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妆》
1. 血溅高台
“江煜。”李平泽手握长剑,站在高台上俯视着拾级而上的年轻男子,“你可知罪?”
直耸入云的高台在阴暗天色里无声矗立,五百级白玉石阶旁躺满了无生气的尸体。原本威严肃穆的神圣之地被死亡的阴翳所笼罩,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台阶上缓缓移动。
江煜身穿一袭黑衣,那衣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黑色中隐隐约约透露出几分暗红。他手中是一柄泛着森森寒光的利剑,剑刃不住往下滴着血,配上他苍白的脸色和盈满戾气的深黑色眼眸,让这个好看的少年看上去像一只从黄泉爬上来的恶鬼。
“该谢罪的人,不是我。”
江煜抬起深潭般深邃的瞳孔,注视着身着华服高高在上的李平泽。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像一台不知痛苦不知疲惫的杀戮机器。
“放肆!”站在李平泽身边的中年男子大喝一声,手中长鞭一挥击打在台上,溅起一片飞扬沙石,“当年李盟主念你是故人之子才饶你一命,你现在居然还有脸朝他狡辩!”
“三弟,算了。”李平泽伸手拦住想要冲上去的沈羽明。后者一脸愤懑得狠狠瞪了黑衣少年一眼,握着鞭子垂眼不说话了。
高台上的天空阴云密布,浓密黑灰间隐约有雷声轰鸣。黑衣少年踏着洁白如玉的台阶缓缓逼近,过长的袍角拖在地上,在他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平泽脸上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举起佩剑直指少年的方向。
“江煜,你当真不愿回头吗!”李平泽看着他被血泪浸到麻木的双眸心头一紧,忍不住把长剑在手中握了又握,像是要借此给自己增添底气,说出最后的质问。
“回什么头?”少年苍白的脸上强行牵出一抹冷笑,“回头和你们一起勾心斗角,一起欺骗百姓,一起滥杀无辜吗?”
“阿煜,你别这样想……”
“我爹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大胆叛贼!”李平泽还未开口,他身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弟子就勃然大怒,袍袖一挥指着江煜大声斥责,“师父和四大派打小照顾你,你不感恩戴德为师父尽心尽力就算了,今天居然还敢拿着那些莫须有的流言蹬鼻子上脸!那骚/浪/贱的魔道妖女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为了她这么魂不守舍!”
“唐陌!”方才还摆出一副长辈模样的李平泽脸色骤变,厉声喊那弟子的名字让他住口。
但是晚了。
江煜瞳孔中闪过一抹阴鸷的杀意。黑色的身影裹着厉风骤然闪到唐陌眼前,语出不逊的白衣弟子还未出招就被手起剑落斩断了脖颈。头颅滚落在地,颈动脉中喷涌而出的猩红色液体喷溅到江煜脸上,格外触目惊心。
“一起上!”高台上其他弟子看见同门被杀陷入暴怒,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一群青年才俊便一窝蜂地围向江煜。可惜此时的四大派已然成了外强中干的朽木,那几人再出类拔萃,对上疯魔化的江煜也是毫无胜算。江煜快刀斩乱麻地杀了这些年轻弟子,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两个中年男人,连手上都沾满了鲜血。
李平泽闭了闭眼,知道这下彻底无可挽回了。
唐陌不该对那人出言不逊的。
那个声名狼藉故去的女子一直是江煜的底线,他从不允许别人污她半分名声。唐陌今日的话成了引爆江煜的最后一根导火索,一旦点燃,就只剩决一死战一条路了。
“鸿书,对不住了。”李平泽小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要跨越时空给某位故人道歉。
话音刚落,李平泽眼中的神色就换成了狠戾。他大喝一声提起长剑直击江煜,身边的沈羽明亦是举鞭而上,要以两面夹击之势围死这个残害同门的正道之耻。
江煜面对两大高手的围杀毫不退让。他一手舞出复杂而凌厉的剑法挡下沈羽明飞攻而来的铁鞭,一手动用内力打出掌风把李平泽的剑刃困在离自己一尺之外。三道身影在高台上飞闪,像三道纠缠在一起的龙卷风,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惊雷乍响,一道闪电如利刃般劈开漫天浓墨,短暂照亮了高台上的一方空间。江煜黑白分明的眼眸在眼前出现,沈羽明暗道不好,刚要出手格挡却已来不及,被那黑衣少年一剑斩下握鞭的手臂,随后又在不成人声的惨叫中被他一掌拍飞落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说不出话了。
李平泽紧跟着江煜打退沈羽明的动作挥出一剑,剑锋在江煜喉结前一寸险险划过,斩断了几根飘飞的发丝。兵刃碰撞间李平泽眉心越拧越紧——他不知道江煜这十年修了什么强大的邪魔外道,纵使受了不少伤也没让他这个武林盟主在交手中捡到便宜。
凌厉的剑光在江煜眼前飞闪,他见招拆招,避着李平泽的剑锋见缝插针出手攻击。李平泽亦是敏捷闪避,踩着迅捷的轻功步伐与江煜对招。高台原本洁白如玉的地面此时已被染成红色,一黑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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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身影在台上上演着激烈的搏击战,金石相击之声在漆黑天幕下狭小压抑的空间内狂响,连乌云都好像被这声响吓到,蜷作一团悄悄落了泪。
江煜连换三套招式,泛着寒光的利剑劈开愈发厚重的雨幕同李平泽短兵相接。他此时已经彻底陷入疯狂,四下浓重的血腥气让他体内某一部分真气在筋脉里横冲直撞,激着他和那人拼个你死我活。慢慢的,李平泽的体力似乎逐渐不支了,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向后退。江煜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的杀机,手中寒光一闪就要取那人性命。
可就在割断李平泽喉咙前的一瞬间,江煜整个身体狠狠颤了一下。
原本应当一击毙命的剑锋偏了几寸,只在李平泽肩膀到胸口的位置留下一道长而深的伤痕。黑衣少年痛苦地捂住胸口,一把极小的剑深深嵌入了他的身体。
李平泽龇牙咧嘴地露出一个笑,为自己放暗器得逞感到畅快。
可下一秒,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濒死的江煜骤然跃起绝地反击,倾尽全身力气将利剑裹挟在掌风中打向李平泽。李平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一股无法躲闪的大力拍打到了身后的石柱上。再落地时,那把利剑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
眼见大仇得报,江煜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口吐黑血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眼前发黑,身上的生气在颤抖中不受控制地快速流逝。李平泽和沈羽明都是武林联盟中顶尖的高手,那暗器上又涂了剧毒,若不是他修过一些不为世所容的远古功法,恐怕对上老狐狸李平泽没多久后就油尽灯枯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老天爷在听了多年哭诉后终于大发慈悲,将十几年来无辜丧命的冤魂汇到一处,让他们把所有不甘的泪水洒向人间。
江煜浑身湿透,黑衣湿漉漉地贴在他单薄消瘦的身躯上。但此时的他已经感受不到一丝寒冷。方才回光返照的一击几乎震碎了他体内所有筋脉,让他失去了感知周遭环境的能力,只能看到洪水从天上倾倒而下,浇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
暴雨中,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望向南面那片连绵无尽的青山。
被仇恨和杀意浸染到麻木的眼瞳中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情感,一丝温热从江煜眼角流出,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泪。
江煜满是鲜血的惨白脸孔上出现了一个微笑,随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璃,我来找你了。
2. 年少初遇
十二年前,望苍城。
“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好出炉的包子!不吃白来望苍城!”
碧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喧嚣的城市上空飘着小贩们兴高采烈的吆喝声。身着各色衣物的侠客们三五成群走在街道上,或就这江湖上某个话题谈笑风生,或一人一酒碰着杯恣意欢笑。
“这就是白日山下的第一大城啊。”陈曜抱着佩剑走在队伍最前方,眼神好奇地四下逡巡,“不愧是李帮主的地盘,这么热闹。”
“李帮主当了武林盟主后给天下人作了不少贡献,百姓们都服他,现在的白日山可谓是如日中天。”队伍里一个名叫代竹的年轻小弟子用平平淡淡的语气叙述着,眼神却是不住地往街边一个杂技表演的摊位上飘,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咱御风楼也不差啊,好歹是天下第二大帮。”另一个弟子任聪是调皮外向的性子,“咱四个今年就是要让天下人好好见识见识御风剑法的实力!小师弟,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撞了撞一旁最年轻的师弟。师弟个子比他略高,闻言勾住他的肩膀,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张扬笑容答道:
“什么天下第二,今年我们去争天下第一!”
此话一出,剩下三人都是一阵起哄,引来周围几个路人探寻的目光。那小师弟一言一笑间尽是专属于少年人的张狂不羁,风发意气染得他本就深邃的眉眼愈发好看,绑成高马尾的一头铮亮青丝和深蓝色发带在迎面而来的徐徐春风中飘飞,神采飞扬。他和三个师兄一样穿着御风楼统一的海蓝色服装,宽肩长腿的身材和八尺有余的身高却让他在队伍中出类拔萃,加之那张英俊的脸庞,一出现就注定是人群中的焦点。
此人正是御风楼四人里最年轻的小弟子——同时也是御风楼楼主江鸿书的独子——江煜。江煜是江湖近几年出了名的少年新秀,打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武学天赋,今年刚满十八便在门派选拔上力压群雄,和三个大自己很多的优秀师兄一起组成四人小队代表御风楼参加武林大会,成了近五十年来唯二未及弱冠就敢打武林大会的人之一。
陈曜和任聪笑着拍了拍江煜的肩膀,嘴上说着“师弟戒骄戒躁”,神情却丝毫不见劝勉,而是与江煜一样的期待与热烈。队伍笑闹着穿过人海转过一个街角,一阵极不和谐的骚乱动静却骤然闯进了四人的耳朵。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手!”
客栈门口乱糟糟围了一群人,少女惊慌失措的声音在混乱中尤为清晰。几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猥/琐的狞笑间或响起,不时还能听到“小娘子长得还挺水嫩”的调/戏声。
江煜剑眉一蹙,转头与陈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在师门早已培养出极好的默契,对上视线后便各自握剑,使出轻功飞向客栈的方向。
半空中,江煜看清了那处的光景。
六个醉醺醺的大汉袒胸露乳,围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动手动脚。少女焦急地试图躲闪,那群五个大汉却把她包围在中间,其中一人还伸手一把扯走了她刚刚举起试图威慑他们的短剑,于是大汉们又是一阵嘻嘻哈哈的大笑。少女左躲右闪,却还是被大汉们不老实的手摸了好几下,急得眼泪汪汪,看上去马上就要哭了。
“嘻嘻,小娘子快哭啦~”那个卸她剑的大汉凑近少女的脸,满是污垢的牙齿在胡茬下露出让人反胃的笑,“不急,待会还有你哭的~”
周围围着不少人,见到大汉身上几抹淡黄却不敢上前,只能面露不忍看着他们施暴。胡茬大汉伸手要去扯少女的前襟,不想五指一张一合,握到手里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一片柔软,而是一柄凉凉的铁质剑鞘。
“兄弟,干嘛呢?”剑鞘的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牢牢挡住他窥伺少女的视线,俊秀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压迫感。另外几个与他造型相似的男子也落到了少女身边,依稀可以听见他们在问“姑娘你家人在哪”之类的问题。
胡茬大汉甩甩被酒气熏晕的脑袋,定睛打量面前的江煜。他觉得自己没见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却依稀觉得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因此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双目一瞪,冲着江煜喊道:”
“诶,小子,好狗不挡道啊,别坏你爷爷的好事。”
另外四个大汉见状也发出谴责的声音,指着江煜和陈曜骂了一些不大好听的话。江煜满脸嫌恶地将剑鞘从胡茬大汉手中抽出,冷冷道:“那姑娘不认识你们吧。”
“干你啥事?”胡茬大汉冲着江煜吹胡子瞪眼,接着又慢慢露出一个恍然的笑,“噢,你是这小娘子的情郎啊!这样吧,你加入我们,咱哥七个一起玩,是不是比你一个人刺激多了~”
江煜从未见过如此荒谬的事情,险些被气到直接动手,闭上眼睛忍了半天才重新开口:“兄弟,管好你的嘴啊,别拿人小姑娘开这种玩笑。”
胡茬大汉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听罢这句话便面露狠色,捏起硕大的拳头直招呼向江煜面门:“毛头小子少多管闲事!给老子滚!”
围观人群一阵骚乱,其他几个大汉见状也扑了上来,缠着少女和御风楼剩下三人动手。江煜没料到对方会那么快就气急败坏,腰身一闪急忙躲开这一拳,随即伸出手大力擒住大汉的手腕,拽着大汉在半空飞转了一圈。那大汉看上去烂醉如泥身上功夫却不错,抓准机会一掌拍向江煜胸口。江煜放开他的手腕飞身后退,那人却在一片惊呼中抽出了身上弯刀,刀锋毫不讲理对着江煜就砍。
见有人亮了真家伙,路人们才开始慌乱逃窜,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大汉的刀锋好几次贴着江煜脸颊劈过,江煜迫于无奈,只能在大汉的又一次横空劈砍中出了自己的佩剑,同时回头望向受了惊吓呆立原地的少女,冲她大喊了一声“快走”。刀锋在剑鞘纹路上擦出火星,随后那把泛着冷光的锋利宝剑在骇人的摩擦声中出鞘,一下将大汉的佩刀别向一边。头重脚轻的大汉继续蛮力挥砍,那森寒的剑光却不给他继续挣扎的机会,三两招后便削铁如泥地让那把弯刀断成了两截。胡茬大汉一愣,还未来得及变招就被江煜一脚正中胸口,飞出好远砸中了身后一张空桌,那空桌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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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一下分崩离析,霎时间木屑飞溅。
江煜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另外三个同门还在和人交手,另外两个大汉得了空隙飞跑着追上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他飞出剑鞘狠狠砸中其中一人背部,随后飞速移到少女跟前,挥舞着利剑同另一个大汉缠斗在一起。这人比胡茬大汉清醒不少也强悍不少,江煜还未来得及占到上风,那被剑鞘击中背部的大汉就吐出一口和着牙齿的鲜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少女的方向。
不好,刚刚因为担心出人命太手下留情了。江煜余光瞥见此情此景内心懊悔,加重了与眼前人战斗的攻势,想尽快解决此人。不料对手完全察觉了他的意图,用巧劲躲着江煜的进攻,硬是不让他有机会脱身。
受伤大汉捉住了少女,壮硕的身躯在少女上空罩出一片骇人的阴影。少女想尖叫却被大汉捂住嘴巴,只能拼命摇着头流泪。那大汉露出一抹得逞后的猥/琐笑容,伸出另一只手就要去掀少女的裙/底。
陈曜和代竹几乎是同时打倒了自己的对手,回头看见这样的景象心头均是一紧,想飞身上前却已来不及。江煜分神间被对手一刀划伤手臂,忍不住吃痛地嘶了一声。
忽然间,一道白光在所有人眼前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
白光径直没入那压在少女身上的大汉后颈,那大汉的动作瞬间凝固,发出两声怪异难听的声音后就直挺挺倒了下去,被少女惊叫着踢向一边。
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剩下两个大汉见状均一愣,被任聪和江煜先后解决,局势天翻地覆。
少女抽噎着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栋酒楼,脸上表情一变再变,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大师姐!”
看到少女这般模样,御风楼四人忙上前安慰。看到大汉后颈处插着一根银针,江煜回过头朝着酒楼的方向望了一眼,却一下子愣住了。
酒楼二层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头戴斗笠面纱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身姿绰约、亭亭玉立,一手掀开面纱看向楼下的乱局,因而让江煜得以窥见她的半张脸。一双好看的眉眼里盛着不怒自威的冰雪气质,高挺鼻梁和饱满红唇共同塑造出大方端庄的美人气质,肌肤光滑雪白,配合面纱营造出一片绰约光影。那日的酒楼不知在做什么活动,五颜六色的花瓣从更上层的窗户洒下,不偏不倚将那女子笼罩在纷扬花雨之中,看上去宛如天仙下凡。
江煜瞬间看傻了。他在大帮派中长大,自小也见过不少江湖上的漂亮女子,却没有一个如这般气质出众、这般让人心动。
“诶,看什么呢?”任聪发现江煜在走神,也把目光投向酒楼,眼中顿时闪过惊艳之色。江煜顿觉盯着那女子看有些失礼,慌慌张张挪开视线望向任聪,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这位女侠可真是好身手啊。”
“是她啊。”陈曜走到两人身边,看上去像是知道那白衣女子的身份。江煜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这位大他不少的师兄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为他解惑道:
“这位是回春谷首席大弟子,江湖上出了名的冰雪美人,萧璃。”
3. 摘星历练
“以上,就是摘星历练的全部规则。”
白日山山腰处的武场内,一名蓄着长髯的老翁合上羊皮卷轴,重新退回到李平泽交椅旁站定。李平泽凌厉的眼神扫过台下一群群议论纷纷的小辈,而后郑重其事地用指敲了敲桌:
“既然王长老已将诸事言明,诸位贤侄就请先行动身吧。记住,只有将七星北斗石全都拿到手里,你们才能成为这次历练的优胜队。”
武林盟主话音落下的同时,武场前一片巍然耸立的石壁轰隆隆颤抖起来。三五成群的小辈闻声再次不约而同开始交头接耳,那石壁震动发出的巨响却将一切窸窣声都掩盖过去。最后洞天石扉訇然中开,众人面前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口。白日山外门弟子列阵上前,将来自不同帮派的参赛队伍依次带进洞。
自二十年前青玄海一战后,白日山、御风楼、听雨城和重云阁就被天下人一道称为“四大派”。这四个帮派历来在江湖上最受人敬仰,这次摘星历练却是让游侠和那些小门派弟子先进去,四大派弟子落在了后头。见面前队伍依旧长如龙蛇,任聪歪歪斜斜一站道: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摘星历练啊,听李盟主意思感觉也不算太难嘛。”
“师弟莫要妄言。”已到而立之年的陈曜这次是第二次参加武林大会,闻言露出个稍显严肃的表情,“摘星历练之难并不在同其他帮派争抢七星石,而在破解山洞内变化多端的猛兽和机关。上次武林大会,咱御风楼的师兄弟可是被那个巨石八卦困了好久。”
“那不一样,十年前咱们四个没并肩作战嘛。进去后咱就给他们好好展示下改良过后的御风剑阵,保准在第一时间破掉阵法。更何况,这次咱们还有……诶,小师弟?你发什么呆呢?”
任聪兴致勃勃拉着陈曜说了许久,聊到最后才发现队伍中那位天之骄子小师弟根本没在听他讲话。他用剑柄不满地戳戳江煜示意他回神:
“嘿,你看什么这么入迷?那边都是些江湖游侠,难道还会有你熟人不成?”
“小师弟看的是回春谷吧。”江煜还没来及做出反应,三师兄代竹就出现救了场,“李盟主和沈城主认为专攻医术的回春谷不擅打斗,就将她们同散修组成一队一同行动了。”
上次在望苍城仗义相救后,御风楼四位少年就和回春谷一行人有了交情。萧璃特地设宴感谢四人从听雨城醉汉手中救下自家师妹,又主持应付了几次对方不甘吃亏的上门寻衅。最后一次离开听雨城城主沈羽明落脚的宅院时,萧璃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日的萧璃依旧白衣若雪,头上没再戴覆着面纱的斗笠,而是插了只简单素净的玉簪。见一众师妹稍微走远,她转过身面向屋顶,唇边露出一抹意不及眼底的淡笑:
“江少侠在此等候多时,可是找我回春谷有何要事相商?”
眼见自己被白衣女子发现,江煜索性从屋顶鸱吻后走出,一席蓝衣飞身一跃就稳稳落到地上。他冲面前人抱拳行了个简单的江湖礼,然后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
“御风楼江煜见过萧神医。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天殴打听雨城众人的是我御风楼,线下却全由回春谷出面与沈城主周旋。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想着过来看看。”
“我本来就要就阿蝶的事跟听雨楼讨个说法,那日御风楼本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后面便不必再将你们牵扯进来了。眼下谷中还有要事要商,若江少侠无事,萧某这就先走了?”
说这些话时,萧璃脸上一直带着大方得体却又淡漠疏离的表情,与那日在答谢宴席上并无二致。江煜面对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萧璃就只是朝他回了一礼,然后转身朝着院外去了。
下午时分的望苍城天气正好,明媚阳光透过叶隙点缀到白衣女子身后披散着的长发上,让少年郎心中也跟着一动。他抢在萧璃消失在院门拐角的前一刻再次开口:
“萧姑娘请留步!”
这一次称呼变了。萧璃面带疑惑地回过头,想看那少年还有什么话要说。江煜三两步跑上前来,站定后高马尾和发带还在空中晃动:
“萧姑娘,御风楼这次武林大会只来了四个人。那日街上我见萧姑娘身手非凡,若御风楼能得萧姑娘青睐,萧……萧姑娘可否试让回春谷与御风楼结盟,两帮共夺头筹?”
未及弱冠的江湖少年心中藏不住事,这会儿下意识脱口而出就是个无比蹩脚的搭话借口,连续四声“萧姑娘”说到最后甚至带了点结巴。原先温暖和煦的阳光这时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灼人,温度逼升将江煜耳根烧得通红,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面前人那张冰雪好看的脸。
站在原地静静看了这位在江湖上名声颇响的奇才少年片刻,萧璃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神情。随后她唇角再次微微弯起个礼貌的弧度,淡声道:
“江少侠言重了,我只不过是知道些穴位医理,那天银针又刚好扔得准而已。更何况回春谷向来不入世,这次武林大会我也只是奉师尊之命带师妹前来见见世面,并不想同四大派争夺头筹。”
说罢,萧璃再次向江煜点点头,然后朝回春谷众人所在客栈的方向去了。身后江煜“是我冒犯了”的声音传来,她在跨出宅院大门的同时又忽然想到什么,半偏过头好心提醒道:
“对了,江少侠还是快回吧。此处是沈城主的落脚宅院,若是让听雨城弟子发现你不请自来,只怕会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回忆到这处戛然而止,腰间佩剑守在山洞口的白日山弟子看罢陈曜呈递上来的名帖,颇为意外地瞧了瞧面前这支人数全场最少的御风楼小分队,随后就将他们放进去了。
四人进入洞内刚走没多久,身后洞门就轰隆一声再次被合上。陈曜回过头警觉地看了一眼洞门,心中隐隐感到有点不妙。其他门派弟子见天光消失不见亦是一阵惊呼,洞内区域却在这时又发生了变化,待墙壁上火把一排排亮起时,江煜发现他们四人已身处一块奇特空间。
这是个被层峦叠嶂分隔而成的小小洞天,四人头顶悬挂着一排排看上去摇摇欲坠的钟乳石,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小通道指向前路未卜的洞穴深处,墙上微弱的烛火在阴风中不断战栗。代竹不由觉得头皮有点发麻,攥了攥手中剑鞘就要询问大师兄接下来的去处。不想这时耳旁忽然想起一阵破风声:
“三师兄小心!”
在代竹丝毫未觉察时,一支利箭从原本应当是洞门的地方径直射来,瞄准面门就要夺他性命。电光火石间远处江煜寒芒出鞘,一眨眼功夫就闪到他身旁将箭一招劈开。折断的箭矢在足边啪一声落地,大师兄陈曜双眉一竖喝道:
“这里有机关!上‘守’字阵!”
果不其然,第一支泛着寒光的箭刚被江煜斩断,铺天盖地密集的箭雨就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射来。意识到自己险些中埋伏的代竹冷汗一冒,急忙跟师兄弟一同拔出长剑准备阵型。
江家御风楼向来以修剑闻名,而现今的御风剑阵共有四招,简要命名曰“攻”“守”“进”“退”。御风剑阵是御风楼内门弟子克敌制胜的最强法宝,其中每招都需要四位功力相当的弟子配合而成——这也是御风楼这次只出四个年轻弟子就敢挑战武林大会的最大原因。
光线昏暗的石壁洞天内,大师兄刚一声令下,四位训练有素的弟子就摆好了“守”字阵。靠侧面的任聪眸光一凛,手腕轻巧翻动就用剑舞出张密不透风的网,在金石相击声中将射来的箭尽数挡开;代竹除掉佩剑还拿了把小小的折扇,右手刚抛出剑花斩下一簇利箭,左手就甩开镶了铁骨的扇子挡下又一击;阵型最中央的陈曜表情沉着,将剑和剑鞘用成了两柄利刃,足下生风在剑阵内四处闪现打退一次次猝不及防的进攻。
在同门人一片凌厉的剑风里,最靠近洞门的江煜踏着地面石块一跃而起。他的高马尾和深蓝色发带在劲风中肆意飘飞,一双黑暗中仍旧闪闪发光的星目里满是出剑必胜的少年决心。少年郎身前光影闪动,旁人还未来及看清他手上动作,正面袭来的一片箭矢就在飒飒破风声中被劈成零零散散的截段。
一时间,狭小洞天内漫天都是被三尺青锋拆分得支离破碎的箭头和木屑。而后他在一旁石壁上一借力,身子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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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轻盈地朝空中横飞出去。某道璀璨金光在他黑眸中一闪而过,再落地时,江煜手中已抓了一块小小的金色宝石。
在宝石被他攥进手里的一瞬,周围铺天盖地的箭雨骤然停了。三位师兄见状转过身查看情况,扎高马尾的少年于是朝他们露出个意气风发的笑,抬手亮出自己的战利品:
“拿到了,这颗应该是‘天权’!”
听到七星北斗石的名字,任聪和代竹顿时眼前一亮。他们快步凑到江煜身前,看着那枚印有北斗七星暗纹的宝物叽叽喳喳就吵了起来:
“哇噻,真是天权石啊,好漂亮!”
“小师弟,你真是太厉害了!刚进来第一关就拿到北斗石,咱今年一定要争个头筹!”
听到两位同伴的赞美,江煜脸上表情变得愈发孩子气,将刚从混乱箭矢中捕捉到的天权石放在手里颠了颠,然后就和同门商议起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大师兄陈曜却在这时才慢慢走了过来,收剑入鞘微微蹙起了眉:
“阿煜厉害。但你们觉不觉得,这颗天权石出现得有点太快了?”
闻言,三个师弟纷纷朝他投来疑惑视线。任聪表示这一定是因为小师弟的鹰眼和他们四个的实力带来一场好运,江煜和代竹亦是笑着附和。
可理论上,摘星历练作为武林大会的第一关是要进行将近一天的。就算他们是心高气傲的“准天下第一帮中的佼佼者”,一进来就在这样一个毫不费脑只考体力的简单关卡里捡到最重要的七星石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看着师弟们拿到天权石后欢欣鼓舞的样子,陈曜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把质疑的话说出口。
毕竟他上次参加武林大会已经是十年前了,还是跟着楼主江鸿书和两个长老一起来的。那时候的事情他记不清,自然也没法跟现在这事进行清晰而又明确的比对。
而接下来,幸运还继续眷顾了御风楼。那颗名为“开阳”的宝石在四人共同破解一个迷宫后出现,被陈曜躬身拾起拿到了手上。
可想而知剩下三人见此情形有多高兴。江煜大步跑来从背后兴奋地一搂陈曜,弄得大师兄险些一把向前摔去。随后少年郎露出一个极为好看的笑,冲另外两个同样满脸喜色的师兄扬了扬眉:
“这才不到一炷香功夫,北斗七星就被咱们摘下两颗了!我们赶紧往下走吧,白日山——”
轰隆隆!
江煜这句大放厥词的话并未说完,因为周围空间在他出口时发生了巨大崩塌。无数块硕大的灰色巨石从岩壁上崩裂,裹挟着漫天尘土就朝御风楼四人砸来。陈曜下意识出剑用内力击碎一块,然后迅速向师弟下了命令:
“换‘退’字阵,去西南面!”
石洞空间轰然塌陷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们将手中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沉重石块在剑光闪烁间炸作一捧捧灰色齑粉。四道配合默契的深蓝色身影朝西南方向那唯一的退路迅速移动,江煜在飞身后退时感受到阴风在耳旁呼啸,连带着发带也在疾风之中猎猎作响。忽然间,他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咔啷!
刚满十八的天之骄子毫不犹豫,感受到危险就会立刻出剑反抗。四人进入一片安全空间的同时,江煜一转剑锋就和一道忽然闪现出的白色人影斗在一起。白色人影手持两柄短剑,脚步飞速移动间出手如蛇蝎,找准各个出其不意的角度朝着江煜的要害开攻。江煜深黑色眼眸中寒光一闪,避开刺向腰腹的一剑后侧身出剑就将白衣人右手中的那把短剑挑飞出去。那人在失去武器后动作明显一滞,江煜抓住机会将剑刃一下抵到他脖子上,却在看清对方面孔后露出惊讶神色:
“唐陌?怎么是你?”
刚经历一场逃亡和与江煜的高强度缠斗,白日山首徒唐陌这会儿看上去有些灰头土脸。他先面露后怕地示意江煜将剑挪开,然后才狼狈地摸了摸脸,伸手指指正西方向的一条通道:
“就在刚刚……就在刚刚那边出来一只特别恐怖的白虎。白日山试了根本没打过,现在那边只有游侠和回春谷几个女医师,情况……情况特别危险!”
4. 横生枝节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听到白衣少年这句话的瞬间,江煜下意识蹙了蹙眉。
早在出发前江鸿书就说过,摘星历练中那些猛兽都是被拴着锁链束缚在阵法里的。因此就算前来挑战的侠客再技不如人,也不会在山洞中重伤殒命。
毕竟武林大会只是想试他们的实力,而不是想直接弄死他们。
因此,在看到唐陌浑身血污踉踉跄跄扶墙出现时,江煜心里下意识地一凛。随后唐陌说到的某三个字在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他于是顾不得这人面上浓重如黑云的戒备,剑眉一沉就冲唐陌道:
“我去看看,烦请你尽快出去把李盟主他们找过来。”
话音刚落,少年人英姿飒沓的身影就从石壁前掠了过去。他手中的长剑这时还未入鞘,银白色寒光和脑后随马尾飘飞的海蓝色发带在一瞬间成为昏暗山洞中最亮眼的颜色。
江煜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着急。
见到这样的情况,任聪和代竹也跟上了——他俩一向爱追着成熟大师兄和天才小师弟的步伐做事,很多时候师父会调侃说江煜更像二师兄。唐陌靠着石壁喘了几口,再次将视线投向御风楼三人离去的背影时,眸中却带上了几分狠戾。
不该冲白日山来的,那只白虎再怎么失控也不该冲着白日山来。
师父明明说过带着玉佩就不会有事,为什么白虎会见到他就直接发狂?
惊惧和恼怒同时在唐陌胸腔中燃烧,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狭长眼眸里满是困惑。就在这时,他耳里却忽然传来一道正气十足的声音:
“唐少侠?你可以自己走吗?”
正盘算着李平泽当年跟他交代过的安排,唐陌差点被这男声吓得跳了起来。尚未离去的御风楼大师兄陈曜站在原地看着他,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眸中却写满不信任。
一只白虎两颗七星石,已经足够让他的疑心升至顶点了。
早就听说过御风楼今年四个少侠都是人精,唐陌没敢在这时候和陈曜有太多交流。他只是抬起已经快被染成红色的手朝陈曜假模假样作了一揖:
“无妨,陈大侠还是快去帮助御风楼的师弟吧。我不过是需要缓一下,现在就去禀告师父。”
说罢,唐陌一瘸一拐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长而瘦削的脸上布满阴沉神色,在转过身的一瞬间眼里似乎爆发出无尽火光,要将这漆黑山洞中的所有一切焚烧殆尽。
看这气场阴郁的白日山首徒身形消失在巨石后,陈曜心中的疑云越聚越浓。
但身后那侧的巨响明显已容不得他再思考,身形健硕的大师兄转过头足下一蹬,就朝师弟们刚刚去的方向飞走了。
***
通道另一头早就乱作一团。
江煜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白虎——这凶兽现在大概已不能被叫做白虎,因为它原本雪白的毛发上已经沾满了周围人的血。巨型动物瞪着双颜色猩红的血瞳,张口咆哮时声浪震得洞顶碎石都在簌簌而落。它每跳跃一次地面都不住颤抖,深黑色的利爪不知刺进过多少人的胸膛;铁柱般坚硬的灰白色长尾随它身形跳跃而左右甩动,一时间石洞区域内炸满惊恐的尖叫。
恶魔降世,人心惶惶——江煜一双黑色短靴重新在地面上落定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混乱的场景。
左右顾盼间,一个修为不算太高的胡须大叔被白虎掀起的石块撞翻在地。那大叔被砸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再落定时极为大声地呕出一口污血。
那白虎似乎对鲜血的味道极其敏感,见大叔受伤立刻放弃个追到一半的小个子女修,猛甩过头就要朝着大叔冲来。大叔本就憔悴的脸立刻变得血色全无,他伸手想去够自己飞出几尺的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撞到毫无移动力气。
凶兽身上刺鼻的腥味步步逼近,大叔面上已经被蒙上层惨淡的灰。那畜生高高举起的爪却没将他一下穿透,因为有个浑身海蓝色的少年飞升而来,手持寒芒硬生生撞开了那黑漆漆的重物。
咔啷!
“二师兄、三师兄,快带这位兄台走。”
声音响起的一瞬,大叔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同于刚才听唐陌说出“回春谷”三字后那瞬的惊慌失措,江煜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属于少年英才的冷静。
他挥剑出招时情绪极稳,丹田内十足的内力却让代竹和任聪将话听得一清二楚。两个师兄一左一右将浑身瘫软的大叔搀扶起来,任聪回头看了眼踏在石壁凸起上和猛虎对峙的江煜:
“师弟,你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石洞中央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又一阵强劲的风,江煜身后的发带在半空中猎猎作响,连带着绑成马尾的满头乌发也疯狂地飞。他将手中泛着寒光的剑轻轻转了一个角度:
“拖住这畜生一时半会没问题,你们和大师兄先把其他人带出去——看到回春谷那群姑娘了吗?”
“回春谷?”
任聪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直到听江煜提到这个地名后语速忽然加快才想起这个跟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小帮派。恰巧这时候陈曜也赶到了,代竹左右望了望,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捕捉到一抹白:
“是之前那群穿白衣服的医师对吧……在那边!”
回春谷众人在那个方向还有不少穿各色衣服的散修,众医女身上的素色在灰沉混沌的山洞中显得格外醒目。大师兄陈曜前脚赶到,后脚便脚尖点地转向了众医师在的方向,与此同时接了话:
“我过去,你们先带这位仁兄跑!”
巨虎的袭击已让那片坍塌的角落混乱成一片。不少游侠在猛兽发疯似的冲撞和攻击中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为数不多几个武功高些的正派侠客这时正护着伤员往外走,回春谷那群白衣飘飘的女医师绕着血流不止的人从身上掏出一包又一包药囊。江煜转过头朝那边看去,见陈曜掩护那群人向后退却不禁皱了眉。
没看错的话,萧璃似乎不在那群回春谷弟子的队伍里。
这情况显然让江煜心里有些担忧。但那口中散发着腥臭气的凶兽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坚硬而有力的兽尾破开空气朝一身海蓝色衣服的少年郎当头劈来。
轰!
不知是不是被江煜方才救下大叔时那一剑激怒了,巨虎在见到他后狂暴般的气势比先前袭击散修时更甚,并且牢牢缠住江煜就不再管别人。壁上深灰色的石头在巨虎动作间化为齑粉,御风楼其他三人掩护江湖同僚不断退后,走在最后的任聪被沙石淹了个灰头土脸。
寒芒闪烁,银白色的光影在山洞中织出一张巨大的网,要将那作恶多端的畜生包到其中彻底绞死。江煜蓝黑色的发带在金石相击声中飘飞,少年人的身材仍未完全褪去单薄,肩膀看上去却已能撑起半片天。
“师弟,撑住啊!师兄们把他们送出去就来助你!”
临离开江煜视线前的一瞬,代竹转过脑袋朝已只能看见残影的小师弟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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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煜显然已没有心思在意这些,只是闪身避开巨虎拍来的一掌然后持续出剑。他的御风剑法已经被练得出神入化,没过几招就让巨虎皮开肉绽,凶狠的声音中不由染上凄厉。陈曜伸手拍了拍代竹的肩膀:
“别废话,小师弟现在还可以,咱们先带这群仁兄出去找李盟主。”
说罢,陈曜拉着另外两位师弟匆忙离开这片区域,石洞内于是只剩下江煜和那只发了疯的白虎。
一片混乱的飞沙走石里,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在猛兽撕咬冲击的空隙里横着剑迅速穿梭。纵然这时候打不出御风楼最标志性的四人剑阵,他面对这样一头大自己身形数十倍的兽也毫不落下风。
他的眉眼是英俊而深邃的,现在双眸紧紧盯着那毛发已被染红的凶兽,瞳孔里闪烁着属于初涉江湖少年人的无畏意气和坚决杀机。
“吼——”
再次被江煜躲过当头一爪后,一步踏错的巨虎被少年人的长剑重重刺穿皮肉。它于是发狂似的甩起脑袋,要将这胆大包天而难缠的毛头小子摔到石壁上砸个血肉模糊。
一时间天地震颤,整座白日山似乎都要就此崩塌。
江煜却没被它的疯狂袭击吓倒。他的靴子踏住一块被巨虎掀落下来的石头,提起轻功就纵身朝石洞上面飞去。少年郎海蓝色的衣袂在上空中绽开,然后寒光大闪,利剑自上而下刺向那巨虎的头颅。
看巨虎面露惊异抬起头时,江煜忍不住提了提唇角。
这招是他的必杀技,在以往每次御风楼比武的最后,他都能用这一剑将对方打倒。现在楼中比武的舞台变为摘星历练的石洞,他也照样能用这招将这巨虎的头颅斩下。少年郎手挥长剑飞身向前,裹挟着劲风的利刃只隔几寸就要重重撞进巨虎的头盖骨。
可就在这时,那凶兽抬起了脑袋。
对上巨虎猩红色眸子的一瞬间,江煜心中蓦地“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这巨虎的眼睛是血红色,从冲进山洞救人的那一刻就知道。可现在他们之间距离被拉到极近,江煜忽然就注意到它眼睛里似乎藏着东西。
那似乎是两块闪闪发光的金色宝石。
电光火石间,江煜几乎是被直觉推动着想到了什么。他墨黑色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至极紧,已然深入的位置却完全不允许他再抽身而出。
而就在下一刻,他胸口有什么东西骤然升起了温。那滚烫炽热的物件像是被阴曹地府中的鬼火淬炼过,一眨眼就让痛楚从心口皮肤蔓延进骨血,让他原本轻盈的身形猛然一滞。
不好!
巨虎愤怒的声音和陈曜先前的提醒在江煜脑海里重叠浮现,少年郎下意识调动真气要护住心脉,身体却因动作的骤然变换而向下猛坠。
江煜在闷哼间咬住牙关抬起眼,刚想强忍痛苦抬起右手去架巨虎朝他逼来的尖锐獠牙,就见那畜生再次爆发出了极为痛苦的吼叫:
“吼——嗷——吼——”
未等江煜反应过来,一双冰凉的手就附上了他的胸口。随即海水一般清凉的内力包裹住他的的一切神经,仅仅几个眨眼,那不安躁动的北斗七星石就被用不知什么方法镇压了下去。
在他们身后,巨虎一只暗藏玄机的眼睛被什么利器骤然刺中,鲜血如喷泉般疯狂汹涌而出。爆开的殷红为颜色沉沉的山洞强行泼上片浓墨重彩,江煜眼里却绽开了另一种更鲜艳而更漂亮的颜色。
那是如冰雪般凛冽而又素净的白。
5. 银月之网
纵然先前在望苍城内已见识过萧璃凭一根银针破敌的英姿,江煜这时候还是被她透过薄薄衣料传到自己心口的深厚功力惊了一下。
江煜已经是江湖上公认的武学天才了,只大他十岁不到萧璃的功力却至少有他的两倍。这时候她用白而修长的手压上那两颗七星石,冰冷美丽的眼眸中却写满胜券在握的坚定。
胸口肌肤上非同寻常的滚烫迅速消退,肌肤下一颗年轻气盛的心脏却反倒被升了温度。江煜不合时宜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也听到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萧璃为什么在这?她怎么没跟回春谷那群师妹一块走?
这畜生刚刚把石洞都砸了个大半,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对,刚才对付巨虎时候他中了计,是萧璃出手他才没被这畜生的尖牙利爪撕碎……所以萧璃是早早就等在这的吗?她知道这白虎身上还藏着别的机关?
千万种思绪同时在江煜心中缠绕,有那么一瞬间他连身后那尚在怪叫的凶兽都顾不上了,心田和脑海里只有面前这压着他心脏推他飞身朝外走的女子。飞速转动的逻辑令他心绪翻飞,可在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另一种情感正在悄无声息地潜滋暗长。
萧璃真的很漂亮。
作为回春谷的首席大师姐,萧璃今天还是和他们初遇那日一样穿着身济世白袍。衣袂绽放时像一朵雪山上的莲,果断出手时又像极寒山洞中的锋锐冰凌。共同后退的极近距离让萧璃冰雪大气的五官在少年郎眼里不断放大,对方凉凉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江煜胸口的皮肤上,让他的道心和脑海在一刹那全乱了。
这位武功高强的女神医,是他见过最漂亮最漂亮的人。
还未等江煜反应过来,萧璃就带着他一路飞到个不大不小的平台上。二人差点撞上嶙峋的石壁,萧璃迅速在他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把,他们才齐齐稳住身形。
身上尚且疼痛的江煜刚刚回神,本就和他凑极近的萧璃却忽然伸出手,径直探进了他胸口的衣物里。
“萧神医——”
女子身上冰冰凉凉的体温再次传来,这次她修长漂亮的手和江煜肌肤只隔着一层中衣,弄得少年郎浑身上下不由激灵了一下。萧璃却只是面若冰霜地掏出被他存放在心口的天权石和开阳石,然后在百忙之中朝身旁愣怔的人随口解释了一句:
“这两颗七星石十有八九被人下了招,再把它们放在这么重要的地方,你可能得死在这里。”
语罢,她也不管身后那初出茅庐的小少侠是不是被刚才那无意一碰弄得面红耳赤,转过头继续面向重伤后发狂的巨虎。萧璃一甩飘逸的衣袖,伸出右手朝巨虎在的方向大喝一声:
“银月!”
萧璃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巨虎眸旁绽开的血花中骤然飞出一道细而长的白光。这白光似一条灵活游走的白龙,浑身闪烁着亮闪闪的光。而后女神医飞身捉住那细细白龙的一头,身形一转就又向巨虎攻去。
在她横着柳眉飞上半空时,江煜看得清楚,萧璃手里是一条细细长长的玉链。
不知是不是因为萧璃先前用药粉掩盖了气息,巨虎竟是直到被刺伤一目才觉察到山洞中还留着另一人。它愤怒地甩着脑袋要看清那胆大包天攻击自己的家伙,却不想萧璃一直卡在它视线死角里,让它刚一捕捉到女子身影就又失了方向。
凶兽极为癫狂地咆哮着,眼眶极致的痛苦和胸中燃烧的愤怒撕扯着它,让它巴不得把整座白日山都夷为平地。萧璃却只是带着玉链和两颗七星石身形闪动,足间在每块凸出的小山石上一触即分。
她看似是灵巧避着兽爪虎牙的袭击,其实已在山洞中织出一张大网。那白龙一样的玉链现在已变同像蛛丝一般细,而这尖锐无比的蛛丝正将浑身染血的巨虎包在细细密密的网里,变成只狼狈不堪的大虫。
大抵是因为被有心之人动了手脚,这巨虎从一开始就是副失了理智的模样,对危险的判断力也远不及平日。直到萧璃白如冰的身影出现在头顶,昂首吼叫的巨虎才看清她手中的闪。
觉察到自己周身的杀气,巨虎几乎是在一瞬间慌了神。它双腿蓄力要朝别的地方跳,但显然,这一切早已来不及。
尘土飞扬的石洞内,萧璃那双常年覆满霜雪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竟真亮的像二轮明月。然后她左手掏出包药粉向外洒去,同时猛一收牵着玉链的右手:
“破!”
刹那间,血雾在山洞狭小空间内爆开。
一切都发生在几眨眼间,江煜甚至都还没将自己从方才震惊的状态中拉出来,就见萧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那只作恶多端的赤瞳白虎。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了红色,只有女神医凭借飘然的身形立在半空,将自己包在漫天药粉里挡住血雾的侵袭。
即使放出杀招,一身白袍的萧璃也从来都是一尘不染。
回春谷的医师向来着白衣悬壶济世,就算出手,断无让这衣裳无缘染血的道理。
直到巨虎四分五裂的残骸散落进石洞各个角落,萧璃才轻轻盈盈地落到地上。她抬头和尚站在石壁上的江煜交换了个视线,江煜话还没出口,唐陌焦急的喊声就打远处传了过来:
“师父,就是这边!那畜生刚刚伤了好多人,御风楼的江道友还在里面!”
这石洞已经被他们疯狂的打打杀杀毁掉快一半,进来的路口却还好端端开着。五感敏锐的江煜下意识就偏过头去看了一眼,不想这一分神,那方才将巨虎绞成碎片的玉链就缠上了他的腰身。
腰上异样的触感传来,江煜心中瞬时警铃大作。可还没等他出剑去挑,站在下面的萧璃就一把将他拉了下去。
***
匆匆冲进山洞时,李平泽面上的担忧看上去十分真实。
他先是被地上被拆得横七竖八的巨虎身体吓了一跳,然后看向站在石洞一角的两人,面上闪过一瞬间的讶异。
大战后的石洞里,江煜一手握剑一手撑墙狼狈地站在那,剑锋和脸颊上都沾着红而浓稠的鲜血。白衣素净的萧璃站在他身后,瘦不经风的身体紧紧靠着石壁,脸上沾有狼狈的灰尘。
女神医大概是在世外桃源似的回春谷住太久,乍一看到这血腥无比的场面被吓到了。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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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的脸色像纸一样白,瞧不出血色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还让李平泽莫名看出几分惊惧。
于是,这老奸巨猾的武林盟主带人朝萧璃走了过去:
“啊,萧神医为何也会在此?”
“方才……方才情况太过混乱,我将师妹和其他道友送出去后没来及逃。”
看萧璃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避开自己热情搭上去的手,李平泽有些不快地蹙了蹙眉。但身为长辈的责任还是让他收起情绪,将萧璃自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真是惊险……萧神医没受伤吧?”
