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他沦陷了》
1. 楔子(可跳过)
(说明一下~本章权作楔引,是人物背景信息介绍,为展开后续剧情所做的铺陈,可选择性跳过~)
惊蛰,月圆,春寒料峭。
陌阳殿内灵气溢氲,朔琴将掌中奇形的陨玉用锦帕擦拭干净,缓缓搁入琉璃萃嵌的凝魂炉中,又往其间添了几钱醒神草。
作为九天第一任共主,除去最早妖魔乱梦一事,这数亿年来一切倒是安然无恙。望尘镜中纷纷扰扰一世又一世,此地万年清闲如一日。
不久前,一段强光分落三束降至天族某一处,瞬而即逝,方巧朔琴踱步在旁,竟意外拾得三块陨玉,其一晶莹剔透,其二锋芒锐利,其三纯白无瑕。他以法试探,发现此三块玉并无危害,虽模样怪异了些,但成色倒似仙族之物,且颇有灵气。反正闲来也无事,他便大发慈悲日日潜心为其入注仙力。
彼时夜色郁浓,圆月如镜悬空洒下银色绸缎,三月春的百花已初艳,雅沁芳香团团萦绕铺散,一阵微风款款掠过,撩得玫凤树影婆娑灵机一抖,落下花瓣片片。
更深之时,朔琴就着凝魂炉洒入几滴鲜血,后微伏一拜。
久久未动的炉子倏忽飘起一缕袅袅青烟,中心处随之升腾起两朵花状云彩,桃花云彩之上呈出一株粉色灵根,紫罗兰花云彩之中现出一株金色灵根,静静躺住。
朔琴屏息凝神,默默瞧着面前的“杰作”,半晌,伸手将云絮角一捞,引至两个分开的水晶床榻,引渡仙气。
又一缕青烟起。七色云彩盛满仙泽蹦跶两声呱呱坠下,第三株灵根落回炉中,纯白无暇。
又数万年后,葶苧和羽泽已修炼出人形,只余那第三块资历尚浅,修炼得磕磕绊绊,末了还只是个未成型似水晶糯团的小幼胚,细嫩软糯,碰见羽泽朝她轻轻一戳竟还会咯咯笑几下,估摸着还尚未拥有自己的意识。
最是清闲好生事,这小家伙便成为天族宠儿——解闷的玩物。
她一咯咯笑,万里泉水泛起涟漪,雪莲山上的雪莲皇盛开,雪猫族的玄卿老儿得了风声激动不已,忙巴巴跑来讨要。
“天尊啊,你可知我年事已高膝下却无女,若硕大雪猫族无人承这女尊之位,将来可如何是好,痛哉痛哉啊。”他拾袖掩泣,一面偷偷朝小幼胚蹦跶的水晶床榻靠。
小幼胚轻轻一蹦,“刚巧”蹦入玄卿荡下的宽大袖口中,他随即止住泪,目光一敛将她捧于手心,假意讶然,“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日夜跪拜祈福奏了效,你瞧这圆嘟嘟的小家伙黏我不忍分开,许是天神可怜我,便赐了我们这段缘分。”
说道又伸手一逗,她笑了。
雪猫山的雪莲花性偏热,需以阴柔之冷调合方可达至十成法效,故此这位玄卿尊主迫切需要一个女儿继位,奈何天大地大,自先主夕沅折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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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派他独挡一面后,这些年他上上下下操心这操心那,大事小事唯独少了自己的事,如今看着雪猫族日渐复盛,而手底下的雪猫们个个“玩心未泯”,便只能就着山顶那株最美的雪莲皇翘盼。
“这……”朔琴面露难色。
“怪不得前阵子我那千年静修的雪莲皇开了,原来是这小家伙唤的,天尊您兼济三族费心劳神,我们雪猫族自然得分忧,既然我与她如此投缘,我就替您收下吧。”玄卿尊主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
“她还未……”
“哎哟!”玄卿尊主突然惊乍,“这小家伙灵根怎的如此虚弱,怪不得看上去瘦几麻干,急需雪莲滋养仙气,走走走,我带你回去。”
前一秒圆嘟嘟,后一刻瘦几麻干,软的不行直接来硬的。在场所有人默了,这尊主脸皮真厚啊……
最后,在玄卿尊主死皮赖脸的胡诌中,为了三族友谊长存,朔琴忍痛割爱。不过,再看看修炼许久未果的水晶糯团,既然这小家伙能使雪莲皇盛开,那雪莲仙泽于她应该是有奇效的,万一真能修炼成型,也是件好事。
就这样,众所周知,玄卿老儿与朔琴“一拍即合”,带着新晋闺女乐呵呵离去。
又数千年,在水晶糯团带回的第三千六百三十六个日头,雪莲花朵朵簇开,她修炼成人形。
菀菀芳莲,柠生祥乐,唤“清柠菀”。
2. 翠绿仙湖
清柠菀双手背后慢步至月牙门庭前,凑近瞧了瞧这看似吹弹可破实则坚不可摧的蓝白结界,又托腮思忖了片刻,神态自若地朝两位飞猫门神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风和日暖,霞光明明,今日方巧是仙鹤族第十七公子的继位之仪。
“传闻仙鹤族公子颇多,奈何公子们潇洒的潇洒,志高的志高,无一情愿屈身于这片荒凉之地,仙鹤长老没法子,算了不下百卦的吉日良辰也常常就此作罢。”
几分钟后,清柠菀找到了刚巧来取雪莲的狐狸仙姑,她一口一个“上通天理,下晓地理的美姑姑”倒是把碧缇这位小时候抱过她的仙姑唤得心软了,便在她浅浅撒娇中将十七公子继位的故事娓娓道述。
“唯有十七公子愿意接手,实属不易。”
碧缇挠挠发梢,“这不,在他修为刚满当天,仙鹤长老就迫不及待传位给这位最小公子,叹声终于可以颐养天年。”
“唔。成为一族之长不好吗?”清柠菀半懵半懂。
“很多时候身负重任便会身不由己。”碧缇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随即轻巧揉了一揉,笑道,“小菀,等你以后继任女尊就懂了。”
她黑色如玛瑙般的瞳孔忽然一闪,心里捣鼓般盘算起,双手自然环过碧缇的胳膊贴近摇了一下,试探道:“好姑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要择善从之,父尊也定是希望我能当个好尊主。对吧?”
可惜玄女的课清柠菀没认真听,绞尽脑汁半天才想出那么一个词,总之她想表示的意思是“带我出去带我出去带我出去”,她眨巴眨巴眼望向碧缇,透亮的眸光中几分渴求几分灼热,小心机全打在脸上。
碧缇暗叹方才这番话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啊,于是面容上显出肃穆,急急将身子偏开:“不行,各族错综复杂,很多仙药、宿敌你都没落得个深究,不得乱闯染了害。”
“再者,我答应过你父尊要好好看护你……”
话半止住,甜甜香气幽幽荡入鼻尖,如桃花树下的清风沁入心脾,碧缇刚正不阿的意志在清柠菀将珍藏百年之久的浆果酒酿硬塞进怀中之时动摇,忽觉娃儿那么大了确实应该见见世面,如今太平盛世又无妖魔乱作祟,玄卿老儿未免有点太过杞人忧天了。
“我保证,就一眼,不该碰的绝对不乱碰。”她目光恳切。
碧缇不在意似地掂了掂酒壶分量,转过身答:“好吧,但我还得赶回仙狐族,你且保证,在盛礼结束前要回来。”头稍一歪示意她跟上。
“一定一定!”清柠菀小跑上前,顿然笑逐颜开。
不过少顷后,清柠菀便收住了笑容,以其跟着跟着心里很快没了底,狐狸仙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没要求用法术将她变作什么藏一下的,就这样让她跟在身旁大摇大摆往外走。她深知自己那么出去绝对会被守门神抓住,于是偷偷化作一片树叶附上碧缇衣袂。
碧缇却一抖落把她变回原形,笑着答:“不用,我自有办法。”
天河迢迢,丽日穿透三株树落在赤水上耀得粼粼波光,微风如琴弦拨动,茯苓摇曳盛开,花姿绰约。
距月牙门庭五步开外,一流法波饶得结界突闪弱光,随即裂成蓝白碎宝石般的纹线,两位笔直如根系旺盛的参天神树的飞猫门神感应到了什么,遂将手中护界剑一横拦,拦住赶路人。
清柠菀惊讶的看着她这位好姑姑不慌不忙,从袖口掏出两张请柬摊开,扬了一扬,其一上面赫然写道“玄卿之女清柠菀启”。
护界剑唰得拉开,前路畅通。
后来狐狸仙姑告诉她,请柬是真的,字是她镌上去的,因为仙鹤老儿根本没来得及写名字。
此次继位之礼的排布邀得浩浩荡荡,仙鹤长老一高兴请柬更是不要命的发,看谁都来几张,多族尊主收到千年寿果,也不好驳了面子,纷纷前去送贺。
清柠菀幻了一朵祥云漫无目的地飞着,章莪山以南便是仙鹤长老的落居地,两旁繁花秀艳袅袅生气,是仙鹤族耗了好千年的修为,才使寸草不生的南面一方土得以浮铃花影为饰,诚然这回她只是闲情逸致好奇出来,不过瞧见这些还是不由得心生敬佩。她在清石树下的绿草堆驻停,随意揪了一束忘忧草衔上,仰头躺下,面容一半隐在树影下,一半落在明光里,静静沐浴。
蓝湛的天时不时乌压压一排排迎宾飞鹤掠过,又跑过七八九十匹拖一大厢子腾驰而过的飞马,踏过碎祥云散开一卷卷白雾,这阵仗倒与凤凰之子大婚热闹得不相上下。
清柠菀闭上眼,脆甜薄荷香在口中徘徊,忘忧草不忘忧,只因平素里过的有滋有味百般雅趣。
忽有一颗果子从清石树上掉下,掉到清柠菀额头擦过眉角滚落到草堆,是砸得有些疼了,清柠菀抬手揉揉额间,想把这颗果子吃了,又瞥见果子一路向北不停歇,没多想地就朝着果子滚去的方向寻去。
绿色如翡翠的果子色泽光透,磕磕绊绊滚到砂地摇晃两下止住。
“嘿,终于逮到你了。”清柠菀一把攥起,注意力全被果子所吸引住,自然没发现四面已全是碎砂石,只余翠绿仙湖围了一大片翡翠花丛,一抬头便怔了一怔。
沙中之湖,好顽强的生命力。
她缓步上前俯身,这些绿果子挂遍翡翠花丛,晶莹剔透饱满诱人,淡淡甜香若有若无溢出,形态与方才逃跑的果子别无二样,清柠菀摘下一颗含入口中,早把什么“效果未深究小心为好”的劝诫抛在九霄云外了。
“什么果子,长得细软,尝起来玻璃一样硬。”清柠菀小声嘟囔,果子似听懂了话,直直往喉咙里钻,停在她呼吸仙道膨胀开,她本就法术不精,卡这一下便涨红了脸,卯足劲地咳。
周遭不知何时多了团金色雾气,她突感背脊一道力气,直把她往翠绿仙湖逼。
咣当!
清柠菀掉进了湖里。
三十寸高的岸上,一个青年睥睨瞧向她,淡淡然将仙气收回,金色仙气化作流苏丝旖旎地在他袖口勾勒出一丛半绽的紫罗兰,妩媚熠熠。
“咳咳,谁家好人不长眼……”
半晌,清柠菀挣扎冒出脑袋,急急上岸。这湖仙力极盛,就那么一小会儿,一身细皮嫩肉差点被灼烧,此时她看见岸上那位始作俑者无动于衷泰然自若的神态,愤愤然开口:“你这仙好不讲道理,推了人家也不道声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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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不接话就那么睥睨瞧她,目光朝下移了一移。这时清柠菀才想起自己似乎是浑身湿透,衣衫紧贴肌肤来着,旋即背过身,脸上染起一片红,更为愤愤然:“你爹娘没教过你吗?非礼勿视,一点礼数都没有。”
“我没有爹娘。”
青年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似水,就在清柠菀突生愧疚想安慰时又反问道,“再者,遇见小偷是不是该打?”
清柠菀以为他是说打小偷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她,环顾一圈没见什么人,讶然侧身道:“方才有小偷?”
那青年表情凝重,郑重点了点头。
“可这荒郊之地有什么……”清柠菀“可偷”二字未出,哪料下一秒青年便指向翠绿仙湖,似十足委屈地道:“偷了我种的翡翠玉石吃,还险些噎死,多亏我大度,救了她。”
什么?清柠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怪不得方才怎么咬都咬不动差点磕了牙,这果竟是玉石化作而成。
听他这话,还是个乐善好施之人,顿了一顿,这才正式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青年生得一双漂亮眼睛,一袭浅蓝色长袍玉带束腰,袖口盘旋的是丛丛金色的紫罗兰花束,一头长发瀑布般倾落在背后,风拂出粼粼微波,她瞧着那乌黑锃亮飘逸的发,不经好奇这仙平日里用的是什么草本仙露呵护。他对她的语气里饱含委屈,脸上却是戏谑,对视之下,表情一凝面上微红,轻咳一声,顺手便幻了件金色披肩拿给她,一边扭过头道:“你……先披上。”
此情此景,清柠菀也没推脱,接过系上。
唔,还算良心。
“所以你来这荒瘠之地……看守玉石?还觉得有人会偷?还真看见有人偷然后救了他?”这仙奇奇怪怪,长得仙模仙样的,做出来的事匪夷所思,清柠菀拢了拢披肩,态度自然缓了几分。
“是。”青年诚恳点头。
清柠菀诧异道:“那么多繁盛之处,你为何要选在此种花……”青年在一旁提醒她,她改口,“种……玉石果,你也是仙鹤族一员吗?”
“玉石。”青年纠正她。
清柠菀内心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觉得外面的人都好假模假样一本正经,方才分明就有翡翠花丛,长在上面的怎么不能算果子。
青年续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玉石,是汲取了翠绿仙湖的灵泽灼染而成,有延绵益寿之效。”顿了,“此非我所有,我是帮人种的。”
他没回答后一个问题,清柠菀也没兴趣重复问。
阳光灼灼,脚边滴落的水滩干了些。
青年突然语气柔和:“你不噎了吧?”道完又悄悄挑了挑眉梢,“这仙湖不仅可溶玉石,还可溶污浊之气,偶尔喝几口消消气,反而对你身子有益处。”
消气?消什么气,自己又没有浊气。
先前清柠菀是怎么想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此刻突然醒悟过来,合着这家伙拐弯抹角说自己呢,还明里暗里骂她小偷,亏得她还觉得他相貌堂堂正义凛然。
她昂起头正正然解释:“这位公子我觉得你想错了,是你的玉石。”指了指方才撒手滚至一旁的绿果,“长了腿引我至此的。”
3. 吃人的槐树
“哦?”青年显然一副不信的神情。
清柠菀抚抚胸口做了番心理斗争,罢了罢了,虽是自己误打误撞把卡住的果子吞下去的,也算他一份功劳吧,何况也确然是吃了他种的花,一事抵一事,她大度,不与他一般计较了。这便摆摆衣袂续道:“本仙冰清玉洁用不着大湖,还是留着给您这位大仙用吧。”
道完也不再白费口舌,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
没过半里路,清柠菀意识到披肩还在身上,忙解开绳系取下搁在枝干上晾了一晾,一面蹲坐在石头上,把人也晾了一晾。
今日暖阳,风伯也给力,衣裳干得快,身上也恢复得快,清柠菀觉着差不多了又半道折回。
这一折返,竟看见那青年正悠悠倚在翠绿仙树上,指尖绕出一缕仙气裹住花丛上的“玉石”浸入翠绿仙湖,随着一片烟雾冒起,他抬指一扬将其拾出,“玉石”在半空抛出一曲完美的弧形,飞入他的口中,他滋滋然嚼了一会儿才察觉旁边有人,懒懒偏身朝向清柠菀,无辜地抬眸。
清柠菀晓得自己又被耍了,还是栽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仙手中,急急上前将披肩怼入青年怀中道:“做仙要有良心,以诚待人。”
青年闷哼一声,想说什么,她却已然离去。
时间耽搁的有些久了,再至山头以南时,仙鹤十七公子的继位之仪已经结束,各路神仙闹闹哄哄散场,匆匆忙忙拜别的做足礼数后回程,依依不舍讨茶的攀谈片刻也顺道去了别族,大殿上留下的仙寥若无几。
只余下几位资历深厚的一族长者流连不返,美名其曰道贺,实则另存心思。其中,便有特来取经的玄卿老儿,此刻正兴致高昂拉着仙鹤老儿的手仰面大笑。
清柠菀在殿外几十里路顿步,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使命担当”,听着便头大。
这荒寂之处也就这块地和方才那翡翠仙湖有点生机,孤落冷清还不如雪猫族好玩,她心下想着,正欲动身归程,就见两抹身影已大踏步朝外走来,她忙向旁一躲,侧身闪到一棵槐树下,觉得太突兀,又往后挪了一挪,不料想却一把踩在了谁的脚上,身后之人来不及闷哼就被清柠菀一把捂住嘴,嘘声以示。
风声簌簌,岁影无痕。
“长老留步,改日相会。”玄卿老儿与仙鹤长老相揖拜别,大袖翩翩飞起。
直到殿门缓缓闭上,清柠菀这才舒了一口气,松开手。
槐树底下四目相对,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又是你!”
“你跟着我做什么?”清柠菀率先发声,语气有些不太友好。
那推她落水的青年倒是淡然,轻哼道:“谁跟着你了。”一面提提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小木盒,顶端用细细红绳绑成,“我来送贺。”又奇怪地掠了她两眼,“你莫非不是?”
清柠菀定眼瞧瞧这个才几寸的木盒,觉得这人未免也太小家子气,大喜之礼就送了那么一小个,听他这话顿然心下一虚,双手移向背后,面上却从容道:“我自然也是。”
他目光含笑,点头认同,没提礼的手向底下指,轻声道:“所以,可以松开了吗?”
“哦对不住。”清柠菀连忙松了脚,一句脱口而出的道歉。
“无妨,以后留意便好。”
那青年很是受用,语气平板,跟他那只扁平的风靴一样,“一起进去吧。”
清柠菀觉得这仙有点厚脸皮。不过她可不能进去,虽说仙鹤长老没见过她,但雪猫族的手腕处都有一朵雪莲花印记,凭仙鹤长老的仙力一认就认出,那私自出逃的事不都暴露了,况且她也只是好奇跟过来看了,清柠菀于是清了清嗓音:“我送过了。”
毕竟,玄卿的礼也是礼。
“嗯。”
青年应了声,迈步欲先行。
“等等。”清柠菀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扯住他:“你也欠我句道歉。”
“什么?”青年重心不稳趔趄了下,一副茫然状。
“方才推我进池子,骗我种的玉石不能吃,误会我是小偷,三样事,要向我道歉。”清柠菀认认真真。
“好可怜。”青年摇头表示同情,仿佛没听懂:“那你应该去找他。”
“什么?”这回轮到清柠菀没听懂了。
青年无辜解释道:“不是说‘芳彩’那只饱经风霜的石妖吗?嗯,彼时他应该在北山。”
清柠菀一字一顿跟他掰扯:“我是说,方才、你。”
青年置若罔闻,抬头望天,突然看向她身后:“你可知此树是何来历?”
清柠菀扯住他不说话,他自顾自接下话:“上古的槐树。”顿了下,目光凝向她,森森道,“会吃人。”
清柠菀心想她才不上当呢,于是站得笔直,也不回头。
天何时暗了几分,一阵风不知从何起,带来几丝飘雨,她突然感觉有点冷。
身后,槐树越生越魁梧,枝条盘虬卧龙,密密茂茂,大到阳光透不过罅隙,雨水渗不透间缝。
清柠菀感觉脚下被什么缠住,低头一看,绿色藤蔓渐渐覆过小腿,盘旋而上绕住她,再攀爬到青年身上,她挣扎,槐树枝越缠越紧。
面前的青年却坦然自若地耸耸肩,一副我可没胡说的表情。
她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就别逞能了。”
话音未落,枝条瞬时没过颈部,一拉,将底下之人一并吞进了槐树心,树身抖了抖,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天霎时暗淡,大雨倾盆,一轮硕大的明月不切时宜地高高挂起,闪着幽幽银光。
十米之外,殿门被打开,一小仙匆匆跑出,望了望天,惊呼一声忙跑回关紧大门。
“你明知道这树吃人,刚才为什么不想办法?害得现下困在这。”
清柠菀往盘踞如墙的根系靠了靠,双手抱胸盯着眼前盘腿席地而坐正悠悠生火之人。
方才被吞入槐树心后,两人便卷至此处。暗黑如夜,无风无雨,除了满是错杂的枝条,只有嗒嗒从岩壁顺下的滴水声。
“吃的是人,你又不是。”青年头也没抬地拿根木枝捣鼓。
清柠菀:“……”
冷不丁的一句话掐断了清柠菀说话的欲望,她又一次试着凝法入住掌中向外推,毫无反应。
再试探一次,跟系依然纹丝不动,火光却划亮了半壁,她疑奇地转身。
“别白费力了,槐树心极阴之地,你那芝麻点的法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青年手上多了一柄浮扇,摇摇起火,又自袖口取出一壶补灵之水,此刻听她这话微抬头,“等银针雨过去就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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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经常被吃?”
清柠菀兀地一句把眼前喝水的青年呛了一下,微错愕道:“这不是重仙周知的事嘛,你们雪猫族竟不知?”
清柠菀摇头,她的注意力放在银针雨这个新词上,没意识到眼前的青年仿佛已知晓她是雪猫族一事。
“说来听听。”
青年低笑:“我讲故事可是要回报的喔。”
清柠菀无语至极:“本仙不听了。”道完坐下捂耳,头侧一旁。
青年托腮便起了个引子:“槐树以汲世间阴气为生,为极阴之物。仙鹤一族喜阳,是为极阳生物。”
既是宿敌,为何可以共存?清柠菀捂住耳朵的指尖留出一缝,心中顿感匪夷所思。
青年垂头,重新拾起方才搁在一旁的小截木枝挑开烧焦的槐树叶,烁烁光苗噼啪跳出一粒火星子:“奈何天地之道,仙鹤族生长于此,只能世代与槐树为伴。故此为了南山和平,仙鹤族想到了一个办法。”
清柠菀静静等待他讲下去,周遭也静静的,簌簌的火,嗒嗒的水,还有谁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带来一卷风越来越近。
“什么办法?”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来者风姿韵韵至十步外停下,身披青色袍衣,条条赤纹斑驳期间,面容上遮着一层薄具,就身姿判断,应是一位美艳的女仙,在清柠菀恍惚间,对方却先开了口。
只见他取下面具,朝焰火旁起身的青年敬了敬,清脆男声随之传来:“栩麟见过羽泽神尊。”
是位男仙,清柠菀半僵着身子站起,那么好看的模样竟是位男仙,好像还是刚继位的仙鹤族第十七公子栩麟上神,他为何出现在此?还有他喊的是……羽泽,是那个天族朔琴天尊耳目股肱之一?清柠菀思忖了下,想起了天族赫赫有名的忘忧泉,想起了关于朔琴和葶苧的八卦,奇了,除了偶尔传及的“美神”,还真没回想起关于他的什么传闻。
栩麟风雅翩翩,随之朝向清柠菀,解释道:“仙鹤族将天地间至阴之气锁入槐树心,每逢银月,阴气裹挟在银光中化为银针雨散下,槐树就会借机疯长。”双指从额间引出一粒仙力,落入那堆焦透的叶子间,“为防止这些肃杀之气落入他处,仙鹤长老便需于此日施加封印。”看了看燃燃摇曳的火,清秀的脸庞明明,“今日反常,银月提前,怕有人卷入是非地,故此便来查探一二。”
“原是如此。”羽泽拂拂袖口浅笑道,“看来往后,这重任便交付于你了。”
火焰灼灼,愈旺的光影倒映在栩麟眼幕间,他咦了下:“神尊,你为何也会卷入此?”
羽泽无奈轻叹,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清柠菀。
“抓小偷误了时辰,不巧赶上了。”
忒不要脸,胡说八道,清柠菀狠狠剜了他一眼,羽泽淡淡然收回视线。
栩麟会意道:“谁那么大胆敢在你的面前偷东西?”
“一个,胆大无比的小偷。”他不给清柠菀任何辩驳的机会,顺手就将一旁的贺礼递出,“呐新任长老,送你的,祝你,喜乐永存。”
细细红绳扯开,一尊小巧精致的仙鹤玉雕宛然如生。
雀跃的光影中那仙鹤单脚而立,笑容可掬,正展开双翅眺望,足下,是一片花海。
4. 百药园
栩麟笑逐颜开,清柠菀能感受到他声音更清脆了些:“谢了。”说罢便扬起双袖。
羽泽亦敞了敞双袖。
两人对立而站,火光中,分不清神色。
清柠菀忽觉这火候生得风向好像有点不太对?便直直打住:“当务之急,最应该想得是如何破解?至于故人叙旧什么的出去后再说。”
“不是说了么,等这雨停了。”
羽泽侧目一瞥,浮起淡淡笑意,“想什么呢?”便与栩麟双双收袖幻了石凳落座。
清柠菀讷讷哑言,觉得此话不无道理,也仿效着以法一探,却发现在槐树心封锁术下竟幻不出什么。心下有些讪讪,面上却坦然往枝干上一靠。
她定定瞧着眼前两位法术精湛的道友幻了一张云纹石桌,幻了棋盘,又悠悠摆了果干零点类的吃食,便开始下棋。
棋下一半还风轻云淡望她一眼道:“你为何不坐?”
清柠菀不甚在意地抱手。
“站着有益于锻炼身骨,本仙自幼便喜欢。”
这理由委实有点牵强,羽泽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两指携起一粒棋子落下。
火愈生愈旺,将整片土地罩得透亮,清柠菀可以清晰地看见槐树心中有一片湖,深不见底,不,是一面如湖水般的镜子,镜面折出粼粼银光。
一盘棋终,枝条不再新生。
栩麟落下最后一粒子,刚好堵上他的棋路,扬唇笑道:“你又输了。”
羽泽扶额轻笑着摇摇头:“这回该欠什么了?”
栩麟隔空将火苗掐灭,登时陷入一片暗黑,清脆空灵声慢慢混杂起风声:“嗯,我喜欢你屋里雕得那尊玉石花树。”
话毕,光影起,槐树前站三人。
清柠菀倚得地方落了空,小腿一阵酸麻差点没站稳,周遭已然复原。她抬头遥遥望,雨已停歇,一轮硕大的银月挂空。
银光如绸缎般软软倾洒,在这漫长寂寥的夜色中缀出漫漫星河。
“好美的夜。”
羽泽赞叹,还想诗情几句就被急急推开,最后化为一叹,“不懂欣赏。”
清柠菀可没功夫在这陪他闲言碎语的,只觉得晚了完了,急急揽了一片祥云火燎燎飞上空。
一路风驰电掣,再至玄岩莲已是更深露重。
清柠菀还觉自己聪明了一回,因着提前向飞猫门神悄摸打探了番,说是玄卿老儿未曾归来。
只不过那飞猫门神是最近新替上的,自是不知道这结界本就是设来为护族迎客而用,玄卿老儿平日压根无需从正门走。
清柠菀不知这茬,听了门神笃定无比的话便放心大胆地往门殿赶,一路上还在只手盘点着今日奇葩人奇葩事,未曾想一脚踏入身悬半空,抬头便见神色庄严肃然无比黑沉脸的玄卿老儿。
过了几日,清柠菀便焉焉早起去了书阁。
不得不说,玄卿老儿在唬人这方面还是有点本事的,那日对擅自出逃的清柠菀没有劈头盖脸一顿骂,只是语重心长重复一句:“小菀,女尊之位可不是儿戏,你既已身负重任,自当潜心修炼,才有本领守护玄岩莲守护这苍生……”
又将如何如何斩妖除魔,如何如何一己重振,如何如何煞费苦心,拉着她谈心谈到天明鱼肚白又到日落朝霞辞,整整一日,未了竟使出怀柔之策,说做人做仙贵乎赤诚之心,无论怎样都会尊重她的选择,若不愿有那么大压力也无妨,最坏不过是大业无人承,雪猫族覆灭罢了种种,道完老泪纵横,掩袖泣了泣。在他絮絮叨叨中,清柠菀良心倍感不安,过意不去,最终应承下了。
昨日方落了淅沥小雨,天沉沉潮湿一地,她心情便有些闷沉,含糊其辞地应付了沿路几位花花草草小仙们的嘘寒问暖,垂头一股劲地往前走,走至灵族。
灵族中有一灵泉,以其之气可滋养万物,而书阁便藏于那潭泉水之后。
其实三族本无书阁,各仙家中自有藏书,奈何各族之长均兼护凡要职,且灵族又统管凡人修仙后续之事,无书修心可不得。恰巧雪猫族、灵族、天族三族相连,由天族天尊朔琴为尊,故此便决定修一书阁,至于选址,朔琴思来想去,选了灵泉之后,泽被天地,洗涤尘心,专门为那些凡间修仙上来之人静心静神而设。
书阁外观皆以草木青竹为修,无余杂珍物粉饰,故此书香淡淡四溢,四季如常。但书阁内却藏无数奇珍异书,且每层楼内饰不一,一至九层品阶不一者所能接触到的藏书也不一。
第十层是专为三族继任者所留,自是请的玄女来教课。清柠菀虽还不是玄岩莲女尊,但依着玄卿那几百年大张旗鼓的宣扬,所有人潜意识间早已默认,只不过是程序问题。
她站在书阁前用千里真眼眺望,第十层之上还有一层,云絮漫漫,水晶彩光敛敛,一层天宫隐隐现出,天宫门前有两大犄角灵兽守护,那里自然便为法术禁忌类藏书,据说再往里去,便到了九楼阁。九楼阁由天族所护,其之神秘为常人所不知,而今只有天尊朔琴与其手下葶苧、神尊羽泽方可幻化出入口。
清柠菀收起真眼入了第十层,在高高摞起的书堆间缝里找了个空位落座。
其实也不用找,随意一处就是空位,四周静荡荡,只余几位应命前来打扫的小仙娥,清理完也离去了。
她恍恍惚惚从案几捞起册《凝神术》的卷轴便誊抄了起,执笔一顿一画,心绪随之起伏。
听闻东海人鱼族出了一件史无前例吸海妖的法器,特邀玄女前去指点,大抵要待上个两三日,玄女临行前将一堆术法书搬出捧到桌上让她凝心抄录,那堆书多久未有人看了,搁上桌噗出一圈灰。
一字落错,她拿出新纸,添了添墨,重新起笔。
听闻南山一赤鱬下凡历劫,被人诱去丧了心智,活活剥皮食肉,直到死之前还在愧疚没能想出法子复活心爱者死去的家人,劫后归来仍是惴惴不安,特来讨要雪莲花以安心神。
总归是术法得精,不然被人骗了去掏心掏肺还不知情地笑脸相待,她嗫嚅,譬如昨日便受人欺骗,法术施展不出桩桩。
手下重重研了磨,心底一澎湃怒意饱含,发誓一定要好好修炼,便开始奋笔疾书马不停蹄,直至最后一笔落下。清柠菀抖开笺纸,满足地瞧了瞧,嗯不错,字如其人,很是端庄。
浓浓墨香间幽幽飘出淡淡药草味。
窗外,几声焉焉鸾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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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
她将手中笺纸晾好,出门闻声找去。
阴灰的色调中,一晃火光交替刹得发白,那片天空之下的鸣声愈发消沉,最后化为低低呜咽。
清柠菀在一片百药园前停下,方寸几里氲氲散满,各类受了灵泉滋养本应簇簇生荣的果草花木此刻却稀稀烂烂东歪西倒,一只鸾鸟奄奄一息其间,哀叫后奋奋扑腾几次耷拉下了脑袋,五彩长尾被啄得稀碎,一地凌乱沾血的羽毛。
它背上有道细长撕裂开的口子,还有一只半化人形的小妖,正虎视眈眈盯着爪子下按住动弹不得的猎物,瞅见来者也不畏缩。
“你是何妖!为何杀戮?”
不知是哪家逃窜出来的怪鸮,清柠菀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君子开口礼上一礼。
奈何怪鸮不君子,只动兵,爪子一松猛地朝她扑来。
清柠菀闪身躲让,心下一明正好可以练练方才习得的新法,这便沉心凝神目光紧锁,轻抬皓腕指尖交叠捻动,淡淡灵气流转而出,伴随心念的咒语一击即中。
怪鸮摇晃坠地又迅猛弹起直直冲来。
她随即换法试了好几种,怪鸮却如数吸入体内,妖力倒是愈发强盛,速度也愈发加快。
一道力气如闪电般横劈而来,清柠菀闪避不及,眼瞅狰狞的面孔逼近咫尺,怪鸮却“嗷呜”一声偏离方向撞在了她身后的桃树上,巨大震力摇得花瓣荡下数数。
瀑布银光随之投来,怪鸮惶恐地睁大眼,身体骤然缩小,最终化为一片羽毛幽幽吸入进一个透明的时光沙漏里,转瞬为白沙,沙漏里是数不清的黑沙和寥寥白沙,轻摇晃如浩瀚黑夜坠了点点星光,浮浮沉沉。
沙漏后,一张眉清目秀的脸俏然现出,眉毛弯弯,肤白如脂,是不期而遇的喜悦,是久别重逢的欢愉,蔺白修长的手指一勾收起沙漏,柔声道:“小猫,好久不见。”
还是记忆中那般温润如玉,清柠菀只觉一股暖流如冬日暖阳沐入心田,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来不及寒暄,她随即近前查看了鸾鸟的伤情,鸾鸟紧闭双目伤得很重,斑斓的羽翼已然失了光泽,鼻息间还残余半线生机,她轻轻将血渍斑驳的它捧于手心,掌中缓缓运转灵力。
蔺白默契地配合施法为其疗伤,以指为杖从灵泉深处唤出一束水流升空,逐渐聚拢而来,与清柠菀的灵力汇合,化为一片雾气。
缭绕朦胧间,鸾鸟苏醒过来,又吃了几粒补灵之果,渐渐舒展开蜷缩的身体,它啄下一片五彩羽毛,衔到清柠菀手心,回头望了眼光秃的羽尾,似是哀痛地叫了一声,便提溜开翅膀急急飞走。
“那是什么妖?”清柠菀不知所以,视线从鸾鸟消失的地方收回,这才得空与这位小时一起读书作伴的朋友坐下沏壶花茶叙个旧,她摊开手心,上面是一方五彩羽毛。
“从西山跑走的人面鸮,妄想偷了灵药逃往凡间。”
蔺白递了只白桃给她,道,“鸾鸟的五彩羽毛自带化形隐身之效,若被不良者所利用,以假乱真甚至可以为非作歹。”在空中轻划,一条亮光化为水汽散向凌乱不堪的草木,“那只人面鸮盗完灵药竟还想偷羽毛,幸好赶得及把他收了。”
5. 捉摸不透
“还得是你,蔺白,谢谢。”
清柠菀对着白桃咬上一口,目光所及是逐步恢复生机于风中抖擞的云苓果紫苏草,突然思绪缥缈。
记忆中也是那么一片草地,种满各味灵药。
也是一日雨后,她和蔺白上完课来此地习武。刀光剑影中一只小虫妖赫然出现,彼时蔺白摇着他那转不动的木制风车对小虫妖扬言“要将其收入囊中”,小虫妖闻得此话昂首悠悠走开,她捧腹而笑。
一晃几百年,故地重游,故人重逢,当初稚嫩少年已然成为独当一面的灵族之长,手握灵器收妖降魔,自己倒还是一无是处,连法术都差点意思。
天似暗沉了些,风吹来拂落几片绿叶,蔺白开玩笑道:“多年不见,小猫变沉稳了呦。”
清柠菀弯起眉梢否了:“哪有你临危不乱。”
他的口中她永远是小猫,只因初见时她正以蓝白相间的雪猫形态从一只猛狮的爪子下遁走。那只猛狮是玄女新收的坐骑,新来当天就在门外晒太阳不小心打了个盹,好巧不巧一醒来感觉背后痒,瞧见一团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踩在身上乱蹦,一恍惚用爪子直接挠上去了。她恶人先告状,死不承认起因是她,猛狮睡懵了也不敢乱表态,玄女便把那只猛狮关了禁闭。
很久之后,清柠菀再见到猛狮时,它已经成了看守妖笼的门兽了,风吹雨打寸步不离,好不自由。
蔺白是后来熟络了才知道清柠菀这一番腥风血雨的作态只是为了逃课去凑河神抢亲宴的热闹。
“对了,我印象里玄女早被纳入天尊亲派的名册之下,没空工夫来教学了啊?”他疑奇。
“呃,我自恃法术不精,特自绑三大捆麻绳来求学,玄女心软应下了。”清柠菀尬尬一笑,心下门清是因为先前学业根本没完成,故此害得玄卿老儿特意贴老脸跑了天族一趟。
蔺白噗嗤一声:“还误以为是这里的视角看抢亲宴比较有趣。”
“怎么尽提此事。”她慢条斯理地将余下白桃吃完,唇畔漾起笑,随手拔了根桃木枝一指,“老朋友,过过法吧。”
零星桃花瓣在枝尖处舞动转圈,像是跃动的精灵纷纷跑出,将对面人团团围住。
不出一会儿,粉色桃花阵就被蔺白轻轻一挥破落,连带着桃木枝一道掉在了地上,摔成两半,他随即又一挥,两半桃木枝应声而起,一东一西立在空中,散开的桃花瓣随之凝聚,织成桃花网,往清柠菀身上罩。
她挣扎半晌未果,他便将风一引,桃花网自破。
落花一地。
蔺白扼腕:“小猫法力欠佳啊。”顿一顿不解,“几百年了还是没长进吗?”
清柠菀自嘲:“忙着研究抢亲了。”
蔺白悄无声息地转开话题:“可以啊,何时给你自己也摆一道。”
“我?”
清柠菀脑海浮现出一大群人蜂拥而至面面相觑又灰溜溜败北的场面,想到要与素不相识之人共度余生,一颤,“呵呵伤风败俗,我还小呢。”又惋惜地摸了摸脸蛋,“在没遇见心上人之前,我可不想被抓走成亲。”
蔺白垂眼不知在想什么,清柠菀抓起一团桃花瓣往他身上抛。
他抓过一朵,似半开玩笑道:“不用怕,你要是被抓走,我来抢。”
清柠菀觉得他说此话时神情有些肃穆,也没多想,随即双手抱拳一恭:“多谢兄台,不过眼下我还真有事找你帮忙。”
蔺白点头回:“请君一言。”
于是清柠菀将前几日偷遁出界,吃个果子掉进翡翠仙湖,碰到天族那个极其不厚道又毫无礼数又满嘴胡话的羽什么泽的事情一盘子倒出,越讲越气,气到最后施法变出了个空木桶,挥刀将石桌上几十个长得甚似那厮种的“玉石”的绿啡果全都切成片,再榨成汁,吨吨喝下。手捧空桶往桌上一掷。
“总有一天,我定要把他打得满地求饶!”
末了又将碎渣碾粉化灰,补道,“灰飞烟灭。”
不解气,“让他哭着求我!”
蔺白沉默着开口又闭上,反复几次,最后留下一句:“那你怕是有一阵子要苦了。”
也不知说的是这桶果汁的后劲还是说陪她打败羽泽这个幻想。
清柠菀是事后才了然这些绿啡果专为提神所用,索性定了决心,焚膏继晷于书阁、朝乾夕惕修其身,玄女不在的日子里又天天逮着蔺白切磋,兴奋的三个月没合眼。
三个月后,精力充沛的蔺白撑不下去了。
绿啡果的效力散去后,清柠菀也忍不住睡了三天。
再次醒来,正值千年新冬。
灵族有个规矩,逢小宴以小礼,三族内品酒赏花即可,而逢盛大宴,就得八方神仙请来聚一聚。
这千年新冬的百灵药宴便是大宴。
谓之大宴,非独因其规模浩大,更因其暗藏玄机,一则可阻害果精灵作祟凡间致使病疫横生之事,二则可更新迭代药草以达各族生态平和。
历届百灵药宴均由灵族之长亲手操刀主持,八角药坛,八方神灵,取正午吉位当空、仙泽最盛之时,开启阵法引导万方精灵归于一途,届时洛皇花汇聚天地灵气苏醒而来。
洛皇绽,花镜启,一方净土一方雪蝶。至纯之镜中,林籁泉韵交织,无数奇花异草便会共舞。
一曲闭,万物生。
待阵法终了,洛皇花自然凋谢,各类稀有灵药果纷纷散落归一,再由灵族之长依功能及药效择选。最佳莫属洛皇佳果,然其以身净化,必将引无尽害果之气入本体,虽蕴藏万药本源之力,却性能凶险,可觉醒万药亦可诛灭万药,故需将其锁入八角药坛之心封印以便用得其所,待至新一轮千年新冬复启阵法。
余下佳品便会派送各族以备不时之需。除此,灵族之长还会从中择选性中之药制成灵丹,给各位成仙者们补补灵气,太激进的不可,太柔软的也不要,只有折中之道取了黄精花果,凡胎仙躯才可承受。
碧空如洗中,八方神仙缓缓收回仙力,漫天落花散舞,一位蓝白衣裙的美人款款上前。美人频频浅笑,妆容大方,一头泼墨长发挽在白皙的手臂里,衣料轻盈如花瓣,风一吹翩翩似舞起的雪蝶,右腕上闪出一朵凤尾雪莲花,热烈绽漾又迅疾暗淡,与谢幕之花倒有些许遥相呼应,美目盼兮正伴于玄卿老儿旁侧,依依向各族族长问候。
“咦,那位淡雅美人是哪族的神仙?”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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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星君好奇道。
一个倒水的小仙回了神,慌忙放下手中的茶壶,用手绢擦拭因被那人美艳之貌震撼而不小心溢满洒在玉桌上的水渍。
一桌的水德星君回道:“应是那位从未露过脸即将继位的雪猫族女尊清柠菀。”摊开掌中的水球将残水一引,示意小仙退下,“今日得见,果真是美。”
北斗星君恍然,拿起梨皮泥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听闻这美人命运也是多舛,几百年前刚修成人形时,一日下界不小心被一只狐妖的什么丧家不想独活的怜言怜语给骗了,硬是瞒着众人将其偷摸带上了三族,后又跑去无妄海,巧的是那日无心法境解了封印,她轻松入关,最后差点葬身,还好无妄仙官及时赶到,为此灵力受损了一大半。”抿了一口续道,“貌似至今都还没恢复。”
一旁延寿星君惋惜地接话:“怪不得这百年来一直未曾见过这位美人,要说这玄卿老儿也是实惨,兴致冲冲讨了个闺女,如今想来也是难堪大任啊。”
周遭一些散仙纷纷拢了过来。
“徒有美貌可不行。”一仙轻叹。
北斗星君点头,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想来玄卿老儿也甚忧愁,还给自家闺女加了个结界,也不允许她踏出半里地。护到这份上,很难想象以后遇见燃眉之急时她能有何成见。”
旁的另一个小神仙善解人意地上前添了一杯茶,他用茶盖浮浮绿叶,接道,“说不定玄卿老儿已经在准备后手了,这次约莫也仅仅是带她出来给众人抛个脸罢了,可怜的美人。”拾起一粒玉露酥往嘴边送。
“还有那只骗人的狐妖……咳……后来……咳。”不知何来的一阵风直往嘴巴里灌,他话续一半呛了,忙抄起桌上杯盏仰头喝下。
“后来如何?”延寿星君被勾起兴致。
“死了!”
