八成是住持私下里吞了信徒的供奉,携重金逃走了。
没几日,臭水沟里发现了惠成的尸体,于是又有传闻,智衍和惠成师兄弟数年前在江北犯过大案,乃是悬赏通缉之中的江洋大盗。此一回分赃不均,师兄杀了师弟,智衍已携了财帛逃出京城了。
市井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陈三霸忐忑不安了好几天,终于放下心来,他和清宁唏嘘:“顺哥真是手段了得……”于是乎,顺哥成了陈三霸的偶像。晏清宁笑笑不语,嘱咐他休要再提起金明寺,就让一切成为无头悬案。
此刻的陈三霸不知怎么脸上一片酡红,不住摇头晃脑,“……又一棒子,他就倒了,脑浆子淌了满地,还有那惠成秃驴,小爷我一刀……”
晏清宁忽地跑过来,看了看他,一声哀号:“哎呀,你喝了什么?你是不是喝了葫芦里的水?”
陈三霸额头浮起细细的汗珠,满面红光,手舞足蹈,胡言乱语,“血飞得老高,老高了,小爷我左一刀右一刀……”
苏苏瞠目结舌地看着,“这臭小子怎么了?”
晏清宁一边给陈三霸擦汗,一边伸手捂住他的嘴,“苏苏,快叫四方哥来把他绑住、关起来,今夜不要放他出来,他喝了我新配的药水,这时候八成以为自己真的是京城一霸呢。”
“啊?你弄药水做什么?”苏苏也跟着着急。
晏清宁只剩下苦笑,“我在试图复刻一种香,这东西能让人提振精神、心情愉悦。配方我虽记得,但那本医书中的记载有些误差,几样成分总是控制不好,这个多一些,人就想哭;那个多一些,人就发笑……”
苏苏在鬼市待久了,倒是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见多识广,闻言疑道:“我怎么听着你说的更像是迷魂香。”
这可比迷魂香难搞多了。
晏清宁拍了拍脑门,含含糊糊地说:“这两日还在试,可恶的陈三霸都给我喝了,我还得从头配起。”
苏苏喊来苏四方,兄妹俩一边一个锁住陈三霸双臂,硬拖了出去。就听他在院里嚷嚷:“臭狗,你来,你来呀,小爷我要炖了你……哎呀,救命,它怎么长了四个耳朵六条腿……”
晏清宁先是捂着嘴笑弯了腰,随后皱起眉毛,这一次,她制的可不是黄连散,而是能摄人心魄的摄魂香。
32. 帐中香
转瞬就是十天。天气渐渐燥热起来,这一日晏清宁终于带着苏苏登了王府的门。
小柳虽还没闻过这摄魂夺魄的香,可她原本那个魂儿也剩下不多了。她犹如百爪挠心,苦苦熬着,既怕晏清宁找上门来,又怕小晏姑娘从此消失不见。再加上听下人们议论,金明寺的智衍和尚下落不明,粪坑里发现惠能的尸体。此般种种,沉甸甸压在她心上,把个娇俏的花魁娘子,生生熬成了黄脸婆。
门房通传,说柳娘子前几日定下的“雪参膏”派人来送货,来人还说,参行出了新品,不知柳娘子可愿意见一见她,听她细说一番。小柳心里瞬间一紧,又一松,紧接着咯噔一下,她觉得嘴里苦得如同含了黄连,暗想:“糟糕,她终于来了!”
晏清宁居然就这么带着苏苏,笑吟吟缓步走进她住的偏房。她稍微打量了一下这间看起来有些阴暗的西厢房,殷切地给小柳施礼:“好几日没见了,您身子可好?您定下的脂膏,我特地送了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让您等急了。”
小柳像只受惊的鹌鹑,当着下人的面又不敢明说,板着脸吩咐那仆妇:“你去外边院子里等着。”晏清宁回手就打赏了领路的仆妇一个厚厚的红封,“有劳这位嫲嫲领路,我们很快就好。”
小柳在外的风光,一旦进入王府,就荡然无存。她已失宠多时了,平日手头紧,也并不爱打赏下人,那仆妇喜出望外,高兴地接了过来,对晏清宁点了点头,说:“不妨事,你们和柳娘子慢慢聊。”
等她退了出去,关上房门,小柳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小晏姑娘,你可真有法子,王府大门到我这院子,至少五六道门,你是怎么一道门一道门‘敲’开的?”
晏清宁一派春风和煦,把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温言道:“用银子呀,成王不在京城,世子把个王府守得如同筛子漏风。我花了不少银子,所以您也好好混,早日让我把这些银子赚回来。”
她也不等小柳相请,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对苏苏使了个眼色。苏苏推开小柳,先挑开内室的珠帘,又掀开床前帷幔,将这房中可以藏人的地方一一查看了一遍。最后走出来坐在晏清宁对面,歪着头一笑,“看来,她真的不怎么受宠,房中的柜子都空空荡荡的,没什么油水。哎哟,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呀。”
小柳脸憋得通红,当年一举夺魁,多少人都说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就算失宠,最起码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身份非凡的成王世子爱妾,人人尊称一声“小柳夫人”。可如今她那点隐私秘密毫无保留地被晏清宁抓在手里,她只能忍气吞声,任凭那二人挤对她。
晏清宁忽闪着修长的睫毛,对苏苏解释,“其实,小柳夫人模样手段都是响当当的。而今走背运也不过是一时,只需咱们稍微助力,重新获宠是举手之劳。”她且赞且讽,三分真七分伪,小柳的心七上八下。
“好姑娘,你说的解药可带来了?我这几日夜夜难以入眠,心也痛、头也痛、肚子也痛,真是全身无处不痛,那种相思蛊究竟何时发作?”
晏清宁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带来的盒子,先掏出来个小瓷瓶,在她面前微微一晃,“这便是解药,每个月喝一次,保你长命百岁。”
小柳犹豫着看那瓶子,晏清宁就笑,随手把瓶子放在一边。“不急着喝,我听说王府有解毒高手,太医院也有很多名医,您先拿给他们瞧瞧真伪,问清楚再喝。”
小柳可没胆子去问,若稍有不慎,她怀孕这件事就会尽人皆知。晏清宁言之凿凿,她只能宁信其有了。于是她猛扑上去把小瓶子攥在手心,扑得急了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苏苏手疾眼快地抓住她的后背,居然轻轻巧巧将她这个大活人拎了起来。
“稳些,急什么。你如今怀着孩子,身娇肉贵,可别摔了。我们还指望你肚里的孩子当未来的世子和王爷呢。”
苏苏小小地露了一手,让小柳更加确信,晏清宁非但不是个孤女,反而有可能是个江湖黑吃黑的女骗子,且有不少帮手,也不知金玉究竟怎么认得她,自己真是瞎了眼,倒了八辈子霉。她委顿在地上,哆哆嗦嗦道,“你究竟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吧。”
晏清宁笑道:“我都说好多次了,要从你身上赚很多银子,不过首先我要助你复宠。”
小柳脸上都是绝望,指着房中那张床诉苦,“我何尝不想得宠,可世子都小半年不来我这里了。再有两个月我这身形就藏不住了。”
晏清宁啧了一声,“就是因为你有孕,才更需要尽快让他回到你身边。”
小柳瞬间明白了,“你是说……让世子以为这孩子……不,不行,月份不对。”
晏清宁揉了揉眉心,不悦道:“无妨,你忘了我是个大夫。你本来饮过红花,脉象与众不同;我还可以用药力让别的大夫摸不准究竟是几个月的胎象,至于胎儿晚一些出生以及咱们也可以制造个小小意外,让别人以为胎儿早产……办法多的是,这些闺中的手段应是你拿手好戏,怎么反倒问我。”
小柳诺诺说不出话来,晏清宁又道:“还有你莫要忘了,慧惠和尚死了,智衍和尚跑了,你在金明寺的依靠没有了,难道你就不想让自己一辈子荣华富贵地留在王府吗?”
晏清宁的话让小柳既绝望,又生出一丝希望,她沉吟半晌,擦掉眼泪鼻涕,爬了起来,“我听你的。”
晏清宁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解蛊的瓶子递给她,带着威胁和蛊惑,“喝下去。喝下去我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
小柳知道,自己只能赌一把了。否则,这晏清宁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莫说这是解蛊的药,就算是下蛊的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了。她一咬牙,将药水一饮而尽。
清宁背挺得笔直,轻轻拊掌,满意极了,“很好,现在我们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需要同心协力才对。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她从盒子里拿出了第二个精致的水晶瓶,轻轻拨开瓶口。
一种奇异的香气渗了出来,有些清甜的梨香味,又有股幽深的檀香味,小柳轻轻吸了口气,香气顺着鼻子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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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舒服,“这是何物?”