“无事。御风楼这位江少侠武功了得,方才替我制服了这只危险的巨兽。”
看萧璃面色苍白地淡淡说出这样一句,唐陌和李平泽面上表情均有些复杂。沉默握剑的江煜更是眸光闪了闪,最终却还是没开口。
萧璃这时候装得实在太像。要不是他在几个瞬息前刚亲眼见萧璃将左手手腕上那只平平无奇的玉镯化作长链将巨虎绞了个粉碎,他都快信了。
之前被萧璃用那根白光闪闪的玉链拉着朝下落去时,江煜下意识朝对方在的方向打出一掌。站在原处的萧璃却躲也不躲,伸出左手就和他对上。
掌风和真气在已塌陷不堪的山洞内相撞,二人再次在极近的位置四目相对,关系却已不再是谁帮谁谁救谁,而是直接交上了手。江煜随后一剑劈出,萧璃又收了那缠在他腰上的细长白链,将兵刃缩短变粗轻轻松松就挡了他好几招。
江煜并未在交手中用尽全力——一方面是因为这位不知底细的女神医刚在巨虎爪下救了他的命,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是萧璃对手,还有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并不想和萧璃交恶。萧璃亦有类似的想法,几个来回后就用玉链架住少年郎手里的长剑道:
“江少侠且慢,萧璃今日有一事相求。”
“萧神医但说无妨。”
“李盟主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来了,届时还麻烦你不要将我方才出手的事情说出去。”
江煜早在萧璃刚刚松口时就收了招式,乍听这话却还是感到几分疑惑。属于世家公子的礼教让他不加追问地点了头,可另一件事他却十分想问清楚:
“萧神医刚刚救了我的命,我报恩也是应该的。只不过……”
还未等他问出萧璃到底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危机重重的山洞中,江湖众人焦急的脚步声就到了。萧璃迅速伸出手一拍江煜腰带让他收声,随后点中自己几个穴位朝身后石壁上靠去。
这点穴无疑是有用的。前一刻还游刃有余同江煜对掌的人于是立刻就变得唇无血色,面色苍白仿佛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脆弱医师。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萧璃是个病殃殃的花瓶。
如此巨大的反差让江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只是机械应对着李平泽等人的问话,又听唐陌他们一伙人七嘴八舌地阴谋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最终还是跟李平泽一同前来的沈羽明先开了口:
“大哥,我们还是先带阿煜和萧姑娘出去吧。摘星历练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小弟觉得这像是寻霜教的手笔。”
6. 寻霜往事
此言一出,山洞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重了几分。几个年纪较大的各门派长老交换了一个严肃的眼神,然后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板起了脸。
寻霜教,这是个多年前曾让整片江湖都闻风丧胆的帮派。
时间回溯到二十余年前,一个名叫陆邈的游侠在游历途中无意开了座宝库的门。这陆邈虽是山野出身却极爱研究文墨,甫一进去就看其中高耸到顶的一排排书架看得眼前一亮。
他于是点起烛火日夜居住在宝库内,鲸吞蚕食般不断看着其中琳琅满目的武林秘籍。无人知晓的角落内少年侠客靠一本本武林前辈留下的沧海遗珠功力大涨,等他闭关三年出来,就成了江湖上毋庸置疑的顶尖高手。
可根据说书人口中的传奇记载,这顶尖高手因为在宝库中修习的功法太多太杂而不幸入了歧途。陆邈自出关后便走火入魔了,暴虐嗜杀的他搅得这天下鸡犬不宁,最后甚至笼络了大批手沾鲜血的信徒为祸苍生。
那几年,江湖众人活在寻霜教的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不少寻常乡间的百姓恐吓小孩时都不再说“当心野狼把你叼走”,而是说“再捣蛋当心寻霜教的恶鬼今晚就找上门来”。这位曾名不见经传的小游侠陆邈,就这样成了江湖上恶名远扬的魔头。
而身为“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当时年轻的李平泽自然担起了为民除害的义务。他挥旗打响“杀魔头,卫太平”的名号,终于在一日带着三位结拜弟妹和四人门下上千名弟子杀进寻霜教老巢——青玄海。
据说那次青玄海上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无数江湖豪杰在和魔头的厮杀中丧身,火烧活人的惨叫响彻空旷的大殿,大魔头和魔教弟子的脚下尸横遍野。那日出征的人在他们手里折了大半,可最终还是正道众人技高一筹,李平泽纵然身负重伤,也还是挥剑斩下了陆邈的头颅。
魔头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被在望苍城门前挂了足足七日,最终还是由李平泽登上高台,向全天下宣布这样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大魔头死了,寻霜教为祸人间的日子结束了。
再后来,领头讨伐寻霜教的结拜兄妹被天下人尊为“江湖四杰”——白日山李平泽是四杰之首,御风楼江鸿书位列第二,听雨城沈羽明排在第三,最后一位则是来自重云阁的女修程晓毓。次年召开江湖大会,众人更是直接将李平泽推举成为武林盟主。
他是正义和天道的代名词,也是庇护江湖近二十年和平安定的大人物。
可今天,就在李平泽眼皮子底下,寻霜教的恶人再次作了乱。摘星历练被他们用阴谋诡计搅和得不得安宁,江鸿书最骄傲的独子江煜还不慎陷入了他们的圈套,险些在凶兽口中丧命。
仇恨和后怕闪过在场每位江湖前辈的脸,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李平泽,希望主心骨做出个最杀伐果决的决策。盟主本人看看萧璃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阿煜贤侄”,最终压着眉毛启了唇:
“此事必须严查,寻霜教的余孽一个都不能放过。唐陌,速速将我二弟和四妹请来。既然他们要自投罗网,那我们就在这把他们灭个干净。”
***
李平泽封了白日山。
武林大会的日程仍在正常进行,来自不同门派的人仍会被白日山弟子抓去闯关或比武,山门上下却早就没了大会刚开始时的期待心情。
寻霜教的重出江湖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凝重。李平泽对陆邈旧部的警惕更是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步,回春谷和周围其他几个小门派的院落旁都被安排了好几个弟子把守,无事不让他们随意出入。
“烦死了,这群匹夫到底想怎么样啊?一天来我们这翻过四遍了,还给不给人安生?”
回春谷众人居住的屋舍内,二师姐武滟合上房门后忍不住抱怨起来。四下众人闻言也纷纷附和,坐在桌旁的萧璃则道:
“听说李盟主当年被陆邈杀了妻子,听到寻霜教的消息生气也是难免的。不过这确实有些过分了,阿蝶刚睡着觉都被他们给吵醒了。”
“是啊是啊,摘星历练那件事回春谷是受害者,凭什么现在反倒要受他们质问……对了大师姐,你后面留在那有发现什么吗?”
“有,那巨虎至少被两波人动过手脚。这事情还跟北斗七星石有点关系,御风楼那位江小少主就遭了七星石的暗算,差点在洞里出事。”
“两波?寻霜教起内讧了?”
萧璃刚想出言解释点什么,回春谷住处的房门就再一次被敲响了。脾气暴躁的二师姐当即就变了脸,边大踏步走向门口边骂骂咧咧道:
“我去,这群烦人精,这离上次才过掉一盏茶都没有呢。给老娘等着,等寻霜教这事过了老娘肯定第一时……江少侠?”
她本已做好将门口那群啰啰嗦嗦而又畏首畏尾的“天下第一大帮弟子”怒喷一气的准备,房门拉开后出现在外面的却是御风楼那位青年才俊江煜的脸。武滟脸上表情惊诧一瞬,然后看江煜彬彬有礼地朝她抱了抱拳。
他现在换了一身墨色劲装,头上发带也变成了配套的乌青色。身量颀长的少年带着笑意冲武滟拱拱手道:
“姑娘好啊。请问贵派大师姐现下可在?”
“大师姐?”
武滟是眼熟这位近年风头正盛的御风楼少主的,听到他要找萧璃面上却还是露出了不信任。武滟于是满脸警惕地将江煜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定这看上去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孩确实长得不像坏人后才转头朝萧璃喊道:
“诶,大师姐!御风楼那位江少楼主找你,手里还拿了只盒子!”
她一直是这么个大大咧咧不顾人眼光的性子,直接大喊着把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全数吸引了过来。江煜见这情况立马囧了,原先白白净净的脸颊红了大片,差点被一群医师好奇的眼神给烤熟了。
被他特地来找的回春谷大师姐却是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萧璃将那支刚写完一封书信的毛笔放到一旁,这才起身朝武滟在的方向走去。
男子闯女子闺房是大不敬,就算江湖上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江煜也不好直接进回春谷众人住的地方。萧璃于是迈出门槛,无视武滟一脸八卦的表情重新关门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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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侠找我何事?白日山竟会放你出来?”
江煜闻言朝她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偷跑出来的,萧神医可千万别告诉白日山的人。”
这话让萧璃有点意外,她还以为江煜能出来是靠了白日山和御风楼这些年来的交情。礼貌点头后她将目光投向少年郎手里的黑盒,江煜于是立刻将盒盖打开:
“御风楼赢了今天的擂台赛,李盟主颁给我一朵罕见的红莲。这块药材留在御风楼没什么用。恰巧前日摘星历练时萧神医救了我一命,我就想着拿它报答一下。”
江煜说的是“御风楼赢”,但谁都知道最近几天的擂台赛是单人报名较量。这天上午白日山唐陌和御风楼江煜刚在全体江湖前辈的注目下打了轰轰烈烈的一场,最后是江煜出掌震飞唐陌手中的佩剑,夺得了这一赛事的头筹。
御风楼江煜在今年的武林大会上成为最闪耀的武林新星,这是包括萧璃在内的很多人意料之内的结果。
此时此刻,刚成为擂台赛新一届魁首的江煜出现在回春谷被隔离的院子里,手捧一朵绽放的红莲朝萧璃露出个青春而纯粹的笑。那红莲血一样红的花瓣上隐隐有金光流动,白日山的人似乎在上面灌注了内力,让萧璃甫一看见花就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感应。
萧璃是经验丰富的回春谷医师,自然分辨得出这红莲是难得的宝贝。但她还是只在看到盒子开启的一瞬眼神亮了亮,然后就朝江煜露出抹疏离的淡淡微笑:
“不必了吧,擂台头筹的奖励给我还是太浪费了。你肯帮我保守摘星历练时候的秘密我已经很感谢了,不用再弄这些。”
“这么说我就更要给了,毕竟那天巨虎是你出手制服的,最后功劳却全部到了我身上。无功不受禄,我总得报答回春谷些才是。”
萧璃不愿欠御风楼人情,说完前一句就想离开。身着黑衣的少年却又一步向前,眸子里闪烁着萧璃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看萧璃面上虽无喜悦却也没有反感,他抿抿唇将举着盒子的手又向前送了送。少年郎年轻的心绪被面前这大他近十岁的女子看得明白,他却还以为自己做得委婉:
“更何况……更何况摘星历练后我们两个门派也算有些交集了,我想和萧神医交个朋友,将来在江湖上也好走动。这份礼物就当作是我和回春谷交朋友的投诚礼了,可以吗?”
说到最后,江煜被面颊上愈发高的温度烧得连眼神都不敢往萧璃身上看。他并未低头却一直垂着眼,像是觉得脚下那片绿油油的草格外有看头,怎么盯也盯不腻。春风吹过地上新生出的嫩草,四下树叶似乎也跟着动了。轻盈的“沙沙”声飘进萧璃耳内,她心里竟然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松动。
莫名其妙的,她觉得拒绝面前这咋咋呼呼捧着一只匣子和一颗心就来了的人有点不够意思。
白日山上这暖暖的春光,似乎照化了一川冰雪。
一片明媚的日光中,萧璃鬼使神差朝着面前人伸出手。山下惊天动地的巨响却在她即将再次开口时骤然传来——
“轰!”
7. 傀儡攻山
突然而来的巨响将庭院中的暖融春色骤然打破,江煜惊愕地转头看向声响发出来的方向,萧璃亦收了手上动作瞧着那边满脸警觉。
屋内同样听到动静的回春谷众人开始吵吵闹闹地乱起来,萧璃还未来及转身回房安抚,一个从山道上匆忙跑过的白日山弟子就用惊慌失措的声音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有人攻山!快上高台禀告盟主!”
这弟子身上原先蓝白素净的衣服已经占满鲜血,刚声嘶力竭喊完一句就一头栽到在两个同门面前,任他们再怎么摇晃都没再醒来。
原本一片祥和的武林大会会场一时间变得混乱不堪,数不清的守山弟子大叫着从山脚往上跑,就像一群大火烧山后从林间凄厉鸣叫着狼狈飞出的鸟。
山雨欲来,白日山上风满楼。
武滟一把拉开屋门将一众师妹护在身后,又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大师姐。萧璃的眼神在江煜手中那朵盛开的红莲上微微停留了片刻,最后却只是淡淡看了江煜一眼,然后避开目光:
“无事,先不要慌。江少侠先回御风楼吧,眼下局势不定,你的师兄们可能会需要你。”
***
“山门破了?怎么可能?”
听唐陌气喘吁吁地汇报完新得来的消息,山顶高台大殿内的沈羽明当即愤怒地将手掌朝面前桌上一拍。
酒樽中的液体被他震得晃了又晃,连带着烛火也在忐忑不安地不断闪烁。
李平泽这时候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刚才起就双目放空像在回想什么。唐陌看了看师父麻木的神情,内心咒骂着再次朝面前脾气暴躁的三师叔行了礼:
“是这样,守山弟子说来的是一群类似药人的傀儡。这些怪物特别厉害,我们已经有很多道友折在他们手里了。”
“该死,这肯定又是寻霜教那群恶鬼的手笔!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又要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吗?”
殿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渐渐阴了下来,原先明媚的春光被浓云抓住然后震了个粉碎,萧瑟的风刮得高台大殿内的人不寒而栗。
李平泽听着首徒无波无澜的禀报声和师弟火冒三丈的怒喝声,面上表情逐渐恢复了活人气:
“趁武林大会的时候直接攻山,他们这是要跟全天下江湖人作对啊。”
唐陌这时依然没有表情,连沈羽明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平泽抬手摸了摸胡须,然后道:
“行,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武林正道二十年后的实力。唐陌,通知所有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门派——立刻齐来高台之下,我等必要趁这机会将魔教余孽一网打尽!”
***
高台上青铜巨钟声音响彻白日山上下时,山腰处的众人已和傀儡战作一团。
“废物,你怎么连这么个破东西都对付不掉!”
“有本事你来啊!它这爪子碰一下就得要命!”
一片剧烈的金石相击声中,江煜听到两个听雨楼那边的黄衣大汉边围着只傀儡边出手边互相大声咒骂——这就是先前在望苍城内对回春谷小师妹图谋不轨的那群人,感情他们只有在对女子下手时是“团结”的,其他时候完全是一盘散沙。
不过,虽然看不起这帮心思猥琐又爱托大的小人,江煜却知道他们现在说的这番话有点道理。
这群药人傀儡不到半炷香就从白日山门打到了众帮派居住的半山腰,瘦长的身形足有九尺之高,浑身漆黑像是被炭火烧过的焦尸。
傀儡头面部一片看不清的五官让人忍不住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那两只镰刀一样锋锐的大爪上,那是令山腰空地众人无比头疼的噩梦。再快的兵刃都不能将它们斩断,短短片刻间就已有无数技不如人的对手被它们开膛破肚。
那两个听雨城的黄衣大汉这时候已经抽了刀,身形左右晃着对一只傀儡反复劈砍。一开始被斥责是“废物”那位武艺显然更精,几个躲闪间就手起刀落,让那傀儡的左肩和身体整个分了家。
“咋说?等回到城里给你爹我磕一个?”
重物落地的声响尚未传来,废物兄就颇为得意地朝同门露出一个嚣张跋扈而又油腻腻的笑,炫耀功绩时让人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但还没等听雨城同门回骂,这人的惨叫声就毫不吝啬地刺透了周边所有人的耳膜:
“啊————”
废物兄叫得实在太过凄惨,惨到连退在后方院落里处理伤员的萧璃都忍不住抬了脑袋,然后就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
那傀儡被刀斩断的创面处忽然爆发式地生长出黑藤一样的新臂膀,手臂最前端依旧是那锋锐如镰刀般的爪,不待废物兄落地就将他当胸捅了个对穿。
霎时间,鲜血喷溅,地上原本鲜嫩的细草都被染了个血红。春日飘飘而下的花瓣不再是秀丽的画中风景,而是像一片又一片丧葬之礼上洋洋洒洒飞满天的纸钱,衬得整片山腰愈发悲凉。
“怎么回事?它们打不死吗?”
身旁的小师妹方蝶看见先前对自己伸出咸猪手的人惨死,心里却没高兴多长时间。她乖乖待在萧璃和武滟旁边,方及豆蔻的小脸还未褪去稚嫩,眸子里却已带上担忧。
萧璃这时候却没有说话。在看到听雨楼这边的惨状后,萧璃的视线就开始一眨不眨地盯着御风楼四人组了。
四位师兄弟聚到一起后,他们自然用上了御风楼最具代表性的剑阵。刀光剑影在飞扬尘土间不断闪烁,那些药人傀儡近不了他们身,却也完全没有要被打败的意思。
这样完全不是办法,因为江煜他们的力气会耗尽。而这些傀儡完全就是听人指令的怪物,根本没有可能被耗死。
站在院内随着萧璃的目光远远看去,方蝶漂亮的眉头越蹙越紧,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上写满凝重。可忽然,她身边那道最可靠的白影一下飞了出去。
“大师姐!”
与此同时,代竹恰巧因一步踏错被那傀儡钻了空子,胸口被利爪撕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不知那利爪上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负伤的代竹闷哼一声狼狈退后后就觉脚下一软,然后踉跄着摔了下去。
原先舞得密不透风的御风剑阵就这样破了一口,还未等余下三人回过神去救,那移速极快的黑色鬼影就已到了代竹跟前。
“师兄!”
冲在最前面江煜在看到傀儡扑上去的一瞬瞳孔皱缩,可他的剑尖这时候离傀儡还有好几十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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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御风楼所有人为此感到绝望时,萧璃衣袂飘飞的轻盈身影闪进了他们的视野。江煜看不清萧璃具体做了什么动作,只知道她大概是一手拎起趴在地上冷汗直流的代竹,然后用另一条手臂直接迎上了傀儡的利爪。
陈曜和任聪都被女神医这动作看呆了,江煜却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萧璃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早些天时候他亲眼见这女子把玉镯化成银月链绞杀了那只巨虎。
当然,萧璃没有暴露实力的意思,所以并未像摘星历练时那般直接出招,而是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就闪身离开。
陈曜和任聪忙一左一右接住九死一生被她带出来的代竹,江煜则直接调转剑锋,朝那直追萧璃而来的傀儡攻去。
一人一傀儡眨眼功夫就过了好几十招。萧璃掏出银针紧急帮代竹封了穴道,然后回过头看向那发带飘飞跟傀儡缠斗在一起的少侠。傀儡挥着利爪不断朝他进攻,某个念头在萧璃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于是下意识喊道:
“江煜,把它的的头给砍下来!陆邈当时是被李盟主斩首杀死的,如果这个药人是传血蛊,那按一样的方法打应该有用!”
江煜没听说过“传血蛊”这个名字,却在性命攸关的瞬间下意识选择相信萧璃的话。少年郎剑花翻飞将药人笼在一片银光中,那药人下意识抬起利爪去挡,江煜却在击中它的前一瞬转了攻势。江煜手中的利剑像条灵活的银鱼,下面一众同门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就长剑一横直直劈了过去。
嘭!
药人没从他的骤然发难里反应过来,利爪还未落到江煜身上就被一剑断了脖颈。红色的光在它断开的颈口一闪而过,然后瘦瘦高高的黑色身影转眼化作齑粉,炸成一团黑云不见了。
好不容易杀了一只傀儡,江煜微喘着气落到地上,鬓角已被细汗打湿了一些。萧璃冷静解释的声音恰在这时响起:
“我之前在典籍上看过传血蛊,这是种特别歹毒的禁术,用谁的尸体养蛊就会有谁的致命弱点。大家可以照这个办法对付它们,我们边打边往上撤。”
似乎是为了应萧璃最后那句话,山顶上面的唐陌又在高台上敲响了钟。几名衣着华贵的白日山弟子出现在附近平台上,高高在上地大声招呼着正和傀儡鏖战的众人听李平泽号令。
钟声和紧张气氛再次笼罩一切,得知破局之法的江湖众人心态却比刚刚稳定了不少。他们不再如无头苍蝇般对着利爪乱撞,而是挥舞着刀剑朝山路而去。
江煜三人和不少同僚一起掩护着回春谷众人向后退,半道上又杀出只傀儡,陈曜和它过了几招脸色愈发阴沉。江煜这时刚打退自己身边那只,刚想转动剑芒朝这边来,就忽然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响。
一只泛着流光的长箭将那傀儡的喉咙径直射了个对穿,药粉黑雾再次在离众人咫尺之遥的地方爆开,萧璃不得不抬起袖子挡了一下。
下一刻,那箭就嵌进了侧面一棵巨树,树上嫩叶都被巨大冲力撞得簌簌落了不少,箭尾在日光下不断颤动。
在场有人认出了那箭后特别的羽翼,然后当即眼前一亮,朝着背后那片茂密的树林欣喜喊道:
“程阁主!”
8. 江湖四杰
看到箭矢破空而来那一刻,江煜面上就闪过了惊喜。几乎是在旁边人喊出程晓毓名号的同一瞬间,江煜就转了头。
白日山上茂密的山林中,一名扎高马尾的英气女子骑着匹高头大马而来。她年纪已和李平泽差不多,身着红袍疾驰而来时却依旧像团灿烂的火,跳动着无比热烈的冲劲和生命力。
随着马蹄声离众人越来越近,程晓毓再次从身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拉开金色大弓的弓弦瞄准三只正向山道去的傀儡便射。
头顶乌云密布的天空上划过闪电,电光下江湖公认的最强女侠鲜衣怒马而来。她拉弓搭箭时的准头强得可怕,这药人傀儡移动速度本极快,却还是被程晓毓正中要害射成了三团黑雾。
在一片小辈的惊叹声中,程晓毓又“嗖嗖”几声放出数支箭,眨眼功夫就将围在江煜萧璃附近的傀儡清了个干净。然后她策马路过江煜身边,赞许地朝少年郎挑了挑眉毛:
“不错,刚才那几剑出得很棒!”
听到这话江煜不由扬起唇角,抬手和在马背上伸出左手的红衣女子击了一掌:
“程女侠也很帅,不愧是重云阁的鹰眼阁主。”
这时候的江煜脸上丝毫没有小辈面对长辈时候应有的谦逊守礼,扬唇一笑时发带都在风中潇洒地飘扬。程晓毓对他的反应感到十分满意,坐在马背上爽朗地大笑了几声,然后就大喊一声“跟上”就朝山顶策马而去。
有萧璃道出破绽后的反制和程晓毓如有神助的箭法,各门派小辈们的压力已然减轻了不小。剩下那十多只傀儡见状挥舞着利爪想往前追,沙沙晃动的树林间却忽然又飞出一匹骏马。
这次马背上坐的是个穿蓝衣、戴银冠的男人。男人早已接近天命之年,眉目间却还能依稀看见少年时洒脱不羁的帅气模样。他脚蹬一双蓝黑色皂靴,手握一柄锋锐长剑,所到之处银光一闪便爆出大片深黑色的齑粉。
破风声和爆裂声同时响起,他手中挥舞的是真正的御风剑,呈现出的是真正的势不可挡。
若说方才看到程晓毓出现时众小辈心里是惊艳,那现在再见到这面容如刀削般的英俊中年男人,他们就全都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心安。和傀儡激战许久的任聪终于在这时候支撑不住,对着男人在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软倒了下去:
“师父,您终于来了!”
见四位最骄傲的徒弟握着剑将许多道友护在身后,骑骏马的江鸿书面上露出欣慰的表情。江煜站在人群中同父亲遥相对视一眼,唇边是有点骄傲的淡淡的笑。
白日山李平泽,御风楼江鸿书,听雨城沈羽明,重云阁程晓毓。这一日,全武林最有威望的四个人再次齐聚白日山,要带领江湖人重新对抗卷土重来的寻霜教。
***
今日第一滴雨落下来时,高台大殿内已经聚了满满当当的人。
大殿内壁的夜明珠已被悉数亮起,几根大概是用作装饰的火把“滋滋”燃烧着,众人沉着脸将四个历经风霜的中年人簇拥在最中间。
白衣若雪的李平泽眸光沉了又沉,最后还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诸位,寻霜教余孽今日胆大包天犯下的罪孽,你们应当都看到了。”
到场各门派中都多少有同僚受伤,众人这时吹头听着李平泽的话,心中都燃烧着仇恨和愤怒的火种。看看左右两边终于赶到的二弟和四妹,李平泽继续总结了一句,然后将视线转投向萧璃:
“不过幸亏江楼主和程阁主到得够及时,那群傀儡也已被各位豪杰尽数消灭了——说到这还得感谢这位回春谷的萧神医,要不是她一语道出傀儡破绽,我等恐怕还被耍得团团转。”
感激与崇敬的声音于是在大殿内响起。萧璃扬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朝四周的前辈和同辈人拱手示意。
看大哥站在人群中央说得头头是道,蓝衣银冠的江鸿书不知为何一直紧紧蹙着眉。他敛眸想了想方才在山腰对战傀儡时的场景,然后问道:
“确实,这药人傀儡战力强得可怕。不知萧神医可否同大家详细讲讲,以便后面再遇上它们时大家能更好应对?”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一身素衣的女神医。萧璃却只是淡淡看了站在一处的江湖四杰,然后道:
“那我得先问四位前辈一个问题——二十年前陆邈死后,他的尸身去了哪里?”
李平泽在斩杀陆邈后将他的头颅悬挂在望苍城门上示众了七天七夜,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传奇。身处传奇中心的人物眸光却顿了顿:
“陆邈作恶多端,自然只配死无全尸。我在将他脑袋砍下后就烧了寻霜殿,那魔头的身体和他的鹰犬爪牙一块被化作灰烬了。”
“但是传血蛊的最核心就是要用原身的血肉养蛊。要是没陆邈的尸体,寻霜教不可能养出这么难对付的药人。”
“什么意思?他们是想让陆邈借尸还魂吗?”
问后面这话的人是沈羽明。萧璃淡而礼貌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道:
“不算是借尸还魂,因为传血蛊养出来的是只会战斗的机器,跟原身本人除了战力外不会有任何相似——传血蛊会沦为禁术就是因为它能批量制造战斗机器,虽然练蛊需要费尽心力准备整整七千日,但一旦事成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时间往前拨回七千日,差不多就是二十年前江湖四杰围攻青玄海的时间。众人于是纷纷被萧璃说得起了身鸡皮疙瘩,面面相觑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摇曳烛火下,程晓毓跟江鸿书交换了个视线,然后看向萧璃问道:
“可陆邈当时的实力冠绝武林,我和三位义兄付出很大代价才置他于死地。若这傀儡真是由陆邈尸身炼化而来,能这么轻易就被我们打败吗?”
“程阁主说得是。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得回去后查查典籍才能弄明白。”
回春谷是由近百年历史的医药大派,药蛊之事自然没人比他们更明白。李平泽于是点了脑袋,又抬手若有所思地摸起他的胡子。
一直低头听萧璃和长辈们讲话的江煜却忽然从他们的交谈声中想到了什么,然后眸光一变骤然抬头加入对话:
“等等,如果这些傀儡是由蛊术做成的,那蛊虫应该得有个载体吧?那这些载体……”
江煜没把话说完,众人却都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觉得心头一凉。
难道……是他们想的那样吗?
像是为印证这一恐怖的猜测,武滟在这时从殿门口走了进来。白衣女子身上这时沾满灰尘,行走间呼吸都变得沉重。几名白日山弟子跟在她身后,面上全是畏畏缩缩犹犹豫豫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没等江湖四杰询问,武滟就将绝望的目光投向萧璃,然后大声说出句让全部人陷入沸腾的话:
“望苍城被袭击了,现在城里已经变成一片焦土。血迹和打斗痕迹到处都是,但我没在那看见一个伤者,甚至连句尸体都没有。”
此话瞬间引起大殿内一片哗然。各门派年轻的弟子立刻不安地交头接耳起来,许多二十余岁的青年还没见过如此可怖的生死,面上表情已然惨白。
李平泽这时候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萧璃却难得沉下了柳眉:
“传血蛊练蛊要足足七千日,从种蛊到发作却只要七天。现在距武林大会开幕不过四日,只怕是在各门各派齐聚望苍城时,就有混入其中的寻霜教余孽在百姓体内种下蛊虫了。”
仔细想来,李平泽在摘星历练出事后就封了白日山,却的确没派人下山看过望苍城。江鸿书和程晓毓匆匆赶来时走的也是另一个方向的路,故也没看到山脚小城中的惨状。
不知怎么,事情明明是李平泽的责任,面上先浮现愧疚和不忍的却是江鸿书。萧璃却没太在意他们谁冷血谁有情,只是继续道:
“传血蛊是典型的活人蛊,而用活人做载体的蛊都有凭借伤处人传人的特点。回春谷先前没遇过这样的情况,不过……”
小师妹方蝶这时已上前接回武滟,萧璃也打算趁武林大会作为医师说些话安抚众人情绪。不想她的话没能说完,而是讲到一半就被别样的声响骤然打断——偏殿那头的方向,刀剑劈砍骨肉的巨响和人的惨叫声就撞进了所有人的感官。
殿内众人闻声立刻惊了。江湖四杰里是江鸿书最先反应过来,中年人猛然转身就朝那边看去:
“小竹!”
那是白日山腾给他们安置伤员的地方。大殿内气氛再次如水入油锅般炸开了,有弟子负伤的门派内无一人淡定。江煜下意识就要往偏殿那边走,却被人群推搡着挪不动脚步,只能皱着眉和另外两位师兄焦急对视。身为师父的江鸿书也立马要走,却被沈羽明赶紧拦住。
一片混乱里,他看见萧璃的眉头皱得很紧很紧。众人的沸腾却在偏殿门打开时被骤然平息,李平泽的首徒唐陌出现在众目睽睽下,手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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柄尚在向下滴血的刀宣告了一条让人无比震惊的消息:
“诸位道友,就在刚才偏殿内有人发生了异变,举手投足间简直跟那群傀儡一模一样。他们有人甚至对看守的白日山弟子发起袭击。我和我的师弟们迫不得已,只好全送他们上了路。”
此言入耳的一瞬,高台大殿内沸反的声浪几乎要把房顶掀翻。所有人都极为震撼地面面相觑,惊讶的质疑声不绝于耳:
“啊?他们直接把伤员全部杀了吗?”
“为什么啊,就不能等回春谷治吗?他们这是干的什么事?”
“是呀,有什么毒蛊伤病是雪谷主治不了的啊!萧神医都说她们能想办法了,非得这样吗?”
同门尽数丧命的消息将众人震惊得不轻,他们满脸惊愕地大声交谈着,眸中已依稀蒙上对唐陌决策的仇恨与怀疑。
就连江鸿书面上的表情都有点挂不住了,转过身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平泽。后者却只是皱着眉看向台下芸芸众生,然后一甩袖猛拍了后面的桌案:
“肃静!”
看殿内大片渺小的蝼蚁被师父短短一句号令就震住,唐陌心中不由自主产生了骄傲的窃喜情绪。
在大殿内几百上千号人的注视下,李平泽抬腿朝他走来。人群自觉为这位位高权重的盟主让开一条道,他面色阴沉地来到唐陌面前,然后抬手就是一掌:
“孽徒,谁准你这样草菅人命!”
他这一掌用了起码有六成力,唐陌当即就被打得朝旁飞出摔倒地上,然后“哇”地吐出一口血。
高大的中年男人却像是还不解气,扬起手里剑鞘就朝趴在地上的唐陌重重打去。力道巨大的攻击狂风骤雨般落到青年身上,唐陌被打得话都说不全,只是断断续续辩解说“师父明鉴,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
李平泽的怒火却明显在他说话后烧得更旺了。他边打边厉声斥责着爱徒,说着到最后甚至直接红着眼拔出了剑:
“这些江湖同道都是和我们并肩作战对付傀儡的,结果你就这样滥杀?你对得起他们和他们的师门吗!我今天非得斩了你这逆徒,才能给全天下江湖人一个交代!”
“大哥!且慢!”
武林盟主手中的利剑刚要破风落下,一条长鞭就从后面缠住了他的剑刃。沈羽明远远出手拦住了他要将唐陌斩首的剑,在一众人愤怒而震惊的目光中快步朝结拜兄弟跑去:
“大哥三思啊!唐陌做出这种事当然要罚,可我们也不急于在现在就直接把事情弄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吧?”
“什么意思?你要我看着那些道友白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萧神医方才说得那般严重,我们又实在不清楚偏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是最后出现转折,直接杀了唐陌反倒不明智了……”
说着说着,沈羽明似是为了寻找盟友,回头将目光投向萧璃。不想萧璃周身这时却像散发着凛凛寒气,只看上一眼就让他莫名觉得心里发冷。他于是急忙重新移开了视线:
“当然,我们一定得给他们的师门一个交代——不如先把唐陌封住筋脉打入天牢吧。”
李平泽刚才的震怒表现确实把不少人吓到了。唐陌虽不如江煜出名却也算是个颇有名气的青年才俊,不少人这时隐隐起了“不至于此”的心思。暴怒的中年人和义弟僵持许久,最后才好不容易才放了手:
“行吧,这次就先放你一马。来人,把这孽徒和他带去偏殿的人全部拖下去!”
随着李平泽愤怒的大喝,其余几个白日山弟子匆忙上前,将狼狈不堪的唐陌接走带了出去。
江鸿书和程晓毓眸中依旧闪烁着令人看不懂的光,沈羽明走到李平泽身旁抬手搭住他肩膀,江煜和萧璃则相隔一段距离齐齐看向方才那一片混乱发生的方向。最终却还是李平泽抬起手捂了把脸,好不容易平息下颤抖的声音道:
“诸位,李某教徒无方,实在是对不住……寻霜教这群人也实在可恨,竟想出用这样阴毒的方法蛰伏多年对我们展开报复。”
一道惊雷忽然响彻天地上下,闪电划破布满黑云的天空,亮光照得殿内大多数人都面色惨白。李平泽最终还是在沈羽明的搀扶下走上大殿最中央,然后道:
“既然这样,李某必不会放过这群魔教余孽。今年武林大会就先这样结束吧。即日起全天下悬赏寻霜教徒,凡与破城攻山一事有关系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9. 风波乱世
时间就像是大江中滚滚流过的水,江面宽阔时无人能见大团向前的风浪,过道狭窄时奔腾的水流却湍急到让人看不清楚。
街道阡陌间设起一个又一个关卡,来自四大派的年轻弟子轮流把守,核验着每个过路人的身份。五湖四海的牢狱中被投入一批批来来又去去的人。他们或大喊着自己无辜,或沉默着一言不发,最终却都不知怎么就从这世上蒸发无踪了。
李平泽日日坐在桌前翻阅从天南海北来的书信,一只只脚绑竹筒的白鸽从四大派的窗户中振翅而出,又不知落在谁派谁家的屋檐上。
萧璃从信鸽脚踝上解下来自重云阁的传书时,那场混乱的江湖大会已过去整整三月。她站在窗边将信上内容快速看完,而后秀眉微微一蹙,推开房门就朝外走去。
回春谷是片与世隔绝的静谧天地,清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香,四周虫鸣鸟语为温暖阳光下的一排屋舍增添了活泼的气息。萧璃走到最靠近正中央的房间门口,还未来及上前叩门,就见师尊的房门从内被打开了。
“谢谢师尊,师尊最好啦——咦,大师姐?你怎么来了呀?”
嘴上说着甜甜的话,年方豆蔻的小师妹方蝶手捧一盆精致的植物出现在萧璃面前。她可爱的小脸上带有未脱稚气的快乐笑容,看向那刚长出新芽的药草时浑身闪烁着快乐的光。
见小师妹这样讨喜,萧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告诉方蝶自己找师尊有要事相商。小师妹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句,然后继续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方蝶无忧无虑的身影跑远,萧璃到现在还能远远听到她开心地朝遇上的师姐炫耀自己那一小盆药草重新抽芽的事。心中有事的大师姐却只能微微叹一口气,然后轻轻叩了三下门,得到师尊应允后抬腿走了进去。
“阿璃?四大派那边又有什么事了吗?”
药香缭绕的房间正中心,一名白发披散的女子坐在桌前喝着茶。她眉心点着一颗极为鲜艳的朱砂,年岁虽大面容却姣好得像萧璃的同岁人。她身上是一尘不染的素白色衣袍,袖口露出的腕骨分明而漂亮。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回春谷第十七任谷主——传说中的白发神医雪无霁。
见师尊朝自己举起茶杯,萧璃来到雪无霁对面坐下。她先是轻抿了一口带着淡香的茶,然后道:
“师尊,阿璃刚刚接到重云阁的飞鸽传书,说那边的傀儡感染速度更快了。程阁主舍不得见到变异就杀人,但受伤的道友现在不出六个时辰就会开始丧失理智,重云阁现在已经乱作一锅粥了。”
听到这话,雪无霁眼中的光似乎微微动了动。而后白发女子敛眸道:
“程晓毓算是江湖四杰里最有情有义的一个,遇到这情况确实挺棘手的。”
“嗯。御风楼对伤员的态度和她们差不多,另外两派却像是用了些手段,不少人受伤后就人间蒸发了。这封信是程阁主和江楼主一起写的,他们想问回春谷这边的情况怎么样,能不能找到办法救一下。”
“是很难办……我们已经送了好几副药出去了,但都没太好的效果。”
说这话时雪无霁脸上满是无奈,这样的困境她已许久没遇上过。萧璃对着桌上那张写满小字的信纸看了许久,然后忽然开了口:
“既然这样,不如阿璃出谷走一趟吧。”
“嗯?”
“总是纸上谈兵不是办法,我想带谷里新配的几副药会一会那群傀儡,看看能不能在它们身上找到新的思路。”
回春谷一向喜欢避世,就连武林大会都时参加时不参加,故雪无霁对她的提议感到有点意外。不过她还是很快笑了笑:
“可以,你注意安全就好。遇到事情随时给谷里传信,师尊帮你。”
得到师尊首肯,萧璃又同雪无霁谈了一些其他的事。师徒二人一直聊到夕阳西斜,直到远处报时的钟声响起,萧璃才冲雪无霁行了一礼然后重新起身。白发如瀑的漂亮女子却在她要离开时忽又开了口:
“你这次出谷,应该要去御风楼吧?”
萧璃的脚步在这时候有了一瞬间的停顿。雪无霁却没有管她如何应答,只是也离开了那张桌案,边去查看后面放的几盆药草边道:
“阿璃,你离而立之年也没几岁了,师尊不介意你多和外面的人交朋友,或者寻些看得入眼的男人让自己开心。但现在天下情况不稳,四大派更是处在对抗寻霜教的风口浪尖。你跟御风楼的人交往,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才好。”
萧璃当然知道,她毕竟不是方蝶那种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女孩了。
江煜在众人离开白日山那日的俊俏面容在她脑海里闪过,萧璃眼神变了变,最终却还是只是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唇。最后,她回过头又看了雪无霁一眼:
“嗯,阿璃明白。回春谷向来只管悬壶济世而不顾江湖争端,我会把握好分寸的,不把大家卷进这些事情里。”
雪无霁于是欣慰地笑了,冲她最得意的大徒儿点了点头。而后她目送萧璃推门而出,夏末初秋的橙黄色日光透过门缝照进室内,竟莫名让她觉得有点苍凉。
话是这么说,可身处风波乱世,她们又怎么可能能独善其身。
***
御风楼的江鸿书不知怎么病了。
他的症状是自三个月前从白日山回来后开始的——在某天例行进行全楼操练时,原先身体健康的中年楼主不知怎么忽然浑身无力地咳出口血,然后被几位长老慌慌张张扶回了房间。
起先,各长老都以为他们楼主是在武林大会上痛失爱徒伤心过度,这才在给代竹办完白事后操劳出了问题。但楼内医师跟在他身旁治了一个多月,江鸿书的咳嗽却丝毫不见好,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江煜一开始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江鸿书初次犯病时他正和任聪在外面轮班把守附近城池的关卡。但在某日御风楼比武的擂台上,站上决赛台的父子两人鏖战许久,最后竟是江鸿书被他一掌拍飞了兵刃。
四下瞬间陷入一片沉默。江煜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父亲,而后脑海里一道惊恐的光闪过,毫不犹豫扔下剑就奔了过去。
他确实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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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武学天赋感到骄傲,却远还没狂到觉得自己能轻而易举打败江鸿书的地步。
起先,江鸿书不愿告诉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直到江煜搬出“娘走前说过要我替她看好你”这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他才摆手让长老说出了自己最近的情况。
然后,年方十八的少年郎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当时还不知道父亲是中了李平泽借拦人去偏殿为由下的毒,只知道现在的江鸿书得好好养病不能再为寻霜教的事日夜操劳。他说服江鸿书卸下了自己身上的重担,和那些看他一路长大的长老一起面对寻霜教卷土重来的乱局。
他年轻的肩膀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在尽力撑起御风楼的小半片天空。
任聪和陈曜都将他的辛苦看在眼里。任聪到江煜房内劝过他好几次,江煜却总是眉飞色舞地说自己“没事”。
在忙于练武和处理楼内事务的日子里,江煜唯一期待的就是那只来自回春谷的白鸽。那里可能有萧璃写给他的回信,那远在南面的女神医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让他迷茫而烦躁的心也变得平静。
没错,在武林大会闭幕后最后离开白日山那日,江煜还是找到萧璃送上了那朵红莲。当时的江煜刚失去师兄心情不好,只想和萧璃建立一点偶尔能互通书信的笔友关系,也算是给感觉要崩溃的自己找个支点。
接着,不知是不是看他那会情绪实在太差,萧璃一口就答应了。
这天江煜刚将一封信交给信鸽送走,楼中王长老就敲门走了进来。江煜见他出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笑着问道:
“王叔?又有什么事了吗?”
江煜这时候看上去有点憔悴,估计是在楼内挑灯熬夜看消息有段日子了。王长老见状觉得有点心疼,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道:
“阿煜,今天我们又从外面请了个郎中。但他说看不出楼主是什么病,这些普通医师可能是对付不了了。”
“啊……可是江南这片的名医似乎已经被我们找得差不多了吧?”
“是,所以我们打算去请回春谷。”
意料之中的,江煜的眸光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变了变。王长老又说:
“阿煜,我知你和回春谷的萧神医相熟,可否抽十天半月策马前往,帮楼主请那面的医师来?”
江煜面上表情明显愣了愣。他在书信内和萧璃简单说过江鸿书的情况,却还从没想过让萧璃帮他父亲治病。王长老见他犹豫不决再次抛出个理由:
“回春谷毕竟是天下医术最精湛之宗,现在天下形势又复杂,只靠书信请大概不太厚道。御风楼离回春谷不算太远,你这几日也太辛苦了,我和其他几位长老决定休息一下。阿煜,去吧。”
王长老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他们几位长辈早就决定让江煜出去放松几日。江煜喉头微动斟酌了许久,但到最后还是松了口。
他的确是累了,离开御风楼换换脑子的确不错。
更何况去回春谷可以见到萧璃,这样从某种程度上看……似乎也算是满足了他的私心吧。
10. 山野客栈
次日天刚破晓,江煜就带着陈曜和三位御风楼外门弟子朝西面的回春谷赶去。
大师兄本是不该来的,可他说实在担心师父和操劳过度的小师弟,便骑着马加入了进来。
一群少年在辽阔大地上策马狂奔,自海平面上升起的圆日移至正空,最后又沉入西边无尽的连绵山脉。整日狂奔让他们身下的马疲累到近乎瘫倒,因而在远远看到一片山间灯火时,陈曜极其果断地朝同门下了令:
“咱们先在这停一晚吧,让马儿也好好歇歇。前面似乎有片村子,我们可以问问那里的老乡让不让投宿。”
江煜和那群外门弟子当然没意见,就算大家都习过武连续骑马一整日也太磨人了。江煜率先带人骑向进村小道,不想还没到村口,就被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伯给挡住了:
“几位小友,可是要进雄山村啊?”
雄山村是那片依稀亮有灯火的小村落的名字。江煜警觉地看了看这老伯,却还是照实点了脑袋。不想这大汉在见他认下后面色一变:
“害害害,这可不兴去啊!雄山村最近在闹瘟疫,那里面的村民整天不是和群行尸走肉样无聊晃荡就是抓着身边人啃咬,我都怀疑他们是死掉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哩!”
御风楼众人现在本就对“疫病”这类的字词敏感,最近江湖上又没传过有什么大规模瘟疫爆发的消息,因而几人立马交换了一个谨慎的眼神。
而身后陈曜的脸色这时已经沉下去:
“瘟疫?老伯,能跟我们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害,老头我也不知道啊……大概就是在半个月之前,村子里有人突然发狂,对着家里人又抓又咬,简直跟村口野狗一样。关键是他们咬完人没多久,被咬的人就变会变成跟他们一模一样的样子,现在这村子已经待不下去了。”
江煜和陈曜立刻对视一眼——这怎么听上去和白日山说的傀儡人传人情况这么像?
那老伯接着开始讲村民患病后的身体变化,然后江煜冲那老伯道:
“多谢老伯,我们明白了。只是我等舟车劳顿了一整日,恐怕没力气再赶到下座城去——敢问附近可有客栈这类的地方?”
“再往前骑一盏茶时间有一家客栈。不过瘟疫爆发后好多村民还怕感染就搬到了那,你们这一行全是高高大大的小伙子,不知道还有没有地方住哇。”
“无妨,我们先去看一看吧。敢问老伯能否为我们指个方向?”
看江煜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黑夜中亮闪闪地发着光,老伯无奈地叹出口气。然后他给御风楼众人指出一条小路,目送这群年轻人道谢过后策马过去。
没人注意到,那老伯在他们消失后露出一抹得意而诡异的笑。而后他喉咙中发出不自然的“咯咯”声,眼睛极不自然地翻了又翻,最后机械地扭转身体朝着路旁树林的方向走去了。
***
“你怎么看,这村子有没有蹊跷?”
拐过树林走出挺远,骑在最前面的陈曜开口朝江煜问道。后者眉心的褶皱这时已变得非常深:
“不好说,最近寻霜教余孽四处作乱,这么反常的事没准真是他们手笔。”
“那要不要进村看看?要真是寻霜教作恶,咱们不能放着雄山村里的百姓不管。”
江煜当然同意这一说法,大师兄话音刚落他就点了头。然后他握着缰绳回头看向那些外门弟子:
“那这样吧,我和大师兄晚上想进村看看。我们先去那老伯说的酒驾安置马匹,你们有谁想一起来吗?”
背后立刻零零散散响起自告奋勇的声音。江煜和陈曜交换一个满意的笑,然后继续赶着马儿向前去了。
那酒家离村口的确不算很远,虽坐落山区却是一片灯火通明,规模比起个别城镇中的驿站之大不小。几个外门弟子刚看到店铺轮廓就惊叹出了声,江煜却眉头一皱心中闪过疑惑。
这荒山野岭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家客栈?平常会有人来居住吗?
不过疑惑归疑惑,他还是和同伴一起骑了进去。热情的店小二纷纷上前将他们的马匹牵走,掌柜的随即招呼上来,面上却带着为难神色:
“各位大侠,实在是对不住啊……附近那个雄山村近日闹了瘟疫,最近村民好多来了咱家,咱家到今早就只有两间客房了。”
“没事,咱们总共就五个人!”
见一名外门弟子眉飞色舞地提出天真见解,掌柜的看上去更纠结了。过了很久他才客服心理障碍,朝御风楼众人支支吾吾解释起来:
“但是……但就在半柱香之前,有另一位客人将其中一间房订了。她还说……”
“说什么?”
刚才那外门弟子是个急性子,见事情不对立刻急了。掌柜的这时候脑袋都要埋进胸口,挣扎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
“说最近日子不太平,不要再随便收留江湖扮相的人。”
此言一出,御风楼众人瞬间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陈曜拿出两堆东西推了过去:
“这道友说得在理,但天色已晚,不在贵店住一晚的话我们实在没地方去。这是银钱和御风楼的令牌,我们是江鸿书大侠的弟子,这样能让您放心吗?”
御风楼财力雄厚,加之四大派在江湖上地位实在高,那掌柜的盯住白花花的银子看了很久最终却还是选择了妥协。他面上流露出惊恐神色,手上扒拉钱的动作却分毫不减,拿完银钱就迫不及待将钥匙递了过去,像是生怕他们反悔。
然后,五个年轻的江湖人聊着“到底怎么在一间房里挤下五个人”抬腿上了楼。
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掌柜的心道“大门派果然足够大方”,贪婪地看着银子口水都快要留下来。不想这时他面色却忽然一变,脸上表情极度扭曲地变化了好几次,最后如同提线木偶般抬起腿离开了门口柜台。
***
那客店老板不放心在这时候跟江湖人扯上关系,身处寻霜教风暴中心位置的御风楼众人自然也很警觉。另两名外门弟子边走边观察着客栈内的布置,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音开口问两位主心骨:
“少主、陈师兄,你们觉得另外那个住客是什么人啊?”