一道清冷之声在他身后响起。
“扒皮做成了貂皮大衣,喏,就星君身上穿的这件。”
“羽泽神尊真是越来越爱开玩笑了。”北斗星君起身招呼。
“你也是,越来越爱说玩笑话了。”羽泽面上含笑,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重仙做足礼数纷纷散去。
人群中有几道目光刷刷刷凝过来,伴随窸窸窣窣之声传入清柠菀的耳朵,清柠菀轻蹙了下眉梢,不作声息地掩饰。
初次露面在重要场合,诚然是以即将继任的女尊身份,但百年前的那桩事早已传开,反观自身也着实未有什么汗马功劳,即便是再面面俱到,众族面上再热情洋溢,心底下均是会有些不大信服,也是好理解的。
况且这种大小宴以往都是玄卿老儿参会,今时他带着清柠菀一同出席,往后便是要将重任托付给清柠菀,雪猫族脸面也是一并由清柠菀守护了,这人情世故也算是必过的一道关卡。
她惆怅着,任由玄卿老儿领过了熙攘的人群,回过神却已然对视上了那位极其不厚道毫无礼数满口胡话青年的目光。
灼灼阳光下,羽泽的眼里藏满难以言喻的深邃,见她瞧来随即便弯了弯,眼角带起一圈圈微妙的涟漪,眼底竟没有先前那番戏谑,倒是平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韵味,态度极好地朝玄卿老儿回了礼。
6. 琴音谷的黑鸟
玄卿老儿将清柠菀往前领了领,道:“小女清柠菀,想必至今与神尊还未打过照面。”哪壶不提开哪壶续道,“不过说来也是缘分,她小的时候,老夫记得那会儿你们可还经常逗她玩呢呵呵呵。”
小时候?清柠菀思忖了一下,自打记事起便是雪猫族,便是顶峰摇曳的雪莲皇,便是蹦跳自如的小猫,还有打闹相伴的蔺白。玄卿父尊提及的小时候,大概说的是她还在天族的日子,听碧缇仙姑说那个时候连形都没成,记忆自然是没有的。父尊也真能攀关系,那么遥远的事情,这位神尊记得才怪。
她似笑非笑地绕开眼,身前人果真似失忆般默了一默。
不过她猜错了,这位神尊不仅记得,还牢牢记得。
须臾的沉寂后,羽泽便豁然陪笑道:“是啊,那时可乖。”
他把最后俩字咬得重,答得模棱两可,身朝玄卿老儿,目光却似若有若无飘向她。
又是一番伪君子惺惺作态,一股莫名恼火之气涌上清柠菀心头,了化为假笑唇角的一丝哆嗦。
玄卿老儿还在感慨万千:“一晃竟那么些年了,你们都长大了。”理下袖口,再抬头时面上悄然生出几分威严,“有桩事,还得劳烦神尊。”
羽泽彬彬有礼回道:“无妨,请讲。”
玄卿老儿缓缓开口,仿若将上古卷轴中的一页抖开。
“洛皇花本是净心海孕育之物,以汲取天地灵气为生,拥有万药本源之力。奈何亿年前魔王作乱,偷盗洛皇未果后将天地戾气凝结其中,妄图催生毁灭万物之源。天神发怒,一道惊雷斜劈下魂飞亡了魔王,却也将净心海分隔两处,一半化作灵泉,一半分落南海。而洛皇花染害了戾气,本体留在了灵族,灵根却断在了南海。”
他顿了顿,似乎猜透了清柠菀心中的迷惑,“南海不能汇聚天地灵气,没有了灵泽庇佑,妄然将灵根从海南捞出只会断了根系释出戾气,我们想了很多法子最后只能往南海心施加封印慢慢将灵根剥离。”
语气凝重起,“故每逢百灵药宴后,灵根感应化分出碎片,我和朔琴天尊便会一同前往南海之心将洛皇花的灵根碎片拾回。如今七七八八已拼凑差不多,只余最后一瓣碎片,将其寻回并入灵泉封印,才能彻底控制住戾气。”
玄卿老儿将手中一柄蓝白相替的佛尘递给羽泽,郑重道,“如若此次是神尊一同前往,还请多多照拂小女。”
此番话毕,羽泽接过佛尘欲言又止。
清柠菀笑得僵硬的脸终于耷拉下:“为何要二人一同前去?父尊大可放心我一人独往。”
玄卿老儿欣慰地拍拍她肩,道:“不是不相信你,只不过当初封印用的是雪猫族和天族的血,解封只认两族之血。”语罢又将羽泽拉至一旁单独嘱咐。
风一吹,落花纷舞携卷百味药香,甚浓烈,清柠菀晕晕沉沉,几欲后倒。
羽泽刚巧回来,绅士地将她扶住,平静回道:“一定,一定。”随即在仅她可见的范围内无可奈何地歪了下眉眼,一副“不是我想去,没办法而已”状。
大宴后如常搭起几个戏台子,玄卿老儿招呼了几位帝神一同品下午果茶,满足离去。
又有几位神仙纷涌去赏“冰湖舞剑”戏。
落红归尘,如梦初醒,偌大的空间渐渐只剩下俩人。
清柠菀看到蔺白忙得不可开交的身影,也不好意思前去打搅,只能碎碎心念识大体识大体,全为雪猫族的颜面,一面自然浮上笑。
“我们何时出发?”
沉默如歇止之云。
一转头,没人。
四处寻去,才发现羽泽不知何时已在树林子边找了个琉璃凳坐下,正托腮思量,桌上摆着一把灿若晨星的琉璃琴,神情却悠悠眺望远方。
清柠菀顺着视线看去,正巧落在金碧辉煌的百天天门上,于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我们何时出发?”
“不急。”
羽泽保持姿势未改,眼珠子动了动:“去往南海心危机四伏,你父尊方才交待我……”
清柠菀见他戛然,问:“交待了什么?”
羽泽轻缓道:“他把你托付给我。”顿了下,“让你跟着我学术法,担得起这女尊位。”
“什么?”
清柠菀怀疑听错了,不可置信。
“虽然你资质差了些,但好歹还是有的,所以我……”
羽泽懒懒侧眸,语气是不假思索的笃定,“勉为其难应下了。”
“我不信。”清柠菀看到百天天门上飞来几只喜鹊,羽翼被染成了金色,百思不得其解,“你一神尊怎会愿意屈身教我一小仙。”
“嗯……”许是此话存理,羽泽点头拖了个长音,又找了个缘由,“大概因为我是个善良的神仙吧。”
清柠菀:“……”
半晌回道:“条件呢?”
羽泽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原本是没有想的,但你如此迫切我也不好回绝。”从指尖处变出一块蚕丝布,细细将琴弦擦拭了一番,起身递给她:“那这把‘幻界’就交由你带着了。”
清柠菀懵懵接过,手上份量加重,身子沉了一沉,急急往桌上一放:“不是,我问的是玄卿老儿许诺你的条件。”
琉璃琴搁上桌,碰出一声清脆的响音。
“都说了。”羽泽神尊心疼地抚了抚琉璃琴磕碰的一角,道,“没有。”
“怎么可能。”清柠菀微略蹙眉,想不清其中因果,这位胡说八道不知礼数的玉石青年难不成真是良心发觉以致夜不能寐,所以才顺势应下了?
又一奇:“既如此,那我要学的话自己来天族找你不就好了,何必走这一趟。”
羽泽回头瞥他一眼,淡淡回道:“我事务繁忙,无暇接客。”
“跟上。”羽泽不再多说,留下轻飘飘一句话,跟人一样轻飘飘。
待清柠菀发呆完,他人已飘飘然入了林子,随后是一道清晰明了之声飘入她耳中,“别忘了琴。”
他走过的路,林子向两边歪了则个,自动拨开了一小道。
识大体识大体!
清柠菀深吸一口气,怕误了正事,赶忙抱起琴跟了上去。
空气中萦绕着若有若无如意果香的味道,时不时一两只百灵鸟鸣唱,又时不时有几只长尾凤噗噗飞远,如意灵树郁郁葱葱,清柠菀回头一看,已不见来时之路。
弯弯绕绕九曲幽径后,在一处灰蒙蒙的山谷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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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海针晕了晕,疾风般转了一圈,在羽泽手心消失。
“到了?”清柠菀终于得空歇了会儿,轻微喘气。这位神尊不晓得吃错什么药了,一路走来缄默不言好没趣味。
山谷静悄悄的,明明是白天,却灰压压一片沉云,阴森感扑面而来,她有些害怕,将琴抱紧了些,赶忙找了个话题:“神尊,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不是。”羽泽面无表情。
山谷温度骤然降了几分,清柠菀往后退了一步,想起晕头转向的遁海针,试探道:“那是神尊你的法器坏了?”
“不是。”羽泽抬眼看她,惜字如金。
“那是什么情况,神尊?”
清柠菀面上依旧笑呵呵,心底却实实打了个寒颤,只能尽可以多说以掩饰。
他没答,眉头却皱起。
“神尊……”
清柠菀再次开口,这是她第四次厚脸皮喊他,这一路上清柠菀也想明白了,既然她注定是要成为女尊的,那以后想必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况且如若真像他所言父尊开口拜托过他,依父尊不达结果不罢休的性格,那今后怕是真要在他麾下习法了,他们雪猫族能屈能伸,一个称呼而已又不是发自内心,还能显得自己比较知书达理些,给族里长几分脸。
羽泽终于打断她:“累了。”两字落后不再看她,气定神闲地在一方台阶上坐下。
山谷奇幻,千眼难望。
清柠菀望了望周遭,依稀记得这山谷像是卷轴中描绘的南海必经路之一的琴音谷。
传闻琴音谷分布均匀清风溢香,碧水蓝天常年如一,飞瀑如练镶于期间,几挂飞瀑间隐隐约约与悬壁上的音符花相连,似根根琴弦排布。谷内栖息着几只通体碧绿的琴音凤,逢客前来便在空中穿梭,宛如无数音符灵跃动,荡起谷壁回声,婉转悠扬。
琴音谷有个明显的特征,即入谷口有一扇门,八分音符状,需笛合琴音才能唤启。
谷是琴音谷,可这模样委实奇怪。
突然一只黑色鸟儿凄惨惊叫,“啪嗒”掉在清柠菀脚边化作一团黑气,她浑身僵了僵,立时挪开地,厚着脸皮贴近:“这地可是琴音谷?为何看着却不像?”
羽泽坐姿散漫,清柠菀瞧见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依旧闭着眼,漫不经心开口:“琴音谷内斥盈戾气,等下宜速战,你暂且先休整一番吧。”
哪有人还没打仗先认输的,这种未见敌方先自矮三分可不是她的作风,清柠菀将琉璃琴往台阶一倚,心有成竹地拍拍胸口道:“小场面而已,我严阵以待对付得了。”
又一只黑鸟在眼前一顿,呲得垂地化烟。
清柠菀见他没动作,索性眼一闭心一横道,“堂堂神尊,竟会如此害怕。”
她嘲讽的语气中明显潜藏了一点中气不足,说话间还在留意脚边会不会突然又蹦出一只龇牙咧嘴的黑鸟,再抬头,就见羽泽环臂站在旁侧,面色从容递出一支玉笛问道:“会吹奏吗?”
“当然。”清柠菀拿过玉笛,欲盖弥彰地补补气势,“我们做神仙最忌讳的就是小瞧他人。”
羽泽挑挑眉:“你在说自己吗?”
清柠菀:“……”
7. 八分音符门开了
沉云多了几卷,二人并排于八分音符门前立定,灰蒙中只能看见带金光边的曲谱轮廓。
清柠菀瞅着断断续续漂浮而出的音符,心里拿不定主意。
琴音谷只认这曲琴谱,而眼下谱身染上戾气模糊不清,要是贸然奏响落错一音以致谷体锁关可就难办了。
羽泽照旧淡然不惊:“琉璃琴和玉笛有净化戾气之效,我们只需用净化术将音符引至各方归位即可,届时谱子自会清晰。”垂眸在清柠菀些许凌乱的鬓角落了落,“时间紧,我们要赶在落霞前出去。”
他将琉璃琴一横,“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识大体识大体!
清柠菀深呼一口气,目光紧紧锁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又趁他没注意嘀咕了一句:“时间紧你还拖那么长时间。”
羽泽道完便纵身跃上,携琴一并悬浮半空,轻盈的长袍和飘逸的黑发将他颀长的身段衬得俊俏,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琉璃琴上灵活拨动。
清柠菀听见有摇铃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渺而来,有风钻入草丛簌簌作响,摇下了丝丝雨水化作山涧一汪泉流,小溪潺潺带来了一叶飘忽不定的小舟,随后雨越下越大,震耳的钟声敲响,一排浪来势汹汹,将小舟打翻,湍急直冲而下化为一挂飞瀑,倾入海底,无数气泡翻滚不休。
流音回转间,力道轻柔转急又瞬时化为虚无,随着最后一个气泡破裂,琴声止。
神尊抚琴的手停下,垂落的眼眸像极了午夜的星海,璀璨而神秘,音符灵纷纷扬扬从指尖绕出,圈成一晃金光,缓缓隐入琴谱。
她抬头凝望向他,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竟显得格外遥不可及。
“以水为灵,落谷生音,起于尘土,归于虚无,来试试。”
冷冽的声音将她从遥远的神思中喊回。
清柠菀运转法力翩翩跃起,学着他的样子将灵力融入玉笛,唤醒音灵。
她的悟性其实很高,一音一落未有分毫差池,不多时,天籁之音便袅袅响起。
粼粼笛魂中,清柠菀凝心会神吹奏着,周遭渐渐镀落出金色光晕,她闭着眼,身姿盈盈飘浮半空,仿若一道银河沉醉在星辰万里之间。
金光裹挟着音符灵散散归位,完整的琴谱显现。
羽泽有些许愣怔,随即转了目光,指尖再度撩拨起琴弦。
浮云之下,一人吹笛,一人抚琴。
琴音落,沉云开。
笛声消,月明见。
“成功了!”
清柠菀再次睁眼时,八分音符门已经开启。
夕阳浸于暮色,低悬在最远处的山尖,一座婀娜青峰跌入眼帘,宛如遗世独立的娇羞少女将脸窝在苍苍群林中,悬崖边别着妖妖生辉的音符花,清风徐徐而来,碰响了浮空银叶上系挂的摇铃,湖畔古亭边的古树上悄悄卸下一片雪枫。
少顷,以景描绘的泼墨山水画在短暂地明亮之后又成了一片灰暗的色调,万物缄默,朦胧不清。
“神尊,接下来有何见解?”突兀的转变令清柠菀有点错愕,成功之喜与挫败之颓一霎交织杂错,她定了定心绪,终于得信玉石青年并非满口胡言。
“见招拆招速速通过。”羽泽的语气毫无波澜,连无可奈何都说得如此平常,“谨记,此谷琴弦万不可触碰,虽今无声,但哑音之波锋利如刀,稍一不慎,便会震碎心脉……”
他突然回味过来,似乎对清柠菀方才的称呼不太满意,“你喊我什么?”
“神尊啊。”
清柠菀不明所以。
“嗯……”羽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既是受你父尊之托,我便会好好教你。”
他的指尖拂过琴把,点出荧荧之光,“其实小时我也照看过你,要说依辈分,也算你半个兄长。这眼下又成为了你的师尊。”显然没数过脸皮有几层厚地玩味瞧向她。
“然则这称呼是否太过生分?”
生分?师尊?
羽泽轻飘飘一句话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揉搓一团了,清柠菀心中一窒,不清楚这位神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于她而言,若非不想扯上点关系,她恨不得把他名讳也一并加在前头,还能显得更生分些。
她估摸着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她想了个措辞,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们雪猫族历来的规矩,便是对长者以尊号敬称,这样显得更为尊敬和亲切些。”又作态假情假意了一下,“还望神尊不要介怀。”
玉石青年果然吃这套:“无妨。”不甚在意地收起琉璃琴,敛敛袖口道,“那便往前吧。”
“好嘞!”清柠菀语气饱含了轻快的小雀跃。
等把术法学到手,打败他还不是游刃有余,小小羽泽而已,不足挂齿。
这一想脚下生风,步伐便有些杂乱无章,惹得带路人频频回头瞧她,末了停下。
“跟紧我。”他道。
她旋即收回笑意。
云雾昏昏,若隐若现,羽泽变了盏破幻灯提在手上,前方的路渐渐明朗。
溪水在乱石中穿梭不止,飞瀑直流,摇铃微晃,雪枫树舞动,却不见传闻中的琴音凤。
一切静谧得可怕,与其说可怕,不如说有点诡异。
有水,有风,无声。
越往里走,天空也越狭窄,但那看似触手可及的摇铃依旧很遥远,仿若走过的路不作数。
当清柠菀抬头望见的天空只留微弱缝隙时,破幻灯兀的熄灭,漫天雾气顿时铺面袭来。
看不清的昏暗中,身体突然被谁往旁地拉了一下,一股强风隔身穿过,撩起一大片衣袂,几根羽翼夹缀音符花的断弦无声插入方才站过的土地。
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耳畔微弱的呼吸声和慢慢挪动的脚步声。
破幻灯再度明起,羽泽将灯柄递给了清柠菀,只身施法将一根断弦展平引至半空。
音符花顺着弦尾飘荡,将落未落。
霎时一道白影窜出直奔断弦,羽泽顺势追去,弹指间,两道白金光影已从两崖壁间跃上。
一番刀光剑影的操作登时亮透了半边谷。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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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摇铃剧烈晃动,清柠菀能感觉到它愈晃愈近,直面袭来。
摇铃后侧,一把琉璃琴横飞架空,一抹俊朗的身影对着琴弦飞袖一扫,宛如剑刃刺破寂寥的夜幕。
摇铃坠落,丁零当啷。
“呲——”
那白影追随摇铃垂直冲下,扑入音律湖,轰然化作一股烟。
弦尾的音符花也飘落了下来,散开花瓣迅疾把摇铃萦绕住,从湖心缓缓升空。
清脆如清冽洁水之音从琉璃琴中传来,与灵魂最深处触碰,亦碰响了摇铃。摇铃悦耳作响,音符花回溯断弦,凝出一瞬洁白的光芒。
似羽泽有意无意地指引,清柠菀把破幻灯搁在小石板上,将玉笛横于唇边,闭上眼。
笛音悠扬而上,清音催人醉。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周身转着淡淡光华,余下的弦魂纷纷浮落断弦。
琉璃墨绘,一曲洗尽尘俗,断弦归位。
“这些便是断弦,刚才那道白影就是弦魂。琴弦断,弦魂失,只有银叶上的摇铃和崖壁边的音符花才能再度将弦魂唤回。”
清柠菀睁开眼,羽泽衣袖翩翩已回到身旁。
“我是不是很有灵性?”她怡然自得道。
“别高兴太早,琴弦归位后只有一个时辰可以出去。”他抬头望了一眼悬在亭上的硕大水钟道,“当水钟消失,琴音谷乐起,我们便要粉身碎骨在无尽的哑音之波里了。”
清柠菀“哦”了一下,旋即又撇撇嘴道:“明明就很有灵性的,承认一下怎么了?”
“跟紧我。”羽泽没有回答她,拎起破幻灯径直往前走。
果然没变,还是那副毫无礼数虚情假意的模样。
一只黑鸟陡然坠在清柠菀朝羽泽背后张牙舞爪挥拳的手臂上,正四脚朝天龇牙咧嘴瞪着她。
“啊!”她吓得叫出了声,登时将黑鸟用力一甩,匆匆跟上前。
琴弦再续,画卷启意。
先是摇铃清脆作响,后是湖水轻柔汩汩,风中若有若无的清香飘悠而袭,扯下遮盖琴音谷往昔丽景的一半厚纱。
然长亭古道无夕阳余晖,只留满幕的漆黑。
好在有破幻灯,捏个小诀亦可幻出几道霞光,也算为火珊瑚玛瑙打造的旋转八音亭醒了个意境。清柠菀安静地走在坑洼的石子路上,身子却板正,目光也稳稳当当落在前方,偶尔迎来羽泽疑奇的神色,也只浅浅一笑,俨然一副乖巧闺秀的风范。
奈何她表面愈坦然,内心愈忐忑,脚下踩到好几只圆咕隆咚软酥酥的东西也不敢低头瞧,微一跳就迈过去了,害怕又是那个奇怪的黑鸟,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清柠菀其实不害怕会飞的灵类的,反之,雪猫族就有很多会飞的,譬如雪凤、橙飞鸦诸类,当然也有通体浑黑亮羽如黑玛瑙般的孤朔鸟,每逢孤月便会傲娇地站在孤朔树上向天幕洒点平日积攒的星子,衬得月色不冷寂。
但要说为何碰见黑鸟会唯恐避之不及,掰着手指头数还得从三千年前意外滚落到无妄海的礁山下说起。
8. 美神的发质
那时清柠菀刚修炼成人形,未谙世事,一日,独自跑去妖族找水仙花妖玩,不料走着走着迷了路,一抬头才发现到了一处低矮堡垒,几条螣蛇弯扭盘旋交错,“咝咝”吐着火红信子。
她那时不知道这地是关十恶不赦上古大妖的妖族禁地,只看到方圆几里全是矮棘,因着阴风阵阵吹得她心慌如麻,便打算腾云遁走。
清柠菀腾云驾雾之术学得浅,费心捏了小印只飞起在了高于矮棘一丈之处,这就意外发现矮棘里躺着一只极其美艳的红狐,飞近了细瞧才发现原是一只白狐,是血染透了全身。
她心一软也没深究缘由,将其一并带出了妖族禁地,她腰间系挂玄卿老儿的收妖令牌,螣蛇便以为是奉天族之命前来收取内丹,自然没拦她。
极其美艳犯了重罪的千年狐妖在半空中眯开眼缝,用似有似无的气息磕磕绊绊编了一个凄惨家世生平,总结下来就是一家老少和侵犯领域的猛虎打架而丧了命,自己逃出来前往无妄海寻复活丹,奈何负了伤仙力不支才倒在了这片荆棘丛,要是没寻到也不愿独活了。明眼人一听便知是其堂而皇之的说辞,妖族禁地方圆的矮棘专噬逃跑恶妖之灵,这千年狐妖擅自逃跑罢了。
可惜清柠菀犹豫后信了,她觉得狐妖甚是可怜,就把它带进了三族。
狐妖不愿张扬,她便将它藏在雪猫族的护心殿。
狐妖身残志坚要去寻复活丹,她便让它安心养伤,自己跑去无妄海。
彼时正值隆冬,鹅雪漫天,她满腔热血义愤填膺解了无妄海外的无心法境,还沾沾自喜只用了三成之力。印象里狐妖所说的复活丹在净山之顶,她遂强顶狂雪在海蝎伏山的地方登顶。
清柠菀在山头向下望,登时感慨翩跹,万米高的身下之海是飞升绝境亦是殒身之所,翻过这座山就是所有神仙向往的无妄海,也是所有神仙惧怕的无妄海,此刻正如镜子般平仄柔和,不起一壶波澜。
她在山头小心地翻找复活丹,却连近似仙丹的影子都分毫未见,寻寻觅觅绕绕转转,正当挫败而归时,竟意外发现了悬空挂壁边一颗昙花状的仙丹,一喜,打算伸手去捞,哪料下一刻仙丹“昙花一现”不见了,一只极大如坠日的海蝎王突然从挂壁下探出头,怒目而视,八米长的尾巴横扫而来,她试探性地后退,脚一滑掉到了断崖脚下。
断崖脚无积雪,却全是冰冻的礁石,尖锐硌体,有几抹鲜红色血液渗入石缝,她费力撑起身,眼中猛然一窒,一群奇丑无比的黑鸟兴奋地围上来,扑腾残缺的羽翼将周遭的空气围得水泄不通,天幕瞬时暗沉了下来。
清柠菀将手扬开,白光闪出,滚滚黑雾中劈出一道口,几只黑鸟惨兮兮呜咽一唤,却在她欲冲出重围时讥笑着又满血复活。最后一粒夜明珠也被夺走,黑鸟前仆后继纷纷朝她龇牙咧嘴涌上来,她伸手挡在额前唤出护身罩,恍惚有种已然陨身在此的错觉,无力地在黑鸟群叽叽喳喳商讨怎样噬她的魂灵,均等瓜分肉身中等待命运最后的审判。
白昼如夜,是喘不过气的压抑。
数不清的黑鸟争先恐后地将护身罩啄得稀碎,却又扑腾翅膀兀的四散逃窜开,耳旁的讥笑声在护身罩破裂之瞬骤变成恐慌声。
黑雾消失,一个着红色衣裳的女子缓步而来,婀娜步伐,皮肤如出水芙蓉般细腻光洁,衣服却似血浸染过的红,一双狭长媚态的眼睛盈盈柔水,与这燥冷的天很是格格不入。
清柠菀盯着那双眼睛,觉得很是熟悉,又想不起哪里见过。在她愣神之际,红衣女子已来至跟前,声音似常年征战后的嘶哑:“在下无妄海无妄。”
清柠菀强撑着起身致谢,抬头意外看见了女子眼底无尽的疲乏与虚弱。
无妄仙官直言不讳地表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世道轮回,凡事都讲因果究代价,故要借她的六成灵力作为交换,她从小便晓得知恩必报,故此答应了。
没有了大半身法力,她连人形都化不得。
茫茫白皑,礁石上无雪,只有散落的一地黑羽,几团凝结的血,还有一只尾巴蓝白相间的雪猫。
无心法镜阖上时,清柠菀正从净山另一头跑出,匆促间仿若看到了一个神仙款款而来,她忘记了神仙穿的什么颜色衣服,只来得及记住一个长发飘逸的俊俏背影,余光消失处,那自称是无妄仙官的女子仓皇而逃。
一个长发飘逸的俊俏背影,嗯,清柠菀回神瞧了瞧前面人,突然觉得单从背影的角度看,这位神尊倒是俊朗身姿风度翩翩气宇不凡,委实担得起天族传的“美神”称号。
冠以“美神”称号的男子转过身,眉心微皱:“你紧抓着我的头发作什么?”沉思片刻,“难不成是有这种癖好?”
清柠菀一把松开手,柔顺的发尾从右手指缝间滑落,像是狐尾巴草扫过,在掌中残留下轻微的细痒。
“不小心当成树皮了。”她大言不惭地道。
羽泽神尊身子微止,隔空削下一片树皮瞧了瞧,又取了两束发尾根细瞧,清柠菀依旧端正地走着,半晌听见某神自言自语:“我的发质,有那么粗糙吗?”
她顿时感佩上苍还是公平的,这相貌占了优势,脑子却不太好使,妥妥一个长颈小口美艳天球瓶,徒有其表,深深投以同情之瞥。
破幻灯弱弱散着光,除了路面断断续续的起伏,一路无事倒颇为平顺。出口近在咫尺之余,她脚下使劲,鼓足勇气将圆隆咚的东西踩实。
不是黑鸟!
心中念头闪过旋即低首一探,原来那圆隆咚软酥酥是有点类似吸水海绵的物体。
清柠菀长舒一口气,不再端着,打算先行一步远离这奇诡之地,哪料腿刚迈开就悬空踏了步,她寻思自己也没幻什么云彩啊,脖颈一紧才后觉被羽泽拎了起,于是语气一紧。
“干嘛,你要以身殉在这无尽哑音之中?我可不愿奉陪。”
羽泽像抓小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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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着她的后领子,在她挣扎胡乱踢了几下后将其放至身后,声音夹杂几分肃然:“这条路走来,你有没有发觉什么异常?”
清柠菀安静下来。
水钟哒哒竖流,每满一盅,就有类似圆咕噜的海绵物一道出现,整整齐齐铺向地面,盅空,前方的路便又长了些。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方清水构作而成的帘门,琉璃千顷,此刻正一寸寸远离。
她恍然大悟。
所以这软酥酥的东西实则是水钟不断消逝掉落的时间。一盅一凝,一钟一落,沉浮岁月。
时间无痕,却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就像现在,当水钟消失的时候,那么这条路指向的尽头……
是消亡。
前方之路是条不归路,他们走错了,意外落入了水钟的陷阱。
清柠菀心下一凛,从破幻灯的灯芯中引出两抹仙光向两旁一探,果真悬空沉浮,深不见底。
周遭之景悄然换了色,硕大的水钟渐渐透明,前方的路也逐渐模糊,离琴谷奏乐还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哈哈哈哈哈,看来今日,你们都要葬身于此了,陪我一起祭天吧。”
风中,清柠菀听见了水钟的嘲讽,不,是这里的戾气在叫嚣。
她心目了然无形中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往前走必死无疑,然来时之路早已荡然无存,往回走也是死路一条,眼下,心绪一乱,她有些摸不清方向。
“计不反顾。”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恰到好处地制止了她杂七杂八的念头,一颗躁动的心莫名安稳了下来。
羽泽带着她继续前行,沉稳的声音随之传入耳旁:“枯树亦可生花,想想,该如何破局?”
清柠菀的脑海中瞬时浮出很多法子,那些需要藏兵阁里上古法器辅佐的法诀肯定是不行了,凭她当下习得的本领,譬如用催眠术让水钟嗜睡,趁着时空紊乱之际再另寻他方,再比如费修为造一个幻境,让水钟静止某刻……
不过殊途同归的是,控制水钟。
问题是,时间可控他人却不可被控。
远山的戾气虽依附山谷之中,却自身不规束,难为水钟所控,而正是这一点,戾气才能肆无忌惮逍遥谷内。
既然水钟无法改变,那为何不直接跳出这个界定,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变得失控,如此一来,同级相斥,二者互不干扰。
故此,最为妥当之法即是切至另一条路,跑得比水钟快,就能逃出去。
可惜前后路已绝,如何另寻他处呢?
她朝深邃莫测的两边又探头望了望,甚高甚是神秘。
踟蹰中发觉破幻灯已然幻成了破幻罩笼于头顶,两人相视一笑,火光跳跃中,她瞥见羽泽弯起的眉眼间似流露出了赞许之意,随着他移开的目光转瞬而逝。
破幻罩幽幽盘旋开,抵挡了山谷中弥散乱涌的幻境,两人在空中浮立片刻,缓缓落至平地。
9. 神尊你命里缺光
清柠菀望了眼半山的水钟,捏小印随手扬开,团团迷烟漫过山谷,直通之路渐渐浮现,她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势不可挡。
羽泽跟在其旁,一路翻飞如蝶扭东扭西,清柠菀也顾不得问他忙慌忙乱的在干什么。
水钟消散之瞬,琴音谷振动非凡,摇铃作响,琴弦自拨,哑音之波风卷,她刚巧踏过终止符门,浑然未察几个如刀锋状的哑音符正神速袭来。
紫罗兰花纷飞,羽泽闪身移至她背后,破幻罩随他跃动的腕心朝山谷内极速冲出,与哑音符相撞化为一地灰烬。
当清柠菀意识到身后一片电光火石,再回头时,终止符门已无踪影,整片山只剩下寂静的琴音谷,裹挟着沉沉灰色的神秘面纱,正乖巧的默立在浮雾之下。
从此地再朝南遥遥一望,便能看见一望无际闪着粼粼光波的碧海。
海风习习,老远处就感受到了一阵清爽,清柠菀心情舒畅,语气有些迫不及待:“那就是南海,只要到南海心,找到洛皇花最后一瓣灵根碎片,我们就能回去了!”
先回去再说,至于习法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他乱唬人的,况且这普天之下又不是只他一人厉害,蔺白同样是啊。
她头一歪不巧瞄到了羽泽袖口边溢出的一抹金色。
“你受伤了?”她微讶。
“嗯。”羽泽面无表情。
“哎呀没事,受伤就受伤。”她拍拍他的肩膀,浅浅表示安慰。
“我跟你讲,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要慌张,尤其是你方才左瞻右顾不敢冒险的,像我一样只管冲,不是照样出来了吗?”言下之意本未来女尊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她觉得这位神尊一定会夸赞一下,再不济也会笑一下表示认同。
未料羽泽什么表示也没有,甚至淡淡看了她一眼。
眼神透露出的冰凉看得她泛起冷意。
随后羽泽起步往南走,故作玄虚抛了一个问题给她:“你以为我方才为何会左瞻右顾还受伤的?”
清柠菀怔了一怔:“不会是因为我吧?”
羽泽侧眸,没发一言,点了点头。
清柠菀的记忆划过,想起方才一路确然是有点腥风血雨,好些次身子倍感冷热交杂,寒气逼入咫尺又没瞥见什么的,她还庆幸次次与这哑音之波擦肩而过,然再回头细想,她虽不知羽泽忙里忙慌在做什么,但动作好歹是有章有序的,杀气大抵都是被他挡了去。
原来并不全是错觉,这位神尊人还怪好的,迟钝了迟钝了。
她尴尬一笑:“你的伤还好吗?”
神尊咬了咬牙,露出吃痛的表情,手腕一紧,金色的血又渗出几分。
清柠菀急忙幻了个荷包,从中摸出一卷疗伤缎子递出。
羽泽接过缎子,随手转了个方向,瞧了瞧上面盛放的雪莲花图案,半晌递了回去:“我不会,你帮我吧。”
清柠菀一阵气恼,她原本是不想接的,可一溜眼的功夫,她就看见血染满了袖口,半信半疑间又瞥见羽泽十足苦楚地蹙着眉,心一软便接了过来。
她第一次为他人包扎,笨拙地上手,眼睛盯着色泽灿灿的金色之血,思绪飘至银河之外,她浮想起了自家酿的桂花蜜,也是这般浓稠光鲜,除了没有这抹血之透亮和纯粹。如今惊鸿一瞥心潮起伏,这天族神尊之血果真是不一样呀,看起来仿佛很好吃的样子,她不禁舔了舔下唇,手上动作也慢了。
这一慢,慢声慢气的语调就在耳侧响起:“你还有随身带疗伤缎子的习惯?”
“嗯,每逢生辰都会取出一罐舀一些吃。”
她反应过来在讲什么,挠了挠鼻尖,欲盖弥彰地问道,“你方才说得吃什么?”
“吃的?我是说,你怎么还有随身带疗伤缎子的习惯?”
羽泽倒没计较,出乎意料地耐心重复问了一遍,似乎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很重要。
清柠菀这下认真回了:“小时受过重伤。”无妄海的那段往昔不愿再提,转了风头,“总之后来只要是磕了碰了,伤口一时半会儿就止不住。”
她将缎子铺了几层,轻轻一抚,雪莲花腾空而起洋洋洒下几味复元魂,“每次受伤就要大老远跑回玄岩莲治疗的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所以后来,我便想了法子萃取雪莲之心做成了疗伤缎子,随身带着,恢复快些。”
羽泽没吭声。
她握着最后两缎子思忖了下,娴熟地系上了平日常用的蝴蝶结,道:“好了,等雪莲花的图案消失,就可以解开了。”
话毕抬头,刚巧撞上羽泽垂落的眸子,她蓦地发现这双好看眼睛的底色有些暗了,里面有东西搅动,宛如月沉大海翻起着碎玻璃般的涟漪,很复杂。
她疑惑地想要深究,羽泽却撇开目光移落至腕上,半开玩笑道:“突然想起陌阳殿还缺一位神医,你倒可以试试。”
“这算是,夸我吗?”
清柠菀弯弯眉梢,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眼睛扑闪着,语气中带着狡黠和俏皮。
羽泽不置可否,还是端着那副傲睨万物的架子,但在晚霞如织的细腻间,她看见他的唇角浅浅向上扬了扬。
晚风轻拂,火凤凰展翅自由翱翔,在天际留下绚烂的余晖,奇丽无比的霞光平铺在无垠的天幕上,似染了色的疗伤缎子。
夜色降临前,他们赶至南海。
南海原本就是净心之海的一部分,当年净心海被迫一分为二后,南海便渲染了净心海至纯之色。
故此南海,唯有心净方可轻巧过之,然则心不净痛不欲生。
所谓心净,即心平心和心无挂碍,无念无染无所顾忌。
南海心尤是如此。
清柠菀站在岸边,眼前的这片海清澈透亮,亭台楼阁皆藏其中,甚至望见了海底灵动的鱼儿和浮动的海珍珠。
须臾后,海水悄悄蔓延起泡沫,将一卷卷海浪往细软如玉的白沙上拍,抓了点碎玉镶嵌的浪漫又乘风而返。
海风拂过,染了来时路,空气中残留下落日的余温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海上隐隐浮现出一排用檀木搭作的浮桥,半挂在深海中心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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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收放自如的呼吸,浮桥摇摇,似突然啪嗒作断,沉暮中有神出现。
“又是黑夜。”
清柠菀抬眼望天,有些无可奈何,“神尊你命里缺光,我提议干脆改名为‘黑泽’算了。”
羽泽亦无可奈何道:“若你早些悟透,我们不会那么晚。”
似嗔怪非嗔怪的话刚拂过耳旁,那神便缓缓向他们移来,周身有东西在涌动。
清柠菀定眼一看,方知那神应该是护海神,传闻护海神双耳缠绕青蛇,脚上踩绑两条赤蛇,还有两条引路白蛇,来者只要通过护海神的考验,便可得其庇佑潜探海底之秘。
她对着那六条蛇数了数,印证了猜想。
檀香味愈来愈浓,护海神姿态轻盈地移至他们面前停下,先轻拢了拢披肩,又慢捻了捻披挂身上的数十檀香珠,六条蛇应声而退。
护海神在清柠菀错愕的目光中朝旁边的羽泽弓腰抬手欲揖礼,随后羽泽似受不住檀香味轻咳了下,那护海神旋即恢复原态。
“今天族羽泽与雪猫族女尊清柠菀前来南海心求取洛皇花的最后一瓣灵根碎片,还请护海神指点一二。”羽泽转而朝护海神揖了礼。
清柠菀也作了礼数,起身时发觉护海神的脸上挂着一丝不解。
“二位言重了,我也是奉命行事。”
护海神从披肩上摘下一粒檀香珠捻了向海面抛去,霎时无数无心灯燃起,海面一片亮堂,“现今海中有一排用檀木搭作的浮沉桥,净心则桥浮,心不净则为沉桥,二位只需依次平稳过桥,并确保自身不坠入海中即可。”
“多谢。”
羽泽接过话茬,“依惯例,要由雪猫族先行。”又朝清柠菀玩味地笑了一下,“不过不愿的话,我倒是也可以考虑……”
“先就先。”
没有羽泽提及的惯例,清柠菀也是想要自告奋勇的,她打断他,同时瞥了他的伤一眼,“你伤未愈,还是好好养一下吧。”镇定自若地对护海神道,“我准备好了。”
护海神点头,将一粒檀香珠递给清柠菀,“到了桥头,将其置于神柱之顶,即可直达南海心。”
羽泽补充道:“若不幸坠入净心海痛不欲生,亦可食之浮出海,我会来救你。”
“我心可净。”
她取过檀香珠,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拍了拍羽泽的肩,“别怕嗷,一座桥而已,本仙给你打个样。”说罢便顺着浮沉桥头前去。
未来女尊的姿态,纵使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哆嗦得不行,面上还得处若不惊。
她渐行渐远的背后,羽泽手揽拂尘悠然立于海面之上,护海神在其身侧朝他揖了礼,不解道:“羽泽神尊,我奉天尊之命前来助二位通行,您既已取了拂尘,为何不直接前往南海心?”
“为主上者,当卓尔不群。”
羽泽卷了层浪花化作浮椅,斜斜倚了上去,续道,“既为继任女尊,即便没有登峰造极的法术,也需以身作则拿出些立命的本事,那些人多口杂的言论才能不攻自破。”
10. 蓝衣怪胎
护海神平日里足不出户,对流言八卦不感兴趣,自是有些不大明白,但随羽泽的目光遥遥望去,摇摇欲坠的仙桥上,那美仙却从容不迫笃定前行,也大抵懂了。
许是羽泽刻意用了千里传音,原本清柠菀是听得到整番话的,不巧浮沉桥两边风浪大,清柠菀只听清了前半句“为主上者,当卓尔不群”。
她忐忑地走着,揣摩这话是激励还是挑衅,浮想起无妄海的种种,一紧张心下动摇,仙桥略显下沉之势。
一盏无心灯兀的浮现,晃刺她的眼睛,她扬袖挥去,一并挥去了胡思乱想。
心下再无杂念,专心向前。
一步两步。
最后一步。
她顺顺当当过了浮沉桥。
桥头处矗立着一根神柱,高耸入云端。
清柠菀唤了片云彩,翻身轻跃,腕上灵力翩跹,手中的檀香珠平平覆入顶端。
珠子扣上的一瞬间,无数无心灯凝聚,将她的身子笼罩进万丈光华中,再一点一点渗入海中。
“神尊,您还要继续吗?”
护海神从逐渐平息的海面上拉回视线,毕恭毕敬问道。
“我不去了。”拂尘尾随羽泽的头轻摆了摆,他含笑道,指尖轻轻一动,将海中一片缠绕住八眼海星的海藻叶拨去,语气是不假思索的笃定。
“我相信她会把东西带回来的。”
星光熠熠,灵氲在南海之心散灭,清柠菀缓缓落了地,刹那强光耀目,她迅即抬手挡住。
半晌那强光依旧,她心下一奇,这便睁开眼,耳目登时一新,满华堂珠光宝气,明光锃亮。
所谓入目皆琳琅,碧玉净无尘。
定定神,清柠菀突然喜逐颜开,跳上前:“金丝仙桂糖蒸、浅粉冰晶玛瑙酪果、朱砂色的葡萄串。”她排排走过去、细细清点,觉得这些吃食很稀奇很少见,“原来南海心藏着这么多宝贝,欸,这个……”
她走至一颗透亮白皙的珍珠酥果前凑近瞧,觉得此物形态仿若先前的玉石果,当即想确认,转身才发现羽泽这尊大神没有跟过来,又想起最后瞥见羽泽悠闲自得卷浪花梳理发尾根的场景,心下旋即反应过来又被骗了。
“我们可不是吃的。”
身前的“珍珠酥果”突然开口说话,冒出个脑袋,伸出手懒懒动了动身,又伸了伸脚。
清柠菀新奇地看着这个白滚滚的“酥果”努力变作四脚兽,又用他那极短极短的腿往案台下的碧水板够了够,没够着,作罢了。
“在下可是大名鼎鼎的南海之神。”他作了番自我介绍,头一歪又一一纠正道,“你方才看到的,可是金丝白宝嵌天庭画诛心玺、浅粉色冰晶玛瑙夺魂珠、朱砂莲花散凝元串……”
“好可怕。”清柠菀下意识打断他,又觉得不太礼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也有不可怕的。”
他想了想,侧身一指,“诺,这些是从凡间缴来的,结缘箭、同心锁、情命坠……”
清柠菀哑言,半晌:“好像,更可怕了。”顿了顿,眼睛略过他头上两粒乱舞的触角,“你说你是谁?”
“南海之神啊,这里都唤我护海神,我在才能保这南海太平。”他骄傲的昂首,似在诉说一段辉煌战绩,“不过你也可以唤我沐苏灵,这是我名字。”
“护海、神?”清柠菀看他神气十足,怔了一怔,“可是据我所知,南海只有一位护海神欸?我来之前还见过。”
沐苏灵立马红了脸,忙撇清:“我跟他才不一样呢。”面上若有所思,“等等,你说你见过他,那么你也是来拿灵根的咯?”
清柠菀点了点头。
“唔。”沐苏灵倒也没拖泥带水,直白道,“杀了我,就可以拿到了。”
清柠菀有些摸不清状况:“什么?”
“但我不想死,所以我不会让你得逞。”沐苏灵俏皮一笑,两条腿晃开,“除非,你带我出去玩。”
这下,清柠菀约莫知晓了他的想法,脸上泛起笑意,“我不会杀你,也不能带你出去。”
沐苏灵愣了,稚嫩声中带着一丝计划落空的失落:“为何?你不要灵根了吗?”
“区区灵根碎片而已,不要了。”
清柠菀瞧着沐苏灵逐渐耷拉下的脑袋,假意无所谓道,“你不是说你在南海才能太平,那我要是杀了你,不就等于毁了整个南海了?”
她眨眨眼,从容自若,“那我自然是不能杀你的。”又假装冥思了下,“既然你使命如此重大,我也要跟旁人说一声不能遂你心愿带你离开的。”
她语罢便作势要离开,其实心里压根分不清哪个方位是哪个方位,强装镇定罢了。
“别走!”
沐苏灵急了,以为她真要走,两条短腿拼命往板上够,最后索性心一横眼一闭,朝前一扑,咕哝摔了一个大屁墩。
登时如一颗大珍珠敲在碧水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凌乱之间又是数响,似有碎片甩出去。
清柠菀听见声音转头时,案台上麒麟踏空珠之形的法杖已经碎裂开,半截身子躺在角落,沐苏灵提着麒麟的头追在后头,一手扯着她的衣袂,轻轻拉了拉,可怜兮兮地挽留:“别走。”
他垂着脑袋,两粒触角像霜打的茄子叶焉焉着。
“好啊。”良久,清柠菀开口。
诚然她有些心软,但看见沐苏灵瞬息扑闪的大眼,恰如羽泽那双极美之眼,突然就想逗逗他。
她接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那你唤我声姐姐。”
沐苏灵怔了,执拗地偏过头,不想降下他这份“南海之神”的威严。
清柠菀瞧他半晌没动静,一声扼腕,随即起身走开。
“罢了罢了,那我只能告诉神尊啊,其他族啊,哦还有上面那位护海神……”
“姐姐。”
极微弱之声钻入耳内,她停下,又起步。
沐苏灵咬了唇含糊不清,声音重了几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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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清柠菀转身看他,眉角上扬:“是你在喊我吗?听不太清。”
沐苏灵鼓起腮帮子顿了一顿,豁了出去:“姐姐。”
清柠菀笑逐颜开,把他抱回案台,使他能与自己平视:“你是不是很想出去?”
“想。”沐苏灵点头。
清柠菀摊开掌心,示意沐苏灵把麒麟头放上去,待他小心翼翼一放后又扬手取起麒麟之身,挥袖瞬息已然将法杖复原,她将杖柄握于手心,迎上沐苏灵佩服的目光:“姐姐有三个问题问你,你要认真回答哦。”
沐苏灵点头,在案台上正襟危坐,俨然一副肃穆庄严之态。
“第一。”清柠菀思忖了下,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若你不是本体,灵根为何会在你体内?”
沐苏灵吐了吐舌头:“大抵早前贪玩,不小心被我吸入了。”
清柠菀继续:“第二,你与护海神是何关系?”此问与碎片无关,不过是她自己好奇罢了。
沐苏灵想辩驳,但对上清柠菀不容置喙的神态,还是弱弱答了实话:“我是他最早炼造的一颗护海珠,自有奇效,常常伴他穿梭南海各处。”
沐苏灵有些黯然神伤,“他封南海水路那日,我还在静修,不料他直截了当取了我的檀香心匆匆离去,我以为他会回来,奈何他官职清闲却将我遗忘于此。没了檀香心指引方向,久而久之,我出不去了。”
“原来那满身的檀香珠皆以你心所炼。”清柠菀讶了讶,眼底流出几分难以置信。
“不。”沐苏灵斩钉截铁,“我们每一颗护海珠只有一粒檀香心。”
清柠菀只觉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扣紧了案台沿壁,良久才道:“第三,按你说的眼下要杀了你才能成功,那先前也没将你杀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在她松手之际,法杖瞬息脱离,似真麒麟般踏回到沐苏灵身侧置放的背筐里。
“我不清楚你说的他们是谁。”沐苏灵茫然道,“只知晓每逢千年新冬,便会有两个人来到此地取池塘里的灵根之片。那时我五感未全,只能靠法杖感知,有次贪玩,意外搅了池塘水,灵根便不见了。”他呆呆坐了一会儿,“自那之后,那两人便不再顾及池塘,转而对我抽丝剥茧,他们有佛尘我不敢抗衡,待他们一走,我便能察觉体内某处空虚了一点,而后每况愈下。”似梦初醒般回过神,“所以我猜想,等灵根取完,我便会消失。”
沐苏灵说完,黯落的眸底又恢复了光亮,还是那般澄澈。他偏头绕视一圈,似在找寻按部就班中的另一个人,而后“咦”了一下。
“我说这家伙怎么没跟过来,原来是把棘手之事悉数扔给我了。”几乎同时,清柠菀黯落的眸底亦恢复了光亮,燃起幽幽冷火。
沐苏灵十分好奇道:“你说的‘这家伙’是谁?天尊朔琴吗?”
清柠菀摆了摆手,潦草形容了下:“一个蓝衣……怪胎。”嗯,信口雌黄真假参半、虚情假意、喜怒不言表,用怪胎这个词倒蛮符合他的脾性。
11. 谁在念叨本尊?