“江南李主帐中香。”
小柳眼前一亮。她听说过这种香。
若干年前,江南李姓国主与周皇后感情甚笃,夜夜缠绵,由当时宫廷最好的药师配制成一种香,取名“鹅梨帐中香”,二人睡帐中燃此香助眠催情,欲罢不能。后来遭叛军灭国,李周二人受尽折辱,先后自尽。帐中香的配方也失传了。民间将这一段编成故事,在坊间上演,戏子们将李主与周后在帐中的暧昧举动演绎得缠绵悱恻,让人面红耳赤。
小柳接过水晶瓶,越闻越觉得心情舒适。晏清宁含笑,“你取少许燃于内室,只要世子在这里睡一夜,我保证他待你如珠如宝,再也离不开你了。”
小柳目光中迸射出惊喜,若真的能让陈如意对她死心塌地,和尚算什么,参行那点股份算什么?
她只觉得小瓶中的香气顺七窍直入肺腑,这几日来的惊恐没了,全身上下的酸痛也不见了,身体轻盈,头脑清晰,她喃喃自语道:“我需想个法子,让他来我这屋里坐一坐。不错,就说金明寺的事好了。住持大师跑了,素日施给寺中的银子也不见了,给王爷祈福乃是一等一的大事,他定要来我这里一次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如梦似幻的表情,颠颠跑到一旁的菱花镜前,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刚刚还一脸病容,此刻再看镜子里,她只觉得自己面如春桃,眼波荡漾,俨然又是当年引得无数人追捧的一代花魁。
苏苏惊讶地看着小柳,又看了眼晏清宁,晏清宁脸上虽还笑着,目光却很冰冷。她站起身,将那水晶瓶从小柳手中拿回来,塞住瓶口,又安安稳稳地还给她。
“好了,这种香制起来不容易,夫人要省着些用。另外,您可比我聪明得多了,顷刻间就想好了一切办法。我相信世子很快就会再次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再过一两个月,你就会有了世子的孩子。再过七八个月,你就能够母凭子贵。这段日子您要保重自己,有任何事情,叫人来得闲居找我,我就先告辞了。”
晏清宁和苏苏悄然出了王府,苏苏满是钦佩,“小晏,我这几日也闻着你身边有股梨香,只觉得好闻,也没见你将那瓶子打开,也没想到这香如此厉害,刚才那女人仿佛失了心神……”
晏清宁与她并肩而行,目光中有些清冷,却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她自小被家人师长教导,要行善积德、悬壶济世。可她发现,那些谆谆教诲都是错的。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现在她觉得,人报复时,心里居然如此痛快。
“香并不会那么快就让人失去神志,是因为我还给了她一瓶药水。”晏清宁轻声说。
上一次她想要堕胎,晏清宁给她黄连。这一次她想要解药,晏清宁给她下迷魂香。
晏清宁就想起沈夜骂她,“小骗子。”她自己对着自己冷笑了一声。春风拂面,本是难得的艳阳天,她却觉得从心里往外透着寒。
33. 黄雀在后
残月初升,一片死寂。成王府后花园的阴暗角落里出现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跪着。站着的那个身穿夜行衣,看不出五官。跪着的正是被晏清宁哄骗的五迷三道的小柳。
“她给了我帐中香。让我用在陈如意身上。”小柳声音微微颤抖,“我还喝了她给的解蛊的药,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黑衣人背着手,俯视跪在地上的小柳,发出一声冷笑。
小柳带着哭腔:“不知是不是骗我,或许金明寺里给我的不是蛊,今日给我的倒是毒。”她因情绪激动而声音尖锐,惊起几只麻雀冲天而去,慌乱地看一眼四周,瑟瑟发抖。
黑衣人屏息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轻轻捏起小柳的下巴,冷漠地注视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慌什么,我不会让你死的。把眼泪收回去。放心,晏清宁是个医女,不是杀人的人,她要做的也不是杀了你,而是……”
黑衣人停住,略一思索,嘴角牵出一声冷笑。听黑衣人如此笃定,小柳终于放心了些,“她说帐中香可以助我复宠,我只闻了片刻就觉得全身上下都舒服。”
黑衣人松开小柳,喃喃自语道:“雪参膏、李后主帐中香……呵呵。”他又是一声冷笑。“据说晏家药庐中的秘方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为此成王大为光火,如今这一个又一个的秘方跳出来,看来当初的消息也不尽实。难怪沈夜留着她。我们都低估了这位晏家二小姐。”
小柳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嘀咕些什么,黑衣人吩咐道:“稳住晏清宁,你就按她的吩咐做。”
黑衣人悄然无声地走向后花园的树影深处,失去行迹。月色如银,后花园的鹅卵石径被照的雪亮,而树影重重的角落仿佛是个能将人吸进去的黑洞,阴森可怖。
此刻的京城亦是如此。阴暗处愈加阴暗。光明处越加光明。
晏清宁今日傍晚在“得闲居”设宴,请沈夜和刀顺吃饭。她在院子里挂了一排明亮的灯笼,暖黄的烛光摇曳,把小院子撒满一片金色。
小小的“得闲居”热闹非凡,晏清宁掌厨、四方哥劈柴、苏苏杀鸡,陈三霸手中扒着胡蒜,仰则脸,万分倾慕地听顺哥吹牛。
顺哥吹过的“牛”沈夜早已经听腻了,他就百无聊赖靠在厨房门口看晏清宁切菜。不得不说,晏清宁灵巧地在厨房穿梭,让人看起来就赏心悦目。沈夜满意地看了会,顺手抓了根刚洗干净的胡瓜又被晏清宁抢了回去。
“这是等下煮银丝面做浇头的,你若这会儿吃了,就不够用了。”晏清宁解释。
苏苏在围裙上蹭了下手上鸡血,跑去院子里对陈三霸嚷:“你这个抠门的家伙,多买几根胡瓜会死呀。”
陈三霸耳听八方,半点不肯吃亏,跟她对着嚷。“小晏只给了我两吊钱,又买鸡、又买肉,这胡瓜死贵的,我想买一筐也不够银子啊。”
四方哥哥把劈柴整齐地摞在厨房窗下,闻言笑了声。“小三爷,她不是刚给你开了工钱。”
苏苏也跟着起哄。“陈三霸,你得了工钱也不拿出来请我们吃一顿,买胡瓜这点钱,你就贴一些又何妨,真的一毛不拔?”
陈三霸历来是个可以为朋友拼命,但不能舍一文钱的主儿,怒道:“那是小爷我辛辛苦苦赚血汗钱。”
沈夜听了这等没出息的闲话,撇撇嘴,懒散地靠在门框上,“我还没吃过两吊钱的席面呢。”
“我如今是个穷鬼。您老就先将就些吧。等以后我发财了,也请你去抱月轩吃大菜。”
晏清宁笑语嫣然地对他许诺。
沈夜啧了一声,把晏清宁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一番,“我实在看不出你哪一日才能发财。听说范良运的紫云参一棵都没卖掉,斜风细雨堂想要一宗打包收购了,你们又嫌弃人家给的价格低。”
难得夜老大主动提及参行生意,晏清宁一边搅鸡蛋一边道:“这些参来之不易。范大哥施拼了半条命才得到的,故此不肯随意出手。”她满面堆笑,“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她一笑,沈夜就知道小晏姑娘又在转鬼主意了,故此并不上当。“可以,但我未必答应……”
“那间小小的参行本来也入不得夜老大的眼去,但终究是我生计来源。”晏清宁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被你撵出来时,身上不名一文,惨到去庙里领不要钱的粥。是范大哥、朱大哥、金玉姑娘跟我合伙做生意,还有陈三霸、啾啾娘……”
沈夜可太了解晏清宁的为人了,摆摆手打断她诉苦,“你就说重点吧。”
晏清宁恭维道:“大家都说,夜老大背景深厚、黑白通吃,不论是市买司还是太医院,您老人家都能搞定。”
沈夜淡淡说了句,“不敢当”。
晏清宁就如同当初忽悠他放水养鱼一样,自信十足。“我们的参年份十足、功效非凡,只因为范大哥是关外来的,在京城难以打开销路。故此,想请你帮忙走通关节,能让范家紫云参再供奉内廷。”
沈夜似笑非笑地问,“你们打算跟我如何分账?范良运数月前辗转找过我,想要同我对半分利,我嫌钱少事多,没答应。”
太狠了。晏清宁腹诽,她是打算空手套白狼的。
于是,她做出一副何必算那么清的样子,装傻道:“我只有二成股,你想要尽管拿去,只是如此我就连饭都吃不起了。”
沈夜笑骂道:“我还奇怪你怎么忽然要请吃饭,原来是打算用两吊钱的一顿饭换一笔好生意。小晏老板,好歹我和顺哥都救过你,不要这么算计我们吧。”
刀顺人在院中,耳朵却分外灵光,站起来接口,“要是以后有人每天做饭给我吃,算计就算计呗,要不人家图我什么?模样好?还是脾气好?”