“对啊,这地方有这么大家客栈已经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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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怎么还会有江湖人怪到独自一人来住的?”
其实武林中性格古怪的游侠不少,但现下毕竟是非常时期,他们不敢对任何异动掉以轻心。江煜摇了摇脑袋: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先放下行李就出发,先到雄山村去探探究竟。”
这些外门弟子早就把江煜当作是御风楼的全新主心骨,听到他发话立刻赞成地点了头。而后一群人继续沿楼梯向上,朝着他们位于顶楼的房间走去。
这是一家布置十分奇怪的客栈。客栈第一层是酒家,掌柜的说他在更下面的酒窖囤了十几坛罐装的好酒,也不知道是要卖给谁。再往上是三层用作客房的楼,每层用四面房间和一条长长的走廊围成四方形,方向却是走廊朝外、房间朝内,房间内唯一的窗户开向庭院“天井”这边。
“天井”上面盖着屋顶,下面那块地方却什么也没有,只依稀点着几根火把当作照明。
这建筑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更何况这里是疑似有寻霜教作祟的山野乡村附近。客栈内部这时笼罩着一片死寂般的静默,江煜抬腿走着,愈发觉得心里很不安。
匆匆来到房间将东西放下,五个年轻弟子检查好身上刀剑装备就要往外面走。他们打开那扇陈旧到不停“吱吱呀呀”响的房门,一名外门弟子率先探出头去,却立刻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哎呀妈,这是什么啊!”
其余几人几乎是立刻就将长剑出了鞘。江煜将他扶开同样看了一眼,却见外面走廊里空空如也。
那外门弟子却似乎还处在方才的惊慌失措中没缓过神来:
“少、少主,刚刚门外有个戴狐狸面具的女人……那面具挡了整张脸看上去诡异得很,她还穿着身桃粉色的衣服,这么奇怪我直接以为是有鬼找上来了……”
听罢这番令人哭笑不得的话,陈曜忍不住叹出一口气——这外门弟子在御风楼里是出了名的怕鬼,明明武功不算低却一撞上疑似怪力乱神的东西就会被吓破胆。然后他道:
“这世界上哪里有鬼,估计是那位同住这家店的道友吧。好了,不管这些了。既然她现在不在,那我们就先去办事吧。”
有楼主首徒的安抚,外门弟子紧张不安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一行人随后离开四楼房间,装备整齐就要沿着楼梯间下去。
起先,周围一切都没发生什么异动。可直到他们走完全部楼梯来到底层,却没看见从一层通向外面的门。疑惑神情在江煜脸上一闪而过:
“怎么回事?大门刚刚不在这里吗?”
江煜说的是问句,但其实他和陈曜心中都已隐隐有预感了。江煜不由自主握紧手中的剑柄,锋锐眉眼扫视四下时含满杀意。
然而,比他们的反应来得更快的是天井里骤然漫起的白雾。这雾一眨眼就将众人小腿以下的地方淹成片云雾的海洋,弄得本就阴森的客栈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而后完全相同的声音在某一瞬间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那怕鬼的外门弟子忽然大喊一声,接着极为凄厉地惨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11. 狐面女侠
那源于四面高墙的声音一出,别说是历来怕鬼的外门弟子,就连站在最中间的江煜和陈曜都被吓了一跳。
原因无他,这阴森男声絮絮叨叨念叨着的话语,实在是会让人不由自主觉得背后发凉:
“李平泽,江鸿书,沈羽明,程晓毓……
“李平泽,江鸿书,沈羽明,程晓毓……”
“谁在那?给我出来!”
另一位外门弟子大喊一声,抽出剑就想给这竟敢这般念叨江湖四杰的家伙点颜色看看。不想他满眼怒火四下扫视了一圈,却除了白茫茫的雾气外看不见任何东西。
而像是为回应他方才的话,那诡异声音说出来的内容变得更可怖了:
“哈哈,李平泽,江鸿书,沈羽明,程晓毓……白日山,御风楼,听雨城,重云阁……你们这群小畜/生是哪家的走狗啊?”
“大胆寻霜教,少在这装神弄鬼!”
这次出声的是江煜。那柄泛着寒芒的长剑在他手里骤然出鞘,扎高马尾的少年郎剑眉星目中闪烁着警觉的光,却没发现任何能够出剑的目标。
四下云雾汹涌的劲变得更大了,茫茫一片漫过大腿的白色中似乎藏着穷凶极恶的厉鬼,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冒出来将站在其中的人撕个粉身碎骨。
五个站在最中间的人不由自主靠紧在一起。他们背靠背谨慎观察着四周,陈曜的下颌线已经绷得极紧。不想那声音在听罢江煜质问后反倒发狂似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御风楼五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啊!身负死罪还敢直呼我寻霜教大名,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魔教余孽未免太倒反天罡,江煜完全没搞懂他们御风楼做了什么有违天理伦常会被判为“死罪”的事。那男声却丝毫不讲道理,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愈发凶恶:
“那我等就奉教主之命满足你们,哈哈哈哈哈哈!所谓‘正道’走狗,一个都别想留全尸!”
这次这男声话音刚落,快到让人看不清的黑影就穿过众人身/下那层层叠叠的白雾朝着五人奇袭而来。江煜和陈曜反应迅速地凭直觉抬剑一挡,令人牙疼的金石相击声于是铮然传入他们耳内。
剩下那三位外门弟子则没这么好运气。怕鬼兄险些被黑影划破喉咙,好不容易闪开却被斩了一臂;另外两位弟子一人运气好点只伤了肩膀,还有一人没来及闪躲也没来及反抗,只一下就被割破喉咙血溅当场。
见短短一刹间就有同门丧命,江煜心中当即警铃大作。随即陈曜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顾不得怕鬼兄还在惨叫,举起剑就大喝一声:
“上剑阵!摆‘守’字阵!”
开御风剑阵的指令会大大削弱他和江煜原有的个人实力,可在场还有另外两名外门弟子,为保同门平安他们也只能这样做。在一片交织成密网的刀光剑影里,江煜看清了云雾海洋里的场景。
在只有火把微光依稀闪烁的客栈天井内,十余只瘦瘦高高的药人傀儡将四人团团围住。它们的样式和当初武林大会时大差不差,脖颈部位却被加了圈奇怪的防护,看上去像在脖子上挂了一条用嶙峋黑石雕刻出来的大围巾。
但与之前情况不同的是,这次药人傀儡在数量上占了绝对的上风。御风楼四人用“守”字阵打了半天,却连半只傀儡的脖子都没碰到。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会被这群不知疲惫的战斗机器活活困死。江煜眉头紧锁看了看斜前方三个呈一条直线朝他们摇摇晃晃而来的傀儡,心一横就喊了口令:
“换‘进’字阵!我在最前,往东南方向冲!”
少年郎果决声音落下的瞬间,他脑后换成黑色的飞扬发带已随风而起。江煜手握利剑飞身直刺向前,身体斜后侧护着两名外门弟子,大师兄陈曜则飞在靠后的地方挥舞着剑和剑鞘帮他们三人防守。
御风楼少主手中的长剑泛着森冷冷的光,他们四个人组成的剑阵也像一把无比锐利的兵刃,毫不留情朝着那一串傀儡刺去。临到近前他心一横,想到后面还有陈曜把守,便索性一提气冲破了剑阵——
砰砰砰!
三声物质炸开的巨响同时传来,发带飘飞的少年维持一剑向前的姿势腾空飞起,英俊而年轻的双目一翕一张便对准喉咙将三只药人傀儡打成了齑粉。而后他一矮身躲过第四只傀儡横空劈来的利爪,四两拨千斤地将它打开就又往同门们所在的方向撤。
可还没等他带着得意张扬的笑回到众师兄弟身边,面前看到的场景就让他瞳孔骤缩——他不过离开了几个瞬间的功夫,本不该有事的“进”字阵就被左右两只傀儡攻了个四分五裂。
在陈曜惊恐的“师弟”声中,怕鬼兄被一只利爪斜着劈成了两半,惨状和喷溅出来的血迹让见惯了江湖厮杀的江煜都不由感到一阵不适。另外那外门弟子运气也没好到哪里去,抬手挡了一下就被另一只傀儡从背后刺破心脏,当场口吐鲜血没了呼吸。
陈曜狼狈地和那两只傀儡交起手来,却不知为什么也越打越不占上风,虽没被利爪划破皮肤却也左躲右闪躲得气喘吁吁。江煜刚想冲过去相助,却忽在腾空而起的前一瞬觉得四肢一阵无力。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震惊和疑惑在江煜脑海里同时炸开,然后他低头看向已蔓延过众人心口、这时正大批大批朝他们口鼻处涌来的白雾,在一刹那间明白了问题的关窍。
这些白雾不单单是拿来遮蔽他们视线的,既然寻霜教用了巫蛊这样的手段,那这毒气十有八九也有问题!
可他几乎没力气挪动脚步,陈曜那边局势同样混乱,手足无措的大师兄马上就要被一只傀儡打碎脑壳。他甚至能感受到有那么两只正在朝他身后快步逼近,但他已经被有毒的白雾完全侵蚀,连手里那把长剑都再拿不动了。
剑随着“咔啷”一声掉在地上,江煜看着面前陈曜和傀儡的身形逐渐模糊,心中下意识闪过死念。
完了,这下是要全部折在这里了……
咻——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被毒昏了头,千钧一发的生死存亡之际,江煜竟然隐约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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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细小的东西破风而过的声音。随即那朝陈曜去的傀儡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周日炸成团墨黑色的齑粉,然后那东西又掠过他头顶,将后面那两只意欲偷袭的也杀了个干净。
有人来了吗?
直到熟悉的爆裂声从身后传来,江煜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确实是被人救了。但还没等他的大脑开始转“来人可能是谁”,一股清淡好闻的药香就倏然钻进了他的鼻腔内。
江煜在闻到药香的第一时刻不由自主愣了愣,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神志在药香传来后明显清醒了不少。然后,一道倩影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
那是个穿明艳桃红色衣服的女侠,她脑后乌发随她动作在缭绕雾气间飘飘扬扬。她面上戴了只红白色相间的精致狐狸面具,整张脸只留下为双目开的小孔和江煜对视,江煜却在对上她眸子的那一瞬就觉心头猛然一跳。
那是双他当年在望苍城看过一次就永世不会忘记的眼眸。这双眸子漂亮得像一池温柔秋水,真正居高临下看向别人时却像是蒙着层终年不化的冰。
千万种情绪在少年郎胸腔中汹涌澎湃,他几乎是立即就忘了现在身处何时何地,逐渐回笼的意识让他第一反应就是唤出面前许久不见的心上人的名字。可一个“萧”字还没完全出口,萧璃就用一块叠得厚厚的的白色手帕蒙住了他的口鼻。
那手帕上有浓郁的药香,这味道迅速将江煜脑海里所有混沌尽数清走,让他的灵台于一刹那间重回清明。
他呆愣愣瞧着狐狸面具下那双冷而美丽的眸子,不知不觉就按着萧璃传递出的意思伸手扶住盖在面上的药香手帕,然后看萧璃风平浪静地放开手帕从旁走去。而后破风声又起,那极细极长却又极为锋利的银月链再次从萧璃手中甩出。
轻便的武器似乎对给脖颈加装了保护工具的新版傀儡有奇效,这群瘦瘦高高的黑大傻完全跟不上萧璃在雾海间穿梭的节奏,只能呆愣愣看着那小而致命的玉链从它们每只颈边穿过。萧璃只在几瞬息间就完成了全部动作,然后又如同那日在白日山对付巨虎时那般退到江煜身边一收手中武器——
砰砰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满整片空间,爆裂带来的风连火把上的红苗都撞得一颤。而后天井里所有傀儡同时化作漫天飞扬的药粉,这药粉纷纷扬扬落下去,竟奇迹般将原先快淹没人视线的白雾也压得全部不见。
陈曜这时候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蹲坐在原地神情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墙边火把仍然跳动着半死不活的光,就仿佛刚才一切噩梦都没发生过。
唯一提醒他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殊死搏斗的,只有地上那三具御风楼外门弟子的尸体。
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才后知后觉漫上心来,陈曜挣扎着站起身,想走到这神兵天降般的狐面女侠前说一声感谢。不想他才刚迈出一步,那狐面女侠手中的银月链就将他的脖子牢牢缠住了。
在江煜略带震惊的目光中,萧璃透过面具一字一句对陈曜道:
“陈大侠,你对方才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吗?”
12. 天井火海
听面前这狐面女侠开门见山问出这样一句,陈曜面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惊诧。江煜更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萧璃要说什么,刚恢复清醒不久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唯一神情如常的萧璃戴着面具站在二人中间,再开口时音色都被覆上一层寒霜:
“我的意思是,方才在这方天井下发生的所有事情,应当都在陈大侠意料之内吧?”
陈曜站在原地垂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和面前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进行无声的对峙。本就聪明的江煜迅速在这段时间理清了萧璃话中的关窍,随即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大师兄:
“师兄,刚才剑阵为什么会出问题?”
听到师弟问出这个关键问题,陈曜终于自嘲式地“嗤”了一声。而后他抬起眼看向站在狐面女侠身旁的小师弟,从来温和沉稳的眸中竟尽是阴测测的恨意:
“呵,你这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他们俩确实是因为我故意买破绽死的。没人断后的‘进’字阵一旦被夹击就是死路一条,我是没想到你居然真敢直接从剑阵里脱出去出招,不然你也得被打死。”
用“进”字阵去撞东南方向那一群傀儡是江煜自己的主意,他万万没想到跟自己默契配合过无数次的大师兄陈曜竟然会利用剑阵使这样的阴招。
震惊和愤怒在他深黑色的瞳孔里混合成隐隐燃烧的火,三个月前的另一个画面却骤然闪进了他脑海内。
那是在被傀儡围攻的白日山半山腰上,他们师兄弟四人摆出御风剑阵冲在最前面对付那群穷凶极恶的黑影。不想代竹竟不知怎么出了失误,被那傀儡一爪打成重伤最后憋屈地丧了命。
当时他还误以为是药人傀儡实力太强,连从来密不透风的御风剑阵都能想撕就撕。可后面看这傀儡也并没有陆邈本人那么强的武学功底,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就在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陈曜再次狞笑着开了口。他极为不屑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就像在瞥当初横尸在白日山大殿中的师弟代竹:
“哈哈,是啊……我要是不卖破绽代竹这家伙还没法死这么快。本来这趟回去就只会剩下个任聪了,没想到这竟然半路杀出个女程咬金,把你救了下来。”
“所以我和这三位同门会来雄山村旁的客栈,完全就是你一手导致的?”
“你们四个太好骗了,我跟那个感染到一半的老东西一唱一和随便说几句话都信。唉,御风楼内门大弟子的身份还真是好用啊……要是在其他地方也可以这样好用就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陈曜脸上竟莫名浮现出哀恸的疯癫神色。他忽然仰起脑袋哈哈大笑了一阵子,然后面露凶光再次看向前后站立的萧璃和江煜,再开口时语气都不再平稳:
“要是江鸿书不为了你这么个草包少爷忽视我,我又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江煜,你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吗?就凭着有个好爹抢我名头,你也配跟我们三个一起去武林大会!”
随着咆哮声音越来越大,陈曜的回忆回溯到十年前。那会他随两位长老和一位长老弟子参加武林大会归来,走在御风楼里浑身都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阿曜,不错啊!二十三岁就去武林大会,你已经是同辈人中鲜有人及的佼佼者了!”
从白日山参加武林大会回来后,年二十出头的陈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胀。他听着江鸿书和各位长老的夸奖不断沾沾自喜,骄傲之余却又开始好奇江鸿书话里那个“鲜”。
终于,在他缠着师父反复问过无数次后,江鸿书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参加武林大会的时候的确年轻,但十年前出过个武学奇才十九岁就去了大会。他是以江湖游侠的身份身份去的,可无论是当今四大派还是十年前那些颇有名望的老门派,其中均无一人是他对手。”
江鸿书说的人甚至是未经历过宝库加成、功力还未暴涨至无人能敌的陆邈,可见这人武学天赋有多高。他又在书房里给陈曜讲了陆邈和四大派的事,就连江鸿书身边那才满八岁的儿子都放下笔托起腮听得津津有味。
可以想象,当时心高气傲的陈曜在得知这样的天才十年前就有一个后受到了多大打击。不过他还是找到了自我调节的手段——陆邈是年少有为,但他最后上了歪路。所以就算他可能比自己更有天赋又怎样?陆邈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头,他才是御风楼最闪耀的青年才俊。
只是,事情似乎从来都不如他所愿。
随着江鸿书那个小他整整十五岁的儿子渐渐长大,陈曜觉得自己在御风楼中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全御风楼上下都说江煜是近百年难得的奇才,而这奇才还认真刻苦每天都在练剑,将来必定会大有作为。
陈曜对这种言论是嗤之以鼻的,因为他觉得那些长老和同门都是迫于江煜的少主身份才捧着江煜当宝——他倒也确实见过几次江煜把自己泡在经楼或是晾在练武场的模样,但这绝对是装出来的,一个才十多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同时有这么好的天赋和这么大的耐力。
所以,在得知江煜要参加今年武林大会的时候,陈曜觉得天都塌了。
他表面爱护、实则讨厌的楼中少主竟在十八岁这年就得到了参会资格,被当年借了宝库力量的陆邈还要年轻一岁。这下陈曜唯一一个能让他在江煜面前感到骄傲的点也被夺走了,这可恨的江家少爷凭借爹的关系抢走了他的所有,江湖中人说到御风楼时再也不提首席大弟子陈曜,而是提少楼主江煜。
那时江鸿书其实发现过他的不对劲,但陈曜并没有和江鸿书说清缘由——他已经认定江鸿书不是个公平的师父,连带着恨上了御风楼所有捧着江煜的人。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常年蛰伏在暗处的寻霜教朝陈曜抛出了橄榄枝。
既然这里杀出一个“天才”夺了他风头,那他就投奔另一个这样的天才去吧。
听罢陈曜这段近乎愤世嫉俗的自述,江煜直接被气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因为觉得我做得可能比你好就要帮寻霜教把整个御风楼全部打垮?可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你……”
“是啊!你、代竹还有任聪,你们三个一直觉得我是个没情绪的老实人!江煜,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配不配你靠少主身份骗来的白日山拜帖!”
江煜彻底没话说了。他能去武林大会靠的绝不是江鸿书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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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派内的人脉,而是在御风楼比武的擂台上将同辈对手一个个打倒最后斩获魁首得来的,后面四大派对他进行的资格评估也都是在拼真才实学。但就算他耐心解释,想必陈曜也不会再信。
被嫉妒蒙蔽双眼的人是看不到别人的努力的,他们永远只会自认是明珠蒙尘,自怨自艾着将怒火发泄到无辜的优秀者身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但偏偏陈曜将他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认。他随即极为悲痛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听得萧璃不禁在面具下微微蹙起眉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陈曜真是生不逢时呐!好不容易进了御风楼,没想到江鸿书竟是这样徇私的败类!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曜一直笑到声音嘶哑才停下。他手中的剑和剑鞘早在刚才的发狂中掉到了地上,脖颈和脸上的皮肤都因银月链的束缚而泛着不正常的红。随后他摆出一个狰狞到不像人做出的表情,喉咙里卡出“咯咯咯”的声响:
“既然你认了,那就跟这个多管闲事的娘们一块死在这吧……江鸿书也别想找什么回春谷的医师,你得死,他也得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他愈发扭曲的笑声,客栈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然后火光刺破房间窗户冲进江煜萧璃眼中,那些灯火通明的房间竟然空无一人,里面是一桶又一桶已被点燃的火油。
客栈诡异的设计终于在这时体现出用处,散发着滚滚热浪的火油从朝天井内部开的窗户内向下疯狂倾倒,像是要织成一张吞吐火杏的天罗地网,将所有人困死在下面。
电光火石间萧璃下意识想用银月链破墙而出,不想墙体在破裂的一瞬间射出无数柄沾着毒药的短刀,直直朝她和江煜在的方向飞来。
萧璃在收链破墙的时候就顺手把试图置他们于死地的陈曜勒死了,因而这下狭小天井里的活物只有他们两人。江煜在看到萧璃破壁失败的那瞬间就拽住她手腕向后撤去,先避过第一桶从二楼倒下去的油,然后朝店门原本在的方向退。银月玉链在他们后退时迅速变回手镯,然后安静收回萧璃手上。
但事实上,店门早就在方才御风楼五人下来的时候消失不见了。江煜只是觉得这时候他们无处可逃,而只有从那边上空泼下来的火油比较少。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在像无头苍蝇般绝望地乱撞。
由于闪躲间动作太过匆忙,匆忙后撤间他们都失去了重心。两人在靠近门口的柜台上重重一撞,江煜背部被不知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当即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热油还在铺天盖地般朝下倒,身边带着狐狸面具的萧璃也因为撞到柜子面色不佳。他刚想问萧璃有没有事,二人身/下的木地板就忽然颤了一颤。
一桶火油即将从他们头顶落下,黑白无常举着来自黄泉地狱的火把要将他们烧碎。而当二人正因这奇怪的动静而呆怔片刻时,他们面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那块木地板不知怎么开了扇活板门,猝不及防间将他们翻了下去。而后火油将那片区域浇了个彻底,布满机关的客栈天井变成了一片火海,任谁看了都会道一声“人间炼狱”。
13. 悸动光影
在二人于一片漆黑中狼狈下落时,江煜迅速想通了方才的情况。
是了,他和陈曜等几人刚进客栈时就见到一楼柜台旁有个活板门——掌柜的说那是装有十几坛美酒的地下酒窖,当时他还疑惑这荒山野岭的,店家囤这么多酒能够卖给谁。
这样看来,估计是方才他和萧璃撞到柜台上时撞到了什么机关,这才让他们死里逃生被活板门翻下去了吧。
不过,他们并没在下/面看到任何美酒。在那扇活板门的正下面,是段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石道。
纵使两人武功再高,忽然被夺去视觉跌入其中也没办法迅速反应过来。江煜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下意识就拉住萧璃把她的脑袋护在怀里。
二人朝下摔了不知多久,上方客栈燃烧爆炸的声响在石道另一头远去,江煜的后背最终撞到块石壁上。原本就背上有伤的他不由闷哼了声,然后就见身边亮起一点火光。
在他们停止坠落后,萧璃就将自己从江煜怀中移了出去,手举火折子静静看向靠在石壁上的少年郎。
漆黑石洞中没有其他人在场,江煜这时终于能叫出面前人的名字,强忍着痛楚说了声“萧姑娘”。萧璃瞧着他鬓角浸出的冷汗不住皱眉,然后抬手摘下了已被摔残一角的红白狐狸面具。
因为要靠面具掩人耳目,萧璃现在没上任何妆。但她的五官实在太好看,纵然这时未施粉黛也依旧是个大美人。她低下头看了看江煜下意识捂住右胸的手,在火折子的微光下问道:
“你这怎么了?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知是不是因为火折子带来的微光柔和了女神医冰冷的眉眼,江煜抬起眼时,竟觉得她的表情中带着丝许不易察觉的关心。他明白在医师面前最好不要硬撑,于是老老实实交代道:
“客栈柜台那附近貌似有什么东西,我往后摔的时候被刺了一下。”
“把上衣脱下来。”
“……啊?”
他才刚解释完个大概,萧璃就忽然开口对他说了这么一句。少年郎的耳根于是立刻被火折子给烤烫了,连带着看向萧璃的眼神也变得有点惊慌。
萧璃的目光这时候却依然平淡而坦荡。她看出面前未及弱冠的少年郎似乎有点羞赧,于是站起身朝着后面走去:
“我去点个火把,你可以背过去脱——我是回春谷的医师,先帮你处理一下。”
随着萧璃带火折子走过去,江煜看清背后那面石壁上装着个和方才客栈天井里一模一样的火把。萧璃身着粉衣的背影慢慢远去,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的仙人。
但萧璃说得对,既然那客栈是寻霜教的地盘,里面任何一个东西都可能让人有感染传血蛊的风险。纵然江煜对要被心爱的女子忽然看光上半身这事觉得有点羞赧,却还是不得不伸出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衣服滑落的窸窸窣窣声响起,江煜脱下衣物时都不敢再想对面人的身份,只是低着脑袋一遍遍在心中说服自己:
没事的,帮他看伤的人是回春谷的萧神医。医师治病时看伤者的身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随着萧璃将火折子靠过去,红色小苗欢乐地跃到了火把篓子上,为这片不大不小的石洞空间带来更亮一些的光。这时候的火再不像方才在天井中见到的那样可怕,而是在萧璃面前活跃而又忐忑地跳动,就像同在这里的某位少侠的心。
伸手点完区域内两只相距不远的火把,萧璃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去。不想在一片昏暗而暧昧的光线中,少年郎衣衫半敞的模样轻飘飘落进了她眼里。
年仅十八的江煜身形还没完全长开,却已依稀有了宽肩窄腰的样子。自小在御风楼练武场长大的他身材比例极好,平日身穿劲装时看不出来,现在上身赤/裸却让身上那一层肤色很白的薄肌完全展现了出来。背上伤处的疼痛让他锁骨下方的胸肌微微起伏着,再向下六块腹肌依稀浸在薄汗里,在火光隐隐约约的照耀下带着种别样的美。
不知是为什么,向来冷静理智的萧璃竟在这一刻有了些许晃神。当初和江煜飞鸽传书时收到的信莫名浮现在她脑海里:
「萧神医:见信如唔。前些日子我同三师兄一道去了趟北面,那里的雪山就算在夏日都顶着片茫茫的白,山下甚至还有春季才会开的各色漂亮小花。落脚那个村落的大婶告诉我山上有通体为白色的神豹,若是冬日前来,兴许还能看到神豹现身村落附近。」
「萧姑娘:见信如晤,回春谷近日可好?今日御风楼又在关卡抓到群歹人,其中好几个已被傀儡夺了神智。事成后我在城内看了出戏,那戏讲了赶考书生和相国之女相恋的故事,二人一见钟情后遇到重重险阻,最终却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好几位同门看到最后都落了泪。」*
「萧姑娘:见信如唔,愿萧姑娘那边一切安好。家父近日身体有些抱恙,我便接过楼内任务行起了少主之责。管理楼中事务并不如我想那般轻松,几位长老分给我许多关于寻霜教和附四下大小事务的文书——这文书真让人头疼,我教书先生都离开御风楼快一年了。」
江煜面对她时总有极强的表达欲,年方十八的少年郎对世界有极强的好奇,怀着一颗真心想把世间所有珍奇古怪的见闻全都捧给自己心爱的女子看。
实际上,年长他近十岁的萧璃早就见过他描绘的不少东西了。可不知为何,随着这信一封又一封寄来,她在坐在回春谷窗边翻看江煜写来的这些书信时就是会觉得心情特别好。
读着这些从远处帮派飞来的信,萧璃仿佛能见到这剑眉星目的英俊少年站在面前朝着他笑。少年郎身穿一身海蓝色的帅气劲装,动起来时脑后发带会和高马尾共同在风中摇摇晃晃,显得他身上满是蓬勃而出的年轻活力。
想着这样的场景,萧璃总忍不住坐在桌案前扬起一抹笑。她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化了,流出连她都分辨不清是什么的奇特药水,将她一颗心浸泡得欢喜而又悸动。
而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受到那东西又化了。
或者说,这次那东西化得更剧烈了。功效莫名的灼热药剂将她的心脏完全淹没,烫的它抑制不住地猛烈跳动起来。
不知是不是常年行医让她五感变得敏锐,萧璃觉得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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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不安分悸动的声音。
光线明灭的石洞内,江煜靠在墙边宽衣解带让萧璃看自己的伤口。萧璃的骤然回头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抬起眼惊讶地同人对视,脸颊和脖颈却都迅速爬上了薄红。
“萧姑娘,我……”
骤然被放在心上的女子看到身体,江煜心里简直成了一团乱麻。他匆忙扯起脱到一半的衣服想遮住点什么,却反倒弄得衣服“撕拉”一声破了。
眼眸从来如黑曜石般明亮的少年郎眸中难得泛起不知所措的迷茫,就连露在外面的上身肌肉似乎都被面上温度烤得微微发红起来。萧璃不甚自然地垂了垂眼,然后强行换回那副平稳的语气道:
“你转过去吧,我来给你疗伤。”
萧璃这次刻意加重了“疗伤”这两个字,也不知是在提醒江煜现在的情况,还是在提醒她自己。
无事,她是医生,现下不过是在给面前负伤的同伴查看伤处罢了。萧璃这样想。
无事,他是伤患,现下不过是要麻烦同行的神医帮自己处理伤口罢了。江煜这样想。
二人各寻理由掩盖着心中悸动,萧璃抬步重新走到江煜身旁。江煜忙不迭转过了身子,脑袋都快要埋进胸口里。
少年郎脱去衣服后,萧璃十分清晰地看到他背上被锐器刺出个三角形的伤口。那伤口到现在还在朝外汩汩冒着血,萧璃见状于心不忍地蹙了蹙眉。随即她迅速抬手迅速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
“这里没有黑血或者黑肉,应该不是传血蛊的作用。不过你伤得有点重,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然后咱们就得出发找回外面的路。”
此刻的江煜大脑完全处于空白状态,“嗯”了一声就由着萧璃掏出随身药瓶往他伤处附近涂。药物刺激伤口的疼痛感让他不由“嘶”了一声,怀中那已被扯破的深蓝色衣物被他一下攥紧,萧璃余光还可以看见他手上迸发出的青筋。
真是奇怪,她自小长在回春谷,也对付过不少肌肤裸/露的负伤男子。但偏偏在为江煜治伤的时候,她似乎忘记了雪无霁教她的所有医道准则,看着面前人颇具力量感的年轻身体而觉得心猿意马。
狭小石洞空间内火光摇曳,二人一前一后坐着的身影被投到身后石壁上。若忽略掉这地方的未知与危险,光看他们坐在一起的侧影,还真有些像皮影戏中的图画了。
面前少年郎的身体随着她涂药的动作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萧璃睫毛忽闪,不由将唇抿紧成一条直线。
原来,在能让她心有所动的人面前,她也不过是个俗人。
纵然心中情绪已经翻成一片汹涌的海洋,女神医手上动作也丝毫没有抖。她迅速为江煜涂了止血用的药膏,而后解开他的穴道。
还没等萧璃做出下一步动作,江煜那边就又传来“嘶啦”一声。刚要对自己外袍下手的萧璃不由怔了怔,然后就看江煜递来一片长长的白色衣料。
背对着她的少年郎撕下了自己里衣的白色布料,整个人已被烧到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
“萧、萧姑娘,如果要包扎的话,那还是……还是用我自己的衣服吧。”
14. 豁然开朗
看着少年郎红到快滴血的耳根,萧璃眸中的光影不住动了动,而后“嗯”一声接过那白色的布条。
萧璃替人包扎伤口时的动作一向很快,回春谷首徒的名号从来不是白得的。她握住布条将江煜身体从右肩到左腰的地方缠住,用修长而漂亮的手指迅速打了结。
药物的刺激作用这时还没完全消退,少年郎身前薄而有力的肌肉随呼吸而隐隐起伏着,在朦胧火光的映照下显示出一种别样的年轻美感。
江煜看不到萧璃这时的表情,只是感受着身边人的动作觉得心越跳越快。女神医“好了”的声音刚在背后响起,他就下意识拉住脱到一半的衣物想遮住身体。
江鸿书打小就教他要注重礼义廉耻,袒/胸/露/乳面对女子这种事他做不出,更何况这时待在他身边将他看个光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在羞赧中动作太大,江煜拿起衣服试图穿上时,却发现那青黑色的布料已被从胸口位置撕裂了。
外袍和中衣分别在胸口位置裂成两道,最后竟在他身前变成个大大的叉,看上去好不滑稽。
江煜从方才接受包扎时就一直不甚清醒的脑袋这下彻底变成了糨糊。他瞧着裂开的衣领正不知所措,萧璃清清淡淡的声音却忽然传进他耳内:
“破了就脱掉吧,给伤口透透气。”
不知怎么,自打摔进地道后萧璃说话的语气就变得更淡了。火把篓子里的火光发生跳动,石洞中的光线重新变成满载暧昧的晦暗不明,让江煜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但他向来是听萧璃话的。他再次伸手卸下覆在身上的轻薄衣料,手指触碰到肌肉时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烧起来。
面前年轻而英俊的少年郎脱完了上半身所有衣服,紧实有力的肌肉上只剩条白色浸血的衣料,这布带的束缚却反倒让他的背肌和胸肌显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他这时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萧璃,偏头接过萧璃递来的火把后闷闷道:
“萧、萧姑娘,一会你走在前面,我来断后吧。”
“这是为何?”
“因为……因为衣衫不整实在是伤风败俗。江某现在赤/身/裸/体极为不雅,怕脏了萧姑娘的眼。”
这话让萧璃微微愣了愣,她没想到江煜会说出这样的话。然后她垂了垂眼,点点脑袋就朝通道另一头去了。
火把带来的光比火折子明亮不少,萧璃将它拿在手里,莫名觉得火把散发出的温度有点烫。
啊,江煜觉得这是伤风败俗吗……
其实……在她看来这似乎还挺美观的。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狭窄的石道继续走去。方才包扎伤口时的尴尬让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江煜低头走着,终究还是觉得这安静的气氛有些太压抑了。
于是他十分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又道:
“咳咳——萧姑娘。”
“何事?”
萧璃惯会掩盖自己的情绪,纵然心中已波涛汹涌话出口时也能做到不显山不露水。江煜眸光暗了暗,然后将话题转回到正路:
“我方才就在想,如果陈曜受了寻霜教那边的策反,那我们在摘星历练时遇到的危险会不会和他有关。”
萧璃闻言朝他疑惑地“嗯?”了一声,江煜于是将御风楼四人摘星历练时遇上的事情全同她说了一遍:
“那时候御风楼一开始历练就拿到两颗北斗七星石,这进度在历届武林大会都有些快到不正常。后面萧姑娘你发现那两颗石头确实有问题,我还差点因为这个在白虎那吃了大亏。”
“嗯,那白虎眼睛里放的是‘天枢’和‘瑶光’。我在武林大会结束后将它们带回回春谷查看过,发现是有人将这两颗石头扔在能让猛兽发狂的药水里泡过。”
“所以白虎失控果然是人为造成的意外。”
“对。那个将‘天枢’‘瑶光’石浸泡在药水里的人还在七颗石头里都灌了内力,你靠近的时候那些内力被激发了,所以才会遇到这么强的感应。”
“这样看寻霜教可能已经渗透到白日山内部去了——等等,这好像说不通。要是陈曜早被寻霜教收买,那会儿又为什么要提醒我北斗七星石出现这么快可能是有问题?”
陈曜当初确实提醒过他们这次摘星历练不对劲,但从他后面的行径看,这家伙绝不会是心存善念临场反悔想留众师弟一命。萧璃却无比冷静地朝他抛出个结论:
“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觉得,想借摘星历练做文章的不只有寻霜教。”
这是萧璃在离开摘星历练后就在思考的问题。李平泽封山后她就给雪无霁发了飞鸽传书说明情况,也交代了回春谷众人撞上的疑点和她用银月链动手的事——这银月链是师尊在她出谷前送给她防身用的,雪无霁特地交代过她非必要不出手。
后面回谷和师尊见面时,雪无霁难得满脸惊慌地跑出来问她们师姐妹众人有没有事。白发神医在听罢她叙述后面色越来越沉,最后冷冰冰交代她们远离白日山,远离四大派这些江湖争端。
她师尊大概知道什么,但是不愿意说。而一次次思考下来,萧璃也开始深度怀疑身为武林大会东道主的白日山:
“我原先也想过会不会是寻霜教已经手眼通天到那个地步,可转念一想,要是连白日山掌管武林大会的高层都混进了寻霜教的歹人,那最后傀儡攻山时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是了,七星石向来由李盟主亲手保管,而他自从丧妻丧子后就没再让任何人靠近生活。二十年前寻霜教被江湖四杰打成那样,想靠这段时间就在白日山蛰伏到能对七星石做手脚恐怕不太容易。”
白日山一直很重视武林大会,要不是最后唐陌斩杀无辜伤员引起民愤,萧璃都没办法将江煜那两颗七星石顺利带出去。萧璃于是很快下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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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觉得,巨虎发狂恐怕是白日山自己的手笔。”
“这样说的话,摘星历练时最先告诉我白虎发狂的就是白日山唐陌。那时候他说白日山众弟子被追得狼狈,现在看可能是想把我们引过去。”
“嗯,但我觉得并不单单是这样。白虎开始失控攻击人的时候我在场,唐陌和他那些同门确实被打得手足无措,那狼狈逃窜的模样不太像装出来的。”
“不过白日山先借白虎做了文章,这点应该是可以肯定的吧?既如此,那是不是后面又出现了另一群不知是寻霜教还是什么的人,利用白虎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萧璃赞同地点点脑袋。这时二人恰巧举着火把拐过一个弯,她边继续走边道:
“是,但我也想不出另外那群人是寻霜教还是其他什么势力。这事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就是咱们以后得防着点白日山了。”
李平泽这人有点伪善,这点江煜在目睹他和唐陌唱红白脸滥杀无辜的时候就依稀想到了。萧璃却又回忆起某处细节,然后骤然转了话锋:
“江少侠,你这次出来似乎是要往回春谷的方向走?”
“嗯。我父亲最近越病越重了,楼里的医师没有办法,长老们就想让我来请回春谷的神医。”
“这事不只你们御风楼有。前段时间我武师妹出谷采药,听路边说书人说程阁主近日一直闭门谢客,有人问了重云阁那些嘴上不言的弟子才知道是病了。”
听到一手把自己带大、对他而言相当于半个娘亲的程晓毓也出事,江煜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了。
江湖四杰没一个是身体虚弱的主,武林大会后却一连病倒两个,这显然有点不对劲了。
联想方才提到的白日山阴谋话题,江煜黑沉眸子里的光不由朝下暗了又暗。粉衣飘飘的萧璃走在前面继续道:
“我此番出谷,一为找感染者来试师尊配出来对付传血蛊的药,二也是为上重云阁和御风楼看看二位前辈的情况。听你先前在书信中描写的只言片语,我觉得江楼主很有可能是中了毒……”
说到最后,萧璃的声音不由自主小了下去,然后和身后江煜不约而同看向前方。那是条长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道,石道尽头却亮着隐隐约约的光。
那光不是自然光下明媚耀眼的白色,而是带着几分温暖色调的橙红。一股胭脂水粉的香气顺着石道悄悄绕到他们身旁,同时飘来的还有远处的人声和奏乐声。前方那不知究竟是何地方的光亮之处,似乎在开一场热闹的夜市游园会。
萧璃在脑海里简要过了片四下的地形,离雄山村客栈不远处似乎确实有片规模不小的城镇。她正看着灯光心情放松,江煜略带惊喜的声音就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啊,这是在办七夕灯会吧。暮春时节办的武林大会过去三四个月了,这样算下来,今晚确实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
15. 七夕灯会
走出石洞通道,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那是座规模不大却十分繁华的小城镇,灰墙黛瓦下张灯结彩,时有公子牵着头戴面纱的姑娘笑盈盈路过。小镇最南边有条长长的河流,城中百姓背着漫天灯火将精致花灯放入其中,让祝愿随着河水晃晃悠悠飘远。
这座依山而建的小城构造特别神奇,刚从洞口出来就能立刻置身明灯下的大片车水马龙中。喧哗人群嬉笑着从二人身旁路过,明月映照下的街市热闹非凡,天真的孩童举着小小彩灯蹦蹦跳跳从他们身旁路过。
远处一辆花车路过人群,约莫是镇中财力雄厚的人家趁这时出来赏景,四下飘洒的彩纸和从车帘中飘出的隐隐脂粉香像是要让人醉在这漫天火树银花当中。
遥远地方似乎还有花轿路过,不知何处有人奏着乐曲。琴瑟齐弹的声音悠悠飘来,为这画面平添了几分雅致。
瞧着不远处这一片热闹非凡的场景,江煜不由想起片御风楼教书先生曾教他背过的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站在他前面的萧璃同样有些惊奇,她瞧着四下流动的人潮不由扬了扬眉。而后她忽然注意到路旁一家店铺,回身招呼着江煜就走了过去:
“这儿有家成衣铺,你先换件衣服吧。”
江煜并未将先前被撕破的衣服全部扔掉。他在走出洞穴后就又草草套上了那件有点不成样子的白色里衣,所幸周围百姓沉醉在灯会氛围中没注意到他奇怪的打扮。
自尊心极重的少年郎自然不会想穿着破衣服满大街乱跑,跟着萧璃就进了那家店。
成衣店的老板大概是被外面的热闹吸引了,二人走进去半天他才上前迎接。他瞧瞧江煜又瞧瞧走在稍后位置的萧璃,胖胖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个笑:
“啊呀,公子和姑娘真是般配呀!请问二位需要什么样式的衣物,小店必尽全力满足!”
他似乎误会了江煜和萧璃的关系,二人却都十分默契地没有解释。江煜礼貌地朝店老板拱了拱手,然后道:
“有劳店家,小生想寻件合我身材尺寸的成衣穿一晚。衣服价格好商量,只要……”
说到这,江煜用余光看了身后一袭粉裙的萧璃一眼。某种隐秘的期待漫上少年郎的心头,他长而浓密的睫毛闪了闪,再开口时声音不知怎么变得有点低:
“只要足够英俊,看上去勉强算是个‘才子’便是。”
江煜从说书先生那听过很多“才子配佳人”的故事,虽说萧璃在武学造诣等诸多方面都胜于他,却也的的确确是位佳人。他想用这话暗示店老板搭身能同萧璃相配一些的衣服,却又不愿说太明白让人听了笑话。
所幸这胖胖的中年老板见过不少这样全心全意只为讨心上人欢欣的毛头小子,闻言一抚掌就大笑起来。
他引着江煜朝店铺更深处走去,边走还边说着快乐的话:
“好嘞,小店多的是为你们这样恩爱眷侣定制的衣服。公子想要怎样的风格?是意气风发的还是温文儒雅的……”
江煜和店老板齐齐走向店铺深处,萧璃却没有跟上去。她只是缓步走到殿内一只小凳旁坐下,侧过身看着外面飞速流淌而过的人群。
她是来过这样的灯会的,但那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雪无霁和现在的她年纪差不多,头顶尚梳着黑而漂亮的青丝,眉间也还没有那点朱砂。她抱着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行走时面上满满都是幸福。
师徒二人这天穿的都是天蓝色的衣物,二十多岁的雪无霁面上带着温柔笑意,眼波流转间让人觉得她眸中藏着片暖融融的明媚春光。面容姣好的女子抬步穿行在上元灯会的街上,有那么无数个瞬间竟让周围游人觉得她比檐角那一盏盏精致漂亮的小花灯还要美,不由自主将欣赏的目光投到她身上。
不过,年岁尚小的萧璃对师尊是不是绝世美人这件事毫无兴趣。
饭饱神虚后的她靠在雪无霁肩上觉得脑袋瓜都是蒙的,万家灯火变成一只只金黄色的蝴蝶在她脑海里飞来飞去唱着安眠曲。
女孩的眼皮越来越沉,身着蓝衣的年轻女子忍不住偏过头看了看她,小萧璃于是索性抓住师尊的衣领对她撒起娇来:
“师尊,师尊,阿璃困了。”
雪无霁面对徒儿从来是一副温柔包容的模样,因而哪怕这天本是萧璃软磨硬泡强行缠着她要出谷看灯,她也没对女孩的行为感到生气。蓝衣医师闻言只是挑了挑柳眉:
“但是后面还有猜灯谜游戏,阿璃这么聪明,难道就不想去试试吗?”
怀中聪明机智的小女孩没有正面作答,因为她这时候已经完全被瞌睡虫缠住了。她的脑袋在半空中不停点呀点,师尊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让她睡觉的欲/望变得愈发强劲起来:
“师尊,阿璃想休息了……师尊先去同人相见吧,阿璃睡一会儿……”
随后,约莫是那靠在师尊怀里的小女孩撑不住闭了眼,上元灯会的繁华在萧璃记忆中化作了一团团朦胧而模糊的光影。想到这温馨的师徒相伴场景,她忍不住笑了。
她其实早就忘记雪无霁那日为何会突然出谷了,只知道自己在丧父丧母又被雪无霁收养后就没得到多少离开回春谷的机会,因而那次听说雪无霁要出门就拼命缠着跟了上去。
热闹的人间烟火在常年随师门隐居世外的小女孩心中留下一幅温馨而明亮的画卷,她现在一看见类似场景便会触景生情,感觉心里暖暖的。
出神间,成衣店另一头传来了男子行走的声音。江煜大概是终于在老板的建议下挑出心仪的衣服,怀着忐忑的心情重新来到心上人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喊了声“萧姑娘”,后者也终于被这声唤回了神,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这一看,萧璃就不由觉得眼前亮了一下。
店内迷蒙的暖色灯光里,剑眉星目的少年郎穿一身亮黄色圆领站在那。深黄与浅黄色的颜色交叠在一处,白色腰带上绘着装饰用的云纹,腰部收紧的设计显得身长九尺的他愈发身高腿长。他在试衣时解下了先前鏖战时沾了灰尘的黑色发带,转而戴一只小小银冠,笑起来时竟莫名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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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贵气。
是了,江煜可是天下第二大帮的少楼主。不过他平常爱身着海蓝色的门派服到处走,极少穿这样明媚两眼的颜色。萧璃忽然这样想到。
瞧着这身穿黄衣出现在面前的人,萧璃眸中不由氤氲起温柔。她看着江煜那写满“萧姑娘瞧我这身能否算是英俊”的年轻面庞,忍不住就弯了弯眉眼:
“这身衣服真好。”
见她喜欢,江煜几乎要笑得见牙不见眼了。他当即掏出银钱买下这身衣服,在老板喜笑颜开的“公子这身与姑娘身上的粉衣很是相配啊”声中穿着就出了成衣店。萧璃起身和他走在一起,心情看上去一直不错。
刚出成衣店,二人面前就路过一对牵着小孩的夫妇,那小孩手里拿着长龙形状的糖人,眉开眼笑说着“娘也尝一口”。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很快走远,江煜目送着他们幸福而去的背影,忽然就笑着开口道:
“先前在楼里只听说过上元灯会热闹,不想这片在七夕之夜竟也会办这样的灯会。”
“唔,这我不清楚。我小时候都没太出过谷,基本见不到这样的场景。”
“啊,这有些可惜了……不过回春谷是医药大派,雪谷主或许想让你们静心避世吧?”
“或许吧,我平日对这些拥挤的地方也无甚兴趣。不过……”
说到这,萧璃眼里竟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情绪。江煜偏过头在一片喧嚣中看向她,心脏似乎因预感到了什么而强烈跳动起来。萧璃接着说完了方才那句话:
“要是和江少侠在一起,倒也可以看看。”
这话瞬间在少年郎心中激起大片涟漪。锣鼓和琴箫的声音从远处飘渺而来,江煜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城中任何一处所演奏的乐曲都要更喧闹更响。
他青涩而分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神最后飘向附近的一条街道。
那是条人来人往的城内通道,不远处有高门大户的马车远远路过。路边摊子上放着供爱侣共同挑选的新奇玩意,聚在这的人将路挤了个水泄不通,乍看过去完全不像座山间小镇应该有的情景。江煜于是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
“萧姑娘,我们过去看看吧。”
萧璃点头应允,二人于是肩并肩朝着那片摊子走去。各摊位老板这时已卯足了劲在叫卖:
“瞧一瞧看一看,瞧一瞧看一看嘞!三文钱带糖人回家,谁家娃娃都喜欢嘞!”