沐苏灵摇头否了:“我识海中的二位皆为白衣,听他们的对话,一位是天尊,另一位是雪猫族的什么人。”
清柠菀于是具像化了些。
“浅蓝系怪胎,袖口一丛半绽的紫罗兰花,长发飘逸。”
她迟疑了一瞬,不得不承认道:“呃,还有一双又魅又蛊的眼睛,与你的相仿。”疑奇,“你当真没见过?”
沐苏灵更肯定了:“那决计没有。”探头望了望倒影,“像我那么美的眼睛,除我之外就没人有过。况且你称他为怪胎,听起来就很丑。”
清柠菀蹙了眉:“这人葫芦里卖得什么宝药?”心不在焉道,“第四……”
沐苏灵忐忑搓了搓手心:“姐姐,第四个了。”
清柠菀“哦”了一声,远离了两步,复而挺直腰板凑近。
“第四,姐姐有个顾虑。”
沐苏灵苦恼了一下,这确然不是什么问题。
清柠菀随后狡黠地眨眨眼:“带你出去可以,不过……”她刻意停顿了下,面露难色,“你要是跑了该如何?”
沐苏灵诚恳道:“我不会跑。”
“可是……你从小便生于此,想逃很容易,而我对这南海也不熟悉,你要是骗了我又该如何?”
沐苏灵更诚恳了:“我不会骗你。我们护海珠皆以至纯之心炼化,以护南海为己任,若有需,使命必达,决无虚言。”
清柠菀属实有些被他一番赤忱之说辞打动,但目的没打成,面上仍旧愁态如故:“也不是姐姐非要你怎样,不过,总归得留个什么东西在我这处,我们才好同舟共济。可我又怕你不愿意……”
沐苏灵果然上套了:“只要能出去,要我留什么都可以。”
清柠菀浅笑,目光如炬,落至他身侧的背筐:“就以此物为换,甚好。”
沐苏灵忽而紧张,握背筐的手指紧了几分,又松了几分。
框内咣当作响。
清柠菀瞧出他心下斗争万分,更为肯定法杖之重要。
南海之神秘在于物以原态为极佳,此处其余宝物皆为绝佳,却只沐苏灵修炼未半而中道废止,硬逼出了型,方才她悄然用灵力探了,似与那法杖有关。法杖不应附为累赘,麒麟也不该踏空珠,况且那法杖显然认主,若非主人诚心交出,无人可夺,这也是清柠菀不直接强取的缘由之一。
另一个缘由是……大概她也是个善良的神仙吧。
清柠菀在檀影池旁坐下,轻轻一唬,没成精的檀木根便蜕下一截身段乖乖上交,她拿出一柄刀慢慢削起。
清柠菀有个特点,一旦她想达成某件事,便具备极好的耐心,乘风踏浪风雨无阻,故而她不怕等。
她细致雕琢着,同时,也等待着沐苏灵。
“好吧。”
许久,从碧水板的倒影中,清柠菀瞧见沐苏灵松开了背筐,试探性的往池子方向推了推,满眼不舍。
清柠菀没回话,突然唰起一池清水,刀起刀落,一把精巧的檀木古琴便躺在了她的手掌心上。
就了檀影水澄澈万分,隐隐浮出几丝檀木之香,似春雨过后的泥土芳味。
她满足一笑,绕指,法杖乖乖飞至她另一只手上。随后,她将檀木古琴收起,垫了垫法杖分量,朝来时路甩出,毫不迟疑。
沐苏灵瞪大了眼,惊呼:“别!”
他焦灼万分,直到看见檀香珠突然出现,与法杖迎面相融、化作一体。
“檀心可引路,麒麟可踏珠。你的这柄法杖呀,得依此方可成效。”
清柠菀缓缓接住法杖,抽了团雾气将沐苏灵托到地上,腕心翩跹运气,又往他身上渡起一条细绳,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南海水霎时分两道,海梯铺现。
沐苏灵被清柠菀牵着,跌跌撞撞跟于后,原定磕磕绊绊得也就到头了,不巧,于一四方无拦之梯上始料未及扑了个空,幸得细绳牵引,不至于坠,却令海梯面上呲啦划起一阵火光,当即双脚离地腾空而起。
“欸?姐姐,手下留情……轻轻轻!”
清柠菀嫌沐苏灵俩短腿走得太慢,索性一把抓起他塞到背筐,斜挎在身。
明光一寸寸暗落,胜意一分分兴起,神柱隐退,无心灯散去,海上泛出小卷涟漪。沉暮之下,一人缓缓浮出水面,宛如出水芙蓉般飘飘而来,适逢檀香珠一晃而过,微弱光芒闪烁瞬息,恰如南海一滴泪。四目相对之时,羽泽端着一柄拂尘,兀的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南海天骤变万分的,神尊可得小心,莫要着了凉。”护海神从十米外飞至,旋即将披风取下,意图为羽泽披上。
“应是受小人之骂了。”羽泽挡手否了,轻笑,“嗯,回来了。”
护海神便又恭敬收回,挽在臂弯。
“果真是可以守护南海的神仙,身着如此沉重的披风,还能轻如燕,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敬佩,敬佩。”清柠菀迎面而去,对着护海神就是一个拱手夸赞,语气上却隐藏不住的愤懑。
护海神见了却不恼,仿若未懂:“谢女尊夸赞,下官本职所在。”
“可你职责并不明朗,定是掺杂了很多东西吧?”清柠菀话里有话。
护海神道:“下官不是很明白。”
清柠菀身后的框晃荡了两下,钻出一个脑袋。
沐苏灵有些生气:“绝情、自私。”
护海神的脸上很是惊讶,也许未料到沐苏灵会突然出现:“你是……护海珠,你怎么也跟出来了?”
“我怎么不能出来?某大神自私自利,自己吃香喝辣,独留我困于寂寥之地。有价之时便用之,取完之际便弃之,这就是你的职责么?你与那些卑贱妖怪有何区别!”他可不管什么护海神护水神,纵使先前敬重,现下早被愤恨所代,一气之下口不择言。
护海神立在原地:“灵根在你体内。”
清柠菀赞许地抚他脑袋:“小家伙,与人交谈要懂分寸,话要懂得迂回婉转。”
沐苏灵即时钻回框内,言简意赅:“虚伪。”又立时冒出头,刚好撞上清柠菀伸在半空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哎呀一声。转向羽泽,又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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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咦?还真有!”
羽泽顺着他的目光垂眼望向笔尖。
沐苏灵目不转睛:“又魅又蛊的……”
“好了。”清柠菀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回框中。
“那我便直言不讳了。”她缓缓道,“你身为护海神,苦炼护海珠却只为檀香心,你可知护海珠一旦失去心,便无法随心而行,你既予他人生却任其自灭,这份建立在千万人痛楚之上的职责,你如何担起?”
“我知道,可我迫不得已,故此。”他低头,歉意稍纵即逝,“此事只能说句抱歉。”
“想来女尊已是取到了灵根碎片,你去开路吧。”方才一言不发在旁看戏的羽泽,此时却在清柠菀意犹未尽之时出来打断,仿若无事发生。
护海神会意道:“是,下官这便为二位开路。”行至路半,忽而犹豫道,“如若有法子,还请二位保得他命。”
“不用你管!假惺惺。”娇嫩之声从框内传出。
护海神不再多言。
拜别后,天色更沉。
清柠菀弯入贝壳林,侧身瞬息却望见护海神仍驻于原地,维持送离之姿,直至不见。她浮想到他最后说那句良心话时的凄凉之笑,甚是不解,还未捋清心中之疑,羽泽先做了番解释。
“你可知他身来便背负守护的命运?”
贝壳林幽深,羽泽语气平静而又显得格外悠远,带着无法抵抗的宿命感,“唯独他在净心海裂分时生。之所以众神称他为南海神,只因他并无本名。”又在清柠菀微怔的神情中续道,“他的原身即盛载护海珠的器皿,生来便心存明火烧燃不息,恐会殃及无辜,方巧檀香珠有镇心之效,这才做了披风封压。”沉吟片刻,又悄起一丝无奈,“然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治不了本。明火噬骨,以致他活着的每日皆受折磨,而这种痛楚只有待到死才可彻底结束。”
清柠菀沉思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譬如以他物替代护海珠?”
“你说的,我们都想到过。”
羽泽笑道,在一块硕大布满棘刺的雪花骨螺石前停下:“可南海必须有至纯之活物净化,这种割小爱以全大局的做法并非良策,却已然是最小的代价。天道如此,实属无奈之举。”
“那他为何不直接选择结束?也好过被误会。”清柠菀有些动容。
不知何时,背筐内窸窸窣窣翻滚跃动气急败坏的声响消失,周遭沉寂无比。
羽泽佛了佛衣袖,道:“确然,选择权在他手上。他大可当个胆小鬼置之不顾,令南海重陷危机,可他没有。”面色又恍出几分苦楚,却不像是为这桩事,“你想这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内则深不可测,可容万物亦可噬万物,全看它如何选择。逃避很容易,坚持却很难。”神色顿然,“方才怕你一时情绪激动把握不好分寸,故此,我才及时止住了。”
清柠菀心下生出几分感激:“多谢神尊,不过我可聪慧,你尽管宽心。”
她垂眼,不经意瞥见疗伤缎子,即刻喝住羽泽意欲搬动雪花骨螺石的手。
“别动!”
12. 神尊可是夸我聪慧?
她一把抓过羽泽的手腕端到眼前,果然,包扎之处又添上一片金色,浸染了旧缎。这便拆开,多洒入了几味复元魂,又取出新缎子重新打了个蝴蝶结,一面喃喃:“奇怪,明明雪莲花图案都消失了,应该是好了的呀,为何还是没有痊愈?”
羽泽的轻叹掠过她的几丝秀发:“看来神医也有医术不精湛的时候啊。”
清柠菀很想把他的手腕甩下去,忍住了:“你别动了,我去搬。”
“你抬得动嘛。”羽泽唇角微扬,一双眼睛弯起,勾出魅惑和玩味,一笑间皎月疏影,一笑间暗香浮动,一笑间流芳百媚生。
一笑间,清柠菀错以为他不用法力搬定是有什么缘故,遂利落地将袖口挽起,学他赤手搬石。
月影柔柔散在她白皙的胳膊上,淌过她如花似玉的容颜,洒向长长垂落的睫毛,滑入宝石般的双目。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如清晨未染的露珠,如山间初融的洁雪,如柳树新抽的嫩芽,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眨眼间便泛开层层涟漪,仿若能洗净这世间所有的尘埃。月影之下,幽幽光前,淡淡静谧之境,甚是交相辉映。
风摇过贝壳林,头顶的树木松散了些,月光趁机直落,立时灌入似铅重的雪花骨螺石上,骨螺石晃晃两下,将周身棘刺收起,缩成表层的一个个小凸点。清柠菀鼓起腮帮抬了三次后,叉腰喘了口气。她看向羽泽,后者无奈笑了笑,沉了沉肩。
她歪头找不出一丝破绽,颓然道:“这贝壳林的骨螺石果真如书上所说的表里不一,看着与普通贝壳别无二般,实则甚重。”捏捏掌心发红处划拉过的轻微的疼感,“如今逢月夜,骨螺石吸纳冷气,又蜷缩成寒铁石,尤是表层硌手无比,找不到落手之地。”
她欲喊羽泽一同搬,却见他眉宇间净显憔悴之色,这便心下一软,暗叹这琴音谷之威竟如此可怕,毕竟是自己害得他这般模样,也不忍再消耗他气力,“你又是这般受伤,不易动力。”
“你认得?”羽泽似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好歹我还是有些慧根的。”清柠菀喜乐滋滋道,想来那三个月的挑灯苦读可不是白吹的。
“嗯,为师欣慰。”他满意点点头。
清柠菀搞错了重点,没有察觉这份功劳与这位厚脸皮的神尊可是无甚关系:“呃,我什么时候拜你为师了?”
说话间,乌云忽而遮月,雨丝斜斜垂落,瞬息化倾盆而下。
“这不是重点。”
羽泽顺势避了话题,“想搬动骨螺石,只能等到明日太阳升起。现下,选择权交与你咯,一是继续淋雨想怎么搬,二是与我一道。”
他自顾自找了一个盖帽贝坐下,语气不容置喙,“等。”
清柠菀扬袖遮发,又将背筐换到胸前,轻轻探了探熟睡的沐苏灵,赶忙抱着跟了进去:“今夜我守,若你伤情有什么异动,我也好及时照看些。”
羽泽将石凳幻了出来,顺道好心的给她也幻了把,悠悠道:“你对他人,也向来如此吗?”
“当然不是。”
清柠菀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她又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神医,也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圣贤,当即搬起凳子往前让了让,视线之处不再有他,“你的伤因我而起,理应如此。”
“好冷。”羽泽支颐,对这言行不一的举动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但清柠菀只当他在说这雨。
一股金色仙气沿盖帽贝周壁铺散,又飘到盖帽贝顶端转悠了两圈,一张云纹石桌横空浮现,恰好令羽泽隔空支颐的手臂倚上,清柠菀忽觉这个空间变得狭小了,想将石凳挪开,谁知石凳定住了,挪不动。
她决定换到另侧,刚起身,看见后方的石桌,眼睛不自觉眨了眨,觉得甚是熟悉:“这不是槐树心那次的桌子么,你竟还偷了来?”
“怎么能是偷,借的。”羽泽强调了下,话语间又幻出盆色彩斑斓的果干零点,精选半天挑了一颗糖瓜递给清柠菀。
“尝尝?”
清柠菀幻了张水晶凳坐下,以为这也是那日剩下的,嫌弃地推开他的手:“放了那么久,我才不吃。”
羽泽理解错了意思:“这些吃食是琼浆玉液凝冻所制,自是越久越醇香嘛。”将那糖瓜丢入口中,细细回味了一番,又挑了一颗紫色的糖瓜递出。
馥郁之香就了葡萄酒的果味甚是浓烈,瞬时钻入鼻尖,清柠菀闭目屏了呼吸:“神尊如此独特的爱好,我享用不来。”
“我吃!”
咯嘣,是糖衣清脆的碎裂声。
沐苏灵忽地探出头,一口咬下,唇齿不清含糊道:“唯美食不可辜负,不吃岂不可惜了。”
眉目舒展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嗯好吃!姐姐你尝尝。”不由分说地抓起一颗塞到清柠菀口中。
清柠菀睁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拒绝,那颗流心糖瓜的糖衣就碰裂了,瓜瓤软糯即化,带着醇香白桃酒味,从舌尖蔓延至心底。
“你醒了。”她舔了舔唇瓣,狐疑道,“总不会是闻着味就醒了吧。”
沐苏灵抓起一颗塞入口中:“早就醒了。”摸了摸鼻子慌忙找补,“我是说,早就想醒了。”
一字之差企图蒙混,奈何清柠菀可不是好糊弄的,一把将筐定在距石桌三尺之远的盖帽贝之壁上。那贝壁离桌面太高,他不敢跳,只好巴巴望。
“何时你说实话了,我便放你下来。”她倒是从容。
羽泽取果干的手顿了顿,又放了回去。而后不着痕迹地划去袖口上的留痕。
罢了,清柠菀想,总归还是好吃的,这便挑起糖瓜。风中混杂着各种果香味,她取起一颗晃了晃,含入口中,齿颊留香。
在清柠菀吃到第三颗糖瓜,沐苏灵终于打断她,语气间甚是委屈:“我在你搬那块石头的时候就醒了,是你说的别动,我就没敢动。”
噗嗤,羽泽没忍住。
清柠菀尬笑了下:“我没让你别动啊,我那是,让他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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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沐苏灵的脸上挂着哭状:“分明是你那么凶。”他将半截身子挂在外侧,晃了几下,“好姐姐,现在可以放我下去了吗?”
清柠菀将他放了下来,拎到了石凳上,很是惭愧地安抚了他。
沐苏灵立即抓了一把吃了,又想抓一把,羽泽却挥袖将最后几颗糖瓜一收,沐苏灵只抓到其他点心,边嚼边道:“你师尊真好看。”
“好眼光。”羽泽幻出了两份没有糖瓜的果干作为奖励。
“他不是我师尊。”清柠菀立即纠正他。
沐苏灵吃的太投入,喋喋不休:“他也不像是你说的怪胎啊,倒是位极美之神,果然与我一样,有着又蛊又魅的……”
“哎呦姐姐!我又哪说错了。”
清柠菀施法将他重新定了回去:“好好待着吧你。”
“哦?怪胎?”羽泽瞧了瞧她,悄悄移了盆果干给沐苏灵,“你于南海之心败了我什么名声?”
沐苏灵感激涕零,钻入框内没了身子。
清柠菀展出一个绚烂之笑:“怎敢呢。神尊的美貌自是无人能及,岂是那些生来就奇丑无比的怪胎能比。”
“是嘛。”羽泽勾了勾唇角,“倒也不能这样形容那些无辜之人。”
清柠菀面无表情附和:“是是是。”旋即假意疑惑道,“提及南海心,依稀记得神尊是说与我一道下去,为何我却未见你?”挺了挺背,“神尊可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人啊。”
“我正要过去。”羽泽淡然道,“不意你已解之。”
“这样啊。”清柠菀消了气,俏皮一笑,凑过去道:“神尊方才的意思,可是夸我聪慧?”
“不曾。”羽泽避开眼,面不红心不跳。
清柠菀不再追问,目光扫过云纹石桌,疑奇何以盛果之玉盆易作了水晶盆,仅她爱吃的糖瓜就占据半边,又清点了点,三五盆貌似还少了一盆。难不成,这神尊连盆带果一道吞了下去?
理智理智。清柠菀支棱起耳朵,半晌,忽地起身:“我说怎么没声音了,好你个沐苏灵,竟敢藏着偷吃!”
沐苏灵被拎着耳朵龇牙回到地面,手上还紧握着半块酒酿糕,终是没出卖羽泽:“不敢了不敢了。”又趁清柠菀心神稍纵即逝之际偷跑开,他体型小巧,恰好钻入最里端一处小洞,即时蜷身假寐起来,不一会儿呼吸均匀,便真睡着了。
彼时,夜色愈深,贝壳林的树木耷拉下枝条,若入了梦乡。
天地之间,月华如练,一片幽邃,唯风轻拂如细语低吟。
沉沉倦意随风而袭,清柠菀浅浅伸了个懒腰,也趴了下去。
夜半时分,她忽觉周遭寒意侵肌,遂疑惑地抬头瞥了一眼,朦胧中却见羽泽皱眉在抵抗着什么,他的周身覆满寒霜,冷气飘来,恍如置身冰窖之中。
不至于吧,一点伤罢了。
清柠菀以为是梦,愣愣望了几秒,忽而心下一惊,霎时直起身,待她定神再一看却不见异常之状。
13. 怪不得如此登对
还是深色的夜,除了天温莫名降了一点外,一切安然无恙,羽泽以手扶额闭着眼,眉宇间尽显宁和之态。
清柠菀偷偷凑近瞧了瞧,见他手上的伤消散无踪,这才放下心来。一时以为困倦过甚,生了幻觉,便又摇摇晃晃入了梦。
灵鸟的蹄鸣穿透了清晨的寂静,远山破开薄雾,抹上一层淡金色的胭脂粉,贝壳林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挂满了露珠,闪烁微弱灵光。
清柠菀醒来时,沐苏灵不见了,昨夜挡路的雪花骨螺石也被移了开,微风拂动叶片,掠得露珠纷纷滚落,仿若阳光洒下的粼粼光波。
晨光中,有神出现。那些即将触及地面的露珠忽起,速归向一处。
前方的岔路口劈开两条道,一条是瞬移之术便可回的归程,另一条蜿蜒盘绕,倒像是什么关,很是熙攘。
那是何地?她沿着小路漫步而去,恰逢羽泽迎面而来。
“醒了。”
他道,乌黑的长发又柔顺了些。
沐苏玲跟随他停步,还不忘放下手中的烧肉卷和花神鹿血茶,津津有味道:“果真不能辜负任何一种美食,各有其味。”
沐苏灵是半成型的护海珠,如若想早日修炼成型,自是需以灵力之食为补,此前南海心只能掘点草根、舀些池水,补到的灵力少之又少,如今碰见可以大补的吃食,自是不肯放过。他风卷残云般扫空两个烧肉卷,拍了拍肚子,又用舌尖舔卷净嘴边残留的残渍,准备扫空下一个。沐苏灵吃的如此香,眼下,清柠菀竟也莫名感觉到饿了。
“前方即是盛乾关。”羽泽轻抬手,半个遮脸的面具出现在她手心。
“恰好多带了一个。”他漫不经心地转身,彷佛一切都是碰巧而已,“既来之便去瞧瞧吧。”
盛乾关,一座悬浮于云端,衔接于魔界的白玉城池。清柠菀记得古书上称其为“天上繁都”,记载提及此乃天界最繁华的都城,每百余年启开一次,汇聚三界奇珍,此地除了法器,应有尽有。修仙者持登天令牌,稳步九十九层阶梯即可入圣殿免去行修之苦,魔族中人下潜九层入火境可大增功法,仙界中人登七层入冰境可大补修为,此地任一物皆有奇效,然而除了吃食,均需付出对等代价换之。
“今日甚是荣幸,定要一睹风华。”
清柠菀翻开手里的隐念面具,将其与上半面容紧紧贴合。面具是半面状的,边缘精心雕刻着繁复的铭文,额心处镶嵌一颗隐念石,隐隐流动银色光芒,清柠菀眨了眨眼,发现眼部的地方已然薄薄覆盖了一层晶片,遥遥一望,所见之处泛起浅浅银色,仿若所有隐秘皆可窥见。
关内之景因念而动,心中所念不一,其貌呈样不一。唯修为极高者或心念坚定者方可见到真正的盛景。入关后,城墙净池择一,二者不可同时前往,入定后再不可更改。
清柠菀跨入关,厚重的大门在层层云絮中隐去。一片七彩祥云悠悠而来,飘至羽泽跟前。
从正门到城中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七彩祥云掠过仙谷山,飞过断崖,清柠菀向下望去,处处闪光耀目,处处可见入关登梯之人。锱铢必较无所不用其极者甚多,半道弃落魂飞魄散者甚多,受执念困于此处往返不得者亦甚多。
她望见了玲琅满目的稀世之物,望见了万千漂浮的执念,望见了千疮百孔的世态,望见了众生。
“至今无人过这九十九层圣殿,妄想一步登天,不过是自不量力。”羽泽将七彩祥云一挥,戴上面具。
“咦羽泽哥哥,你戴着也好好看。”身为至纯之体的沐苏灵心中存不得杂念,自是不必带隐念面具,他的目光在清柠菀和羽泽之间扫了几回,忽而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如此登对,原来这面具就是一对的呀。”
清柠菀好奇地朝羽泽的脸瞧去,羽泽率先咳了声:“此隐面面具以九幽冥铁与幻月砂熔炼而成,尤为稀缺,我也只有一个,只能先这样凑合了。”
清柠菀露出赞同之态,了然道:“神尊的盛世容颜无人可及,我族小辈怎敢奢望与神尊登对。”
羽泽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看得她汗毛竖起:“你何以用这般惊悚的眼神盯我?”
羽泽挑了挑眉,拂拂衣袖往前走,道:“你说话真是越来越高级了。”
“过奖。”清柠菀笑道。
沐苏灵似懂非懂跟了上去:“哦。”又瞧了瞧街上各色美艳的半面面具,着实想不通究竟珍贵在何处。
初次亲临这繁华之城,难免有些雀跃,清柠菀兴奋地跑去街边的一间流云铺。
流云之中,木屋突现,里面挂满了各式风铃,颜色五彩,材质却是单一的琉璃,是一间无人的千年风铃木屋,她用手指轻微一碰,风铃无风自动:“原是有法阵罩着。”
“这些是生死风铃。”羽泽从屋檐处摘下一串响起的风铃,搁在掌中,竟显得格外小巧,风铃声苍白凄婉。
阳光下,风铃中的场景缓缓浮现,清柠菀清晰的看见一位黄袍加身者躺在黄金龙床上,满地炼造的丹药,他的身旁跪着一位道士,灯枯油尽之际,道士逆天作法正欲以万千无辜者之魂续命。危在旦夕间,风铃忽而剧烈晃动,羽泽蜷握紧手掌,再次摊开时,黄袍加身者暴毙而亡,全城跪拜哭泣:“生死皆由天道掌定,他的命数已尽,这个盛世之朝已经存在够久了。”
弹指间,风铃灰飞烟灭。
真就不可逆天道而行之么?眼前的风铃轻轻摇曳,垂下的飘带轻盈如幻,清柠菀抬眼,随之又为不切实际的想法摇头。
城墙巍然,流云如纱,不时有仙禽瑞兽踏云而过。
“那是什么!”沐苏灵忽地朝着另一方似蘑菇的云屋飞奔过去,他本就体型小,硬生生从人影攒动的街上挤出一条路来,一溜烟功夫,已经没了影。
清柠菀追上去,蘑菇云屋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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胀了开,飘出许多纸符化作的小蘑菇伞,她来不及停步,迎面撞上一朵。
“海爹!等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守护!”幻雾中,她看见沐苏灵撕心裂肺的挽留。
“不必,你在此处安心静修。”幻雾中,她听见护海神的声音。
“喂!”沐苏灵摔下案台,绝望的看着那水道阖拢。
被称呼海爹的人不再转头,决然走开。
浮海之上,护海神对朔琴恭敬一拜:“天尊,我有檀香心已足矣。至于护海珠,他跟着我也是死,还是留他于南海心看护灵根碎片,独享一片天地快乐过活吧。”
“这是……”清柠菀从额间卸下那朵蘑菇伞,“护海神的执念。”
她望了望眼前站定的沐苏灵,将它传送给他,“也许,他从来都只是想要保护你。”
沐苏灵神色复杂的站了一会儿,捏紧拳头,送了开,他的眼神停留在那朵缓缓飘回蘑菇云屋的蘑菇伞上,嘟嘴道:“这种控制、圈养的方式不过是最劣汰的保护,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自以为是。”道完又跑向别处,“不必跟着我,我会回来。”
清柠菀轻轻托起另一朵蘑菇伞,是白山人参想要长成参天大树的执念。她又沿蘑菇云屋绕了两圈,最里屋漂浮的是天族葶苧的执念,只不过用一种奇怪的阵法上了锁,不为外人知,当然,葶苧贵为朔琴另一股肱之力,自是无人敢去窥探。
她回到蘑菇云屋外,取下屋檐吊坠着的执念笔和符条,突然好奇:“神尊,你的执念是什么?”
羽泽背对着她,身姿如上百年的松柏。有一仙极速掠过,瞬时撩动他飘起的长发,俊朗背影似与那日净山脚下的身影有了重叠,令清柠菀有一瞬分神。他立于天地间,字字铿锵,干脆利落:“天地孕灵,何来虚妄。”
清柠菀恍然,赶忙提笔写上:“神尊羽泽想要体验一把拥有执念的感觉。”
向外一送,一朵金色蘑菇伞飘远。她又取下一张符条,正思索自己想要的是不是补齐残缺的灵力,刚落完字,笔和纸都消失了。
“不要乱写。”
羽泽转身没了她手里的东西,“此符虽会助你完成心愿,却是以放大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为代价。若你不知自己的执念为何,便预判不了会发生什么。”
“我从不为结果后悔。”清柠菀不以为意,忽而心烦他这一如既往的故作高深,道,“神尊如此广大,那你帮我实现呗。”
她本就是无心之话,羽泽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符纸瞄了一眼,却揽了一片云,道:“你随我来。”
毕竟往后漫漫仙途路,还得同道而行,清柠菀也不好佛了他的面子,纵使不喜他这生硬的语气,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云彩晕晕乎乎,她也晕晕乎乎,一头撞到羽泽背上才猛然清醒,忙打断他施法。
云彩陡然停住,一个急刹差点把她甩出去:“神尊!你莫不是忘了沐苏灵还在底下。”
14. 你试探我?
羽泽及时扶了她一把,无奈叹气:“我早已送他到百味云寨,也千里传音于他,且让他待在那边等我们归来,你放心,他很安全。”
“你何时……”
清柠菀想起方才沐苏灵跑走时他在其后的场面,赞叹道,“很迅速。”
“当然。”羽泽丝毫不客气地表示了感谢,递了片衣袖给她,清柠菀没接。
“抓紧了。”
他道,双指一引,云彩陡然起步,又差点把她甩出去。
“喂你慢点!”
清柠菀气不过,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发。
“这是无妄灵墟?古书上记载的天地之灵汇聚之地。除非天地覆灭诸等大事,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云彩斜斜飘地,风斜斜吹来,清柠菀落地瞬间,周遭四条盘踞而卧的神龙塑像忽而睁眼,火色血珠齐齐盯向她,喷出几团凶火,往地上烧燃,逼得清柠菀连连后退好几步,“它把我们视作擅闯禁地之敌了。”
羽泽伸了手将她揽在身后,另一只手往塑像方向散了一把什么粉,神龙猛地闭眼。虚空中,祭鼎凭空浮现,其正口对天,外壁由无数晶莹剔透的灵石堆砌而成,淌出柔柔之光,内里不是寻常空壁,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灵力汩汩涌出,仿若一条无形的河流,波光点点,直通于天,祭鼎三足,倒显得他们十足渺小。
“通天粉。”自无妄灵墟被封印后,看守的神龙便以法力高强者为劲敌,遇之则自毁天地灵力以退之,来此地大多是为了灵力,故此也不敢随意施法触发自毁程序,清柠菀晓得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只不过还是很感慨,“没想到神尊法力无边竟还需借助这微乎其微的外力之物。”
羽泽往祭鼎方向走了几步,道:“莫要轻视任一物,纵是微尘一粒,亦可能蕴藏出其不意的功效,一叶花里窥乾坤,况且。”他顿然,看向她道,“我可不想伤了这里的灵力。”
一丝隐痛自心脉处悄然又起,清柠菀微微蹙眉,手掌轻抚心口,低声道:“此地的灵力,似与我有关。”
方才踏入这里,她便能察觉一股无形之力在牵动她的神魂,仿若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神龙对她的敌意汹涌非常,而那祭鼎漩涡深处,更是于她有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她心中悸动,忍不住想要靠近,甚至生出一种想要将全身心骨融入其中,任起吞噬的冲动,她在极力克制这种反常的渴望。
出乎意外,羽泽却直言道:“是。”
“什么意思?”清柠菀眸色冷了几分,身形如幻影般一闪,瞬息间退至数丈之外,与他拉开距离,“你引开沐苏灵,又这样不明不白让我跟你到此地,究竟有何目的?”
“此地灵力充盈,足以弥补你当年所失的六分灵力。”
羽泽立于祭鼎下,遥遥望她,目光夹杂着一难以言喻的复杂,“若我早将此事告知于你,你可还愿意踏入此?”
“绝不会。”
清柠菀的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即便补全灵力是她梦寐以求之事,可若是一早便知此地可强取灵力,她也绝不会踏足半分。她晓得自身心气高绝,宁可凭己身微薄之力,也绝不会倚仗他人半分施舍。
“我可以帮你完成符纸上的心愿。”羽泽悠悠续道,意欲动摇她的心。
“以己之力,证己之道,强取又是哪门子道理?”
清柠菀可不愿承这份莫须有的恩情,信誓旦旦道,“那倒是要谢谢神尊了,可我的灵力早就借给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背弃诺言。”铮铮拒道,“非我之物,纵使天地至宝,我亦不屑取之,我会以己身之力拿回。”
“很好。”
羽泽忽而笑起来,笑意温润如春风,又透着深不可测的威严,“如此,无妄灵虚便放心交予你了。待你登临女尊之位,执掌天命之时,我便将此方之地,尽数托付于你手中。”他对着祭鼎上的神龙一挥掌,神龙应声而退,“除了灵族,此地,亦是九楼阁的入口。”
清柠菀脚步一顿,面上愠然:“你试探我?”
羽泽挑眉:“又如何?”
“那我要是不接受呢?”清柠菀轻笑。
“一族之长的使命,自是由不得你。”他道,语气染上不容置喙的威压。
“如此。”清柠菀眼底划过一丝迷茫,这女尊位,自己当真担得起吗?
“还有一事。”说话间,羽泽已飞入漩涡,从里取出一块鼎熔炼之石递至她手心,道,“你且握紧,我将灵力渡还于你。”
“不必。”清柠菀收回手,“我既已借予他人,自是相信会重返于我。”
“天真。”羽泽的声音陡然一沉,“可若这些灵力本就是你的呢?”
他缓缓道,带着几分怅然,“万象纷繁,眼见并非为实。你当真以为那无妄仙官便不是假的?她明知灵力万分重要,既出手救了你,又怎会不顾你生死安危?无非是觊觎你身上的东西罢了。还妄想她将灵力还于你?不夺你魂魄取你性命已是仁慈,你这般天真,连是非黑白都辨分不清。”
约莫是察觉自己的话有些絮叨了,他神色一凛,戛然而止。
四周空气骤然凝滞,风止,祭鼎静默于云层之巅,泛起淡青光泽。
清柠菀冷静下来,纵使心内深处不愿相信,却觉得他这番话还是不无道理的。
她有一瞬恍惚,羽泽趁其动摇之际,迅即将鼎熔炼之石塞入她掌心,以他之手覆紧她的,一起蜷紧了鼎熔炼之石,又携带她飞至祭鼎上空。
他划破二人指尖,引导鲜血没入鼎熔炼之石,与之融合后滴下,鼎中骤然腾起一缕缕灵光,似绚烂星辰般闪烁,渐渐汇聚,凝成一道璀璨的光柱。
又一滴血落下,刹那间灵光暴涨,缭绕不绝,化作一条蓝白色巨龙,直冲入她的眉心。
清柠菀闭上双眼,身躯轻轻颤动,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她的心底,注入她破碎的灵脉,宛如枯木逢春,她的周身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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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淡淡光晕,她的面色愈加红润,气息也愈发平稳,仿若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花。
羽泽松开鼎熔炼之石,手中法印不断变换,引导鼎中之灵源源不断渡回她体内。
须臾后,灵光黯落,清柠菀的双眸缓缓睁开,瞳目宛若揽下九天星空,澄澈深邃而明亮,她心下已然明了,方才那灵力与身心俱甚契合,确然是她借出的那几分灵力。
羽泽缓缓收势,带她回到地面:“你体内五分灵力已尽数复原,余下的一分,待我寻得再渡还给你。”
清柠菀挣脱开他环在腰的手,望向他,眼底流转着复杂的神色,不知道该先恼还是该言谢。
“你不必这样看我。”羽泽移开视线,退后保持了一定距离,“我不过是怕你灵力缺失,护不了这无辜苍生,毁了这灵力之墟罢了。”
“谢谢,五分灵力已足矣我恢复。我定当倾尽毕生之力守护我族。”清柠菀轻声道,“只是我的灵力为何在此?”
羽泽闻言神色微凝,默然良久才道:“多年前,我碰见一只千年大妖,她嗜血成性,意欲毁灭人妖二族,我顺手阻止,没收了不属于她的灵力,便暂存于此。”他扼腕,“只可惜。”
“怎了?”清柠菀问道。
他的目光沉了沉,片刻后又恢复如初:“没什么,不过是让她卷了残魂遁走了。”
清柠菀闻言,眉目紧缩了下,想起那日千年新冬他与北斗星君的对话,隐约觉得此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一阵冷风掠过,卷起几片祭鼎边的枯叶,一个黑影从她的视角边缘闪过,她下意识转头,才发现在她出神之际,羽泽已悄无声息绕到她后方。此时,他抱手而立,唇角微扬,眼中满是明晃晃的戏谑,与方才的肃穆判若两人。
他懒懒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害怕了?”
她刚涌上心头的担忧瞬息消散,没好气地回道:“谁会怕。”虽说方才他的神情确然有些奇怪,但瞧他如今这模样,估摸着又是无事生非,故意戏弄她罢了,向来如此,好不正经一人。
“如此便好。”羽泽轻笑,抬手一挥,一片七彩祥云凭空而现。
“走吧。”
清柠菀不想理他,抬手一挥,只挥到了一片三色云彩:“我用这片就好。”自顾自便飞了出去。
不巧的是她刚出几步就遇到了强风,这个鬼地方,连云彩都如此吝啬,除了三色云彩就是三色云彩,连七彩祥云都要自己带,三色云彩本就不是宜御风而行之物,方才情急之下她只能随意挥了一片下来。
三色云彩在空中摇摇晃晃,仿若一片轻纱,翻腾飘忽好不稳当,清柠菀强驭御风术,不断用灵力指引,好容易控制住了方向,却迎面撞上一个匆匆飞来的假面人。那假面人撞击的力道很是猛烈,脚下的云彩瞬间失去平躺,她未反应过来便整个人从云彩上跌落,眼前景象飞速旋转之际,清柠菀清晰瞟见那假面人愣了片刻,意欲朝她施什么法。
15. 那么着急投怀送抱?
好在清柠菀一翻身,借着风势稳稳落回云彩,这才来得及抬头,那假面人已飞了很远很远。
清柠菀只匆匆疑奇了一下,忙将视线从假面人消失的背影处拉回。
明明来时前方没那么多阻碍欸,如今倒全是劲风,三色云彩在风中摇摇欲坠,终究支撑不住,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她又幻了一朵,还是没能撑过几时。
狂风如刀,割得清柠菀衣袂乱飞,发丝凌乱。她静下心,眸光一凝,以身为刃,直面强风。
清柠菀稳着身,目光所及竟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不远处,淡淡华光流转,仿若与狂暴肆虐的风势格格不入,她定了定神,才发现这家伙自成一派祥和天地,周遭是七彩祥云的护佑。
“喂。别挣扎了。”羽泽悠悠道。
清柠菀的目光扫过他那副从容不迫事不关己的姿态,冷冷道:“这里的人,果真和初逢时的你很是相像啊。”
皆是一样的没有礼貌,令人生厌。
下一句清柠菀未说出口,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还未等她有任何反应,狂风骤然加剧,竟将她往狂风眼中卷。
危急关头,四下只有羽泽一个可支撑之物。
“得罪了!”
清柠菀屏息施力,一道灵光如灵蛇般疾射而出,瞬时化作绳索缠上他的腰间。她用力一拽,借力一跃,成功落在七彩祥云之上,同时,没控制住地撞入了他的胸膛。
“那么着急投怀送抱?”羽泽低头瞧她,似笑非笑。
“谁……抱你。”好闻的紫罗兰花香萦绕鼻尖,一双魅眼猝不及防坠入她的眸子中,清柠菀察觉耳根泛起若有若无的烫感,忙咳了一声掩饰,又往外推了推他,奈何后者却纹丝不动,将她又紧紧往怀中带了一点:“别动,风来了。”
清柠菀静立片刻,忽而意识到:“七彩祥云不惧风不怕雨,你少忽悠我。”
羽泽的目光停留在腰间,浅笑道:“倒是机灵。”
清柠菀旋即收了绳索,又踩了他一脚,在他吃痛之际后撤一步,拍了拍衣袖,故作淡然:“彼此彼此。”
羽泽咬牙:“这就是你们雪猫族报恩的方式吗?”
清柠菀狡黠一笑:“那可不会如此温柔哦。”话音未落,指尖悄然一抬,七彩祥云“嗖”地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羽泽笔直而立,神色淡然,带着几分意外:“你竟也会了这招?”
清柠菀笑意更浓:“依葫芦画瓢谁不会啊。”
七彩祥云悠悠飘回了百味云寨,耀目的霞光映得整座城池如梦似幻,惹得众人纷纷张望,羽泽旋即收起七彩祥云。
清柠菀朝四下一望,才发现沐苏灵正坐在角落一家小摊前,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兽肉汤,吃得满嘴油光,沐苏灵循着闹声抬头,与她找寻的眼神相交汇,眼中一喜,大老远便朝他们摇了摇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诶你们可算回来了!等我一下。”话未完又低下头,专心对付起碗里的肉块。
“这。”清柠菀正欲上前阻拦,却骤然发现沐苏灵带在身上的那两根檀香木早已悄无声息地置于店家案头,交易已成,无可挽回。
她无奈笑了笑。罢了,既无要事,就随他去吧。
好在百味云寨的街上琳琅满目,特色小店鳞次栉比,倒也不至落得无聊。
清柠菀百无聊赖地走着,目光一晃,被一处朴素却精致的小物件吸引,是一枚步摇,形是树状却宛如凤凰展翅,通体染金,轻轻一摇便散出淡淡清香四溢。她随手拿起那枚步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枝,心中莫名一动,不舍地放下。
“这东西不错,甚是好看,要了。”
步摇被重新拿起,羽泽将它轻轻插入她的发髻,步遥上的流苏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叮咚声,他顺手将她的一些碎发拨到耳后,良久,直直望向她的眼睛,“就当作初逢时的歉意。”
清柠菀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知是因这步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啊,不许反悔。”她轻笑一声,躲开他的目光转身离去。
沐苏灵炫完肉块,又仰头倒完最后一滴汤汁,直到碗中一干二净,这才满足地舔了舔嘴唇,起身朝她挥了挥手。
羽泽留在原地,摊主眯起眼睛,捋了捋满脸的皱纹,醉醉乎乎又灌下几壶酒,笑呵呵地收下他递换的灵石:“公子……好眼力……好眼力……这步摇……很值得……乃取上古……”
他等不及摊主说完话,道了谢便快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惠风和畅,老者对着灵石好一番欣赏,这才说出下半句话:“上古情情情情花艳盛之际巧做……而成,可不是谁都能驾驭的……老夫见到了……见到了一对有缘人呐。”
“小家伙出息了,还知道给我带好吃的。”清柠菀摸了摸沐苏灵的小脑袋瓜,欣喜地对着千年仙草蛋糕舀上一勺,细腻的仙乳慕斯入口即化,流心仙露酱风卷上颚,还有舌尖轻跳的灵果粒,好一番风味。
羽泽握着一粒仙草蛋糕上拨下的果干,皱眉瞧他:“你给她那么一大罐,就给我这个?”
沐苏灵吐了吐舌头表示歉意:“带出来的檀香木不够了,只换到了这个。”
羽泽将果干往他口中一塞,扬手一指:“你看那条路通往的,像不像你可以回去取檀香木的南海心?”
“好啦,不就几根檀香木嘛。”
清柠菀打断他,幻出先前做的檀木古琴,“呐送你羽泽哥哥的。”浅笑道,“礼尚往来。”
“咦这个。”
沐苏灵凑近瞪大眼,“我在南海心见过菀菀姐姐雕刻。”指了指羽泽肩上突现的一比一复刻的琉璃琴道,“那这把大琴也是你刻的?”
清柠菀笑道:“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啊,这把琴是你羽泽哥哥的。”
“大的是哥哥的,小的是姐姐的。”
沐苏灵喃喃,若有所思。
羽泽的唇角忽而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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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了弯,一扫眉目的委屈:“不会是你……特意做的吧?”
“当然不是。”清柠菀的胡说八道张口就来,“我灵力已恢复大半,随意取根树枝变化还不是手到擒来。”
羽泽垂下头,清柠菀有些心虚的瞧他用指尖摸索了一番没处理干净的小皱褶,便又故作镇定续道:“不过是想起了琉璃琴,就随手变了。”
而后他道:“这样啊。”唇角依旧是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语气却平淡,“既是你灵力恢复的见证,那我可要收好了。”他轻轻系上琉璃琴尾,抬起头,神色忽然一沉。
“嗯好好收着。”
清柠菀漫不经心答,目光顺着他落至天边橘红色的亮光,“这方位……灵族。”
“该回去了。”羽泽将琉璃琴收进。
清柠菀拉起沐苏灵的手,踏上七彩祥云。
回灵族的路平平无阻,没有大风侵袭,清柠菀却莫名感到了不安。
果然,再次赶到灵泉时,她先是怔了一怔,随后脚步便定住了。
眼前的景象不堪一击。
原本透澈如镜的八角药坛之心如今漆黑如墨,不断向外喷涌着怪异的烟雾,还有诡异的笑声从中传出。八方神灵重新归位,阵法重启,万方精灵却徘徊四周,迟迟不肯归于一途,八道封印在空中闪烁,八角药坛摇摇欲坠。突然洛皇绽,一方枯蝶化为一团灰烬,施法的神灵被反噬闷出一口鲜血。
除了蔺白和八方神灵,周遭无人敢再靠近。
“怎么回事?”羽泽随手抓住一个欲悄然逃离的小仙问道。
小仙浑身发抖,眼神飘忽不定,结结巴巴地开口:“方、方才……”
清柠菀注意到他的衣袖间有血迹,脖颈处是一道狰狞的伤痕。
小仙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有两个戴着面具的人……浑身是伤……前来讨要洛皇佳果……我们没让他们进来……”
八角药坛心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几位神灵面色一变,重新蓄力稳住封印。
“然后呢?”清柠菀沉声问道。
小仙瑟缩了一下:“他们摘下了面具……脸上全是疤痕……容貌却像极了你们……我们以为是你们受了伤……就,就助了他们开结界……打算用洛皇佳果为其疗伤……谁料……谁料他们直接夺了洛皇佳果。”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打伤了好多人……幸好蔺族长及时赶到把他们封入灵泉……”
羽泽松开小仙,快步走到八角药坛心边。八角药坛心中的黑色愈发浓郁,缭绕起的烟雾中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在锁链中疯狂挣扎,每一次撞击,都让烟雾晦暗几分。
霎时,又是一声巨响,连带地面一起随之震动。
几十丈外,几位仙君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是天地戾气,我已将他们封入药坛心……”乾天神君艰难开口,脸色苍白如纸,“可单凭我们,撑不了多久。”
烟雾中的两道黑影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震得清柠菀牵起一丝生疼。
16. 判世主
“好在你们已取到了最后一瓣灵根碎片。”坤地神君瞧向沐苏灵,急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只要灵根碎片并入灵泉,就能彻底控制。”
清柠菀心头一凛,她能感受到沐苏灵攥住她的手心湿了一片,她忐忑道:“诸位神君可否有法子剥离灵根?”
坤地神君扫了她一眼,对她的问题嗤之以鼻:“自是没有。”
她将沐苏灵的手攥紧了几分,继续追问道:“难不成一丝希望都没有吗?”