苏苏听了,纠结地把杀鸡的手举在眼前,“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学功夫,应该去学厨艺。”
刀顺立刻收声坐回去,继续专注地跟陈三霸吹牛。沈夜自认为自己模样和脾气都不怎么好,眼下,貌似也真的只有这点生意门路值得晏清宁算计。他又认真想了下,“你好像还欠我五百两银子呢。”
晏清宁一双清澈如同琉璃的眼睛微微上挑,继续装傻,“是么?”
沈夜很笃定,“是呀,有人让我放水养鱼,这鱼如今活蹦乱跳,只是我一口还没迟到呢。”
~
这顿饭没烧鱼,菜色简单,但晏清宁厨艺非凡,苏家兄妹和陈三霸都赞不绝口,刀顺拍着肚子舒服地直哼哼,连一向不给好脸色的沈夜都带上三份笑容。最后晏清宁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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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端出一大碗长寿面。
陈三霸摆手,“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晏清宁将面摆在长桌中央,“今日是我生辰,这碗面大家分了,谁都不许推辞。”
陈三霸和苏苏不约而同“哎呀”一声。这个说,“早知是你生辰,那几根胡瓜我就贴钱多买些了。”那个说,“你等等,我房中有个精巧的小玩意,我送给你做生辰礼物。”连刀顺都说过意不去,“若是知道,我跟夜哥怎么好空手登门。待回头补给你。”
晏清宁笑盈盈地拉住苏苏,又对刀顺说,“顺哥上一次帮了我大忙,我还没谢过你。你们来陪我吃饭,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谈笑间一碗面就分成六份,面爽滑、浇头醇香,大家吃的喜笑颜开。吃罢晚饭,陈三霸和四方哥主动洗碗,苏苏钻进自己房中翻找要送给晏清宁的礼物,刀顺去院子里转圈溜招财。房中就只剩下晏清宁和沈夜。
沈夜看她手脚麻利地给自己沏茶,笑道:“原来你生辰是四月二十八,倒是个好日子,是药王菩萨生辰。”
晏清宁把一盏香片递给他,牵了下嘴角。“四月二十八并不是什么好生辰。我出生时,爹爹找人算命,说药王菩萨以自身为灯,燃烧供佛,虽是大慈悲心,可自己却遭受了无尽痛苦。算命的说,我这一生必定有大劫难。他算得很准。”
沈夜略一沉默,对她举杯,“那就祝你劫后余生,否极泰来。”
晏清宁也举杯,跟他轻轻一碰,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带着些伤感,去年四月二十八,是她和爹爹姐姐最后一次家宴,清悦祝她常欢愉、且顺遂、皆胜意,可见这世上彩云易散琉璃脆。
她眼角有些湿润,“我原来曾想过,这辈子再也不给自己过生辰了。但我今天却很开心。今日一早我去见了小柳,我给她一种失传很久的香,对她说这种香能让成王世子再也离不开她,我骗她的时候好很开心呀。”
沈夜问:“你的香有毒?”
“毒死成王世子……你说这主意怎样?”晏清宁眨着纤长如蝶翼的睫毛问。
“不怎么样。”沈夜摇头,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不赞同,也没反对,好像成王世子死不死他压根都不关心。
晏清宁的笑声就添了几分锐利。“你说得对,这主意确实不怎么样。我希望他死的更有趣。”
沈夜微微蹙眉。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他并不是个认为杀人很有趣的事。可现在晏清宁说,要让一个人死的更有趣。
“你打算做什么?”
晏清宁像一条滑不留手的小鱼,躲闪着,声音软软糯糯,嘴角泛起冰花一样锋利的笑,“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夜目光锁定晏清宁,那张脸在月色和烛光下有奇异的莹光,晏清宁似乎与从前的鬼市小晏有些不同了。他沉思片刻,也将杯中茶喝了,轻轻放在桌上。“好。我不问。但下面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牢。无论你要对成王世子做什么,要小心一个人。”
“谁?”
“他的生母,神秀夫人。”
晏清宁还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沈夜将身子往晏清宁那边凑了凑,在她耳边轻声说:“神秀夫人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名字,叫崔胡子。”
34. 长胡子的女人
沈夜微微蹙眉。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他并不是个认为杀人很有趣的人。可现在晏清宁说,要让一个人死得更有趣。
“你打算怎么办?”
晏清宁像一条滑不留手的小鱼,躲闪着,声音软糯,嘴角泛起冰花一样锋利的笑,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夜目光锁定晏清宁,那张脸在月色和烛光下有奇异的莹光,晏清宁似乎与从前的鬼市小晏有些不同了。他沉思片刻,也将杯中茶喝了,轻轻放在桌上。“好。我不问。但下面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牢。无论你要对成王世子做什么,要小心一个人。”
“谁?”
“他的生母,神秀夫人。”
晏清宁还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沈夜将身子往晏清宁那边凑了凑,在她耳边轻声说:“神秀夫人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名字,叫崔胡子。”
“崔胡子?”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对晏清宁提起崔胡子。金明寺中,小柳也说是崔胡子怂恿成王炼丹。她眉心皱起,“原来崔胡子是个女人?成王世子不是王妃生的?”
沈夜想了想,低声道:“她是个生孩子的女人;也是个长胡子的男人。”
“啊?”晏清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要这么看着我。”沈夜的表情有点古怪,“晏家药庐中不是珍藏无数医药典籍,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种雌雄同体的记载?”
虽然有些尴尬,晏清宁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在医书上看到这种情况。只是她从来没听说过雌雄同体之人还可以生孩子。不禁唏嘘,“真是无奇不有。”
沈夜目光扫了院子里各自忙活着的众人一眼,声音更加低沉,“她的身份隐秘而特殊,是皇室私养的巫。”
晏清宁虽长在民间,却出生在医药世家,故耳闻目睹很多巫医的传说故事。上古时,巫就是医,医也是巫,后来巫蛊盛行,祸乱天下,朝廷严禁巫蛊之术,反倒使医道正统得以流传。而沈夜却说,大梁皇室私下里却养着巫。原来瞒着的也只是民间。
沈夜语调依旧平稳,只是透出些冰冷,“当年天机军横扫黑苗,将其部族中的大巫押解回京。这位大巫进京时才14岁,雌雄同体,能通神,会异术,先帝将其圈禁多年。”
黑苗抓走大梁子民喂蛊,被天机军几乎灭族,这件事天下皆知。不过据说天机将军因此一战也受了伤,现如今大梁也没了天机军的名字。“她真的能通神?”清宁问。
沈夜盯着窗外正在较劲的一人一狗,刀顺费尽巴力想拽着招财遛弯消食,懒狗招财四肢瘫痪,完全不动,沈夜不由微微一笑,眉目舒展,声音轻缓,“难道你信有神仙?”
“我不信。”
“我也不信,但她能让很多人信,可见此人不能轻视。”沈夜收回目光,再看向晏清宁,语气之间满是告诫。晏清宁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沈夜道:“又过了几年,也不知什么缘故,这位大巫跟成王有了个孩子。只是她太过特殊,皇家对此事讳莫如深,那孩子被抱给成王妃养着,此后成王再也没有其他子嗣。”
“她身为巫女,又有神通,这倒也不是难事。”清宁喃喃自语道。
沈夜唇边溢出来个嘲讽的冷笑。“先帝活着的最后两年,病痛难忍,太医院束手无策,大巫寻机奉上秘药,让先帝神清气爽,认为自己有望长生不老,大喜之下封其为‘神秀夫人’,他忽男忽女,为了方便,进宫中便是女装,称神秀夫人,隐于民间便是男子,自称崔胡子。
晏清宁仔细听着,忽然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皇家秘事的?”
沈夜挑了下眉梢,似挑衅、似自嘲,“可能我也是个巫,能通神。”
晏清宁柔声问,“你也雌雄同体?”
沈夜的身份本是个敏感话题,却不想她问出这样一句,又好笑又好气,白她一眼,“这你大可以放心,我是个男人。”
晏清宁也白了他一眼,脸上却红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见她满面红霞,沈夜也就开诚布公了,“你对付陈如意,等同于向神秀夫人出手,我其实很乐见其成。”
他笑眯眯的,却又酸溜溜的,仿佛不经意,又仿佛故意的。“从前,宫中贵人信巫,凡事问鬼神,轻医药,以至于神秀夫人之流把持内宫权柄多年。可是这几年她的术法对于太后的病痛渐渐失去效力,故此才有斜风细雨堂进京、宋南星进宫的机会。”
他忽将话题岔到宋南星身上,让晏清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和宋堂主的合作非常顺利,但是神秀夫人余威犹在。宋南星想要取信太后,让斜风细雨堂稳居京城,必须先让这位大巫失宠于太后。故此我很高兴见那母子两个倒霉,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原来你等着借刀杀人”。晏清宁小声嘟囔。
沈夜戏谑道,“你这把刀,软绵绵不受控,我大概指望不上。”
“软刀子才好杀人呢。”晏清宁半真半假地回应他。“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是我真的做成这件事,我从前欠你的银子就一笔勾销,你再帮范家紫云参重进‘市买司’如何?”