“各位公子,要不要给心爱的姑娘买只簪子呀?簪子镯子咱摊位一应俱全,买过的都说好啊!”
“画面具画面具咯,各种样式全部只要五文钱!镀金镀银遮半脸的也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哎!”
边看边走过一摊又一摊琳琅满目的商品,江煜脸上漾着发自内心的笑。路过首饰摊时他忽然开口:
“萧姑娘,我应该算是欠你只狐狸面具吧?”
“嗯?怎么说?”
“这话似乎有点自作多情,但是……但是萧姑娘原先那只面具的的确确为了救我御风楼才摔坏的。既然现在来到七夕灯会,那我应该得买个什么东西还给你吧?”
16. 十里红妆
听到这话,萧璃面上神情明显怔了怔。
她是不常出谷入世,却也听武滟方蝶她们聊过那些街头走夫贩卖的话本内容。七夕灯会这场景不太常见,可若是一对男女在上元灯会上互赠礼物,那便和定情无异了。
“定情”二字一经浮现就再无法轻易从心头散去,萧璃看着面前少年郎笑起来时会露出颗尖尖犬齿的样子,仿佛被扔进了如梦似幻般的光影天堂。
她知江煜待她特别,而这少年在她心里,亦有着和常人不一样的地位。
于是,她冲江煜在的方向露出个默许的微笑。江煜眸中似乎盈着漫天银河,轻轻牵住她的手腕就走向附近那家面具摊:
“萧姑娘想要什么样式的面具?是同先前那只一样,还是选点别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暖色系的衣物,江煜这时候看上去比三个月前还要年轻开朗。面具摊的老板见他生得英俊十分喜欢,摘下挂在那的两张鬼神面具就冲他介绍起来。
江煜向来是个和谁相处都能游刃有余的外向性子,因而就算他身为“江湖粗人”对这类事物并无了解,也能欢乐地扯几句将老板逗得哈哈大笑。萧璃站在他身边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摘下一张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金丝镂空面具,微笑着递到江煜面前。
二人手指在交递面具时微微相碰,一触即分后潮汐和涟漪很快在二人心中漾起,他们却谁都没在面上表现出来。江煜将手摸向腰带要去拿钱,面前却忽然又闪过抹金。
他抬起头目露惊诧地朝萧璃站的方向望去,女神医却只是拿着张同方才完全一样的金丝面具虚虚比在他脸前:
“这面具你戴也好看,不如我们一人买一张吧。”
周围人潮仍在喧哗声中快速流动,人和人手中的花灯共同汇聚成光的河在大街小巷中奔流。金丝面具遮挡住江煜大部分视线,他因而只能透过两眼位置依稀看见萧璃那张漂亮而白皙的脸,却仍是觉得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悸动。
或许是错觉吧,江煜竟觉得他在萧璃面上看到了极温柔极喜悦的笑。
七夕月下的灯火太暖,将她这座久居世外的冰山也照融化了。
未及弱冠的少年郎从来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心上人只是淡淡露出抹同平常不一样的笑,就再次将他彻底看得愣在原地。萧璃见状莞尔,然后从怀中兀自掏出五文钱递过去:
“多谢老伯,这张面具我要了。”
看萧璃先付了钱,江煜这才回过神来,说什么都要拿十文把两张面具都买走。老板却在收了五文后就背手站在那里笑,看着这少爷扮相的毛头小子急到耳根发红也要强行塞钱。
不过“解铃还需系铃人”,江煜挣扎到最后,还是被萧璃轻轻伸出手搭住了手腕:
“江少侠,定情信物是要两个人一起送的。”
“……什么?”
不经世事的江煜完全没料到萧璃会一眼就看出他费尽心机寻尽借口想做的事,年轻而英俊的面颊简直要和附近屋檐上悬挂着的灯笼变作一个色。萧璃趁他愣神将老板留在他手心那五文钱拿下来放进他的腰带,然后仰头抬手,轻轻将金丝面具戴到了江煜脸上。
周围同心上人出游的女子尽数掩着自己的面容,身边情郎凑近点说话都要羞涩地抬手掩唇而笑。她却不管这些压抑天性的世俗眼光,一旦确定自己有所心动,就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是萧璃,是回春谷的江湖人。而江湖中人最是性情潇洒、无拘无束,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束不住她。
江煜实际上高她一个头还不止,却在见她抬手要动作时就弯了腰,没让萧璃为了给自己戴面具费力踮起脚。
动作结束后女神医的表情依旧清冷平淡,身上却像是被镀了层鲜活跳动的光。她微微淡笑着让江煜为自己也戴上面具,接着伸手拉住少年郎宽大温暖的掌心,带他朝外面另一条大道走去。
灯会上游览的人群像是永远不会倦怠,他们越走越觉得街上人变得愈发多了。某一时刻路边人群忽然齐齐整整爆发出欢呼,江煜和萧璃片头一看,原来是有手艺人在当众表演打铁花。
那人抬手便将绚烂的星星洒得漫天都是,激起阵阵叫好与掌声。大片星光在手艺人大力的会晤下于漆黑天幕一闪而过,随后拖着或长或短的尾落回人间。
最后一颗“星星”熄灭的时候,一阵浓郁的胭脂水粉香气远远飘来。而后巷口响起唢呐声,二人和四下百姓共同驻足,转头望向乐声响起的方向。
人声鼎沸的大街上,一名身着红衣的英俊男人骑高头大马而来。他年纪大概三十出头,胸前别着朵大大的红花,面上洋溢着凯旋般的得意笑容。
新郎官前面是锣鼓喧天的奏乐队伍,唢呐管里《抬花轿》的喜庆旋律将灯会的欢乐气氛抬到新的高度。流动的乐声飘飘悠悠缠绕到男人身后那两块写有“龙凤呈祥”的牌子上,再向后是一只装饰漂亮的红色大花轿。
盖着盖头的美新娘静坐在内,面上是嫁给心上人后掩藏不住的喜悦。她轻抚隆起的肚子,听着轿外人起哄的声音眉眼弯了又弯。
“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带发间,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大概是被这忽然出现的成亲队伍影响了情绪,路边戏台上的人顺口就换了唱腔,挥舞着袍袖唱起婉转动人的黄梅戏。戏曲音调悠扬婉转,像是在歌颂这对眷侣的爱情。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喝彩。有人认出了某位抬牌侍从的脸,高声喊了句“这是杨家的大小姐”。
江煜和萧璃这两个远道而来的人没听说过什么杨家,四下围观的民众却又一次沸腾了——七夕灯会遇上大户人家嫁娶,这无疑是喜上加喜。
“话说回来,这新郎官的喜服可真好看。”
瞧着成亲队伍在自己面前路过,江煜不由感慨出这样一句。不知为何他总觉这新郎官身上气质有些眼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男人策马路过时同周围人潇洒挥了挥手,大声感谢周围人道出的每一声喝彩。萧璃同样隔着面具在看那个新郎官,在目送那男人走过去后道:
“嗯,这绛红色的确不错。”
“其实方才在成衣店时,我也想过要不要换一身红色。”
这下萧璃转过头向他投来个略有些疑惑的眼神。江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店老板看见你穿的是粉色,第一反应就是找那些红色的套装给我搭配。我试了几件红黑配色,但是到头来还是没选。”
“你平日爱穿黑蓝,换成红黑应当也不错,最后为何放弃了?”
“啊,我……”
江煜说到这顿了顿,对上萧璃探寻的眼神却还是不想再瞒。少年郎喉结上下滚了滚,颇为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神才道:
“因为我觉得,在心悦的女子身旁穿红色,应当是类似那对璧人这样的场景才是。我虽对萧姑娘有意,却也知自己与萧姑娘还未到这层关系。我想……若是今后真有机会同萧姑娘共度余生,我们到那时再一同身着红衣并肩而立或三叩九拜,应当也都来得及。”
说这话时,年轻的御风楼少主眸中满是认真和赤忱。萧璃浓密修长的睫毛不由闪了闪,竟被这少年郎莫名其妙的仪式感击中了心。
江煜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弯起眉眼露出虎牙时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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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都散发出阳光气。她竟控制不住地想了想和江煜身穿绛红色衣物站在一起的场景,然后道:
“这倒也是,自古以来似乎确实只有大婚当日的夫妻会同穿大红色的喜服。不过既然眼下场景这般适合互诉衷肠……”
闹市明亮的灯光下,萧璃面向江煜缓缓开口。那原先安安分分停在她手腕上的手镯又化作细长的银月链,随着她将手覆上江煜心口的动作缓缓打开攀上少年郎脖颈。
江煜被白玉冰凉的温度激得微微颤了一下,可让他整颗心颤得更厉害的,是萧璃接下来说的话:
“江少侠对我有什么心意,不妨就说出来吧。”
大概是被依稀飘来的脂粉香气乱了神,江煜这时竟从萧璃那双冰雪漂亮的眸子里看出几分淡淡的灵动。她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掌握一切的从容不迫,却又隐隐多了点……期待。
于是,江煜没有抵抗住她的注视。冰凉银链绕着他不断跳动的后颈转了半圈,却没能冷却下少年郎炽烈的心。他不由自主就看着萧璃的眼睛开了口:
“萧姑娘,我心悦于你。
“现下江湖时局动荡,但处理完寻霜教余孽和白日山的勾心斗角就一定会好;御风楼离回春谷不算近,但待到风波平息后,我若想见你,快马加鞭跑上三日就能到了。参加武林大会前我满脑子只有练武,直到那日在望苍城内遇上你,我才明白自己除了武功,还有其他特别特别想要的东西。
“我喜欢上一位特别优秀的女子,她不仅武功高强、容颜绝美,还有悬壶济世的情怀和肩挑门派的责任。我想试着尽我所能站在这位女子身旁,帮她分担些遇上的烦心事,或是尽可能让她开心地展眉。纵然这条路前面可能还会有很多险阻,我也想赶在风波来临前告知她我的心意——
“萧姑娘,待到寻霜教这波事情平息,你能允许我去回春谷提亲吗?”
说完这些话后,江煜无比诚恳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女子。萧璃面对他郑重其事的告白心神不由动了动,莫名觉得这时候的江煜看上去有点眼熟。
是了,她少时曾跟雪无霁共同去过次几次西面和北面,那里的人家大都养着忠心耿耿的大狗。大狗面对外人时可能会亮出獠牙,被轻顺毛时却会乖巧地蹭蹭主人的手,黑亮亮的眼睛看上去一闪一闪的。
现在这被亮黄色衣襟衬得面容愈发英俊的江煜,像极了一只在在意之人面前收敛起爪牙、水汪汪眼眸里只剩下赤忱真心的大狗。
于是,萧璃的眉眼抑制不住地弯了。她隔着色调暖暖的衣袍感受着少年郎愈发剧烈的心跳,身后不知何处烟花炸响,绚烂的光和声音不轻不重地敲到了她的心上。
她不知不觉又收紧了手中银月链,二人间的距离随着四下热闹声起被越拉越近。她几乎可以感受到江煜愈发凌乱的呼吸,心跳声和身后烟火爆开的声响融在一起,她和他的唇已近在咫尺。
现在,她要给他答案了。
迎亲队伍走后的街道本已重新被人挤满,二人交谈间那最中间的道路却又不知为何被清了开来。一辆外观奢华的马车携带着胭脂水粉味缓缓驶来,四散的彩纸散落如漫天飞花。
可就在这车带着香风出现的瞬间,江煜的眼神骤然变得同先前截然不同。
萧璃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反应过来,放在江煜心口的手骤然用力,将少年郎隔在离她不足三寸的地方。
再看向那辆行进中的马车时,萧璃的眼神已重新恢复到动情前的冷静与凌厉。她同身边江煜对视一眼,而后语气严肃地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阿煜,你之前说过外面只会在上元节那日办灯会,是这样吗?”
17. 石牢幻境
很多时候,当人将问题问出口时,她心中就已想好答案了。
就像现在萧璃说的是问句,眸中严肃的坚定神色却不容置疑——其实早在寻着光和香气走出山洞时,她心里就藏着疑问了。
她是知道从回春谷到御风楼中间这段路有什么的,但她印象中的附近所有百姓聚集的地方应当不大,可面前这座正在办灯会的城镇规模却已接近望苍城。
更何况,城中百姓的举动也很奇怪——江煜离开山洞时身上只穿了件破损甚至透着血的里衣,那喧哗热闹的大街上却无一人侧目。
那些头戴面纱的女子不疑惑就罢了,毕竟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子还在受封建纲常的束缚,不好意思直视这样的江湖男子。但就连那些最爱七嘴八舌看热闹的年轻男人也不对衣衫不整出现在大街上的人感到意外,这就有点奇怪了。
这桩桩不同寻常的事件,让萧璃隐隐感觉到几分不对劲。
城中所有人似乎都在做着他们被预设好要做的事,她和江煜却是这份预设的入侵者。他们极不合时宜地忽然闯了进来,因而和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因此,她迅速提出要带江煜去成衣铺和城镇居民发生些交集。
不过虽让他们多等了一久,那成衣铺老板的行为却实在像个真人。加之七夕灯会氛围实在太好,她便慢慢放松了警惕。
或许真是她多心了吧,或许她跟江煜真只是在山穷水复疑无路后忽然来到片先前不曾得知的世外桃源——要真是这样,那倒也好,
于是,她卸下心防安心和让她心动的少年郎相处。周边仍然会出现让她隐隐觉察不对的地方,但她似乎不太想思考了。
作为回春谷大师姐的她平日背负了太多门派压力,鲜少有机会走到座没有熟人的城镇中卸下面具和心上人独自相处。她在满街花灯的暖光笼罩下感受着江煜的心跳,那一瞬间甚至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但在那辆宝马香车带着漫天飞扬的彩纸朝他们来时,萧璃意识到,她再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了。
他们进这座城镇才一个时辰不到,那大户人家的马车却已在同一条大道上出现过三次了。华丽大车每次出现都会裹挟着浓重的胭脂水粉味,像是要将人淹没在一片纸醉金迷的梦中,沉溺于迷蒙虚幻的美好里就再无法醒来。
而偏偏她是回春谷的医师,在谷里典籍上读过许多这样的情况,对背后人用的小把戏再清楚不过了。
这香叫迷幻香,会把闻到味道的所有人拉进片极为真实的幻境,让闯入者在阵主印象最深刻的记忆中一遍遍循环,直到被活活困死在里面。
怪不得她没听武滟和方蝶说过七夕也有灯会,原来面前场景根本就不是附近城镇趁七夕时节营造出的盛景。他们今夜看到的,从始至终都只是阵主在某年上元灯会上的回忆。
果然,她之前注意到的不寻常处都有古怪。
只是可惜了这满城花灯和恰恰到来的七夕,本是个互诉衷肠的良辰,这下却又只能变作泡影了。
暧昧的亲密被骤然打断,江煜和萧璃眸子里却都没有犹豫。他们迅速交换了个决绝的眼神,而后一人撤下银月、一人利剑出鞘,齐齐朝着那华丽大车的方向攻去。
迷幻阵是种极厉害的循环阵法,只要用得好,能把全江湖最顶尖的高手都困死在里面。阵中人想破阵而出只有一个办法——找出这幻境中最大的破绽,然后毁了它。
每个阵都有自己的阵眼,而面前这辆受簇拥的富贵马车,就是破坏这灯会迷阵的关键。
一金一粉两道身影就地跃起,握着手中闪有寒光的兵刃齐齐攻向仍缓缓向前的马车。街道上拥挤的人流却对上空传来的异动毫无反应,只是如提线木偶般按部就班朝前动着。他们就算偶尔抬头,看向的也是那漂亮到不真实的炫彩烟花。
在半空中分出神看了眼看向下方流动的光,江煜竟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毛骨悚然。在迷幻阵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任背后那只大手摆布的棋子罢了。
森然情绪并未维持多久,因为时间不允许他再犹豫了。身为御风楼青年才俊的江煜有很强的随机应变能力,蓄足力气就正面朝那马车刺去。
与此同时,萧璃粉红色的衣袂如花般在烟花下绽开。她手中的银月链舞起来毫不拖泥带水,在麻木人群上空划出一条长长的银光,而后自上而下劈向马车车身。
在他们击中马车的那一瞬,周围一切繁华美好的灯会画面全部化作齑粉。
四下起了阵剧烈的风,有什么东西迎面朝他们扑来,萧璃几乎是下意识就抬手挡住了眼。狂风中她感受到先前待在脸上的金丝面具似乎消失了,就像一把从指尖流走的沙,纵然她伸手去握也只是枉然。
是了,这“定情信物”是她和江煜在幻境中买下的东西。现下幻境破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也如同梦中之物,不可能带回到现实。
不知为何,这念头竟让萧璃感受到一丝悲哀的怅然。
但很快,她就没时间再去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了。
脱离幻境后,江煜重新变回了上半身几乎全/裸的模样。他却毫无心思再在意自己穿什么,一双极为英俊的剑眉冷冷横着,面对眼前场景脸色极为难看。
他们在虚幻中看到的,是上元灯会歌舞升平的热闹盛景。
而他们在现实中看到的,却是座高耸而灰暗的人间地狱。
这是座足有十八层的石牢,牢房围成半圆面向从入口处走来的两人,每间牢房都有被折磨得不像人样的囚徒发出凄厉的喊叫。空旷的天然溶洞将他们的不幸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响听上去都无比悲凉,像是刮过人心中的寒冷北风。
一位住在九层石牢的老妇死死抓着那冷冰冰的铁栏杆,似乎是先前得了失心疯想扯开栏杆扒出条生路来。可惜这冷铁实在太硬,纵然她的指甲已变成可怖的黑长模样,想反抗时却也只能换得自己满手污血。
她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呜咽着垂头看向九层之下的地方,仿佛那里有她要的自由和生机。可江煜和萧璃随他视线看过去,却只见到一池深不见底的死水旁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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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具零碎的骸骨。
这老妇,大概是已经被什么东西折磨得失掉心智了。
“救命……有没有人啊……”
“别喊啦,这里已经十多年没人来过啦……”
“哦呵,何止十多年哇……离我们上次见到外人,已经快过掉二十年了吧……”
“哦呵呵,二十年,二十年……哈哈,是啊,二十……年了!是、是……是时候为教主讨个公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牢房中凄凉的惨叫声响个不停,其中一人却在提到某个关键词后变得举止奇怪起来。他先是从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而诡异的笑声,接着双目迅速被红色的血丝爬满,本就在变黑变长的指甲彻底朝不受控的方向而去。
这人的身体这时候已经完全不听自己指挥,骨肉用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扭曲在一起,身体极度诡异地不断变黑变长,就像从人迅速变成了焦炭。
令人发毛的笑声在空旷的石牢内不断回响,江煜不住握紧了剑柄,和萧璃交换了一个共抗风暴前的眼神。
既然幻境破了,那大概很快就会出现其他东西来对付他们这两个胆大妄为的闯入者了。
果不其然,方才那变异的“人”在某一时刻忽然极为尖利地笑——或许现在称作“啸”会更加合适——出一声,然后站起身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它这时已经完全没了正常人的样子,萧璃在看清它模样的同时瞳孔骤缩,没等这东西扯破铁栏杆飞身而下就将银月链再次挥了出去。
是药人傀儡,而且是比原先两次都要更大、更可怕的药人傀儡。它们的利爪一下就将人力丝毫无法撼动的铁栏杆撕开,然后从十三层高的地方一跃而下,迎着那道闪烁的银色亮光而来。
“阿煜,当心后面。”
周围情形从刚才起就过于紧急,江煜甚至都无心在意萧璃对他换了称呼,在听到女神医干脆利落的声音后就转身握剑和她背靠背而立。另一只大傀儡不知什么时候从那潭死水里爬了出来,正从西南面朝着他们靠近。
江煜毫不犹豫,握着御风剑朝它攻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各面对一只傀儡打了起来。江煜出招时远无先前未负伤时干脆利落,少年郎额角蒙着层薄汗,就连呼吸都比平日沉重了不少。可他手中长剑却丝毫没因主人的狼狈放慢速度,冷色寒光在大傀儡身旁亮成一张网,少年郎简直要在这幽深石洞中持剑化作残影。
石牢中的傀儡远比先前那两批难对付,纵然江煜已是江湖年轻一辈中实力顶尖的青年才俊,跟它打起来也没办法很快占到优势。他好几次都险些被利爪划伤,飞身闪躲后踏到石壁上才勉强避开傀儡这疯狂冲撞的袭击。
随着体力的消耗,江煜年轻英俊的下颌线愈发绷紧了。他借傀儡两次攻来的空档朝萧璃那侧投去个担忧的眼神,心却在看清那边情况后极为不详地一跳。
他这一只傀儡已极难对付,女神医这时候孤身面对的,却是足足五只刚冲破铁栏杆、从石牢高层直跃而下的怪物。
18. 异变陡生
萧璃的功力大概是他的两倍还多,这点江煜是知道的。但纵然如此,见到心上人深陷这般境地,江煜还是不由觉得心里一阵紧张。
那只同他缠斗的傀儡却丝毫没给他留喘息的余地。漆黑色的利爪破开洞内空气朝他面门扫来,江煜猛推一步抽出剑来挡,金石相击的“咔啷”声瞬间回响在洞内。
这怪物移动速度极快,疯狂攻来时让江煜完全没办法再去顾萧璃那边的情况,只能额角冒汗不断迎着战。
所幸他虽受了伤移速却并没减缓,就算那傀儡发疯似的追着他打,也并没让少年郎身上多出别的伤痕。江煜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傀儡动作间一个破绽,而后剑眉一横,手中寒芒紧接着就朝傀儡脖颈横劈而去——
砰!
“离它远点,这次这些黑雾有毒!”
傀儡身体炸开的声音和萧璃警惕的喊声同时响起,江煜挥出关键一剑后就迅速闪身后退,避开那要将他笼罩在其中的漫天黑雾。
而后他再次在地上站稳,迅速转头朝死水潭旁望去时,却被那边的景象看得狠狠一惊。
空旷阴森的石牢中央,萧璃周身已看不到任何傀儡。最后一只畸形的怪物刚在银月链的挥舞下化作齑粉,女神医落地后却没再动作。
她甚至都没动手把武器重新变成手镯,只是任由那玉链“哗啦啦”砸在地上。江煜看着她独自矗立在水旁的背影,莫名感受到萧璃这时候十分迷茫。
“萧……”
一个姓氏才刚出口,江煜就迅速想起了萧璃方才唤他时的称呼。某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他抬腿走到女子单薄的身影旁边:
“阿璃,你还好吗?”
江煜担心她在战斗中被傀儡或是傀儡爆炸后带来的毒气给弄伤了,因而开口问话时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不想,萧璃这时候的表情却跟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他见过萧璃故作柔弱时候的模样,眼下女神医的神情却和“负伤病弱”四个字毫不相干。她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秀气柳眉低低压在冰川般漂亮的眼睛上,眼中写着江煜看不懂的严峻和难以置信。
她握银月链的手在微微颤抖,就连呼吸也比平时更重更急促——这女神医似乎在这石牢中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因而心情十分紧张,觉得原先认知到的整个世界都在自己面前颠覆了。
见萧璃迟迟不开口,江煜又试着唤了她一声。身着粉衣的女子这才回身如梦方醒般眨眨眼,然后叹口气动手开收那依然睡在地上的银月链:
“无事。”
萧璃只说了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然后朝江煜露出个客套式的笑。
那一瞬间,江煜觉得似乎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刚参加武林大会时的萧璃对谁都是副冰冷疏离的模样,看向他时候也毫不例外。
江煜心中忽然狠狠“咯噔”一下,预感接下来有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萧璃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许久,而后忽然道:
“我们上去看看吧,那些百姓应该是被下了传血蛊。”
江煜没有拒绝,因为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当如何。萧璃见他答应就转身朝靠近牢房崖壁那一头走去——那里有一个黑漆漆的入口,透过不知从何处照射而来的光可以依稀看到里面有些石阶。
“救命……救命……”
“是四大派的人吗……李大侠,救命啊……”
不知是不是被方才那六个忽然变成傀儡的狱友吓到了,牢内众人这时的声音这时候比刚才弱了很多,声调中满是颤抖。萧璃重新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和江煜一前一后走上了盘旋向上的台阶。
“啊,哇哇……娘,娘……”
走到大概三层的位置,一道怪异的声音忽然传入萧璃耳内。她循声望去,看到的却不是年岁尚小的婴孩,而是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却已有二十多岁的青年男人。
男人在牢房里来回翻滚,眼里蒙着层痴傻的光。萧璃见状不忍地闭了闭眼,江煜则在这时开口道:
“在那些傀儡出现之前,牢里有人说这地方已经快二十年没人来过了。这兄台表现成这样,只怕……”
只怕是从出生起就被抓进了这人间炼狱般的石牢,面对悬崖峭壁和一潭死水长大。因而就算这下肉/体成了人,这人心智也永远只停留在愚钝孩童的年岁。
真是惨绝人寰,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江煜没有把话说完,毕竟这样的事对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少侠来讲还是太震悚了。萧璃眼中却在这时闪过许许多多复杂情绪,而后忽然转了身:
“江少侠,御风楼的剑术要离敌人很近才能发挥最大作用。你方才斩断那傀儡脖颈后退得够快吗?”
她叫江煜的称呼又变了,从亲昵的“阿煜”重新变回了礼貌而生疏的“江少侠”。江煜的心不由再次沉了沉,但还是道:
“嗯,你说完那句后我就退了。”
得到笃定答复后,萧璃眼底深处似乎出现了刹那安心的情绪。但她还是从袖中取出只小小的药囊,面对神情凝重的江煜轻轻放到了他手里:
“我们之前在外面遇上的传血蛊都不是典籍上记载的最原始版本,但这里的已经十分接近了。我怕这药人傀儡用的药是潜伏后发作,这些东西你拿着,万一出现症状立马服用。”
萧璃这时候说话速度极快,江煜却将它们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想追问萧璃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所处这方洞天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轰隆隆!
霎时间,整座石牢都开始不住摇摆。数十丈高空上的囚徒们因受惊再次爆发出凄惨的呜咽声,数十丈高空下的那潭死水则被荡起一圈又一圈此起彼伏的波纹,头顶上的石块不住朝下落去。那心智未开的男人看这情况怔愣半晌,然后无比惊恐地哭嚎起来:
“娘,娘!地动了,娘你在哪!阿洋害怕,阿洋害怕啊!”
这声音让其他神智不大清醒的囚徒跟着叫喊起来,江煜却知道这大概率不是地动,而是他们又遇上了什么威力巨大的机关。
萧璃此刻还站在原地。她的双拳不由自主握紧,银月链在无知无觉间重新散开缠上她的右手,江煜已完全看不懂那双漂亮的清冷眸子里藏的是什么。可面对四下剧烈的变化,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拽住了萧璃的手腕:
“萧姑娘,陈曜之前火烧客栈弄出的动静这么大,驻守在附近的御风楼弟子应当快赶到了!这座山的岩石比较脆,我们从上面闯出去!”
少年郎干燥温热的手拉上来的瞬间,萧璃眼中有什么东西极其猛烈地颤动了一下。江煜却像是已下定某种决心,一手牵人运起轻功就朝石牢最上面飞去。
在他二人纵身飞出的一刹那,那装着盘旋石阶的小空洞就轰然倒塌了。两道灵活的身影离石牢顶越飞越近,银月链于无声无息间悄悄爬上江煜的手臂,如一条红线将二人牢牢羁绊、在一起。
只可惜,这“红线”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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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去是白色的。
“攻西北面那个角,那里看上去最脆!”
迎着上升时呼啸而来的风,萧璃在一片乱石崩塌的声音里放声朝江煜喊道。
江煜是头回听到她用这样的声调说话,那喊声里带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的主人已不顾一切。
铺天盖地落下的巨石雨里,两人靠轻功短暂飞到离洞顶很近很近的地方。而后他们用那只没拉在一起的手同时出掌,深厚功力化作掌中凌厉的风,直直朝西北角那片薄薄的石头攻去。
两掌打出的瞬间,刺眼的明亮暴力侵入了这方二十年没见过光的石牢。萧璃面对强光刺激不由眯了眯眼,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天光来了,御风楼的人也要来了。那些就连她都是刚刚知道的事情要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了,一切真相都再没办法掩埋了。
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他们身后,那十八层高的石牢追着自外界而来的光破土而出。原先长满枯草的荒山上骤然张出个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大石笋,就像一柄被阎王从地府刺上来的重剑,要将天上人间全部捅个对穿。
附近的御风楼人确实到了,他们骑着马看石牢在不远处的地方忽然升起,惊得连嘴都合不拢。队伍头领见他们少主和名女子从漫天尘土中飞出心下一凛,当即就带着人迎了上去:
“少主,你怎么……啊,这些是什么怪物!”
在江煜和萧璃身后,方才那石牢中的囚徒全部变成形状狰狞的药人傀儡,撕开冷铁栏杆就要朝他们扑来。几十上百只怪兽在阴沉天空下出现在地表,宛如一群群从黄泉路上来索命的小鬼,看得御风楼众人心中不由发毛。
江煜心中亦是不好,这个数目的傀儡完全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他刚回头看了眼身后黑压压的傀儡,就忽听萧璃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阿煜,你在幻境中说过的话,算数吗?”
在他们身侧,有动得快的傀儡已和御风楼弟子战在一处。江煜听到她再次柔下来的声音不住愣了愣,然后对上那双自己熟悉的眼眸。
他还是头次见萧璃两眼含泪的模样。萧璃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早已红透,其中蓄满悲伤和决绝的泪水,像尖刺直直洞穿了江煜的五脏六腑。
御风楼的长剑已被他重新握在手里,另一只发狂的傀儡已朝这边而来,他马上就不得不面对它们如海浪般而来的攻击。江煜这时候声音已经有点抖,却还是红着眼认真回了萧璃的话:
“算。我江煜说出来的话永远算数,不管幻境还是现实、这辈子还是下辈子,都一直算数。”
这话说完,他看见萧璃脸上露出个释然的笑。她没说任何一句话,江煜却仿佛看懂了她无声的言语——
那些话算数,就够了。
然后,萧璃轻轻拨开了他的手。她将银月链再次放到手心,长链却没再化作手镯,而是变成块小巧精致的白玉令牌,令牌上写着个大大的“霜”字。
那滴蓄在她眼中很久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她顶着御风楼一众人震惊的目光迎傀儡走去,步伐不匆不忙,神情不慌不乱。
狂风将泪水彻底吹散到远方,她面对那群挥着利爪即将大开杀戒的傀儡,缓缓举起手中那一块令牌。然后,在御风楼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她一字一句大声对那些傀儡道:
“寻霜教众人听令,教主玉牌在此。任何人见此令牌不得放肆,速速收手,随我回谷!”
19. 造化弄人
那日过后,江湖上彻底乱了套。
发生在七夕夜的事随御风楼各外门弟子的离去传遍大江南北,“回春谷叛变”的惊天秘闻惹得全天下人一片哗然。那段时间,江湖上每家的茶楼酒肆中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东北方向的一家小酒楼里,说书先生刚兴高采烈讲完“李盟主大战陆魔头”的事,一个坐在旁边的面容猥琐的丑陋青年男人就带头拍起了掌:
“好,盟主杀得好!此等老奸巨猾的歪门邪道之徒就当被碎尸万段,永世挂在耻辱柱上!”
青年男人一开口,四下人群就跟着情绪激动起来。他们纷纷挥舞着拳头大骂陆邈,听得那青年男人满脸得意。
周围声响平息后,青年男人再次洋洋得意地抬起酒,象征性敬了敬周边同道后又开口:
“诸位兄台,二十年前这大魔头陆邈这般可恨,当下那群道貌岸然为陆邈奔波卖命的骚/浪/妖女自然也应……”
青年男人这话没能说完,因为有什么东西从酒楼一角飞出,将他高举在半空的酒杯打了个粉碎。而后一枚铜钱深深嵌入他身后的柱子,引得四下满是惊呼。
他不由惊慌地惨叫一声,狼狈抬手抹了把淋了自己满头满脸的酒液。而后这惯爱嚣张跋扈出口成脏的家伙目露凶光,呲着牙就看向那边想要个说法。
不想这一看,他就立刻闭了嘴。
坐在那边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少年郎,年纪看上去未及弱冠,轮廓分明的五官却已带上不该有的成熟,眸中更是蒙着层阴翳。这人身上深黑色的衣袍和目若朗星的英俊容貌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丑陋青年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内强中干的丑陋青年酝酿到一半的恶毒言辞硬生生卡在了嗓子口,只好眼睁睁看着江煜眯起眼扔给自己道有警告意味的目光。而后江煜拎起桌上佩剑起身便走,他身边另位穿黑衣的男子急忙跟上,江煜却丝毫没要停下来的意思。
见这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哗然声响在短暂安静后再度爆发。酒楼中有其他人认出江煜,随后不怀好意的声音如涟漪般荡开:
“这不是江煜吗,怎么一听见别人骂回春谷那帮狗东西就出来仗势欺人?真当他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御风楼少主啊!”
“你们没听石公子说过吗,傀儡出现在金嘉山那日就是江煜跟那回春谷妖女一块出的石牢,指不定他早就和寻霜教那帮人狼狈为奸了!”
“石公子说得对,那群妖女真不是东西啊。打着悬壶济世的名号骗全天下说要研究对付傀儡的药,结果到头来她们才是主谋,真是笑话。”
对他和萧璃的批驳声很快如潮水般淹没整间酒楼,江煜却丝毫没听见这些风言风语。他只是在将银钱留到桌上后出了门,沉着脸在冷风吹拂的街道上快步穿行。
“阿煜,你慢点!”
在他身后,二师兄任聪追了上来。二十余岁的青年焦急地走到小师弟身旁,看他眸含怒火的模样不禁叹出口气:
“你跟这家伙较什么劲,他拿御风楼和回春谷的事哗众取宠又不是第一天了……我们要的情报还没拿到呢,也不知道听雨城的道友到底怎么样了。”
听见任聪焦急的声音,江煜似是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他将一支装着纸条的竹筒递到任聪手里:
“放心吧,我还没这么冲动。楼里的店小二在刚才混乱的时候就把东西给我了,二师兄看看。”
见江煜掏出竹筒,任聪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喜。可在展开纸条读罢其中内容后,任聪的眸光又重新黯淡下去。
江煜早就知道事情的结果,见状也只是垂着眼抿抿唇。然后任聪忽然想起什么:
“所以你刚找石俊麻烦,是故意给我们楼里的人提供机会吗?”
“不是。跟那草包对上完全是意外,是楼里派的人聪明才能抓住机会。”
“啊……所以你刚才生那么大气是……”
听到这个问题,疾步走在街道上的江煜脸色更沉了几分。
就算表面上再成熟,他也终究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这时候乍一听无耻之徒那样骂心爱的姑娘,他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因为愤怒燃烧:
“谁敢那样说她,我就敢要他好看。”
听到小师弟这个笃定的回答,任聪面上神情不由微微一怔。这段时间听到的东西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屡次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都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师兄弟二人迅速走到落脚的客栈前,江煜带着浑身上下散发的寒气拐了进去。
任聪望着他黑色的衣袍翻滚而去,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煜现在确实不是御风楼少主了,也确实听不得别人说回春谷的不是。他和楼内几位长老试着劝过几次,可是江煜根本不听。
自打那天从金嘉山回来,江煜的情绪就变得有点极端了。
收到“上百傀儡从地下石牢中冒出”的飞鸽传书时后,御风楼众长老被消息吓了个半死。身为楼主亲传弟子的任聪率大批御风楼精锐前往,好不容易找到江煜他们却被狠狠吓到了。
江煜身上绑着从里衣上撕扯下来的衣带,背上还在不断向外渗殷红色的血。但和背上的血迹比起来,他面上的表情更让人觉得更触目惊心。
御风楼最意气风发的少主有双黑曜石般英俊漂亮的眸子,这是前些年江湖话本中流传甚广的故事。这双眸子里永远闪烁着神采奕奕的光,从没一刻像这般空洞,黯淡到看不到半点精神。
见他这幅样子,任聪和其他匆匆赶来的御风楼人心中当即“咯噔”了一下。
后面的事变得更加不可控制。江煜在回御风楼的整路上都显得魂不守舍,就连牵动缰绳的动作都像只麻木的提线木偶。任聪常常会看到他站在楼中角落里独自发呆,拿着只药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当看撞到这样的场景,二师兄都会于心不忍地叹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数月前代表御风楼参加武林大会的四个人到现在只剩他们俩了,可当年在白日山上时他们三位师兄都将江煜对萧璃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这莽撞的小师弟一有空就绞尽脑汁要朝回春谷那边跑,这下心上人忽然变作所有祸乱的始作俑者,江煜怎么可能觉得好?
萧璃自爆身份已经让他们觉得非常意外,而后面紧接着发生的两件事,就让御风楼中人对回春谷的仇视情绪变得更高涨了。
“少主,少主!快去楼主房间,他要不行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江煜不慎把手中茶盏摔到了面前桌案上。茶盏混乱的响动声中粉身碎骨,江煜匆匆拔腿跑到江鸿书这几日住的房间,却看见那里已围了一群人。
御风楼所有长老和年轻一辈有些实力的内外门弟子,全都站在这了。
顶着悲痛而压抑的气氛,江煜艰难地抬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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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江鸿书的卧榻走去。
他觉得自己可能也要变成药人傀儡了,不然腿怎么会变得这么重,每走一步都要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待他终于垂着脑袋跪到床边,江鸿书伸出已瘦骨嶙峋的大手握住的的手。当年在白日山上强大而可靠的江湖第二杰这时候被“病痛”折磨地脱了形,眼眶深深凹了下去,面色苍白到不似活人。
看着江煜尚且年轻的脸,江鸿书眼角滑出一滴泪来。他极为艰难地拍了拍刚风尘仆仆赶回来不到半柱香功夫的独子,然后挤出抹笑:
“阿煜,你终于回来了……”
江煜这时候眼睛已经红了,看着江鸿书混沌的眼睛心中仿佛遭受着凌迟。过了很久他才在手上加了力,开口时极力压着声音的颤抖:
“死老头子,你记不记得娘说过,要是你敢过只过一二十年就下去找她,那她就在那边另寻新欢,过多少辈子都不再见你?”
江煜的娘亲在他十岁时就意外去世了,临走前放心不下江鸿书说了这番话。
要换做是平日,就算江鸿书脾气再犟,只要江煜搬出他早逝的发妻他也都会让步。可这次老楼主既没再纵容儿子,也没再听亡妻的话。他只是自觉可悲地笑了一声:
“不见……就不见了吧,反正我也没保护好阿颜……至于其他男子,只要他们对阿颜比我好,那我也能勉强放心……”
听到这话,房间内几名年纪较大的长老已开始抹眼泪。江煜跪在床前垂着头,纵然心中万般不情愿,却也还是被迫听到了江鸿书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走之后,阿煜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事了……咳咳咳……阿煜,阿煜啊……事情别自己扛,多找师兄和长老们聊聊……还有……还有你李伯伯、沈叔叔和程姨姨,他们都会对你好的……”
听到这话,江煜不由绷紧了咬肌。
江鸿书直到死都将江湖四杰看作年少时最纯粹的四位战友,可他和萧璃早就先前就猜到李平泽跟沈羽明心怀不轨了。迷茫和痛苦在江鸿书松手的刹那吞没了江煜,他呆呆看着父亲的双目闭上,心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身后其他长老的哭声传来,他一颗年轻的心脏才骤然被猛烈的哀伤撕了个粉碎。未及弱冠的少年郎伏在江鸿书已开始冷却的身体上,无比悲痛大喊了一声:
“爹————”
然后,就是全楼上下为江鸿书披麻戴孝。
身为江鸿书独子的江煜强颜欢笑着站在灵堂内,七个几乎没合眼的日夜仿佛让他一眨眼间就长大成了人。
他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老天爷一连给他开了好几个要命的玩笑。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失去了在这世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父亲再也做不了他的人生导师,萧璃也再做不了时常和他通书信的回春谷神医。
曾经的天之骄子被现实击落进泥潭,狼狈不堪地拼命挣扎却沾了满身污泥。他失魂落魄转身朝着楼门方向走去,却听到道熟悉的长辈声音唤了他一声:
“阿煜,你还好吗?”
这中年女性的声音让江煜微微一怔,而后他回过头去,看到刚离开入赘夫君朝他走开的程晓毓。
数月前在白日山上潇洒帅气的重云阁女阁主这时候形容狼狈、面容憔悴,走起路来都有些身形不稳。江煜在看到她面上发自内心的难过时忽然想起,萧璃说过她和江鸿书在差不多同时“生了病”。
20. 夏去秋来
见程晓毓一副病容满面的模样,江煜抿抿唇朝她走了过去。
二人共同来到御风楼外的一片池塘边,少年郎身上还穿着通体白色的孝服,眼眶下聚着片沉沉的黑云。
最后,还是程晓毓咳了咳然后开口:
“阿煜,前段时间回春谷和大哥三哥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江煜当然知道,江湖上就没人不知道的。
李平泽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二天就命白日山弟子通告天下,将萧璃所在的回春谷打成了全天下的叛徒。
而就在前日消息传来,白日山与听雨城的青年才俊合力讨伐回春谷,好不容易破了谷前那瘴气缭绕的迷阵,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雪无霁带着所有徒儿逃得无影无踪,药田和藏书阁中重要的内容被搬了个空,只留下一众四大派弟子站在那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开始在雪无霁房间内翻找。不想其中一人不知怎么误触了机关,回春谷主的房间立刻从四面八方锁死,剧毒气体随即填满整片空间。
屋内人发出凄厉的哀嚎与惨叫,驻守屋外的几名同僚试图去救,却直到里面再无声响都没能得手。而后一帮药人傀儡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这群人撕了个粉碎。
可以想象李平泽在得知此事后发了多大的火。恰逢江鸿书头七下葬,他便和沈羽明、程晓毓提前见了一面,商讨后续对付回春谷的计划。
计划定下后身体抱恙的程晓毓心情复杂,想到江煜同萧璃有些交情,便趁这日找上了这年轻的御风楼少主。
江煜在程晓毓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就点了头,但过了很久才再次真正开口。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夜,眸中满是化不开的哀伤:
“可我先前也没察觉到萧神医身上有不对,完全没发现她和寻霜教可能有关系。”
“这不怪你,或许她也并不知道雪无霁把她拉进了阴谋里。更何况按那天在金嘉山上的情况,她也只能那样做吧。”
“嗯。几百只傀儡一起从地下冒出来,我们御风楼的队伍根本对付不了。要是萧神医那时候不出手,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程晓毓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已是萧璃最正确的选择。她无奈而难过地叹了口气:
“唉,萧璃那性子其实有点随了她师尊。她们俩都是看上去冷冷淡淡对各种事情都不在意,但其实心里什么事都明白。”
“是啊,四大派其他人根本没法赶到那,但凡那群傀儡下山附近城镇就要生灵涂炭——说到这个,望苍城那边的事有结果了吗?”
“没有,大哥之前象征性派人查了查,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前久重云阁弟子还遇上唐陌带着队白日山弟子巡游,估计大哥看武林大会后风波息了下去,就又把他放出来了。”
讲到这个,程晓毓眸中神色有些沉重。她一开始并不相信当年并肩作战的四位义兄妹会走到这步,可半年来目睹了李平泽和沈羽明的种种行为,她已不再敢相信这两人了。
唐陌是江煜的杀师兄仇人,江煜知道这事同样眸光一沉,最后却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两个孤独的人就这样沉默着站在夜里,心中为各自遇到的江湖纠葛而难过着。
过了很久,程晓毓才冲江煜重新露出个勉强的笑:
“没事,事情总会查清楚的。无论是寻霜教还是其他人,都不能在我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害了这天下。我先回去了,你在御风楼这边也注意身体。虽然最近事情很多,但还是不要太累。”
江煜幼年丧母,这位和父亲结拜的姨姨从他很小的时候便在他生命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因而江煜在很大程度上都将她视作自己的母亲。他礼貌地朝程晓毓拱拱手,然后目送她转身回来处。
时值初秋,黄叶已落,天下尽是不知归处的人。
瞧着程晓毓单薄的背影离去,江煜心中再次漫起一阵难过。他忽然上前一步叫住程晓毓,然后道:
“程姨,您将这东西拿回去吧!”
听到这话,程晓毓疑惑地转了头。一身缟素的少年手中捏着只小小的药囊,想故作轻松面上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这是最后那日萧神医送给我的药囊,里面装的是为我爹治病解毒用的方子。但我当时没发现,现在也用不上了,您带回去看看有没有效果吧。”
他说的是萧璃在石牢中最后塞给他的那个药囊。当时萧璃说的借口是“当心他中的毒过几天才会发作”,可当江煜在一切崩塌后的某晚因失眠而重新打开药囊时,却隐约觉察到里面装着张纸条。
那时候的他已被萧璃的离去和江鸿书的去世打击得体无完肤,浑浑噩噩拆开药囊就将纸条拿了出来。上面萧璃写字仍然是那么清秀:
「阿煜:先前互通书信时听你说罢江楼主的病症,我就对他中的毒有了大致的猜测。这是我试写的方子和里面要用到的两味珍稀药材,虽然分量不大,但你可以带回去给江楼主试试。我不知道这药能起多少用,但是希望能帮到你。这段时间御风楼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看到你难过。」
看完这张字条后,江煜带着酒在御风楼屋檐上独自坐了一整晚。
原来萧璃那时候就依稀觉察到他们中间要出事了,只是他那时没想过药囊里会是什么,再加上江鸿书走得太快,他直到最后都没机会把药囊打开。
她知萧璃不是真正的“神”医,就算用了这副药也不一定真能救回江鸿书。但他就是难过。
不过现在他手里的药囊早就换过一只了——那张写有簪花小楷的纸条也被他轻轻拿了出来珍藏好,只是把里面的方子和药材交了出去。
用于定情的面具在幻境破开的刹那化为灰烬,那至少让他留一点和萧璃有关的东西,就当是留个念想。
瞧着江煜握药囊时无意识攥得发白的指节,程晓毓也觉心里堵得慌。她轻轻伸手拿过那药囊,最后还是怜爱地看了看面前这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小辈:
“情之一字最难解,虽说此事来得突然,但你和萧璃不该像这样匆匆忙忙就结束了。若是回头有机会再见,你们还是好好坐下来谈一次吧。”
江煜知道程晓毓将他当半个儿子养,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可在程晓毓离开后,他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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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又不由牵出一抹苦笑。
现下江湖局势乱成这样,他和萧璃要再见,恐怕是无甚可能了。
再后来,他站在队首送江鸿书下了葬。
那日御风楼外全城上下都在奏哀乐,薄薄的纸钱被风推着在地上挣扎爬动,或飘飘悠悠落到送葬队伍人身上。他带着队伍一路行至城外山郊,当坟墓合上时,他明白自己在这世间再没有可以完全依靠的人。
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御风楼的重担没压到他身上——楼中长老在江鸿书头七过后夺过权柄,拒绝了他继续帮忙分担楼内事务的要求。
“阿煜,我理解你想给我们分忧,但江湖上下现如今最重要的事是对抗寻霜教。武林大会时众人皆知你和那回春谷萧璃走得近,由你来做下任楼主……只怕对御风楼不好。”
江鸿书临终前说过不必让楼中众人为自己守孝,因而大家在他头七过后就换回了原先的海蓝色装束。
江煜身上仍是灰暗的黑,这时候站在一众蓝衣长辈里听王长老说着这句话,心中倏然空了一下。
但他的本意本就不是直接做楼主,他也知道自己资历远不如这些长老:
“王叔,您误会了,我不是想坐我爹的位置。我只是想替你们分担一点,毕竟之前处理了这么多事,也应当积累了些经验。”
众长老这次却没再给他好脸色。他们对江煜板起张冷冰冰的脸,说出来的话意思同先前大差不差:
“阿煜,江楼主刚走,你还是多休息一下注意精神吧。楼里的事情我们这些长辈能处理,你和阿聪他们就重新回去做年轻弟子,带同辈师兄弟们抓抓寻霜教余孽就行。”
那时江煜站在御风楼众人议事用的大厅内沉默了好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也终究没能说出话。他只是垂下眼强掩住眸中黯然,而后拱手朝众长老在的地方揖了一礼:
“好,阿煜明白了。阿煜会在外门好好锻炼自己的。”
他就这样被迫远离了自己已然熟悉的御风楼事务的核心,理由是江鸿书的死和萧璃对全江湖的“背叛”。任聪知道这事后恼火地想闹大,却被小他好几岁的师弟按了下来:
“算了吧,长老们决定好的事我们是没法改变的。多出去转转也好,兴许能多为江湖百姓做一点事。”
更何况,如果多出去走走,他没准还能再见到萧璃。
见江煜自己都不再争抢,任聪自然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他只是摇摇头然后转身离开,年轻的心里也满是迷茫。
一场又一场的惊变,将江湖上所有秩序都给打乱了。
夏去秋来,四大派和寻霜教的争斗随时间流逝变得愈发白热化。江煜常常仗剑策马混迹在御风楼派往各处的弟子队伍中,风餐露宿追踪着寻霜教留在各处的踪迹。
而在冬天第一片雪花飘落时,更大的不幸朝他铺天盖地砸了下来。一个身穿黄衣的青年在某天晚上连滚带爬地闯进客栈,对满脸惊愕的御风楼众人连说出三个令人惊心的消息:
重云阁破,程晓毓死,率亲信前去支援的听雨城沈羽明不知所踪。
21. 再见萧璃
江煜赶到重云阁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片被烧毁后的废墟。听雨城那群身穿黄衣的弟子内外忙碌着,行色匆匆而又满面愁容;身穿淡蓝袍子的重云阁幸存者穿插其中,面上无不是绝望而又无助的哀戚神情。
“江少侠!李盟主他们在那边!”