巽风神君委婉解释道:“灵根会自寻宿主,认定后便与其神魂相连,强行剥离无异于自毁命根。这么多年,灵根都无法从南海直接取出,我想这些你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
清柠菀顿然明白巽风神君的意思,却仍不死心,“可南海灵根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没有了灵泽庇佑,自是无法从戾气中直接剥离。可他不过是……误食灵根呢?况且只是一瓣碎片。”
“你怎知他就是误食,不是宿主?”乾天神君推掌传送了一面窥魂镜给她,无情断却了她最后一丝妄想。
镜中清晰可见沐苏灵的神魂与灵根碎片交织如麻,紧紧缠着。
巽风神君顿了一下,神色凝向清柠菀护在身后的沐苏灵,最终怅然叹息道,“他的神魂早已与灵根融为一体,无法分开了,除非……”
“除非什么?”清柠菀的眼睛亮了一下。
巽风神君续道:“换魂术,以你之魂入他之身。”
羽泽的目光掠过巽风神君,停顿片刻,随即凝向她,突然开口:“一经失败你也会魂飞而散,清柠菀,我不希望你这样做。”
清柠菀顺着他声遥遥望去,他立于高坛之上,冷冷之言,像极了俯视众生的判世主,明明近在百步外,却隔了千秋万代。
她眼中之光烧燃得热烈,语气也犀利起来:“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沐苏灵会死,你压根没打算救他。”
羽泽的眼神闪了一瞬,语气仍是淡淡:“沐苏灵至纯之体,灵根必会选择他,天命使然奈何不得。而你不同,你身为一族之长,身后是万千族人。”
“天命使然?如若今日它选择的不是沐苏灵,是你,也是天命使然吗?你所谓的天命不过是以结果论之,那么天命于你而言,究竟意味什么?”
清柠菀突然觉得这里的人都很好笑,一派高高在上惺惺作态,手握万众生死却只会假借天命推辞,“不是事事都要听天由命,手足无措地等结果。”
她的话铿锵有力,气势沉稳如山,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四周,尾音未落,四周寂静。
原本凑来瞧热闹的小仙们悄悄垂下眼,不再直勾勾地盯向她。许多畏缩跪伏欲逃窜的仙们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犹豫,有隐隐激动。可当他们想要站起身,目光触及前方狰狞的两道黑影,又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沐苏灵捏了捏清柠菀的手心,抑制住想要跳起来的激动,悄悄赞:“姐姐你真威武。”
清柠菀不动声色地回握了一下。
半晌,羽泽岿然的眉目动了动,语气柔了几分:“可你违抗不了天道,这也是真的。”
“总得做些什么吧。”清柠菀挥法施了屏障将上前阻挡的小仙们隔开,拉着沐苏灵飞至八角药坛上,恍似一身反骨在这个时候到达了极致,喃喃道,“我偏不信。”
随即便欲启换魂术,换魂术她先前在那只狐妖处得知过,天地极阴极阳交替之时可启阵,眼下,这灵泉、戾气已然有了,还需一物即灵魄珠作为媒介,便可催动,她方才观察了下,巽风神君手腕上挂着的,正是灵魄珠。
羽泽疾步一把捞过她,附在其耳旁低声道:“换魂术乃是禁术,我不管你是如何得知,遑论失败是什么结果,可就算成功,往后便会有更多人尝试此法,若有私心者,便会借此引诱极阴之物满足私欲。届时便不只是一人之灾了。”
在清柠菀的深层意识里,是晓得他此番话是对的,不应该意气用事,可眼下离这八角药坛心愈近,心智愈失,整个人浑噩,她已经听不进羽泽说的话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向巽风神君,欲夺取灵魄珠,而巽风神君不避开,出乎意料地伸手一挡,恰好将灵魄珠送到她手上。
清柠菀夺过灵魄珠的瞬息,羽泽即刻施法定住他俩,闪身一把掐起巽风神君的脖子便往上提,他修长的五指如铁钳般紧紧扣着,手臂稳如磐石,硬生生把那神君引以为傲的细长脖子拉得更长,最后定在两米长的距离不动手,那位假神君面色涨红,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羽泽整个人悬在半空,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个字都似凛冽寒风般刺骨:“你没了灵魄珠的庇护,活不了多久了。”
假“巽风神君”试图挣扎:“神尊……神尊可瞧清楚了我是谁。”
羽泽手上力道更深一分,逼假“巽风神君”露出狐尾:“颜屹,你罪孽深重,逃不掉的。”
颜屹脸上更红,挤出一个笑:“你怎得知?”他睨了清柠菀一眼,忽而狂笑道,“这身皮不过是曦影,你永远杀不了我。”
正午阳光下,一阵曦影猛地从巽风神君的身体窜出,在羽泽手心中化为灰烬。
恢复神识的巽风神君扭了扭脖子:“怎么有种魂魄出窍的感觉。”
那黑影依旧澎湃,黑暗色泽却淡了一道。
羽泽从静止不动的清柠菀手中拿过灵魄珠,随即解开清柠菀的封印。
清柠菀立时恢复了理智,认出是曾经救助过的那只狐妖——一只十恶不赦的大妖。
定身术消散,她身一软,来不及多想便往高坛下跌,下落瞬息随手抓到了一处衣衫,天云丝轻薄如烟,柔滑似水,手便再一滑一按实,触感细腻紧致有力,她在空中一滞,来不及放手,便将前来援助的蔺白一并压了下去。
“扑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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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双双倒挂于坛沿,清柠菀的手恰好掠过蔺白的脖颈碰到坛壁,于是脚一勾,手一攀,腰一挺翻了上去,顺势借了蔺白的一把力。
她站直身,安抚地拍了拍面色凝重的沐苏灵,讪讪笑道:“果然登高必跌重,还得小心。”
沐苏灵安静地点点头,透亮的身体却开始变得浑浊。
这一霎,清柠菀看不透它在想什么。
“你怎么样?”蔺白绕着她转了两圈。
“我没事。”清柠菀歉意地朝蔺白示意了下,眼神一凝,落向细微划破而袒露掉出点点云天星的用云天丝精心勾勒的衣衫边。
蔺白倒不在意地将衣边往后遮了遮,云天星随着他摆动的幅度在空中飞舞出一条弧线:“无事便好。这地方不易久留,我带你出去。”
“我不能走,灵根还没剥离。”
清柠菀拉过沐苏灵的手,后者手微一颤,她以为是沐苏灵害怕哆嗦了,忙柔声道:“别怕,我护你。”
又一阵阴冷的笑从八角药坛之心发出,尖锐刺耳令人心悸,余下的一道黑影如猛蛇一般蜿蜒舞动,扭曲着,几位神灵施加封印,那道黑影乖乖消停,随后仿若失了力气般渐渐淡了下去。
蔺白信誓旦旦道:“戾气已被控制住,短时间不会再作祟了,我们先回去,办法总会有的。”
沐苏灵也摇了摇她的胳膊。
蔺白的劝住、沐苏灵的拽示、羽泽的沉默。清柠菀三步一回头,最终妥协。
羽泽仍立于高坛之上,目色肃穆深沉,他只抽空往这边扫了几眼,便认真盯向八角药坛之心,手中探力,无暇再顾及悄然离开的三位。
又一时过后,黑影愈加暗淡,八方神灵收了法,羽泽亦退离了几步。
就在烟雾完全消失的刹那,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安然无恙大呼一气的间隙,忽而狂风乍起,袭起一地荒凉,枯蝶疯卷飞起,在八角药坛心上空盘旋,漆黑如无底洞的黑影复现,形成一团庞然大物,笼罩了艳阳天,漫过了千里之堤,数十朵娇娆玫瑰花“啪嗒”拦腰断折。
八大神灵立时抬臂施法,身影掠空,化天地之光,齐心劈开重雾。
团团重雾中,有一束光洒向大地,不多时又消失。
百步之外,沐苏灵将法杖幻现在掌中,随后低下头细细摩挲了一番,五指再次蜷缩握紧。
离开南海心后,清柠菀便把那柄法杖完完整整交还给了沐苏灵,檀香珠回归,麒麟踏珠复现,可助他修炼成型。清柠菀最初是期望沐苏灵修炼成果后自行分离灵根,可没想到那么快灵泉就出了事,无奈只得赶了回来,不过瞅着眼下渐好的态势,约莫还真如蔺白所言,倒还真得可以等等看。
清柠菀在百步外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忽感身旁有人拉她袖口,她偏过头,眼中一闪,惊喜漫上心头,沐苏灵将一片灵根递了给她。
“你成功了!”清柠菀激动地抱住他。
17. 盘中加餐
方才蔺白带他们来到池塘边,沐苏灵说他想起了当初意外吸入灵根时的场景,决定再试一试,保不准有奇迹,便让他们在外头等,自己钻入池塘的一片永生荷叶下。
他再次出来时,手中多了一片灵根。
清柠菀接过灵根,欣喜地瞧了瞧,瞧见了上面泛着的淡淡粉光,惊喜之余有些疑奇。
沐苏灵摊开另一只手,手心中有一条可爱的小蜉蝣,细软光泽,透亮如蓝宝石。
“姐姐。”沐苏灵的嗓音依旧很甜,甜中却显然多了份前所未有的沉稳,若先前是甘泉中叮咚清脆激荡起的小水波,如今便是水纹散开后的许久回荡不消的余波,“我已将法杖化为灵末,加入全身灵法寄于这条灵虫上,与你心心相通。”
他郑重将小蜉蝣放入清柠菀手中,道,“此灵虫有奇效,无论是何场景,只需以手触碰,再心下默念,便可变作你心中所想之物,可在危急时刻助你脱离险境。”
清柠菀不明所以:“既这灵虫如此珍贵,你何必送与我?”
他嘴巴一张一翕,渐渐听不清声音。
黑影爆发着笑声,如寒夜中夜枭不止的蹄鸣,凄厉尖锐。
沐苏灵紧拉着清柠菀,她只好俯身下去。
沐苏灵的嘴巴一张一翕,清柠菀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就被他一把推开。
“这笑声会蛊惑心神!”
人群中,有人大喊,突然抬手疯拧自己的脑袋,又取出剑对着脖颈用力一挥,头身分离,笔直倒地。
有人想去救他,未走两步竟也同样倒地。
又有很多人倒下,余下的发疯似地乱窜。
“快……”坤地神君的声音有些虚弱不堪,“封印要破了!”
清柠菀定了神,迟疑片刻,想来沐苏灵跑得如此快,大概是躲到某个角落藏起来了,眼下封印要紧,遂划开一片仙气封住众仙听觉,立时稳住了众仙的神思,随后纵身一跃,匆匆跟随蔺白往高坛方向而去。
蒙蒙中,有影冲入,笑声霎止。
片刻寂静后,哗啦一下黑影被割裂开,如布条猛然撕碎发出巨响,一道白光骤升,直冲云霄,如笼中鹰冲破束缚,展翅腾飞。
“沐苏灵!”清柠菀愣愣悬浮半空,不可置信地朝破开的地方望去。
沐苏灵的残魂飘在空中,他回头望,似在等她。
“快回来!”
清柠菀的声音有些嘶哑,她跌跌飞去,沐苏灵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在她快要触及之际转身一跳。
随后,清柠菀的身体横空被人一捞。
各方神灵齐力加深封印。
唰,黑幕瓦解,天穹被一片耀眼的光亮笼罩。沐苏灵带着灵根,用尽毕生之力化为万数灵光,以身为棋,破了残局。
手中的灵根飘飘落下,泛着淡淡粉光,是一片荷瓣。
清柠菀怔怔呆在羽泽的臂弯中,手心留下的,是那条一闪一闪的小蜉蝣。
有泪打在小蜉蝣身上,一滴两滴,小蜉蝣的身体愈发透亮白皙,她的手微微颤着,终于反应过来沐苏灵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最后说:“也算是,我陪着你了。”
数月后,良辰吉时,清柠菀继任了女尊。
继任仪式轰轰烈烈,四海皆知。
虽说只是走个流程的事情,但玄卿老儿就是不嫌繁琐,个个环节紧盯,就连细枝末节的小事也没怠慢。
譬如宾客饮的银霞露就是玄卿老儿起早贪黑,亲身上山取雪莲花、冰茉莉、冷栀子,捕取夜间最后一滴凝露与清晨第一滴朝露,又待至夕阳西下,揽了最稀缺的银色霞光熬制而成,一抿香浓郁,再抿眉色舞,三抿千愁散。冰清凉爽,最宜热天畅饮。
又譬如与天桥相连作为待客之所的水晶亭,十日前就已备至妥当,日日清扫,当天天未亮便燃了最新的熏香,铺了最艳的花瓣,洒了最美的仙气。
玄卿老儿还宴请了各路神仙,配备雪猫族最好的回礼,以雕梁画栋的雪莲车接送。遥想比雪猫族任一一场生辰宴都办的隆重热闹。
“那是得热闹,新景胜旧时,一年更比一年好啊。”玄卿老儿呵呵笑道,端端收下柳青星君千里迢迢带来的礼品。
“现如今,各方都流传着雪猫族女尊不顾个人安危远赴南海巧取灵根,又以一己之力献祭灵力、营救天界的故事。小仙们纷纷传颂,赞不绝口呢。”姜月元君品了一口银霞露,瞪大眼睛,“好啊。”赞许的神色中又泛起一丝涟漪,缓缓续道,“雪猫族可谓是后继有人了。”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
“喝这个,这个好喝。”
这方欢天喜地把盏言欢,一帘之隔,那方清柠菀倚在水晶柱上心绪澎湃,她的耳中不时响起杯盏碰撞之声与鸾鸟的天籁之音,两者交错甚比一团麻乱的绳子拧得她耳朵胀疼。
这数月,她不厌其烦地操持于各项大事小事细微事以麻痹心神,宠辱不惊泰然自若尽显女尊姿态,各仙见她都开始由衷尊称一句“女尊”,就连玄卿老儿都以为她是开窍懂得分担他的苦楚了,越想越沾沾自喜当初那番语重心长的教导起了至关作用,对她自由出入蓝白结界也睁眼闭眼不再管教了。
只有清柠菀明白不是这样的,她原以为自己早该释怀,可今日再闻此事,内心还是久久不能平复,那日的场景猝不及防冲破闸门,再次跌入脑海。
那日她明明就快拉住沐苏灵了,明明就差一点,他却忽而转身跳下,毫不犹豫。清柠菀清楚知道这是沐苏灵希望的一个结局,因为那时所有人的视角里都是女尊清柠菀杀伐果断将最后一瓣企图逃窜的灵根推入八角药坛之心,险些一并丧生。
清柠菀抿着唇,心底怅惘涌上,化为眸色中流转的碎光,她翻开掌中的小蜉蝣,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灵虫抖了抖身子,用它的小眼睛瞅了一眼,随后懒懒趴了下去。
“没心没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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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挺好。”她低低呢喃一声。
“好什么,这玄岩莲的云絮饼没味道,一点都不好吃。”有人靠近,带着水流汩汩的轻音,停下,半张脸忽而被阴影覆盖,清柠菀抬起头,对上男子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将背后橘红色熠熠发光的鳞片收起,只剩下头顶上一簇卷鳞,半倚上另一根水晶柱,口中叼着一条形如蚯蚓的云絮饼,闲闲瞧她。阳光洒落,在他头顶晕开一层光,将他的身影斜斜笼向她。
“喂。”他的视线落至清柠菀手心,眼中一亮,变出一颗红果举了举,“我用这个,换你的虫子。”
“不换。”清柠菀立时收手,警惕看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他见清柠菀不搭理自己,以为她是觉得自己太小气,自顾自地又往两臂的鳞片里翻了翻,掏出一筐墩在清柠菀跟前,清了清手中的灰,道:“这些总够了吧。”
“红果?”清柠菀瞥了眼满满当当一筐红果,“此乃妖族之物,一果可抵百年修为。”又翻开手心,“不过是一只小蜉蝣,你竟舍得拿红果来换。”狐疑道,“该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
“不会。”那男子嚼了嚼云絮饼,又叼上一条,坦坦道,“我平日喜欢收藏一些亮闪闪的东西,初次见这虫子,心生喜悦罢了。”
他语气虽正派,眼神却一刻不离小蜉蝣,话间还悄悄咽了咽口水,清柠菀挑了挑眉角,笑道:“这虫子无色无味,跟你口中衔的鱼钩一样,也很不好吃哦。”
手中的小蜉蝣翻身醒了,歪头看外面。
“什么鱼钩?”江溟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云絮饼,可话已问出收不回了。
清柠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鱼衔着的,可不就是鱼钩。”打量了一下他,悠悠自语,“嗯,此鱼资质不错,倒可以考虑盘中加餐。”
果然,江溟仪态大失,忙将口中那条自制的蚯蚓状的云絮饼干啐地,摇身一变幻出所有鳞片,阳光下,鱼鳞跳跃起不同的光泽,片片精心打磨,确为罕见之艺,有的细腻如绸,有的锋利若刀,有的雕琢同浪,有的巍巍似山。他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别具一格的鳞片绽露,宛如打翻了天神的调料盘将世间所有的颜色凝聚在身上。
江溟笔直地站着,清柠菀感觉对面杵了一棵参天之树,正摇着繁密枝叶,笨拙地剪碎光影印得她满脸斑驳,他本妖本妖地拔高声调,气急败坏:“你你你可曾见过如此好看的鱼?本妖乃上等鱼种,怎可任凭亵渎!你说话如此难听……”他对清柠菀无可挑剔的容颜下不了手,随即遥手一指小蜉蝣,“与你那寒碜虫子一样,丑极!”
手中的小蜉蝣抖了抖,转了个身用屁股朝他。
清柠菀不怒,正色道:“你是妖族,竟也敢来此?”
江溟似被她突如其来的肃穆惊了一小下,顷刻间收起鳞片,又伸手掸掸头顶那簇卷鳞上不存在的灰粒,半晌才慢悠悠答:“我应邀代表神鱼族前来庆贺雪猫女尊的继任大礼,有何问题?”
18. 膳房的蒸锅
这边他话音刚落,便有客自她们跟前穿过,向清柠菀颔首致意后又低眉疑焉:“我记得携了深海鱼干为贺,为何少了一份?莫非半途遗落了?”
“哦?”
清柠菀微笑着,当即戳破他趁乱附身鱼干而潜入的谎言,“敢问是应谁的邀?”
江溟恍似未闻,立时话锋一转,撇撇嘴,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算了,你若不愿意,也不强求。”
他觑得良机倏然幻化,一溜烟没了影。
那客在天桥一粉金水晶柱旁停下,一顿一愣一喜,眉目舒展:“原是遗落于此了,幸哉幸哉。”拾起那流光溢彩的锦匣呵呵入了水晶亭。
此番小隙,反令清柠菀郁结稍得释解。恍惚间返回,又循众人指引,完毕最后一个程仪。
断魂剑凌空而起,剑锋轻挑,破开那浸染白、红、金三色华光的六点雪莲丹蕊,一粒五彩珠浮悬升上,与历经九九八一时辰淬炼的丹蕊融为一体。
礼毕,宾客欲辞,玄卿老儿殷殷相留设宴相待,客不忍却其盛情,除了几位确有要事者,余下客人纷纷赶去海茶宴,水晶亭渐渐人寂。
礼匣叠叠堆积如小山丘,清柠菀站在一侧若有所思,忽生兴致,欲探他究竟要装到何时,便领那山丘一隅的独特锦匣,款款行至夜渝街,化了隐身术搁在热光最旺处,又幻了把浮云遮阳摇椅,于一旁盯梢。
日头暖暖,偶有散客漫步街上闲聊,清柠菀也立时端坐姿态回迎一下,待至半晌再无人声时才好心提醒道:“小心日头晒得皮糙肉厚,可就丑咯。”
见他执拗,又躺上摇椅眯了会儿,还是不答,这厢便又教导,“为贪一口饵自投罗网,不值不值。”
忽见一叶翻飞,落地刹那叶心忽地灼烧出一空洞,俄顷,整叶尽化碎金,冉冉升腾。清柠菀亦觉熏风渐灼,汗珠微沁。
“不过,本仙瞧你长得好看,今儿个便放过你。”
浮云飘开,她又揽回,还是眯着眼。
“倘若之后再发现,定当活剥皮骨,再将刺一根根剃去,残肉洗净入食。真要到那时必不会手下留情!不过本仙大度,倒可以满足你临死前的一个愿望,你说,你是想要蒸啊,炒啊,煮啊,嗯还是红烧啊……”
“啊!”覆于脸庞的降温荷叶噗地滑落,摇椅猛地一晃,将她连身整个翻下。
登时灼灼暑气包裹,赤肉处烫的如临火焰之山,她愤愤抬头,唯见一根细长棕尾晃荡于前,即时伸手去抓,只抓住一片虚空,又一抓,依旧没抓着。
那粽尾开始上瘾般得意绕圈,似有意逗引,清柠菀虽愠怒不消,然凝神细察后发觉了端倪,遂故作梳理之态,那粽尾的主人果然上当,开始放缓绕速,她不去理会,开始哼起小曲,将摇椅扶正又打算接着躺下,棕尾的主人急了,直挺挺垂荡引她抓,清柠菀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拉一把扯下流苏树上蹲笑的棕菇猴。
她倒拎粽菇猴,置喙道:“你与我并无瓜葛,缘何偷袭?”
棕菇猴试图挣脱,应急之下竟做了几个卷腹,未料效果不佳,遂只得奄奄作罢,翁声从清柠菀脚侧传来:“可别蒸炒了,人早跑了。”
清柠菀一愣,提着她去寻锦匣,半信半疑道:“你这猴头耍精,我为何要信?”
用法一探,竟无半分妖气,凑近细瞧,锦匣早失斑斓,不过是阳光灼灼平添了色泽。
棕菇猴见她松懈,一挣跳了下来,也不妄动,就站在旁边,一五一十说道:“方才我在树上休憩,睡醒之际见一抹淡气咻地窜入一仙提的礼盒,片刻合而为一,定眼一看是只鱼妖,方巧见你以礼相迎,还以为是你默许的,哪知你竟毫无察觉。”
清柠菀哑然失笑,原是自己拱手助他逃匿,面上不显露,淡然道:“三族之规可是见妖即斩,无论何妖,我去捉拿。”又想起什么,“你感知灵气足,带我一程。”见她不乐意,又施法倒拎。
棕菇猴被她折腾得眼冒金星,终于妥协,努努嘴嗅妖味去了。
清柠菀在海茶宫后殿的膳房的蒸锅中找到了他,巧言在压了十余层镇魂木板仍焦头烂额的烧菜仙手中救下他,彼时他憋得满脸涨红,敛气凝神才保住鳞片无一损毁。
清柠菀假意安抚烧菜仙,掀盖一探,又猛地缩回头,一面皱眉一面叹气:“此鱼品相丑极!皮质又糙厚,端上去定不好看,不如弃之。”
蒸锅上重新压回的十余层镇魂木板不知何由震了一下。
烧菜仙面露难色:“此礼乃深海极品,先尊特命膳房烧制,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进展。”
清柠菀思忖了下,忽悠道:“你是否没用银刀剖鳞?”
烧菜仙认真回:“剖了,又长出来了。”
清柠菀道:“椒盐醋酒可否已佐料?”
烧菜仙道:“这鱼还没死透,所以未……”
清柠菀恍然大悟道:“这便对了!此金齑玉脍需精准把握火候,生切片成丝,冷拌料酒暴晒后入锅炒,煎至两面金黄,再放入蒸锅蒸上一蒸,方成佳肴。”继续忽悠,“你如今硬压了十余层镇魂木板,鲜味尽失,内里养分流失定不好吃,唯有凝鲜草可解。”
烧菜仙虽从未闻过这种制法,心下仍感激:“请女尊指点,此凝鲜草何处有?我去摘回。”
“在东边的凝鲜山上。”清柠菀默了一默,又喟然,“不过你一来一回这海茶宫宴都结束了。”见小仙抓耳挠腮,又道,“罢了,不如这样,就将此菜交给我,你先去忙别的。”
“这……”烧菜仙拿着水晶锅铲迟疑,有些进退两难。
清柠菀又道:“放心,有事我担着,一道菜而已。若是余味无穷则功劳尽归你,如若难以下咽你大可将责任推到我身上,横竖你都不吃亏,如何?”
烧菜仙自是不敢言吃亏,忙应声感激退下。
清柠菀见小仙走远后,这才再次掀锅,将鱼妖甩出,双手抱臂睨他:“别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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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溟全身乏力地在砧板上躺着,精美鳞片皆失了光泽,又半晌才稍能动弹些,清柠菀一个劈刀落下来,他吓得一个激灵猛翻起身,谁料背后的经络登时被牵扯住,便又吃痛一声,小声嘀咕:“对美人还这般粗俗,没人要的。”
清柠菀眉梢轻挑了挑,又一劈刀要落,江溟立时变回原身,云袖如灵蛇缠上她盈盈纤腕,笑嘻嘻拂去那刀:“本妖是说,今日得见雪猫女尊,不仅人美心善,刀法也是数一数二。”
“知道便好。”清柠菀挥手断其袖,眸光重新移回蒸锅,朝他伸手。
江溟略一怔,登时会意,将方才偷换的一条深海灵鳕鱼递上:“一口没吃。”
清柠菀接过那鱼,胸有成竹地挥法一蒸。
不多时玛瑙玉盘中出现一条乌漆嘛黑面目全非的……
江溟歪头瞧了瞧,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清柠菀二话不说朝他伸手。
江溟磨磨蹭蹭拿出一条深海灵鳕鱼,发誓:“最后一条。”
清柠菀瞥了他一眼,仍不言语,径自扔入蒸锅,半晌后信心满满揭盖一看。
江溟面色一滞,实属惨不忍睹。
清柠菀第三次朝他伸手,江溟妥协了,终是抖开所有鳞片,将全身上下的深海灵鳕鱼一股脑儿翻了出来,一共二十余条,垂头丧气道:“这下真没有了,全都在这了。”
清柠菀咬牙切齿瞪了他一眼:“如此上等极品,岂容你如此挥霍。”当即将所有烧菜之物幻出,“你……蒸一下。”
见江溟发愣,又道:“蒸不好别想回去了。”
江溟忽而心念一动,笑脸嘻嘻:“雪猫女尊莫非拙于庖厨?”这便卷袖,又幻了件襜裳围上,“何不早言,我可是最擅长调鼎之术的。”说话间,取了盘凤梨肉置于她手心,瞬息平了她欲起的怒火。
江溟指尖舞动,唰唰唰,锅碗瓢盆应声而起。
清柠菀复幻出方才的摇椅躺上,用水晶叉舀开一小块凤梨肉,滋滋嚼起。
深海灵鳕鱼翻飞,灵葱香粉末醋滴虚幻成影,她的视线从江溟专注的神情移向他娴熟的手法,又将目光投放在他闷上的蒸盖中,不多时便觉淡香萦绕鼻尖。
“好了。”他笑眯眯地望着清柠菀咽下最后一粒果肉,自信满满地掀盖,登时浓香四溢,整个茶海膳房宛如跌入食香迷境,一吸入腑,飘飘仙梦。
美食入桌,品种极盛,满满当当依次排开:深海灵鳕鱼羹、清蒸灵鳕鱼、红烧醋酿灵鳕鱼、铁板烧灵鳕鱼、灵鳕鱼炸肉丸、灵鳕鱼梨花残雨烙……统共三十道,若非食材有限,清柠菀真怀疑他能奋战个三天三夜。
如此好的手艺,留在仙宫当个神厨岂非乐哉,顿感惋惜,试探道:“你可否考虑过弃妖从仙?”
江溟将一斜锋鳞片制的削皮刀洗净,扭过头来:“不曾。”
清柠菀不过随口一问,然见其神色笃定决然回道,不经心生好奇:“为何?”
19. 一语成谶
他却不以为意,取出几粒红果,三五下削去果皮,就地取材榨了两杯红果汁,懒洋洋地斜倚上青石桌:“我不觉得做妖不好啊,妖与仙本质都是一样的。”
“谢谢。”清柠菀伸手接住他飞来的一杯,抿了一小口,悠悠回到摇椅,继续听他诡辩。
江溟把玩着一片枫叶,幽蓝妖火在其指尖翻飞:“仙餐霞饮露以润仙力,妖饮血食气以补妖力,殊途同归罢了。”
“仙从不嗜血,你何以觉得妖仙同源?”
清柠菀就着红果汁又抿上一口,淡淡问道。忽而想起羽泽于无妄灵墟提及的那嗜血成性的大妖,还有那句气急败坏的话:“你这般天真,连是非黑白都辨分不清。”
心绪一乱,又补充道,“妄言妄语。”
“这与习性无关。”
江溟似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说句不好听的,无论仙、妖还是人,皆为天地之囚。无非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以各自的评判认定对方,你们觉得我们嗜血成性无恶不作,那我们还觉得你们虚情伪善自诩清高呢!”
他抹去嘴角残留的红烧鱼渍,顺手端起下一个美食。
清柠菀不过是眷恋了会儿红果汁的酸甜可口,一时半会儿没往他地方看,再次抬眸却望见了空空如也的几摞盘子,遂一把将余下的十余道菜挪至身后偏隅,一气之下又变出隔味隐形纱罩于上空。
“好啊!你且说说妖能有什么立场!”
江溟缩回了伸在半空的手,眼巴巴朝她身后望了几下,撇撇嘴续道:“你们受制于天道,妖也同样受制于心中之道,只要坚守心道做事,就很好啊。”
清柠菀反唇相讥:“心道最难鉴,你所谓的道包括毁天灭地、杀伤无辜吗?”
“你说的那是恶妖。”江溟立时举鳞自证,全身鳞片霎时绽开,又似一繁盛榕树摇摇晃晃,阳光打上去闪出一片强光,清柠菀避之不及,紧忙闭上眼,他嬉皮笑脸。
“不过放心,我是好妖。”
清柠菀实在忍不下去他满身烟熏味,索性卷了殿外的碧光池水往他身上洒。
江溟躲开,随即发现几片沾湿的鳞片意外复原了几分色彩,讶了一下,又厚脸皮凑过来,清柠菀便不再搭理他了。
江溟托腮思忖,抬眸朝碧光池遥望了下,那碧光池荡漾在烈日之空,潋滟中心挂着一泓敞口。偶见残叶飘零,忽现幽邃玄洞,瞬息吞没,俄顷复归宁静,恍若幻梦。
他不经一哆嗦,忙取了红果,又扫了眼青石桌随意拿了几个果子,三下五除二拼了份水果拼盘塞到她手上。又支棱起鳞片挤眉弄眼。
清柠菀假意不懂,他却反复开合,阵阵强光闪得清柠菀脑瓜子嗡,这才作罢,取了碧光池水予他。
江溟抻着脖子迎接清柠菀胡乱泼过来的水,俨然一副享受姿态,后又幻出妖镜欣赏一番,这才将鳞片上的余珠抖落,懒懒收鳞,故作深沉道:“嗯,你也是好仙。”
清柠菀忽而轻笑起:“如何界定好与坏?你信口雌黄巧言令色,竟也算得上好妖?”
“仙君此言差矣。”
江溟的卷浪云袖无风自动,淡然摇头,欲言又止。
清柠菀等他两指一捏变出一小盒护鳞膏,看他顺了点蜂蜜与柠檬汁,细细抚顺了下头顶那簇卷鳞,又见他幻出一个金铃铛,系上发间发出叮咚脆响,却迟迟等不见下一句。
又瞥见他优哉游哉悄然露出得逞之笑,忽而心生一计,摇手一幻,又召出那条灵虫,染了几滴香酸汁,果然见其两眼一亮直愣愣瞧来。
清柠菀挑眉浅笑,惊起满池落花:“差在何处?”
江溟动了动喉结:“忘了,甜香之毒最易扰人思绪。”
他说罢愈靠愈近,“不如将此虫分我半条,以毒解毒,咱们再辩。”
清柠菀默不作声,待他认定可得手时坦然一收,江溟扑了一片空。
她若无其事道:“此虫予你倒也无妨,只是……”
她垂眸思忖,略一沉吟,瞥见青石桌上空空如也横七倒八的食盒,不由凝眉,“只是你这‘试毒’之法,着实不太能让人放心,倒比那饕餮……”
江溟垂涎灵虫久矣,见她此番终于松口便立时反思,不待她言毕,已急急扶正倾倒食盒,复又拈起红果一一变幻添入,硬生生卡回她后半句怪罪之话。
清柠菀转了话锋:“还要干净。”随即抬手递出灵虫,“给,我们神仙最讲诚信。”
江溟欣喜万分,方欲近前,忽生狐疑,缩回身子:“你竟如此反常,不会有诈吧?”
清柠菀心下微怔,眼皮却未动:“自是不会,我吃了你的红果,算作补偿。且这小小虫子能掀什么大风浪?”半开玩笑道,“难不成还真能让你一代骄鱼堕为断肠毒鲀?”
江溟仍半信半疑。
她话毕,便逢烧菜仙从远处急急赶来,遂瞅准时机将灵虫往他怀里塞,江溟心中一虚,忙抓起灵虫闪身躲开烧菜仙视线,情急之下来不及深思。
烧菜仙匆匆歇脚,环顾一周,迟疑问道:“女尊,深海佳肴可否已好,可呈海茶宴。”
“好了,都拿去吧。”
清柠菀立时消了隔味隐形纱,十余道菜品浮现,色香味俱佳,烧菜仙略一震惊,忙端上菜肴言谢,又急急走开。
清柠菀见烧菜仙拐弯再无踪影,随即清了清嗓子,忽闻一微弱低音传来,侧耳倾听,半晌才从冰晶柜底下发现他。
江溟仰头看她,怅然道:“可惜这虫咬不动,品尝不了极鲜之味了。”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自身的变化,只觉身子骨有些硬邦邦,看她的动作有些吃力。
清柠菀压了压上扬的唇角,趟上摇椅,摇手勾起他脑袋上的金铃铛绕在指尖玩。
江溟双掌交握护头失败,手欲放下又不自觉摸索了一阵,面色突而僵住,急急幻出妖镜一照,不可置信凝视片刻,猛然起跳,又“呀呀呀!哎呀呀!”跺了几下,窜来将她一拽,期期艾艾。
“你你你,快把本妖变回来!不不不……快把你那破法术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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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柠菀撇开他硌应的尖刺,摇手又勾起被甩在一旁的灵虫,引至掌心安抚。见那被护了法的灵虫舒坦地趴下,晃晃脑袋抖落几丝水珠,随即会心一笑,眉间又不由自主掠过几分黯然。
她这边想着沐苏灵留下的这小东西还蛮有趣。那边江溟唰唰唰变出几份精巧点心,企图以美食诱之,又唰唰唰倒出几个深海妆容之物,意欲用美饰化之。见其仍不为所动,竟跌坐于地嘤嘤嘤洒了几粒泪,登时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
清柠菀素来最怕人哭,遂颦眉视之,眼前却倏忽浮现昔日那千年狐妖哀泣惨言之状,又恍见净山断崖下的黑鸟,忆曾顶呼啸狂风寻丹,后闻羽泽“假仙官”之言,顿觉意乱心烦,于是低斥:“别哭了。”
江溟的眼泪一惊,霎时凝结倒流。
清柠菀信手呼啦了几道复形术,然术法罔效。
一忖,复凝神换咒,数试皆空。
她苦思竭虑,终究对上他满怀期待的眼眸,无可奈何摊手道:“此毒似乎……我也不会解。”
江溟:……
清柠菀无辜眨巴了下眼。
“本妖的倾世容颜!”
江溟歇斯怒吼,惊起殿外几片浮云坠落,人间深林登时窜出一群飞鸟。
赤日当空,炙得殿外石阶滚烫如烙。殿内却忽漫幽寒,似九秋霜气穿梁绕柱,侵肌透骨。内外两重诡谲莫名。
“对不住,一语成谶,真成毒鲀了。”
清柠菀眼睁睁看着他身子渐盈,浑似彩球渐鼓又若蹴鞠之膨,忍俊不禁。
江溟急得绕殿直转圈,瞪她一眼,又开始踱步,衣角翻飞带倒了一旁的冷焰花瓶,满身的寒霜又加重了几分。
清柠菀掩唇轻笑数声,思及不可过甚,这罢敛容正色而问:“你不是号称神妖么?区区小毒不在话下吧?”
江溟面色铁青,眉峰倒竖:“那你还女尊呢,怎么也没法子?净会说些风凉话。”话音未落,青石桌上的清水瓷冻得开裂。
清柠菀见他怒意翻涌、目龇欲裂失了方寸,立时转了话锋巧妙化之:“何不共商破局之策,总强过在此作无谓口舌之争。”
满殿噤声,她方始绞尽脑汁,心中阅书无数仍无一解法,此时未留意,却闻有人猛地撞向水晶缸壁,“咚”地一声翻入水缸,似有菜碟随之震落。清柠菀暗叹不好,疾趋前去探看,而江溟已尽化河豚矣,正“噗噗”吐着泡泡,雪白的肚皮染上跌翻的酱色,他喝足水后慌乱拍打着,活像只落水绣球。
清柠菀哑然,伸手去捞,忽瞥见桌角未收的橄榄叶,灵光乍现,登时一个激灵将其掷回水中,身后河豚失语只得“唰”地刺开尖刺以示反抗。
清柠菀顾不得他的惊慌,抄起橄榄叶就往缸里扔,正中他头心,她振振有词道:“《东海异闻录》载橄榄叶、鬼火芦根相辅可显奇效,另一味此处没有,你暂且一试。”手上动作不止,又数枚掷入,缸中清水顿生灵韵,她瞧效果不佳,复又取了青石桌上红果调料拌匀以调和妖元。
20. 那傻仙?
未几,江溟“咳咳”呛了几下,气息渐复,终可吐言:“鬼火芦根我有!只在我们那儿生长。”
他语罢低头自视,声气不由软了几分,“可惜要劳你与我同往了,我这副形貌不光法力施展不得,怕是连气力也没有……”言至此处,竟显出几分踌躇,全不似先前那般倨傲,伏低姿态道,“早知这虫我便不觊觎了。”
清柠菀见他如此乖顺,眸中笑意渐浓:“早该如此不就好啦,贪一口饵把自己搭进去多不划算。”
见他应承点头,又拂拂袖道,“罢了,既是本仙种的因,那这果理应由我来担,本仙便陪你走一遭吧。”
她将他身捧于手心,扬手一幻引出袅袅清烟,将他虚影显空,江溟怔愣了下,她却先消了他的欢喜之情:“此法一日仅可施展一次,每次可维系你半个时辰之功。时辰一至,法力自散。不必高兴过早,旁的人看不见你。”
江溟会意,随即化出一盏鬼火空灯,指尖轻弹,一抹幽蓝火焰跃入:“此去路途迢递,鬼火灯可避恶魂。”
他话音未落,清柠菀便已翩然转身,鬼火灯悠悠漂于后头,他也轻飘飘浮在她身侧,她侧首似笑非笑地瞧他:“前方带路。”
月华流转间,他们踏入幽都界域。
长空晦暗,星月消散,长路漫漫唯见幽蓝冥火如萤如灯,映得四下影影绰绰。两岸曼陀罗花枝节盘错,偶见几粒冥火点缀于花间,愈加诡艳。
幽都中央横亘一道混沌之气,将妖魔二族的领地简易划开。那气息宛若游丝穿行,时而狰狞一笑时而凄惨一哭,江溟往其间引了一层鬼雾散,便到了另一重天地。
妖族地界林木蓊郁、藤蔓缠绕,抬头望去可见城阙巍峨立于黑绳之上,绳索若桥,湍湍急流悬空,而平眼望去又有妖或沿溪缓行,或倚栏闲谈。
远处响起青铜铃铎的叮咚声,几分清越几分闲趣。
又过一处后,江溟忽而难抑欣喜之色:“就在前面!”遂足下生风疾步向前。
清柠菀却脚步微滞,眸光微凝,心下迟疑。
她的目光停留在穹顶之上盘旋不绝羽翼如墨的黑鸟,不敢迈开一步。那些黑鸟皆尖嘴长尾嘶哑鸣叫,不时俯冲低掠,叫人脊背生寒。
顷刻后,她听见江溟回头喊她,一缕金光自他掌心流泻,随之如薄纱般覆于她肩头,那些黑鸟振翅远避,再不靠近。她抬眸,前方景致竟有几分疏朗旷远,早不似来时那样阴森可怖了。
清柠菀心下暗叹此鱼妖竟心细如发如此地步,面上却不显,依旧神色自若地向前。
她随江溟绕着急流盘旋,终在一片滩涂止步,此刻鬼火芦根正迎风跃舞,搅动淤泥又不染于身。她见机凭空捏了道法,未料鬼火芦根越舞越远。
江溟示意她不要惊扰,亲身滑入滩涂起舞,他的舞姿张扬却凌乱,鬼火芦根竟似寻见同伴般纷纷向他聚拢亲近,他随意拣了几支,一闪至她跟前。
清柠菀讶然瞧他一眼,接过鬼火芦根,依着《东海异闻录》中的法子将其榨出汁,又添了橄榄枝叶熬出的水一并递给江溟。
江溟低头闻了闻味道,虽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捏鼻一口气灌了下去。
“如何?”清柠菀已瞅准了回去的路口,期待地等他回答。
鬼火灯亦浮于肩头,乖巧默立。
江溟舔舔嘴唇,道:“蛮甜。”
“正常,我加了蜜糖。”
清柠菀表示重点不在此,欲再次开口却发现他法力尽失,无奈翻了翻掌中的河豚细细打量了一番,却见他提溜着一双眼浑然无反应。
她闭眼回忆了下书中所言的诸个细节,确保无一疏漏后复试了几次。
青铜铃铎声自遥远方而来,湍湍急流还是那湍湍急流,河豚还是那河豚。
手中的江溟呆若木鸡,神色空洞,恍似天边的彩霞坠落,映出无尽黑夜,他呆呆道,声线也无起色:“我的话本还没写完。”
“什么画本?”
清柠菀讪讪笑着收起毫无用处的法术,目光中点滴愧怍。
“本月《人间悲情录》尚余十篇……若是不能如期完稿,届时平衡一乱……”
江溟忽而眸光一凝,神情如枯木逢春般,“复原之法容后再议,当务之急,可否替我将话本子撰完?”
“凡寿数未尽者皆入此册,分门别类予以编撰,待其命终方得解脱。”清柠菀怔愣了一下,许是没料到此鱼妖肩上竟还负着权衡人间悲欢之重责,又奇道:“你手上怎会有人间话本?这不应该是魔族尊王之责耶?”
执笔之事竟会放心交予你一介游手好闲妖之手?
后这一句她没说出。
江溟微赧然,支吾道:“新主……另有大任,故委托我了。”忽又变色,“我可没你想的那般不堪,对于要紧事我还是拎得清的。”
她默然,唯见悬空急流忽变落花簌簌,有魔斗舞作乐其中,遂眼波流转出几分玩味与憧憬:“这醉花楼是何等趣处?听风乐舞好不热闹!”
江溟登时没掩住眉间的喜乐,脱口道:“妙极!那悲欢酒……”忽觉失言,忙佯作不知。
“你与魔族中人倒是混得挺不错的。”清柠菀笑了笑,指着空中醉花楼三字底下伏榻饮酒披金戴银的男子问道。
“那便是你说的大任?”
江溟在掌中扑腾几下,苦笑道:“是。说来惭愧,魔主去了人间一遭,回来便这样了。”
清柠菀携他往前走:“他倒是不敢留在人间作乱。”
江溟一面给她指引方向,一面道:“刑苍虽位高一等却也是魔,有魔契束缚,除了偶尔在话本子上动点手脚,还真不敢胡来。”
清柠菀瞟他一眼,不置可否,半晌回道:“嗯,也是个守规矩的。”
江溟忙不迭应和:“嗯嗯都是守的。”
清柠菀翻掌抵上一道泛着幽蓝之光轻微荡漾的半透明禁制屏障,借江溟残存的妖力翩然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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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他的后书房,将他往插着九幽莲的烟袅瓶旁的鱼缸中一掷,听见扑通咕噜一声,这便浅笑道:“那可未必。”
江溟在水中挣扎了几下,推开浮藻探头:“有故事?”
她明如皓月的眸子悄然闪过一丝烟霭,迅疾消散,面上浮笑:“你们妖族素来巧言令色者多,譬如你……”
江溟无趣扭头,又听她幽幽道:“又譬如那只从禁地逃窜的千年狐妖。”
江溟复转过脸来,眸中泛出异彩:“哪只?可是那最擅以凄楚之事赚人垂怜的狐妖?”
清柠菀寻了一把鬼石浮椅落坐,举起桌上一尘不染的杯茶瞧了瞧,神色微讶:“你认得?”
“何止认识,我还听说过他数桩奇事呢。”江溟兴致盎然。
“哦?说来听听。”清柠菀笑了笑,茶盏中瞬时漾出一圈涟漪。
江溟似终得机遇与爱八卦之人一道谈论,忙摆摆尾巴朝她游近。
“别的暂且不论,最奇的一桩当属他自禁地逃走奄奄一息之时偏遇个傻仙,狐妖不过随意拣了话本上的内容添油加醋一番,那傻仙竟深信不疑,还心甘情愿不顾个人安危地跑去救他,恰逢那什么什么……哦对无妄海无心法境的镇守神仙不在,他便趁封印松弛时潜入,化作美人诓骗了那傻仙六成灵力……”
他意犹未尽间忽见九幽莲无端摇曳,房内似有风穿过飒飒作响,诧了一下,“后书房分明无窗,怎的起了风,要劳烦女尊移步关一下门。”
等等,那千妖百媚的狐妖竟是男的?
清柠菀收回穿堂风,直觉这鬼火灯映得眉间忽明忽暗,索性一并熄了。将手中冷茶一晃,又荡起细碎涟漪。
她的脸上漾着笑,声音如寒泉白玉般淡了下去:“你如何得知?还有那傻仙。”最后两字咬得重了点,“后来又如何了?”