“你若做不成呢?”沈夜问。
晏清宁轻笑一声,小巧的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那我就死了,还赌什么?你却没损失。这个赌注你也不算吃亏。”
她谈笑间将生死大事说得轻如鸿毛。沈夜略一滞,也笑了。逗弄她道:“其实我刚才在想,今日是你生辰,我也不曾略备薄礼,反倒是白吃了你一顿。就想个法子把范良运的参弄进市买司,作个生辰礼好了。”
晏清宁气呼呼地站起来,鼓着腮帮子问:“怎么不早说?”
沈夜笑容更深,“所以说,你莫要急,有些事一旦着急就失去先机。”
晏清宁磨了磨牙,故意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就静静看着我好了。陈如意倒霉的日子不远了。”
~~
接下来的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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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陈如意不但没倒霉,反而自觉过得春风如意。
他与昔日花魁小柳娘子旧情复燃,夜夜留宿在柳娘子房中,最要紧的是柳娘子已怀有身孕,陈如意大喜,特请了太医登门给小柳诊脉,虽然太医说这位娘子因早年服药,脉象有些紊乱,但怀孕这件事确实板上钉钉的,只需要好吃好喝好好养着便是。
这一日成王府的马车穿过东门大街,停在抱月轩门口,陈如意亲自扶着小柳娘子下了马车,小柳还是那么婷婷袅袅,只是脸圆润了些,穿戴打扮比往日更加华丽。
“柳柳,我就说你想看杂耍听戏,让戏班子在府里面演,何必非要出来。”陈如意一脸爱惜地牵着爱妾的手。
“妾身在府中闷死了,只想出来散散心。”小柳的口吻柔媚中透着娇憨,“听说抱月轩的戏班子排了新戏法,世子爷难道不想看看。”
手下随从在前面开路,二人相携穿过大厅上了二楼,陈如意洋洋得意地一手扶着爱妾,一手护在她身前,他多年无所出,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不外乎说他“不行”,如今爱妾有孕,他恨不得昭告天下,世子爷我很“行”。
小柳腰肢虽然还看不出什么变化,却架势十足地一手扶腰,一手按着肚子,两人登上二楼。一众食客纷纷侧目,低声嘀咕着,“这小柳还真是好命,若能生下一男半女,岂不是母凭子贵,以后可就不是个侍妾了,搞不好真成了‘夫人’。”
“想什么呢?那可是个女表子出身,也就是成王不在京城,由着这个混不吝的二世祖瞎折腾。”
珍馐佳肴流水一般送进包间雅室,二人不急吃饭,而是黏在里面雅室中调情。
小柳侧身靠在雅室的软榻上,陈如意没骨头似的黏在她怀里,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肚子。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梨香在小柳身上浮动,陈如意沉醉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柳柳,你身上好香。”
小柳娇笑一声,把一颗话梅轻轻放在他口中,“也不知何故,自打怀了这个孩儿,妾身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许是吉兆。”
陈如意含了话梅,自己不吃,一把按住小柳的头,将那话梅渡进小柳口中,又在那红润的小嘴上舔了起来,小柳半推半就嘤咛一声,“别,世子爷,正上菜呢。”
抱月轩二层和三层均是包间,上菜伙计都是穿着干净整洁青衣、容貌清俊、安静规矩的少年。一道半透明的薄纱阻断了视线,内室中传来不可言说的旖旎动静,伙计们轻手轻脚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也不知哪一下手重,小柳娇滴滴地媚叫了一声,在摆杯盘的伙计一时分心,手一抖,一个汤勺掉在了地上。本来动静并不大。也不知何故,陈如意近来耳聪目明,分外敏感。就是这轻微一声响,让他惊得心脏怦怦乱跳。
他勃然大怒,推开半露雪峰的小柳,翻身而起,“哪个狗东西摔摔打打,来人,给我掌嘴。”小伙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已有成王府的随从涌了进来,片刻之间,传来噼里啪啦的耳光声。
35. 瓶中女
小柳也吓了一跳,这段日子,陈如意虽然对她近乎专宠,可也变得更加暴躁。前一刻还与她蜜里调油,下一刻已像个失控的疯子。数日前二人亲热时,贴身伺候的丫头不过是递参茶慢了片刻,被他劈手将钧瓷茶碗摔在脸上,血流了满脸,陈如意见血却变得异常兴奋,直勾勾盯着血淋淋的脸,压在她身上癫狂了半宿。
她不敢稍有动静,只是小心翼翼地窝在角落,心里叫苦。随从之人劝了句,“世子爷算了,下边吃饭的人看在眼里,还以为咱们欺人。”
陈如意狂傲地笑道:“本世子爷蹍死他就是蹍死一只臭虫,哪个敢多一句嘴?伺候本世子的时候要加倍小心。”他吩咐道:“拖到楼梯口去打二十个嘴巴,给那些不好好做事的臭虫看看。”
伙计被拽了出去,就在楼梯口噼里啪啦打了起来。这番动静引得大厅中的食客伸长脖子观望,众人议论纷纷。不过终究没有人去触霉头,连抱月轩的掌柜都没有上前。
二十个嘴巴打完,小伙计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他被翻滚着推下楼梯,掌柜这才让人将伙计搀扶下去。一面给受惊的客人作揖,一面又跑上二楼,给陈如赔礼。
“原是我管教不力,给世子爷添堵了。”
陈如意昂着下巴,趾高气扬地吩咐道:“拿二两银子,赏给那挨打的小子。叫他记得世子爷的赏。”
掌柜深深弯下腰,“世子爷所赐,赏也是赏,打也是赏,小人一定叫他长记性。”他一再谢过陈如意,转身的片刻,脸上一丝笑纹都无,待下了楼,对跟随在自己身旁的伙计低声吩咐:“去对他们说,时候差不多了,若有好戏,就给世子开演吧。”
伙计有些疑惑,“掌柜的,那出戏……您不是还没答应让他们演。”
掌柜的盯了伙计一眼,冷然道:“我们虽是干伺候人的营生,可也是人生父母养的,焉能如此随意折辱。既然人家已经排好这出戏,我也可以帮着搭个台子,这世上总绕不开一个理字。去传话吧。”
清脆的云板声响起,抱月轩的高台上传来女子的歌声。
“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仙子只应天上有,歌声何曾世间闻。”声音甜蜜而又空灵,如同能勾魂摄魄,让人不由自主放下筷子,专注地看向台上。
“这倒是段新曲儿。”
陈如意耳朵动了动,放开小柳,走到窗边往楼下望去。台上不知何时放了张巨大的花梨木桌,桌上有个不足二尺高粗腹细颈的白瓷净瓶,釉色光亮,瓶口狭窄,仅容一拳通过,瓶口上方露出一个女孩的头,那女孩眉心一颗朱砂痣随着表情轻微颤动,而女孩的身体却装进瓶中。
吃饭的客人们半是惊吓,半是好奇,女孩唱了两句,娇声笑道:“班主,为何无人为我喝彩呢?”
一个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男子站在旁边,对她笑道:“徒儿,各位客官被你吓到了。”
瓶中女咯咯笑了起来,“难道我不美吗?”
台下客人还未能从惊吓中缓过神,女孩又笑问,“难道我的歌声不好听吗?”
台下客人终于缓过神来,大声问道,“这,这怎么可能,瓶口如此之小,这姑娘是怎么钻进瓶子里的?”
班主微微一笑,“我徒儿自幼爱这玉瓷净瓶。三岁那年观音大士入梦,说她上一世是净瓶中的精灵,我徒儿自此将身体钻入瓶中,再没有出来过,她发誓一生与瓶为伴,如此已经过了十五年了。”
客人斥道:“胡扯,十八岁的大姑娘要长得多高,更何况她要吃喝拉撒,怎么可能在瓶中十五年。”
更有客人面露不忍,“这可是造孽,莫不是好好地姑娘被折断手脚,塞进瓶中吧。”
也有人说:“我看不像,这瓶中女子声音清脆、目光灵动,不像是受过什么折磨,难不成真的是观音大士座下仙子,玉净瓶中的精灵?”