随着一名重云阁弟子的指引,江煜翻身跳下马背后就快步跑向不远处的营帐。营帐四下是满目疮痍的焦土,伤员吃痛哀嚎的声音不时传来,如同一阵阵凄凉萧瑟的断续悲歌,听得江煜心中亦是一片悲凉。
他毫不犹豫掀帘跑进那顶最大的临时帐篷,恰巧与刚布置完一干事务而转过身的李平泽对上视线。李平泽身边站着衣着华贵、神色高傲的唐陌,后者见来人是江煜毫不留情“嗤”了一声,而后翻过去一个白眼。
江煜这时候却没太多工夫去在意唐陌的态度。他刚进帐篷就不由腿软跪倒,发带和高扎成马尾的乌发一同朝肩膀倾倒下来,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耳边狂响。
有好几个瞬间江煜都怀疑自己灵魂出窍了,飘在半空看着自己这副身体狼狈挣扎着靠向程晓毓那躺在地上残缺不全的遗体。
在一片尖锐的耳鸣声里,江煜隐隐约约听见唐陌朝身边的白日山弟子笑着说出这样一句:
“堂堂江老楼主的儿子,今儿怎看上去像头丧家之犬。”
唐陌这声音压得不低,字里行间毫不掩饰对江煜的恶意。江煜却在一瞬愤怒后就在心里把他这句话认了——无父无母,失去萧璃,父亲曾经的三个结拜伙伴一人惨死、两人心怀叵测,可不就像条丧家之犬。
不过,心怀叵测归心怀叵测,李平泽还是装出副和善长辈的模样将江煜扶了起来。他让周围弟子为江煜端茶又倒水,把“阿煜贤侄”恭恭敬敬请成了座上宾。
而后伪善的武林盟主面露心痛,朝江煜说了寻霜教恶人的又一大罪行:
“三天前的夜晚,重云阁所在的良安城忽然走了水。起先官府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火灾,却不料火势愈演愈烈,单凭人力无法扑灭。后面火海里出现一群又一群疯魔的傀儡,将城中官兵杀得片甲不留,消息才终于传回重云阁。四妹立刻意识到他们都感染了传血蛊,下令重云阁众人出山应战。
“可那毕竟是整座城百姓化成的傀儡啊,当年望苍城的暴乱可是集全江湖豪杰之力才压下去的,但这里只有一个阁主早已受伤的重云阁……三弟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带着听雨城精锐朝这边赶,但赶到的时候重云阁连同整座良安城都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
“那时候城内大战还未平息,三弟仗鞭策马杀进火海,然后就再没回来。等消息传到白日山和御风楼一切都太晚了,我到这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四妹这副模样。”
说罢这段话,李平泽双手掩面作出无比悲伤的模样。孝敬师父的唐陌忙去搀扶他,江煜转身看向程晓毓的尸体,觉得心里像漏了冷风一样悲凉。
程晓毓死状极为凄惨,江煜看不出她的致命伤究竟在何处,因而无法判断杀程晓毓的究竟是傀儡还是离了心的结拜义兄。
可事实就是德高望重的重云阁阁主走了,于是不管是这已乱作一团的江湖还是少年江煜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内心,都又少了一根至关重要的顶梁柱。
良安城的乱局收拾了没几天,李平泽将重心转向寻找不翼而飞的沈羽明。他将江煜任聪和唐陌等人组队送往岭天城,美其名曰是保护故人之子,实则却牢牢限制住了他们的行动。
临行前一晚,江煜同二师兄任聪秉烛彻夜长谈。
摇曳烛火下,原先最调皮外向的任聪满面愁容,看向师弟的眼神里写满哀伤:
“阿煜,你觉得这一去,我们还回得了御风楼吗?”
他看出来了,看出四大派间的暗潮汹涌和李平泽对他们的恶意。早就跟萧璃探讨过这话题的江煜更是心知肚明,闻言垂眸叹了口气:
“岭天城眼下被寻霜教占据,白日山这一去必定是要设法将城夺回。攻城逃不开跟傀儡恶战,若是程阁主的死真如你我所料一般有蹊跷,那此行……”
此行,恐怕他师兄弟二人凶多吉少。
思及此,两位年轻的少侠不由沉默。可纵然猜到前路暗箭难防,被李平泽淫威压制的两人也只能策马跟随。一路四十人出头的四大派“大军”踏晨曦出发,大喝着口号冲向沦陷的岭天城。
高高在上的白日山首徒这下终于抓住机会公报私仇,一路上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二人干。等队伍终于兵临岭天城下,江煜和任聪已经被唐陌找茬找得无比疲惫。
远远望着悬挂“霜”字旗的城池,唐陌一勒缰绳,在身/下白马的嘶鸣声中嘲笑道:
“近年这朝廷实在草包,出这么大动乱都要四大派当军队攻城,这皇位还不如让给我师父坐算了。”
“唐少侠说得是,这天下就该归白日山管!”
大抵是因为李平泽近年实在太嚣张跋扈了,四大派众人闻言竟都猖狂地连声叫好。江煜和任聪坐在马上冷眼看着,只觉得全部事情都荒唐到没边了。
然后,唐陌趾高气扬地命令大家在林子里生火住下,天色暗下后从北城门破寻霜教的防线。
下马前江煜抬头望天,猜测今晚大概率要下雨。他跟任聪和唐陌说了这事,任聪同样对雨中鏖战表示担忧,唐陌却对此毫不在意。
黑幕蔽天时,夜空中果然下起了暴雨。而唐陌不顾暴雨可能带来的变数,毅然决然按原计划命令小队朝北城门刺去。
可想而知,四大派弟子同傀儡在岭天城下的雨幕中杀出一场血战。而正是在这寒冷彻骨的冬雨里,江煜再次见到了萧璃。
那时候大家都杀红了眼,血水和雨水随着武林人挥舞刀剑劈砍的动作四下飞溅,江煜只能感受到自己浑身冰凉,却分不清冰凉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洒到身上后又干涸了的血水。冷雨打湿他原先修长浓密的睫毛,连带着糊住他的眼睛,教他看不清城下众人厮杀的场景。
到最后他几乎是在无意识地劈砍,五感只剩下掌心那一点触觉,拼尽全力手握兵刃攻击靠近自己的每一个人。
而慢慢的,随着唐陌一声惊呼,江煜判断出这支四大派“大军”的领头人落了马。白日山首徒在离城门机关近在咫尺的地方被斩了马腿,只能哀嚎着坠入地上那一片血泊和水泊混合的液体里。刚将一头傀儡砍作齑粉的江煜难得有空喘息,下意识就朝唐陌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凭那一眼,他看见三个身形轻盈的黑衣人从不知何处闪身飞出。那三人穿着轻便合身的夜行衣,从身形依稀能分辨出是女子,乌黑青丝全被扎成高马尾束在头顶。
不知怎么,江煜在看见带头人的第一眼就觉得那是萧璃。
事实证明他猜的不错,来人的确是戴银色面具的萧璃、武滟和方蝶。昔日悬壶济世的回春谷医师换了路数,人人用暗器的水平都奇高无比。萧璃足尖轻点水泊穿行在雨里,但凡出手便能将飞镖精准打进傀儡的脖颈。
霎时间,黑色身影和银色光芒将雨帘凭空斩断。她们的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在四大派众人看来堪称天降神兵。在萧璃打散又一只险些让唐陌身首异处的傀儡后,方蝶朝着她大声开口问道:
“大师姐,这边傀儡杀得差不多了。白日山的人已经碰到城门机关,我们是不是得走了?”
这是萧璃几人近几个月支援四大派出手时的惯用招数,帮人对付完最难搞的傀儡就撤退,绝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萧璃今天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隐隐有点不安,紧盯挂在城门上的“岭天”二字许久后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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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的寻霜教除了傀儡,真心追随他们的教众也不少。四大派这次来的人太少了,岭天城估计有十多个能跟他们较量的高手,要是进去巷战只怕更讨不到好处……”
“阿煜!”
像是为印证这番话,萧璃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就同时穿破雨幕朝她刺来——其中一道是城门被唐陌找准机关强行破开的声响,另一道则是任聪惊恐的喊声。
熟悉的称呼立刻让萧璃心中的弦绷断,她一转头就看到江煜遭偷袭中了一刀,然后任聪扑上去将小师弟拉开,自己拔剑和冲上来的四个寻霜教徒缠斗在一处。
见到江煜狼狈身影的那一刻,萧璃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怪不得她今天刚出门就觉得怪怪的,心里老觉得哪哪都很不安。
刚到岭天城时候她还以为是因为她们来晚了,可直到这下见江煜摇摇晃晃倒下去,她才明白这份不安究竟来自哪里。
和心上人大半年不见,电光火石间乍一重逢就是这般场景,令谁看了都会觉得心头狂颤。
所幸江煜那一刀只是挨在肩膀上,而且还有二师兄上前接应,没直接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可任聪自己也刚战完傀儡,这时候浑身是伤根本无力应对围杀。萧璃自认轻功已经够快,却还是没赶上寻霜教动手的速度,等到她落地那处的时候,任聪已经被一剑割破喉咙。
“让开!”
离开师门漂泊了这么久,方蝶和武滟还是头回见萧璃如此失态。本该成熟稳重、面对一切事都游刃有余的大师姐这时后声音都是压不住的颤,如黑色闪电般落地就朝寻霜教那四人劈过去,行进间足尖在深夜水泊中划起一片红白色的浪。
萧璃出手招招都是必杀技,一根根银针直逼寻霜教徒面门,手中翻飞的匕首泛着寒光直取敌人要害。她的功力本就在绝大部分江湖人之上,突然出手更是打了对手个措手不及,没几招就彻底解决了这些麻烦,原先白净的脸颊上满是从敌手颈间飞溅而出的血。
四个寻霜教徒的身躯轰然倒地,萧璃却连避开他们倒下时溅起的污水都顾不上了。那边唐陌又在城内被打得节节败退,萧璃一下俯身蹲到江煜身边,面具下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慌乱:
“阿煜?阿煜!”
这时候的江煜已经失去意识,那张英俊而年轻的脸上落满雨水,眼睛也紧紧闭着,只剩肩膀上的伤处正汩汩向外冒着血。经手过无数濒死伤员的萧璃伸手去碰他时觉得浑身都在抖,她害怕得到一个坏结果,害怕好不容易重逢却发现早已天人两隔。
还好,她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感受到一点点江煜的鼻息。这淋着雨打了半天的少年郎受伤后累极晕过去了,但至少目前还有气息,还有可能再在她面前醒来。
在暴雨和雷电的交织声中,萧璃清楚听到了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声。她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伸手握住了江煜无力垂落到一旁的手,让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整个身体靠在了自己身上,就像是她在雨里紧紧抱着他一样。
一片夹杂着震耳雷声的大雨里,回春谷另外两名师妹也到了。她们见重伤不醒的是熟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身后唐陌狼狈喊叫着又从城门逃了出来,也有寻霜教徒发现这里有人试图发动攻击,全都被方蝶和武滟联手挡了回去。
她们打退两波进攻后,寻霜教的大部追着唐陌那几个白日山弟子走了。喧闹声远去后这块城墙下的区域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冬夜暴雨疯狂洗刷世界的声音。
过了许久,萧璃才重新抬起眼。她仰头看看雨夜中模糊不清的“岭天”二字,颤着睫毛呼出一口很快消散的白雾,好不容易才积攒出说一句完整话语的力气,而后看向两位师妹道:
“走吧,先带江少侠回我们的住处去。”
22. 缥缈梦境
江煜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开端是春暖花开时节的御风楼,三月初的江南天气不算太热,初晴的日光却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大片五彩缤纷的花海里,一抬头便看见名蓝衣大侠和名红衣女子站在一处,看上去琴瑟和鸣、恩爱异常。
江煜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江鸿书和他早逝的娘亲东方颜。
梦中的江鸿书大概是刚与夫人相识不久,两人站在御风楼宽阔的平台上共赏初春的花,满脸都是热恋中的幸福感。风吹动两人的发带和发丝,东方颜不时转过头眉眼弯弯地同江鸿书说点什么,最后弄得两人一道哈哈大笑。
江煜的娘亲走得太早,他甚至都记不清娘亲到底长什么样,只能通过江鸿书房间中的画像来回忆一二,梦中这对面目模糊的璧人自然也看不见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闯梦者。
可纵然如此,年近弱冠的江煜见到这一幕还是不由觉得心中温暖。他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到江鸿书和娘亲身边,面上是自己都未觉察到的幸福微笑。
接着,另外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内:
“阿颜!江兄!”
来人是年轻时候的重云阁女侠程晓毓。这时候的程晓毓才二十出头,高马尾束在脑后一晃一晃时浑身都散发出古灵精怪的风发意气。程晓毓身边还跟着另外一名女子,那女子的样貌清冷美丽,举手投足间的言行也让人觉得有些熟悉,江煜却一下想不起她是谁。
但不管是谁,那女子都跟东方颜、程晓毓两人十分熟悉。见两个小姐妹出现,东方颜开心地回过头,朝她们露出个闺中女孩般天真烂漫的幸福笑容。而后三名年轻女子无所顾忌地开心谈笑着向外走去。江鸿书眸含宠溺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没多远却又被一道忽然从旁跳出的身影勾住脖子:
“哟,老江,原来你们在这啊!我家阿映刚进御风楼就消失不见了,可给我好一顿找!”
江鸿书跟这忽然蹦出来的年轻男人似乎格外熟稔,笑骂着跟他闹了两句,然后念叨着“到底谁老”将他的手扒拉开。三个闺蜜和两个男人幸福快乐地走在春和景明的御风楼里,江煜站在后面盯着江鸿书和那陌生男人的背影,心中觉得奇怪却又酸酸胀胀的。
怀揣着满腔柔情,江煜抬腿继续跟了上去。可转过一个拐角后这五人就消失了,密友之间无话不谈的气氛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站在白日山殿内、面上神色各异的年轻江湖四杰。
这四人本该是义结金兰的生死之交,江煜却能明显看出他们分成了两派——李平泽和沈羽明板着脸站在殿中央,江鸿书和程晓毓则面色不善立于门口位置,气氛剑拔弩张。
大殿内烛火时明时灭,暗流在白日山空旷的空间中不断流动。四个人都将手放在自己的兵刃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大战一触即发。
最后,是李平泽先眯了眯眼然后开口:
“二弟,四妹,我知你们同陆邈有故交。可眼下寻霜教势大甚至伤害到了百姓,我等当务之急是联手打进青玄海,然后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程晓毓显然觉得李平泽这话有些无理,于是开口:
“大哥,我知道你一直因为大嫂的事对陆邈和薛映怀恨于心。但最近出这些事都还没查清楚,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直接就把矛头对准寻霜教,这是不公平的!”
沈羽明一直是江湖四杰中脾气最爆炸的,听到这话直接拍桌不干了:
“不公平个屁,二哥你还分不分得清最基本的是非黑白!现在这些屠城烧村的事就是桩桩件件都指向他寻霜教,再不动青玄海,我们四个门派就要没立身之地了!”
见沈羽明要生气,李平泽轻轻伸手按住了他。而后他摆出结义大哥应该有的宽宏模样,对程晓毓和站在旁边面色严峻的江鸿书冷静道:
“三弟莫急。我知道我对陆邈有仇恨,可是鸿书,东方颜的事难道你就不怪他吗?他当初都干出那种害你我家破人亡的事了,若说最近之事都与他寻霜教无关,我只怕是不敢轻信啊!”
还没等江煜消化其中巨大的信息量,眼前场景就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这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大片火海,有人站在岸边大喊“寻霜教”和“陆邈”,江煜于是认出这是二十年前大战后的寻霜教据地青玄海。
青玄海其实不是海,而是片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沼泽。这时候沼泽连同密林都燃着熊熊大火,不时有惨叫和叫骂声从满是焦糊味的林间传出。江煜下意识想走上去看看,可还没等他动作,一个人就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腕。
江煜一愣,随后下意识转过了身。这一转,他就看见了萧璃。
梦中大片铺天盖地的血与火里,大他将近十岁的女神医身穿白纱无言而立。萧璃那双漂亮到常年容纳着冰雪山川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狼狈负伤的身影,又覆盖着一层浅浅的哀伤。
风吹动萧璃那早已沾染污渍的白衣,也吹动两人早已因狼狈而凌乱不堪的发丝。他看出萧璃心中有不忍,可也有数不尽的迷茫和无奈。
“阿璃……”
当年分别前,江煜和萧璃改回了对彼此一开始的称呼。可时过境迁再在梦里相遇,江煜下意识就叫出了最亲密的那两个字。
话语出口后萧璃没有动,只是如一尊塑像般拉着他,面色在青玄海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江煜和她对视着,忽然感受到心中一阵细细密密的痛。
怎么会这样呢,原先好好的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的御风楼为何会变成这样,他和萧璃又为何会变成这样,上天为何待他江煜如此刻薄……
思绪混沌间,身陷梦境中的江煜忽觉脑袋一痛。随后青玄海边的画面全数消失,他的眼前变成大片大片的纯黑色。而后五感渐渐恢复,听觉从朦朦胧胧处慢慢浸入他的脑海,让江煜缓缓睁开了眼。
“江少侠?你终于醒啦!”
眼前景象刚由虚转实,江煜就听见少女惊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头疼了一阵,然后勉勉强强凭声音和容貌辨认出,这少女是当年为他所救、后来一直待在萧璃身旁的回春谷小师妹,方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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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见到跟萧璃相关的人,江煜下意识就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他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刚开口就觉得喉咙像被刀刺重一样痛,然后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了。
看江煜这样,方蝶微微搀扶着他坐起了身。而后少女将一碗水递到他手里:
“江少侠,你先喝口水缓缓。我出去叫大师姐,看见你醒她一定很高兴!”
语罢,少女方蝶一蹦一跳地开门出去了。江煜感受着手中温水透过碗壁传来的温度,莫名觉得一阵恍惚。
他记得自己在岭天城下的暴雨里同寻霜教众人鏖战,最后体力不支又遭遇偷袭,在一阵难以忍耐的湿冷与巨痛中晕了过去。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失去意识前似乎看到萧璃到达城下又向自己赶来,却只当这是类似走马灯的幻觉。
萧璃怎么会来,就算见到个一眼神似的身影江煜也没觉得那一定就是萧璃。
萧璃这下正被缠在回春谷和寻霜教那堆纷乱复杂的破事里呢,江鸿书和程晓毓的死让江湖人恨透了和寻霜教狼狈为奸的回春谷,从来以回春谷首徒身份闻名的萧璃自然难办。就算江煜打心眼里不信萧璃会和恶人狼狈为奸,这忙忙碌碌的女神医也绝对没空真来救他。
可捧水起身后,江煜四下看了看,他现下确实是被回春谷带到了一处干燥而又安全的屋舍。这房间狭小却不让人觉得压抑,床旁开着一扇小小的竹窗,窗边还挂着一只精美的风铃,风铃在难得一见的晴日清风里叮啷啷作着响。整间屋子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像他当年在白日山上的回春谷庭院中闻到的药草气息,又像是萧璃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浅浅清香。
狭小宁静,仿佛一片只属于他和萧璃的世外桃源。
出神间,那让他日思夜想无数遍的人推门出现了。女神医面上带着温柔的笑,看向他时眸中似有万千情愫。
小半年不见,萧璃带给他的感觉又跟之前变得不一样了。她身上穿着套山野乡间随处可见的桃粉色粗布麻衣,身上清冷脱尘的气质却丝毫未减,垂眸放药碗时睫毛修长而浓密,让江煜看了不禁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可与此同时,江煜又为自己现在的模样赧然起来。
真是的,为什么每次跟萧璃遇上他都在受伤……明明他在别人面前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偏偏每次在萧璃面前展现出的都是不那么强大的一面,甚至需要萧璃保护。
他知道萧璃比自己大,实力也比自己强,萧璃的强大让他无比欣赏又无比心动。可他就是想保护萧璃,想做萧璃有困难时的依靠,而不是当需要萧璃救治的伤员甚至是负担……
明明自己身上压着一堆事情,可见到萧璃的第一眼,江煜脑海里就全是这些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幼稚的想法。萧璃却一下就瞧出了他的出神,拉过只凳子坐在江煜床边。
瞧着江煜那张年轻英俊却又写满迷茫的脸,萧璃不由哂笑。最后她抬起手,在江煜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一下: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23. 久别重逢
自然是在想你。
额上触感传来的瞬间,江煜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跳出这样一个念头。随即他的灵台骤然清明,想到现在是什么样的场景,又把这句过于直白的话咽了回去。
一方小小的卧室内,少年郎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倏然就觉得脸上发热,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分明七夕时都互通过心意了,怎么再见面时还是这副羞涩赧然的模样。萧璃对此感到好笑,见江煜那耳朵红到能滴血的模样又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她于是也垂下眼不直接看江煜,却将手轻轻搭上江煜的手腕:
“你睡了好久,醒来之后觉得怎么样?”
在萧璃微凉体温透过皮肤相贴处传来的刹那,江煜几乎是下意识惊得要将手收回去。萧璃却迅速伸出另一只手将他按住,语气依然冷冷淡淡,眼底和唇边却是依稀带着笑的:
“躲什么,我是医师,给你把脉。”
萧璃刻意咬重了“医师”两个字,像是在借这个身份故意逗眼前这个拧巴拘谨的少年郎。她看到江煜分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男女授受不亲”的念头大概还在脑海里随地大小跑,手却老老实实放在那不动了。
见到此情此景,萧璃觉得自己心里像有蜜糖化开了那般开心。
能在岭天城遇到江煜实属意外,可在带回江煜后,她再照顾师妹和村里百姓都觉得轻松了不少。那个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心上人正安安静静睡在山村屋内,虽然还没醒,脱离生命危险后躺在那里却也足够让她觉得安心。
江煜当然知道萧璃是医师,也知道这个时候让医师把脉是最正常的决策。可他的体温本就一直偏烫,被萧璃冰冰凉凉的两指一碰顿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就像身上有让人酥酥痒痒的小虫子在爬。萧璃安静把脉时的室内空气实在太过安静,江煜心中尴尬了片刻,随后硬道:
“萧神医,我……”
“萧神医?”
还未等他说完,萧璃就抬起眼跟他对视。那足够让江煜心动千百万次的秋水眸子眼角弯弯看了过来,将江煜说到一半的话直接堵在了喉咙口。
在萧璃充满暗示意味的注视下,少年郎不由自主就改了称呼:
“……阿璃。”
听到这当年在幻境里最亲密的称呼后,萧璃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她偏了偏脑袋,边感受他逐渐加快的脉搏边带着笑意故意问:
“怎么了,阿煜?”
江煜还是有点受不了跟心上人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就算早就在幻境说出过山盟海誓,他也还是个会害羞会尴尬的十九岁少年。他于是再不敢看萧璃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眸,只是低声问道:
“阿璃……这是哪里?”
“是个听雨城附近的村子,我跟阿滟阿蝶她们最近都住在这。”
一个问题结束后二人又沉默一久,江煜睫毛忽闪,又问道:
“我睡了多久?”
萧璃看上去神情淡淡,语气间却依稀带着打趣:
“不长,也就三天三夜吧。”
见她没有接下去的意思,江煜绞尽脑汁飞速想了半天昏迷前发生的事,然后关心了一句寻霜教和四大派:
“话说,岭天城那边怎么样了?”
“我去的那天四大派败了,但唐陌后面又带人打了两次。目前岭天城回到了四大派手上,但沈羽明还在失踪状态。”
“嗯……那也挺好。”
三两句沟通完最紧急的近况,二人之间又陷入沉默。身为医师的萧璃其实有很多话题可以起,但今天的她似乎格外点到为止。不管江煜怎么带她就是不主动开口,而是游刃有余般笑盈盈盯着江煜看。
在他们的互动里,年纪小的江煜本就是更容易沉不住气的那个。这下身处狭小空间又被萧璃静静看着,江煜没一会就坐不住了:
“阿璃,那个……”
“嗯?”
重新对上萧璃那双精致的眸子,江煜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两下,手指也下意识将被单攥出了褶皱。最后他像是做了好久好久心理建设,才吞吞吐吐说出那句自己从见到萧璃起就一直心心念念最想问的话:
“这半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听到这话,萧璃十分明显地笑了。她将原先把脉的两指收起,顺理成章转握住江煜宽大的手掌,感受到手中人下意识不自在后再次弯了弯眼:
“这个故事其实很长,得从我们那天在石牢说起。你想现在听吗?还是等你多恢复一段时间我再讲说?”
还没等萧璃抛出后半句话中的选项,江煜就坚定地点点头。
见不到萧璃的每一份每一秒他都被思念折磨得快疯了,现在终于见上面,他真是恨不得直接钻进两人分开的这半年,把萧璃身边所有细节都看个清清楚楚。萧璃于是抬手探了探江煜额头的温度,然后道:
“好,今晚我们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先把药喝了,这对你的伤口好。”
江煜一向特别听萧璃话,见萧璃为他熬药更是百依百顺喝了下去。之后江煜便将空碗放置在墙头桌上,听萧璃轻轻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展开了自己这小半年来的经历。
***
当初在石牢中并肩对抗傀儡时,江煜与一只傀儡就战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萧璃同时被五只傀儡围住,当时她心里大呼不好,却还是一咬牙挥舞着银月链迎了上去。
银白色的光线在昏暗石牢中大闪,女神医清冷凛冽的眸子里满是杀机,手腕轻巧翻转着用银月链将其中一只傀儡包裹在内。
她的鬓角这时已被薄汗浸透,心道这必定是场恶战,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杀死这只傀儡后躲避下一只攻击的撤退办法。可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冲在最前面那只傀儡刚被银月链层层围住,就忽然被定在原地不动了。
接着,另外那四只傀儡也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转头向银月链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就停下了所有针对萧璃的攻击。
与此同时,银月链通体银白的链身上浮现一层奇诡的光。那光如同一层淡淡的薄膜,用虚幻的白影将整条玉链护住,竟在不见天日的石牢中显出几分梦幻。五头身形高大的怪物忽然收敛起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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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芒,向正准备大战一场的女神医散发出无比温顺甚至有些温柔的臣服信号。
身后江煜还在挥动长剑同傀儡搏斗,她这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惊诧神色在萧璃面上闪过,紧接着,某个方才同江煜进行推理时回忆过的物件忽然跳进了她脑海:
石牢环境来源于迷幻香,这香会将闯入者拉入阵主最深刻的记忆中进行往复循环。她从进入幻境起就觉得那里的人事物熟悉,可现在仔细一想这哪里是眼熟,这分明就是她亲身经历过那次上元灯会。那时一头青丝尚黑的雪无霁抱着她到灯会游玩,萧璃年纪太小没玩多久就睡去了,睡前念叨着让师尊先去找什么人,而后就迷迷糊糊失去了意识。
在幻境中想起这一画面后萧璃感到迷惑,因为雪无霁要找那人似乎只在她十岁前的记忆里模糊出现过一小段时间,此后便彻底销声匿迹,雪无霁身边也再没出现过关系相对熟稔的男子。她先前并未将这个细节放在心上,可倘若……倘若师尊那日的经历和寻霜教有关呢?
这猜测不由让萧璃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而那五只穷凶极恶的傀儡丝毫没觉察到事情不对,依旧服服帖帖定在原地。
传血蛊生成的傀儡实力强大,却唯独会与跟制蛊人相关的重要信物产生感应,从而保护制蛊人不受傀儡伤害。而且傀儡越强大、制蛊人跟传血蛊原主缘份越深,这份感应就越明显。
愣神注视着面前泛起幽光的银月链,萧璃又想起自己出发前往武林大会前的场景。回春谷向来是个不爱入世的门派,今年雪无霁却忽然提出要让萧璃带队参会,临行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地给了她这个化作玉镯形态的神秘武器。
那时候萧璃心中就觉得疑惑,毕竟这种类型的武器她先前从未见过。但要是寻霜教背后的人真是雪无霁,那这些反常现象就全都说得通了……
电光火石间,萧璃似乎在脑海里打通了这件事情的全部关窍。随后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置信感撞得她手都在抖,从来清明的大脑霎时间变得一片空白。
可是,她一向最敬最爱爱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萧璃晃神思考的时候,江煜成功打散那只来势汹汹的傀儡。巨大的响声短暂唤回了萧璃的神志,她几乎是下意识一翻手腕用银月链将这五个对手绞成齑粉,然后回头大喝道:
“离它远点,这次这些黑雾有毒!”
黑雾爆开,石牢震颤,江煜萧璃各自解决完敌手后重新汇合。抓住歇息空档后江煜下意识想关心萧璃,却发现萧璃眼里不知何时藏了浓重的心事,让他全然看不清。
再然后就是江煜知道的那部分事了。二人一同冲破石牢重回地面,共同被释放出的却还有成百上千来势汹汹的傀儡。萧璃亮出由银月链化成的寻霜教令牌控制住那些傀儡,在发生无可挽回的巨大悲剧前将他们尽数带回了回春谷。
身后是全天下江湖人的讨伐与追杀,一身粉色衣裳的女神医风尘仆仆,单枪匹马就带着群行尸走肉般的可怖傀儡回了自己门派。
而刚到山谷门口,萧璃就看见了她那位无比尊敬的师尊,白发神医雪无霁。
24. 师徒对峙
见萧璃一人一马带着大批傀儡归来,素衣白袍的雪无霁站在山谷口露出抹浅浅的笑。
这笑却和李平泽、沈羽明等心机男子诡计得逞后笑截然不同。白发神医的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畅快。萧璃在距雪无霁不远处勒马止步时,莫名从她那张未被岁月留下任何痕迹的美人面庞上看出些悲凉与无奈,或许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心。
回春谷入口两侧都是高耸的青山,山谷里极易起风,眼下雪无霁满头白发便被风吹得四下飘扬,连带着衣袖也向后猎猎飘飞。她站在平地上仰头同爱徒对视,随后弯起眉眼,用极其欣慰的语气道:
“阿璃,你回来了。”
雪无霁话音刚落,萧璃身后那大批石牢傀儡就若有所感地重新骚动起来。萧璃闻声下意识要去摸那块寻霜教玉牌,雪无霁却已迅速来到她身边,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她:
“既然到了,那就先让他们进到谷里吧。”
萧璃一时语塞,只能看那群全无人形的怪物遵循雪无霁的指引朝回春谷走去。她坐在马上看大片黑压压的身影入侵自己从小住到大的世外桃源,又看看师尊近在咫尺的满头银丝,眼眶不知不觉就染上了几分红:
“可他们不是回春谷的人,凭什么进去?”
雪无霁似乎早就意识到萧璃要这样问了。她伸手朝萧璃腰间虚虚一比,那银月链化成的寻霜教玉牌便重新化作丝丝缕缕的银白色光线,汇作玉镯缠绕到旧主人的手上。
接着,她对萧璃轻轻说了句“下来”。而后一只傀儡顺从地走到马旁牵起马就要走,萧璃心里警铃大作,飞身运起轻功立刻下了马。
直到身体稳稳落地,萧璃才回过头用警觉的视线看向那群傀儡。雪无霁却在这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安慰道:
“放心,是我让他们进去的,断不会伤害到你们。”
“师尊,那可是传血蛊……”
“正是因为那是传血蛊。传血蛊傀儡身上会有原主人的特性,他陆邈就算把全天下掀翻过去,也不会动我回春谷半分。”
说这句话时,萧璃竟从师尊眼里看出几分极尽温柔的眷恋。她隐约觉得雪无霁现下的状态已有些偏执,纠结了几次想开口却还是没说出来,只能和雪无霁一起跟在傀儡群的最后面朝谷里走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经历了重大变故,现下分明是仲夏,萧璃却觉得回春谷附近冷得令人颤抖。风吹过附近青山上婆娑的树叶,也为她心中添了几分萧瑟的悲凉。
走出没几步,雪无霁便在她身边开口:
“阿璃,这段时间跟四大派相处下来,你觉得江湖四杰是怎样的人?”
萧璃沉默了很久,直到雪无霁回头才终于开口:
“白日山李平泽官腔太大,听雨城沈羽明喜怒无常;御风楼江鸿书还算正派,重云阁程晓毓与我不熟,不好评判。”
听到这话,雪无霁不由轻笑了一声。而后她说出了自己的评价:
“这所谓‘江湖四杰’向来是武林中人的祸害。李平泽狼子野心草菅人命,沈羽明趋炎附势心狠手毒,程晓毓年轻时人品尚可却缺乏自己的主见,江鸿书更是棵软弱无能的墙头草,忙活半天连自己的妻子东方颜都保护不了。硬要说的话,其他三人就是李平泽养的三条性情各异的狗罢了。”
说到最后,雪无霁的神情似乎染上了几分怨恨。萧璃知道东方颜是江煜的娘亲,于是也不由怔了怔。雪无霁却迅速将话题调转到御风楼上:
“说起江鸿书,你是不是还和他家少楼主关系不错?”
“是,阿煜人非常好。”
大抵是为了在这不知底细的师尊面前保护江煜,萧璃刻意用了个无比亲密的称呼。雪无霁闻言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又道:
“那位少楼主倒是有点本事。我没想到你俩会这么快就阴差阳错地把那座石牢翻出来,我以为那个幻境要等李平泽把重云阁和御风楼颠覆得差不多才会有人进。”
萧璃精准捕捉到了雪无霁最后放出的信息,秀眉微蹙道:
“这么说,师尊知道李平泽和沈羽明做了什么。”
讲到这个雪无霁压抑多年的愤懑便控不住了,她眉目冷下去时眉心朱砂便如血一样红:
“那可不是。这些年回春谷不常出山,寻霜教的教徒却隐藏在江湖各处。我作为陆邈之后的第二任教主能得到很多消息,李平泽和沈羽明的谋划自然也不在话下。李平泽的第一个阴谋就是趁武林大会清剿御风楼和重云阁的精锐,将四大派慢慢变成两大派。”
“所以那只发狂的白虎,的确是白日山自己手笔。”
“嗯,白日山对那只猛兽动了手脚,目的就是将御风楼那四个青年才俊困死在洞里。不过这件事是我在摘星历练结束后才知道的,我也没想到李平泽会大胆到一开始就对江家少楼主下手。”
事情涉及到江煜,萧璃不由产生一阵强烈的心悸。可她随即立刻想起什么:
“可当时李平泽的大弟子唐陌也在,白虎攻击起白日山自己的人毫不手软。李平泽狠起来难道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吗?”
“这就是御风楼那个叫陈曜的毛头小子不听话了。他对以唐陌为首的一群白日山弟子有很大的敌意,于是从我手里偷了能致野兽发狂的迷香,又趁摘星历练开始前烧进了山洞里。白日山借七星石布下的阴谋撞上回春谷无色无味却功效极强的香,直接将那白虎变成了敌我不分的杀伐工具。”
雪无霁这时神情有些不满,因为就算没对她的计谋产生多少负面影响,手中棋子的独行也让她产生了极为烦躁的失控感。可她那张白皙的脸上随即又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
“当然,师尊早就料到这些从四大派出来的家伙不靠谱,所以只让陈曜给我及时传递御风楼的讯息。李平泽是不是疑惑过好久,我是怎么把望苍城那么多百姓全都变成药人傀儡的?”
这话让萧璃不寒而栗。她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猜想,却因太过荒谬不敢确定。
可她和雪无霁毕竟是连心多年的师徒,有时候萧璃只消变一变表情,如师如母的雪无霁就能迅速猜中她的所思所想。雪无霁满意地点点脑袋:
“嗯,师尊利用了你们,只是你们从始至终都不知情罢了。回春谷从来都是江湖上颇具盛名的神医门派,望苍城的人自然会趁你们上白日山前那段时间各种寻医求药。我让你们带去‘造福’百姓那些药材全都带了传血蛊,只要有一群人染上,根据传血蛊的机制,这蛊没多久就能传遍望苍城了。”
雪无霁说这话时眼底无波无澜,萧璃却越听越觉得心里发凉。自幼信奉的“悬壶济世”信条在此刻受到动摇,她曾经最骄傲的医药之道在此刻成了杀人的屠刀,让她那本该洁白无尘的白袍染上整整一城人的血。
她花费好大力气才勉强克制住心中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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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绪,直直盯着雪无霁问道:
“回春谷先前极少入世,今年难得去望苍城参加武林大会,全城百姓都觉得撞了大运。师尊当时还特地交代我们提前些日子去为人行善治病,原来……都是为这些事吗?”
雪无霁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这动作无异于一根针忽然扎进了萧璃心里。可接下来另外一个曾发生过的画面跳入了萧璃脑海,她就算再成熟在师尊面前也只是个孩子,想到便迅速伸手死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但那日傀儡攻山后我给师尊写了信,后来回谷师尊还再三关心我和众师妹的安危,这……”
听到这句话,雪无霁不由叹出口气,面上闪现过几分惊人的纠结:
“师尊关心你们不假,因为白虎发狂完全就是陈曜自作主张,直接在山洞动手很有可能会伤到你们。师尊是利用了你们,可有些罪孽让师尊一人承担就够了。要是波及到你们这群在师尊最艰难岁月里陪着师尊走过来的善良孩子,师尊就算是下了黄泉也没法瞑目啊。”
话是这么说,雪无霁却早就将她的一众爱徒拖进无法独善其身的博弈中了。师徒二人这时已走入回春谷大门,她看着药人傀儡一群又一群进到药田中站好,在周围其他徒儿一片惊惧的骚动中继续对萧璃叙述道:
“那次武林大会,师尊原先想的是用望苍城傀儡打四大派个措手不及,然后引燃李平泽沈羽明和江鸿书程晓毓之间的战火。结果李平泽跟师尊想到了一处,他先利用白虎把寻霜教这个靶子重新拖了出来,紧接着动了江鸿书和程晓毓——江鸿书前段时间生了重病,这个江少楼主应该跟你说过吧?”
江煜当然说过,二人分别前萧璃还给江煜悄悄塞了包药,希望能治好江鸿书的病。萧璃凝重地点点头,雪无霁的语气于是又冷了下去:
“外面的教徒告诉我江鸿书和程晓毓同时得了谁来都治不好的病,御风楼和重云阁还一度想派人请我出山。虽说就算他们来了我也会闭门不见,但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就确定,一定是李平泽利用白虎一事召集了江湖四杰,然后在自己的地盘给这两人下了药。”
这消息再次让萧璃瞳孔一缩,可仔细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近年愈发繁忙的江湖四杰只在那一次才难得聚齐,而身为武林盟主的李平泽想给两个“挚友”下毒简直是再容易不过。听到这话的第一时刻萧璃想的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阿煜”,但她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和江煜已分道扬镳,面上不由闪过哀伤。
雪无霁清楚她这时的感受,但她本就不想看爱徒和四大派之人纠缠不清,因此对萧璃的情绪选择了忽视。她只是带着萧璃跨过门槛走进自己屋内,然后伸手拧动了一个藏在药架上的机关:
“总而言之,四大派本就是暗潮汹涌的阴险之地,你们还是不要同他们有太多牵扯好。不过石牢之事一出,他们估计也要和回春谷彻底撕破脸了——既如此,那就不要再做出力不讨好的圣人了。阿璃,回到师尊身边吧。我们一起把寻霜教当年受的冤屈彻底洗净,然后将江湖闹个天翻地覆,把那伙惺惺作态的伪君子打进十八层地狱。”
雪无霁话音刚落,屋舍中央就机关转动出现一条暗道。她深黑色的眸子里闪过狠戾的光,暗道内大群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见她出现纷纷露出恭敬神色,齐齐转身向她行了个礼:
“寻霜教恭迎薛映教主归来!我等愿为薛教主鞍前马后,至死不悔!”
25. 尘封回忆
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传说,江湖上的兴衰传闻每过一个春夏秋冬都在不停更替。今日的寻霜教主和江湖四杰已是名满天下的长辈,可若是时光回溯到三十年前,他们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
“卖馒头,三文钱一个的大馒头,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喂,那边那个小贼,给我站住!”
望苍城人声鼎沸的大街上,街市游人快快乐乐采买着今天的伙食。可随着面食点店老板一声怒火中烧的大喝,四下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周围百姓纷纷扭头朝这老板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极为瘦弱的身影抱着两个油纸包裹的馒头穿行过人群,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被店小二咒骂追赶时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抖。
这小贼大概是好几天没吃饭了,狼狈地跑出几步便没了力气。店小二握着巨大的木棍骂骂咧咧赶上来,小贼如惊弓之鸟般回头去看却被地面绊倒,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地上擦出好几道伤口,连带着那两个大馒头也滚落在地,沾了满身肮脏不堪的灰。
看到自家珍贵的大白馒头被小乞丐这样糟蹋,店小二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他当即举起木棍要将这小贼一顿胖揍,却不想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挡在了他和这小贼中间:
“兄台且慢,莫要动手。”
这是名身长八尺有余的年轻男子,眉眼英俊得如同刀削斧刻出的塑像,高挺的鼻梁和极薄的嘴唇极具攻击性,下颌处若隐若现的胡茬又为他镀上了几分放浪不羁的神采。他身上是玄黑色的劲装,头上是一只深黑色大斗笠,乍一看过去就是个潇洒走江湖的仗义侠客。
寻常百姓对武林人通常都有敬畏之心,因而店小二看玄衣男子出手,强压着怒火将木棍放了下去。玄衣男子欣慰地朝店小二行了一礼,回头看看小贼眼角不由浮现笑意:
“家妹顽劣出走多日,我寻了好几日才终于找到她的踪迹。馒头钱我代她付了,兄台请回吧,之后的事我自会处理。”
玄衣男子这话说得客气,加上他又掏出一笔不少的钱,店小二接过钱后就又骂骂咧咧地走了。那被方才一摔扭了脚的小贼却依旧浑身尘土躺在地上,全然未料到这般局面。
她本以为自己今天会被店小二一顿好打,抱着早就脏到不能吃的馒头艰难啃两口,然后风餐露宿苟延残喘着争取活到明天。可这玄衣男子忽然神兵天降,立在她身前三言两语便卸去店小二的怒火,如一座黑色高山般替他挡掉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然后,这玄衣男子转身朝她蹲了下来。男子英俊的眉眼间染上几分温柔,朝这瘦得皮包骨的小贼伸出了手:
“来吧,没事了。我叫陆邈,你叫什么名字?”
小贼不认识什么陆邈,流浪多日也没交到过会为她行侠仗义的朋友,过往悲惨的经历让她下意识警惕面前这个莫名其妙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可在陆邈转身笑着问她名字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好好,好到她可以信任、可以依赖。
既然都帮她把那凶恶的店小二赶跑了,那这个穿黑衣戴斗笠的大哥哥……应该是好人吧?
鬼使神差地,小贼挪动身子朝陆邈的方向靠了过去。她伸手抓住陆邈那干燥宽厚而又骨节分明的大手,心中极力克制着下意识的闪躲与恐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极了渴望人类触碰却又怕受到伤害的小鹿。
直到感受到陆邈手指上暖和的温度传来,小贼那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脏才终于有了几分安定。她看着陆邈那张极为好看的脸,鼓足勇气才细声细语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我叫薛映。”
望苍城的阳光从来温暖和煦,金黄色的光落在陆邈身上,将他镀成一座被晨光所笼罩的高山。
“薛映”是雪无霁加入回春谷前用的名字,鲜有人知这神秘而强大的白发神医实则并不是江湖出身,而是一农户家的小女儿。可惜这农户重男轻女,生出儿子后便不管女儿死活,对女儿拳打脚踢甚至不给饭吃。年方豆蔻的雪无霁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便抓住机会从家中逃了出来。
此后,便是长达两年的流浪。
在那段漂泊无依的日子里,雪无霁学会了如何向贵人乞讨、如何和野犬打架、如何跟其他同伴争食,甚至知道了该如何偷鸡摸狗,如何拼尽全力才能在摸爬滚打中留下一条命。此后每每回想起这风餐露宿的七百多天雪无霁都会感到后怕,庆幸自己居然真从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坚持了下来。
而且她不光活下来了,还硬撑着走到白日山下的天下第一大城望苍城,然后在那遇见陆邈。
陆邈对这捡来的“妹妹”极为厚道,当天拿钱让她去买了身干净衣服,还带她去望苍城最出名的面馆吃了面。面馆里雪无霁战战兢兢看向抱臂随意坐在那的男子,眼神闪躲嗫嚅着问道:
“陆、陆哥哥……”
“嗯?”
陆邈似乎没听清雪无霁说了什么,挑起眉朝她投来个疑惑的视线。三月春风吹动身后青绿色的柳枝,陆邈斗笠下的黑发在蓝天白云下随风一并晃动,浑身上下毫不收敛那落拓不羁的自由气。
见到这样的风景,雪无霁不由愣神了片刻。可她毕竟还是有点怕这刚认识没几个时辰的男人,于是赶紧收回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思绪,稍微放大声音再次问道:
“陆哥哥,你方才为什么要救我啊?”
“啊,这话说出来特别像那种江湖骗子。但若是我像话本中那样说你根骨清奇,在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会在江湖上有大建树,你信是不信?”
说这话时陆邈脸上表情十分随意,让雪无霁分不清他究竟是认真还是说笑。她只是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过了许久,少女的声音才怯懦着再次响起:
“陆哥哥……”
“嗯?”
“我听周围人说你像江湖中人,江湖……是个什么东西啊?”