“这般丧尽天良的事若非他本人亲口诉说,我怎会知,他也只是顺道夸一下我话本写得不错。”
江溟的神色略显遗憾,“那傻仙是谁他还真没说,不过这都是幽都陈年之事了,如今狐妖去了哪我们都不知。”
他说着说着蓦地止住话头,神情飘忽于她身后那面粉墙之上。
清柠菀指尖轻划,青瓷盏“咔”地裂开,她低头扫了一眼杯盏的冰裂纹,似不知粉墙上烛火映出的那九条狐狸尾巴。
她随手将茶盏中冷水洒入水缸,径自重斟了一杯,轻声逗问道:“话本子?亲口告之?你不会就是那狐妖吧?”
江溟一怔:“他是狐,我可是神鱼。”呃呃呃地思想斗争了半天,才开口道,“诚然此撰话本之职原为狐妖所掌,他走后刑苍才暂付于我。诚然我仅在忘川之畔与他虚影有过匆匆一面之缘。但我想你可能误会了,狐妖的一条尾因禁术所断……他只有八条尾。”
“是嘛?”清柠菀淡然收起幻术,仿佛不知情,心底结结实实翻了个鬼脸,她本欲变个狐身吓吓这鱼妖再炸出点什么消息,不想竟弄巧成拙。
21. 幽都
“这便是话本罢。”
清柠菀移了话锋,瞥见零星光亮自书柜中透出,遂近前哗啦一声拉开,一个庞然大物垂直倒在她肩上,她方侧着身未看清,扶起瞬息抬眸一愣,数十人形皮具赫然杵立于眼前,个个人高马壮、目中无珠、血肉俱无。
江溟泰然回道:“非也。此是勾连人妖两界的器物,用来传递话本的内容。”
他复钻入水下,闷声传来,“话本实为寻常之物,你不妨猜上一猜?”
清柠菀定了定神。皮具内里虽空却如浩瀚,俨然一副别有洞天之状,未几,几条小鱼儿突现,未等她伸手触及又灵活游远,直至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视线滑至平如镜的水面,歪头一笑,伸手捞出一条幸灾乐祸的河豚。
江溟嘴上衔着一条鱼儿,开口欲喊冤,转念一想:这不是我的地盘吗?于是挺直身板直视她:“如何?可否猜到?”
“那还不简单。”清柠菀将他拎到桌上,搁空搅了搅水缸中水,将底部一小鳞片拔开,登时水缸翻转直挺挺变作一张纸,她不顾江溟呆呆嚼物的神情,抬指便取走了实作画笔的九幽莲,单手一挥,那张荡漾清水的纸上赫然映出几个大字:
“仰天大笑。”
江溟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抛开鱼儿,蹦开在桌上绕圈,口中不停地重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清柠菀逮住他拎起质问道:“什么完了?”
他指指大字消失的水纸,又指指一个不知何时以无形针缝起的皮具:“你笔戏谑如此,恐怕刑苍会察觉并非出自我手……”
他忽而竖起耳朵,又焦急地四下一望,示意她躲入衣柜。
清柠菀方化作鱼儿钻入皮具中,便听见空中窸窸窣窣传来两个声音,倏而眼前玄光一现,皮具中空浩瀚之处竟浮现出画面——
其中一独眼魔示意另一长毛魔抓下毒兔,长毛魔望着半路寻到的龇牙咧嘴的毒兔畏畏缩缩不敢拦它,伦了几个上前一步后退一步的假把式,硬是看着它逃走。
“愚蠢的东西。”那独眼魔狠狠拍了拍他的斗笠,拍掉了数十粒红酸枣,滚落到地。
“还敢私藏吃食!小心魔主罚你!”独眼魔恨铁不成钢。
长毛魔撇嘴:“这不是您让我藏的吗?”
“还敢犟!快快快藏起来,别被那死鱼发现,不然又要告状了。”独眼魔压低声音。
“是是是。”长毛魔急忙拾起枣子,递出几粒塞到独眼魔手中,又将余下的重新塞回斗笠的空隙中,扶正斗笠,又愤愤不平,“怕什么,他不过区区一妖,安敢与我魔争锋?不过仗着能说会道些蒙蔽了魔主,论血脉尊卑,说到底我们才是正统。”
独眼魔咔嚓嚼碎一粒枣子,连皮带核吞肚,将神色隐在斗笠下。
后书房凭空落下两个魔族小兵。
彼时的江溟屏息凝神,躲在桌角观望。
只见长毛魔用力翻开一阵水花,搅得水缸摇摇晃晃,水瞬时溢出将他头上没戴紧的斗笠卷下,又稀里哗啦掉下数十粒红酸枣,长毛魔一惊去捞,一个大屁墩摔在地上,他尴尬爬起又要去捡,一旁正用百倍放大白玉镜细察桌角的独眼魔倏然起身一把扶住他,才没让他险些又摔了。
独眼魔皱眉轻斥:“小心着点。”道完便径自拿着白玉镜去查水缸了,江溟估摸着他还会折返,便悄无声息地挪了位。
独眼魔俯首探查水缸,细细校验了每一寸外壁,果然又转回审视桌角了。
那长毛魔惊魂未定,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独眼魔清了水缸外洒的水,这才回过神。
两个魔族喽啰又在后书房挨个角落搜查了一番,仍未发现外敌踪迹,虽翻箱倒柜不想放过蛛丝马迹,却也不敢再肆意妄为,只能将物件一一归位。
正当他们唉声叹气无功而返时,忽而目光一凝,同时落向书柜。
悬空画面中蓦地浮现三只猩红血目,清柠菀身形一闪隐入暗处。
“这下你可跑不了了吧,私藏外敌……”
长毛魔得意一笑猛地拉开柜门,愕然止话,一个被清柠菀铺了铁皮衣的皮具直挺挺砸向他,哐当发出一声脆响,大脑门登时肿起一个大红包。
长毛魔吃痛一声,不由恼怒:“晦气!又是这些无用的东西!魔主是怎么忍的。”
他随即伸手往皮具里掏,右臂如游龙般不断延伸,将皮具中的九天星河尽数摸索后又悻悻然缩回,想必并未捞及什么,于是愤愤狠踹了皮具两脚,又憋闷地把他归回原处。
二人无奈对视一眼,叹息只好回去复命了。
江溟藏在鱼缸后,待房内彻底无动静才敢现身,忙踉踉跄跄奔向衣柜,短胳膊短腿地使尽浑身气力方推开衣柜门,唤了数声却无人应答。
彼时的清柠菀早已误入魔域深处。方才循着黑暗潜游时突遭一幽冥急流,未及反应便被卷入其中,仓皇间现出真身相抗,岂料竟被直接卷至魔王刑苍的水帘洞前。
碰巧那刑苍卧榻独酌,正兀自思量凡间何以有众人狂笑不止的蹊跷事,忽闻水帘哗然,转眼竟见灵光乍现,一道身影破水而出赫然立于面前。
刑苍执壶的手一僵,醉眼朦胧间还道是酒意上头生出的幻象,暗笑怎会平白有个自投罗网的神仙。清冽的莲香拂面,他怔忡半晌,方知眼前景象并非虚幻,这才眯了眯眼,霎时掐动血红色魔焰,挥掌直劈向她。
鬼啸声撕碎虚空,水帘洞前的蚀渊钻四分五裂,魔焰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浓烟滚滚漫开又散尽,仙踪杳然。
“有意思。”刑苍忽的轻笑,面上半醉半醒眼底却血色流转,“不知是何方神仙,竟敢擅闯幽都!”
话音未落,水帘洞一阵异响。
他修长指节抚过壶身威严的夔龙纹,轻轻敲了敲,忽又一掌劈向洞前那已经碎成齑粉的蚀渊钻,竟无端炸出几粒红酸枣。
尘灰簌簌沾了身,隐遁之术骤然溃散,清柠菀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现身。
恰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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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伏已久忽见猎物自投罗网于是得偿所愿的长毛魔兴冲冲赶来报喜,一边高呼:“大王!就说这鱼妖心术不正——”
但见他口中大王的凌厉掌风在脚前“轰”地炸开一团魔火,笑容骤然僵住,猛地用力刹住脚步。
随之赶来的独眼魔收势不及,“砰”地撞上他后背。
长毛魔手一抖,那捆妖索上缚着的“叛逃鱼妖”登时脱手飞出,又不偏不倚,正正怼上大王的脸。
霎那间,满殿死寂。
清柠菀瞅着恢复原身的江溟一愣。
刑苍瞥见毫发无损的清柠菀一愣。
两喽啰瞅着衣袂交缠青丝相绕的鱼妖和大王,不知所措。
江溟望着身下纹丝不动噙笑的刑苍一愣,忙移开唇,面上悄然染红。他轻咳两声率先打破这诡异的寂静:“见过我主。”手臂一软又险些瘫软下去,堪堪扶住刑苍的臂弯才稳住身形。
刑苍却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唇瓣,自软榻上慵懒起身,鎏金血红纹袍逶迤及地,其上满满当当的赤血魔晶跃动光泽,他将一缕垂落颈侧的碎发撩起,又用血玉鳞片固了固半束的墨发。再往上是醉酒后妖异的猩红魔瞳,不知是不是一身赤色的缘故,竟衬得耳尖愈发红。
两喽啰见状,慌忙伏地,齐声跪拜:“参见大王!”
刑苍扫了清柠菀一眼,又睨向悄悄挪至她身侧的江溟,眸光一冷,玄靴逼近两个伏地喽啰。
“你!”刑苍突然一勾手,将长毛魔凌空抓起,“方才说什么?”
长毛魔面色煞白,喉间咯咯作响,一字一字往外吐:“鱼妖……妖族……江大人……他……心术诡谲……蛊惑大王……”
刑苍打断他:“是吗?我没觉得。”指尖魔气翻涌,勒得长毛魔脖颈泛起蛛网般的血纹。
“独眼……也看出来了……”长毛魔急得连连蹬腿。
独眼魔不语,只一味地将头埋得更低。
长毛魔只能凌空挣扎,声嘶力竭吐完话:“莫要受其蒙蔽啊大王!”
刑苍手指愈蜷愈紧,明明一瞬息可以杀死的动作,但他似在等什么,就那么僵持了一会儿。
清柠菀敛了敛眸光,将视线移开,压下了心头不自觉涌上的那一丝不该有的恻隐,纵使拢于广袖之下的指尖早已掐入掌心,面上依旧清冷如霜,未露半分波澜。
“我原以为你们神仙最是见不得生灵涂炭。”
刑苍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突然松手,任那长毛魔“啪嗒”坠落,倏而侧首看向清柠菀,“如今瞧来倒比我们妖魔更显得无情呢。”
清柠菀淡淡回道:“魔尊如何管教属下,本就是魔族内务,若非祸乱三界倒逆天罡之举,我仙界自是不会越俎代庖。”
“呵呵好啊,好个冠冕堂皇的说辞。”刑苍的手中多了一道魔气。
“只是本王依稀记得,你们天族那位心善的小女尊,先前可是被恶妖骗得灵力尽失、痛不欲生。怎么那时也不见仙界来主持公道啊?”
22. 留客
清柠菀右手一翻,召唤出断魂剑,淡紫色仙力直面迎上刑苍袭来的汹涌魔气:“我仙界之事,岂容你在此妄加置喙!”
“断魂。”刑苍念叨一句,笑了笑,“这剑有意思。”
清柠菀凌空而起,手中的断魂化作万千流光瞬息将魔气劈开。剑势未歇,又卷起周身仙气,置斩而下。
刑苍抬掌相抗,却在两股力相撞的刹那被一丝仙力掠过发梢,身子忽而一滞,猛地收势闪身避开。
“这气息……”他眼底血色再度翻起,“颇为熟悉。”
独眼魔见状欲上前抵抗,却被他反手一道魔障阻下,刑苍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清柠菀见其敛了魔息,便也收了法,自光华中翩然落下。
刑苍的魔瞳微眯,笑道,“小神仙的来头不小。本王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雪猫族女尊吧。”
他的面容上浮起玩味之色,挥袖间已于高高垒起的乱石堆上幻了把墨玉王座悠然落座,慵懒斜倚地睨向殿中之人:“不知女尊大驾本王这幽都,所为何事啊?”
清柠菀的心中暗惊,只因方才施展法术时才发现她的灵力中竟暗藏了一缕独属于羽泽的气息,虽这气息淡若云烟,竟未能瞒过这狡诈魔王的眼睛,难怪他害怕了。
这便扬扬袖口欲开口,却见江溟率先向前一步跪地:“大王,是在下擅闯了天界,又于玄岩莲迷失方向,幸得雪猫族女尊指点迷津,这才寻得归途。又因贪食误中化形之毒,于是呈出方才模样。”他的声音沉若铁,坚而有力,再不见往日嬉笑之态,“恰逢《人间悲情录》截稿在即,而我又动弹不得,实怕大王责怪这才偷偷请了女尊前来幽都相助。”
清柠菀的心中又是一阵惊讶,一讶这鱼妖应权通变为人倒是仗义,二讶这鱼妖满腹诡计,此番坦率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奄奄一息的长毛魔听见鱼妖的声音,触电般地从地上弹起,甩开独眼魔装腔作势搀扶的手,费力揉搓出一团幽火,一瘸一拐地冲去:“我跟你这叛徒拼了!”
刑苍皱了皱眉,一掌拍得他灰飞烟灭,又望向江溟:“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江溟面色不改,低头抱拳道:“大王英明!在下甘愿领罚绝无怨言!”又抬头直视王座方位,“只是我有一个心愿。”
刑苍亦对望过去,清柠菀瞧见他的眸子有星火跃动,半晌听见他沉了声:“说。”
江溟的眼底净是一片赤诚,竟不自觉暗淡了刑苍眸中呼之欲出的怒光:“我主明鉴!在下编撰话本时出了些纰漏,非得亲笔修正不可。而我偏又中了玄岩毒无力执笔,若无雪猫族女尊秘法疗效七日,只怕毒发身亡再难修正。”
他顿一顿,神色肃穆,“在下个人事小,但牵涉三界干系甚大,话本断更,人间人满为患必生大乱,少不得要魔族出兵平息,更可虑……”
江溟声音又陡然一沉,“那些是非不明者定会将无妄之灾尽数归咎于我幽都。所以我请求,请女尊暂居七日,待我毒清力复修正话本,必亲自护送女尊回天界,届时再来领受大王责罚绝无怨言!如此既可全在下职责,又可为两界结个善缘。”
他话音未落,清柠菀的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且不说这番说辞虚虚实实,单是刑苍肯耐着性子听他絮叨这般久,便已十分蹊跷。魔族等级森严,寻常魔卒尚且不敢在魔王面前放肆,更遑论一只妖,竟还敢这般讨价还价。
她转了转眼睛,窥见魔王眼底透出的若有若无的魔气正悄然缠绕在江溟眸底。何来玄岩毒?何来七日疗效?谁知是不是二人做的一出好戏,专为引她入彀。
刑苍单手托腮,侧首掠了眼水帘洞,沉吟片刻后才道:“本王思虑了下,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要留女尊疗伤,总要先问问女尊的意思,才好显得我们魔族不失了待客之道。”说罢转头看向她,似笑非笑,“女尊觉得呢?”
清柠菀心中冷笑,面上假意客气:“魔尊盛情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本尊有心留下,却实在有要事在身……”
话音未落,耳风忽起,撩得发上步摇叮咚作响。水帘洞中骤然响起万鬼狂笑之声,一时分不清是因那话本卷来了无数魂魄,还是谁早已集结了数百魔兵。眼前又立时一黑,黑暗中有青荧鬼火跃动,逐渐变作张张扭曲的笑脸。
她料到魔王会有后手,却未想竟如此急不可耐,遂一拂袖撂倒几片小兵,又将飞出去的步摇夺回,冷笑道:“魔尊好不厚道,明面上论阳谋,背地里却玩阴的,这便是你们魔族的做派么!”
步摇似有灵性般飞回发间,泛出的金光乍然逼得周身鬼火迅疾退散。
“既要留客,何不堂堂正正!”
刑苍的神色一动,又似被什么话怔了一下,随手抓了几个小魔当着她面消灭了,面上留笑:“本王若想强留,又何须周折,底下人不懂事罢了。”
他从王座上缓缓起身,抬手间,水帘洞涟漪荡开,呈现出一条流光溢彩的虚空通道,通道尽头依稀可见仙云缭绕,“此乃归途,是去是留任凭你决断。”
他取下指尖的一滴魔血,洒入水帘洞,霎时光华大盛,“当然,本王也已立下魔誓,七日之内绝不伤你分毫。”
清柠菀凝视着洞中浮现出的誓约符文,突然莞尔,既然二人如此费尽心机想留她,倒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这幽都究竟藏着什么玄机,遂笑道,“罢了,魔尊既以魔血立誓,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就留下七日,替江大人——”
她重重看了眼江溟,缓缓吐出二字,“疗伤。”
魔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转身踏入乱石,复回那墨玉王座上,目光凝向江溟,声音陡然转冷:“可都听清了?七日之后,若这话本仍未修复,你便自行去炼狱领罚吧。”
江溟垂首,身子一颤:“是,谢大王,谢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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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摇曳幽廊间,江溟提着一盏幽明灯在前方引路,清柠菀敛袖随行,拐角处忽闻独眼魔压声问那魔王:“大王,可否要属下暗中杀了她以绝后患?”
她缓下步,又闻刑苍低声回道:“你懂什么?我留她自有我的考量,何况,她那灵脉中竟还混着我妖族气息……”
幽明灯倏然一凝,清柠菀的脚步轻滞了下,随即若无其事迈开。
江溟一路默言,直至步入后书房时,清柠菀才轻笑着打破了僵局:“某大神方才不是侃侃而谈,怎的如今倒是学起闷声不响的葫芦了?莫不是那伤已无转圜之地,也用不上我疗伤了吧?”
清柠菀盈盈笑着看他取出一个皮具,往水纸上唰唰写上几笔,又观见皮具化作一间玲珑小屋浮幻半空。
小屋雕栏玉砌明珠作灯,这般陈设,竟有些韫椟而藏之味。
清柠菀想:故而,关乎话本这事,这鱼妖倒没瞒着她。
“方才……”他终于开口,“我只陈述了事实部分。”顿了下,小心翼翼瞄了瞄四周,又低声续道,“那些画蛇添足的话并非出自我口。”
清柠菀双手抱胸“哦”了声,微笑道:“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是魔王恳求的你?”
“怎敢呢?为女尊请命当然发自内心义不容辞。”他笑着将目光迎上来,眸中浅露着诚挚,“其余的,不过是刑苍的牵丝之技罢了。”
“竟是这样。”清柠菀未料到他会直言相告,心下一番思索,又调侃道,“不过看起来,刑苍对你可是不一般?”
江溟静立如松,目视小屋,未发一言。
清柠菀依旧笑问:“你的毒已解了吧,写个话本定当行云流水。”心下想灵虫毒的解方竟是如此好玩,可谓妙趣横生,遂笑意加深,“还什么七日之期,莫不是想杀了我?”
江溟似才突然反应过来,又似回忆起了什么,脸上一红,不在状态般回道:“你既已知缘由,何故追问。”
清柠菀眯眼瞧他,江溟顿时一愣,连忙道:“刑苍不会杀你,他那不伤你的魔誓纯属噱头,只是,如若七日后话本依旧未完成,届时魔誓起效,便足以把你永远困在这里。”
“不杀我,你去求情?”清柠菀反问。
江溟认真道:“我了解他的脾性,魔族之中杀机四伏,若他铁了心想取你性命,早该雷霆手段一了百了。”
清柠菀见他难得一见的肃然模样,忽欲逗之:“你怎知他定有这杀仙的本事,而我又怎知不是你的缓兵之计?”
果然江溟一恼:“爱信不信。”
清柠菀见他哼哼不开心,瞟他一眼:“好啦,暂且信你一回。”又问道,“不过我一仙留在此于他有什么好处?”
江溟拿出镜子从头到尾细细检查了番,心不在焉:“说了你又不信。”
清柠菀敛容正色道:“心有丘壑,当吐为快!你说了我肯定信。”
23. 五味泪
江溟又磨蹭半晌才道:“方才的对话你应该也听见了,依我看,他想留你成魔。”
清柠菀端正姿态,虚心请教:“为何?”
江溟爱惜地抚了抚鳞片,才缓缓道:“刑苍惜才,昔日亦曾邀请过一位神仙共修魔道,奈何那位神仙心比天高,终究没能留下,为此,刑苍可是伤心了好久。”
清柠菀终于忍不住嗤笑,一边笑一边拍拍他肩:“小妖,你编故事的能力有待提升。”
江溟一脸无奈,撇了撇嘴:“浪费口舌。”
清柠菀权当没听见。
此时,小屋无风自晃,渐渐浮现出一幕凡尘景象,一位玉骨冰肌的美人正含笑坐于窗前。
这便是万千尘世中的某一世了吧,清柠菀闲闲望去,饶有兴趣地端起一壶鎏金香炉,学着景象中的女子用香勺理了理香灰。
女子罗衣曳紫烟,纤手端香炉,似对香道颇有研究,遂手法娴熟地平灰、扫灰,又往炉中置了块篆模。
清柠菀对着手中的香炉歪头一看,遂灵光一现从玉枕边捻了块鬼石玉。
江溟正打理完一片半月形鳞片,抬眸一瞟立时激动:“不行!我的入梦玉仅此一块。”
清柠菀却已将其镂空做了模具,随口敷衍:“借用一下,几条小虾记我账上。”
江溟暗自嘀咕:“刑苍送的,你赔不起。”
“嗯,你说什么?”清柠菀心思不在这。
江溟不再搭理她。
女子添了香粉,起篆,燃香。
清柠菀亦添了香粉,起篆,燃香。
一丝混沌木香充斥后书房,清柠菀探头看了看香炉,正思索如何没成功,猛地嗅见一阵浓浓药味,抬头却见女子将香炉中的香粉全部倾洒入了药盅,从容倒出一碗,朝着一间寝室走去,黑乎乎的药碗上漂浮着白色粉末,她每走一步,就溶解一分,直至完全消失。
寝室金铺玉砌,锦帐香茵。一位白发老者形销骨立,苟延残喘于病床,他双目失明褴衫露肘,病床四周跪着五六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拭泪。干巴巴的哭声夹杂着虚情假意,拭泪的帕子后面,分明是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
“来了来了!爷爷,药好了。”女子扑通跪拜于床前,将药碗捧到老人嘴边,“快喝吧。”
清脆之声宛若远山清泉,很难与心狠手辣这几个字相连。
清柠菀一愣,忙将手中的鎏金香炉搁下,江溟一笑,将那鎏金香炉推得离她远了些。
老人虚弱地抬手摸索到碗壁,低头闻了闻,身子一愣似有些不可置信,他朝女子望去,只望见一片漆黑。
“喝了就好了。”女子忽而换了副面孔,泣不成声地劝道。
“对喝了就好了。”
“喝了吧。”
周遭也开始附和。
“好,好……”半晌,老人摸索着将药碗凑到唇边。
寝室里众人的目光皆聚焦在那碗药上,假哭之人停下了动作。
一时间竟万籁俱寂。
老人露出了一个解脱般地笑容,一饮而尽。
药碗见底的瞬间,一小块篆模顺势滑入,老人身体一僵,双手抓住胸口,喉咙发出“咯咯”之响。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他那双枯瘦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两道血痕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爹!爹啊!”穿锦缎的男子扑到床前,声音悲痛欲绝。
几秒后,房间里却爆发出欢呼声。
“终于死了!”
“家产是我的了!”
“怎么就是你的了,我们几个都有份!”
“你们几个一年到头就来一次,还妄想瓜分,想得倒是美!”
“都是我的,好歹是我把爹接至此地安享晚年,你们又干了什么?”
“太可笑了,你接来一天就死了……”
“都别吵了,快去请账房先生来,今晚就把账目理清楚!”
众人推搡着离去,寝室内烛光渐熄,独留下一位枯槁老人,和他那为儿孙牵肠挂肚、省吃俭用的一生。
千年寒玉所琢的案几上置了一束九幽莲正纤纤独绽。
小屋无风自晃,尘世景象消散。
九幽莲褪下一瓣,缓缓飞回水缸。
一条小鱼儿自半空游来,江溟伸手一抓。
清柠菀缓了神,没好气地笑道:“尘世的执念你也贪吃?”
江溟指尖一挑,将那条小鱼儿引入玻璃瓶中,随手封了口,抛回水缸:“我也是有品味的好不好?那么丑的东西一看就不好吃。还是任其自生自灭吧。”
“诶,我有办法。”清柠菀笑着捞起那沉入幽深处的玻璃瓶,瓶身蓝光流转,映得她眸若秋水。
“尘世五味泪,酸甜苦辣咸。第一瓶是咸的。”
江溟抱臂而立:“我可提醒你啊,天地只管维系秩序,是不能干涉人间之事的。”
“自然。”清柠菀莞尔,翻袖收起玻璃瓶。
她收玻璃瓶的间隙,江溟已寻了根悬梁红绳斜卧其上,一派悠然自得之态,清柠菀蹙眉:“你可以继续写了。”
江溟闭眼翻了身,绳子荡了荡:“这不是有你在嘛。”
清柠菀的指尖在袖中掐紧:“装傻充愣是吧?你怕是忘了如今那九幽莲可是只听命于你。”
江溟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真忘了。不过我每日定量一篇,方能保持灵台清明写好话本。”绳子又晃了晃,“今日任务已完成,写不了了。”
清柠菀盯着他垂落的墨发,心中郁闷。
早知就不该蹚这趟浑水留于此地,原想借机窥探魔族玄机,怎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暗窥不成,反遭那魔王假借安心疗伤之名在这后书房布下的封印所害,七日内休想破界出去。偏生七日期满,恰逢魔誓起效之时,届时仙脉染魔,怕是真要困在这了。
眼下唯一的解法便是完成那十篇话本,阻止魔誓起效。可恨江溟又自投罗网承认笔力不佳,讨来一道“亲笔修文”的禁锢,如今九幽莲只认他一人气息,旁人纵有通天法力也难落一字,只待他修文后禁锢才消,而他偏不修正就在这优哉游哉……
她一气之下将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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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子上薅下:“是谁先前忧心忡忡牵肠挂肚,说如若十篇话本未交稿恐会扰乱平衡?如今只剩下七日,你倒是不着急了?还是说你很期待刑苍的炼狱之罚?”
江溟“哎呦哎呦哎呦疼疼”地求饶了好几声才从清柠菀死命拽着的手中扯回头发,又对着妖镜梳妆打理了甚久,忽的一溜烟飞回绳上,给自己也加固了一道封印:“啊,无妨无妨,横竖有七日光阴,绰绰有余。”
清柠菀眸光一冷,掌中灵虫乍现朝他飞去。岂料灵虫一跃出,便似撞上无形屏障,再难近他身,乃知这狡猾鱼妖早已设法防着这招。
他闭目假寐,唇角漾起得逞之笑。
她在偌大的后书房踱步。
后书房的角落有一棵枯树,她踱步到那里时,心莫名静了下来,恍惚中忆起谁曾告诉她的“枯树亦可生花”。这便静心凝视,唇角忽的上扬,悄然舀了水缸中的水洒入树下的一抔土上,又引了一缕仙力渡入枯树中。
江溟闻得动静探头,瞥了眼却未当事,只道:“莫要白费气力了,这枯树受魔气侵蚀千年……”话音未落,猛地坐起,“怎么可能!”
他目瞪口呆,只因此时他口中“莫要白费气力”的枯树竟慢慢复苏,携卷着魔气与仙气茁壮成长,枯枝轻轻颤着,纷纷绽出一朵朵莹白小花。
“确实不费吹灰之力。”清柠菀赞同道,“不过是恰巧枯木逢春。”
枯树穿墙破院,小花倏然化作流光在后书房四壁游走,固若金汤的封印一时分不清是仙是魔,竟兀的裂开一条缝隙。
江溟不由怔然,清柠菀却已夺去了九幽莲,借着流光执笔:“江大人可曾听说过‘借势破局’?”笔尖落纸瞬息,小花疯长,竟将整个后书房的魔气源源不断转为灵力,疯长的花枝破开他身上的封印,缠住江溟手腕,将其一把拽了过来。
江溟就愣了一瞬,就被牢牢缠在了地面,挣扎不得,而九幽莲又牢牢粘在了他手中,甩之不得。
水纸上呈字,必完之,这是魔族话本撰稿历来的规矩。
清柠菀闲闲倚上枯树,笑道:“写吧。”
“凭什么,我不写!”
江溟欲抵抗,怎料九幽莲不容分说地拉着他的手往纸上挪去。
“看来江大人这笔,倒是比主人要诚实的多。”清柠菀的目光停留在他细细打理过的卷鳞,替他将先前的金铃铛重新系回。
九幽莲兴奋地跳跃在水纸上,不一会儿,一篇关于“出生即陷惊天骗局”的“替身人生”篇章落成,一幕凡尘景象。
清柠菀将小鱼儿抓入玻璃瓶,晃了晃,浓烈的咖啡色散发淡淡的苦涩感,不禁摇了摇头:“第二瓶,苦。”
“你就不怕刑苍找来么!”江溟盯着不受控制的手,愤恨不已。
清柠菀的唇边挑起一抹无畏之笑,耸耸肩,继续牵动灵力指引九幽莲。
江溟被迫书写下“广而宣告未成之事遭人所害,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绝路赴死”的“酸”、“自虐换浮华,终含笑而终”的“甜”、“甘当卧底坠入深渊,血染敌营”的“辣”三篇。
24. 别忘了本妖我哦
“原来尘世,也不过如是……”
清柠菀瞧着玻璃瓶中游动的鱼儿,眸色黯淡了些,她轻轻将手握紧,浅绿、淡粉、大红三道流光径自从指尖缝隙间迸出,又于虚空中交织盘旋。
“也罢,既如此,不如就让这戏更热闹些。”
江溟忽而低笑道,昏暗的灯光衬得他的眸色略发的红,他目不转睛盯着水纸,这回却是笔走龙蛇,满满当当书写了一篇。
清柠菀收起那三道流光,正诧异他怎的幡然醒悟,却瞅见他笔锋突然转向,在纸上勾了几个诡谲符文,随着最后一个符文落下,血红色魔焰霎起,整张水纸骤然溺于火光之中。
顷刻间水火相融。
清柠菀一愣,旋即施法卷起大半水缸之水灭了火焰,又勾了勾手指,灵力化水横流,将缠绕在江溟手臂上的花枝又缠得更紧了些。
她一面牵引花枝迫他改写符文,一面冷笑道:“江溟在哪?”
“江溟”闻言目色顿然一变,举掌一把火烧开,枯树啊呜了一声,清柠菀立时挥法断了节节燃起的花枝,保全了那枯树,“江溟”趁机挣脱开花枝。
清柠菀望向他那猩红的魔瞳,面无表情地道:“魔尊好不厚道,说好了七日不扰,魔族的人说话都是这般健忘么!”
“女尊误会了。”
刑苍似被花枝束缚得太久,身子僵了一会儿,将头转两圈活动了下筋骨,才道,“本王此番前来,是想问问你可愿长留魔族?”
他嗓音低沉,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清柠菀笑着沉默。
后书房一时沉寂,只听见枯树簌簌声,沉寂中有小花化作冰晶坠落,落至火光之处,阻断了火势蔓延,她静静等待魔王的后话。
果然,刑苍又续道:“短短交手,我已知女尊的非凡,那九天之上条条天规如锁链,以你之才何苦屈居天规之下,何不来我魔族一展宏图?”
他在空中勾勒出玄卿老儿结印为界将她禁锢于方寸之地的光影,又勾勒出众仙聚于云端对其指指点点的场景,讥诮一笑,“他们不懂。”
说罢,他收回所有魔焰团于掌心,挥手破了那些光影,火舌吐石间,他向前迈了一步,直视清柠菀微微恍惚的眼睛。
“在我这,你当如这魔焰自在随心。”
枯树突然爆开新的花蕊,是一朵妖异的血色曼陀罗花。
清柠菀定了神,微笑道:“不劳魔尊操心,本尊在天上很是自由快活。”
“是嘛。”刑苍不疾不徐地又扬开一阵光影,“那若是——他回来呢?”
话音未落,画中人竟栩栩如生起来。
“姐姐。”连音效都如此真实。
清柠菀一度以为沐苏灵真的回来了,但理智告诉她都是幻影,不能上当。
画外魔音幽幽传来:“我留了一丝他的灵气存于此画,若你留下,我将此画送你。往后,他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清柠菀静静凝望着这个甜甜笑着的、不断喊她“姐姐”、探头过来牵她手的画中人。
画中人的一举一动亦如从前,不经心下一暖,她笑着朝他摊开了手心,眼角不自觉泛起涟漪。
不知何处起风,心弦颤动,清柠菀紧紧闭了眼,再次睁眼时,枯树上的血色曼陀罗花已经凋零,周遭寂静无声。
“本王费心夺来的灵力……你!你竟毫不犹豫就毁了。”
刑苍的瞳孔微缩,面色终于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你竟如此狠得下心?”
与此同时,他眸中的红色渐渐淡去。
“如何算得上心狠,可是当断则断不受其乱?他既已身陨道消,何苦困于画中不得自由?”
清柠菀微笑着,眸中泪意早已不知去向,“魔尊的好意领了,但魔尊恐怕有所不知,天界从不会有借他人之苦以全己身的道理。”微作停顿,“这便是我永远不会考虑的缘由。”
“很好,曾经也有人这样回答本王。”刑苍突然狂笑起来。
“你和他真的很像,可惜啊……”
清柠菀原是不关心刑苍口中那个“他”是谁,可见到这刑苍戛然而止的笑容与眼底深藏的惋惜,鬼使神差便问了一句。
“怎么?”
“那人命中有死劫,本王原指了条明路给他,只要入我族,饮尽千人血便有逆天改命的机会。”
刑苍冷笑,眼底血雾翻涌,“可笑他偏生是个榆木疙瘩,宁肯死也不愿成魔,如今光阴只剩五十载,可惜了……”
所有魔焰忽而熄灭,刑苍猛地挥手将枯树拦腰断折,虬枝轰然倾颓,封印重启,他干笑了两声,眸中的血色彻底褪尽,空荡的后书房留下他渐消的话音,
“本王的诺言自是不会忘,也请女尊务必守规。”
江溟神色一凝,他恢复神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笔挥毫,顷刻间便将残篇尽数补齐,又信手编了一篇“爱玩之帝放任奸佞操权,终害忠臣寒心,皇朝覆灭前仰天长笑悔之莫及”以修正前文疏漏。其迅捷之态,堪称终极速度的典范。
清柠菀晓得江溟的神思回来了,但他的反应着实有些出乎意料,虽心下疑奇,还是配合着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一旁。
不动声色的还有一个缘由是,刑苍的话竟莫名令她有一瞬的不安。
九幽莲缓缓飞回水面,江溟倏然擎起幽明灯就往她身上照,她被刺目的光晃了一下眼,立时偏了一下肩,江溟却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进入了忽而幻出的小道。
江溟匆匆道:“此道刑苍不知道,就算他发现,只要你不暴露仙力,他也拿不了你什么办法。”
清柠菀吃痛地甩开他的手,他却又牢牢抓住她。
“速离此地!趁今夜魔印松动,你逃走是最好的时机!”
江溟拨下尾翼处一片鳞片召唤来了一条九尾锦鲤,“虽无仙力指引,但九尾鲤会带你出去。”
她听得出江溟的气息未稳,不敢再挣扎,轻笑道:“你舍得放我走了?”
江溟回头瞥她一眼:“莫要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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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话本已结,本妖行事规矩断不会强人所难。何况,你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救过本妖的命。”略一沉吟,“将心比心我也会送你回去。”
清柠菀“嗯”了下:“倒还算是心存良知。”唇角勾起一抹笑,“怎么忽然有点感动呢。”
江溟一嘚瑟,瞬时绽开全身鳞片抖了抖:“那你可别忘了本妖我哦,别记错了,是神鱼!”
“真是……许你一缕春风,就想拆了整片桃林。”
清柠菀感慨他的脸皮,抬眸又见江溟似一只开屏的孔雀骄傲地立着,一时无语地扶了扶额。
江溟立了会儿,才发现她眼中的戏谑,忙道:“我可不是特意要展示什么,实在是路太黑……”放开她手往前走了一小步,侧身用鳞片当了反光板,重复道,“路太黑。”
“知道知道,是路黑。”
清柠菀摇头轻叹,脚步微滞突然想到什么,“你呢?私放囚仙,恐怕不止炼狱之罚吧。”
江溟无所谓地一笑:“你也知道,刑苍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九尾鲤稳稳当当停下,她飞身坐上,轻抚鱼鳍,朝着小道前进。
这条九尾鲤专职护送贵客出入魔界之路,她识得此鲤,故便放宽了心。
低沉嗓音蓦然在她身后响起:“喂!我的小鱼干别忘了!”
清柠菀头也不回:“以后若来雪猫族,找我销账!”
九尾鲤摆尾游弋荡开重重雾,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魔渊深处。
江溟还是失算了,他虽料到自身气机紊乱,恐会遭夺舍之厄,故而拼尽残力将清柠菀送离险境。岂料方一转身,便觉识海翻腾,不过瞬息,眸色再度染满血色。
此时的刑苍慵懒地倚在王座上,俯身望着发生的一切,他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他勾一下,虚影中江溟的脸色便愈发难看。
牵丝术只缚有情之人,初时不过见那鱼妖好玩,便随意逗了逗,原以为逢场作戏,刑苍思及此,手微一顿,唇角扬了扬,未料到这鱼竟会渐渐沉沦,到最后心甘情愿。
倏然心口一刺,仿若被细针扎了下,刑苍抬起指尖轻压了压胸口,自嘲一笑,如今情丝缠绕愈发难解,竟连自己也难以脱身了。
这目中无人的鱼妖竟会对一女仙如此上心,他眯了眯眼,手下用力。
那边江溟立时团起魔焰往小道里砸了过去,九尾鲤陡然摆鳍疾游,清柠菀虽一时不察,却好歹是受过羽泽那驾云之术的严训,当即反应过来抱紧了它,不至于被甩出去。
又是一团火焰凌空,不多时,漫天飞火犹如牛毛细雨般往下掉,身后已漆黑如渊,突如其来的火焰如深渊中坠入的繁星,却在轰然的炸裂声中燃尽了唯一的希望,清柠菀来不及深思,只好铆足劲往前奔,九尾鲤随她腾挪辗转着。
在奔了一段路后,身后追逐的夺命之火突然就消失,又是一片岑寂。
“清柠菀!我的伤势还未痊愈,你岂可走,快跟我回去!”
是江溟的声音!
25. 告诫
清柠菀心头喜悦,方要回应却猛然惊觉这不是江溟。
“魔王在后面,快跟着我,我带你出去!”黑暗中有一双手过来拉她。
还是江溟的声音,清柠菀立时警觉,幻出临行前江溟塞给她的鳞片一晃,将那道虚影化为灰烬。
九尾鲤慢了下来,又是漫无边际的漆黑。
周围忽而传来嘤嘤啼哭声,由远及近逐渐化为森冷之笑,清柠菀支棱起耳朵,尚未来得及调息,江溟的脸忽而悬空倒挂出现,就在她抬头的瞬息,清柠菀心中一怔,刑苍万载玄冰般的声音如附骨之疽随之响起。
“女尊当真不愿再考虑一下?若肯入我麾下,那么本王承诺,万魔皆当俯首,任君驱策,女尊看如何?”
清柠菀趴低身子灵巧地从倒悬的江溟头心掠过,又伸手拍了拍九尾鲤的尾鳍,九尾鲤会意地一扫尾巴,将污秽之物尽数排出,恰巧刑苍转头,迎面吃了灰,一时咳个不停。
九尾鲤清了身,全身轻盈,速度陡然快了不少。
身后的刑苍虽奈她不何,却仍在喋喋不休,反反复复也不嫌烦。魔音穿脑,清柠菀连眼皮子都懒得抬,对于问过的问题,她可不想再重复回答第二遍。
正烦厌间,忽瞥见小道尽头似有一道清冷月华泛起,九尾鲤似亦有察觉般兀自渐缓,终在距光晕十步之遥处低首将她轻轻放下,又在她脚边绕了几个圈以示告别,而后化作一道青影消散。
清柠菀抬眸,循着那缕光亮徐行。
十步之外,忽有人声起,伴随着凛然威严——
“魔尊这是座下无人可用了?竟来挖本尊的人!”
那声如寒刃破霄,震得寒冰洞的千里雪霎时融解,震得十里桃花树抖落一地碎瓣,往昔那些散漫不羁的风掠过竹海,叩响破土的新笋,令她心头一颤,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刑苍似也被这意外之声怔愣了一下,魔音忽地消失,不一会儿才卷土重来。
“嘿呦,羽泽!本王还道是起风晃了眼,竟劳驾神尊大人亲临我这荒芜之地。”
刑苍话毕长笑,“莫非……神尊大人堪破天机,想清楚了愿与本王共修这无上魔道!本王非常欢迎!”
五步之外,清柠菀看清了羽泽。他束起了高发,神色淡然如静水,不见半分波澜,却在抬眼望向她的刹那动了动眼角,恍如沉寂千年的古井无端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顷刻平复。
清柠菀踏出最后一步的时候天色骤亮,小道在炽光中寸寸焚尽。
刑苍一身红袍负手而立,与羽泽的清冷衣衫倒像是两道不同的风景。
羽泽默立着,不发一言,直到看见她过来了,才将视线滑至刑苍身上,淡淡道。
“魔尊要修什么道本尊无暇过问。今日来是想告诫魔尊一句,倘若我麾下之人有损分毫,那么魔尊恐怕就要先费心修修你这魔族大道了!”
刑苍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魔族大道本王自会修,你这榆木脑袋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本王的建议……喂!”
“管好你的人!”
清柠菀尚未缕清他是如何寻到的此地,羽泽就已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将她往怀中一拉,撂下一句话,遥望了刑苍一眼,随即驾云飞去。
七彩祥云上,清柠菀眯笑问:“我何时成为神尊的人了?”
羽泽目视前方:“我是你的师尊。”
清柠菀如今可不好骗:“哦?我又何时承认过你是我师尊这件事了?”
羽泽眨了下眼,妥协了说词:“权宜之词罢了,毕竟我可不想成为见死不救的千古罪人,良心容易不安。”
“这样。”清柠菀抿唇笑了笑。
羽泽驾云行至一半,清柠菀突然开始发愁,只觉得方才被抓过的地方又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痛,心想个仙妖之流怎么都爱捉她手腕,她这纤细玉手如何经得起这些蛮力,这便蛾眉轻蹙。
羽泽瞥了她一眼,松开手。
清柠菀又忽然觉得其实力道也还能接受,但还是象征性甩了甩手腕,问道:“那刑苍同你关系很好么?怎么叫你……”语塞一时,忍俊不禁,“榆木脑袋?”
她见他心不在焉又是一瞥,忽而觉得这词甚是熟悉似在哪听到过,心下掠过一丝不安,便又问,“还有他说的要你先关心自己,是什么意思?”
羽泽果然心不在焉地回答:“犬急乱吠而已,不必理会。”
清柠菀继续好奇:“神尊是如何找过来的,莫非魔族界内还藏着另外的通道?”
羽泽:“碰巧。”
清柠菀:“……”
他方才侃侃而谈,如今却又是这般惜字如金的姿态,清柠菀反倒想要穷追不舍刨根问底出个所以然来:“竟如此稀奇!”索性乱说,“既如此,下回若我有事要找神尊,也可以去那,说不定碰巧……”
“你要找我来钰轩宫。”羽泽终于敛了神色。
“魔族重地岂容儿戏,那刑苍如此诡计多端,若有不测,你形神俱灭都没人知道。”
清柠菀嬉笑道:“神尊这不是赶来了么?”
羽泽冷然侧目:“你脱险时我碰巧在这。”
“噢。”清柠菀了然般点头,巧笑倩兮,“如此说来我自有保命的本事。神尊大可放心!”
羽泽将足下云头一引,肃然道:“我没同你说笑。”
清柠菀眨了眨眼:“神尊之言字字珠玑,句句蕴道,我自当谨记于心。”
羽泽老成般点头:“如此就好。”
清柠菀自七彩祥云垂目俯瞰,但见云霭缥缈间是连绵起伏的琼楼玉宇,从透亮的水晶壁外向里瞧,依稀可以见到万卷典籍齐整罗列。
这是清柠菀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见到这个地方,忽忆起书中提到的“水晶彩光敛敛,卷帙浩繁”与此景竟十分相像,不经奇道:“如此美的地方,藏书万卷却不能邀人共赏,真是可惜。”
羽泽应声:“不过是浮华的表象,表象之下,封存的可是不容现世的禁忌之术。”
清柠菀顺着最高的地方望去:“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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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那里面又封存了什么?”
琼楼玉宇中闪出一道紫电,惊得她猛地一退。
羽泽反手将她护在身后,立时令云儿提了速,清柠菀虽心下痒痒,却也自觉地闭口不再问。
不多时,七彩祥云缓缓落至无妄虚灵,无妄虚灵的四条神龙懒洋洋瞅了他们一眼,又慢悠悠地趴下,祭鼎缓缓浮现。
羽泽拔剑一引,清柠菀便提起断魂剑飞身上空,挑起万丈灵力,登时霞光万道,四条神龙忽而精神抖擞,纷纷以龙须划地,朝她行了个庄重之礼。
清柠菀收起断魂,扬袖一挥,神龙应声而退。
“此地今后便托付于你。”
羽泽将长剑归鞘,抬指往她眉心处一点,烙下金色灵光,“尤其是九楼阁,务必护好。”
远处,许是檐角的青铜铃碰了风,发出清越鸣响,宛若清柠菀纯粹无杂的声线。
清柠菀笑道:“放心。”
纵使如今已证女尊之位,父尊也不似先前那般严管盯梢,但当清柠菀回到玄岩莲时,还是蹑手蹑脚四处探了探他的踪迹。听闻玄卿老儿已察觉她私自下界,却仍未遣兵追查,只是在得知消息后匆匆拜访了一趟钰轩宫,便又面色松弛着归来,大抵是天族中人说了什么话,方才长舒了口气。
等等,清柠菀忽而意识到什么,忙追问那禀报的小仙:“你方才说的可是钰轩宫,不是陌阳殿?”