虽然众说纷纭,班主一概笑而不答。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有人在,终于一个长了一张四方脸,身材也四四方方的青年走到台前,“叫她再唱一首来听听。我有赏。”说罢,将一锭银子扔上高台。
瓶中女眉目含情,对青年点头致谢,那诡异的形态和随后响起的歌声,让人既害怕又不可避免地被她吸引了目光。
有了第一个打赏的客人,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瓶中女一曲接一曲,间隙中跟客人半真半假地调笑几句,众人初时觉得可怖,听她笑吟吟连说带唱,反倒不那么怕了,好几个客人站在台前,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上,都想知道究竟这女子是如何进入瓶中的。
陈如意看得啧啧称奇,他将朝云折断手臂,塞入瓶中,即便朝云是个身形犹如孩童的侏儒,也差一点没命,还是靠着大夫的全力治疗和一日一日灌下去的参汤勉强维持生机。完全不似台下瓶中女子这般灵活娇魅。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玩物。
小柳走到他身后,往楼下看了几眼,有些惊讶地问:“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难道这女孩真的在瓶中十五年不曾出来?”
陈如意也不解其中缘故,心里只想着如何把这诡异的瓶中女收入自己囊中,只是眼下人多眼杂,倒不好强取。
又过了一会儿,瓶中女子打了个哈欠,娇声道:“班主,我累了。”
那班主笑着点头,对台下的客人深深一揖,“此曲只应天上还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诸位若要听瓶中仙子的歌声,请改日再光临抱月轩吧。”
随着他的话,有淡青色洒金帷幕缓缓落下,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净瓶与女子皆被遮住,帷幕之后似乎有人影晃动,不知是否有人将她抱了下去,待等帷幕再拉起时,瓶中仙子已经不见了。客人们兴奋地议论着,自此,会唱歌的瓶中仙子于京城一炮打响。
晏清宁隐在人群中,目光投向楼上的陈如意,面色微笑,目光却犹如寒冰。陈三霸坐在她对面,大口大口吃着一份红烧蹄髈。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别看了,什么叫彩戏师,什么叫行家里手。他们的手法就算贴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也看不出破绽。”
晏清宁收回目光,心悦诚服地一挑大拇指,“精彩,的确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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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破绽看不出来。就算我知道其中的缘故,我依旧还是没看出来破绽。”
苏苏坐在清宁侧面,满是好奇,“她究竟是怎么进到瓶子里的?”
陈三霸笑嘻嘻地道:“你慢慢猜才有趣,反正我是不会说破的。不能砸了人家的饭碗不是。”
苏苏皱着眉头扭着自己的胳膊和肩膀,似乎从各种角度尝试着,依旧百思不解,陈三霸得意扬扬地对晏清宁道:“你让我找个会治病的大夫、会做文章的先生那肯定不成,你让我找个会演戏、会变戏法彩戏班子还不简单,小爷我可是牛角巷陈三霸,这些杂耍逗乐,吹拉弹唱的,我心里门清。”
晏清宁把自己这边的羹汤盛了一碗,递给陈三霸,“小三爷威武,还要劳烦你去跟班主说一声,过几日,便是万花楼三年一度争花魁的日子,金玉说动万花楼请他们去演一场,请班主和瓶中仙子尽心尽力些。”
陈三霸打了个饱嗝儿,“放心。绝对、一定、半点不含糊地对得起你给他们的银子。”
~~
三日后,万花楼外彩幡招展,香风袭人。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公子王孙、富商巨贾,连带着街角的茶摊都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今日正是万花楼三年一度争花魁的大日子,这等盛况,京中无人愿错过。比起喧嚣的楼外,反倒是楼内相对静些,但见灯火璀璨,丝竹悦耳。
一楼大堂摆满了桌椅,就算一百两银子一个座儿,”今日的万花楼依旧座无虚席,二楼的雅间更是早已被预订一空,不但萧三公子到了,就连多日不见踪影,据说一心守着爱妾小柳的成王世子陈如意都大驾光临。
鸨儿娘穿着一身绣金石榴裙,满面堆笑地穿梭于宾客之间,声音洪亮又婉转:“多谢各位爷赏脸!今日花魁之争,定不让诸位失望!开场前,咱们万花楼特意为诸位准备了一段新奇戏法,保准诸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满堂宾客或执杯细品,或交头接耳,目光皆紧锁台上。先有班子上台,演了出“袖里乾坤”,又有个弟子登台,变了个“平底拔杯”,众人叫好声中,只见紫金帷幕缓缓落下,瓶中仙子再一次出现在台上。
今日的她又与早前抱月轩里的有所不同,那瓷瓶通体绘着缠枝莲纹,繁复而又华丽,一串一串的莲花纹路仿佛恶魔之眼,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瓶中仙子高挽着云髻,满头珠翠,眉心那颗朱砂痣殷红得如同滴出来的鲜血,”今日班主并未上前,与瓶中女子一问一答的是位薄纱蒙面的女子。
瓶中仙子娇声问道:“妹妹,怎不见有人为我喝彩。”
蒙面女子的声音柔柔的、沙沙的,带着蛊惑,“各位客官被你吓住了。”
瓶中仙子问:“难道我不美吗?”
蒙面女子答:“怎会,你是这世上最美的仙子。”
“难道我的歌声不好听么?”
“你有这世上最美的歌喉,人人为你沉醉。”
二人对话听似平常,却因为一个身在瓶中,一个隐去面容而显得分外诡异。
36. 变戏法
万花楼忽地安静下来,一问一答牵动着台下客人的猎奇之心、恻隐之心、窥探之心。今日的瓶中仙子不唱歌,似乎在演一幕诡异的剧,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剧情会走向何处,只随着两个女子的声音或喜或悲。
萧三郎靠在二层雅室的扶手栏杆上,耐心听了一会儿,居然认出晏清宁的声音和身形,回头问,“你那位姑娘今日不再扮男装,而是扮妖精?这又是整什么幺蛾子?”
沈夜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手里捏着酒杯,正安静地听着晏清宁与瓶中女对话。闻言对萧三郎道:“她在做这几年你一直想要做的那件事。”
萧三郎觉得莫名其妙,走回桌旁边坐下,“我想要做的事可多了。进北大营领兵,去幽州前哨打仗;对了,我还想吃抱月轩新出的燕翅席,喝你上一回从北方带来的烧刀子。她在做哪一件?”
沈夜把酒杯放下,笑着点了下对面的雅室,“给他挖坑。”
“啊?”萧晨张大嘴,眼珠转了转,“你是说楼下这一唱一和是在给陈如意挖坑。坑里都有什么埋伏?快说来我听听,若是有趣,本公子我得帮着挖呀。”
楼下台上的一问一答还在继续。
瓶中仙子满面凄楚,泪珠儿就滚落在瓷瓶之上,“那为何无人为我喝彩呢?”
蒙面女子走上前为她拭泪,“因为凡夫俗子,看不懂你的美。你虽身在瓶中,心却在青云之上,如朝日之云,夜幕之雪,壮丽美好。有朝一日,你能脱身而出,便会如凤凰浴火重生。”
角落里忽然有人大声说道:“他们演的莫不是朝云暮雪那姐妹两个。”
居然有人提起朝云暮雪,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就向着二楼成王世子常年包下的雅阁望去。两姐妹因为身形异常,在京城之中也颇负盛名,妹妹之死,姐姐失踪,一桩一件都避不开成王世子。
陈如意坐在雅室中,身边环绕的都是昔日陪他玩闹的狗腿客卿,从前他在万花楼流连忘返,狗腿子们的马屁拍得他格外舒适。可今日不知怎么了,狗腿子们的每一句恭维都让他心烦意乱,他们身上或刺鼻的熏香,或令人窒息的汗臭,总让他怀念小柳身上那种甜甜的梨香。
陈如意正在走神,一个猥琐的狗腿子忽然走过来轻轻推他一下,“世子爷,对面萧三郎跟您叫板儿呢。”
陈如意正想着入神,不妨被他吓了一跳,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大胆,竟敢推本世子。”
狗腿子客卿手一哆嗦,一杯酒全都泼在陈如意衣襟上,众人不知为何世子爷忽然发怒,这段日子世子爷喜怒无常他们也是习惯了的,但没想到今日这场合世子爷也会翻脸。
几个狗腿子忙后退几步,不住埋怨那个倒霉鬼,“你这毛手毛脚的习惯何时能改改,怎么敢跟世子动手动脚,你还不赶快给世子赔罪。”
倒霉鬼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耳光,只好跪下讨饶,还委委屈屈地说道:“小人是见萧三郎指桑骂槐,借着台下瓶中仙子的戏法,祸害世子爷名声。什么瓶中仙子,小人早年在江南读书,曾见过这种民间戏法,不过是用改装过的瓶子和台上的布景给台下人错觉,觉得女子身在瓶中,其实她的身子藏在幕后趴着呢。您看,您仔细往瓶子后面看……都是骗子。”
陈如意这才弄清楚倒霉鬼为何推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就听萧晨夸张而又惹人生厌的嗓门在聒噪。“瓶中仙子,你给本公子说一说,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生孩子没□□儿的东西,把你装进瓶子里的?”