十五六岁的少女对陌生事物最是好奇,陆邈也乐得为她进行介绍,要来一壶酒便大张旗鼓说了起来。
那是少女雪无霁先前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风谲云诡的江湖之间闪烁着刀光剑影,性情洒脱的游侠一人一马便仗剑天涯,秩序严密的帮派有条不紊地缜密运行。陆邈坐在面馆里握着一小杯酒,三言两语便带她飞往最高险的雪山、最嶙峋的峡谷、最无际的草原,在雪无霁那颗稚嫩的心里种下一颗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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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侠心”的种子。
那时年少懵懂的雪无霁想,这武林中的事可真有意思。她今后也要像陆哥哥一样做行侠仗义的大侠,帮助那些弱小而又无辜的人。
再后来自然就是陆邈带雪无霁四处游历,陆邈随意为自己起了个别名叫“薛镜”,两人扮作兄妹在江湖上随意行走见着市面。
可走着走着,雪无霁的教育问题便成了陆邈的一大困扰。
陆邈自己的武功是跟着故乡几个师父学来的,后面行走江湖时又零散讨教了些高人,堪称自学成才的典范。他却不想自己这个捡来的“妹妹”跟他一起冒着误入歧途的风险自己学习,于是跟雪无霁商讨了好几遍,最后花好大力气才说服雪无霁别跟着他干,而是带着少女四处求师。
不过哥哥带妹妹的组合实在太过遭人嫌弃,加上这哥哥生性不羁爱自由,陆邈和雪无霁一连游历了大半年,这才终于在重云阁内得到了大门派的赏识。那日重云阁老阁主考验完雪无霁本事,笑着朝陆邈点了点脑袋:
“薛公子,令妹根骨绝佳,若是留在重云阁学习箭术和奇门遁甲,那未来必定会大有建树。”
“太好了,多谢林阁主赏识。阿映,你愿意留在重云阁习武吗?”
雪无霁自然没意见,漂泊许久的她这时候巴不得能有个家,于是便开开心心成了重云阁新的外门弟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陆邈不愿意跟她一起留在良安城。
“陆哥哥,你要走吗?”
那日陆邈本想趁夜自行离去,雪无霁却悄悄跟他到了重云阁的大门口。头戴斗笠的男子被少女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后就看到雪无霁两眼汪汪站在那,表情好不委屈。
陆邈几乎是一下就心软了。他走到雪无霁面前蹲下身,掏出手帕为她拭去眼泪,而后温柔细腻地问她怎么了。
离家出逃那日都没掉一滴眼泪的雪无霁这时哭得抽抽噎噎,陆邈手忙脚乱哄了半天才听她蹦出句完整的话:
“陆哥哥,我不想离开你……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了,能不能不要抛弃我……”
“阿映,哥哥没有抛弃你呀。哥哥知道你在重云阁,林阁主也说重云阁是你很好的选择。哥哥不过是跟之前一样到处走走,没过一段时间都会回来看阿映的。”
陆邈这时候的语气已经极尽温柔,雪无霁却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肯放开。她闹着陆邈去哪她就跟着去哪,陆邈满脸无奈劝了半天,这才勉强让少女收起哭声止住眼泪。
最后,雪无霁只好带着满脸泪痕看陆邈带着斗笠的背影远去。他最后一句话是“阿映在重云阁好好习武,争取下次见面跟哥哥打个平手。”雪无霁将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此后便在重云阁加倍努力地练武。
她的天赋确实非常好,一年过去就从小小的外门弟子变成被内门注意到的青年才俊。她箭术虽不算炉火纯青,使用暗器的本领却堪称一绝。“薛映”迅速成为重云阁内讨论率非常高的名字,少女本人却对此毫无觉察,只是一门心思扑在武学上,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门派内的大名人。
而她头回发现自己如此有名,便是程晓毓声势浩大打上门来的那一天。
26. 重云阁上
和千里迢迢拜入门下的雪无霁不同,程晓毓打出生就是重云阁重要的内门弟子。少女凭借超凡的努力得到了许多长辈的赏识,自认是重云阁年轻一代中的最强翘楚,为此甚至染上了几分心高气傲。
因此,在听到某位长老和师尊悄悄夸奖“薛映”这号人时,程晓毓心中同时浮现出好奇和强大的挑战欲。她想看看这重云阁里是不是真有个人能和她并驾齐驱,誓要和这外门弟子一较高下。
于是她想办法打听到了薛映的住处,带着一张弓和几支箭单枪匹马就杀了过去。
直到应门时,雪无霁都还不知道自己被重云阁不少同辈盯上了。可随后一支利箭直逼她面门,害得她不得不抽出随身短剑抵挡。两位少女在电光火石间过了几百招,雪无霁清清楚楚看到了程晓毓眸中燃烧着的骄傲与好胜,程晓毓也近在咫尺看清了雪无霁沉静眼眸下的决心和杀机。
这场过招以程晓毓失误半步惜败告终。可在那之后骄傲的少女意识到这世上果然人外有人,哪怕只是在这小小的重云阁中,也有很多同龄人人能压她锋芒。两人于是不打不相识,迅速成为了关系密切的金兰之交。在雪无霁凭自身本领进入内门后,二人更是形影不离。
除了程晓毓,雪无霁在重云阁还有另外一个挚友名叫东方颜。东方颜是程晓毓的闺阁发小,但她的身体一向不太好,因而很多时候不能和程晓毓雪无霁一块出去疯玩。
某段时间重云阁和御风楼交好,两派常常派出年轻弟子相互走动。程晓毓敏锐发现东方颜在某次从御风楼众人来完后便藏了点心事,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
“哎,阿颜,怎么自打御风楼那帮公子走后你就心神不宁的呀?给姐姐看看你在写什么!”
这三人常年习惯互串房间,因而东方颜丝毫没发现程晓毓绕到自己身后抽走了她正在写的某封信。温柔内向的东方颜见信被抽走大惊失色,大大咧咧惯了的程晓毓却直接念了起来:
“江郎君:见信如晤,近日阿颜在重云阁一切安好,不知江郎君……哎呦呦,这才见了几面就叫上‘江郎君’了啊!我看阿颜想叫的不是‘郎君’,而是‘新郎’和‘夫君’吧!”
雪无霁及其配合地在一旁起哄起来。东方颜虽文静内向却也不会真生她们俩气,红着脸跟程晓毓抢了半天,脸上写满对御风楼某个翩翩公子的喜欢和对心事被发掘的羞恼。程晓毓和雪无霁在一旁哈哈大笑,东方颜一心想反击却抓不到程晓毓把柄,只好对准“帮凶”开了炮:
“你们笑什么……晓毓是没有喜欢的人,但阿映你有什么好笑的!每次那个英俊游侠来阁里看你的时候,你笑得比我见到江郎君的时候还开心!”
这话不知忽然怎么击中了雪无霁的心。她本该冲上去暴揍闺蜜一顿然后大喊“他是我哥”,这时面对东方颜的类比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程晓毓和东方颜胡闹,大脑则倏然陷入一片空白。
阿颜说……自己和陆邈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比热恋中的恩爱眷侣还开心吗?
十六七岁少女的心思便像是清晨树林中的绿芽,嫩芽冒头后或许并不会全部变成参天大树,可一旦其中某支得到露水的慷慨浇灌,便会铺天盖地般疯狂生长。
他的“陆哥哥”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梦境中,英俊的年轻男人带着浑身潇洒不羁的痞帅少年气朝着她笑。陆邈每次来重云阁短暂看她离开后她都会魂牵梦绕,连续很长一段时间满脑都是那斗笠黑衣的帅气身影。
那时年轻的雪无霁常常辗转反侧,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对陆邈起了别的心思。而在某天从梦中惊醒后,她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她对陆邈哪还是什么兄妹情,寻常人家中的妹妹可不会梦见自己和兄长三拜九叩光荣成亲。梦里的陆邈红衣策马如同一团飞翔的火,那似真似幻的身影印刻在雪无霁脑海里,让她鱼生再无法忘记。
不过这也没什么,雪无霁很快接受了自己对陆邈心思的变化。她和陆邈又不是亲兄妹,初遇那段本就可以解释成英雄救美,年纪轻轻的少女对那样的“盖世英雄”生出别样心思简直无可厚非。
更何况陆邈其实也没多大,他只是大她四岁,看上去比较成熟又会照顾人罢了。
先前游历时听陆邈说自己还有好几个月才及冠的时候,雪无霁被吓了一跳。她坐在火堆旁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及笄了而“陆哥哥”还未成年,两人为此好生闹了半天,最后以一场切磋告终。
此后雪无霁便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心意,却又和许多怀春少女一样害怕自己只是单相思,害怕陆邈只把自己当纯粹的妹妹。可在她不知情的江湖角落,她心中这人也在为这份心意纠结。
那段时间陆邈机缘巧合见撞见一座尘封多年的神秘宝库,被宝库中琳琅满目的书籍和各色宝物看得移不开眼。他脑海里几乎成天都是那些精妙的武学典籍,却偶尔也会不合时宜跳出少女的身影。
某天找隐居旧友饮酒时,陆邈一不留神就喝了好几坛。
月光下的茅屋屋顶,旧友盯着自己珍藏多年的佳酿眉头紧锁了半天,最后才斟酌着问道:
“陆兄,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向来潇洒的陆邈这天难得纠结,趁着酒劲满面愁容望向旧友。旧友看着他哀伤的眼眸迷茫了半天,最后才听这人纠结着道:
“杨兄,人如果喜欢上个和自己绝无可能的人,应该怎么办呢?”
旧友听到这话愣了好一会,完全没想到陆邈也会被儿女情长之事困扰。他提着酒坛子哈哈大笑了好半天,最后伸出宽大的手掌拍了拍陆邈肩膀:
“哈哈,你小子竟然也有今天啊!谁家姑娘眼光这么高,连你陆邈都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而是她应该从来没想过我会对她有感情。我有些时候真感觉自己挺不厚道的,人姑娘好好把我当哥哥,我却对她有这么些龌龊的心思。”
“嚯,原来是妹妹啊……不过又不是真兄妹,喜欢就上呗,万一人姑娘也喜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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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算她真喜欢我我也不会告诉她我的心意的。天下人没多少知道我有妹妹,我却用哥哥的身份带她去过不少门派。要是让天下人知道她和她哥哥之间有什么,那她……”
陆邈从来不是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却担心自己这番莫名生出、愈演愈烈的情愫影响各门各派对雪无霁的看法,因而生出了许多纠结。旧友坐在屋顶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恍然间觉得面前这人好陌生。
那晚他二人聊了很久,久到千杯不醉的陆邈都自觉有了醉意才离开屋顶,然后各怀心事回房睡觉。入梦后对雪无霁的千般思绪依旧缠绕着他的心,让他怎么都睡不好,脑海里全是那个眼神淡淡却又倔强顽强的少女。
他实在是理不清楚,甚至都不知自己是哪天对雪无霁生出别样情愫的。他常常为自己的心思感到恶心,却又抑制不住想起那小她四岁的女子,辗转反侧。
雪无霁平常性格比陆邈闷上不少,明确心意后却无意间做出过不少让旁人看去心知肚明的举动。陆邈却像他和旧友说的那样,将一腔心思藏得非常好。
曾经亲密的一对兄妹关系变得奇怪,一方千方百计设法接近,另一方则绞尽脑汁能避则避,根源却是同一份心意。
他们都对彼此有深沉的暗恋,却都担心对方和自己并非情同一心,因而不敢捅破。
年纪更大的陆邈显然是纠结更多的那个。更何况他在名义上是雪无霁的哥哥,哥哥照顾妹妹是天经地义,可哥哥若是对妹妹生出些不干不净的想法,那就该被千刀万剐了。
后来陆邈每次去重云阁都怀着心事,看雪无霁一天天蜕变更觉心里五味杂陈。有好友听完描述后说雪无霁可能也对他有意,陆邈却反倒因此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因为他觉得自己带坏了妹妹。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旦动心,一切便陷入两难了。
最后,陆邈纠结着作出个逃避一切的决定——在那座偶然发现的宝库里闭关三年,就当是好好想想自己和雪无霁之间的事。
他们就这样纠结着疏远了。雪无霁并不知道陆邈选择了闭关,只觉得是自己在重云阁有新生活后陆邈便自然而然选择退出她人生了。
可这雪无霁也是个执著之人,这是她平生头回对人心动,就算遇此情景也不想放弃。她四处寻找陆邈却没找到,平常看上去清清冷冷不苟言笑,在陆邈和挚友面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爱情疯子。
陆邈始终将自己关在宝库里,可无论渺小个人间发生什么,江湖依旧在以自己的规矩向前运转。二十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如期召开,陆邈是个小有名气的江湖游侠,这场盛会他不可能不参与。
于是雪无霁努拼尽全力加入了重云阁队伍,跟程晓毓、东方颜一起去了武林大会。
正是在那一年,刚经历过宝库奇遇的游侠陆邈一鸣惊人;正是在那一年,江湖四杰正式结为好友;正是在那一年,李平泽和江鸿书各自与心爱的女子定下婚约;也正是在那一年,雪无霁遭遇了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巨大变故。
27. 回春谷主
武林大会是江湖正道人士进行交流的场合,那个年代江湖上还没有寻霜教这样声势浩大的邪道帮派,零零碎碎的匪徒和恶霸却也不少。众人在赞美陆邈之外一拍即合,由当时规模最大的几个门派牵头对这些祸害民生的山匪开始了统一清扫。
某天重云阁派出一众青年才俊剿匪,带队的就是在武林大会上小出了一番风头的雪无霁和东方颜。
这座山头位于中原西南位置,其中不少匪徒武功都很高。重云阁众人和他们好一番交恶,最后才勉强将这帮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打垮。
可剿匪结束后,雪无霁和东方颜也受了很重的伤。在方才的交手里东方颜替雪无霁挡了一剑,这时候大臂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无论二人如何包扎都向外汨汨冒着血。
“嘶……好痛!阿映,你轻点!”
在又一次撕布条止血失败后,雪无霁眼看着东方颜的脸色越变越白。从来冷静的少女见挚友危在旦夕简直急得快要哭出来,见重云阁增援迟迟不来只好道:
“阿颜,你再坚持一下,下了这座山镇子里就有医馆。我们很快就能够下去,我扶着你,你不要睡!”
这时候的山寨已被剧烈打斗震得千疮百孔,整片废墟只有她们两个人还能喘气。山寨中原有的马也挣脱缰绳跑得差不多了,身形瘦弱的雪无霁只好扶着东方颜沿山路向下走,每走一步都感觉双腿重若千钧。
这条路好长啊,上山的时候她分明没觉得有这么长。周围茫茫的林海像是一眼看不到头,随意一张口便能将她和东方颜吞噬。
雪无霁越走越觉得自己头重脚轻,肩上东方颜的重量像要将她压垮,她的眼前开始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不行,她得撑着走到山下,她不能让东方颜和她一起死,她还要见晓毓和她的陆哥哥……
但眼皮为什么越来越沉,难道是因为此地临近西南,这帮山匪给他们下了毒……
最坏念头从脑海里蹦出的刹那,雪无霁感觉自己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眼前世界于刹那间变成一片黑暗,她顾不得下山也顾不得肩上全无意识的东方颜,腿脚一软就晕了过去。
失去知觉前雪无霁自觉要命断此处,却不想回春谷老谷主恰从这片山林路过,将这两个命悬一线的伤员带了回去。雪无霁再次醒来便是在两个月后,乍一睁眼便看见床边站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
“你是谁?”
见雪无霁如受惊小鹿般警觉地看过来,老谷主伸手捋捋山羊胡。他的脸上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
“姑娘莫急,老夫乃回春谷谷主易时,那日游历山林见你浑身是血晕倒在山林中,便带你回了谷。”
回春谷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医师门派,雪无霁听到这名号先是大喜,心道自己这是又遇见了贵人。
可还没等抬起手抱拳行礼,她就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
她好像感受不到筋脉中那股独属于习武之人的浩然之气了,稍一抬手就觉浑身软绵绵的,手脚使不出一丝力气。她重新抬起头猛然看向易时,却见这中年男子和善的面具裂开一条缝,眼神流露出几分精明而狡诈的阴险算计。
雪无霁心中立即警铃大作,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这是哪里?你把我身上的筋脉怎么了?”
易时这时仍假惺惺微笑着,看上去像一只狡猾极了的老狐狸。他装作疑惑地摇摇脑袋:
“姑娘在说什么呢,老夫都说了是回春谷谷主,那这自然就是传说中的回春谷了。但姑娘此前本就身负重伤还中了毒,老夫就算再医术精湛,也保不住姑娘的武学筋脉。”
“阿颜呢?你把阿颜怎么样了?”
“噢,你说那个和你一道来的姑娘啊……她对老夫而言没什么用处,老夫听说御风楼的江鸿书小公子四处寻她不想自找麻烦,便在治好后便将她送回原处了。”
说这话时,易时眯着眼一步步逼近雪无霁。年方十八的少女听出他言外之意,不由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老谷主便也不惺惺作态:
“薛姑娘,老夫看你天赋异禀,就算不习武也必定能在医术上有大建树。不如就拜老夫为师吧,老夫将这毕生所学传与你,未来让你做名满江湖的大神医。”
雪无霁当然不干,她现在是重云阁林阁主的徒儿,断没有再在外面拜个坏师父的道理。她试过好几次从回春谷里逃脱,却都被易时抓了回去,然后便是一顿喂药加毒打。
正是在那段时间里,雪无霁知道在外人眼里光风霁月的回春谷第十六任谷主易时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他因一己私欲杀光了同辈的师兄弟姐妹,又将原先几个徒弟折磨至死,甚至让不少来回春谷寻医问药的江湖人平白失踪,最后成了他试蛊炼药的工具。
他对雪无霁自然也没多客气。这老头子强买强卖着教了她不少知识,还让她自己起了新名字——少女用了跟原姓氏十分相似的“雪”姓,又按照起名那天铺天盖地不见晴的鹅毛大雪起了“无霁”,开启了并不自愿的回春谷生涯。
在外人眼里重云阁薛映已死,留下来的只有一个神秘的回春谷关门弟子,雪无霁。
易时平日对雪无霁极为粗暴,但凡她有半点事让自己不顺心就会直接动手,简直和对待之前那几个惨死的徒弟一模一样。可雪无霁万万没想到易时这蛮不讲理的收徒动作背后还藏着色心,某天酒后这老头径直闯入她房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上手。
“你走开!再过来我杀了你!”
“杀,你个小兔崽子有本事就杀!你的筋脉都被我给震断了,我看你怎么……呃!”
还没等放完狠话,易时脖颈处就喷溅出大量的血。
在瞪大双眼咽气前,易时看见雪无霁手中拿着一只已打碎的瓷瓶。那瓷瓶刚刚重击了他的后脑,随后雪无霁将碎瓷片直直插进他的脖颈,正中要害了结了这老色鬼的性命。
重云阁最擅箭术和奇门遁甲,就算被易时废了武功,雪无霁也还记得怎么创造暗器然后快准狠地置敌手于死地。她眼里藏着掩盖不住的惊恐,表情却冷得像结了层霜,坐在光线昏暗的房间中垂眼看易时的生命逐渐流逝,有那么几个瞬间甚至像尊冷淡而无情的杀神。
直到易时彻底结束嘶吼倒在地上没了动静,雪无霁才恢复力气勉强起身。她将易时的尸身拖到院外草草掩埋,一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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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时天已蒙蒙亮。
二十岁出头的少女转头看着晨光氤氲的回春谷,忽然感到一阵迷茫。
易时残害了太多弟子和同门手足,回春谷眼下没有活人,她就算杀了易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段时间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上发呆,思考自己究竟是谁,未来又应该去哪。
夜风寒凉,吹得雪无霁心里也好冷。
就这样迷茫无助地过了好几天,一名迟暮老人忽然走进回春谷求医。这老人拄着根破旧的拐杖,走起路来双腿颤颤巍巍,显然是一副已病入膏肓的模样。
易时做那些坏事鲜有人知,这老人便也还当回春谷是神医仙境。她见雪无霁一人坐在屋檐上顿觉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跪下冲雪无霁磕起了头:
“神医啊!请救小女一命吧!”
雪无霁从没遇过这样的情形,被吓得赶忙跑了下去。
她不能直接告诉这老人易时已死,却也不忍见死不救。她只好强作镇定先将老人引进了屋内,听老人痛苦呻吟着实在难过,便作出又个无比大胆的决定——装作是回春谷新一任谷主,用易时当年强塞给自己的知识为老人治病。
那老谷主虽是个坏胚,行医和教徒弟的能力却没得说。加上天才无论到哪里都是天才,雪无霁稍微花了些时日,竟真让那看上去命不久矣的老人恢复了。
离开回春谷那日老人泣不成声,拉着雪无霁的双手硬要三拜九叩,口口声声念叨着下辈子要给她当牛做马之类的话。雪无霁推拉着将她送走后回到谷里,看着药田内新生发出的小药芽忽然就觉得,留在回春谷继续研习医道似乎也不错。
于是,回春谷第十七任谷主雪无霁的名声渐渐从西南一隅飘出,而后传遍大江南北。无数人听着雪无霁的名号不远万里求医问药,雪无霁救了很多人,也从他们口中听到不少江湖现在的消息。
而在这些消息里,“陆邈”和“寻霜教”这两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尤其高。雪无霁逐渐知道她的陆哥哥现在误入歧途,召集一帮野心家成为了魔教教主,意欲颠覆武林正道一统江湖。
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雪无霁自然不信。她的陆哥哥那么正义那么伟岸,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变成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还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可后来这么说的人越来越多,回春谷里甚至来了好多被寻霜教徒打伤的江湖人士。他们每个人都遍体鳞伤,每个人都字字泣血控诉着陆邈的罪行。雪无霁见不到陆邈又成日听见这些流言,渐渐就觉得麻木而绝望。
她和陆邈……已经各自变成这样了吗?
“雪无霁”是她被易时带走后自己起的新名字,没人知道她曾叫“薛映”,也没人知道薛映曾经那个改名换姓后的假哥哥是陆邈。人们都觉得精通医术的雪无霁是正义化身,跟她痛骂陆邈自然无可厚非,有几个伤患骂上头了还问过雪无霁怎么不附和两声。
每到这时候雪无霁都只能苦笑,然后摆出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将话题揭过。她就这样每天过着偏居一隅独自行医的日子,生活单调孤独而又乏味,一眼看得到头。
直到某天,孤身外出的雪无霁在一座小镇遇上了萧璃。
28. 上元佳节
那几年江湖上战乱频发,不少孩童在纷争中失去亲人,年幼的萧璃便是其中之一。她的父母在她四岁时被一群身穿斗篷的寻霜教黑衣人捉走,然后就再没有回来。
在被捉走前,母亲绝望地将她藏进柜子。弱小的少女蜷在其中大气不敢出,直到那群穷凶极恶的匪徒离去才敢将柜门推开条缝,然后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爹?娘?”
站在一片狼藉的屋舍内看着周围乱象,萧璃无助得快要哭出来。年仅四岁的她就这样成了孤家寡人,找不到任何倚仗。
家里的伙食被寻霜教徒抢夺一空了,萧璃只能踉跄着独自走到镇子里。原先热情的街坊领居听到她家悲剧是寻霜教所致都纷纷退避三舍,生怕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顺藤摸瓜来找他们麻烦。
而就在举目无亲的小萧璃即将沦为街边饿殍时,雪无霁出现了。
那天回春谷主恰巧在附近帮一家人看了病,走出院门便看见团浑身脏污的身影蜷缩在路边。
她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个还算眉清目秀的女娃,莫名被那孩子瑟瑟发抖的模样惹起了恻隐之心,于是抬腿走了过去。
其实雪无霁之前并不打算收徒,她早就做好在西南山林里孤独终老的准备,也早就习惯了只有她一个活物的回春谷。但当狼狈脆弱的萧璃蜷作一团出现在她眼里的时候,雪无霁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当年那段最无助的流浪时光。
那是段她此生都不愿回忆的噩梦,但噩梦发生时她也已经十三岁,有几分跟野狗抢食的能力。可面前这可怜无助的小女孩看上去却只有五岁不到,若再无人管恐怕很快就要横尸街头了……
世人常言“医者仁心”,就算一开始研习医道并非自愿,在医书中泡久了也潜移默化生出了几分悬壶济世之情。雪无霁于是走上前将小女孩抱起,给她买饭吃又将她带回了回春谷。
于是,雪无霁收了第一个徒弟。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雪无霁从小带大,萧璃的性格跟她师尊格外像。粉雕玉琢般的漂亮小女孩时常摆出副对一切事情都淡然处之的清冷态度,钻进藏经阁时却非常专注,躬身药田时虽不说话动作却也无比麻利。她不算吵闹却为雪无霁的生活添了不少乐趣,某天萧璃入睡后雪无霁来房里看着她,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悄然融化了。
被迫“身死”后离开重云阁那么久,不管是陆邈还是阿颜晓毓,对她而言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这个名为“萧璃”的小女孩是她完全以“雪无霁”的身份认识的第一个亲近之人,也是将她当成师尊全心全意依赖的、她的新的家人。
雪无霁和萧璃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二人比起师徒更像是母女,每天在回春谷里相依为命。她教给萧璃医术,带萧璃出去见世面,甚至起了再收一两个徒弟给萧璃作伴的心思。
有时雪无霁看着女娃在药田里忙碌的身影会想,这日子虽然开始得不明不白,现在却也还算不错。
至少,现在她身边有个能说会笑的活物。
但平静的日子没能过多久。变故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上元节,也就是萧璃和江煜后面在石牢幻境中看到的那次灯会佳节。
灯会的地点是岭天城,城里管事的官员姓杨,前些日子传书请雪无霁出山为夫人治病。雪无霁欣然应允,来到岭天城后才知杨家大小姐要趁上元节出嫁,嫁的还是江湖人。
当天下午,杨夫人房内的老婆子拉着一脸面善的雪无霁八卦道:
“说起来,杨老爷家这女婿还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少年英雄呢!不知雪谷主可曾听说过?”
“哦,令坦叫什么名字?若真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我说不定还认识。”
“害,雪谷主绝对认识!咱家女婿可是天下第一大帮白日山未来的掌门人,李平泽李少侠!”
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名字,雪无霁产生了如同隔世一般的恍惚感。那老婆子却越说越起劲,直接滔滔不绝地给雪无霁讲全了岭天城中即将发生的事:
“但是听说啊,这李少侠前些日子得罪了寻霜教。有人给老爷报信说寻霜教那个十恶不赦的教主陆邈已经带着教徒潜入了岭天城,要在成亲的日子狠狠报复李少侠,从她手里抢什么东西嘞!”
老婆子不知雪无霁和陆邈之间的过往,因而也没有注意到神医在听到“陆邈”两个字后浑身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而后雪无霁匆匆问了细节,便风尘仆仆回到杨大人为她安排的别院。
“师尊,你回来了。”
雪无霁刚推开门就看见萧璃坐在案前,女娃面前是摊开着的大本医书,面色沉静眸中却闪烁着名为欣喜的光芒。雪无霁道:
“阿璃,我们在岭天城多留几日可好?”
“为什么呀?”
“嗯……杨大人的女儿三日后要成亲,他害怕仇家作祟,便想让师尊待到大婚结束再走。”
“啊,那天晚上是不是还有灯会?阿璃可以和师尊一起去吗?”
萧璃不是爱撒娇打滚的性子,这时只是用水汪汪的漂亮眼睛自下而上盯着师尊,雪无霁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渴求。一袭淡蓝色衣物的神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看着面前粉粉嫩嫩的小团子点了脑袋:
“可以。不过说好师尊那天要去见个人,可能不能随时陪着你哦。”
“师尊要去见谁呀?”
“去见……师尊的一位故人。”
上元节到来那晚,整座岭天城张灯结彩。全城上下都为杨大人和白日山的联姻而感到喜悦,大红灯笼挂满一个又一个屋檐,身穿大红衣裳的孩童将大街小巷闹得如同过年一样热闹。
萧璃毕竟是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逛没多久就觉得累了,趴在雪无霁怀里沉沉失去了意识。雪无霁确定女娃睡去后心事重重叹了口气,将萧璃送回小院又点了安神香,这才重新出发向大片火树银花里走去。
她其实不确定陆邈会不会来,毕竟现下关于寻霜教的传闻到处都是,真实性完全不可考。可既然听到传闻她就想试试,万一……万一她今天真能在城中碰上陆邈呢?
雪无霁并不是个盲目自信的人,从当年很多事情里她能够确定,陆邈对她也有心意。
安置好萧璃后,她便能卸下身为师尊沉甸甸的责任和稳重,重新变回当年那个执着的重云阁薛映。她按照当年和陆邈游历时记下的陆邈躲藏习惯在城内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家客店的隐秘房梁上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哥哥。”
陆邈在听到雪无霁声音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因为他早就以为雪无霁死了。男人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见已武功尽失的雪无霁一身蓝衣站在下面,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阿映!”
陆邈几乎是半刻都没犹豫,从房梁上飞身下去就一把抱住了雪无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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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雪无霁的幸存感到无比欣喜,可随即最近两年发生的种种映入他脑海,让他高大的身躯不由颤抖起来。
易时当年做了不少阴险动作,因此全天下都觉得重云阁薛映在那次剿匪里死了。陆邈得到消息后赶回重云阁却只赶上追悼,刚从宝库闭关三年出来的他悲痛过度一时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真气,还没进灵堂门就直接走火入魔大开杀戒。
那天的陆邈几乎可以说是理智全无。他误杀了重云阁的林阁主,还将雪无霁曾经的好友东方颜打到重伤不醒,就连江鸿书和程晓毓联手布阵都没能拦住他。
最后陆邈带着浑身鲜血逃出良安城,待到理智回笼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他身上背了好几条沉甸甸的人命,重云阁新一任阁主程晓毓向全天下发了通缉令,重金悬赏他的人头。
昔日武林大会上最优秀的青年才俊,就这样成了人人喊打的恶徒。
再后来陆邈走火入魔的征兆愈发明显,加上个别仇家煽风点火,他的名字甚至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少数支持和崇拜他的人围聚到他身边成了寻霜教,这个魔教规模逐渐扩大,渐渐成了能和白日山、御风楼相抗衡的重大帮派。
前段时间,李平泽带白日山众人跟寻霜教交了手。那日的交战以陆邈获胜告终,李平泽却夺走了寻霜教一件至关重要的法宝,据说要在成亲时拿来讨夫人欢心。陆邈于是亲自率部潜入岭天城,要在李平泽大婚当日将那法宝拿回来。
只是他这时无暇和雪无霁解释这么多。他只是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人,浑身上下都压抑不住地不停颤抖。他黑色的眸子里这时候盈满惊喜和难以置信:
“阿映,你还活着……你这两年去哪里了,哥哥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再次见到陆邈雪无霁也很开心,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就算平日再独立见到陆邈她也忍不住委屈。陆邈抱她太紧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于是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陆邈宽大的胸膛。
陆邈向来最怕她痛,感受到这动作忙将雪无霁放开,心中汹涌着万千情愫因而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雪无霁仰头看着男人带有胡茬的脸,开口时不由有点哽咽:
“我在回春谷,遇到很多事然后成了谷主,这些事稍后再跟你讲——陆哥哥,我想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真……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吗?”
回春谷向来避世,可雪无霁的消息却不闭塞。问出口时她心中其实已有答案,但见到陆邈低头沉默眼神躲闪,心中还是不由生出难受。
全都错了,一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全都错了。她从头到尾没遇上任何一件真正搞砸一切的大事,可结果就是他们这对曾潇洒幸福的“兄妹”遭逢不幸,一人重伤后勉强捡回条命却被困幽谷,另一人武功大涨却误入歧途最终沦为人人喊打。
“哥……”
上元灯会的烟火在客店窗外炸响,人群簇拥着李平泽接亲的高头大马从宽阔街道上流过,大婚时喜悦至极的热闹气氛却丝毫侵入不了这愈发让人如坠冰窟的房间。
陆邈眸中闪过挣扎和愧疚,他开口想解释什么,雪无霁却骤然抓住他的衣领。恶贯满盈的大魔头这时竟斗不过一个武功尽废的柔弱女子,陆邈还未来及做出反应,就被雪无霁直直推到了墙上。
窗外又一朵烟花轰然爆开,接着一身蓝衣的女子抬起头,有些粗暴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29. 青玄海战
陆邈丝毫没料到雪无霁会做出这样一个动作。
他脑海中编织好的一切解释在蓝衣女子凑上来的那瞬间轰然崩塌了,雪无霁的唇十分冰凉,贴在他略有些干裂的嘴唇上让他下意识想往后缩。
客店窗下的街道上跑过两个提着灯笼大喊大叫的孩童,陆邈深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张开唇就想去叫薛映的名字。雪无霁却直接抓住机会长驱直入,探入她心心念念之人的口腔中进行深吻,两人的唇舌极亲密地纠缠在一起。
她幻想这一刻很久了,自从觉察到自己心意后她做梦都想着和陆邈相伴余生的场景,这次一见面便将压抑许久的情愫全部释放了出来。
陆邈比雪无霁高一整个头,身形也比雪无霁这个腰肢纤细、筋脉尽废的医师健硕不少,这时却莫名感觉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被雪无霁压在墙边唇齿缠绵。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只觉得雪无霁的亲吻像是一坛他从未见识过的烈酒,只抿一口便能被冲昏头脑,而后就教人将全部凡尘俗事抛诸脑后,只想从那美酒里索取更多,直至彻底沉沦。
他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也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拿回了主动权。他扶住雪无霁的腰一俯身将她压在床榻上,粗短的胡茬蹭到雪无霁额头上,让她觉得有点痒。
城边河畔的祈福者放飞一只只明灯,城内浓妆艳抹的姑娘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讨论着今天杨家小姐的婚事会有多么盛大。陆邈看着怀中那冰雪美丽的女子,几乎能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暖黄色的光透过纱窗映进来,陆雪二人面上都带着浅笑,呼吸在橘黄色的光影里极为暧昧地缠作一团,甚至都从对方的眸子里读出了几分蛊惑。
最后是雪无霁先伸出手,极尽温柔地附上陆邈的脸颊:
“哥哥,我爱你。我们今晚疯一次。”
他们今天什么都不想管了,不想管什么江湖纠纷也不想管什么伦理道德,难得重逢只想循着自己最深的心意放肆一回。
陆邈眸含万千情愫地点点头。他抱着雪无霁低头就要再吻,一声巨响却骤然打断了这旖旎暧昧的氛围——
“轰!”
爆炸声如惊雷般在岭天城上空炸开,这声音将雪无霁眸中的温柔神色一扫而空,也让本要彻底沉溺的陆邈在骤一然间醒了酒。随后惊呼声和尖叫一同传来,大街上似乎乱了套,陆邈甚至能听见一阵又一阵惊恐混乱的马蹄声。
这群混蛋!
陆邈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想通了事情的关窍。一阵强烈的不详预感从他心中升起,他眼中闪过警惕的光芒,而后从榻上翻身而起:
“阿映,留在这!”
“哥!”
没等雪无霁反驳,陆邈便三两下点了她的穴道。没了武功的雪无霁挣脱不开束缚,只能呆呆看着陆邈拿起一旁佩刀跳窗而出:
“你的穴道只消片刻功夫就能解,解开之后别来找我,如果你带了其他人来,那赶紧护他们走!寻霜教那帮家伙惹了事,哥处理完事情就回来见你!”
语罢,陆邈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窗边。他运起轻功三两下汇入四散奔逃的人群,随后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陆邈不舍得对雪无霁下重手,他才刚跑出没多远雪无霁就又能行动自如了。雪无霁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陆邈,可她忽然想起陆邈说的话又想起萧璃,不由停下了脚步。
不行,阿璃现在还睡在被她放了安神香的院子里。阿璃现在这么小,要是她不及时回去,阿璃可能会有危险……
两个最重要人的身影在雪无霁脑海里闪过,随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转身就走,朝着萧璃在的院落跑去。
***
那天的上元节灯会被寻霜教搅了个天翻地覆。
陆邈本只想找李平泽单挑夺宝,可他手底下的寻霜教徒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趁他不在悄悄在路边店铺里藏了火药,又在成亲队伍路过时直接引爆。杨家送亲的花轿被当场炸个粉碎,连同杨大小姐和她腹中那李平泽未出生的孩子也成了黄泉路上的两只鬼。
新郎官李平泽几乎是当场发了疯。他拔出佩剑就和匆匆赶来的陆邈战作一处,陆邈功力远在李平泽之上,这时面对发狂的李平泽却也颇觉吃力。
两边头目都这样鱼死网破,白日山和寻霜教下面的人更是直接将岭天城战成了一片血海。等雪无霁抱着尚在安神香作用下闭目沉睡的萧璃逃出城门时,灯会的绚烂焰火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火光。
这场恶战的结果是两败俱伤。陆邈和李平泽各自带着累累伤痕离开岭天城,寻霜教的宝物在交战中毁于一旦,李平泽则刚脱下喜服就又穿了丧服。
陆邈回到青玄海便清算了擅自埋放火药的人。他看出教里有人有异心,必须趁这机会杀鸡儆猴。可他也明白寻霜教这下彻底得罪了白日山,以李平泽对杨大小姐那份感情,带人杀上门来估计只是时间问题。
后面李平泽确实这么做了。
他回到白日山后便瞪着几宿没睡的通红双目向另外三个门派发了书信,将在上一场武林大会中崭露头角的另外三人召集到白日山大殿内,与他们成了结拜兄弟姐妹。
江鸿书因为东方颜、程晓毓因为东方颜和林阁主、沈羽明纯粹因为跟风,总而言之,四人这下都对寻霜教恨之入骨。他们最后一拍即合索性决定挑个时日集结武林正道人士,打下青玄海除去寻霜教这个全天下人的心腹大患。
后来的四大派是那次围剿的主力,可消息也传进了其他江湖门派,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回春谷。雪无霁那时已经收了第二个徒弟,得到消息后便将谷内事宜全数交给萧璃和武滟,自己乔装打扮后快马加鞭朝着青玄海的方向去。
从上马背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名动天下的神医雪谷主。她觉得自己好像变回了当年那个望苍城内无助的流浪/女娃薛映,心急如焚只想找到她的陆哥哥。
她一路跑死好几匹宝马,赶到青玄海时却还是迟了一步。
那时那里已燃起铺天盖地的熊熊大火,远处正道众人似乎正聚在一处欢庆着什么,她却不敢细听,只能连滚带爬般匆匆翻下马,不顾面前焚天烈火就朝青玄海里跑去。
可后来,她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么快。要是不那么心急如焚,她大概也不会直接撞上陆邈被李平泽一剑斩首那幕。
那是她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烙印在记忆最深处的痛苦与恐惧。
凶残的火舌将青玄海大殿烧灼得宛如人间炼狱,原先富丽堂皇的梁柱轰然倒塌,被跳动着的滚烫恶魔侵蚀成焦黑色。陆邈手握唐刀独自面对四个高手的围攻,在场五人均已伤痕累累,脸颊上也挂满狼狈的汗珠。
李平泽这时已经杀得疯魔了,白日山那华贵的白袍被不知谁的血染成深红色,衣服主人的每次喘息都无比沉重。他一咬牙关提剑再起,陆邈毫不犹豫横刀应战,二人在火海里一眨眼便过了几百招。
“大哥,攻他后面!”
混乱间,雪无霁听见江鸿书沉眉大喊出这么一句,然后剑锋一转上千加入了战局。接着程晓毓拉弓搭箭对准陆邈便射,沈羽明追着箭的尾羽飞身而出,挥舞鞭子要去绞陆邈下盘。
霎时间,陆邈一个人面对了来自四方的压力。雪无霁下意识想上去帮忙,可她现在没有武功,就算冲上去也只会是负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邈被程晓毓一剑射中左腿,而后狼狈地横刀拦截江鸿书的劈砍。
陆邈将江鸿书那拼尽全力的一剑拦住了,却没能防住李平泽抓住这个机会打出的横剑一扫。
金属撞击人骨的闷声传来,殷红的鲜血一喷几尺高,就连藏在后面狼藉后的雪无霁都没能逃过,滚烫的血液溅了她满脸。血与火倒映在她惊恐的眸子里,共同谱成一曲悲歌。
而后那血很快冷下来,她也听清那四人发出如释重负的竭力声音。陆邈身首分离的尸体骤然倒地,头颅滚落时双目仍未闭上,惊诧而绝望的黑眸瞬间和雪无霁看了个对眼。
雪无霁在李平泽出剑那一瞬就愣在原地,周身血液如同被冻结一般,身处火海炼狱却觉全身上下都冷到发抖。她开口想惊呼什么却呛了一喉咙灰,弯腰咳嗽时感觉眼睛也被眼熏得疼,不由就流出了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陆邈不是说会来找她吗,为什么再见面就是这一幕?
但她没来及在这崩溃大哭,因为耳聪目明的程晓毓觉察到了这边的异象。她大喝一声“谁在那”而后猛然出箭,一根带倒刺的箭矢便直直没入雪无霁肩膀,让她吃痛地倒了下去。
程晓毓性子向来谨慎,抬腿就想来这边查看。不想这时大殿内房梁塌了一根,江鸿书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住,才没让她被房梁砸中而后葬身火海。
而后沈羽明抬头看了看四下:
“哥哥妹妹们,这地方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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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塌了。我们先出去吧,为这魔头陪葬不值得!”
李平泽回头朝大门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立刻在心中作出判断:
“把那魔头的脑袋带走,我们赶紧撤!”
话音刚落,他就跃到陆邈已滚落的头颅旁将其提起。而后四位顶尖高手迅速撤退,生死当前无人顾及陆邈剩下那半具尸身,也无人顾及倒在地上血与泪共同横流的雪无霁。
在四人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瞬间,雪无霁的心就彻底死了。
她的脸上还沾满陆邈方才丧命时喷溅出的血,这时她孤身一人躺在火场里呆呆看着烧成一片的大殿穹顶,只觉得肩膀好痛,心里更痛。
她有好几个刹那甚至想,要不就让这大殿彻底垮塌下来,把她砸死或烧死吧。
反正陆邈已经死了,他在她面前被李平泽一剑砍了脑袋。她能和从十三岁起便心心念念到现在的人葬身在一起,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紧接着,求生的本能跳进了她脑海。
她不能死在这里,阿璃和阿滟还在回春谷等她。要是她这个师尊不见了,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可怎么办……
她不能死在这里,回春谷外还有好多好多黎民百姓等着她行医治病。要是没有回春谷主雪无霁,那些人的命还有谁能救……
她不能死在这里,就算现在死了也不算跟陆邈死在一起。陆邈的一部分尸体已经被那四个人带走了……陆哥哥生前那么好,她无论如何都得起来,她一定要把陆哥哥的尸体带出去,不能让陆哥哥死无全尸还死不瞑目……
挣扎着起身爬向陆邈时,雪无霁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眼底泛着癫狂的红色。
身体和心里的双重痛苦快将她撕碎了,她现在本就没武功护体,只消心头稍动,便可一念成魔。
***
全天下人都知道青玄海大战的结局是李平泽将陆邈斩首,后来围杀陆邈的那四人被尊为“江湖四杰”,他们所在的门派也顺理成章成了万人景仰的“四大派”。
可无人知传说中白衣无尘、悬壶济世的回春谷主雪无霁那天进了青玄海。她九死一生从火场里带出陆邈残缺的尸身,又带着极重的伤一路颠沛流离回了谷。
马蹄踏进回春谷大门那一刹那她就昏了过去,所幸萧璃和武滟被她提前扔进藏经阁闭关,就算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惊动她们。再醒来时她便发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原先乌黑漂亮的青丝在这场浩劫里一夜褪色,从此再无半分光泽。
对镜看着自己满头白发、满脸血迹的样子,雪无霁眼底满是对江湖四杰的恨意。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脸颊勉强洗净,思考了很久很久,最终却却又提起笔在眉心点了颗朱砂。
陆邈死的时候,有一滴血溅到了她眉心那个位置。
她恨急了青玄海上那一幕,也恨急了杀死陆邈的江湖四杰。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她都要向那四个人报仇。
然后,近乎疯魔的雪无霁就在回春谷里开启了她的复仇大计。
她在明面上依然是萧璃和武滟的好师尊,后面甚至收了更多内门外门徒弟,回春谷在她的手里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荣光。她本人的医术也逐日精进,任何疑难杂症到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受到恩泽的人看她外貌给她起了个极为讽刺的名号:白发神医。
可背地里,这位鼎鼎有名的大神医却在研究传血蛊。她用陆邈的尸体喂养了这可怕的禁术蛊虫,又召集了陆邈旧部,一步步清除异己直至成为寻霜教主。
上位后她命令寻霜教众人称她为“薛映”,那是她一开始的名字,也是她和陆邈认识时的名字。
或者说,直到在上元节灯会见最后一面,她在陆邈心里也一直都是这个名字。
***
世人均唤我“雪无霁”,他们多年前便觉得薛映已死,我在重云阁那段过往也早就在时光洪流里消失殆尽。
只有在你心里,我还是当年那个顽强稚嫩、甚至有点狼狈的小薛映。
我用你曾经叫我的名字统领你的旧部,希望每次听他们喊出“薛映”这个名字时,我都还能想起你,想起有你在身旁那短暂而又快乐的时光。
这样,就好像你还在这世上陪着我。
只可惜你早就已经不在了,而我能做的只有用二十年时光布一盘棋,将全天下变成我手中的棋子,千方百计杀了那四人为你报仇。
那样,你在九泉之下,大概就能瞑目了吧。
30. 冷铁地宫
跟萧璃大致说完事情始末,雪无霁自己也将所有漫长回忆全部重温了一遍。
恍惚间,她的眼前似乎又出现年少时的程晓毓和东方颜,出现她当年在重云阁度过的年少时光,也出现了陆邈当初站在望苍城满脸潇洒朝她笑的模样。她为此不禁弯了唇角,眼底也负气浅淡笑意。
听完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陈旧往事,萧璃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从没想过自己温柔强大的师尊经历过如此复杂的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很快,雪无霁话锋一转继续道:
“在成为二代教主后,师尊调查了很长时间当年那些事。寻霜教确实在陆邈管不住的地方做了一些事,但那段时间天下动荡并不全是寻霜教所为。很多时候各门各派乃至四大派的弟子在外犯了错,都会直接一番粉饰然后推脱到寻霜教头上——听雨城有很多不知廉耻的色鬼,这你应该知道吧?”
当年在望苍城时听雨城那帮猥琐的家伙就想对落单的方蝶动手,最后江煜萧璃联手才将少女救下。萧璃于是点点脑袋,表示听雨城在江湖上的风评其实不太好。
说到这,雪无霁面上露出个讥讽表情:
“他们这风气是从城主沈羽明那学来的,那沈羽明武功虽高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年轻时更是个贪财好色的无能胖子。
“二十年前,安泗河旁毁了一间青楼。无数男女在那场大火里丧生,附近的听雨城查了很久,最后将这事怪到寻霜教头上。陆邈死后沈羽明还大张旗鼓地将这件事拿出来‘清算’,可是你猜,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萧璃没说话,心里却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雪无霁于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事发那天,沈羽明去那家青楼寻欢作乐。事后价格没谈拢,喝了酒沈羽明盛怒之下直接动手,用鞭子勒死了那女子。”
“那女子死后沈羽明大叫不好,可他毕竟是听雨城赫赫有名的少城主,如此丑闻传出去,岂不得害得他和听雨城全部颜面扫地?