“钰轩宫。”小仙答。
“是天族羽泽神尊的钰轩宫?”
“正是。”小仙不明所以,但仍重复了一遍。
清柠菀一时不解:他女儿不见了,他一平日里火急火燎恨不得先将雪猫族翻个天地颠覆的人,现下第一反应是跑去那里?
于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问:“玄卿老儿可曾说过为何去?”
小仙摇摇头,又努力回忆了下:“好像是应天族之邀。”想起了什么,“哦对,海茶宫宴结束后,那位钰轩宫的神尊也来找寻过女尊。”
清柠菀愣了下问:“他什么反应?”
小仙回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在天桥上驻足了一会儿,然后匆匆就走了。倒是玄卿老儿有点奇怪,他察觉女尊不见时,神色凝重,当即遣了两名玄甲近卫欲出动搜寻,谁料天族忽降急诏,玄卿老儿匆匆赶去天族,暂令侍卫原地待命。可等再归来时,他已一副悠然自得之态,此事也就再无下文了。”
清柠菀听罢小仙所述,又思及先前那位钰轩宫主人的反应,忽而想通了一些事情,虽不管此事前因后果如何,但细究起来倒也算不错,至少在免去父尊的一番絮聒责罚方面可替她省了不少事,只是不知他究竟同玄卿老儿说了什么,竟令素来多疑的父尊如此深信不疑。
此谜埋藏心中,甚至自那之后,只要羽泽尚在天族,父尊对她的诸般行止便再未置一词,故此很久之后当她问及这些事时,那位神尊只是轻描淡写拂拂衣袖道:“不过是请他喝了杯茶,说了几个大道理,又借此将此事隐瞒了过去,免得他忧心。”
26. 琉璃琴呼啸过一阵风
他又端起那副睥睨万物的态度:“毕竟一族之内若有两位定决者消失实在说不过去。”
在她翻了个白眼后又笑道,“所以小菀,很多事情你也不必忧心忡忡,心平气和坐下品杯茶,总比心浮气躁的一头乱绪要好。”
他说着说着又扯到她身上,清柠菀一爪子呼去,就被他用力抓住一拽,紧紧拉入怀中,淡淡的紫罗兰香飘入鼻尖时,低沉男声缠绵于耳边:“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金乌巡天,玄岩莲蒸腾起一片淡金色灵雾,清柠菀踏光来至天桥,将收藏了好久的玻璃瓶往桥下的往生河中抛去。
随着玻璃瓶“咕咚”一声入水,往生河漾开一片清澈,九十九条鱼儿破瓶而出,团作一起化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团颜色,宛若穿梭于河中的云朵。
清柠菀唇角一勾,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名字:云儿鱼。
风卷叶轻轻摇曳,清柠菀忽而瞥见天梯角落的一粒红果,不动不摇,俯身下探才发觉那红果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嵌入了云絮中,拨出不得,许是江溟风风火火赶路时落下的,她思忖了下,觉得无甚大碍,便不再去理会。
清柠菀懒懒靠在桥上,顺着桥身上缠绕的已绽出星子般花苞的千年紫藤望去。
眺望着,眺望着,望见了旖旎柔姿中的一把结实的琉璃琴。
她初时以为眼误,还疑奇谁会把那么贵重的琴丢在桥头不管不问的,遂凝神细望,却望见了琴尾缀着的一个一比一复刻、她亲手雕刻的琉璃琴坠饰,此刻正流转光斑轻轻晃动。
清柠菀面色一暗,心头涌上一丝不悦,却还是转念想了想:许是他匆忙间不慎遗落,抑或寻她心切一时忘却。
这般想着,当即走过去捡起那把琴,朝着钰轩宫方向行去,欲将此物归还于他。
天族果然富丽堂皇,白玉阶上七彩祥云缭绕,飞檐翘角上盘踞金龙,处处端着一副无上尊荣,还有那幽兰葳蕤桃花簇簇,朦胧芬氲沁人心脾。
翩跹袅袅往来的仙娥手中执着琼浆玉露,所过之地皆暗香浮动经久不散。
清柠菀只微微感叹了下,拦住过路一名仙娥问明了方向,便径直朝着钰轩宫而去。
彼时的钰轩宫亦是仙气缭绕,屏风前两位神仙对坐执棋,一局残棋摆云台。
左侧那位白衫天尊斜倚玉案,从玉罐中拈起一黑子靠在指尖上转了转,随即稳稳当当落下,笑意清浅,右侧浅蓝神尊执白子凝思,盘算一番,轻轻将棋子跟上。
星罗布棋、黑白交错间隐现锦绣山河,偶有清风拂过,二人衣袂晃动,神态从容。
远山仙鹤长鸣,云卷云舒。
朔琴又落一子,闲闲道:“宫外似有客,不去瞧瞧?”
黑棋之势似岌岌可危,羽泽乘胜追击,杀去他的退路,眉目一舒:“不去,日理万机的,哪有闲暇会客。”
“呦,那么凶残。”朔琴拈棋闲敲了敲棋盘,信手一转,黑子已落在了另一处星位,他以目示意了一下仙屏,似笑非笑。
“那不是你的琉璃琴么?”
仙屏中,是清柠菀提着琉璃琴疾步而来的场面。
“是,不必理会。”
羽泽瞥了眼仙屏,心下已知她的来意,忽生一计,唇角勾笑,招了宫外几只黑凤拦住了她。
朔琴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羽泽重新凝视棋局,突然有些举棋不定,黑棋这一步走得莫名其妙,他微蹙了蹙眉,一时不知这棋下的是何意。
宫外,忽有黑凤俯冲而下振翅扫过她的衣尾,又盘旋飞上,虽两三只在眼前徘徊,也不打算伤她,可也是尖嘴如钩,清柠菀的脚步一止,握住琉璃琴的手紧了几分,她心中踟躇,未曾想这清虚天族竟也有如此凶戾之鸟,这下有些晕头转向迟疑该不该过去。
忽闻一缕清润男声迎风而至:“小猫,你怎么在这?”
清柠菀疲笑着应声:“方巧来归还东西,不曾想这钰轩宫也养了灵鸟。”
蔺白缓步停下,方欲开口,顺着清柠菀的目光望去,突然读懂了她眼中压抑的忧色,忙取出一盒新鲜竹米,引导那两三只黑凤歇息,黑凤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俯冲上去将那盒吃食衔至一旁。
蔺白耐着性子道:“是羽泽神尊专为镇守宫阙而养的黑凤,有它们在,外人便不敢擅入。”
他顿一顿,“但这凤一般是要等主人的命令,不知何故今日竟破例在外了。”侧身问她,“你有何物?我顺道要去找天尊,可一并携往。”
清柠菀的神台渐复清明,笑道:“物归原主当以至诚,不必劳烦,此等小事,我和你一起过去。”
黑凤将竹米一扫而空后又开始晃悠,蔺白无奈朝她耸耸肩,表示实在没闲置之食了。
“好啊,但上回过法我赢了,我走你前面。”蔺白不容分说地迈开腿。
清柠菀笑了笑,也不打算争:“这还要比。”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在前的那位引开了黑凤,后头的那位顺势跟上,和风中有说有笑,一派和气。
羽泽在深思熟虑后还是将棋子跟在了那步棋后头,一抬眸,就望见了这幅场景,一时忽觉天光郁热,宫内烦闷,心中无端涌起燥火,索性又唤了几只黑凤,说是意欲将阳光遮一遮,钰轩宫好受一点。
霎时十几只黑凤一齐盘旋,铺天盖地宛如夜幕后的森林,清柠菀遥遥一望,方巧看见窗户后对弈的二人。
朔琴执棋劈开新路,轻松化解了黑棋所处的僵局,又一招制敌:“举棋若定当机立断,举棋不定亦可能满盘皆输,你输了。”
他的目光落在心不在焉的羽泽身上,收起棋盘,“我倒觉得今日这钰轩宫暗了些,棋局不太清晰,你将黑凤都引回去吧。”
羽泽起身告退。
葶苧端了三碗茉莉冰清茶过来,将其中一碗递给朔琴:“看来我来晚了一步。”
朔琴笑着摇头:“一切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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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下的赶路者每行三步倒退两步,终于齐齐停下,蔺白皱眉看着遮天蔽日的黑凤,率先打了退堂鼓:“不行啊,这太多了。”
“改日吧。”清柠菀想了想,觉得琉璃琴晚一时半会儿给他应该无关大体,于是也赞同得欲离去。
临行前,清柠菀却忽而察觉头顶一明,紧接着几只黑凤似接受了什么指令纷纷退散,她惊奇回首,方巧对上钰轩宫外站着的羽泽的视线,却见他目光沉冷,唇角却含着狎玩之笑,嘲弄之意昭然若揭,清柠菀登时感到心中那小截欢喜火苗猛地被冷水扑灭,一时间竟再难燃起。
心火一灭,天光重现,虽有黑凤未归去,清柠菀仍定了神,决然又返回。
那两只黑凤正大摇大摆四处觅食,一时被惊了一下,旋即扑哧翅膀飞散开。
琉璃琴迎着灼灼日头呼啸过一阵风,随即稳稳当当被怼入了羽泽怀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念。
琉璃琴后,是清柠菀静若寒潭的目光以及那两句装腔作势的“见过神尊”、“另有其事先行告退”。
清柠菀做足礼数后,也不待羽泽回应,便径自离去。只是转身瞬息恰好与半倚窗前着浅桃色衣裳的女子含笑的目光相接,心中一愣,旋即也回了个笑。
羽泽端着那把琉璃琴,将视线从她离去的背影处拉回,眸色微沉,转而瞥向随之而来的蔺白,肃穆道:“既至此处,何故犹豫?首鼠两端像什么样子?”
蔺白匆匆止步,施礼道:“方才见黑凤蔽空,一时惊慌故多耽搁了一会儿,还请神尊不要怪罪。”
羽泽的眸中闪过疑色:“本尊记得先前你也曾与其周旋一二,理应熟知,怎的今日偏生了失态?”
蔺白思忖了下,低声道:“途中偶遇一朋友,为其稍作了些抵挡,故而迟了。”
羽泽素来不是个爱刨根问底之人,闻得此话却神色微凝,似忆起了什么事,随即开口追问:“你那位朋友,她很害怕这种类型的黑鸟吗?”
蔺白轻叹了口气,颔首道:“是。约莫是幼时遭逢了变故,心魔未解,难以自持。”
羽泽默了一会儿,终是淡然道,“心魔本就是虚妄,一念之间无畏无惧,它自奈何不得你。你瞧方才她步履坚定而来,连那挡路之凤都退让三分。”
他稍顿,又道,“你此番是为面见天尊禀告要事吧?且先去罢。”
蔺白躬身:“是。”
羽泽不再回首,踏云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宫阙之外。
“此人当真不识抬举,不过念在过往情谊予了他几分颜面,竟敢如此戏弄于我!”
清柠菀气呼呼回到桦凌殿,燃起愠怒,“谢门闭客也就罢了,偏生那门还敞那么开,数步之遥冷眼旁观。这般作壁上观,真是瞎了我眼还给你送过来。”
她蓦地忆起琴音谷那凭空现出又莫名消失的黑鸟以及他那副淡然之态,一时郁气翻涌,抄起一壶水喝了两杯,这才静坐着调了调息。
27. 星光夜
未几,一名小仙碎步而来,躬身禀道:“女尊,新晋的侍奉仙娥已至玄岩莲,还请您亲自遴选。”
“我不需要,送回去吧。”清柠菀一口回绝。
“这……天界历来的惯例,在下不敢……”小仙面露难色。
“惯例?他天族的惯例何时延用到我玄岩莲了?”
清柠菀心中仍是想不依不饶地将此事评出个所以然来,抬眸看见小仙紧张兮兮的神情,还是就此作罢,语气柔了道,“在何处,领我去吧。”
清柠菀跟着小仙来到桦凌殿的假山时,从天族送过来的几十个仙娥们已自觉分列两排,个个霓裳羽衣神采奕奕,见她驾临齐齐折腰恭迎道:“女尊。”
清柠菀虽兴致不高,却还是尊重地“认真遴选”了一下,她清了清嗓音,让仙娥们都抬头瞧她。众仙娥们闻言纷纷敛眉正色昂首挺胸。
她环视一周,轻轻移步,裙裾曳过地面,在角落树影下止住,温婉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尊下,白荻。”
角落处,一位仙娥轻声回道,眼中闪着光亮,她身形纤弱却又宛若寒梅,有着一股清冷孤傲之气,然不知是不是树影遮盖的缘故,竟令得周身的仙光十足暗淡,乍一眼,实在不像是什么好苗子。
“就你吧。”良久,清柠菀道。
此言一出,众仙皆惊,白荻更是怔然,似全然未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众仙娥面面相觑似还有话要说,而女尊大人却挥了挥袖表示乏了。
她眼中映着倦色,缓缓离去。
余下谁谁的三言两语皆消散在了袅袅升起的玉炉香霭中。
天光煦暖,正是小憩良时,清柠菀却暂无困意,只捧了一本闲书伏案。
纱帷轻拂,玉炉香浮动间忽有一缕甜香混入,甜甜腻腻,隐隐约约。
清柠菀执书的手偏了偏,露出一双眼睛,恰好看见白荻捧着一个玉盘立于门外,盘中珍果点心琳琅。这便放下书道:“怎么不进来?”
“是,尊下。”
白荻应声入殿,礼数周全地问了好,将点心轻声摆上,又细致入微地扶正了一旁许是被风吹倒的百香瓶,这才打算作礼告退。
“等一下。”清柠菀合上书叫住了她,指尖却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斟酌了一会儿字句才道。
“其实若你觉此处拘束倒也不必勉强,我可为你另择清净之地以助修行,或是荐入其他仙府,至于此事其实我也不是那么……”
言至此处,清柠菀忽而有些难以启齿,思虑如何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其实自己本就无需什么仙娥随侍,方才不过是见她与其余趋炎附势的仙娥不同,想来好打发罢了。
谁料白荻却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反而盈盈一拜,笃定道:“尊下无需顾虑,既得青睐便是机缘,白荻无悔,心甘情愿。”
和方才回话时的语气一致,皆隐隐透着几分坚韧。清柠菀见状微微怔了一下,遂吞下了后话。
罢了,这丫头也算灵光,既是机缘,暂且如此吧,指不定哪天这丫头自己就想走了,届时再顺水推舟予个仙情也不晚。
她唇角掠起笑意。
天色渐暗,金乌收工。
一卷书方尽,桦凌殿外突然响起窸窸窣窣之音,清柠菀以为是白荻还在打扫台阶上的落叶,遂唤了声。
“白荻,歇息下吧。”
无人回应。
清柠菀奇了下,起身去唤,不料方踏出殿门,手腕骤然一紧,她本能地双指交叠结印,却在察觉熟悉气息时又将法收了回。
“夜阑人静,你!”
她狠狠瞪了一眼毫无怜香惜玉意识的羽泽,话音未落,手腕一松,眼前景物已倏然变幻。
刹那间已置身于无垠的草地上,天际跳跃着七彩斑斓的星光,月华如水倾泻而下,银辉漫野挑逗着无数萤火虫,清风采了几丛花香点入鼻尖。
羽泽孑然立于几步之外,恍若漫天繁星中的一颗孤星,清风携着花香掠过他的衣角,荡漾起紫罗兰香气的涟漪,他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出乎意料地谦逊一揖。
“今日难得的星光之夜,想邀雪猫族女尊同赏。白天之事,是……‘黑泽’唐突了。”
清柠菀本欲装一装清冷,听见他的自称忽而扑哧一笑:“天族神尊,觉悟是挺高。”
她顿一顿,神色复回不起波澜之态,“好啊,那我就勉为其难赏你这个脸。”
羽泽浅浅一笑,繁星也似听见了般闪烁了好几下,随即缓缓流动化作一条条璀璨的星河,又在他的引导下划出不同星轨,流光溢彩变幻莫测,他后撤一步,将主场留给了她。
清柠菀抬头,不多时,那陨玉之状的繁星又变幻成一只缱绻小憩的雪猫样,伴随着羽泽认真却又生涩的绘制动作,那些星星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宛若醉了美酒,却又如梦初醒般地将他们曾一起携手同行的每一幕完完整整呈现。
清柠菀唇角噙笑,偷偷瞥了眼他,他专注的神情里有跃动不止的星光。
又一会儿,所有星星暗落,周遭寂静无比,清柠菀挑了挑眉,方欲笑其技术不佳,顷刻间却心下一怔,无数萤火虫登时聚拢高悬于半空,又化作点点灯笼散开,星河重现,流光柔柔铺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薄纱裙。
“万千灯火暖长夜,愿女尊往后前路通明、万事顺遂。”
良久,羽泽迎上她的目光缓缓道,又特意拉了拉尾音,似还有话未完。
清柠菀静静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他的后半句,眨了眨眼:“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羽泽似笑非笑望着她。
“嗯,我没太明白。”
清柠菀假意深思了下,牵起一个坏坏的笑容,一边靠近他一边隐晦道,“譬如漫漫长夜何人执灯,譬如点点繁星何人指引,还有……”
“小莞。”
他突然打断她,第一次以这个称呼唤了她。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竟意外的好听,温温软软的,似饮了甜香糯酒般饱含着缱绻韵味,清柠菀的脚步微滞,愣了一下,却听他克制道。
“你不必忧执灯者是谁,也不必惧夜里无星,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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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皆存希冀。”
他有意无意避开了她的视线,答非所问着。
心头处蓦然一空,随之泛起道不出缘由的惘然,清柠菀抿了抿唇,她又不是这个意思。
晚风停歇,萤火虫四散开又回到各自的草丛间。
“今夜之后,还会有那么美的星空么?”
她仰首凝望,似乎在问他,又似乎在问自己。
羽泽伫立良久后才开口,他的音色似吞了无尽晚风般含了淡淡且不易察觉的悲凉:“不早了,回去吧。”
“若许你一次幻形的机会,你想变作什么?”清柠菀忽地凑过去,俏皮问道。
她的睫羽扫过清幽的花草芳香,他一垂眸就能看见那双扑闪扑闪似星辰的眼睛,羽泽懵在原地,不知其话间何意,又似倏然清醒地偏了偏身,这才胡乱回道:“没想过。”
“晓得了。”清柠菀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让他伸手。
羽泽不知所以地摊开掌心。
清柠菀浅笑了一下,唤出灵虫放入他的手中:“星光良辰,本尊甚是欢悦,此灵虫便赏你了。”
她的话不明不白,羽泽疑惑道:“我要这个有何用?”
清柠菀学着他先前的语气:“诶,莫要小觑任何一物,届时自见分晓。”
羽泽紧盯了灵虫好一会儿,又提起它的尾巴晃了晃,眉宇间俨然有了几分波动。
“回吧回吧。”清柠菀立时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推搡着他返程。
“好啊,那就多谢了。”羽泽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拢起手掌,任其化散。
羽泽想过他一觉醒来会莫名地变作一盏灯的样子,亦或者什么花什么树什么飞禽什么走兽,可他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清柠菀竟让他变成了一个太阳。
而且是在“浮生不败”琼筵的前几天。
彼时他无可奈何地高高挂在天际,与三足金乌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发。
三足金乌素来与雪猫族女尊清柠菀交好,女尊也很仗义地将“神尊要当好久的太阳”的消息提前透露给他,叫他不要声张。
于是乎,平日里会偶尔眯眼打个盹躲云层里偷会儿懒的三足金乌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一动不敢动,生怕被长官发现他玩忽职守。
天空冒出两个火辣辣的金太阳,各自铆足了劲儿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以至于天界神仙承受不住,纷纷避开,躲得躲藏得藏,人人手中皆捧一羹冷饮仍涔涔冒着汗。
更多不知情者还遥隔万里喊话三足金乌,问他怎的突然装模作样一本正经了起来,问他怎如此懈怠竟分了个化身干活。
三足金乌自是自动屏蔽了这些不利于己的问话,面无表情无动于衷,逼得喊话人心寒地走开,不过也算是做了一桩贡献,这心一寒,热估摸着也散了不少。
午后的困倦汹涌来袭,依从前,三足金乌会在席位前摆个聚光镜,再整床薄毯悠悠一睡。眼下只得硬生生扛着,他在肚子里叽里咕噜作了番思想斗争,终是弱弱客套道:“神尊好,神尊今日是来体察民情吗?”
神尊微笑着点了点头。
28. 沐日光浴的贼
这下三足金乌受到了鼓舞,心想神尊竟如此亲民。
“小神乃三足金乌,久仰神尊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神尊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足金乌自信地捧上一捧后便开始委婉地表达诉求:“神尊,小神有些精力不济,乞暂憩片刻,本职之责绝不耽搁!”
神尊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足金乌坐了下来,心想这神尊也并非如清柠菀所说可怖如斯,倒是蛮好说话,见他也不监视自己,又得寸进尺地躺了一会儿。
灼日挠头,天际之上一地金光流转。
躺着躺着,三足金乌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要说最初的心境是虽膜拜敬仰却还是要想方设法偷个懒,如今的状态是虽困惑不解却还是要浑身解数寻个果,倒不是三足金乌一瞬清醒突然精力旺盛了起来,而是,这神尊实在表现得匪夷所思,什么人也不能呆滞在那朝着空气频频微笑点头啊。
三足金乌的睡意全无,鲤鱼打挺般地跳起来,蹑手蹑脚地往“神尊”方向靠近,一步,两步,随后,他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披着外衣的空壳。
在三足金乌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那个空壳的主人早已在钰轩宫悠悠品茶,一手抄着本《钰轩茶道》,半倚窗柩。他身侧的二人对“浮生不败”的琼筵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轻嗔打情,他却置身事外沉溺茶香。
要说这隔三差五的琼筵缘何而来,实则也是千年来的约定。那时天界虽有仙台琼阁,众仙却各守府邸不相往来,以至于天界瑶阶霜寒、冷冷清清。故天族定下“相聚琼筵以解孤寒”之约,由神尊羽泽牵头集思广益,各族与俱。
初时天族为首,众族奉令而行;而后各族争献奇想,遂成百家争鸣之局;周而复始,各族依序轮值即成定例。
昨日灵族之长蔺白就是为这事而来。
“‘浮生不败’,此番蔺白所荐之名倒是不错。”
朔琴的目光从伊人脉脉的眼里跳开,余光一扫,终是看不过去那神游桃源外不问世间事的品茗阅书者,手指轻轻移了移,一方星罗棋盘横空飞去。
羽泽不动声色地歪了头,躲开了这个呼啸而过的“杀器”,又闲闲翻了翻书页,星罗棋盘在空中绕了个圈又回到案几,颠出几粒棋子。
葶苧弯腰将棋子捡起放入玉罐,笑道:“是不错,想必届时迎新台必是焕彩生辉,加之羽神亲临,定成别样风华。”
羽泽神色清醒地回绝:“莫要过誉啊。”
葶苧调侃:“谁叫你在众仙中的呼声最高呢。没想到首开票选之先河,天族美神便众望所归拔得头筹。”
羽泽轻笑:“那不是因为你和天尊大人都没参与么,要不然哪还轮得到我?”
葶苧笑了笑。
朔琴挑了挑眉,依旧没放过他:“三日后,你便要登台献艺,此时竟闲情雅致置身事外,演艺曲目可都挑选好了?”
羽泽低头看书:“无。”翻了一页,“何况你亦要同往,我又何须多虑?”
朔琴低笑道:“千年如一日的场面甚是无趣,既如今大刀阔斧焕然一新,不若此番这开场语也换作你去。”
羽泽终于抬眸:“我不去。”
朔琴挑了挑眉,笑道:“由不得你。”
“迎新台,迎新……”羽泽将书合上,沉吟片刻,“日新月异青出于蓝,也该给新人一点机会了,我寻思灵族就有几位小仙资质不错,不若此番便让他们筹划去吧。”
朔琴似笑非笑:“那你的才艺,也让新人代劳?”
羽泽直抒己见:“正有此意。”
朔琴:“……?”
羽泽起身,刮掉茶沫,漫不经心道:“你既有软玉温香在怀便自请回宫。我要沐浴了。”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而开,一阵不容抗拒的清风袭过,朔琴和葶苧就被送出殿外。
朔琴稳住脚步:“喂,大白天的沐什么浴?”
“日光浴。”
三字落下,殿门“轰”地紧闭。
羽泽确然是沐日光浴去了,而且称得上近水楼台天然优势,沐得酣畅淋漓。
他突然神出鬼没地从后面出现,当然确实是“神出”,害得正在探头找寻的三足金乌吓了一大跳。
羽泽负手绕到前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眉宇间自带一股“小同志可要勤而不辍”的气质。
三足金乌连连觉得这是来自神尊的考验,是自己大意了,忙干笑两下回到了岗位,重新调整工作状态。
就在这位神尊心安理得地破解了封印,慢条斯理地转悠了一圈又厚颜无耻地回到她对他撒下的法网时,那方撒网的女尊还犹自盘算着下一步计划,对此地发生的一切浑然未觉。
天桥上,清柠菀搬了把躺椅得意地躺着,棕菇猴憔悴地站在身侧,一手举着把碧枝编的伞,一手为她摇扇降温,挥汗如雨。
“女尊,要不回去吧。”棕菇猴放下扇子,将头顶七倒八歪的芭蕉叶扶正,又抹了一把汗,“这天际还是双日悬空,未有异常,实在太热啦。”
清柠菀抬头望了望,遂收起躺椅,爽快答应了:“行啊。”走了几步又俏皮一笑,“那你留在这替我看着。”
啊?跟在后面的棕菇猴吸了吸鼻子,恹恹的回了头,似在后悔自己讲得不清楚,正沮丧着重新将撑伞的手臂抬起时,却被清柠菀叫住:“还不走?真打算留着被烧成焦灰?”
棕菇猴立时换上笑脸:“这就走!”
清柠菀哼着小曲儿回到桦凌殿,白荻瞧见她回来,随即将准备的冰清冻端出:“今儿个是有什么喜事,尊下心情那么好?”
“不过略施小计磨砺了一个道心不坚之徒。”清柠菀用冰匙舀出一块,入口顿觉浑身清爽透亮,复舀几勺,连连称赞道,“你的手艺当真了得,我还未曾在天界尝到过如此美味的冰清冻!”
白荻闻言赧然一笑,谦声道:“尊下喜欢便好。此为家传秘方,不过白荻资质驽钝,只习得了些微末枝节。”
一碗尽,复添了一碗。
清柠菀笑道:“便是微末枝节就已然做到了入口即化境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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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冰清冻散出的五彩光斑上一绕,心中有疑,“这五彩光斑颇为罕见,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白荻微微颔首,神色中似有五彩光华流转:“这也是我们家传秘方之一,五彩印记,以为信契。”
清柠菀未作他想,只是展颜道:“原是如此。”转了话头,“我让你打听的关于那‘浮生不败’的琼筵,除了众所周知的神尊羽泽献艺之事,可还有其余轶闻?”
白荻眸中的五彩光淡了,茫然地摇了摇头:“未曾听说。”
清柠菀搁下碗,抬头望她:“依你之见今年较之往昔,会有何殊异?”
白荻忐忑答道:“可是形式之别?”
清柠菀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若是羽泽未能如期而至,天族会派谁来救场?”
白荻怔愣了片刻:“这……白荻不敢妄言。”
桦凌殿静了静,只留下风簌簌拂过百香瓶上竹子之声。
清柠菀抿了下唇,缓缓道:“做我的仙娥,光有精妙技艺可不够,天资胆魄同样重要,我交代你的事,也希望你留点心。”
白荻倏然一惊,慌忙伏拜于地:“尊下,白荻知错。今日教诲刻骨铭心,白荻定当潜心勤修不负所望。”
清柠菀凝望着她的背影,轻轻一叹,忽而便有些于心不忍。
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偏生带了斩不断的韧劲,竟令主刀者无从下手。
良久,她起身,步入内室。
诚然,清柠菀初时下这灵虫之术时,尚抱存一丝随意,她原以为他必有后招,破一小法定当游刃有余,故此也不做什么担忧。岂料这两日竟相安无事,反而心生疑奇,堂堂神尊被小法束缚,按理说不应该啊,难不成此人当真如此规行矩步。
果然,安分不过三日。
第三日,天光破晓,白荻便匆匆赶来报信,欣喜道:“尊下,太好了!另一个太阳不见了!外边都在欢喜。”她未察觉清柠菀这两日格外关注天际是何用意,只觉得少了轮赤阳是桩好事,不必再受焰火烘烤之苦。
未料清柠菀神色却顿了顿,似忧心忡忡,眉目间染上肃穆。
白荻一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伏地颤身道:“白荻愚见,竟听风就是雨。”
“不关你的事。”清柠菀打断她,走近几步将其扶起,复又柔声道,“小荻,在我面前,你不必拘束。”
瞧见她眼中波光闪动,思忖了下道:“我出去下,今日殿中诸事恐要托付于你了,若非大事不必与我诉说。”
白荻不解:“女尊您要去哪?”
清柠菀露出一个笑:“抓贼去。”
白荻似懂非懂。
抓的是修炼无影无踪之术的贼。
清柠菀跑至天际,气喘吁吁地问三足金乌,三足金乌一脸无奈不知情;
清柠菀跑至天族,乔装打扮若无其事地绕了几圈,差点被身披斑斓衣裳“赶时髦”的黑凤视作外敌撵了出来;
清柠菀跑来跑去,所有法镜均探不到他的仙气,朗朗乾坤之下,一神就这样凭空消失。
29. “你先前可还亲过谁?”
明日便是众族翘首以盼的华筵。
她此时心神微乱,暗悔是否戏耍太过。
倘若这神真不明不白没了踪迹,届时众目睽睽欢呼雀跃之下,美神迟迟不肯出场,众族定会纷纷猜测,若是最终发现无比敬仰的神尊不过是被一雕虫小术所困不得自由,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此事虽非她该操心之事,不过好歹她是个坚守道心之仙,毕竟彼时她仍以为他的销声是因己而起,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找到。
清柠菀便怀揣着这样的决心跑遍了太阳可能掉落的每一处地方。
所谓有志者事竟成,她的执念坚如磐石终于感动上苍,遂在傍晚落霞时分,当清柠菀心疲力倦地走到一方观霞亭,抬眸一瞥,意外在绚丽霞光之间觅得了他的身影。
此时的羽泽,已然化作一个精致的落日西坠于染得漫天云锦如焚的霞光潋滟间。
安然无恙。
在一地焦躁余热中,清柠菀忽感一缕清风袭来,将心底的火气散了开。
她随之又疑了一下,凡被灵虫术所化之物理应亘古不变,怎还会生异变?
清柠菀伸手一捞,那落日倏然缩小为玲珑玩物,缓缓飘至掌中。又一施法,将他虚影显空。
羽泽大抵是累了,此时虽被她虚幻出,双眸却是紧阖着,他以手支于石案,面色苍白如纸。
他静静待在那,眉宇间尽显疲态,三日不见仿若横亘了几个春秋。
清柠菀凝视着他,眉目轻蹙了蹙,心头不经划过一丝怜意。
正欲停止这场戏谑之闹,抬指施法间眸光一闪,骤然忆起此前江溟的灵虫毒是何破解之法,忽而迟疑起,这下心中叽里呱啦打起鼓。
完了完了完了,一时心急竟将此事给忘了。
这破法术,解法偏生得如此兴味索然。
她在观霞亭徘徊,踟躇难决:此时天色渐晚,也寻不到什么人,当然不好随意抓个什么人玷污了清白,这也不符她这行事端正之人的作风。
他应该不会介意吧,不过自己花容月貌,他暗自窃喜犹恐不及,怎会生他念。
何况明日盛宴,还是要以大局为先。思来想去,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她又不是什么胆小怕事之人,不过就是亲一下嘛,对着这张众人为之倾倒的还算过得去的美神的脸,嗯,也不算太亏。
她呢喃低语了一番,又觉得不能就那么轻薄了人家,总得做点什么表示下尊重,于是客客气气多施了几层昏睡诀,待他彻底陷入昏睡,这才一鼓作气倾身上前,也不敢直视那双如染丹霞的唇,浅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清柠菀自认为此法瞬息可解,又觉得如此一走了之实在太对不起自己的奉献了,遂趁其意识不清,负手而立观望了一会儿,似欣赏一件世所罕见的瓷器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滑落,从他的发丝到眉宇到鼻尖再到唇畔,最后落至那双被长长睫毛覆盖着的紧闭的眼睛上,不经轻挑了下眉,暗自感慨此神竟连睡姿都如此好看,嗯,确实不算太亏。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支颐之人纹丝未变,法术似乎并未解除。
她不可置信地探身上前,一时分不清是何缘由,想来是触碰时间太短?遂纠结了下,又试探性地上前亲了一下。
这回她刻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风中飘来几丝紫罗兰花香,她闭着眼,染了醉意地越陷越深,忽而察觉唇处被轻咬了一下,立时挣扎着从那片逐渐沉沦的紫罗兰花海中脱身,恍惚睁眼。
周遭似乎落雨了,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小涟漪,合着叮咚自鸣的铜铃与微震的残钟,与心跳声不谋而合。
咬人者厚颜无耻地继续装睡,一动不动。
“堂堂神尊,竟喜欢使这等唬骗人的把戏。”
清柠菀眯了眯眼,一阵愠怒由心而生,轻推了他一把。
岂料这人竟如枯木倾颓,轰然伏案。
她心下一怔,又凝神屏息了一会儿,直到发现那素来凌厉的眉眼低垂,气息间竟有几分混乱时,当下有些惴惴不安,急急上前将他扶正。
“羽泽!醒醒!”
她慌忙喊他,声音有些发颤,慌乱中触及他的颈侧,只觉手心处一片冰凉,“怎么会,明明先前亲一下就好了呀。”
清柠菀明知以他的修为,断不会被这区区小术所伤,纵使心中百般宽解,可瞧见他此时虚弱静默的模样,仍觉心口酸涩难抑,隐隐生疼。
清柠菀的脑海中浮现出沐苏灵跳下八角药坛之心前他硬生生将她从生死边缘拽回的场景。
她眉角蹙了下,突然觉得很委屈。
其实自南海归来后,她便暗自打听过,往昔分明都是天尊前去收回灵根碎片,此番不过最后一程,又何须他亲涉险境从头摸索?
她赴此行是为历练,他手持直达南海心的佛尘,原可避此一难,又为何偏要随她去受这一遭,还负了伤?
他将灵力还她,助她破桎梏斩蜚语,不惧危险闯入魔族将她带回。不过玄卿老儿随口一句托付之语,便甘作长明灯,一路护她?
可她从未承认过他师尊这个身份,他为何如此用心?倘若只是为了尽师尊的职责,她不信。
还有,煞费苦心邀她去那星光之夜是何用意?
“明目张胆招惹却不敢承认?”
“呵堂堂天族神尊,就凭这点微弱胆识,也不知你麾下之人究竟是怎么归顺的。”
清柠菀的眸中不自觉泛起氤氲水雾,突然狠狠吻了下去,连着这些时日积攒的情愫一并投入。
“未释缘由就想抽身而退?”
“偏不遂你愿。”
醒醒。
雨势渐急,湖面涟漪层叠,圈圈漾开。
身下之人似动了动,清柠菀蓦然清醒,忙移开唇,欲撤身时忽而腰间一紧,后脑随之被一只手紧紧扣住,突如其来的力道令她微微有些吃痛。
“你先前可还亲过谁?”
他的嗓音低哑着。
清柠菀愕然睁眼,正对上羽泽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此时竟有暗火灼灼,直直穿透她的心。
温润的唇再次覆盖上来,身下之人反客为主,带着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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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之意,将她恰好滑落的一滴泪尽数吞入唇齿。
亭外的雨忽而凝住,徒留满亭晚风寂寂,拂过她渐僵的衣袂。
她挣扎着推开他,却被他揽得更紧。
唇.齿交缠间乱了呼吸,辗转厮磨中含着攻城略地的野.性,清柠菀的胡思乱想轰然炸成一地碎末,只觉气息紊乱几欲窒息。
良久,他放开她。
羽泽抬指轻轻摩挲了下她微红的唇瓣,低笑道:“小菀,这样的胆识你可还欢喜?”
“无耻!”
半响,清柠菀吐出两字,许是方才那吻夺了她喘息的缘故,此刻面颊犹染桃花色,竟使这二字也沾了几分娇柔。
她随即一把推开他,踉跄地后退一步:“你!你既早已醒来何必装睡?”
羽泽懒懒望她:“你还没回答我,你先前可还亲过谁?”
清柠菀瞧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态度,登时来了火气:“我听闻你素来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那你且先回答我,那日南海之行你为何定要与我一起?”
她眸光熠熠,声如寒玉。
“为何多此一举带我遍览奇境参悟事因,助我找寻灵力,替我化解危局,为何我涉险时你要来救我?你只身踏入魔族境域带我回来时说的话,究竟何意?”
羽泽愣了许久,果然又搬出了那套搪塞之语:“小菀,我受你父尊所托,一定要照顾好你。”
清柠菀咬了咬唇,静默半晌。
“好,那星光夜呢,也是托付之意吗?”
羽泽沉吟道:“不是。”
清柠菀冷笑:“那你方才又何故亲我?”
羽泽忽而哑言,欲言又止。
她等他的回话,等来的却是又一次的长久沉默。
胆小鬼。
清柠菀眼底的星河明灭,心灰意冷道:“既如此,那我亲过谁又与你何干?”
羽泽身子一僵,眸间波光闪动,似有万千思绪翻涌,却终究未吐露半字。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学他先前模样装傻充愣道:“不早了,回去吧。”
他皱了皱眉,定是觉得这语气甚是熟悉吧。
清柠菀摇手一唤,将他怀中揣着的那灵虫收回,转身就走。
“小菀。”
他突然开口。
清柠菀脚步顿了一下,便听见他轻声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
她眉角微动,终是迈开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琼筵当日,天气很好。虽前夕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翌日却照旧云开霁色。一地洁净亦无泥泞之扰,唯有宿雨的清香倒给空气平添了几分舒适之感。
筵席未启已是熙熙攘攘,乐音袅袅泉水涌,仙舞飘飘华光起,迎新台聚满了各路仙家,许久未见的朋友诉说着近来的趣事,各族小仙更是叽叽喳喳兴奋异常。
有小仙从祥云托举的旋转玉盘中取下几粒美容仙果,惊喜地与旁侧之人分享:“你们都听说了吗?仙榜魁首已经揭晓,是美神!更意外的是,这等抛头露面嬉闹之事,美神他居然答应了!”
30. 天族神尊姿态罢了
另一仙两眼发光:“听说了听说了,且闻这位神尊琴艺高超,千载难逢的绝佳机遇,我还带了捕梦法网,往后我们编梦不用愁了!”
一仙怀中抱花,眼中闪烁憧憬之光,遥想道:“小仙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那遥不可及的星星竟触手可及。待他一曲毕,我便将花送入他怀,说不定还能得他青睐……”
旁侧执玉如意的仙子闻言嗤笑了声,也参与进了话题:“嘿嘿你们可休要痴心妄想了,我可是听闻这位神尊向来不染红尘,漫漫仙途,唯他风轻云淡,始终孑然一身。”
有仙凑来疑惑道:“难不成他也自断了情欲?天道向来没这一说法啊。”
“那倒是没听说,不过……”
那执玉如意的仙子刻意停顿了下,直到周围小仙按耐不住摇着她的手臂催问,这才故作高深地长叹一息,“我猜是有什么顾虑吧。”
“切。”周遭小仙一哄而散。
“嗨别走啊,我还没说完,那他也有可能铁石心肠?他不喜欢女人!”
几个小仙见她自信满满地胡乱猜测,纷纷散开。
清柠菀从那片闹声后穿过,径自来到不远处的迎新池畔,静静坐了一会儿。
池中莲花绽得正艳,这天族的莲花倒是与玄岩莲的莲花不同,若是玄岩之莲比作含蓄的冰清美人,天族之莲显然更似勇敢的骄阳少年,意气风发热情洋溢,不遗余力地展现着每一寸活力。
若是人也如此便好了。
清柠菀低头在一片草丛中寻了一会儿,没寻见提神草,遂退而求其次扒了根忘忧草。
昨夜辗转难眠实困矣,她虽非凡胎肉身需以眠养神,今晨被白荻唤醒时却仍觉深思疲倦灵台晦暗。
若非各族之长皆需与会,她真想赖在那柔软的香榻不起来了。
于是心下暗忖:稍作停留,便寻个由头离去。
忘忧草入口,清苦之气顿然漫开,烦忧暂消。
忽闻迎新台下喧嚣骤寂,光影流转间,一道玄影缓步而出,台下又起一阵欢语。
她凝望过去,不知是否疲态之故,竟觉一夜光景间那身影似清减了几分。
羽泽翩翩然立于台上,笑意如常。
再一眼又如旧态。
清柠菀不经自嘲笑了笑,方欲起身,视线忽被一盘糖瓜所绊。
她惊讶看去,就见一女子盈盈而立身侧,女子浅浅笑着,浅桃色衣裳的一角随风轻轻飘动,此时正捧着那盘糖瓜递给她。
是钰轩宫那日半倚窗前含笑的女子,那日双神对棋,她的目色间尽显柔情,若没猜错的话,此人便是葶苧。
清柠菀随即作了礼数:“葶苧娘娘好。”
葶苧笑声朗朗:“叫什么娘娘,元君就好。”许是见她迟迟不接,便挑了几颗糖瓜塞入她的手中,又笑问,“从小的缘分,可还记得我?”
清柠菀愣了一下,脑中忽而闪过玄卿老儿那句“不过说来也是缘分,她小的时候,老夫记得那会儿你们可还经常逗她玩呢”
纵使记忆早不复存在,她还是客气回了笑:“应该是有印象的,但许是岁月如烟,指间沙难以捉摸,一时记不起了。”
葶苧弯了弯眉:“果然伶俐。”又恍若知己相逢格外亲近地道,“闲情雅乐日日可闻,不若随我来,带你玩些有趣的!”
葶苧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一副浑然天成的熟稔姿态。
清柠菀自是对这份突然的亲近有些惊讶,心间隐有排斥之念,但因自己原本就有寻个什么机缘脱身的打算,遂顺势应下了。
她敛衣随行,在七曲八折后的一片湖前终得暂歇,彼时迎新台的喧嚣早已随风而散,取而代之的是灵蝶扑翅之音仙雀啼鸣之声。
葶苧轻轻松开了她的手,碧水之畔,她的眼里似含了水般异常柔和。
清柠菀将一颗糖瓜咬碎:“绝殇湖?”
糖瓜在口中碎开,幽香却自风中钻入鼻尖,清风徐来,绝殇湖水波澜不兴。
虽说那段时常被提及拿来用作客套的幼胚期的幼时印象早已烟消云散,然于记忆一道,清柠菀还是颇有几分造诣的,至少在关于记住流言八卦这块的天赋倒是毋庸置疑。其间便有葶苧与朔琴那流传于各族被引为佳话的情缘。
所以当八卦故事中的主人公从识海中跳出亲切的拉着她走入耳熟能详的篇章的时候,那些一连串的疑问也紧随其后纷涌而出,于是止不住好奇的她纠结了下,还是开口问了:“葶苧元君,虽说有点冒昧,你与天尊……”
葶苧立时用手指抵在唇畔轻“嘘”下,道:“不错,传闻中的绝殇湖。我俩定下情缘的地方。”
糖瓜也是“瓜”,清柠菀又丢了一块到嘴里,赞叹道:“真美。”
葶苧却神秘地笑道:“还有更美的,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清柠菀在一旁吃“瓜”,翘首以盼。
葶苧取出一粒桃心钻,将其引向湖心,桃心钻触及湖心瞬息,绝殇湖霎时漾起千层水浪,一根桃枝破浪而出,顷刻间花满琼枝,灼灼芳华映水而开绽成一片浮水桃花林,竟将绝殇湖染作了胭脂色。
有风拂过,桃瓣纷飞灼灼其华,花枝交错间,清柠菀闻见了方才的幽香。
清柠菀怔了一怔:“这一幕,我倒是从未在传闻中听过。”
葶苧忽的轻笑出声:“你自然不知。待他愿允我个名分时,我才会将这份礼物一并化作聘礼送给他。”
葶苧亲昵地揽过她肩,“好妹妹,你且替我瞧瞧,如何更有情味一些?”
清柠菀闻言思忖了下,将满地落英化作数十花球:“不如便将往昔岁月纳入花球,以花为饰,岂非美哉?”
她又随手将余数花瓣编作花环递与葶苧,“亦可将信物纳入花球,令他以花环择之,岂非生趣?”
清柠菀摇头一笑,鬓间步摇随之脆响了一下,“不过至今,我还未参悟‘情’之一字,元君且先随意一听。”
她不过随口一言,葶苧却如获至珍般欣喜道:“妙哉!此计确然有种神来之笔的蕴意,谢谢。”话音未落便将桃心钻取出,桃花林残影破灭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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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还望不要告知羽泽。”
清柠菀望着复旧如初的绝殇湖,内心却掀动了一丝涟漪:“元君为何提及神尊?是不是误会了……”
葶苧的嘴角勾出一抹妙不可言的弧度:“他虽没同我说,但我瞧出来了,他对你很上心。”
清柠菀礼貌一笑,道:“天族神尊姿态罢了,对谁都一样。”
葶苧俏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却化作一丝轻叹,她伸手接住了空中一片零落的残花,似在喃喃自语。
“说来也是可怜,那么傲骨铮铮的人却也难逃天道命劫,无论做何抵抗,终究徒劳无获。”
葶苧的眼底泛起落寞,说话音调声逐渐沉重,拳头不自觉攥紧。
清柠菀瞧着她,心下不由自主泛起一阵不安。
“每逢寒气侵蚀神骨,霎如皑皑大雪埋身,痛不欲生却也只能受着,就连人人敬之畏之的神尊也不逃过……”
葶苧顿了片刻才似清醒过来,随即恢复了神色,朝她平静一笑,“抱歉,失言了。”
清柠菀忽觉耳畔刮过一场风,只来得及在风中捕捉到只言片语,她在雾里看花,看不清,遂蹙了眉:“元君方才说的,什么?”