陈如意左看右看也没能从台上看出什么破绽,但萧三郎那惹人生厌的嗓门让他心浮气躁,更何况台下看客抻着脖子,看一眼瓶中仙子看一眼他的包间,分明眼中是轻视。他只觉得怒火丛生,推开拥簇在身边的狗腿子,迈步出了包间。
“老鸨,给本世子滚过来。”陈如意一声怒喝。
鸨儿正在台下看戏,虽然他也觉得这出戏有点古怪,有些不合时宜,但很显然彩戏班子紧紧抓住了客人的好奇之心,她的脑子还没转明白为何陈如意气势汹汹地喊她,下意识便答应一声急忙跑过去。
“哎,我滴亲亲世子爷,奴家来了。”她谄媚道:“栀夏那孩子正在盛装打扮,稍后她为世子和诸位大爷准备了一支来自西域的舞,定然让世子爷一顾难忘,再顾倾心……”
这番已经准备了多日的话未说完,陈如意抬腿就是一脚,鸨儿圆咕隆咚的身子叽里咕噜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后面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哎呦哎呦的惨叫。
陈如意指着台上,气势汹汹地骂道:“哪来的骗子,给我打。”
他这一句吩咐,让成王府的随从们一时间也有些发愣,今日万花楼中的客人非富即贵,这可是京城最轰动一时的场子,也不知什么事儿惹恼了世子爷,刚才还喜象升平,这么会儿功夫就翻脸了。
萧三郎一步三晃地从包间走了出来,往下看了眼。“哎哟喂,谁又惹上世子爷了,好好地干嘛砸人家万花楼的场子?”
陈如意怒目而视,其实,他本意倒不是因这变戏法的班子,也不是因为什么瓶中仙子,他原本的怒气就是为了萧三郎出言不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骂一句缺德带冒烟儿也就罢了,居然敢诅咒他生孩子没□□儿。从前他没孩子,如今他可真要有孩子了,要真是被萧三郎说中……
“萧晨,你适才骂谁呢?”世子爷掐着腰,声音嘶哑,满面赤红,有一种病态的亢奋。
萧三郎跟他斗嘴抬杠,早已深入骨髓,这些年二位都深知对方的脾气秉性。于是萧三郎露出一个无辜而又气死人的表情,对着楼下的客人们眨了眨眼,摊摊手,问:“我就问了句谁把仙子塞进这瓶子里,很缺德哎,瓶中仙子,快回本公子的话,谁给你塞瓶子里的。”他不理陈如意,对着台上的问了一句。
这番变故,让瓶中仙子眼珠乱转,却不敢说话,她踌躇之时,那蒙面女子往前走上一步行礼,声音不大,带着点怯生生,“回公子的话,我姐姐本就是瓶中精灵,三岁时是观音大士点化……”
她是在胡扯,萧晨也清楚这是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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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但还是听得喜眉笑眼。“真的假的?”
蒙面女子也赔笑跟他凑趣。“若有虚言,小女子甘愿受罚。若是真的,不知三公子要赏我们些什么?”说罢她走到瓶子旁边绕了一圈,示意并无机关,然后竟然将瓶子抱了起来。
她抱得颇为吃力,但瓶身离地,瓶口的仙子的头也跟着瓶子的角度不停摇晃,仙子哎哟一声,提醒道:“好妹妹,可要小心,莫摔了我。”这番举动更加让人真伪难辨,台下众人不由叫好。
萧三郎拊掌一笑,“好玩,来人,赏十两银子。”
蒙面女子笑眯眯将瓶子放在桌上,对萧三郎施礼,又对客人们朗声道:“萧三公子厚赏,我姐姐必定向观音大士祷祝萧三公子加官晋爵、心想事成、喜乐平安、多子多福。”
“放屁。”陈如意身后的狗腿子斥道:“分明就是一群骗子,什么瓶中仙子,全是假的。世子爷叫人上台去砸了她这瓶子,扯掉瓶子后面的布幔便知真假。”
陈如意被激得心头火起,又见那客卿说得言之凿凿,对跟随而来的侍卫骂道:“爷说让你们给我打,你们几个耳朵聋掉了?”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要听主子的话,三五个一拥而上,真的一把扯下帷幕、又将瓷瓶砸落在地上。
众人一声惊呼,只见帷幕后狼狈地趴着个穿紧身衣服的娇小女子,原来这帷幕中央有四方形孔洞,从前方看来,放瓶子的桌子不过二尺见方,帷幔之后居然还有四尺长,这女子就趴在桌上,将头颅放在纵切做一半瓶口。
从前看来是个美貌少女的身子装在瓶中,帷幔扯下才知一切都是假象。众人哗然。陈如意得意地哈哈大笑。
瓶中仙子吓得从桌上滚落下来,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站在一旁的班主见露了“法门”,也急忙跑到台前,不住对客人们作揖。蒙面女子略微静了静,对陈如意问道。“世子爷这是做什么,我们不过是走江湖卖艺的卑贱之人,小小把戏也不过是侍奉各位爷取乐开心。”
陈如意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骂道:“一群不知什么地方来的骗子,竟然敢在本世子面前丢人现眼,来人,给我打出去。”
蒙面女子目光流转,满是委屈,对众人道:“各位爷英明,其实谁不知道变戏法是假的呀?各位爷既有容人之量,又看了个新鲜有趣儿,也赏我们一口饭吃。变戏法不过是为了助兴,难不成还真的能凭空变金鱼、袖中藏乾坤、小瓷瓶中装着大活人。”
萧三郎在二楼雅阁门口冷眼看了会儿,回头对正在里面喝酒的沈夜说,“记得把我赏她的银子还我哈;今日这顿酒你请客了;记着把你带回来的烧刀子也给我送两坛,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沈夜支着下巴颏,安安稳稳坐在里面,晏清宁说一句,他的笑容就更深一分,手指点着桌面,也不理萧晨。
“喂,痛快些,成不成啊。”
沈夜瞄了他一眼,“成”
萧三郎嘿嘿了一声,“既如此,本公子下去帮她把坑刨得更深些。”
37. 地狱幽灵
萧三郎一步三晃地走下楼梯,声音还是那么夸张聒噪,“天地神佛,老鸨子的亲亲世子爷,你是怎么想的。彩戏,彩戏,不过是个彩头、做个游戏罢了,莫不是你当真了?三岁小儿也不至于啊。大家看得很开心,你砸了人家万花楼的场面,坏了彩戏班子的营生,这不是给大伙儿添堵么。”
原本台下众人心里正想,果然是假的,居然是假的,可蒙面女一番恭维,萧三郎一番说辞,倒让他们心里赞成。可不是么,变戏法自然都是假的,我们自然早就知道,不过就是寻个开心。于是大家纷纷攘攘地指责其成王府霸道来。
陈如意身后的狗腿子见主人吃瘪,虽不敢跟萧三郎叫板,可毕竟还要替主子发声。
“萧三公子,您可是被他们骗了十两银子,是我们世子爷心明眼亮,戳破他们的骗局,给您省银子了,您怎么还帮着这群骗子说话呢。”
萧晨哼了一声,斜眼看那狗腿子,“本公子缺这十两银子么,本公子乐意赏,来人,再赏十两,不,赏五十两。本公子就乐意看着瓶中仙子唱曲儿演戏,本公子开心你管得着吗。”
“被人骗了还沾沾自喜的蠢货。”陈如意指着萧晨骂道。
萧晨尚未说话,蒙面女子已经抢先一步,她扶起跪在地上的瓶中仙子道:“怎么是骗呢?大家都知道是障眼法,不过就是看我们演个乐子;总不会这世上还真能有装在瓶子中的人。”
萧晨啧了一声,“可不是么,人人都知道是戏法,人人都知道不可能把人装在瓶子里,就世子觉得是真的。哎呀,也不知道是谁蠢货。”
众人闹哄哄地跟着道:“还真是世子爷天真,把戏法当真了。”
众人哈哈一笑,陈如意更加气恼,蒙面女子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似乎和他往日喜欢的小柳身上的梨香类似,昔日他闻见这股味道就觉得舒适,可一旦心浮气躁,再闻见这味道,就更加浮躁。
此刻只觉得萧晨脸上的笑容分外刺目,大厅里嘲讽他的人声音格外刺耳,仿佛有一把重锤在他脑子里敲,他忍无可忍,“谁说人不能装在瓶子里。”
蒙面女忽闪着修长的睫毛,“世子爷您说笑了,人,怎么可能装在瓶子里。”
“不可能……做不到……”众人附议。