“于是他心一横一把火烧了那青楼,又叫亲信乔装打扮成寻霜教徒,杀了不少花魁和嫖客。最后他借听雨城权势暗箱操作,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坏事干多了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师尊有一年去安泗河畔帮人治病,顺手就用薛映的身份查了这事。有个老鸨从当年那场屠杀中幸存下来,她亲眼看到沈羽明行凶的场面,然后将这一切完完整整告诉了师尊。”
这些所谓“正道人士”干的事太过肮脏,以致雪无霁说到这都厌恶地闭了闭眼,然后才冷冷笑着一锤定音:
“这样的事四大派干了不少,就算是你最偏爱的御风楼也有人做过——你最好别和那江少楼主多作纠缠,毕竟谁都不知他身上干不干净。
“总而言之,那时的寻霜教就是个活靶子。但凡哪里出了事,那些愚民就会趋之若鹜地将脏水往寻霜教和陆邈身上泼。”
听到这,萧璃原先的观念已经彻底被震撼了。
她知道四大派内有恶人,却没料到他们能恶毒到如此地步,也没料到师尊对他们的恨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最近的乱局全是雪无霁和李平泽博弈造成的,萧璃夹在其中算是个受害者,听罢全貌后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责怪雪无霁的话。
她甚至都分不清整个故事里究竟是谁对谁错,究竟是谁将这一切推向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只是觉得心里好难过,有什么事情不断刺着她的心,让她感受到一阵密密匝匝的痛。
雪无霁却已自顾自朝前走了。她顺着台阶走向那不为人知的宽敞地宫,身边一名寻霜教亲信走上前来为她披上外袍,将雪无霁身上那不沾俗尘的素白变成只属于寻霜教薛教主的暗沉黑金。
她边迈步边在心里算着爱徒的反应,走到地宫中央的宝座上便转身坐下。果不其然,萧璃在她转回身时颤声开了口:
“师尊,可那些百姓是无辜的……望苍城、雄山村,还有金嘉山石牢里那么多百姓,他们都是无辜的。”
听到这,雪无霁不由垂了垂眼帘。她毫不避讳自己犯的错误,于是长长叹出一口气:
“嗯,这些事师尊不否认。师尊为复仇伤害了无辜的人,待四大派倾覆后,师尊自会以死谢罪。”
“师尊,不要……”
萧璃和雪无霁的关系亲如母女,萧璃闻言自然心生不忍。她下意识跨步向前,却被就近两名寻霜教徒抬手拦住,那两名教徒口中还念叨着“抱歉”。
雪无霁凝视着萧璃难得慌乱的模样轻轻扬起嘴角,而后封闭地宫里再次响起她疏离到有点冷漠的声音:
“但说到底,当年那些事跟你们没有关系。阿璃,师尊给你两种选择:一是加入寻霜教同师尊一起复仇,我们师徒连心让那帮伪君子付出代价;二是师尊命人将你送出中原,从此江湖纷争便与你再无关系,你就如当年的薛映一般改名换姓,平平稳稳地度过一生。”
语罢,雪无霁接过教徒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站在不远处的萧璃这时双拳不自觉握紧,无比警惕地将四下观察了一遍才道:
“那其他师妹呢?她们现在在哪里?”
“不用担心,大部分孩子都被师尊送走了;阿瑶和英琪现在是师尊的左膀右臂,你若想见,师尊可以随时叫她们出来;至于阿滟和阿蝶……这俩孩子实在是有些固执。”
见雪无霁说起武滟方蝶时微微蹙眉,萧璃瞬间紧张了起来,再看向众教徒时眼中满是敌意:
“他们把阿滟和阿蝶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寻霜教现在的教主可是师尊,师尊就算将四大派满门屠尽都不可能伤害你们这些孩子。她们不过是跟师尊闹脾气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等想通了就会自己出来了。”
跟萧璃一站一坐对峙许久,雪无霁先前的柔情已完全冷却。她冲自己最珍爱的大弟子扬扬手,然后道:
“阿璃,做出你的选择吧。”
萧璃没有说话,只是紧抿双唇站在那。
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太混乱,混乱到她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疯狂,她宁愿自己和江煜从未走出上元灯会的盛大幻境。
雪无霁也不催她,只是靠坐在宝座上静静看着。
地宫内的装潢是冷铁色,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为宽大空间镀上层无比冷酷的光。身穿黑色斗篷的教徒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快速走动,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不时响起,像一台冰冷机器无情运作时零件碰撞发出的声响。
萧璃始终不动,她身侧那两派教徒便也低头俯身不说话。她的手心渐渐浸出薄汗,看着四下面目不清的恭顺教徒忍不住吞咽了好几下。
此时一名教徒为雪无霁送上筒竹简,雪无霁简单拿来翻了翻,随后又抬手慵慵懒懒地将那教徒打发回去,教徒点头哈腰说了声“是”,然后便退下了。
就在这时,萧璃突然动了。
她那双清亮漂亮的眸子里骤然闪过决绝的光,而后一道淡粉色的身影径直朝门□□去。女子手中没有任何兵刃,本身却像是柄最锋利的剑。
能进地宫的都是心狠手辣的寻霜教精英,他们见情况不对立刻出手,立刻将萧璃团团围住。
萧璃面对众人围攻毫不示弱,她猛然一掌打在迎面而来之人的手腕上,震得那人吃痛闷哼而后不由脱力。而后她眼疾手快一脚将那人手中的短剑踢起,侧身躲过一击的同时迅速抬手,将短剑剑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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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握在自己手里。
而后,萧璃的手腕极其迅速地翻转起来。金石相击的清脆声音响彻整座地宫,萧璃孤身一人迎战千军万马,却将数十个第一时间赶来的黑袍教徒打得手忙脚乱,措手不及。
雪无霁没有直接加入战斗,她坐在宝座上看着萧璃的表现,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枉她从陆邈死后就一直教这群孩子功夫,萧璃现在已经把薛映当年从陆邈和重云阁学来的武功全数内化了,就算是和程晓毓直接对上也不一定会落得下风。
不愧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好徒弟,萧璃配做她雪无霁的大弟子。
可紧接着,雪无霁的眼神一下冷了下去。
混乱缠斗间,她看见一名教徒被萧璃猛然打退。他手中的兵刃狼狈地掉在地上,随即整个人面上浮现出阴狠的光。这教徒趁萧璃和另三人过招摸出枚淬了毒的暗器,抬手就要冲萧璃后脑打去——
“咻!”
还未等教徒做出偷袭动作,一支利箭就精准穿透了他的头骨。萧璃和寻霜教众人见状不由一愣,转头就发现雪无霁不知何时从宝座上起了身。
寻霜教二代教主眼神里透露着寒意,右手还牢牢握着一只弩:
“谁敢伤了我徒弟,我就杀谁。”
寻霜教那群嗜血狂徒这下彻底怔住了。萧璃眼底闪过五味杂陈般的复杂情绪,可她的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趁着空档立刻出掌打退拦路的敌手,而后运起轻功朝地宫门口飞去。
她不要和寻霜教这群人沆瀣一气,就算寻霜教背后的人是她师尊也不可以。她是为天下人灭除病苦的医师,她不能和这群沾了人命的恶徒狼狈为奸。哪怕他们可能有自己的难处,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跟他们一起害死了整座望苍城的百姓。
又有十几个教徒向她围上来,可有了雪无霁方才那招杀鸡儆猴,他们攻击萧璃的动作变得束手束脚许多。萧璃横过短剑架住砍过来的刀,一转剑锋便让刀的主人卸了力,而后用另一只手抓住背后偷袭之人的手臂,将他摔了出去。
她也不要换个名字去无人知晓的地方苟且偷生,薛映当年是迫于无奈,可她萧璃不想这么选。她是萧璃,是年少有为的女神医,是方蝶和武滟信任的大师姐,还是……
还是跟江煜两心相印的、刚和江煜互通心意的、江煜的爱人。
萧璃骤然发难的目的很简单,她要凭自己的本事打出地宫去,救走被困在房内的方蝶和武滟,然后逃离回春谷。
她萧璃不信命,她一定要拼尽全力去救自己,去为自己力挽狂澜开一条新路。
挡道的黑衣教徒被一个个打退,萧璃手握短剑飞身向前冲,眸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狠绝。冷铁地宫的大门在她眼里逐渐放大,萧璃运起功力柳眉一竖,推掌便向那银灰色的门栓拍去。
“轰隆!”
只听一声巨响,地宫刚关上不久的大门被萧璃强行震开。强大的余波将三个试图追上来的教徒撞翻,淡粉色的身影猛然一跃,在门外日光灌进来的同时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强行开门震下的沙土呛得众教徒连连咳嗽,有几个人缓过神后抬腿想追,却被不知何时移动到门口的雪无霁抬手挡住。
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冷铁地宫里,身披黑金衣袍的雪无霁站在入口仰着头。她眉间那一枚朱砂红得像血,一头白发也被从地面灌入的风吹得随意飘动。
她消瘦的身形被包裹在日光里,周身簇拥着唯命是从的下属,背影看上去却无比孤寂。
看萧璃离开地宫后彻底消失不见,雪无霁不住垂了垂眼,最后却像是认命般长长叹出一口气。最后她转身重新走向宝座,示意众教徒鸣金收兵:
“随她去吧,不必拦了。”
31. 世外桃源
“那天后来师尊没让人追杀我,我便去房里找了阿滟和阿蝶。最后我们仨结伴逃出回春谷,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就算是和师门断绝关系了,从此只是三个随处漂泊的江湖游侠,无家可归。”
讲到这,萧璃眸子里不禁浮现出几分伤感。
那是她当时能作出最正确的决定,她顺从自己的内心选择了叛逃。可回春谷毕竟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骤然离开还是让她觉得十分难过。
萧璃不是爱在外人面前暴露情绪的人,江煜却依稀看出了她极力隐藏的难过。他将和萧璃交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又将另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也轻轻覆了上去,传达出无声的安慰。
感受到少年郎温暖的体温,萧璃眸中的潋滟波光不由动了动。而后她无奈一笑,补全了这个漫长故事的结尾:
“我们被四大派贴了通缉令,不能去大门派里寻依靠,却也没法再回师门。于是我带着阿滟和阿蝶来到这处山村,救了里面那些染病的村民,然后在一处空闲的院落安定下来。
“在听说附近有寻霜教和四大派交手时,我们三个偶尔会乔装打扮一番去查看情况。阿滟身手其实不错,阿蝶也已经开始学武,我们配合着能在战乱中救下不少人,然后给他们疗伤。”
江煜抬眼看向萧璃,年轻而又英俊的脸上似有疑惑:
“所以,你们现在是在帮四大派吗?”
“不,我们其实谁也没帮。江湖上的很多事情,孰是孰非,其实是没有定论的。寻霜教做过不少错事,但四大派不少人身上也背负着无辜的人命。我们不想站在任何一边,只是想尽自己学到的医药之术尽力救人,不让更多无辜的黎民百姓葬身在动乱中罢了。”
这话让江煜深受感动。他的眸子这时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黑曜石般的粲然神采,最表面却还依稀氤氲着一层温柔。
他知道萧璃真的很好,他的阿璃能做到真正的“医者仁心”,他爱上的是个本身就很好很好的人。
可在这样动乱频发的纷争乱世中,像萧璃这样中立而又心怀苍生的人,往往最容易落得悲惨下场。
思及此,江煜眼中的神色又黯了下去。
可他能想到的事,年长他将近十岁的萧璃又怎会没预料到。身穿桃粉色朴素衣服的女神医抿唇一笑,而后抽出手摸了摸江煜的头:
“好啦,别想了,我们能照顾好自己的。现在想不想出去走走?这里其实很漂亮。”
萧璃先前从未对他做过这样的动作,女神医纤长的手指穿插在一头青丝间轻轻抚动,就像是在摸一只顺了毛的温顺大黑狗。
江煜的耳根几乎是“唰”地一下就不争气地红了:
“嗯……好。”
***
江煜先前那身装扮在雨水和血水里泡了太久,早被萧璃剥下后扔掉了。出门时他穿上一套农夫常用的棕色短打,就算是如此简陋的粗麻布料也掩不住他宽肩窄腰青年身材的吸引力,让萧璃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年近十九的少年郎欢喜笑着跳到萧璃身边,浑身喜庆的少年气就像过去的重伤和变故从未发生过。萧璃愉悦地冲他弯弯眼角,而后带着他走向院外。
“这村子名叫‘宁鑫村’,原来有七十多口人,后来闹了疫病就只剩下三十五口。前些时日我们帮他们治好病又住进来,那些空了的屋舍便送给我们救治伤员了。”
初春时节,枯树干上的花苞才刚刚冒芽,蚯蚓从解冻不久的泥土里探出脑袋,好奇看着这刚拉开复苏序幕的大地。萧璃走在比江煜前上半步的位置,脸上戴着颜色跟衣服极为统一的粉色面纱:
“刚才我们出来的那个院落是药房,我想着将你和阿滟阿蝶放在一间屋子里不妥,就将他们留在原来的院子里,你我二人单独搬去药房了。”
“嗯,村子里没有专门给伤员住的房子吗?”
江煜这时候的语气带着调皮,萧璃不用回头就知道这小狗想抓住话茬跟她闹着玩,干脆顺着说了下去:
“有啊,那里住不下就会把人搬进我们自己屋子,再不济还有老乡家。怎么,江少侠这是觉得药房条件太苦,想换个住的地方?”
说到最后,原本走在前面的萧璃背手转过身,从来清冷的脸上这时有难得的温柔和灵动。江煜连忙为自己辩解:
“不不,这药房条件可好,自打离开御风楼江某就再没住过如此让人舒适的卧房了。萧神医刚接到江某就让江某住进这么好的房间,江某笑都来不及。”
萧璃在说故事前才似逗非逗地让江煜换了对自己的称呼,这时两人说着笑却又无比默契地将它换了回来,就像在做一场因为偏爱所以有恃无恐的游戏。
看着少年郎脸上有些嬉皮笑脸的狡黠神色,萧璃不由失笑。她伸出右手手指对准江煜额头就是一点,弄得尚在懵圈的江煜向后一踉跄。
接着她游刃有余般地收手转回身,想继续跟江煜说宁鑫村的情况。
不想这时手上却忽然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原来是江煜借坡下驴,一把牵住了她的手。
萧璃微微愣了愣,可很快唇边便浮现笑意,将江煜大着胆牵上来的手牢牢握住。
这下便轮到江煜紧张了。少年郎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也变得不太自然。萧璃却在这时重新开了口:
“这院子对面便是阿滟和阿蝶的住处,不过她们现在正忙,今天晚些时候再见吧。在往前走是伤员营,里面寻霜教和四大派的人都有,但更多的是对江湖事一无所知的平民百姓。他们在这场动乱里无缘无故遭到波及,许多人流离失所甚至失去亲人,最是可怜。”
说到这,萧璃似是想起自己的过去,望向伤员营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沉甸甸的怀念。但她眼里的落寞不过转瞬即逝:
“然后就到村里百姓正常生活的地方了。第一户人家是村长家,那是个人很好的老婆婆,在我们刚到的时候给了我们不少照顾——云婆婆!上午好!”
说到最后,萧璃笑着朝那户人家在的方向招了手。
大片宁静美好的阡陌交通后,一间门里恰巧走出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萧璃认出那是宁鑫村的村长云慈,便带着江煜径直走了过去。
“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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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姑娘!上午好哇!”
江煜这时候还没完全准备好。应对过不少大场面的前御风楼少楼主本不该在人前露怯,这时却莫名觉得心中有点忐忑。他的理智还未回笼,人却已被萧璃牵着来到云慈面前。
云慈跟萧璃打过招呼,又将目光移到完全陌生的江煜身上。老人原先的眼神里有戒备,将江煜上上下下打量几遍后却眉开眼笑,接着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乐了起来:
“哎呀,多俊俏的大小伙子呀!阿璃这眼光真不错,这小伙子可比我老伴年轻时候还俊呢!”
老婆婆话语里明显有起哄的意思,听得江煜心中有点羞涩,却也觉得甜滋滋的。身后一只粉红色的花苞在露水敲打下悄然绽开一点,萧璃弯着眼睛和云慈你来我往几句,然后就牵着江煜进了门。
云慈的老伴因为疫病走很久了,他们又无儿无女,因此这老婆婆成天盼着能有人来陪陪她。萧璃和江煜一出现便受到了她的热情款待,个子矮小的老人腿脚极为麻利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迅速为他们端出一大盘春卷:
“萧姑娘,小伙子,你们这个点过来应该还没吃午饭吧?来,云婆婆给你们做了春卷,你们趁热吃啊!”
那是一盘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春卷,包满萝卜青菜的薄薄面皮被炸得金黄,浑身裹满油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江煜盯着这美味佳肴看了片刻,而后倏然问道:
“云婆婆,今日是什么时令了?”
云慈似乎就等他问这话,指指身后墙上的春牛图便笑道:
“今儿啊?今儿是立春!小伙子你醒得正好,赶上万物复苏的好时候了!”
听到这话,江煜拿筷子的手不由一愣。
他记得四大派攻岭天城那日还是深冬,原来是这气候变幻莫测,他又沉浸在江湖纷争中无暇多顾,竟未觉四日后东风解冻之际就到了。
思及此江煜不禁感慨,云婆婆却见不得他发呆,念叨着咬春习俗的好处就催促他将春卷吃下。最后江煜在萧璃的提醒下忙回神咬了一口春卷,然后被满口鲜香惊艳得两眼发亮。
“诶,婆婆,这春卷味道好好哇!您是拿什么手艺做的?回头我也学学!”
“好哇,你小子可真会吃!这是我存了三十年的独门秘方,等会儿我就看在萧姑娘的份上告诉你,你回头可要好好做给萧姑娘!”
接下来便是江煜就云慈的精湛厨艺发起一顿夸奖。江煜除掉面对情感容易害羞外都是个热情外向的性格,他没几下就跟这有趣可爱的小老太太聊到了一处,两人边吃春卷边天南海北说着各种事情。
萧璃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里平平淡淡的幸福感简直要溢出来。
这样真好,简直就是她梦想中最快乐的归隐生活。
她可以坐在一间简陋而温馨的农家小院里,这里没人知道她和回春谷那些复杂的过往,只知道她和两位师妹是行走江湖的医师。
这里有热情好客的云婆婆,有善良而努力的阿滟阿璃,还有她最喜欢的阿煜。
她想,要是日子能永远这样开心幸福地过下去就好了。
32. 童言无忌
在云慈家中吃过午饭后,江煜和萧璃共同回到乡间小道上。
临走前云慈非要给他们塞自己做的糕点,江煜推脱了半天,还是拗不过老人的热情收了下来。
立春时节的乡村向来生机勃勃,鸡鸣狗叫声在清新空气中间断响起,乍暖还寒的天气也挡不住山野孩童们奔跑打闹的劲。
萧璃边走边给江煜介绍着这村子里的人家。从这家姑娘跟她们性格合拍说到那家老人对她们关心倍至,萧璃提起这些朴实村民时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
在这场震撼全江湖的动乱里,她失去了过去二十余年一直当家的回春谷。可在这空山新雨后的小小村落里,她似乎又有了一个新的家,一个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平平淡淡安顿下来的家。
“那边是王婶家的屋子,她家儿子前年中了举,现在在京城做官也不忘随时寄信回来,连带着家里人面上也有光;那户是从外乡搬进来的赵叔,他年轻时候混过江湖,不过后来娶了妻生了子就不管那些事了,一心隐居来了这个村子;再前面是郑姨家,她家孩子堪称是这村子里的孩子王,每……”
说曹操不如曹操到,笑眼弯弯的萧璃话音未落,一群乐呵呵的孩子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群六七岁大的娃娃有男有女,他们身上都是最朴素的粗麻布衣,这时正欢欢喜喜聚作一团尽情闹着。
为首那女娃扎着俩哪吒一样的冲天揪,嘻嘻哈哈就跑到江煜和萧璃在的路上,却一不留神被地上碎开的石子绊了个踉跄。
萧璃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然后严肃道:
“跑稳些,怎么一闹起来就不看路。”
那女娃显然是个咋咋唬唬的性格——江煜一看到她身上那过年似的大红色衣服就忍不住想到程晓毓——抬头发现来的人是萧璃却立刻收敛了不少。
女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萧璃看了又看,然后极为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阿璃姐姐,阿春下次知道啦!”
话虽如此,觉得小女孩的表情毫无反思之意的萧璃还是伸出右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这时其他孩子也围到他们身前,萧璃板起一副医师表情问女娃:
“你跟小荷的风寒好了吗?这就带着大家出来闹腾了?”
“我们全好啦!阿璃姐姐配的药就是棒!”
“贫嘴。这病就算好了也不能太闹腾,当心这段时间倒春寒,要是又病回去就难熬了。”
“不会啦,我们宁鑫村的娃娃身体可好啦——咦,阿璃姐姐,这个好看的大哥哥是谁啊?”
这个年纪的孩子通常都对世界有旺盛的好奇心,阿春和萧璃聊了没几句,就注意到萧璃身边还站了个身量颀长的年轻哥哥。他们这些出身山村的孩子极少能见到面容如此英俊的男子,因而阿春这话一出,那十多个孩子就齐齐抬头望向江煜。
这群孩子里最大的其实也就比江煜小个八九岁,萧璃想到这不由一笑,随即起了逗弄江煜的心思。她回头看了看正弯腰撑膝盖跟一个男娃说话的江煜,然后道:
“这个啊?这是姐姐上回出村‘捡’回来的哥哥,是不是很英俊?”
那十多个孩子异口同声说了声“是”。而后阿春歪着头将江煜打量了一遍,语出惊人道:
“阿璃姐姐,我觉得他比姐夫还好看诶!”
江煜:???
这性情顽皮的小家伙童言无忌,在说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萧璃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郑春春这大大咧咧的孩子王性格可真不是盖的。她望望郑春春又望望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的江煜,脑海里闪过个可以好好逗逗江小狗的念头:
“那阿春说说,大哥哥比你说的‘姐夫’好看在哪里?”
郑春春听到这话还真来劲了,伸出胖胖的手指头颇有气势地数了起来:
“阿春想想……可好看太多了!大哥哥眼睛漂亮、鼻梁高,看着就像是话本里英俊帅气的王爷。阿璃姐姐房中那人一眼望过去便相貌平平,皮肤比大哥哥黑,个子也没有很高!”
江煜听到这已经是一头雾水了。
这郑春春似乎是在数落萧璃找了个什么比不上他的夫郎,但他刚刚在药房里并没发现任何第三个人的踪迹,更不相信萧璃会莫名其妙跟其他人在一起。他将疑惑的视线投向女娃,然后听她继续数落道:
“而且赵叔叔说过,江湖上一多半都是各怀心思的坏家伙。阿璃姐姐那心上人成天穿着蓝颜色的江湖衣服,还戴条飘来飘去的发带,一看就不是好人!”
这描述为何听上去有点耳熟?
江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随即又被郑春春略有些蛮不讲理的逻辑弄得神情古怪。萧璃这时都快忍俊不禁了,郑春春却忽然话锋一转,随后气鼓鼓地挥了挥拳头:
“而且那人从不出现,自打阿璃姐姐来了宁鑫村他就没露过面!他天天害阿璃姐姐对着画像难过,有段时间阿璃姐姐还成日茶饭不思,为他哭得泪流满面!所以他让阿璃姐姐伤心了,就算那男子真一表人才,阿春也讨厌他!”
萧璃:???
等等,她何时干过这事?
她有时是会由画生情惆怅地想到江煜没错,但什么时候为情爱之事茶饭不思、泪流满面了?
小孩子说话就是没轻没重,什么有的没的都能编出来。萧璃忍不住无语地闭了闭眼,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江煜这下已经猜出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一收方才听到“姐夫”二字时的迷茫与震惊,反而弯起眼角看向被这番“胡言乱语”定在原地的萧璃,然后有些恶劣地故意问郑春春:
“哦,真有此事?萧姑娘对那位男子这般情深意重?”
这话像是拱火般引起那群孩童的众怒,江煜却双手环胸站在一旁边听这群顽童骂自己边笑得开心。萧璃满脸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感觉这家伙现在颇像只得了便宜后得意洋洋的大狗。
真糟心,早知道三天前就直接把他晾在雨里了。
这件荒唐事最后以萧璃又抬起手给郑春春和江煜各弹了一记脑瓜崩告终。顽皮的孩子王闹够后带领同伴一窝蜂跑走,留下江煜和萧璃站在乡间小道上。萧璃好看的脸上写满无语,江煜却看见她的脖子和耳根微微红了。
许久,萧璃才故作镇定对着江煜说了一句:
“思念你是真,但断没做到她说的那般地步。”
语罢,萧璃背着手快速向前走去。江煜这时还站在原地乐呵,看萧璃要走才“哎”了一身迈开长腿赶上前去,脸上尽是少年人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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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的笑。
初春的风轻轻拂过刚冒新芽的绿树,闹腾的孩子在山坡上迫不及待放弃了风筝,朴素却漂亮的纸鸢在东风中轻轻摇晃。
那天后面他们谁都没提这事,萧璃带着江煜又在村里走了一转,下午剩下的时间被她用去看望村内其他从外面救回来的伤者。太阳西斜时他们找方蝶武滟一块吃了晚饭,武滟做饭的手艺格外好,江煜感觉他已经大半辈子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饭菜了。
直到重新踏进那间放药的院子,江煜才嬉皮笑脸地旧事重提:
“萧姑娘,郑春春口里那位‘姐夫’究竟是什么模样啊?”
萧璃被这问题直接哽住,心道江煜怎么比那群孩子还幼稚。
可郑春春那番胡说八道实在有些出格,萧璃想到那番话不由觉得心里又不自在起来。她抿抿嘴唇再次加快步伐朝前走,口中却道:
“怎么,江少侠对我的心上人很好奇?”
看萧璃有兴趣接他话茬,江煜迅速来了劲:
“江某倾慕萧姑娘已久,这时候乍然听说萧姑娘已有心上人,可不得好好看看江某输在哪里?”
“方才那帮孩子都说你比他好看,那你还争什么?”
“他们说的可不作数,江某要亲眼看看才知道。”
萧璃又是一阵无语,觉得现在这个一心跟自己画像一较高低的江煜简直和当年在金嘉山密道中那个连被她处理伤口都要不好意思的江少楼主简直判若两人。
她也不知道江煜为何会变成这种这种风格,但见他这般闹腾也不觉心烦,只是走到自己紧闭的房间门口,而后带着浅浅的笑意回身道:
“但按那群孩子说的,那画中男子可是我的心上人。我与他情投意合、两心相印,而江少侠不过是我的一个倾慕者。我为何要将自己心上人的画像拿与你看呢?”
江煜不知这些年行走江湖看了些什么奇怪话本,听到这话直接进入了奇怪的角色:
“萧姑娘是与那男子感情深厚,可江某自认皮相不错,性情身份也能与萧姑娘相配。既然萧姑娘那心上人不在村内,那不如……”
说着这番幼稚又不正经的话,江煜在室内昏黄的烛光里抬步向萧璃走去。
身长九尺的江煜比萧璃高上不少,就算这时候穿了朴素的村衣,别人也不难看出看出他是个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的俊俏少年。两人的影子在暧昧不明的光影里不断靠近,萧璃下意识想退,却想起身后是自己紧锁的房门。
江煜伸出手将萧璃圈进臂弯内,将手掌按在门上防止硬邦邦的木门硌到萧璃,接着用把萧璃整个抱在怀里的姿势将她轻轻压在自己的手背上。而后他倾身向前。
少年郎的呼吸明显因为主动拉近的距离变快了,英俊帅气的脸上也染上薄红。被他圈在怀中的萧璃毫不怀疑,若是她此刻为江煜把脉,那她必定能感受到江煜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
她知道,自己心里现在也一样乱作一团。
不远处的烛台火光仍在摇曳,双眸已染上迷离的江煜弯下脖子与萧璃额头相贴。而后他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已比开玩笑时多了几分沙哑,却还是沿着方才的话题说了下去:
“萧姑娘看在江某这张皮相的份上,收江某做个小?”
33. 归园田居
这句浑不吝的话说完,江煜已经可以听见自己紧张而剧烈的心跳声了。
额头贴额头的姿势让他和萧璃之间的距离变得近在咫尺,江煜只消微微偏头便能让双唇相碰。
认清这点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比烛台上跳动的火苗还要红,按住木门的手心都不由冒出薄汗,喉结极为期待却又极为不安地上下滑动了好几下。
江煜的个子比萧璃高,两人相距极近时他呼出的暖热气息会轻轻扫在萧璃唇上,让萧璃感受到一阵不自在的痒。
萧璃这时已因江煜的靠近心动不已,她于是伸出左手回抱住少年郎的腰,又用右手极为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江煜的体温很烫,萧璃常年偏凉的手掌覆到脸上,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可很快的,江煜眯起那双氤氲着温柔雾气的狭长眼眸,将自己的脸颊在萧璃掌心蹭了蹭。呼吸带来的痒意从唇上转移到手背,萧璃面上神情顿了顿,而后勾起嘴角:
“提要求便提要求,弄出这样的动作是要做什么?”
江煜又将双目轻轻张开几分,眼神已然迷离:
“萧姑娘不喜欢吗?”
萧璃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她这时候看江煜在自己手心轻蹭只觉心都要化了。不远处烛台发出的微光为江煜英俊立体的五官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萧璃看着这如画一般的的风景眨了眨眼:
“喜欢。只是江少侠这样看上去不像九尺男儿,倒像是……”
萧璃说到这恰到好处地停住,江煜于是两眼汪汪地顺着话问“像什么”,她这才评价道:
“倒像是条我家中养的大犬,一见到我便兴奋地往上蹭。”
江煜这下忍不住呲牙笑了。他想伸手回握却又想起自己的手正垫在萧璃和木门中间,便只好将身体再朝前凑了几寸。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一缩再缩,年轻的英俊少年弯起眼角:
“若是不能做小,那被萧姑娘养在家中做条大犬……似乎也不错。”
“真是胡闹,你简直比阿春还幼稚。”
虽然嘴上说着斥责的话,萧璃却极其乐意江煜在她面前展现出这样截然不同的一面。江煜那浓密的黑色睫毛扇了扇,而后转过脸轻轻亲了萧璃的掌心:
“嗯,阿煜就喜欢和你胡闹。”
酥酥麻麻的触电感立刻随着江煜的动作传遍萧璃全身。她感觉自己的手心痒痒的,江煜那一触即离的动作轻而易举便撩动了她的心弦,让她忍不住用手摸上了江煜刀削般分明的下颌线。
江煜随着她抚摸的动作朝一边偏过头,萧璃不由将原先搂着江煜腰的左手也移了上来。指尖划过江煜宽敞的胸膛,而后停在他后颈。
修长白皙的手一点点朝萧璃的脸颊旁靠近,两人之间最后一寸安全距离也被打破。待到江煜和萧璃重新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呼吸已极近地缠绕在一起,不分你我。
只消再往前靠一点点,他们就可以吻到最爱的人。
而江煜的确这样做了。他将萧璃紧紧抱在怀里抵在门上,微微低下头触碰到萧璃柔软冰凉的红唇,动作间觉得整颗心如同小鹿乱撞般上蹿下跳。
萧璃轻轻闭上眼接住了这个小心翼翼的吻。她虽比江煜大上十岁,却也对男女亲热之事毫无经验。双唇相贴处传来的触感麻麻痒痒的,仔细品还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甜。
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的蜜化了出来,顺着全身血液一路流到了唇齿间。
她将原先摸着江煜脸颊的手也放到他颈后,和左手一起自下而上紧紧环住江煜脖子。
两个人都想极尽所能将自己最珍视的人抱得再紧一点,呼吸早在这生疏却又甜蜜的触碰中乱了阵脚,缠成一团密密匝匝的网。
感受着江煜无处不在的气息和温度,萧璃试着含住了他的下唇。从来冷静而有游刃有余的她这时候连额角都微微浸出一层薄汗,江煜整个身躯都因她的动作一颤,随即继续温柔地与她接吻。
唇齿相依,灵魂相缠。
江煜和萧璃对初次亲吻的尝试其实非常短暂,再分开时两人却都感觉如过了一整个季节般漫长。萧璃原先穿戴整齐的衣服有点乱了,粉色外袍在衣领处如连绵山峦般堆起,江煜的衣裳更是已经能让萧璃直接透过领口看到他绑着绷带的年轻肌肉线条。
他们在微弱烛光和对方愈发沉重的呼吸声中望向彼此,只觉得对方那本就姣好的面容比平日还好看上成千上万倍,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更加亲近。
年纪轻轻的江煜自然是更把持不住情绪的那一方。他与萧璃对望片刻后便想再次上前,却在已阖上双目准备再次陷入心动时感觉唇上被抵了个触感陌生的物件。
?
江煜亲吻的动作被这一物件阻住,他疑惑地睁开眼眨了又眨,却看见萧璃用右手食指挡在了他线条流畅的薄唇前。萧璃那双美丽而清亮的眸子里同样带着未褪尽的情动,却比同一空间内的江煜多了不少冷静。
她抿了抿颜色似乎比先前更加艳红了的嘴唇,而后哑着声音开口:
“阿煜,你身上还有伤。”
这话让江煜愣了愣。而后他看见萧璃垂眼看向下方,原先极度混沌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不知所措的白。
!!!
江煜几乎是立刻松开抱着萧璃的手。他匆匆后退两步后身体撞到另一间房的门板,狼狈地“嘶”一声后又急忙赧然地低下头。萧璃看到他的脸比方才接吻时还红,连带着脖颈和耳根也烫成一片,整张脸看上去就像是日落时天边的火烧云。
他是个年方十九、血气方刚的少年,与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接吻,疯狂悸动的自然不只有心脏。
他绝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出这个情况,萧璃本人却比他冷静许多。作为医师的她在这方面更为坦荡,因而这时只是抱臂站在原地,笑着看江煜接下来的反应。
江煜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还有趣。进屋时候一口一个“做大做小”的少年郎这下彻底不会说话了,他红着脸不知所措地四下瞄了好几遍,最后才结结巴巴吐出一句“我去沐浴”,而后闷着脑袋逃一般离开了这片被暧昧烛火围出的旖旎空间。
“哎——”
萧璃本想开口叫住他,江煜却早已一头扎进房内浴室。重物入水的“哗啦”声随即传来,这纯情大狗大概是把自己猛猛泡进冷水里,短时间之内不想再见到人了。
想到那场景,萧璃脸上温柔而宠溺的笑意更甚。她只是站在走廊里冲浴室大喊一句“沐浴时候当心伤口”,便转身打开自己屋的房门抬腿进去了。
走廊中摇曳的烛火被开门带起的风吹得一晃,随即摆正身姿继续发光发热,就像方才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
初吻过后,江煜别别扭扭地躲了萧璃好几天。
其实他也躲不到哪里去,毕竟现在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就是再不好意思也得被萧璃抓着疗伤换药。萧璃试图开导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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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但江煜一提到这话题就会变成个烧开的红脸水壶,萧璃每次都只能笑着柔柔他的脑袋然后将这事略过。
过了三四天,江煜终于在心里把这场难堪翻篇了。少年人的身体恢复能力极强,他到那时已差不多可以舞枪弄棒或帮着周围农民干活,偶尔也会去对面院子里拜访武滟和方蝶。
“哟,江少侠?什么风又把你给吹来了?”
某天他照例敲响这两位医师的院门,方蝶蹦蹦跳跳着将她迎了进去,正在择菜的武滟则转头朝他露出个友善的笑。
江煜随口扯了个理由应付,方蝶也早已习惯江煜天天往她们这跑,武滟却看着面前大盆还没择完的菜眼前一亮。她迅速招呼江煜来小方凳上坐下:
“江少侠,过来!我告诉你个大师姐的秘密,你想不想听?”
江煜果不其然立刻乖巧地到武滟身旁坐下。武滟于是神神秘秘地说:
“其实大师姐特别爱品鉴美食,我刚好会几道她爱吃的菜,你要是学会了铁定能讨她欢心。怎么样,今天要不要跟我一块做两道?”
前些日子云慈硬要教他春卷秘方的场景重新浮现在眼前,江煜飞快接受了武滟这个说法,随即点头如捣蒜地被武滟指挥着忙活来。方蝶站在一旁看得满头黑线,心道二师姐还真会千方百计使唤人。
晚些时候萧璃推门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江煜和武滟一起做了满满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刚被武滟监督着练完功的方蝶乐呵呵地跑过来鼓掌,萧璃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春卷,竟真有几分云婆婆家中秘方的味道。
她几乎是在春卷入口的一瞬间就温柔地笑弯了眼:
“好吃,这是阿煜做的吧?”
江煜笑着认下了这一功劳。随后萧璃多看了江煜几眼,发现这家伙背着双手鬼鬼祟祟,像是在背后藏了什么东西。
她于是朝江煜挑了挑眉示意他拿出来。江煜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前些时日阿春他们聚在一处画面具,我便加入进去画了两张……阿璃,你还记得我们的定情信物吗?”
萧璃当然记得,只可惜那定情信物后面随着金嘉山石牢的幻境一起消失无踪了。江煜看她点头立刻从身后掏出两张涂了金色颜料的面具,一张英俊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对面具在离开金嘉山时遗失了,阿春教着我按印象画了对形似的,希望阿里能喜欢。”
老实说江煜拿出来的面具跟幻境中真正的定情信物质量差了十万八千里,萧璃看着这涂了山野颜料的面具玩具却觉得整颗心都酸酸涨涨的。她抬手摸了摸江煜的发顶,随后又忍不住看了看这得意到感觉要摇尾巴的小狗,最后趁武滟和方蝶不注意亲了他的脸。
他们的日子就这样在宁鑫村中祥和安宁地照常过着。草长莺飞的春日最适合归园田居,远离江湖纠纷的五十多个日夜让萧璃和江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可寻霜教和四大派的争执仍在继续,这一方小小的宁鑫村就算再避世,真到出现重大变故时也不免会有江湖上的风刮进来。
某天方蝶从山下镇子里买药回来,刚进院就告诉其他三人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消息:
前些日子重云阁出事时神秘失踪的听雨城城主沈羽明近日独自出现在西北。他自称发现了陆邈当年闭关三年的宝库,并将消息传播到大江南北。现在寻霜教、四大派和很多对秘籍趋之若鹜的游侠都已动身,踏上前往西北雪境的遥远道路。
34. 终局序幕
仲春时节,中原地区早已春暖花开,西北绵延的雪峰上却总是堆着终年不化的雪。呼啸的冷风裹着雪粉穿过山谷,发出令人背后发凉的“呜呜”声。
一队队人马就是在这样恶劣的暴雪天气里不远万里来到了西北雪境。他们或肩负宗门重任、或幻想一飞冲天,纷纷翻出早已封存箱底的冬衣策马西行,妄想投靠沈羽明后从宝库分一杯羹。
只是无人知道,沈羽明本人这时候已被困在宝库门外整整一月了。
他是李平泽的忠实追随者,两人早在数年前便开始了这场将全江湖算计在其中的阴险谋划。李平泽当年给两位弟妹下毒离不开他的助力,而程晓毓在良安城的混乱中惨死直接就是他的手笔。
那天沈羽明刻意从听雨城选了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手下对外宣称是亲信,然后就将他们带到了良安城。这群废物不出所料地被寻霜教药人傀儡三两下杀光,而他独自策马在一片狼藉的街巷间穿行,终于在一家客栈前找到了被傀儡和寻霜教徒围困的程晓毓。
在发现程晓毓和两个年纪尚轻的重云阁弟子待在一起后,沈羽明挥动长鞭三两下就将寻霜教的包围圈撕出道口子。
程晓毓见他出现脸上闪过复杂神情,可生死攸关之际她还是选择相信义兄,招呼两位徒弟朝沈羽明在的方向跑了出去。
可他们刚逃离寻霜教的追杀,沈羽明就心狠手辣杀掉了那两个重云阁年轻弟子。程晓毓出招抵挡却完全不敌,很快便被沈羽明打成重伤倒在地上。
捂着疼痛不止的胸口,程晓毓不甘地抬头质问道:
“三哥,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傲慢立在,惨叫与打斗声狂响的良安城里,沈羽明颇为不屑地勾唇一笑:
“呵,四大派人还是太多了,有我听雨城统领江湖足矣。”
“当初打败陆邈后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所以是你害了二哥,现在还要对我和大哥动手?”
“不不不,给你和江鸿书下药的是李平泽,我不过帮了点小忙而已。我很惊讶你为何到现在还没死,不过这不重要,今天你必定会折在我手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羽明得意大笑时的模样狰狞而丑陋,程晓毓下意识想直接朝他面上淬一口然后痛快开骂。可她最后还是保持了冷静,英气眼眸盯着沈羽明情绪汹涌:
“哦?所以你现在又和李平泽又生出罅隙,决定狗咬狗了?”
“你可真聪明。白日山抢走了听雨城太多风头,他李平泽更是占着武林盟主的位置让我憋屈了整整二十年。现在是时候让这老东西退位了。”
说到这,沈羽明眼里闪过嗜血的狠厉。他活动手腕转了转手里的长鞭,而后又精神失常似的笑起来:
“哈哈哈,今天这良安城还是李平泽派我来的,他决计想不到我杀了你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他,还觉得我是他那个比狗听话的好三弟呢!等你死后我就去西北雪境找到陆邈当年的宝库,等我也从里面闭关个三五年出来,这江湖上就再无人功力能出我左右了!”
语罢,沈羽明挥动鞭子穿透了程晓毓的身体。身上既有毒素又有重伤的程晓毓来不及躲闪,竟就这样口吐鲜血葬身在了李平泽和沈羽明勾心斗角的暗算中。
而后沈羽明悄悄出了城,他将良安城和重云阁众人的生死抛诸脑后,快马加鞭朝着某个地图残卷上所绘的西北雪境走去。
他先前一直以听雨城城主的身份调查和陆邈相关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位曾跟陆邈饮酒叙话的隐居之人,用尽刑罚终于从他嘴里翘出了宝库的大致位置。他将陆邈后来的成功全数归到那宝库头上,认定只要他也有宝库加持,便一定能实力大涨。
西北雪境一年四季都下着让人看不清天地的苍茫大雪,沈羽明就算功夫再高也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摸索到那宝库的大门。他在看到铁门的一瞬间激动地差点跪下,心道那陆邈还真是了不起,竟能纯靠机缘找到这样的地方。
但令沈羽明始料未及的是,他用尽一切办法都没能撬开宝库紧闭的大门。
骄傲阴险的野心家在机关面前一次次碰壁,最后做出个铤而走险的决定:放出消息将寻霜教那群人引来,看他们有没有开启宝库的办法。
这样必然会带来一场恶战,但要想拿到宝库里的东西,这是唯一的办法。
想到这,站在风雪中的沈羽明神情变得愈发严峻。他在漫天大雪里长长叹出一口气,而后转身离开,钻进了自己扎营许久的小山洞里。
***
怀着对尘封旧事一探究竟或查清真相为父报仇的心思,萧璃、江煜和武滟踏上了前往西北雪境的道路。
临行前他们劝了方蝶半天,用尽力气才将这软磨硬泡要跟过来的小师妹拦住。
这是对方蝶的保护,也是萧璃和武滟对师门最后的于心不忍。
当晚江煜没能睡着,他着外套走到院子里却发现了同样无眠的萧璃。萧璃见他过来微笑回头,他斟酌半天才略微为难地开口:
“阿璃,其实你和武姑娘可以不用去的……李平泽跟沈羽明和我有杀父之仇,但我不想把你们也牵扯进这些事里。你们现在出去太危险了,根本没必要去找宝库。”
他自觉解释得已有些手忙脚乱,萧璃却只是平平静静地冲他扬了扬唇。而后萧璃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傻阿煜,这怎么能叫牵扯。望苍城的百姓是因为我们而死的,我和阿滟无论如何都逃不开责任。既然知道西北雪境必有一场大战,那我们肯定要亲自参与。”
江煜还想说什么,他怕萧璃和武滟在那又惹上一身的麻烦。萧璃却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再说了,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和你有仇就是和我有仇。无论经历什么我都想陪着你,我们是可以站在彼此身边的人。”
听着萧璃这番真挚而诚恳的话,江煜不由感动地一把将她抱紧怀里。入夜后的小院内月光如水,相知相爱的男女沐浴在月光中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他们就出发了。三人花四天四夜时间抵达了西北雪境,又顺着被沈羽明散布而出的地图找到了宝库。
“这里没别人,看来四大派和寻霜教还没到。”
将那巍然耸立的紧闭大门四下观察一遍后,武滟看着他们说出这样一句。三人这时候都用厚重的兽皮遮挡住面孔,萧璃那双沉静漂亮的眸子转了转,道:
“我没发现开门的机关,沈羽明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才想把所有人给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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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找个地方暂时隐蔽吧,毕竟……”
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完,脚下的雪就飞快发生了松动。萧璃眼疾手快迅速运起轻功向上跳去,几十根巨大的锋锐铁刺紧随她的动作竖起,甚至有一根划破了她的衣角。
险险躲过宝库机关的一击,萧璃立刻掏出短剑戒备起来。江煜和武滟也迅速聚集到她身旁,拔出兵刃准备开启一场恶战。
接着,大门附近的地面疯狂颤动。这大门最上方有些漂亮而上翘的青铜屋檐装饰,这时屋檐上的雪被震得簌簌掉落,给人以强烈的风暴将至之感。
江煜第一时间感受到从侧面杀来的罡风。他身形一闪躲过柄淬着毒药的短刀,那刀擦着他厚重的裘衣寒光一样飞过,而后直直插进雪里。
随后更多刀刃从大门旁的铁柱中飞出,如一群喋血乌鸦般猛冲向江煜。江煜灵活地转动起手腕,手中三尺青锋挥舞成密不透风的网,将短刀一柄柄打向一旁。
身后萧璃和武滟同样应付着其他机关。不过这攻势面对他三人还是微不足道,从阴暗之处射出的暗器很快被他们除尽,地面却在这时又震颤起来。萧璃蹙眉看了看脚下不断颤动的地面,极为果断地下了命令:
“前面有个平台,跳上去!”
萧璃话音刚落,三道深棕色的身影就齐齐飞向面前那大概有两人高的石台。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在电光火石间裂开,将积雪尽数吞噬后又很快合拢,将皑皑白雪尽数压成了碎末和冰水。
双脚落地后回身看向方才站立的凶险之地,江煜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但他很快就觉察到身后出现一道不一样的人影。
江煜下意识回头去看,对方却率先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煜贤侄?没想到你也会来此处。”
来人是沈羽明。
江煜此时对李平泽和沈羽明的阴险狡诈已有大概预料,想到自己这会正跟被四大派通缉的寻霜教医师混在一起便索性破罐破摔、无所顾忌。他看向仍戴着伪善面具的沈羽明冷冷道:
“连沈城主这个谋害义兄义妹的无耻恶徒都能来,那我有什么来不得的?”
沈羽明听他这话竟也不显恼怒。他只是阴恻恻笑了两声,随即转过头认出了萧璃的身份:
“这位是雪无霁手底下的首席大弟子萧璃吧?没想到你俩直到现在还厮混在一起,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回春谷的人。那二哥可就不是我杀的了——是他教子无方教出了个和寻霜教狼狈为奸的叛徒,这才害自己中了亲生骨肉下的毒,然后在御风楼内乱中重病惨死。”
说到最后,沈羽明的语气愈发阴森。江煜萧璃会来的确在他的意料外,他以为江煜在岭天城外失踪后不死也得从此消失了。
但他不介意在寻霜教和李平泽来前顺带送他三人上路,反正他杀人杀习惯了,这样也可以为自己清除掉一个麻烦。
于是他挥出长鞭朝那三人在的方向横劈而去,铁鞭在一片萧条之中劈开冷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响。
对面三人沉下眉目准备回击,沈羽明的攻势却在一半被道黑色的身影挡了下来。随后一道冷漠威严的女声响起:
“既然知道阿璃是我徒弟,那你还敢胆大包天对她动手?”