葶苧虽已觉失言,仍没有掩饰之意,继续道。
“羽泽啊,你跟他接触那么久,竟不知吗?”
浅雾飘入瞳孔,在识海中化开,清柠菀怔愣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忆起刑苍先前说的话。
那时刑苍说:“那人命中有死劫,本王原指了条明路给他,只要入我族,饮尽千人血便有逆天改命的机会。可笑他偏生是个榆木疙瘩,宁肯死也不愿成魔,如今光阴只剩五十载……”
“那刑苍同你关系很好么?怎么叫你榆木脑袋?”
榆木疙瘩,榆木脑袋。
清柠菀蓦地呼吸一滞,突然不敢开口问下去。
葶苧再次翻开掌心时,那瓣残花已化为碎末。
清柠菀不自觉抚了抚胸口,心口倏然一疼,那里似压了千钧铁石。
她的神识亦似被雾海混淆,一时间分不清方向,几经挣扎后,方才镇定自若地问道:“我不知,可有何解法?”
葶苧无奈道:“除非逆天改命,别无他法。”
清柠菀问道:“唯有入魔?”
葶苧摇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悄声道:“九楼阁。”
葶苧的声音微乎其微,清柠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声问:“那里到底封了什么?”
葶苧将她的手心翻转过来,画了两个字后又迅疾将其收拢,清柠菀怔然凝立。
清柠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位风流蕴藉神通广大的神尊竟会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脆弱到区区一个寒气就能肆意妄为地钻入他的神骨疯狂侵蚀,脆弱到小小岁月便可蛮横无理地告知他生命仅余五十载。
可他又如此顽强不屈,顽强到就算风光无限的背后是千疮百孔,就算夜夜承着蚀骨之痛,却始终未曾与谁诉说,而他每日神采奕奕,依旧宛如那个高悬于天的太阳一般散发着光芒。
31. 你醉了
此事若非葶苧失言相告,怕是数十载后她也断然不会有任何察觉,甚至还会一味以为他畏首畏尾为情怯懦。
寒气入骨的深夜,她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咬紧牙关挺过来的。
葶苧的话一直环绕在耳边挥之不散,而今虽一切如常,可清柠菀总觉得,只要弹指一挥间,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尊便会消失不见。
迎新台仍笙歌鼎沸热闹非凡,清柠菀却无心关照这些,沿着小路从后侧绕了过去。
她每走一步心便陡然沉下一分,思绪乱糟糟的。
清柠菀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桦凌殿。
“小菀。”
她推门的手一顿,脚步凝了下。
声音是从台阶处传来的,说话之人见她侧过身,忙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彼时他端正立于树影下,清柠菀才真真切切感觉到他比先前消瘦了点,她偏头吞了下跌宕起伏的心绪,任由殿门渐渐滑开。
羽泽喊住她,神色中染上几分担忧:“发生了什么?”
清柠菀的视线从他身上转开,遥望了眼迎新台,开口瞬息才察觉音色有些哑,遂清了清嗓子:“我还想问神尊,神尊不在台上大展风采手捧鲜花,跑来我这小地方做什么?”
羽泽罕见的将愁眉苦脸挂在脸上。
“琴弦松了,天音难续,只能先回来修琴了,哪还来得及见什么鲜花。”
他语罢还特意将琉璃琴往她眼前送了送,清柠菀好奇地扫了眼,没瞧出什么问题,又细看了下,才知他指的是尾端挂着的檀香木饰。
清柠菀一时没好气地苦笑了一下:“微末小事竟还劳烦神尊亲自跑一趟。白荻呢,怎么不见出来迎客?”
她语罢便往殿内望去,将殿内之物大略望了个遍,似乎才忆起白荻早已被她遣去迎新台代她一事,随即收回视线。
寻常人闻及他人将死之讯后,纵使再铁石心肠,在面对将死之人时,亦会稍加收敛些锋芒,语气落得柔和客气些,或露几分恻隐之色,然清柠菀却神情如旧,极好的隐藏了内心。
她浅笑了下,如待寻常客人般邀他入内品茶。
羽泽却驻足原地,默然良久后开口:“我此来,一为修琴,二为……”
他话音微顿,缓而坚定。
“先前所言要予你一个交代之事,我承认,我确实对你动了心。”
清柠菀的指尖蓦地收紧,一块久久高悬的石头突然坠落心海,砸向心底最深处的闸门,随之,那闸门破了一道口子。
她抬眸对上他慌乱错开的视线,静静地听着。
果不其然,羽泽恍似慷慨激昂地打了个头阵就退缩后线的小兵:“心动之事是我之过,小菀,我们便止于此吧。若你不舍,便用那断魂剑断了即可。”
他那“即可”二字落得不轻不重理所当然,清柠菀笑了笑,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神尊说得好轻巧。”
她像逼近猎物般一步步朝他靠近,“我竟不知断魂还有这功效,看来还要请教神尊……”
羽泽的目光含了几分克制,后撤了一步。
清柠菀却突然在距离他几步之遥处停下,转了身,朝谁挥了挥手。
这猝不及防的变化令羽泽有些吃惊,他原以为清柠菀会继续朝他靠近,如此他便可以顺势取过她身上的断魂剑斩了他们之间的情缘,从此一了百了。
他凝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想看看究竟是何方人物让他的计划落空,却见不远处眉飞色舞的蔺白手提了两坛“夏之酿”。
蔺白步履匆匆地赶来,脚步还未刹住,便已将其中一坛塞进她的怀中,一边笑道:“今日琼筵小胜赢了两坛酒,小猫,与你共饮……”
蔺白话未毕忽而神色一怔,应是才看清她身后站着的他,慌忙揖礼,“神尊。”
羽泽将后撤的脚步又拉了回来,淡漠地点了点头,盯着他手中的酒不发一言,眉峰微蹙。
小猫?他心下想,这是什么奇葩称呼。
蔺白以为他也想喝,很是大方的递出一坛塞入他怀,转身笑呵呵对她道:“我俩一人分一半就好。”
一人一半?
羽泽的脸不自觉黑了一点,忙将怀中酒拎起,“不用”二字尚未脱口而出,清柠菀便抢先一步招呼蔺白入了宫殿,随后传来的,便是嬉笑打闹之声。
羽泽犹豫了一下,提腿迈了几步,却见清柠菀反手一挥,殿门应声而闭。
他就那么,被隔在了门外,堂堂神尊,毫无颜面可言。
他还没死啊喂!
羽泽劝自己:蔺白此人玉树临风,脾性也还可以,虽说才识差了点,品味差了点,胆识也差了点,还有……诶总之与自己相比吧还是有天囊之别的,和她也不是很般配,可他毕竟能护她更久。
明明该为她欣喜的。
为何忽而失智般的只觉两眼空空,方才下定的决心此时又变得摇摆不定。
羽泽对自己的评价一向很高,他认为定是自己素来两袖清风一介不取惯了才不肯回去,若此番随意拿取了他人之物,终究寝食难安。
他遂回到台阶上重新坐了下来,欲待殿门再度开启之际,就将这坛酒原璧归还。
他静静候着,时不时朝殿门处瞟了几眼,又时不时低头深思着什么。
他的身侧摆了一坛酒,酒摆在明亮的光线处,有意无意散发着幽香,羽泽实在无聊的时候就会偏过去看一眼,那么俯身一看,他的半个身子都落到了太阳底下,阳光在他的眼中零星散开。
一个身影笼罩下来,掠去了那坛酒的光。
羽泽抬头,就见清柠菀提着酒醉乎乎站在跟前,眯眼瞧他,她的唇角噙着一抹魅笑,神色迷离地把酒举起。
“喝吗?”
“小菀,你醉了。”
他立时站起,将那酒拿过,搁到地上,“蔺白呢?”
“谁?”清柠菀凑近问道,笑得更魅。
羽泽拉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极力避开视线的交汇:“我先扶你进去。”
“嗯,你在意了。”
清柠菀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又似无意识地握了他的手腕,沿着袖口一寸寸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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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一步,她就往上摸一寸。
软软乎乎却紧实有力。
她摸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低声笑道,“还好,没有太清瘦。”
随后她抽开手,环住他腰,抬头望他,恰好落入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那双好看的眼睛底下似有星河倾泻,却又克制地敛作了寒潭静水。
“嗯?怎么不走了?”
清柠菀问道,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说出的声音已然是夹杂了醇酒之香的软糯,仿若不胜凉风的娇柔兰花,惹人生怜。
她挑眼笑一点,那寒潭静水便掀动千层浪。
清柠菀察觉他的身子猛然怔了一下,随后她整个人腾空。
羽泽抱着她踏入殿中,衣尾扫起了地风,他没有径直奔向什么地方,而是抱着她在殿内缓步绕了一圈,才轻轻将她放上床榻。
清柠菀半眯着眼,偷偷望他。
羽泽似乎凝望了她很久,修长的指节划过她脸颊的刹那忽又顿住,转而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发丝。
他静坐榻前,终是俯身,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吻,吻如蜻蜓点水般轻巧,却带了隐忍的轻颤。
“小莞,对不起。”
漫漫仙途,一次次的遇见。
也许是她替他上药时笨拙可爱的样子,也许是五彩风铃后她嫣然一笑的明艳,也许是她百般机变的狡黠,也许是她宁折不弯的倔强。也许是他们初见时的针锋相对,也许是那年槐树底下的相逢,又或是更早。
昔日他镇守无心法境一念疏忽以致她闯开封印重伤垂危,今日他竭力护她以弥补过失,却不想越陷越深。
朝夕相伴间,他对她,早已不单单是愧疚那么简单,他对她,慢慢有了执念。
他这种人,生来就不该对任何人心动的,是他的错,是他没能控制好自己,而今,那份深藏的情愫,如月下潮生,不可抑,不可止。
对不起小莞,这一切,该结束了。
羽泽引出她的一缕情魄,与自身的情魄融在一处,抬手取过悬于榻前的断魂剑,倏然起身,挥袖斩断。
断魂剑在关键时刻“嗡”地一响,从他的手中挣脱,飞回原位。
清柠菀已然立于榻前,指尖绕着那缕合而为一的情魄,扣住他手腕命脉,瞬息在他肌肤上灼出一道绯色封印,封印连着她的命脉。
她根本没醉,蔺白拿来的那坛酒闻着香,其实压根醉不起来。
她不过装模作样进殿待了一会儿,便假托族内有要事商议,匆匆将蔺白逐出了门。
不料她倚门相送时,他仍静坐在台阶上,望着一坛酒出神,连人走了都没发觉。她忽而便想着装醉逗他一下,遂又转回去象征性地抿了几口,染了染酒气。
此时,清柠菀挑衅地望着他笑了一下,他不会不知,将两心相悦者的情魄封入命脉,如藤缠树,如影相随,除非封印者亲自斩断,否则沧海桑田,永世永生情意缠绵。
羽泽,这样就算你拿走了断魂剑,也无济于事了。
“你……没醉?”
羽泽盯着她怔了一下。
32. 浑身炙热
羽泽随即恼色道:“速解封印,我不值得你这样。”
“哪样?”
清柠菀得逞地向他一步步靠拢。
“某人三番五次扰我心弦,撩之即遁,竟还想着全身而退?可如今本仙心动了,又岂容你来去自如?”
“是我的错,小莞你、你先听我说。”
羽泽步步后退,脊背霎时抵上冰冷玉壁,退无可退。
“好,我听。”
清柠菀将他抵上玉璧,含笑看他。
“我不是你该托付之人。我生来便刻着死劫,这副躯壳,不过是天地为局时落下的残子,一具……不该有心的傀儡。”
羽泽颤着身,挣扎地将竭力掩盖的伤疤撕开,彻底摊到她的面前。
他的声音沙哑着,极力压制心中的燥火,几欲恳求。
“而今我命如风中残烛,若他日刹时殒灭,小莞,我不希望你……”
他话未完,下一瞬呼吸就被堵上,随即整个人半身不遂地定住了。
清柠菀踮脚够着他,一手攥着他的袖口,生涩地将唇碰了上去。
她不懂怎么接吻,只是轻轻碰着,却将殿中的热温登时拔高了几分。
狭小的偏隅笼罩着她的气息,她似一缕决然跃入的风,一点点瓦解他埋于万丈深渊底下那密不透气的意志。
清柠菀碰了一会儿就放开,低喘了下,没有乘胜追击地继续下去,而是抬手拭去了他眼角摇摇欲坠的一滴泪,轻声开口。
“我不会后悔,纵使天命薄凉如何?纵使大梦一场又如何?”
“浮生万千,遇见你已是万幸,我甘之如饴。这最后一程,我陪你走。”
羽泽迎上她坚毅的目光,轻叹了一声,缓缓将她圈入臂弯。
清柠菀半靠在他的怀中,牵住他冰凉的手,轻轻将灵力渡了一点过去。
半晌后,才发觉他的手渐渐回了温。
她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忽而抬头问:“我听闻众族小辈皆为你而来,这琼筵才得以这般热闹,如今让他们空欢喜一场,当真无事?”
“无妨,朔琴替我担了。”
羽泽的唇角终于勾出一弯弧度,不怀好意地笑了下,“何况我方才离开时悄悄放了一缕神识在那,如今迎新台上的,还是万众瞩目的美神。”
“不,万众瞩目的美神在我这。”
清柠菀一字字落下,见他放松下来,配合地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很好看,令他方才强抑的燥火又开始疯狂窜动。
光影间,羽泽的神色忽而有些暗流涌动,他再难自持地低头攫住了那抹笑,将她的唇狠狠封缄,又趁势而入搜刮着,将她抿入口的酒味尝了个尽,一面把她更深地压入怀。
清柠菀霎时感觉耳根烧了起来,不自觉地迎合了上去。
浑身炙热。
羽泽待她面红耳赤低声呜咽时才松开了她,低笑道:“小莞,这才叫吻。”
流火鎏金的天已悄然滑走,秋风习习扫起了一地缤纷落叶,九霄云外的赤霞如锦缎铺陈万里。
清柠菀在殿门树下置了一把青玉雕花的藤椅,倚在上面轻轻晃着,任流云拂过裙裾。
这几日仙界空寂,原是因凡间有仙作乱,搅动了四海烟尘,事发突然,天神急降旨着神尊羽泽下凡定乾坤护太平。
她眯了眯眼,百无聊赖地数着天际的云卷云舒。
“尊下、尊下。”
白荻匆匆赶来,将消息带回。
“皆因一则谣言,道是凡间有一灵丹现世,得之可大增法力撼动三界,不过是道听途说打发闲暇日头的胡言乱语,未料一猴头精偏听偏信,花言巧语骗过了所有人,悄悄溜下凡。”
清柠菀随意幻出张浮桌,又倒了杯茶给她:“不急,慢慢说。”
白荻接过茶喝了几口润了嗓,继续道。
“起初仙界无人察觉异常,直至迎新琼筵上劫仙镜忽而异常闪烁,历劫仙遇难,凡间岌岌可危,一探才知竟是一修行未满的小猴头在凡间兴风作浪,还搅入了多重梦境。这本不该是神尊的差事……”
白荻忽而顿住,小心翼翼看了清柠菀一眼,这非自家尊下令她探的消息,只是那日她提前回殿,意外撞到神尊从桦凌殿出来,素来冷峻的神情竟透着柔情笑意,自家尊下亦是满面桃色,忽而明白了什么事,遂自作主张地多探问了一句,不知尊下会不会怪罪。
清柠菀神色如常,见她欲言又止心事重重,遂了然地笑了笑:“但说无妨。”
白荻松了一口气,缓声道:“这本不该是神尊的差事,只是迎新琼筵那日,天神正欲垂询劫数一事,却见神尊自掩了气息,而台上不过一缕虚影,无人知他去了何处,天神一时怒极,索性急降旨令神尊下了凡。”
怪不得那日羽泽亲完她后就匆匆离去,她还以为他害羞呢,清柠菀勾了勾唇角,并未立时答话,而是将藤椅又轻轻地晃了晃。
这小仙娥随在她身侧也有一段时日了,昔日的懵懂怯生早已不见,脾性沉稳了不少,不过初识的那份坚韧和机灵倒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变。
有时她故意将重要法器遗落,回头便见白荻捧着物件回来,或是假意醉酒将重要消息泄露,白荻也从一而终默不作声。这般试探再三,倒显出她确是一番赤诚。
清柠菀虽不解白荻为何执意追随,但看她如今将殿内外打理的有条有序,煮茶采露事事上心,甚至会偶尔制造些小惊喜逗她开心,这般用心,倒让自己再难提起当初欲赶她走的念头了。
只是偶然见她安静立在那,竟隐约有几分不显山露水的尊贵气质,不似寻常仙娥。
浮桌上的茶壶翻涌着冒出热气,清柠菀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淡然回。
“知道了。”
茶烟袅袅散开,她悠悠望着天上的几片云躲入赤霞里,任由茶汤将天光流云敛入,渐渐凉透,许久,她端起了掌中的凉茶一口饮尽,起身离去。
茶盏无声落回浮桌,如泡影般瞬息湮灭。
残阳已坠,清柠菀踏着祥云穿过无妄灵墟,来到先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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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琼楼玉宇之一的水晶浮桥上,这是书阁的第十一层,传闻再往里便是神秘的九楼阁。
两大犄角灵兽精神抖擞地站在天宫门前,昼夜不变地展现着一派威风凛凛的将士气概。
清柠菀娴熟地穿过浮桥,来到那扇天宫门前的水晶阶上,低头一瞥,不自觉愣了一下,这些时日她虽照旧一派云淡风轻之样,却也只是故作轻松。
每值暮云合璧之时,她便会踏入这楼书阁,独自将十层的藏书翻阅一遍又一遍,借着夜间簌簌作响之声,来麻醉焦躁无措的心。
纵使这些万卷藏书,无论是上古战况的只言片语、晦涩难懂的术法还是书页边角的批注,她都早已倒背如流。
而后,她便会独自来到这里。
此层为禁阁,亦是她要守护之地,自托付以来,她恪尽职守,始终未敢踏足半步,即使内心翻涌,顶多也只是在这禁阁外沉思。
只是没想到,这些时日徘徊下来,这块水晶阶上竟已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身后微有异响,有人走了过来,一缕光随之铺落在了天宫门口,两大犄角灵兽在粉光中一抖身,乖乖趴了地。
“元君?”
眼下夜深露重的又无要紧事,葶苧元君竟一身素衣至此,乍一眼恍若是从寝殿匆匆赶来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清柠菀心下微讶,旋即反应过来,忙补了个礼。
“长夜难寐时,我偶尔会来此瞧瞧,不想今夜竟在这碰到了你。”
葶苧似认真作了个解释,轻步走到了她旁边,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慌不忙地柔声问道,“既掌九楼阁,为何徘徊不入?”
清柠菀心中暗疑她为何这样问,还是如实答了:“此乃三界禁地,纵是身负守护职责,亦不可擅入。”
她又悄然用指尖摩挲了一缕仙力探了探她的气息,未有异样,遂稍压了压暗生的警觉。
葶苧轻笑了下,忽而又幻出一团粉光朝那天宫门挥去。
天宫门“唰——”敞开,一时光芒万丈,将浮桥外的水晶阶依次亮堂了起来。
葶苧侧着身,清柠菀没太看清她的脸,只能听她温和续道:“我初掌守护之职时,天尊便携我入内一一认全,今夜刚好得空,可以带你熟悉九楼阁要务。守护者若不明就里,何以镇守。你说呢?”
未及她反应,葶苧已翩然入内。
清柠菀迟疑了一下,缓步跟了上去。
她前脚刚迈过门槛,后方天宫门便迫不及待地轰然阖上。
清柠菀怔愣了一下,就见葶苧轻车熟路地弯过几条暗道,翻身飞顶取出了一块紫水晶。
紫水晶一落,“哗啦”一声,严丝合缝的一层水晶壁霎时如水幕撕碎,四分五裂地挂在半空,呈现出九楼阁的真实面目。
原这九楼阁并非暗门后的密室玄境,亦非一眼望不到底的万丈之地,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偏是这最显而易见却也最易忽视的所在。
而那些支离破碎挂于天空的水晶残片,便是记载不同劫命的劫数图。
33. 祭血
浮光跃金中,劫数图密密麻麻漾着的流光里渐渐浮现出深藏云雾间讳莫如深的禁术。
还有葶苧先前在她手上落下的两字——
天道。
葶苧揽下一块残片,又从中挑出一道刺目的流光缓缓铺开。
一块陨玉乘着光浮现,渐化作一个青年模样,青年安详的闭着眼,长发飘飘一身浅衣。
清柠菀霎时只觉身子一僵,愣愣地看着,任由那道流光穿透眼睛渗入肌肤把心绞痛。
青年缓缓睁开眼,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方位,用他那双好看却神色空洞的眼睛望着,朝她笑了笑。
清柠菀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他,刹那间手指却猛地一疼。
那青年已闭上了眼,无尽流光四处流窜,犹似千年荒原中的饿狼嗅到了肉味,恶狠狠地扑到他身上疯狂啃食,不一会儿,那块肉便连皮带骨地没了踪迹。
这道流光上,赫然载着羽泽的死劫!
水晶残片寂了寂,流光中隐约似又浮出一块不同的陨玉,底下布着一行什么暗纹,被葶苧拂袖遮掩着。
清柠菀尚未辩清,却忽而瞥见葶苧遑急的神色,她也顾不上因触碰天道灼伤的指尖,急速将整册收拢推向自己,低声道:“趁此处无人,可速速改了。”
“你!”
清柠菀猛然清醒,不可思议地盯着葶苧布满血色的双眼。
葶苧一身淡漠,全然不似初时那副温婉可亲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开口。
“不是想改命数吗?现下乃千载难逢之机,若成,便可与他长相厮守,难道不想吗?”
怎么可能不想,日思夜想,可绝非是以这种方式。
逆天改命,藐视天规,颠倒三界,祸乱众生。
若是以这种丧尽天良的方式,她宁可选择放弃。况且,此事本与葶苧无涉,何以急惶至此?
莫非二人之间有……
清柠菀心中疑云骤起,浮出无数念头,又立时从乱麻的思绪中抽出了仅余的理智平复了下神思。
她凝视了一下那册因匆忙合拢而没理顺的劫数图,忽而瞥见褶皱间隐隐泛起着一缕粉色光纹,微微眯了眯眼。
葶苧在一旁徐徐劝诱:“不必忧心,若有人追问,便妄称有贼擅闯,盗走了劫数图。”
“你肩负天族全族人的性命,可清楚擅改劫数的后果!”
清柠菀打断她,冷冷问道。
葶苧怔了一下,旋即事不关己地轻蔑一笑:“肩负全族人命的不是我,唯朔琴一人而已。至于后果嘛……”
“不过是会掀动一些小动荡罢了,待天道重塑,世间如故。”
她见温言相劝无果,煽风点火了一下。
“羽泽将通天改命之权授予你,不正是盼你如此吗?”
“不,他不会。”
清柠菀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道,“既登位执天权,自当行大道系族心,岂可冷眼旁观,又岂可妄作胡为!请元君恕罪,此事本尊帮不了你。”
话已至此,葶苧似乎发现事情败露,转瞬便换了副面孔:“你当真以为你不肯改,我便无计可施了吗!”
葶苧狠言道,再也没有绝殇湖畔手捻桃瓣的柔情,眼底盘旋着一股彻心彻骨的怨气,她抬指,毫无顾忌地从额间取出了一缕黑气,放任其游荡在九楼阁间。
“呦小家伙哈哈哈哈,又见面了。”
黑气?
清柠菀呼吸一滞,脑海瞬时闪过几道身影。
是处心积虑骗取灵力的无妄仙官,是她舍命相救的千年大妖,是八角药坛心遁走的曦影,是不知去向疯狂叫嚣的残魂。
这气息她再熟悉不过,却未料如今竟会在此地出现。
再细究葶苧听之任之满不在乎之态,那么说,葶苧早已经……
清柠菀浑身打了一个冷颤,立时挑出淡紫色仙力将劫数图护住。
“你竟暗结外邪!是何居心?”
“我何居心?你又可知向死而生是什么感觉?”
葶苧引着黑气讥诮道,“是明知活不了,却必须活下来的痛苦。受尽折磨委曲求全。不,你不会明白的。”
清柠菀望着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葶苧的语气全然不似为他人之祸而忧,倒像是在倾诉自己可怜的身世一样,她浑身透露出来的是那种刻入骨髓的恨意。
可是为什么?
她本应是心怀天下的神明,是众生敬仰的天尊股肱,是浮水桃花林里为情欢喜的女子,可她为何倏然转了性子?
那灼灼其华间她温婉笑起的模样仍在清柠菀的识海中挥散不去。还有她叹息的那句“那么傲骨铮铮的人却也难逃天道命劫”竟是说她自己么!
劫数图中究竟载了什么!
那黑气疯似得绕在耳侧催促,清柠菀心中迷雾成团,意识间有些飘忽不定。
此劫数图至关重要,甚至连葶苧也无权变更,除了朔琴羽泽,在场中人唯清柠菀可改易乾坤。
清柠菀突然明白过来,羽泽这是将身后之事一并托付给了自己。
可她如今却又另被葶苧施下了禁术,若贸然翻启便是中了计,到时字句倒悬劫数错乱,她不能让葶苧得逞。
清柠菀强抑住翻阅的冲动,任那魔音穿耳,心怀一丝希冀地轻声道:“葶苧元君,你不该如此,你不是这样的人。”
葶苧闻言顿了一下,凄厉笑道:“我是否这样,你仅凭一面之缘便下此论断是否太过轻率了些?”
“你可曾听过‘陨玉认主,以血祭之’的传闻?藏书中有载:陨玉一旦以血滋养,便是立下了血契,从今往后与立契者血脉相连,肩负重任。即所谓‘陨玉认主,不死不休’。”
葶苧冷冷道,“先前天族祭了血的,一个是羽泽,另一个,是我。”
清柠菀心下暗惊,没吭声。
葶苧的眼中渐渐结出水雾,字字清晰。
“我们生来就烙着守护天道的枷锁,可恨这该死的天道不安分,夺了我们挣脱宿命改命的资格不说,还非得往身上加一层剃心寒以作警示。你可知这寒气剃入心骨时是怎么一种滋味!”
她的声音颤了良久,才续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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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我曾无数次想一死了之,可我命不由我,就连死都偏不随我愿啊这破天道!我胸无丘壑,唯愿做个逍遥散仙,这点微末之愿也成全不了。还当什么狗屁神仙!连个混吃等死的废物都不如!”
葶苧近乎咆哮地吼着,震得眼底的水雾化作一行泪珠滚落,“待期限圆满方有新玉接替,也就是说,只有等到那时我才能以死解脱。”
清柠菀终于开口,却没顺着她的话:“元君,天道毁灭有何后果?”
葶苧缓缓吐出一口气,似平息了一下,睨了她一眼:“再无束缚,自在随心。”
清柠菀以一贯平稳的语调问道:“既如此,天道湮灭后的仙神妖魔又有何区别?唯心是问凭心而动,倘有邪念滋生,一念之差天地归墟,届时你这逍遥散仙也做不成了吧,你难道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葶苧笑了笑:“天下之大,自有人愿意背负。哦对,你的羽泽就心甘情愿。”
她抬指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怅然道,“提及羽泽,委实可惜,我原以为可与他珠联璧合纵横天下,谁知此人傲骨太硬,宁受剃心之痛也不愿与我共谋。我只好想着借朔琴之手毁了这天道。”
葶苧顿了一下,神色忽而阴冷,“没想到,你出现了。”
未及清柠菀深思,方才还在嘤嘤作怪的黑气忽而径直俯冲,将她一把吞噬。
清柠菀手中的紫光凝住,直挺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刹那间,内心积攒已久的酸涩在这一刻迸发,从脊背穿透心脏渗到全身,再一瞬,神思已全然麻木。
此时清柠菀的眼中已是血色残阳,身子毫无意识地被颜屹操纵着。她懒懒伸了伸手,把不太舒服的骨头舒展了下,蹙眉望着眼前这个聒噪的女人。
葶苧还在喋喋不休:“天地归墟?呵,与我何干!我生来又不是为这些琐碎事而活,何必强人所难。颜屹!动手吧!”
清柠菀无意识地歪头听着,唇畔却已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颜屹?”葶苧停下望他,“动手吧。”
清柠菀无动于衷,半响从牙缝间挤出了几个字。
“吵死了。”
葶苧愣了一下。
颜屹懒懒问道:“蠢货,你将此事尽泄于口,可想过万一败露,当如何自处?”
葶苧绽出一个森然的笑容:“以你之能何须多虑?再者,要真到了那个地步,大不了兵戎相见,指不定谁会跪地求饶……”话音微顿,“哦不,是跪在魔王你的面前。”
“没轻没重。”颜屹厉声道,神色却并无怪罪之意,他抬了下眼角,“不过此话,我喜欢。”
清柠菀的手轻飘飘地浮了一下,萦绕劫数图之上的紫光倏尔扑灭,她的双指轻捻着,将那册劫数图翻开。
清柠菀闭上眼,毫无知觉地做着这些,被困在深处的意识却在不断挣扎着。
恍似有无尽之声从遥远的凄凉地传来。
“从了吧小家伙。你的心上人就要死了,冷冰冰死在无人知晓的寒夜,尸骨无存,你甘心吗?你就那么愿意看着他死吗!来吧,放松,我帮你!”
34. 偏袒
最后一丝理性终于坠下云层。
清柠菀缓缓睁眼,勾出一抹邪笑,用她这双被血海浸染过的猩红双目扫了一圈,在劫数图上停留了一瞬,便挥掌扯下一页,将上面的劫数消去。
霎时,琼楼玉宇外闪过一阵狂电。
葶苧笑着问:“想过把瘾吗?”
又一阵狂电,清柠菀顺着葶苧的意愿把接下来的几页也一齐灭了。
清柠菀满足地将法力收起,火光在指尖跳跃了一下忽地又复燃,她闷闷地侧身,将视线扫向葶苧。
葶苧约莫是未察觉出颜屹的心理波动,兴奋道:“别收手啊!这些都不重要,还有我的呢?”
不重要?闹呢?
清柠菀目光如炬,凝向眼前这个对她指指点点的女人,突然心生厌烦,一掌轰向她,怒道。
“够了!”
葶苧踉跄跌地,一脸不可置信,随即冷冷道。
“别忘了,你的残魂还在我手上,没有我的灵力喂养,你以为你还活得了吗?”
葶苧冷哼一声,从地上爬起,“这劫数图上的禁术,八条尾都不够你断的!”言罢甩出一缕灵力,凌空攫住清柠菀掌中法力挥洒出去,登时整个九楼阁浸没在漫天火光中。
混乱中电闪雷鸣,颜屹的神情中果然磨出几丝慌乱。
“你疯了?那么大阵仗,你是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
葶苧淡然往水晶壁上挪了挪,选了个外可观己身又恰好看不清对面人的绝佳位置,又引着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放心,按我说的做,你不会有事的。”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吗!”
颜屹猛地从清柠菀的额间窜出,紧紧掐住葶苧,指节用力在她白皙的脖子上硬生生抓出两道血印。
葶苧呼吸顿然滞住,好半天才从齿缝中喘息出几个字:“你不敢。”
火光疯狂舔舐着周壁,令嵌入九楼阁的水晶淬炼得更加熠熠发亮。
众人极速赶来,乌泱泱聚集在天宫门外。
两道殊死搏斗的身影缓缓映现在透亮的水晶壁上,迷雾蒸腾的浓烈火光中,但见一人披头散发似在苦苦挣扎着什么,另一人似面目狰狞死死扼着对面的颈项,又用另一只手挥开一团火光将周遭燃得更旺。
“那好像是……是葶苧元君!她怎么……”
“什么!”
“她对面放火的是……是谁?”
“神尊尚在凡间,天尊另有天命,我们进不去,现在怎么办?”
“看此情形怕是来不及等了……”
“都静一下!”
此言一出,四下倏然安静,众小仙纷纷闻声望去,只见蔺白略一沉吟,吩咐族人道:“尔等速速施法镇火,我去把人扣下。”
灵族众仙:“是!”
又有声吩咐:“各族听令,速往助之!”
众小仙纷纷施开法力。
蔺白言罢朝天宫门的灵兽挥出一道金光,两只灵兽摇摇晃晃地站起,又似惊醒般嘶鸣一声,直冲向宫门。
蔺白见无法随入,只得纵身跃上天宫,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翻手便将一道禁锢凌空怼入,恰逢神兽破门而入之际,直直朝那道张牙舞爪的狰狞身影而去。
清柠菀被两只灵兽团团围住,又被一道禁锢牢牢锁住,登时动弹不得。
葶苧的脖子一松,似惊惶般又往那绝佳位置躲了一下,大口喘着气,又不知是被勒得太紧还是被浓烟呛到,拼命咳了好一会儿。
朦胧中,那魅惑之音仍在无尽回荡:“小家伙,别挣扎了,将这副皮囊尽付于我吧,我会灭了天道,还你自由。”
“不!”
清柠菀艰难地在皑皑雪窟中攀援着,凄凉的寒夜不断有雪堆砸在身上,苍茫的雪壁上尽是斑驳血痕,身后,黑鸟在低低盘旋着。
她感觉有东西时不时冲上来啄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退缩,一直往上爬,爬着。
慢慢的,似有微弱之光挤了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点一点明媚,似凝聚成了无数灯笼,高高悬上,黑夜渐渐散去。
她抬头向上看,看到了万千灯火,前路通明。
前路通明……
无数灯笼砰得掉地,散开一阵火光,怎么越来越热。
眉心间的金色灵光登时飞出,意识不合时宜地冲破了束缚,清柠菀终于看清了,是一片火海。
她仍以为是什么幻境。
颜屹被那道金色灵光猛然撞开,暗惊不好,见机钻回葶苧的额间。
清柠菀终于清醒过来,愕然失色,立时便出手制止,却不料寸步难行。
葶苧见她清醒过来,得逞一笑,又近身拍了拍她的肩,假惺惺道:“对不住了。”随即不以为耻地将紫水晶归回原位。
劫数图隐去,水晶残片骤然凝成一层水晶壁,然已不复完壁之姿,只留下参差裂痕。
天宫之门随即开启,一道金光迎面袭来,将无尽火熄灭。
蔺白先行一步穿过结界,威风凛凛地道:“何人在此造次,好大的胆——”
他忽而脚步一滞,“小、小猫?你怎么在这?”
清柠菀牵了牵唇角,说不出话来。
身侧葶苧面色煞白,装模作样的朝蔺白感激地笑了笑,俨然一副劫后余生姿态。
“解印!”
清柠菀怔了一下,眸光落向金光迎来之处,便看见羽泽大步而至。
万众瞩目之下不问因由,未置一词,即命人解开囚枷,这实在不像天族神尊会干的事,纵使蔺白有此心,然也会惧日后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故此才没敢动手。
而此时羽泽斩钉截铁的语气,不仅令蔺白愣住,竟令她也瞬时懵了一下。
羽泽语气淡淡地重复道:“没听见吗?让你解开!”
他的神情未有丝毫起伏,仿若这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竟含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震慑力。
蔺白没反应过来。
羽泽不再看他,掌起一团金光径直消了法。
桎梏既去,清柠菀稍舒下了身子骨,未及开口,便已听羽泽问她:“小莞,举目皆见你纵火焚毁九楼阁,你……做个解释。”
清柠菀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遂也抬了眸,四目相对间,却见他的眼底有一阵不清不楚的波动,带着略微的凝重,又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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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若无的挣扎。
他应该是闻讯即至,还带着几丝匆匆忙忙赶到的喘息,又小心翼翼地刻意掩饰着。
清柠菀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众目昭彰,盖棺定论。可若我说我也是身不由己,你愿意信我吗?”
葶苧复作旧时模样,调侃道:“怎么?天族神尊不秉公执行,还对美人偏袒如此,传出去……”
羽泽却似根本没听见一般,掐断她的话,视线仍不偏不倚对着清柠菀:“你说。”
清柠菀神色淡然,实事求是道:“方才我被一片黑气侵体,神魂惧失,再次醒来时大势已难挽回,此事我能说声抱歉。”
羽泽恍了下神色:“黑气?八角药坛心的那影黑气吗?”
清柠菀点头补道:“是那只大妖。”
天宫门的结界外,众仙闻言纷纷窃语:
“女尊寂寥荒夜独自一人抓黑气?不会是自投罗网被黑气附体吧?”
“不是独自一人啊,葶苧元君也在。”
“你眼神是不是不好啊,元君分明是出事后着急忙慌赶来的。”
“黑气无形无相的,女尊怎知它在此地?”
“八角药坛心!我当时在现场,巽风神君被附体的时候也很吓人。”
“女尊说的是什么大妖?”
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羽泽眉峰一沉,回身缓缓扫了一圈,四下顿时噤若寒蝉。
羽泽静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心底的疑惑抛出:“为何深更半夜来此地?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她忽地心慌被他看穿,忙移开视线。
“没有,想散个心罢了。”
蔺白长舒了一口气,似终于可以把憋足的气顺完:“小猫,你要散心找我啊,大晚上来这多瘆人……”
蔺白的话还未完又被羽泽旁若无人地掐断:“我信你。”
羽泽沉声道:“颜屹往哪逃了?”
众目睽睽之下,擅闯禁地,焚书窥秘,毁劫戮友,天神还未降罪,而今诸般不利却皆指向了自己,空口无凭,妄然将葶苧的罪行公之于众,会有人相信吗?
他们是会相信天尊青睐之人,还是相信一个小小雪猫族新继任的女尊呢?如何说出口呢?
清柠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遥手往旁指了指,淡然道:“它在何处,我想,葶苧元君比我更清楚吧。”
葶苧果然急了,道貌岸然地故作惊讶道:“我是在帮你啊,你怎么还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说什么了?”清柠菀眯笑道。
葶苧立时敛容:“玩笑而已,我怎么可能会和什么大妖有纠缠。”
羽泽似乎才忆起葶苧的存在,顺着清柠菀的目光瞟去,轻轻略了葶苧一眼,含笑礼貌问候:“你怎么样?”
他话半忽止,蹙眉从头到尾扫了一眼葶苧,半晌才续道。
“九楼阁异动之时,咫尺之人尚未赶到,你反倒闻风先至?还有这衣发散乱,何曾见过你这般仓皇?”
葶苧怔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羽泽轻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略感疑虑,你在意的话就当作玩笑好了。”
35. 罪愆
葶苧哑言,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忽而似笑非笑地望向清柠菀:“羽泽对你可谓用情至深,都快颠倒黑白罔顾旧情了。”
她随即朗朗一笑,朝天宫门外走去。
乍听之下,此言倒似在揶揄他对她的一片痴心,可细究才发觉暗藏杀机。
清柠菀突然抬头,却见天尊立于门前。
葶苧一脸无辜地走过去,又似附耳说了些什么,朔琴随即面色一沉,立时将羽泽召了出去。
又一会儿,几个小兵穿过结界来到了跟前,手上拿着捆仙绳。
蔺白一急,脱口而出:“这捆仙绳专为束缚堕仙而用,哪来的堕仙,你们!”
小兵只道:“天尊之令不敢违抗。”
蔺白焦急地来回踱了几个步,终是拂袖出门。
清柠菀不明就里地盯着捆仙绳,遥望向羽泽,后者却刻意回避了视线。
清柠菀垂目瞧了瞧似在迟疑如何将女尊绑得更体面优雅的小兵们,忽而自嘲一笑。
“不必劳烦。”
她取过捆仙绳反手自束,抬腿便跟着他们往外走。
行至一□□泽却忽而朝自己走来。
清柠菀一度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料他竟视而不见径直踏回书阁,羽泽垂睫如幕没有回头,她亦逼迫自己不要回头。
迎面擦肩而过,天宫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清柠菀被带到了浮桥外的空地上,手脚捆住跪地,此时天色已被染白。
她朝天际望了望,忽而想笑,那被临时喊来值班的三足金乌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估摸着彼时正怨天尤人地坐在云层里赌气呢。
也好,终日碌碌闲职,一身清清白白。
她平静地看着前方。
众仙未被遣散,却围在结界外交头接耳。
“大祸临头了还笑呢。”
葶苧已然将自己梳理了一番,皱眉胡诌着,“清柠菀,我认你做朋友,岂料你竟放着好好的雪猫族女尊不当,非得偷什么劫数图改命,也怪我,没有拉住你。”
“天道昭昭,清者自清。”
清柠菀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再废言。
葶苧却不依不饶,露出吃惊的表情:“你与羽泽越发神似了,这神态我差点以为是他。”
清柠菀定眼直视她,不容置喙地问:“你怎么跟他说的?”
“想知道啊。”葶苧似被她的目光震慑了一下,随即俏皮一笑,俯身耳语。
“没什么,就说你对他情意难抑,趁夜潜入九楼阁盗取劫数图,成功篡改了劫数。为情共谋而反,罪加一等。你说天神会如何处置呢?”
清柠菀浑身一震,听出了她言语间藏着的一点几不可察的幸灾乐祸。
“一石二鸟,你好大的胆子!天神岂会容你如此放肆!”
葶苧笑着直起身:“虽我难与天神相抗,但朔琴可以,我相信他定会明辨是非,还我一个公道。”
清柠菀反唇相讥:“公道?你擅权纵欲祸乱乾坤谈何公道!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为邪所役,万劫不复!”
葶苧无所谓一笑:“可眼下你身陷囹圄孤立无援,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救自己吧。”
“尊下尊下!让我进去!”
人海中忽起纷乱,清柠菀闻声望去,却见白荻踮足探头,小小的身子费力从人潮中挤了出来,隔着结界朝她挥着手。
族人皆至,喧嚷挤于外头。
真是丑闻如风过隙。
清柠菀轻叹道,安抚性地朝族人笑了一下。
“这死丫头,还笑!”
她好像听见了玄卿老儿的愤然之声从不远处传来,思忖了下,朝着那个方位又裂开一个更大的笑容。
果然,人海中又起了一阵纷乱。
不笑又如何?哀痛欲绝的也是徒劳无获,还白白浪费大哭的力气。
不过,清柠菀心里盘算着,确实还有一事需要花点力气。
天宫门再次开启,羽泽缓步而出,神色却似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走得很慢,像是拖了一具疲惫的庞大躯壳徒步翻越了几座大山。朔琴候在门口,将他接了过来。
一双风靴缓缓落至跟前,这回倒是换了双不扁平的风靴,嗯还挺别致的。
清柠菀这样想着,抬头凝望上去。
清柠菀眷恋地看着他,似是想要把他的样子镌刻入心底牢牢封藏。
还是那双好看水灵的眼睛,扑闪得似从这水晶宫中偷出的两粒水晶石,虽然此时羽泽的眼睛没有看向她。
清柠菀的目光不舍地从他的额间一寸寸下移,到坚挺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唇,清柠菀倏然忆起了那日的吻,温润如酒甜香似糖。
她仰着头,唇角勾起一丝笑。有时候走投无路,便突然有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在心中默默勾了魂,羽泽手腕命脉上的封印瞬时一闪,他低头查看时突然被风一拽,重心一时不稳单膝跪了地。
刚巧不偏不倚亲上了跪着的她。
突如其来的吻不切实际地出现在走向赴死的道路上,含着一方的破釜沉舟与另一方的背水一战,两颗心隔着衣衫同步鼓噪着,竟又意外的恰到好处,周遭突然寂静下来。
唇齿相接,不过须臾。
羽泽想起身,却意识混乱地滞了一下,就那么呼吸一滞间,清柠菀果断偏过头,唤道:“断魂!”
羽泽终于肯看她,神色尽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小莞你要做什么!”
清柠菀决然的笑里藏着无奈,这人先前偷偷摸摸了却二人情缘之事倒是做得干脆利落,眼下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怎么还怕了呢。
断魂剑乘风应声而至,羽泽猛然一惊,伸手一挡,挡了个空。
断魂灵巧地偏了一下位,剑起剑落,毫不留情地斩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二人烙下的绯色封印瞬时消散。
羽泽怔住,下意识捂住手腕,霎时有些手足无措。
风声霎止,天地恍若一瞬间骤歇,林中鸟蹄音绝,落叶悬空不坠,唯有结界“滋啦”拉着微弱的光。
又一会儿,有脚步声靠近。
朔琴在二人面前站定。
清柠菀镇定自若地开口道:“天尊,此事与神尊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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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他不必替我担此罪愆。”
她的语气淡似枯井,“虽是遭恶人构陷,可终究是我酿成的结果,即刻压往祭天台吧,天道之罚我认。”
朔琴默然,良久道:“方才的吻你作何解释?”
“将死之际任性了一回。”清柠菀笑了笑。
“是我一厢情愿爱慕神尊,他从未承认过。”
朔琴的目光移向仍单膝跪地凝如石像的羽泽,又有意无意在葶苧身上落了一落,转瞬携风带走了清柠菀。
葶苧静立一隅,竟未加阻拦,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清柠菀走后,羽泽似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抽身,倏然惊醒,追了上去。
晚夏的风自冰川顶峰拂下,越过山川河流,翻过悬崖,经过浓密森林的稀释,漫漫长途跌跌撞撞吹入荒山,已然化作了冷风。
悬崖那方的荒山上,便是祭天台。
常年荒凉寂冷,砂石漫天。
一块硕大的劫石,一根粗壮的铁链,一棵十丈高的缘殇树,即是所有生机。
羽泽追到这里时已不见了她的踪影,正犹自迟疑莫非是跟错了路,转身之际却突然瞥见了地上掉落的步摇,身子一凝,心倏然一紧。
他想快步上前,脚步却不听使唤似地颤着,几米之距,冷风吹了几阵,才走到那个地方。
步摇安静地躺在地上,断了流苏,宛若折翅凤凰黯然失色,却仍不失雅致,他弯下腰想将那枚步摇拾起,指尖方触到金枝便是一片冰凉。
羽泽登时慌了神,迅疾将那步摇攥入手中,半天没敢再细看。
那片冰凉沿着手指蔓延到全身,又似凝结成寒冰将心脏围剿着,竟一时封住了呼吸,连剃心寒都未如此,他止不住的颤了一下身。
缘殇树落下几片叶,掉进深不见底的悬崖,他强忍着心痛,绕着祭天台不死心的找着。
“找什么?”有人从铁链后走来,语气带着置身事外的淡漠。
羽泽愣了一下,终于失控地冲上前一把揪住朔琴的衣领,仿若濒死之人死命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呢!”