陈如意只觉得心口一股抑郁之气到了不得不喷发的时候,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谁说做不到。”
大厅里忽地安静下来。
片刻,萧三郎嗤笑一声,“开什么玩笑。你能把人塞瓶子里去?我没见过。”
蒙面女一副别跟他一般见识的意思,表面是劝,实则在拱火。“原本是我们不好,把戏演砸了,对不住各位爷,也对不住东家万花楼。若世子爷不开心,我们给您赔礼了。”
她携着瓶中仙子,又拉上彩戏班班主,三人一起在台上赔罪,“世子爷莫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大家更觉得您……都是我们的错,我们这就离开京城,您莫要当真气坏了身子。”
陈如意气得一脚踢飞倒在台上的长条桌,也不管台下人的惊呼声,大声叫道:“来人,立刻回府,把本世子收藏的瓶中歌女给我搬来,给这些没见识的蠢东西瞧瞧,什么是真货。”
彩戏班的瓶中仙子亮相时,大家心中有惊异、有好奇,可无人觉得恐惧。直到成王府的侍卫将一个二尺高的金瓶放在台上时,众人才从心底生出寒意。一贯活色生香、热闹无比的万花楼瞬间变得鬼气森森。
台底下传来压抑低沉的惊呼声,有人几乎呕吐,有人掩目不忍直视。被拽进雅阁刚刚跳了一支西域舞的栀夏姑娘抖得如同风中枯败的残叶,趁着陈如意洋洋自得扫视全场时,从后面偷偷跑了。
成王府的客卿忽也觉得不妥,可陈如意如此喜怒无常,又正在得意的兴头上,竟无人敢上前阻拦一句,几条狗腿子往后缩了缩,互相看了眼取得共识,趁着大家不注意竟也都溜了,就只留下一个犹不知大祸临头的陈如意狂妄地登上高台。
“你们这些没见识的蠢货,谁说大活人不能装进瓶子里,今日就给你们开开眼界,这是本世子养在府中的宝贝玩意,看她是不是活生生的。”他伸手在那金瓶上拍了一下,“喂,小东西,唱支曲来给她们听听。”
瓶中的朝云面如枯槁,脸皮是灰色的,却被涂了浓浓的淡金和殷红的胭脂,枯黄的发丝已经脱落了大半,硬是系了个与她的头不相称的巨大的假髻,插了满头珠翠压在她小小的头上,她闭着眼,没有一丝半点回应,仿佛死了一般。
陈如意从地上捡起一根碎掉的桌子腿,一下一下敲击金瓶:“别睡了,醒一醒,别装死,快唱几句给他们开开眼。”
萧晨拧着眉头,眯眼看台上那个跟他斗了数年的残忍的疯子;被摔得鼻青脸肿的老鸨子揪着胸口的衣襟呼吸急促;素来是对头的栀夏和金玉竟然紧紧抱在一起,躲在老鸨身后,露出半张吓得煞白的脸。
沈夜挑开雅阁的垂帷,冷淡地扫过满面赤红、似癫似狂的陈如意,又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晏清宁身上。
她脸上的轻纱簌簌而动,若目光可以杀人,台上的疯子已被凌迟碎剐。沈夜悄然走到老鸨身后,低声说:“今日看来不好收场了,我看还是叫官家的人镇一镇为好。”
老鸨抹了下额角的冷汗,也压低声音,苦笑道:“沈郎君,奴家可惹不起成王府。”
“所以才要把这个麻烦推出去,若瓶中女死在万花楼的台上,万花楼以后也别想办这花魁大会了。”沈夜漫不经心地往楼上角落里一个常年紧闭不开的房间扫了一眼,“去问问你们老板,看他怎么说。”
老鸨面如土色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对沈夜挤出来个假笑,目光咕噜咕噜转了几圈,见无人关注她,悄悄地上了二楼。
沈夜盯着她胖嘟嘟的身子消失在那道门后,这才对栀夏道:“我瞧你还是避开吧,若被他看到你,还不知又起意要做什么。”
栀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惊慌如小兔子一般跳了起来,她对沈夜行礼,然后嗖地跑没影了。金玉尚未反应过来,沈夜对她微微一笑,“替我传一句话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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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站在对面角落,跟戏班子的人混在一起的蒙面女子。
金玉的心脏怦怦乱跳,晏清宁前几日求她出面,让老鸨子请了这外地来的彩戏班子给花魁大会暖场,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没多想就欣然答应了。不曾想今日闹出这种场面。
蒙面女子身形声音分明就是晏清宁,小晏为什么要去变戏法,这瓶中女的戏码莫非是专为成王世子准备的。
“传什么话?”她声音干涩地问。
“就说莫要急,再等等。”
金玉知道沈夜和晏清宁交情匪浅,但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晏清宁要急着做什么,又有谁会对谁出手,此刻,她脑子里一团糨糊。见她惊疑不定,沈夜低声道:“别怕。不会连累你。”
金玉认真看了他两眼,又看了眼台上那个变态,咬了下牙,“沈郎君,奴家不是怕,就算是我们,也知好歹,分善恶。沈郎君,小晏会不会有危险?”
沈夜微微一笑,“做事总要担些风险,我也问过她,难道不怕?”
金玉蹙眉问,“她说什么?”
“她说,有些事,怕,也要做。”
金玉一瞬间有些恍惚,怔忡片刻微微点头,悄没声地提着裙子小跑向晏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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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得极快,实则今日万花楼办花魁大会,他们就在街口驻扎巡逻。此刻一拥而入,为首的正是周北安。
他进了万花楼,目光凛冽地扫了眼四周,先看了下疯疯癫癫地在台上跳脚的陈如意,又看到面沉如水、难得不声不语的萧三郎,最后目光与站在角落的沈夜一碰。
沈夜木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周北安对他略一颔首,大步走向陈如意。
“小东西,跟我装死是吗?”
瓶中的朝云越是不出声,陈如意这颗心就越是烦躁,手中的桌子腿点在朝云头上,“好,跟我犟,我就敲碎这瓶子,让大家看看你光溜溜的样子,哈哈哈……”他狂笑起来,挥起桌子腿就往金瓶上砸去。
周北安一步跃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世子,你失态了。”
陈如意觉得一只铁手死死捏住手腕,痛入骨髓,痛楚让他惊醒了三分,有些迷乱地看了眼四周。
陪在他身边胡闹的也不是往日的客卿狗腿子,台下数十人看着他,那些人脸上都带着厌恶,他有些恍惚,原来这里不是成王府。
他茫然地盯着周北安,“周兄,你怎么来了?”
周北安冷着脸,这可不是寒暄兄弟情的场面,“来人,请世子回司衙,将这瓶子带回去。”
成王府的侍从终于找到主心骨,急忙往台上跑。人群中忽然有蒙面女子叫了一句,“瓶中歌女,你真不会唱歌吗?”
从被人放在台上,金瓶中的歌女纹丝不动,任凭陈如意如何羞辱殴击,仿佛是个死人。可晏清宁轻轻一句话,瓶中女忽然睁开眼。她的目光浑浊而又冰冷,仅有的一点幽光在万花楼辉煌的灯烛照射下渐渐凝聚在一起,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孤魂活了过来。
38. 朝云之死
她的目光扫视向台下的众人,被她目光看到的客人只觉得寒气入骨,不由往后退了几步。瓶中女忽然一笑,似乎在嘲笑众人的惊恐。
她轻启干裂的嘴唇,开始歌唱。“匹妇含怨,三年亢阳。匹夫结愤,六月飞霜。虐则招咎,宽则纳庆,茫茫率土,蠢蠢偫生……"
歌声嘶哑而又绝望,让人听之心寒,一时竟然无人敢靠近她,人群中有低低的议论声,“她唱的是什么?”