35. 各怀鬼胎
早在萧璃三人被宝库机关袭击前,雪无霁就已带着寻霜教精锐到达这片区域了。只是雪无霁精心安排了埋伏地点静观其变,没有贸然冲上去。
陆邈当年闭关的位置连她都不知道,没想到现下竟被沈羽明画在地图上传得全天下都是。想到这她的恨意在胸腔中燃烧得更深,心道今日便要在这里将沈羽明剥皮抽筋,然后去对付最后的李平泽。
在江煜、萧璃和武滟出现后,隐藏在暗处的雪无霁眼里闪过几分欣慰。而后沈羽明终于露面并对萧璃和武滟出手,这才让雪无霁提前行动,直接命人对沈羽明出了杀招。
“保护好那三个孩子,然后杀了沈羽明!”
雪无霁早就筋脉尽毁没有武功,身边却还有大量傀儡和武功高强的教徒。她站在左护法身旁冷声指挥着战斗,右护法则直朝沈羽明的方向攻了过去。
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教徒和寻霜教最后七只傀儡同时从周围掩体后爬出,满脸凶神恶煞地围向沈羽明。
沈羽明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都没发现寻霜教是什么时候埋伏在附近的。他狼狈地挥动长鞭同右护法交手,金石之声在极寒之地四处炸响,一黄一黑两道身影在半空中速度飞快地纠缠。
刀光剑影间,被右护法一刀划破了前襟的沈羽明眉头一皱。他抓住机会出掌将右护法逼退几步,随后从怀里掏出信号弹。
彩虹色的烟雾在雪山上空炸开,身着厚重裘衣的听雨城埋伏纷纷倾巢而出,运起轻功舞枪弄棒就朝着城主在的方向赶来。
雪无霁觉察到这情况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见沈羽明似有话要说便抬手叫停了右护法:
“先住手吧,看看这家伙要说什么——阿璃、阿滟,此地危险,你们先到师尊身后来。”
萧璃和武滟当然没有动。她们跟剑已出鞘的江煜站在一处,脸上对交战双方都有戒备。
雪无霁见状只能轻叹一口气,然后听沈羽明道:
“雪谷主,沈某有事想和你商量。”
她对江湖四杰几乎是有生理上的厌恶。曾有过故交的程晓毓和江鸿书还好,初次见面便是仇人的李平泽和沈羽明在她眼里简直应该被千刀万剐。雪无霁正烦怎么应付,忽然就听沈羽明的语气变得狡黠:
“或者说……我管你叫薛映薛教主更合适吧?”
这话让雪无霁有些吃惊,她很意外居然有人能在现在这种时候直接叫出她的真名。沈羽明见她有情绪波动非常高兴:
“薛教主知道听雨城消息灵通,沈某若真心想查那自然不是难事——包括薛教主与陆邈之间那些曾以兄妹相称的隐秘过往,沈某也略知一二。方才贸然对萧姑娘和武姑娘动手是沈某不对,但现在沈某想与薛教主谈谈合作。”
沈羽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得逞后游刃有余的笑。他伸出手捻了捻胡须,随后就看雪无霁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接着竟在左护法的护送下抬腿走下了先前站的巨石。
江煜、萧璃和武滟一直在旁边观战,师姐妹二人见此情景不由对视一眼,心里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直到雪无霁在离他不远的平地上站定,沈羽明才扬扬唇角道:
“沈某明白薛教主因陆邈之事对我四人有怨,可四大派再大厦将倾也不是一个寻霜教就能彻底打垮的。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将其打垮,四大派后人日后必定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若是薛教主愿与沈某合作,听雨城便可与寻霜教一起设法将剩下三派打??四分五裂。四大派做了二十多年兄友弟恭的朋友,他们对听雨城极为信任,我们里应外合定能为薛教主永绝后患。”
沈羽明这话在理,不少寻霜教徒听到这话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雪无霁和左右护法各自交换了一次视线,然后语气不带任何波澜地问:
“有趣。那你想要什么?”
见事情似乎有转机,沈羽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狡猾:
“沈某做了二十年备受尊敬的听雨城主,早就对那些世俗的功名利禄没兴趣了。包括听雨城中那些人后续也可加入寻霜教任凭薛教主差遣,沈某只想请薛教主助我促成一桩姻缘——”
“嗯?”
“事成之后,希望薛教主允许沈某向萧璃姑娘提亲。”
什么?
这话如惊雷般直直劈进萧璃脑海里。她下意识偏过头去看江煜,后者惊诧过后立马想提剑暴起去找沈羽明麻烦。
萧璃忙伸手按住江煜的手腕:
“先别急,看他俩怎么说。”
“阿璃,这老贼比你大了整整十岁!”
沈羽明这话让萧璃觉得震撼而恶心,但无论是雪无霁还是她自己都断无可能让这事情发生,她只想站在原地静观其变。不想身边江煜反应竟如此之大,她哭笑不得地将江煜带回身旁,然后伸出手跟他十指紧扣:
“我也比你大十岁啊。不怕,这老贼断不会得逞,咱们先看着。”
雪无霁的脸上这时看不出情绪。她只是朝萧璃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道:
“既然听雨城消息灵通,那你应该知道阿璃和御风楼的江煜早已两情相悦。我若是真需要一个四大派中的良婿作为支援,那为何要放弃阿璃喜欢的江少侠来选你呢?”
“江煜?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御风楼现在姓王不姓江,自打江鸿书病死,他在那边就说不上话了。说不定现在李平泽也巴不得他死,只要江煜丧命他毒杀弟妹的事就再无人会追究了。所以薛教主,里应外合这事只有我能帮你。”
沈羽明生性就带着狂妄,他说着说着竟把自己说服了,讲到最后眸子里满是跃跃欲试的色/心和野心。
雪无霁似乎也有点被说动了。她手扶下巴思考了片刻,然后在几名教徒的簇拥下抬步向沈羽明走去。
沈羽明连雪无霁与陆邈的情分都有所耳闻,自然也知道薛映被易时废了武功,因而看她过来毫不慌张还有点高兴。雪无霁在距他很近的位置站定:
“的确。在内外合作彻底搞垮四大派这件事上,只有沈城主能帮我。”
先听他要娶萧璃又被他三言两语戳中痛处,江煜这时已情绪阴沉身处提剑砍人的边缘。萧璃一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同样有些急了的武滟的肩膀:
“阿滟,你也别急。”
“可恶的沈羽明,他这是在威胁师尊!”
“那是师尊。”
这话像为武滟喂了颗定心丸,她看着师姐沉静如水的眸子愣了愣,最后张张口却没说出什么,只好悻悻地又退回去了。
那边沈羽明已露出得意的狞笑:
“那当然,薛教主果然有智慧!那不如薛教主先帮沈某打开宝库,我们……”
“但是谁说我需要合作?”
“啊?”
雪无霁的突然开口让他猝不及防,可那右护法动作更快,几乎是教主话音刚落就张牙舞爪再次朝他扑来。左护法护住雪无霁运着轻功飞速后退,雪无霁再次拿出那把弩,朝着沈羽明的面门就是一射:
“区区一群勾心斗角的蝼蚁,还妄想借我的力来搞斗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箭径直洞穿了沈羽明的肩膀。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无暇应对,因为那身形极快的右护法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让他完全分不出心。
与此同时,寻霜教和听雨城那些同样到场的精英也动了。
这群早就跃跃欲试的人很快战作一团。他们挥舞着兵刃狠狠看向对面的敌人,冷锋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道或银或红的弧线。霎时间喊杀声和利刃洞穿血肉的声音响彻雪域,雪无霁在左护法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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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冷目看着周围局势,眉心朱砂红得像是绯色的血。
江煜和萧璃这边也同样不得安宁,听雨城众人知道萧璃和武滟是雪无霁的徒弟,江煜和萧璃的事在江湖上也是路人皆知。
他们于是理所应当将三人当成了敌人,八个黄衣高手朝他们直逼过来,江煜剑眉一竖,头也不回地问道:
“阿璃,我们现在能打‘攻’字阵吗?”
他和萧璃在宁鑫村闲来无事就会互相当师父,因此江煜学了不少雪无霁那边的招式,萧璃也自然对御风剑阵有所了解。这时候的萧璃刚用短剑击退一个敌人,闻言立刻收起兵刃换出长剑:
“精简版的可以,那些傀儡现在站我们这边——阿滟,接下来听我的!”
语罢,江煜和武滟各自飞也似的动了。武滟不会剑阵却极听萧璃指挥,他们找到一只就近的傀儡便迎了上去,傀儡认出他们身上回春谷的气息便没再攻击。
萧璃三两句话安排好武滟的站位,又将傻大个傀儡放到最合适的位置,然后就听江煜大喊:
“就是现在,攻东南面!”
二人于是双剑合璧同时出招,飞身而出时就好像早已配合练习过无数次的默契伙伴。真气碰撞的巨响将附近巨石上的雪轰然震落,三尺青锋在惊恐的惨叫声中贯穿一具又一具身体。
八个围上前来的听雨城精锐眨眼间便被杀得片甲不留,萧璃落地后伸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迹,然后同江煜挑挑眉:
“阿煜,我所言不错吧?御风剑阵里只要有两人足够熟练,那另外两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我们也可以打出八分的威力!”
萧璃果然聪明,江煜听这话忍不住笑着和她交换了一个表情,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雪风中极为意气风发地飘着。而后又一波敌人袭来,他们一番手腕亮出剑锋,继续迎了上去。
真好,这下他又能使出当初最擅长的御风剑阵了。
这边宁鑫村三人借傀儡助力愈战愈勇,那边沈羽明却被右护法打得狼狈不堪。他挨了好几招才把这家伙勉强放倒,然后又听雪无霁道:
“没想到你真杀得了他,我果然还是低估了江湖四杰。但无所谓了——所有傀儡给我上!”
这些传血蛊从来最听雪无霁的话,闻言全停下动作朝着沈羽明跑去。这群最后的傀儡战斗力极强,沈羽明甚至怀疑七只加起来能顶半个陆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这傀儡不好对付,它们砍了四肢又能飞快重新生长,就算沈羽明的武器再利于绞首也才杀了两只就遍体鳞伤。白发女子巍然观战的身影不时闪进他余光,浑身是血的沈羽明看看他身边的左护法又看看不远处刚跟听雨城人交完手的萧璃,一咬牙想了个主意: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这群傀儡,但江煜萧璃他们对傀儡而言是自己人,只要去到他们周围他就能喘口气,说不定抓了萧璃武滟当人质雪无霁还会犹豫。
他还可以顺带把江煜杀了,反正今日脱身后他也要搞垮御风楼,今日让江煜“死在寻霜教手上”简直再好不过!
于是他拼尽全力将包围圈撕出条缝,矮身躲过一爪后带着长鞭飞扑向不远处战得正欢的江煜。银色的长鞭如毒蛇般缠向江煜年轻的脖颈,这时一旁却忽然刮起劲风,沈羽明再想反应已来不及——
“砰!”
在场懂半途袭击的并不只他一人,萧璃在见沈羽明要对江煜动手后就立刻出了掌。这一掌用了十成力气,沈羽明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她打得碎裂,身体横飞出去的同时忍不住吐出大口鲜血。
萧璃神情平静地打完了这一掌,直到沈羽明落地才对江煜方才的处境生出几分后怕。可还没等她来得及对江煜提醒什么,另一道惊慌而浑厚的中年男声就在雪原间响起:
“三弟!”
李平泽来了。
36. 死生诀别
听到李平泽的声音传来,萧璃心中顿觉不好。
她方才见沈羽明对江煜出杀招太心急了,一掌过去直接就要了沈羽明半条命。若是李平泽和四大派其他人恰巧在这个时候赶到,那她……
江煜和武滟同样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纷纷设法从战局中脱身,然后围到萧璃身旁看向四大派的方向。
漫天愈下愈大的暴雪里,李平泽骑着高头大马屹立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脸上满是威严神情,一身华贵白袍似要与这终年不化的冰雪融为一体。
四大派队伍这时离宝库如此之近,他自然将萧璃攻击沈羽明的动作全看在了眼里。李平泽与萧璃对视时眼里闪过惊异,可这惊异很快变为老成的狠戾。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大喝道:
“大胆妖女,竟敢对沈城主动手!江湖四大派听令,随我一起拿下在场所有恶徒!”
大批人马于是浩浩荡荡地攻向宁鑫村三人和寻霜教。李平泽下令过后便停在原地不动,雪无霁一身黑袍直面大军压境,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她在沈羽明倒地后就一箭夺了他性命,杀死陆邈的四大仇敌如今只剩李平泽一个,而这家伙立时就送上门来了。可如今的李平泽带了四大派所有精锐,人数比她预料之中要多得多,寻霜教战斗力最强的傀儡却已没几个了。
若是硬要打……她打得赢吗?
四大派和寻霜教的人已厮杀在一起,李平泽和雪无霁隔着暴雪与砍杀遥相对望,二人眼里都是燃烧的战意和汹涌的敌意。
那边的宁鑫村三人已被迫和不听解释再围上来的御风楼弟子开战,雪无霁最后朝那边望了眼,而后迅速在心中下定决心。
既然在外面战斗有很大风险会输,那她就进到宝库之中和他们打。
寻霜教众人虽不知宝库位置却告诉过她开启宝库的方式,他们靠陆邈曾经的叙述记录过这里的机关,想办法将李平泽困死在里面比硬碰硬更容易。
她于是和左护法对视一眼,左护法会意后带着她飞向紧闭的大门。满头银发的人在半空中一挥袍袖,大片棕黑色的粉末便被铺天盖地般朝着雪地洒去,若非形势严峻甚至让人觉得宛若天女撒花。
“师尊!”
雪无霁的行为让武滟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张口叫了一声,然后就见原先岿然不动的大门颤动着訇然中开。门前屋檐上堆积的雪沫在地动山摇间纷纷扬扬掉落,李平泽朝雪无霁去的方向惊讶回头,看见的便是宝库大门在金属巨响里缓缓打开的样子。
陆邈当年凭超凡的智慧独自破解了宝库机关,其后他告诉寻霜教众人大门口的机关认他的血和气息。由传血蛊炼制而成的药人傀儡继承了陆邈身上许多特性,只要将傀儡爆体后化成的粉末洒向宝库,便能用同样的道理让机关有所感应。
二十余年来无人问津的宝库一经开启便传出大股森寒之气,大门打开带来的风从黑洞洞的室内刮出,吹得雪无霁一头白发也向后猎猎狂飞。
她回头看了眼尚在同四大派周旋的萧璃和武滟,示意左护法大喝道:
“愣着干嘛,还不进来!”
四大派和寻霜教这回来的都是精英,教徒在以少敌多中讨不着好处,纷纷设法脱身然后朝宝库跑去。见除傀儡外的寻霜教势力纷纷后撤,武滟迷茫开口:
“大师姐,怎么办?”
萧璃不想伤害四大派人,因而她现在没用杀招,被对面车轮战打得有些气喘吁吁。她配合江煜又打出一招“攻”字阵后咬紧牙关道:
“不能进去,否则我们在四大派眼里就真和寻霜教沆瀣一……”
“大胆妖女,还我三弟命来!”
萧璃一句话还未说完,李平泽便正气凛然地大喝一声飞身来了她面前。萧璃忙举起长剑同他过招,可李平泽为给沈羽明报仇杀红了眼,砍向萧璃时剑剑都裹挟着凛冽杀气。
李平泽毕竟是武林盟主,萧璃再年轻有为也不是他对手,两人的实力在剑刃相撞那一瞬高下立判。萧璃的衣袍很快被剑锋划破好几处,江煜和武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左一右前来帮忙。
他们的加入稍稍平衡了局面,李平泽手持青锋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江煜挡开他一剑后感觉自己虎口都被震得发麻,不由感慨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果然身手不凡。
李平泽显然想在这直接要萧璃的命,江煜试图解释他也不听,反而边战边厉声告诉江煜不要被寻霜教这群妖女蒙蔽双眼。在又被李平泽打得狼狈退出好几米后,萧璃额角不由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方才还在想三人能不能抓住良机退出战圈,李平泽这一来却直接将他们拖到了矛盾中心。若他三人今日不想葬身于武林盟主剑下,那就只好……
“跟上寻霜教,我们进宝库!”
眼见江煜横空一掌将李平泽震得动作微滞,萧璃心一横下定了这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决心。四道身影纠缠着进了宝库,雪无霁见李平泽出现便也不管外面教徒的死活,再次开动机关将大门重新关闭。
陌生的宝库内形式复杂,李平泽意识到自己中计后便立刻停止追杀,心底却恨萧璃恨得牙痒痒。宁鑫村三人迅速撤到一处书架后,这才终于有了观察,环境的空间。
雪原上最后一丝光亮随着齿轮转动的声音彻底消失无踪,宝库内壁却镶嵌着许多与寻霜教地宫如出一辙的大夜明珠,照得这神秘如宫殿的室内亮如白昼。这里随处可见顶天立地般高耸的金属书架,书架上陈列有各式典籍,还有些匣子装着精心打造的兵器。
武滟朝他们藏身的书架上看了一眼,只见这书架上恰好是些古典医书,最靠近她们的那一本还写有“起死回生”这样的字眼。
这些书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因而这宝库大概率是几百年前某个名门大派修筑的藏经阁,后来门派出事藏经阁便被尘封于西北雪境。李平泽边四下观察边不由感慨当年那门派恐怕比四大派加起来还威风,雪无霁的声音却在这时再次响起:
“李平泽,今日就在这算算你我之间的账吧。”
大概是因为怀有异心的沈羽明刻意隐瞒了情报,李平泽并不知道雪无霁的真实身份是曾经的重云阁弟子薛映。雪无霁站在宝库最中央的一片高地上沉着脸简单叙述了她跟陆邈以及四大派之间的恩怨情仇,李平泽手持长剑站在下方,听完颇为懊恼地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陆邈的尸身在你那,当初就该让四妹在撤出青玄海之前看一看,将你一并杀了。”
“呵,谁让你们这群自诩正道的贼人贪生怕死,现在这一切都是你们自作自受。”
“贪生怕死?你这话可是连四妹也骂进去了。她后面和我们提过很多遍你的名字,若是让她知道挚友薛映如今这般骂她,只怕她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
雪无霁听到这话神色一僵——她和程晓毓当年是关系极为密切的知心好友,哪怕到现在听到这话都会觉得心中有所波动。可她还是很快恢复了满脸厌恶的神情:
“那又如何,当初青玄海那一箭早就让我和她恩断义绝了,更何况投毒害她的人没资格替她指责我,她最后也不是我所杀。如果沈羽明那奸贼没死,你应该好好问问他想对你们另外三人做什么。”
这话到让李平泽的表情愣了愣,可见惯四大派人虚与委蛇的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叹出口气又望向正警惕看着他的江煜,道:
“随你怎么胡编乱造吧,反正我今日要在这宝库内灭了你们这群无恶不作的恶徒。阿煜,你最好快些过来,我会看在二弟面子上饶你一命。但雪谷主带进来的其他人,今日就别想走出宝库了。”
语罢,李平泽手腕一翻朝雪无霁攻去。有死心塌地的四大派精英跟着他进了宝库,这时候他们又和寻霜教徒战作一处,冷白色的空间内一时间全是金石相击的叮当声。
见到这样的情景,萧璃蹙着眉不由抓紧手中剑柄,望着江煜紧绷的下颌线心中一凉。
这下她和武滟的确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李平泽一定会把这两个雪无霁的得意门生同寻霜教画上等号。一心复仇的雪无霁完全没想给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留后路,就算李平泽真死在宝库里,江湖上其他势力也一定不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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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霜教好过。
她欠那些被她无意间害死的百姓一条命,可江煜是无辜的。她必须让江煜活着离开这里,不能让她最爱的少年郎枉死。
于是,萧璃在迅速想清所有关窍后看向了江煜:
“阿煜,你去李盟主那边吧。事已至此我和阿滟无力回天了,只能站去师尊那边。”
萧璃说这话时眸中带着决绝,可细看就会发现这份决绝下面藏者化不开的绝望与哀伤。她没注意到自己握江煜手腕的手在轻轻发抖,江煜反盖住她的手,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干涩:
“阿璃,别去……”
“其实我和阿滟本就该给望苍城那些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但你从一开始就没必要跟着我们来,你没必要在这牺牲自己。”
“那我也跟你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李平泽害了我爹,我不去那边,我要跟你在一起!”
江煜这时候情绪显然着急,萧璃也觉得心脏像被千刀万剐般难受。她看着江煜满是焦虑的眸子摇了摇脑袋——那眸子里早就没有当初黑曜石般的闪烁光芒,而全是心如死灰般的难过——再度开了口:
“不,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没必要跟我们这群身上有无辜百姓性命的人站在一起。李平泽一时半会不会让你死的,乖乖撤到后面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你没半点关系。”
“阿璃,不要……”
“我不想连累你跟我一起死,这些真相还要靠你告诉天下人。更何况阿蝶还小,我和阿滟是特地把她留下来的,她还需要人照顾。”
说道理说到后面,萧璃自己的情绪反倒冷静下去。她像是已经习惯了生死诀别时胸中细细密密的痛,一抿唇将手从江煜手中抽了出来。
真是俗套又矫情的剧情啊,当年在话本上看到主角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拉拉扯扯萧璃都会觉得心烦。可真当事情发生在她和江煜之间时她就是觉得痛,无可奈何的时代浪潮推着她走,将她和好不容易才两心相印、好不容易才久别重逢的江煜再度冲开。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再长点,让她能在奔赴命运前再多跟江煜待一会、再看着江煜那双满满都是她的眸子亲密一会……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雪无霁在不远处启动了其他装置,机关运转的声音和李平泽挥剑反击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萧璃在满心酸涩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看向江煜的眼里满是不舍的决绝。
江煜心中其实什么都清楚,因此他早已放弃再去拉萧璃,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无能为力”这四个字。可自打武林大会结束后他身边的一切就都让他觉得束手无策,这四个字像跗骨之蛆般如影随形,他就算武功再高也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忙忙碌碌到头来却留不住任何想要的东西。
但他甚至未及弱冠,他本该在御风楼中度过意气风发的十九岁然后成年,然后像当年在环境中说的那样身穿喜服、十里红妆同萧璃成亲……
想到最近种种又望向萧璃,江煜不知不觉就流出了泪水。萧璃的眼眶也有点湿润了,可她强撑着没让这泪掉出来,又抬手替江煜轻轻拭去了眼泪。
身后雪无霁和李平泽的交战愈演愈烈,萧璃甚至能听见李平泽的暴喝和师尊冷酷无情的斥责声,这一切都提醒着她命运的残酷。
她于是再次深深看了江煜一眼,好像要靠这一眼将江煜深深刻进自己骨血里,今后生生世世都不能忘记。面色苍白的女神医最后朝自己的心上人开了口:
“阿煜,听话。”
语罢,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再支撑不住。她几乎是狼狈逃窜似的转过了身,和身旁同样面带绝望、已然泪流满面的武滟对视一眼,然后朝着雪无霁在的方向飞去。
从此刻起,她们就只能是寻霜教的恶徒了。
就算她们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被雪无霁的计谋蒙在鼓里甚至对此心怀愧疚,她们也只能是和寻霜教共同存亡的魔教恶徒了。
而寻霜教那些茹毛饮血的恶徒,从来都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该死之人。
37. 宁鑫烟火【全文完】
“方姨,后来呢?”
见故事断在精彩处,一群乡村孩童焦急地扯了扯方蝶的衣袖。坐在凳上的方蝶和蔼地拍拍声音最大那个小女孩的背,继续道:
“后来寻霜教主和武林盟主在宝库内大战一场,上百年前的精密机关对上当时武林中最强大的高手,一时间整个西北雪境都变得天昏地暗。到最后连下面那些他们的手下都不打了,收起武器抬头直愣愣看着这两个人交手。”
那的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精彩一战,当年青玄海内的围杀或许能与之匹敌,但那个时候青玄海大殿内无人见证。
平时从不出手的李平泽在雪境宝库内展现出非凡的实力,能坐上盟主之位的人毕竟智勇双全,他只受了几道伤便攻破机关阵,剑锋直朝雪无霁心口逼去。
雪无霁本人早就被易时废了武功,只有左护法和身边几个爱徒挡在前面同李平泽交战。但这些小辈并无一人是李平泽对手,李平泽没几招便将她们尽数打倒,最后如当年斩杀陆邈般一剑杀了雪无霁。
在用利剑刺穿雪无霁喉咙时,他从白发女子眼里看到了浓重的不甘。雪无霁看向他的眼神像要将他扒皮抽筋,那眉心点有朱砂的脸溅上血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让他拔剑的手不禁颤抖。
他知道四大派不完全无辜,陆邈固然杀过人也害了他的妻子,可有许多罪孽确实是他跟三位弟妹强加给陆邈的。
曾一心为妻报仇的他最清楚仇恨的可怕,李平泽承认他在这一刻心虚了,被雪无霁临死前的眼神看得发毛。
寻霜教两代教主均死不瞑目,他们深深怨恨着四大派,那眼神让李平泽往后余生都被困在梦魇里,再没睡过好觉。
吸取了雪无霁当年带走陆邈尸身炼化传血蛊的教训,李平泽在杀死雪无霁后立刻下令将寻霜教众人的尸身带出去统一焚烧。可他们在试图开启宝库大门时按错了机关,宝库中的巨石便轰隆隆朝着众人砸下来,弄得已然受伤的李平泽只得强行用真气破开墙壁,而后狼狈逃窜。
临行前他一把拖走了江煜,后者在他一剑洞穿萧璃胸口时就发了狂。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将拼命反抗的江煜打晕了拉出来,而后雪境中的宝库完全崩塌,将一切血腥连同真相都掩埋在了大雪下。
在那场大战里唯二活着出来的人,便是李平泽和江煜。
后面李平泽将江煜留在白日山做收拾烂摊子的幌子,江煜却在唐陌和其他白日山弟子的围攻下留了条命,离开白日山独自逃去了不知什么地方。四大派搜了江煜整整五年,可天底下到处都找不到这少年郎的身影,他就像人间蒸发般忽然消失无踪了。
直到五年后的一个阴天,一身黑衣、面色惨白的江煜才重新出现在望苍城。他沉默着在和萧璃初遇的地方喝了碗酒,然后洒下写满四大派和寻霜教恩怨真相的漫天血书,最后提着一把剑独自杀上了白日山。
这五年来江煜不知修习了什么功法,白日山上下竟无一人是他对手。江湖上最新的青年才俊唐陌被他三两下杀死,他踏着尸山血海走上高台,如恶鬼般来到李平泽面前。
最后他如李平泽杀死萧璃般一剑杀了李平泽,自己却也中了李平泽下的毒,在大雨落下的那一刻永远闭上了双眼。
***
听罢这个故事,周围孩童纷纷陷入沉默。
片刻过后一个小女娃甚至“哇”地一声直接哭了出来,听到哭声的方蝶瞬间乱了方寸,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姨,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少侠和女神医感情那么好,怎么会是这个结局啊!”
“是啊是啊,话本里的故事结局都是男女主成亲的,他们不应该这样死掉!”
众孩童的吵闹弄得方蝶无所适从,她虽已到而立之年却并未生儿育女,因此并没有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黄昏村庄内于是出现一番奇景,来帮忙带娃的女子对着一群哇哇大哭的孩子哄了又哄,却怎么都没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方蝶身后的小屋内走出一个人:
“阿蝶?外面怎么了?”
那是个风姿绰约的成熟女子,她一袭红衣依稀带有清冷气息,走在山野乡间却像是从天上来的谪仙。她的眉眼十分漂亮,皮肤也丝毫没有这个年纪会出现的苍老。若非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皱纹,外人根本想不到这人其实已经快五十岁。
见这人出现,方蝶像是找到了救星:
“大师姐,你终于来了!”
然后,方蝶叫苦不堪地向大师姐倾诉了自己看管孩童失败的经历。大师姐听完这话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哭得最凶那个小女孩的头:
“没事,故事的后半部分我来跟他们说。方姨方才和你们说的是江湖上众人皆知的版本,你们想听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尾吗?”
听到故事还有转机,那群孩童纷纷抬起泪眼看向方蝶的大师姐。大师姐挥挥手示意方蝶先进去,然后自己坐到黄昏时分温馨的暮色里,向他们说出另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
那日宝库崩塌后,不少人葬身在了骤然落下的巨石和积雪下。
雪无霁和李平泽最终交战的那方石台却比较幸运。或许是因为那里本就是宝库的核心,自毁式的守门机关在崩塌时为石台上的人留了生路,这才没让他们在混乱中被砸个血肉模糊。
而在一切陷入寂静许久后,倒在石台边缘的武滟眉心微动,醒了过来。
武滟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方才李平泽一掌拍在她后背让她飞出十几米远,她在落地后当即口吐鲜血没了知觉。后面萧璃挥剑上前同李平泽缠斗,李平泽便无暇顾及这个大概率已命丧黄泉的人,将她晾在一旁了。
可万幸的是,李平泽低估了武滟的能力。他为对付左护法和萧璃刻意留了几分力,因而武滟虽觉浑身疼痛却还是醒了过来,忍着胸口剧痛一寸寸爬向倒在血泊中的同门。
负伤让她觉得浑身都在发冷,加上风雪声从不知哪个缝隙中传进来,武滟绝望爬动时感觉自己手脚颤抖得厉害。
她在一片死寂的灰白色中艰难挪到雪无霁身边,可她的师尊早就死不瞑目地没了呼吸,从脖颈间喷涌而出的大量鲜血将满头白发都染成了绛红色。武滟跪在雪无霁尸身旁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感受到泪水从眼眶里滴下来,才终于撕心裂肺地抱着灵魂早已归西的师尊大哭了一场。
那是她的师尊,是将她害到被迫与寻霜教狼狈为奸又差点丢了性命的人,可那也是一手将她带大传她医理又教她武功的人。
她恨不起雪无霁,望苍城和其他许多百姓的惨死又让她始终无法站到雪无霁身边。她只恨为何苍天要安排如此无解的局,害她们师徒几人落到如此阴阳两隔的下场。
她曾经最爱的回春谷,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一直哭到声音都沙哑,武滟这才带着满脸泪痕将雪无霁的眼睛轻轻阖上。她直到现在还对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陆邈毫无同情,可在替师尊闭上双眼的时候,她默默许下一个愿望,希望陆雪二人来世还能相遇。
这样,也算是圆了师尊的夙愿吧。
然后武滟从自己身上摸出个药瓶,吞咽几颗后勉强撑起力气朝几个倒地不起的师妹走去。
她摇摇晃晃地摸了一个又一个师妹的脉搏,颤抖着手探了一个又一个师妹的气息,却发现她们中间没一人还有生气。武滟哽咽着将师妹们的尸体挨个放平,最后双目通红地走向趴在血泊中脸色煞白的萧璃。
萧璃算是雪无霁身边实力最强的人,因而李平泽对她下手最狠。武滟早就认定萧璃活不下来,却又始终不愿接受大师姐死去的事实。
自打她进入回春谷那一刻起,大师姐就是她全能的倚仗。要是师尊和大师姐都死在这里,那她就算能逃出宝库也再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令武滟始料未及的是,当他满心绝望伸手去探萧璃呼吸时,竟然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大师姐!!!”
武滟几乎是当场激动地掉了眼泪。她紧紧握住萧璃的手腕对着脉搏探了又探,好不容易才敢相信她的大师姐还有气——尽管这气息已非常微弱。
接着武滟用尽浑身解数试图让萧璃醒来。武滟毕竟是雪无霁一手带出来的回春谷门徒,就算名声不及大师姐那般响,治病救人的手段却也十分高明。
她想办法止住了萧璃伤处那汩汩往外冒的鲜血,又往萧璃嘴里硬塞了几颗丹药,将人扶正到平躺。
大概是因为心中还念着某人所以有求生的念头吧,萧璃在李平泽一剑刺上来的那一瞬挪动身子将那剑避开几寸。与此同时她下意识集中体内真气护住心脉,因而那冰凉剑锋从她胸腔内刺过,却未伤到最致命的心脏。
可萧璃在大战中大损元气是真,她失血过多又被李平泽几掌打出了内伤,就算一时还有呼吸也没办法醒来。而若是不加以救治一直这样下去,命丧黄泉也是迟早的事。
眼见被困宝库的时间越来越长萧璃却不醒,武滟自然急了。焦虑之间她忽然想到在和李平泽开战前她曾看到一本医书,医书上有起死回生之秘籍,或许在这个时候能有用。
于是她挣扎着在一片狼藉中找到那本医书,双手颤抖着在其中翻出对应页码,然后打开医书附近一个又一个匣子寻找药物。那是个治疗胸口重伤的濒死之人的方子,她不知这书上的办法是否可靠,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放手一搏。
她在灰尘四溢的废墟中艰难挪动,就连手都被碎石划出一道又一道伤痕,却到最后也没凑齐所有药材。宝库里缺了一朵罕见的红莲,偏偏这红莲是药方的关键,没有红莲就没办法救萧璃的命。
转头看向躺在石台上仍重伤不醒的大师姐,武滟极其绝望地坐倒在地。长久被困的绝望后知后觉漫上她心头,她恍惚间意识到她们可能真出不去了。
但就在武滟万念俱灰之际,石堆的一处忽然松动。而后来自雪原的天光照进废墟内,一张熟悉的年轻脸孔出现在外面:
“武姑娘?你怎么样!”
是江煜,武滟见他出现立刻激动地再站起来。徒手扒了半天石堆的江煜这时候手上满是鲜血,他头发散乱,眼神里也带了不少绝望的疯癫。
江煜身后还跟着方蝶,方蝶一见师尊和同门的尸体就惊叫一声跌倒下去,江煜却再没功夫关注她。他三两步跑到武滟跟前将这人打量了一遍,然后望向萧璃嘶哑着声音问道:
“阿璃她……她还活着吗?”
这话瞬间提醒了武滟——这雪境宝库里没有红莲,江煜却曾在武林大会上送过萧璃一朵。
她于是跟着激动起来,伸手就拽住了江煜的衣袖:
“还活着,大师姐现在重伤不醒,但还有气!江少侠,大师姐离开回春谷时将你送她那朵红莲带出来了,那红莲就在……”
“那朵红莲吗?方姑娘提醒我带过来了!”
听到事情还有转机,江煜原本暗沉的眸子里忽然迸发出光泽。他不顾手上滴落的鲜血转身跑出宝库,再回来时手中捧了个精美的匣子,里面赫然是那朵精致漂亮的红莲。
看那匣子在面前缓缓打开,武滟再次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
那是江煜当年在武林大会上夺得魁首时李平泽给他的奖励,后面江煜为追求心上人将它送到萧璃手上,不想许久未用的红莲竟在这时救了萧璃的命。
缘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你永远想不到上天会在什么时候给你的人生埋下机缘,又为你暗暗指出一条绝处逢生的道路。
宝库中珍藏的医书的确厉害,萧璃服下药物后脉相就稳定了,只是仍双眼紧闭不知何时能转醒。武滟和方蝶于是连同江煜连夜将她带回宁鑫村,让她在房内静卧修养。
正式离开西北雪境前,他们将宝库内那些尚能找到的珍贵书籍全数带了出来。而后江煜对准雪山出掌引起场巨大雪崩,滚滚雪浪将废墟连同很多人的尸体掩埋在厚重白色下,让四大派人再也找不到。
这样,李平泽才不会发现萧璃和武滟活下来了。
养伤的过程十分漫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萧璃躺在床上睡了整整四年。若非先前被雪无霁教着习过武,她很有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
那四年时光里春秋轮转,江湖上的势力变了一批又一批,李平泽派人去过一次又一次雪境却全都一无所获。同时御风楼的王楼主开始不甘心居于人下,白日山和御风楼于是暗流涌动了一阵,弄得唐陌成天带队在外面焦头烂额地奔走。
他也带人来查过宁鑫村,可村长云慈带着大家用计将他们挡了回去。风波结束后她来药房找到江煜告诉他:萧璃对宁鑫村有恩,村内众人无论如何都会保证她们的安全。
两个外界眼中的“已死之人”就这样苟活在这天下毫不起眼的一隅。方蝶和养好了伤的武滟会轮流照顾萧璃为她擦身子,江煜则负责给萧璃喂药,每晚都会牵着萧璃的手睡在她旁边。
除此之外,江煜还会偶尔乔装打扮出现在各门各派。他将从宝库中抢救出来的秘籍分散开送到江湖上那些大小门派手上,还有一些交给了当地较为出名的游侠,自己则留下两本剑术。
年轻的大侠每天沐浴着晨光醒来,走到院内面对初升朝阳练上两个时辰剑,再然后和武滟方蝶一起检查萧璃情况,剩下的时间则像普通山野村民般忙忙碌碌。
某天他背着筐丰收过后的水稻走回院门口,看着晚霞映照下的小院忽然就觉得心中流过一阵幸福。这远离江湖纷争的平淡日子让他恍然间来到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世界,又想在这世界中待到永远。
而时间过去一千五百余天后,萧璃终于醒了。
那天江煜照例在太阳初升时睁眼,决定照常收拾装束去院子里舞剑。半睡半醒间他却感到有人捏了捏他的手指,恍然片刻后心中涌现出惊喜,忍不住伸出双手紧握住他心上人的手:
“阿璃?阿璃你怎么样!”
萧璃这一觉睡了太久,刚醒来时感觉喉咙剧痛一时发不出声,看着江煜焦急而健康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熹光将她清瘦的身形包裹在一片朦胧里,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江煜眉心,浓密睫毛下是一双漂亮到极点而又氤氲着温柔的眼眸。
她用手指感受着江煜的轮廓,用自己最本能的身体的语言告诉他:别怕,我回来了。
再然后就是武滟和方蝶的喜极而泣。昏睡了足够长时间的萧璃醒转后没多久就恢复了与往日无异的模样,她的武功因为这一战大打折扣,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知道萧璃从今往后大概率没法再何人动手那天,江煜蹲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他不会再让萧璃身处险境了。就算萧璃武功尽废也有他保护,他会永远做萧璃手中最锋利的剑,也做萧璃最坚实的依靠。
萧璃听到这话不由一笑,然后伸出手轻柔抚摸了江煜的脸颊。随后药房院落中张灯结彩,他们一人一袭绚烂如烈火的红衣,在宁鑫村村民的祝福下三叩九拜、喜结连理。
这场景远没有当初灯会幻境中的十里红妆盛大,站在花球两侧的江煜和萧璃却都觉得心中无比安定。历经万千风波后还能牵着心上人的手许下承诺,这在江湖上简直是莫大的幸运。
江煜就这样在武滟和方蝶的叫好声中轻轻掀开了萧璃的盖头,然后当着全村人的面在她唇上印上一吻。云慈坐在主桌欣慰笑着,郑春春带着一群孩童欢快拍着手。他们含情脉脉地相互注视,这一眼便看尽了往后余生。
随后便是洞房花烛、炽烈缠绵。
萧璃在李平泽手中伤得实在是重,那药带来一些别的伤害,因而现在的她并无和江煜生儿育女的能力。不过她觉得这样也好,不生孩子能免得她再去阎王爷那走一遭,只跟最重要的三个人隐居于此还挺让她痛快。
但日子不能一直这样清闲下去,江湖上那些纠纷总得有个头。江煜于是找准日子进了望苍城,他按照他们四人在宁鑫村商量过无数遍的计谋将四大派曾经的万千罪行昭告天下,又孤身仗剑为父报仇杀上了白日山。
那宝库中的东西三年就能让陆邈天下无敌,同样天赋异禀又专心研习了五年剑术的江煜现在要对付李平泽简直是易如反掌。李平泽临死时用暗器给江煜下了毒想要同归于尽,可萧璃和两位师妹早就在望苍城等着了,李平泽一咽气她们就立刻上了高台。
区区白日山毒素,还不至于难倒江湖上著名的女神医萧璃。
这场持续二十余年的闹剧就这样落下帷幕,世人皆认为伪善的李平泽和入魔的江煜在白日山上同归于尽,又将陆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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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四杰的恩怨翻出来说了一遍又一遍。就连雪无霁和陆邈的隐秘情分也在说书先生的拍案声中入了话本,同江煜、萧璃一道成为令人遗憾的虐恋佳话。
不过这一切都跟江煜萧璃再无关系了。他们杀死李平泽后便回了宁鑫村,从此便在这山村中开始与江湖纷乱隔绝的新生活,安安稳稳做对田园鸳鸯。
宁鑫村中的孩童似乎格外喜欢他们的阿煜哥哥和阿璃姐姐,院落中随时都有男娃女娃缠着他们要听故事,他们忙不过来就会将这事丢给武滟和方蝶。这群孩童听多了江湖故事,竟莫名其妙对那刀光剑影产生了向往。
不少小家伙甚至想拜那身强体壮、武艺高强的阿煜哥哥为师,死缠烂打甚至扒在他们家门口就是不走。江煜和萧璃为此头疼了很久,最终却还是把这事答应了下来,教这群过于热情的娃娃习武行医。
不过,江煜对这群徒弟提了个要求:
他教他们习武是为了让他们强身健体,同时教给他们面对危险时自保的能力。但他不希望他们将来再参与到这些混乱的江湖纠纷中,就算要行走江湖也只能做一届游侠,千万不要再跟白日山、御风楼之流扯上关系。
这群孩童本就对那些勾心斗角的黑暗门派没什么兴趣,闻言点头如捣蒜地答应了。
江煜其实很有做孩子王的潜质,他很快便和这群活蹦乱跳的小徒弟打成一团,院落内热衷习武的孩童也越来越多。到最后江煜足足收了十个徒弟,萧璃某天靠在门边看着院中人头攒动,忍不住低头捏了捏眉心:
“再这样下去,这都要变成村中的新学堂了。”
不想这随口吐槽竟启发了江煜,他当场就跳到萧璃跟前道:
“阿璃好主意,不如我今后就将教他们习武的地方搬到学堂吧?正好教书先生最近在为书生逃学之事苦恼,我这样刚好可以将他们引过去,这算是一举多得了!”
萧璃:……
好吧,有一说一这主意还真挺不错的。
江煜和云慈毫不意外地一拍即合,联合村里的教书先生对学堂进行了改造。村中孩童去学堂的频率就这样迅速回升,但逢年过节他们还是会去江煜院里,在看望师娘的同时闹哄哄玩上一场。
方蝶说故事这天正是大年二十九,孩童们约好趁这时候看师父,第二天再各回各家过大年。江煜和武滟于是一起给他们做了桌丰盛的晚饭,四个大人连同一群孩子围在桌边大快朵颐,狭小屋舍内满是幸福快乐的氛围。
曾经的孩子王郑春春这时已长大,她游历江湖回来后同江煜喝起了酒,扬言今天一定要将师父喝趴下;王婶家的孙女这时正用筷子和赵叔儿子比划,这动作一点不符合饭桌上的礼仪规矩,潇洒惯了的大人们却全然不管;武滟被三个孩童围着问某道菜的做法,四十多岁的女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却依旧大大咧咧同晚辈们开着玩笑……
萧璃和方蝶这时是坐在一处的,大师姐和小师妹看着满桌热闹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萧璃抬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不大不小地对方蝶道:
“当年在回春谷的时候,我们好像也这样过过年。”
那会方蝶刚拜入雪无霁门下不久,满头白发的师尊将最小的徒弟抱在怀里,师门众人一同站在药田前抬头看烟花。方蝶想到这情形心头一软,而后忽然记起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不由开口道:
“大师姐,其实我感觉师尊早就在我们面前表现出过问题了。”
“嗯?”
她们已经许久没提起当年的事了,因而萧璃乍一听到这话有点疑惑。方蝶又看着她道:
“我这几天做了很多关于以前的梦,忽然想起当年有次我养在房中的盆栽死了,我于是就去师尊房里找她。其实那天我根本没觉得师尊能救,但她看过之后朝我盆里撒了点黑色粉末,那植物就立刻生出新芽了。”
萧璃于是也想起那时的场景,那时候那场惊险万分的武林大会刚结束,她在找雪无霁的路上恰巧撞见方蝶捧着盆植物出来。聪明的大师姐一下就想清楚了其中关窍:
“这情况跟传血蛊傀儡被斩断一臂后迅速再生的样子有点像,你是怀疑师尊给了你和传血蛊有关的药粉,这才让你的植物好了起来?”
手上沾满鲜血的寻霜教主罪孽深重,却也会为了爱徒的一盆植物随意掏出本该是秘密武器的药粉。哪怕现下早已时过境迁,方蝶想到这事还是会感受到一股温柔的怀念。
她满眼释然地笑了笑,停了很久又在一片热闹声中道:
“对。而且其实就算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师尊到底有没有错。”
萧璃同样这么觉得。她在一切结束后就决定带着两位师妹赎罪了,当年望苍城里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她三人便立志在有生之年通过蒙面行医救助一万人。这样或许能弥补回春谷当年犯下的罪孽,可若真要萧璃怪雪无霁,她也怪不起来。
于是,她像当年在谷里很多次那样摸了摸小师妹的脑袋:
“这些事不想了,既然一切结束,再深究谁对谁错也没什么意义。”
事实确实如此,方蝶也早在过去多年中想通了,只是此刻触景生情又让她想起雪无霁而已。她感受到大师姐的安慰释然笑了笑,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了。
大年二十九的饭桌上格外热闹,人们每一次落筷都带着满满的喜悦,每一次举杯都盛着满满的祝福。远处城镇提前放起烟火,过年时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
待那群吵吵嚷嚷的徒弟离开后,萧璃和江煜飞身上了屋顶。
曾经的御风楼少楼主江煜这时候也早就不再年轻了,他的剑眉星目间多了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沧桑,脸上的英俊和身上那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却丝毫没有消散。萧璃每次看他都会觉得自己眼光很好,竟然能在天下那么多男子中挑中这么个如此好的人。
见萧璃看向自己,坐在屋顶上的江煜背朝夜空露出一个笑:
“盯着我做什么?这是觉得我好看,让阿璃移不开眼?”
这家伙人到中年还是爱贫嘴,萧璃走上前去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江煜边笑边被戳得不由后仰,萧璃结束动作后便坐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坐着看向不远处的城镇。
临近年关的山下城镇相当热闹,他们不用听都知道一定有穿着大红袍的幼童奔跑在大街小巷间放着鞭炮。耀眼的烟花时不时就会升上半空,某一时刻天边炸开的烟花照亮萧璃侧脸,江煜偏过头温柔地问她:
“成亲之后就没怎么见你穿红衣服,怎么今天穿上了?”
萧璃今天确实穿了件跟平日风格完全不一样的衣服,她面对江煜的好奇只是笑了笑:
“就是突然想起我们马上就成亲十年了,正好前些天我听孩子们闹着要爹娘买红衣服,就在上次下山的时候买了一套。”
江煜身上这时候也是明艳的红色,这亮色洗去了他身上的岁月红尘,为他多镀上一层曾经的年轻的活力。他闻言愣了愣又道:
“十年?我都没注意到过去这么久了。”
“是啊。武林大会那一年发生了好多事,但在李平泽死后时间就变得跟流水一样,现在江湖上的格局也已经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一切事情都在变。”
萧璃这话显然激起江煜心中一阵感慨。他伸手握住萧璃那洁白修长的手,眸中神情愈发柔和下去:
“是,但我们永远也不会变。今后的日子我只想在宁鑫村好好感受这里的人间烟火,身边有云婆婆,有一群吵吵嚷嚷的小徒弟,有像亲妹妹一样的武姑娘和方姑娘,还有我最重要的阿璃。”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偏过头在萧璃脸上亲了一下。就算结发多年他们也仍会因对方的靠近而感到心跳加速,萧璃浅笑着接受了他的亲吻,然后握着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远处城镇又放起一轮烟花,五光十色的光影在夜空中炸开,也照亮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他们像年轻时一样潇洒又恣意地坐在屋檐上,身穿最喜庆的红衣看着新年将至时的人间烟火,两颗心在烟花声中同频共振地跳动。
又一片彩色的光影照进眼瞳,萧璃紧了紧握住江煜的手,眸中含笑对他轻轻说出这样一句:
“嗯,那今后的岁岁年年,我们都要陪伴在彼此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