有饱学之士幽幽一叹,释义道:“有人对她施虐,她在喊冤,她在诅咒,她的冤情可使老天大旱三年,六月飞雪。”
这一次都不需要晏清宁出言了,有人问道:瓶中女,你是怎么被装在瓶中的。
朝云嘶哑地说:“打造金瓶,剖做两半,将奴置于瓶中,再将裂缝以金液融于一体。”
问的人打了个寒颤,朝云呵呵冷笑眼中流下血泪,“世道不公,我以血肉灵魂做祭品,陈如意,我愿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换你身受天殃,子孙殄绝。有包庇你之人同受拔舌犁地之苦、永堕阿鼻地狱。”
陈如意原本已经清醒三分,被朝云怨毒的誓言所激,狂怒道:“小娼.妇,你以为你是谁?你便是全家死绝,世世为奴,代代为娼,本世子依旧金尊玉贵、荣华富贵。”
周北安听的眉头紧皱,大步上前拉住陈如意,“世子,够了。”
陈如意好是个被点燃的炮仗,跳脚骂道:“我爱妾有孕,子嗣在望;我乃父王唯一嫡子,他百年后我必定承袭王爵,我是皇室血脉,尊贵无比,我弄死你就是弄死个臭虫蚂蚁……来人,给我摔了这瓶子,给我杀了她。”
他盛怒之下甩开周北安的桎梏,一脚踢翻金瓶,金瓶在地上滚落,朝云却疯狂大叫,尖细凄厉的声音在万花楼中回荡,“我是臭虫,我是蚂蚁,我是奴婢,我是娼妇,你是天潢贵胄,你是皇室血脉,你恶事做绝却子孙满堂。这世上没有公正了,没有法度了,没有天理了……”
看客们惊恐万分,有人急速后退着,有人干脆跳上椅子,妓女们吓的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开瓶子。周北安见事态失控,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陈如意和瓶中女再疯癫下去。
他一步上前锁住陈如意,强行将他压在地上,“来人,捆了。把嘴堵了。”手下人一拥而上,陈如意目眦欲裂,却无法挣脱。周北安处理了这边再回头去看,人群中一个蒙面女子缓步上前,吃力地将瓶子抱住,稳稳放在地上。
她目光中满是悲悯,手却很稳,半蹲下身子,似在瓶中女耳边说了句什么。
瓶中女忽然安静下来,周北安走到近前,冷声道:“把她交给我。”
蒙面女子回头,面纱之上,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满是凛冽杀机。周北安心头一震,“我乃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副使周北安,成王世子陈如意和这瓶中女我会带回司衙审问处置。”
蒙面女微垂羽睫挡住自己目中寒光,声音极轻,“不知大人会如何处置?”
周北安冷然道,“自然依律处置。”
蒙面女子目光流转,看了看四周,人们低声议论着,依律处置?又有几人信?
她低头对瓶中女道:“别哭了,这位大人要带你回司衙,会以律法处置,如此可好。”
瓶中女的血泪已经干涸,目光也失去光彩,适才倾尽全力的痛斥已经消耗了她最后的生机,她木然道:“好心人,给我一杯酒吧。我好痛、好累。”
角落里有低低的垂涕声,就连周北安都露出些不忍之色。
瓶中女低低的声音,如诉如泣:“为了这一天,我已忍受了无数折磨。给我一杯酒吧,让我祝陈如意死无葬身之地。喝了这杯酒,我再同大人上路。”
蒙面女子思索片刻,看了眼身旁几张摆满珍馐佳肴的桌子。几位看客终于不忍,其中一人从自己桌上拿起酒壶,斟满一杯,双手递了过去,“拿去给她吧。”
蒙面女子接过来酒杯,对那好心的客人行礼,走向瓶中女。周北安一错不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在场的人都满心愤懑,对于陈如意的狂妄残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蒙面女子的指间不经意在酒杯里扫过,然后她蹲在瓶中女面前,她轻轻托起瓶中女的下巴,有泪从她眼角滑落,只是她低着头,没人看见。
“喝吧,是你想要的酒。”
瓶中女凄然一笑,张开嘴,蒙面女子举杯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我来。”
沈夜不知何时出现在晏清宁身旁,从她手中夺下酒杯,他推开她,将酒送入朝云口中。
饮罢,沈夜将杯子掷于地上,摔了个粉碎,周北安有些惊讶沈夜竟然会出头,但也没说什么,他命人将一块布幔盖在瓶中女头顶,遮住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即将搅动京城风云的诡异场景。
晏清宁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她不忍再看,悄然从后门出了万花楼。
冷月孤星,夜色渐沉,万花楼后门寂静无声。似有浓雾弥漫在小巷中,让人看不清前路,又不敢回顾来程。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咚!咚!咚……太平无事咯。
晏清宁似个孤魂野鬼,跌跌撞撞往前走去。在她身后三丈远的距离,沈夜默默跟上,走了不知多久,晏清宁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
沈夜大步走到她身边,晏清宁失声尖叫,沈夜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道,“是我。”
他以为晏清宁在哭,可她脸上却挂着古怪的笑。沈夜有些心惊,半托半抱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碎石割破了她的手掌,她却笑的全身颤抖。
“晏清宁。”沈夜喊她。
“我在。”晏清宁答得飞快,却没什么意识。
沈夜扳过她的头,将额头抵住她,盯着着清宁失距的眼,“冷静些。”
“你瞧,我从不骗人,我说要再给她一颗毒药……”晏清宁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沈夜擦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是我给的。”
“不,是我。”晏清宁推开沈夜,“是我。”她带着莫名其妙的执拗,“我不怕,也不悔,今日所做的一切我都深思熟虑过,这是我选择要做的事。哪怕为此送命,哪怕是朝云的命。”
她被困在选择的泥沼中,明明还在纠结,却偏说不悔。
沈夜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你做得很好。”
他将切入她掌心碎石摘出来,细看了下,见伤势不重,这才笑了下,声音中满是赞许,“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你因势利导,把陈如意和成王府推向风口浪尖,换做是我也不能做的更好。”
“是么?这一次我可真的杀人了。”
沈夜摇头,捧住她的脸,声音中有种让人镇定的力量。“她是你命中过客,你成全了她,她也成全了你,做了今日之事,后面就还有无穷无尽的事。你说不悔,既然如此,放下朝云,往前走吧。”
晏清宁怔忪看他一会儿,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我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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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何必明日,今日就忘掉。”沈夜又一次拉住她,“晏清宁,我请你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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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宁大醉一场,醒来时已身在“德闲居”。
有人给她换过衣服,割破的手掌心包了块丝绵帕子,床头挂着黄铜香球,一股淡淡的烟雾从香球中溢出——是草药的清香。
她有些许头痛,但草药的味道很舒服。天色已经大亮了,淡灰的窗纸被太阳照得一片金黄。门前有人嘀嘀咕咕,只是特意压低了声音。
她翻身坐了起来,忍住片刻眩晕,挣扎着下了床,青花瓷的茶壶包着棉套,放在汤婆子上,是温的,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喝了下去。干裂的嗓子被温水滋润,水中加了甘草和菊花,有些甜丝丝的味道。
“谁在外面嘀咕?”晏清宁问。
门被人推开了,苏苏和陈三霸一左一右仿若门神,探头探脑往里看,四方哥拍着招财,那哥俩虽站得离门口远些,可也小心翼翼盯着这边。
晏清宁对门外挤出个笑脸,“大家早啊。”
陈三霸看看苏苏,苏苏看看陈三霸,两人一起摇头,“早就不早了,这会儿都快午时了。”
晏清宁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我昨夜喝醉了,苏苏,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苏苏迈步进来,摊开双手,摇头,“不是我。我可不会伺候人。”
“哦。”晏清宁顿了下。
“也不是我。”陈三霸也跟了进来,“男女授受不亲。”
晏清宁撑着头,有些苦恼地回忆昨晚。
沈夜把她带去什么地方,是个酒馆还是酒窖,她记不得了,只记得酒很醇、也很烈,灼得她喉咙痛。喉咙痛时心就不那么痛了。她一杯接一杯,喝的酩酊大醉。
醉的时候,好像很开心,又很伤心,把鼻涕眼泪都蹭在沈夜身上,后来她吐了,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见她蹙眉苦思冥想,陈三霸忍不住提点,“四方哥说都快天亮,夜老大才把你送回来。”
苏苏则完全是一副瓜很甜,吃得很开心的表情。一双灵活的眼珠在晏清宁身上来回打转。“我本想过来帮忙的,可你抱着夜老大的脖子死活不放手,叽里咕噜说什么死啦,活啦,中毒啦……”
晏清宁的脸腾地红了,苏苏扁扁嘴,“叶老大就把我撵出去了。所以,应是他给你换的衣服。这解酒的草药也是他放的。”
晏清宁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装失忆,顾左右而言他,“陈三霸,戏班子那边如何了?”
陈三霸道:“自然是跑路了。班主拿了银子,连夜出城了。他们本来就是走江湖的,以后谁也摸不到他们的消息。”
晏清宁心中稍安,又问道,“金玉那边如何?”
“金玉一早叫人来传话,昨日万花楼大闹一场,栀夏吓得发了一整晚的高烧,花魁大会也没再办下去。”
晏清宁静静听着。四方哥也走到门口,晏清宁还是头一次听苏四方如此一板一眼的说话。
“夜老大刚才让人来传话,今早上朝时,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副使周北安上报昨夜万花楼之乱;有言官弹劾成王教子不严,成王世子当着万花楼百余人的面虐杀歌姬;口出狂言,辱及皇家声誉……”
晏清宁目光沉沉,事态变化的好快,沈夜的消息也来的好快
苏四方静了片刻,道:“太后已经下令,拘禁成王世子陈如意,命成王即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