朔琴明显被他的动作僵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来甩开他,声音重了点:“天族神尊,像什么样子!”
羽泽瞥见了他眼底突如其来的厌恶,闭眼静了一下,道:“抱歉,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朔琴默不作声地绕过他,走到中间:“她还没死。”见他顿了一下,又徐徐开口,“她纵火前就把你的劫数抹去了,虽不知是为一己私欲还是别的什么,可毕竟事实如此,依天道本是让她魂飞魄散的。”
羽泽回过神,立时打断他:“不,小莞不会的。”
羽泽还想解释什么,朔琴却没打算听,只是轻声道:“祸端既起,罪责难逃,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包括我。”语音稍顿,复而续道,“天神判葶苧怠慢天职,让她下凡了。”
羽泽忽对“怠慢天职”这个处罚有些存疑,沉思了一会儿:“颜屹他……”
朔琴似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我探了,没发现异常。”
36. 情契
羽泽微滞了下,道:“你还好吧?”
朔琴释然一笑,神色如常:“好歹我也是天尊,若葶苧真的有问题,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转了话锋,“当年清柠菀过继给玄卿后,玄卿为了让她早日化形成人,日日以雪莲皇之血喂养,无意之中便与整个雪猫族立下了血契,‘陨玉认主,以血祭之’,而今只有清柠菀才能保得雪莲花盛放。你方才去过九楼阁,这些都已经知道了吧?”
羽泽闻言,神色陡然一沉:“她与雪猫族命魂相连、生死相随。可若雪猫族不灭,她当如何?”
朔琴缓缓道:“天命使然,唯有轮回重生不死不灭,哪怕只是困在雪莲皇中。”
羽泽猛然抬头看他,极力控制住双手的颤抖:“所以,天道最后的处罚是什么?”
朔琴的目光掠过森林,遥望向那片生机盎然的玄岩莲,终是叹息。
“她为情意气横决,囚禁三万年,三万年后,天道会留取她的一丝精魂入注雪莲皇,永生永世守护雪莲花。”
朔琴回头看他,顿了一下:“祭天台光阴逆乱虚实共生,此处两重天地交叠,你若执意想见她……”
“便跳下这片悬崖,那悬崖底下约莫是有一片海的,途径时不若跃入海里清洗下神识,再来见我。”
朔琴的本意只是想让他不要冲动,便信手拈来了这么一番虚妄之言,朔琴思忖纵使他真要见人,也总该记得唤他引路才是。
然而此番话在羽泽听来就是直截了当的一句话:“清柠菀囚禁三万年后变成了一朵只会呼吸的雪莲皇。”
实在是暴殄天物。
羽泽的识海早已坠入海里,在冷冰冰的水浪间不断翻腾。顷刻后心念微动,呼之欲出,他却凝神反复琢磨着。
至少此时,朔琴尚以为他真的冷静下来了。
未料下一刻羽泽便决然翻下了悬崖。
朔琴本能地扑了过去,用力捞住了一片衣角,衣料丝滑似水从指缝间滑走,只留下他错愕的一句:“你疯了!”
朔琴神识剧烈颤着,须臾刹那竟将诸般因由抛却,唯将法力一次次往悬崖底下引,探他的气息。
术法千丝万缕地往下坠却被无尽黑暗吞噬,始终杳无音信,朔琴紧绷着神弦正欲跳悬去搜,下一刻却被人往里一拉,身侧响起一声轻叹:“天尊愿意舍身救人,实在感激涕零。”
紧接着一片情契塞入了朔琴怀中,“得罪了。”
是跃崖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从朔琴身上抢走的情契。
“你!”
朔琴怒然凝向他,眼神瞥见那片情契,更为愤懑,“你好大的胆子!逆天改情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诶呀晓得晓得。”
羽泽疲态的神色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放松,漫不经心的调侃了一下。
“趁着情魄未消前试了一下,本是没报什么期许的,奈何我俩情缘纠缠竟如滔滔江海奔流不息,连情契都为之感动,遂了我的心愿。”
他半晌又苦涩地笑了。
“是我不够勇敢。”
朔琴闻言静了一下,将情契揣摩了一番藏入怀中,良久道:“你献祭情缘换她重活,往后若相逢,必染劫。你可想好了?”
羽泽郑重其事地道:“若她能回来,劫缘相连又算得了什么,余生不再相见就是了。”语罢突然问,“你不怪我了?”
朔琴愣了一下,违心地道:“情契已然生效,我自是无可奈何。”
羽泽心知肚明地笑了。
清柠菀心知肚明一笑,抬手瞧了瞧手腕间的那抹情魄。
方才她引断魂了却封印迷惑众人时,悄悄凝神一挡,给自己留了一丝,这抹情魄于他人而言毫无用处,羽泽自然也不会知道,纯是折磨自己罢了。
她本想以此为念留存,却不料因此招惹了三万年的囚禁,一时竟又没好气地笑了一下。
“玄岩莲女尊清柠菀罔顾天规,意气用事,擅改命数,逆大乱,囚三万年,而后献祭雪莲皇。”
浩荡之声自天际传下,晃得劫石嗡嗡震着,门被铁链拴住,一时寂寥无声。
清柠菀拖着身子缓缓转了一圈,摘了几片别致的新叶,又在悬崖绝壁上取了几簇好看的小花,一面想着那捆仙绳不愧是用以束缚堕仙的,毫不起眼的纤细之身竟是力道十足,害得她松开手脚的刹那,险些站不起身来。
她在缘殇树下理了一块地方,就着捧过来的草叶,精心布设了一处歇身之地,又以小花点饰。方欲躺上,不料一阵狂风席卷,竟将植入砂石土堆的草连根拔起轰然卷进空中。
她被禁了法,一时着急乱抓了一通,只捞到了一片枯叶,那片枯叶摇摇欲坠最后也被她抓得稀碎。
清柠菀蹙眉瞧着这片狼藉的歇息之地轻叹了一口气,复拾了几片新叶,又小心翼翼地趴在悬崖峭壁边伸长胳膊够了半天才捻到了两朵半悬浮于空的小花,走回原处蹲下来将树底杂乱不堪的景象收拾了一下,慎之又慎地重新装饰了一番,才得片刻暂歇。
未几,缘殇树忽而迎风狂舞甩落一堆枯叶,倾盆之雨随之砸下,毫不怜惜地将两朵抬头向阳的小花生生掐断。
清柠菀又急急爬起伸掌去护,却无济于事地眼睁睁看着那两朵小花凌风摧残又在雨中折腰零落。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而后失落地将手放开。
清柠菀将身上的枯叶拂地,忽而感到有些乏了,索性闭上眼躺下,任那雨稀里哗啦的淋在身上,任其溅起满地泥沙。
冷雨潇潇,她的衣裳被无情浇湿,尤是心口处,一片冰凉。
清柠菀不清不楚地想着:幸好他从未承认过,如今她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将事情掩于众仙耳目之下,令他摘得干干净净。
他如此爱美之人,定是不愿搅入这摊浑泥的。
可眼下一切尘埃落定,他亦默契不语,理应高兴才是,只是为何心里边却有些疼呢?
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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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声扰乱着她的思绪,恍惚中,清柠菀听到有人喊她“尊下”,她睁开眼,恰逢一滴雨水打入眼帘,从脸颊一侧轻轻滑落,竟染了几分温热。
随即她的眉目不受控制地一拧,瞬息又有水珠见缝插针从眼底钻出,顺着两颊止不住地往下坠。
又是一声“尊下”。
清柠菀愣了一下,遁声望去,一时眼中朦胧,只看见雨幕中似有人影隐隐绰绰向她移近。
“小荻?”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无人回应。
这罢又凄凉一笑,此荒凉与世隔绝之地,怎会有人过来,且还是与自己相识不足几日的仙娥。
不料雨幕后那人步伐紧了一下,随即匆匆朝她赶来,不断唤着“尊下”。
白荻破开混沌虚空来到清柠菀面前时,清柠菀才终于确信不是幻觉。
“小荻?”清柠菀讶然,正欲问她究竟怎么找过来的,转瞬便忍下了心底的喜悦之情,肃然道。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白荻却似没听见,只顾着将伞撑给她,又着急忙慌地从手中竹篮中挑出一件洁净的衣裳:“尊下,等这场雨停了,换上吧。”
清柠菀伸手接过,是她平日最喜的蓝白色,不自觉又往竹篮看了一眼,竹篮中七七八八一应俱全,连香膏都精心调制了几剂,一阵暖意忽而涌上心头,险些将方才钻入眼底的水珠再次逼出。
她静默了良久才道:“好。快回去吧。”
谁料白荻默不作声,任她如何威仪之言相向,愣是杵着不肯回。
僵持之下,耳畔掠过的风似是敛了些,雨声倏忽淡去,雨幕渐收,清柠菀瞧着她忙前忙后将歇息之地打理得明净如洗,终是不忍斥她。
“小荻,你这又是何苦。”
白荻从竹篮中取出小款香浅浅焚开,一缕香如薄雾袅袅升空,合着铃兰的空灵清透、琥珀的微甜怡人、雪松的洁净清冷沁入空中,与雨后微凉的气温共鸣,轻盈不腻。
白荻掸了掸身上沾染的灰尘,笑道:“好了尊下,这下不冷清了。本是想取尊下案头常用的紫罗兰香带来,奈何那香虽雅,沉郁过甚,恐扰了清梦,便以此香代之,可以解忧。”
清柠菀将伞缓缓收起,搁到缘殇树下,半晌笑道:“谢谢。”
白荻弯了弯眼,突然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道:“要谢也是小荻谢尊下,要不是尊下相救,我早死在那只怪鸮的利爪之下了。”
她随即又说,“小荻旁的本事不精,但这隐身术倒还是略微拿得出手,方才结界划破刹那,我便隐去身形遁着尊下的气息一路追觅至此。然而此地混沌始终不见人影,小荻一时竟方寸大乱不知所措,恰逢晕头转向之际遇见了神尊,得他垂怜没赶我走,还令我回殿备了些日常物什,又一路引了我过来……”她似蓦然惊觉失言,慌乱住了嘴。
清柠菀却仍怔愣在前半句话中,完全没听见她后半句说了什么。
37. 默守
白荻竟是当初百药园救下的那只鸾鸟?
怪不得白荻身上总带着一种清傲独特的气质。
清柠菀一度以为是因其渴慕自在,更甚者多疑是天族遣来的暗使,此刻方悟,又忽而忆起那碗冰清冻,一时感慨万千,
她早该想到。
清柠菀斟酌了一会儿开口:“所以你是心甘情愿跟了我?”
“是。”
白荻以为她问的是跟来祭天台之事,毫不犹豫回道,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事,还是毫不犹豫地答。
“尊下,小荻来报恩,心甘情愿。”
亦如初见时那般韧劲。
清柠菀闭上眼缓了缓,半晌勾了勾唇角:“难为你还来看望我这将死之人。”
“此番恩义我道你已报完,从此你我两清。白荻,你回桦凌殿寻一封我先前留存的引荐信另觅明主罢,或是回族里,往后过得潇洒自在些,不要再卷入此等是非之事了。”
白荻明显顿了一下,沉思片刻忽而鼓足勇气道:“尊下,白荻不想另寻新主。”
“且早前已言要独闯天涯,若重归故里实是被族人看笑话,若今朝再蒙尊下相弃,那小荻只能形单影只孤苦伶仃了却残生了。所以尊下,收留我吧。”
她一从不开玩笑之人认真开起玩笑来倒显得十分灵动可爱,清柠菀的眼角忽而泛起一缕涟漪。
良久,清柠菀睁开眼。
白荻见尊下朝自己浅浅一笑,便笑着蹦开:“小荻再去寻些小花来装点。”
清柠菀微微颔首,见她朝着铁链处蹦去,缓步移身掠上了缘殇树,她遥遥望向山顶那片若隐若现的雪莲,任心中的愁绪随风吹起。
云雾在山沿绵绕,氤氲染湿着那朵唯一存活下来,在顶峰颤抖的雪莲。
三万年了,那雪莲愣是没有屈服,一如她的心般硬撑着。
倏然,又一阵风从山顶那处吹来,卷起了这荒山上的些许砂石袭到身上,清柠菀微微蹙了一下眉角,想抬手挡下,却不料一个重心不稳,硬生生地从十丈高的树丫跌到了地上。
那凉意愈发嚣张地刺入心尖,牵扯出一股钻心的疼,逼迫她将拳攥紧压住胸口,泪水竟一时刹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数万年来,大大小小的风霜雨露都挺过来了,却未料没承受住十月初一的小风。
这一刻,清柠菀的心终于动摇,她恨自己当初没舍得断了那抹情魄,如今深入骨髓再也剥离不得。
好个无情之人,三万年光阴竟真能做到视若陌路,好歹她还没卸了玄岩莲女尊的名号,作为神尊却连生辰这等作戏之礼都吝于施舍。
良久,清柠菀平息了下心绪,支撑起身子再次朝崖那处望去。
那甚是朦胧的森林若隐若现在云间,仿佛一瞬回到了从前,却没了那时的繁荣昌盛。
是了,是自己亲手斩尽的情丝,怪不得他。
想到这,她又无措而苦涩地笑了笑。
许久,铁链的“撕拉”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清柠菀慌忙抬手拭干了眼泪,转过身盯向铁链处,目光闪着几分期许。
“尊下。”
半响,墨绿的草丛中钻出来一个小仙,白衣浮衫,束发简洁。
她暗了暗眼底突如其来的失落,又努力扯上了唇角冲身前人笑了笑道:“小荻,回来了。”
大抵是读懂了她的狼狈,白荻忙三两步上前,将手中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心疼地开了口:“尊下,冬雨就快来了,今年不比往常,可能会更冷些。神尊担心尊下身子,方才递送了些暖身衣物。”
此时无风,那墨绿的草丛却微微漾起,颜色也比平常深了几分。
清柠菀怔愣了下,旋即就将杂乱的思绪置之度外,“他若还有心自会来见我,何必假惺惺借你之手”的气话涌至嘴边又硬生生吞下,一如既往地淡然。
“神尊日理万机,难为他还想得起此处有两个活人在。”
说这话时,她的心中何尝不是酸涩,只是她不想让白荻为她挂心罢了。
清柠菀道完独自走向劫石,又缓缓倚了上去。
白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隐藏在草丛中示意的眼神制止,只好咽了回去。
而清柠菀亦没能看见,微薄的晨光中,栓门的铁链那处,草丛动了一动,一个浅蓝色长袍的男子黯然离去。
三万年前的十月初一,羽泽隐身至此,沾染不得醉酒的他破天荒地将整坛酒灌入喉中,默默遥祝她生辰喜乐,因触犯天道和情契,硬生生挨了三道电刑。
是天,他又靠在劫石边一杯杯地灌着,脑子不清不楚地回想着从前,全然不像让三界畏敬的模样。而他也毫不在意。
在灯火下,在微光中,他忆起了他与她的重逢,历程,别离。
一段又一段,一杯接过一杯,直到夜幕降临,醉得不省人事。
命运轮回,事事难言于世间,一人倚在劫石上,一人靠在劫石边,两界相隔,沉默不语。
许久,酒杯摇摇晃晃倒在地上,“砰”地一响打破了沉默。
冷月下,杯中洋洋洒洒溢出了些酒味,扰了人影,醉了深夜。
朦胧不清的梦中,似有人穿过醉雾站到了跟前,羽泽半晌才察觉有人盯着他,遂半眯开眼瞧了下。
他刚仰起头下一刻就被那人一把拽起,后背猝不及防地磕在了劫石上,伤口“嘶”地开裂,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那人一怔,随即放开他,又引出一缕法将他身上的酒气祛了。
羽泽歪了歪头,看见了怒气冲冲的朔琴,没忍住一笑:“天尊近来脾气不大好啊。”
朔琴正在气头上,听他火上浇油地那么一句,登时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灵族赶:“一个两个不让人省心。”
羽泽一路上被他拖拽得踉踉跄跄,终于从酒精的麻醉中清醒过来:“灵族怎么了?”
“你自己过来看。”朔琴拽着的手一松将他往灵泉边一扔,径直走向八角药坛。
羽泽皱眉跟在其后,转眼便看见了孤悬于空盛放正艳的洛皇花:“这……蔺白这是强催天地灵气令洛皇花提前出关了?他不要命了?”
朔琴挑眉看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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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嗯哼你说呢”的姿态,道:“他尚不知清柠菀可重生之事,自己瞎琢磨去制药,强取洛皇佳果也就罢了,甚至不惜大损灵力强闯极危之地。”
羽泽心中一紧:“我去找他。”
朔琴立时喊住他:“蔺白没事,此事我已了……”
莫名其妙把他拽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彰显一下灵族族长对故人的情深似海吗?没等他把话说完,羽泽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转身便欲离去。
朔琴一时愤懑,厉声斥道:“回来!我三令五申要你将清柠菀重生之事悉数告知各族族长以免入魄当日另生事端,为何独独瞒了蔺白一人?”
“忘了。”
羽泽淡淡回道,眉宇间流露出不耐烦,“他又没死。”
朔琴咬牙切齿:“我所言仅此一事么!今时蔺白强启阵法,明日就有他人祸乱天命。你对族内之事不管不顾,分内之责又敷衍了事,昔年风骨何在?你懈怠至此,可还记得你是天族神尊!如今竟连你自己的人都看管不好了?”
羽泽的身子骤然一滞。
朔琴缓步朝他走近,终是将掌轻落在了他的肩上,道:“明日便是三万期限将至之时。”
掌心处传来微微一颤,顺而平息,朔琴点到为止便松手了。
羽泽默立了一会儿,轻声回:“放心,此后碧落黄泉,再与我无关。”
语罢便抬步从朔琴身侧走过,他的步伐坚定,身影渐渐没入了夜色苍茫。
霜序初临天象异变,竟夜降飞雪。
寒衣节次日,天地尽白。
当第一缕天光奋力刺破云翳时,雪莲皇已含苞待放跃跃欲试。
纵使此地偏安一隅,可若逢上个什么宾客盛宴族间大事抑或是雪莲皇绽放,也会有仙不远万里地爬上来好奇瞅两眼。
而今朝的玄岩莲似被下了禁契彻底清了场,往日熙熙攘攘之地竟默契般得无一人前来。
清柠菀徐徐踏入这片弥漫肃杀之气的刑场,落足之处枝叶枯萎百花凋零,萧瑟寒风中混着无人的荒寂感,一片凄凉袭来肆意冲淡着她心底的疑惑。
她每迈一步,铁链曳地之音便重一分,而她的目光却始终平淡如水,沉静地一步步朝着雪莲皇走去。
雪莲皇的花瓣层层叠叠,许是感应到了来者气息似得“啵”的一下绽开,铁链霎时脱落,从高台上跌下,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太过突兀,又在这荒无人迹的刑场上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清柠菀却倏然从凝滞的空梦中惊醒了过来,一缕思绪如烟从心底冉冉升起,她遂止住了步子缓缓转过身,从高台遥遥望下。
雪白一片,孤身一人。
“天命使然奈何不得。”
“可你违抗不了天道,这也是真的。”
清柠菀如今终于懂了。
只可惜终究未能涤尽那抹黑气,她临别一语中的言外之意他必定明了,但愿他信她。
雪色尽处忽现一抹浅蓝色,一晃不见。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轮廓,清柠菀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38. 审判
她遥遥望着,心神微漾,忽而便嗤笑地怨自己隔世太久竟一时目眩花了眼。
清柠菀再临此地已是三万年之后,昔日的稚嫩无知早已被沉稳吞噬,又经年累月地沉淀为麻木不仁的妥协。
譬如此刻,她定了神,随即果断回头静候审判的降临。
她没花眼,那抹浅蓝色身影确是踏了雪色而来,方才她转身朝他四目相对之际,他毫无例外地慌乱躲开。
不知他是否仍藏在雪色尽头眺望着这方;
不知他是否有发现今日她青丝绾髻,斜插了一支形如琉璃琴的木簪;
不知他是否认为自己还是与从前一般美艳动人。
不过好在终究要结束了吧,就当作大梦一场。
清柠菀闭眼想着,耳边却忽而刮起一阵呼啸之风,紧接着身体被抽干似得往侧边一仰,她猛然睁眼一瞥,登时愣住了。
这一愣竟被玄卿老儿的法力趁虚而入,一时青筋暴起浑身僵硬。
玄卿老儿,怎么是他?
清柠菀来不及深思,也不知他此番是何意,只能尝试唤醒他。
她艰难地张口闭口,一字一字地蹦完一句话:“父尊,是我。”
果然,玄卿老儿的悲悯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清柠菀趁他手腕松开间隙挣脱了开,随即身子一软瘫倒在高台上,她本能地引了法,终究理性地克制住了,她不想伤害父尊。
然而玄卿老儿迟疑了下,却再度朝她起法。
刹那间,隐于暗处的那抹浅蓝色身影猛然掠出,横剑相阻断了那阵法力。
玄卿老儿的手滞在半空,神色是全然未曾有过的肃然,他厉声道:“放开!此为天下计,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
羽泽一字一顿地问道,挡在清柠菀面前,顺手将钰轩罩兜下,另一只手以方才姿势持剑没敢松懈。
清柠菀难以置信地起身,轻轻拂落了他的剑,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
羽泽默契地往旁移了一步,剑指地的刹那,她望向玄卿老儿,万千之言在喉间辗转,却终化作两字:“为何?”
钰轩罩是羽泽的本命护罩,平日从不轻示于人,如今却轻而易举地拿了出来,玄卿老儿望着随她移动的钰轩罩,收回手略微沉吟了下,脸上堆出一个慈和温润的笑。
“小莞,父尊想与你商议一事。”
“你如今神魂煎熬,若重活一世必定苦不堪言难担大任,父尊借你的精魄重塑一具无痛无忆的代身,如此你可撒手世间之事永享安眠,而承你精魄之人亦可脱胎换骨,雪猫族也不至于后继无人。此乃两全之法,你定是肯的吧?”
清柠菀愕然,她霎时明白了父尊的意思。
玄卿老儿这是担心自己重生之事会拂了他的颜面。
心系族人是一方面,害怕曾经苦心筹谋的一切均付诸东流更是一方面。故此便想趁天道将自己献祭雪莲皇时夺取那丝精魄,借机重塑新身再入注雪莲皇,以此掩饰这段屈辱的丑闻。
至于为何一定要是自己的精魄,为何非得重塑一人,她与雪莲皇之间到底有何牵绊,而父尊又怎会突然变了脾性,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如此。
清柠菀心中立时浮起一片疑云,却一时不想深究了,况且她既已献祭雪莲皇便不可能再有重活之机,父尊这般忧思忡忡倒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
不过若非得这样,死前能为雪猫族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好的。
她温柔迎笑,颔首,欲上前。
“尊下!不要答应!”
白荻一直默默隐身随在旁侧,此刻终于忍不住现身,急急阻止道,“精魄一旦重塑,新魄彻底替代旧魄,你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些无尽沉冤便再也洗不清了!”
羽泽却先她一步上前,扬剑直逼玄卿老儿的喉头。
“玄卿先尊可曾记得当年千方百计带回女儿的喜悦之情?如今她尚存生机,不过暂别须臾,何至于抽其精魄塑儡?此术稍失分毫,献魄之人便会万劫难复!先尊难道就非得牺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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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卿老儿笑容一敛,神色映在剑刃上,泛出冷光。
“她是我苦心求得的女儿,但你别忘了,她也是我费尽心血寻来供养雪莲皇的玉皿。”
“当初她至纯至清是为上等之器,如今她背负一身罪名苟且于世,休论重活之事,单凭此点便难服众生,往后我的颜面何在?她的性命是我亲自赋予,动她精魄天经地义,我族之事自有我的考量,神尊管得太多了!”
羽泽闻言微微垂首,言辞恭顺,可微微挑起的尾音却含着无尽的讥诮与嘲弄。
“前辈的颜面自是要寻回,可若将诸般因果尽数推至他人身上,丢掉的是他人的颜面,还是先尊自己的呢?如今事犹未明就着急忙慌下了定论,难道不是欲盖弥彰不打自招自己就先承认了么,还是说先尊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你!”
玄卿老儿咬牙。
羽泽继续道:“按资论辈您是先尊,我尊敬您,可若论此等代天道行罚荒谬之事,我是神尊,天神也决不会认可。”
他抬眸瞬息眼中寒芒乍现。
“颜面一事小辈可以不插手,但人我管定了!”
“你管?”玄卿老儿冷然笑着,面色可怖,字字诛入羽泽的心,“莫要忘了,我的女儿能有今日之困皆是拜你所赐!”话音未落,手中剑已扬起。
什么上等玉皿?什么尚存生机万劫不复天经地义?
清柠菀神识混乱之际,两缕剑光已再度横空划开,霹雳哗啦间她忽觉身子一暖,继而化烟,渐渐被雪莲皇吸入。
而后她看见羽泽剑法一乱,硬生生挨下玄卿老儿一剑,又慌乱收了剑,顾不上伤地扑过来把她抱入怀中,颤身道:“小莞别怕,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周身瞬息金光万丈,她眼睁睁看着他的伤口不断往外溢着血,却再也无力说话。
她闭眼之际,余光瞟见了雪莲皇被横空断截了一小半,玄卿老儿将方才从她身上抽出的半丝精魄入注其中,凭空生了另一朵雪莲皇。
39. 赴宴
玄岩莲自诞生在这九天云间,就历来带有一个规矩:但凡位列三级阶品之上的仙子过生辰,无论年纪,都能获得玄卿猫尊亲自从冰川顶峰取下的雪莲花一枚。
说是以此法来激励小仙们专攻术业,以保玄岩莲盛世名望。
有家室的仙子带回给家里人实现一两个夙愿,还未成亲的仙子们也可用了调养身体,可谓多多益处。
可别小瞧了这雪莲花,几十年才怒放一回合,当然,一次也就开个几百朵小花。
幸得雪莲皇盛放,雪莲盛有雪莲皇的仙泽,开次花便能带出数十株一样的雪莲,才没因供应不足,断了送花的习俗。
而雪猫族下的小辈们生辰时,则还需宴请宾客,热热闹闹完六个时辰方可结束。
玄岩莲山上众仙繁多,传统又以生辰为重。是以玄岩莲不同于其它二族,总是生气蓬勃,生灵活现。
生气蓬勃的还有雪猫族的清玄影。
此刻,清玄影正俯身轻嗅着面前一朵含娇半绽的雪莲花,过了半晌睁开眼,又好奇地抬起手比对了一下,这便心满意足地走开。
风浅浅拂过,将她右腕上热烈绽放的凤尾雪莲花吹得更生动了些。
这日,玄卿老儿将尊位传给了家族的小女儿清玄影。
请帖昭告四海之内,传的沸沸扬扬。亦惊动了天族朔琴天尊。
“哦?十月初一。”
陌阳殿外玫凤花盛开,微风中摇曳半晌的香袭来夹杂着花泥的芳味,甚是迷人。
一位小仙捧着贺礼匆匆跑向殿内,偶有一两粒清花残片落在身上,也来不及抖掉,只当将请帖递到一位一身浅蓝长袍的神尊手中,才轻舒一口气。
羽泽握住请帖的刹那不经心神微漾了下,又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那小仙再三唤他才回了神。
他随即挑了挑眉,掠了眼雪莲,又看了看满脸通红正喘着粗气的小仙,扬唇笑道:“不得不说这玄卿实在是精,想必选在十月初一宴请四方,也是为了省去给他女儿过生辰的一桩麻烦事。”
语罢,微微侧过头偏向了朔琴,“怎么样?谁去?”
扰了好梦,朔琴自是懒得抬眸,翻了个身,迷糊间幽幽作答:“不是早定了嘛,谁赢谁去。”
似恍若间恢复了记忆。
羽泽微颤了一颤,前一刻他只顾着在棋盘上厮杀,却忘了赌注。如今这么一招,倒还真是朔琴特意让着他来的。
就本应由了自己的直觉,多多留心下,这赢过天下第一棋手哪真那么容易。是自己安逸太久了,一时竟小觑了他的腹黑。
羽泽抽抽唇角,抬手撂下请帖顺势提起备好的贺礼。
“诶。”朔琴忽而叫住他,欲言又止。
“嗯?”羽泽手一顿,侧身瞧过去,了然一笑,“我去去就回。”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一把拽过司偌僵硬的手,挺着胸板,跨出了大殿。
怕什么,不就赴个宴嘛。
时过三万年,玄岩莲虽每每一番新景象,仙子却很少变动,而朔琴身为天地之主,自然无心过问哪族的族长继位之事。于是乎,他便让羽泽替天族周旋。
而这三万年来,羽泽大神也潇洒惯了,不仅招了一个号称晓尽天下风流事的手下司偌,闲来无事还顺带将自己美神的称号也往上提了好几个境界。
时年幻变,当年之事渐平息,颜屹也不知去向,唯有九天不灭,旁人怎样与他又有何干。但这不再刻意去记山上小仙的名字后,便落下过很多笑柄,也难怪他会这般不想赴宴。
远在千里之外的玄岩莲适时正翻云覆雨。
玄卿老儿忙忙碌碌亲手操持,引些小仙四处游走。
水晶亭方位吉空,应是聚气之处,定当以几净井然为饰。待客之物少之不得,亟须提前装备,亭柱四角还需另摆上几捧攒运,变作青龙白虎状,还有那坐席……此番不仅系关雪猫全族之仪态,还关乎到继任女尊的威严,一弹一指间均容不得半点马虎。
“呼,既当神仙,却还只能亲力亲为。”
扔下金毛掸子,清玄影瞅了眼擦得锃亮的珠子,唤了一小仙过来,只身退却一处,嘟囔道,“还说什么培养培养责任心,我像是没有……”
话未罢,便瞠目结舌地盯着那仙极为笨拙地将一颗用琉璃瓦粹成的巨大夜明珠悬上顶端,又看着那夜明珠晃了两晃,终于承不住分量,坠了下来。
小仙惶恐地不知所措,一个劲地护住脑袋缩成球状,想必心里一定祈祷:妈妈呀,可千万不要砸在我身上,我可不想残废啊妈妈。
千钧一发间,她回了神,瞟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小仙,抬过手,一缕淡紫色仙气从指尖萦绕飞出,托住夜明珠重归了顶位,登时亮堂了整座大殿,灼烁万丈。
那小仙吓得不轻,忙向即将登位的女尊低头道谢。
“下次留心些就好。”她笑然转身,踱步向夜渝街。
熹光中余留下了小仙一脸崇拜的脸色,合着夜明珠熠熠生光。
今日无雨,相较前几日的波动,不热不冷,温和度正好。确是多谢了风伯的援手相助。
清玄影探出掌心,接下迎面拂来的一席微风,便自顾蹦哒了开,她天性活泼喜自由,由是,若非雪猫族的一概惯例,像这种系众生之性命于身上的要紧事,她才不想管。然既已应了,那这闲暇之时更当好好珍惜。
她随意将手指轻折成一方天地搁在眼角,东瞧了一瞧,树叶的颜色淡了,仔细一瞧,就瞧见了挂在枝头假寐的玄翼,淡绿色的衣服似乎想和树叶子融为一体。
她挂上唇角,正巧没事可干,此时忽然心生一计,小半思忖,悄悄念诀唤了些五彩鸟……
片刻之后,清玄翼捂着脸从树上滚下,也来不及思索疼,就一个劲地惮掉身上的黄粉,响彻云霄的怒吼声随即传来。
“小妹!我定饶不了你!”
清玄影抿唇一笑,料到应该已是计策得手,就也不卖乖了,一溜烟跑回父尊身旁,假意擦拭起仙物。
玄卿停下手中的活,了如指掌般望了她一眼,极其无奈地摇头嘱道:“小影,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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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继承女尊之位了,今后和你哥可不要如此闹腾了。”
他口中的小影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还未及摆出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忽而一闪,又如离弦之剑般飞了出去。
玄卿轻叹一声,清玄翼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扶住身旁的椅子,未料气还没喘完,却太过用劲,“咣当”一响,跌倒在地。
玄卿:……
虹光乘着云彩斜倚进树林子,染上一阵暖意给幽幽的林院添上了几分活气。
林子里有两个身影款款移来。
见一位朝另一位揖了揖:“要我说,您老就不该来淌这趟浑水。”
司偌卷起帖子往额间敲了一敲,“谁不知这玄卿老儿此次宴会虚则是为了他小女的继承大典,实则也是想为那宝贝女儿寻一个如意郎君。”
一番话下,司偌扭过头,对一旁隐在树间的黑影示意了一下。
“你说你长得那么俊,万一被玄影那小尊下瞧上,而你又对她一见倾心,那到最后你岂不是还要违反天规?”
羽泽挥了一下袖,挡去大片树叶,面无表情地接过话:“若非我是一个守信的人,也不会千里迢迢赴了这场宴席。”
一如既往的冷漠杀得司偌哑口无言,只好陪笑一声:“那倒也是。”
只是司偌一直想不明白,在朔琴面前的羽泽是如何温柔,怎么到了自己这就……
一路再无言。
走出森林前,他还是想通了,也许是他们交情太好了呢,没错,是交情太好。
想到这,司偌偷偷地扬起了唇角。
后来羽泽才感知到司偌在八卦这方面的天赋,当然,这便是后话了。
出了树林,便到了与玄岩莲的接壤之处。
铃花浮莲,铃影徘徊,似步入了梦幻的境界,又似千百年来修得的福气。一番镜景下,天桥铺入眼帘。
守桥的仙子们见两抹俊俏清秀,轮廓分明的淡色影烟现形,慌忙打住聊得正欢的八卦,纷纷捏紧流丝裙角向右侧一带,半蹲行了个礼。
只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羽泽还是在踏上天桥的一刹那听见了一句飘在空中的话:“也不知那清玄影使了什么蛊惑禁术,竟媚得北芸钿的蔺白对她如此痴心……”
说这话的正是一位刚入职不久的紫彩仙。
这便要提一下玄岩莲守桥的来由。
传说亿万年前,盘古开天辟地,将九天与大地分开,彼时,原是连接两处的天柱开裂,摇摇欲坠。几千年后的一天,那家伙终是被一道天雷劈碎,零点般散向周遭,赤橙黄绿青蓝紫,多彩光刹那绽放,撞上雨后初晴这一绝佳时日,几尺织衣交融荟萃,于天边幻化出绚丽的光芒,凝久,成天桥。
又过了几百年,玄岩莲出现,依照神的旨意,第一届猫尊率先将掌管七彩光的天仙按修为由高到低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等,守护天桥。因这天桥是由七寸精魂所制,她们的任务便是,待到雨后初晴,点醒七色珠,延长九天的寿命。
而这时的天桥,美艳四方,故名:虹。
40. 重逢
听到这,羽泽没说什么,只是轻勾起唇角,缓缓移步至那紫彩仙的跟前。
他俯身凑近,一面将两指轻划变出一柄浮扇,一挥手,就抬起了这个许是未曾常练礼仪,正东歪西倒半蹲着的女仙的下颌,柔声问道:“你是没事可做吗?”
女仙犹是沉浸在刚刚眼神相触的刹间,此时未作深想,一个劲地羞涩低头。
“小女……小女子是在这作为紫彩仙的……”
“哦,紫彩仙?”羽泽挑起眉梢,笑意愈发浓厚。
“本尊听闻人间有一成语‘蚍蜉撼树’,不知你可曾知晓?”
“回神尊,我不知。”
“不知?”羽泽盯着女仙的脸颊又染上了一丝红晕,勾在唇角的微波骤然降为冷笑。
“你不知还敢来此守天桥?需不需要本神尊给你把浮椅让你好生歇着,歇息完了再继续说啊!”
他猛地撇开浮扇,黑眸子瞬间点上犀利的光。
女仙的脸猛然一震,被吓得不轻,立时欠身回道:“小仙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羽泽没再搭理她,径自走向了天桥的另一方。
司偌一时心软,不忍小仙眼底徘徊的泪珠,便将紫彩仙扶了起:“别介,他性格就这样。以后啊,可得小心着说话……”
话未完,那女仙的舌头突然“啪嗒”掉了下来,像蛆一样在地上蠕动了两下消失了。
“司偌。”羽泽懒懒一喊,掷地有声。
“欸,来了来了!”
司偌顾不上安抚花容失色的女仙,也急急忙忙拾掇着朝另一头跑去。
桥头相连的水晶亭便是真正待客之处。虽没有玄岩莲的装潢惊艳华丽却也不失大气。女尊之位便在此相授。
水晶亭与天桥相连,以两束帘子为界,桥的那一方,是天族,迈过夜渝街,便是雪猫族。
此番接客,水晶亭早已染了熏香,铺落淡粉色的蒙蒙仙气飘散周遭。再缀下几百座巧用荷瓣、冰莲、梅香凝成的水晶椅,甚是迷离。
足下,是一片云海,雪白而细腻。
因玄卿还需亲力操持玄岩莲,便将后续琐事全权托付给了小女。
玩闹够了,担在肩头那份责还是不容轻视的。清玄影摆上几盘雪莲花,倚在柱子旁思忖了片刻,又回到小桌前拨弄。
还是缺少些什么。
是了,红果。
她两指一划就撩开了帘子,立时爬上桥头处的天梯,迅速拗下那盘虬卧龙般的古树枝条开始敲打起树上的果子。
这果子不似其他,只在早冬盛放。
虽说族里还没摸透它的功效,父尊也告知过她不可轻易采摘。可清玄影小的时候偷尝过,美味至极。
不管了,小女继承尊位,这可是几世间唯一的一次,放纵一回,得个乐呵。
清玄影敲得起劲,古树也抖得越起劲。
忽而一个不稳,右掌心端的果盘打翻跌下了去。
清玄影心头一惊,来不及思索便飞下天梯去接那果盘。
果盘有了,果子还差一颗。
可千万得找齐啊,这效果还未深究,掉到人间可就不好说了。
清玄影一心只想把果子找齐。
红色的……这上头没有。
她拼命击破厚实的云絮,又胡乱拨开挡道的白菱花,待到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云层才恍然忆起。
天族定下的天规中有一条明文:小仙未得天谕擅闯凡尘,纵使只泄一缕仙力亦得天规之罚,唯余护身灵力保得其平安堕世,而后仙世之忆尽散,自此与神界再无瓜葛。
眼下已是擅闯凡尘,清玄影心下懊悔怎会如此大意地忘了用法召回果子,她试探性地往上跃了一下,法却似被禁锢了般施展不出,一时便有些不知所措。
她索性阖上双目,于神识处开始推演破局之法。
等等,小仙?混乱了混乱了,这么一放松,法力倒是忽而又可以施展了。
恍惚间却觉腰间被谁环住,又用力一带,跌进了一个怀抱中。
淡淡的紫罗兰花香瞬时萦绕于鼻尖,是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别怕。”
那人哑音道,带着微微的颤动,莫名令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心间登时弥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清玄影的眉头不自觉蹙了下,一惊,松开了眼。
抱她的男子似着了袭浅蓝色长袍,清玄影瞥了一眼他的脸,乌黑的眼眸、浓密的剑眉、英挺的鼻梁,光洁而棱角分明,似还透着几分冷俊,外带上一场高高束起的黑发,更是将一种孤傲不驯之气毫无保留的散发。
清玄影平生最见不得一双好看的眼睛,如此,便痴痴地愣住了。
暖光在周围轻镀上一圈金色的朦胧光晕,紫色的流苏丝旖旎地在他的袖口勾勒出一丛半绽的紫罗兰,他的手修长有力,就这样将自己紧紧锁在胸前,生怕弄伤了分毫。
“咳,没事了。”
羽泽挥手散开云雾,看到清玄影迷离的神色一时以为她惊魂未回,便又紧紧抱了她一会儿,直到司偌火急火燎地赶来。
“对对不起,我方才是为了找果子不小心……”
“不不不,谢谢。”
清玄影意识到失了态,又胡言乱语了一番,立时慌张地挣脱开男子的怀抱,脸上漾起丝丝红晕,想逃走,却总觉得哪里出了偏差。
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她念叨着顿了步,一回头恰逢男子的目光朝自己直直凝来,毫不避讳的炙热之光令清玄影霎时愣住了,他的眼眸深邃如潭令人看不透却摄人心魄,她与他对上视线的刹那,直觉心底一片翻涌,她不太喜欢那种感觉,只好偏移了视线,静了一下才道:“这天规对你会有影响吗?”
羽泽瞧着她,有意不接话。
清玄影终于再次将视线移回去,见他不说话,急得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也顾不上这个姿势在羽泽眼里有多暧昧。
“我带你去求求天尊,兴许还有救。”
“不用,我不会有事的。”羽泽站在原地突然将她拉回。
清柠菀止不住地往他怀中跌时又被他绅士地扶了一下。
顷刻沉默后,羽泽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
“当真?”她半信半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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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嗯。”他郑重点头。
清玄影瞧见男子坦然自若的模样,复又想起方才一时慌乱竟忘了天规只是用来约束小仙这一茬,且他大概率也不是天族的什么小仙,自是伤及不了他的吧,遂长舒了一口气。
想问些别的,突然料到自己的手还拉在他的手腕上,忙抽离开来又道了声“抱歉”。
又是一阵不合时宜的脸红。
羽泽瞥见她暗自骂自己不争气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了,缓缓问道。
“许久未见,又是这果子长了腿引你至此的?”
“什么?”
清玄影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
什么许久不见,什么果子,这位殿下怕是认错人了吧。
羽泽将果盘以及意外拾得的最后一颗红果递还,又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止不住地凑近道:“你……”
“玄影!”
“就来父尊。”清玄影回道,目光重新对上羽泽,平添了几分好奇。
“这位殿下你道什么?”
羽泽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暖光洒在他的眉宇间,清玄影竟意外发现他凝固的笑容里似藏了无尽的酸涩,心下不自觉又是一颤。
她忙抑住心乱,作了别:“感谢殿下!今日之恩铭记于心,他日必报!实在对不住,一时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行告辞了。”
语罢向他行了个大礼便朝水晶亭跑去。
一旁的司偌目睹了半场戏,趁着某人还未回神,前倾了脖颈,悄悄从一旁走近,望望那女仙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又回过头望向羽泽。
羽泽静默在原地,许久之后才将视线收回,一侧头却瞧见了司偌小眼睛透露的八卦目光。
“你想吓死我?”他心底发毛,一个趔趄。
“哎呦呵,这我可没吓您。”
司偌难得傲娇的迈开步子,“谁叫您被那小家伙吸引住了才没发觉。”
风铃摇曳,羽泽僵在唇边的笑淡了,亦跟了上去。
再说这一会儿工夫,几步开外的水晶亭内已是熙熙攘攘。
各路神仙纷纷代表出庭,倾国的倾国,俊朗的俊朗。
最前头,是三座水晶龙椅,与其余几百座水晶椅大同小异,只是体型略大了几寸。上头引了些晨露绣出一小条盘踞的龙,睥睨四方,为雪猫族、天族、灵族之长所有。
此刻,玄卿老儿早已落座,正同邻边几族交谈甚欢。
清玄翼接过妹妹的活,恭敬收下宾客呈上的几车礼品,又恭敬递上一柄雪莲。余下的,就吩咐小仙去摆放。
清玄影守在帘子旁,核对请帖,行礼相迎。
“恭喜你影子,很快便要成为女尊了,往后若得空闲莫忘找我斗法啊。”
依着暖阳般的音色,清玄影未翻册子便抬了头,扑哧一笑,随即收起蔺白送她的小木盒:“就你那点微末本领,我还不如找棵槐树精过过招,好歹人家挨打时还能掉几片叶子助助兴。”
蔺白微讶,笑着道:“影子,你莫不是忘了在书塾被百味药材困惑解不出来玄女的题的时候,还是我偷偷帮你……”
41. 指婚
“好好好。”
清玄影怕他又似小时般絮絮叨叨,一瞬妥协,“快进去吧。”
蔺白携着一身草药的芳香从她身边经过,缓缓入席。
清玄影吸吸鼻尖,忽而又忆起了他与自己书塾相伴学习的场景。
那时她还很小,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便常常溜出去玩耍,被玄女逮到也只是乖乖消停了几日。但其实她自小身子骨弱,玩也玩不尽兴,追着只仙鹤拔根毛就浑身乏力,只不过耐不住爱玩的心罢了。
直到后来书塾来了一个人,听说还是灵族的族长。
清玄影第一次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一个族长对法术一窍不通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不过多了一个伴可以陪自己解闷,她便也不再日日掐算偷溜外窜的时机。
方巧这位什么族的族长人还是蛮好的,不仅见多识广博古通今,还经常给她带好吃的。
虽然他带来的这些什么养心糕、聚魄蜜饯、凝神糖总有着或淡或浓的草药味,不过吃完后倒能精力充沛几日,倒是可以尽兴玩一段时间,她遂便都吃下了。
清玄影觉得承人之惠当还以报,于是苦心习法,并自告奋勇教他。
二人一拍即合,蔺白点她书中真意,她帮他参悟乾坤。
春秋迭代几度轮回,终于熬到了玄女结课。
也是多亏了这位兄台,清玄影回过神笑了笑,垂头看宾客名册。
还余……指尖滑至最后一笔。
赫然映着两个字“羽泽”。
清玄影喃喃。
会是他吗?
传闻这羽泽神尊掌管九楼阁大义灭亲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杀身成仁……
清玄影正看着名册发呆,席间忽而有人喊她进去,她恍然惊醒立时打了个激灵,果断摇摇头。
觥筹交错间,一小仙匆忙来到玄卿老儿身旁,附耳低语。
随后玄卿老儿道:“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天族习惯了潇洒,罢了,随他们去吧。”
小仙接过旨意,退了下来。
玄卿老儿起身,示意歌舞暂歇:“劳烦诸位特赴宴席,玄卿在此先谢过各位了。”作礼,再起。
“小女儿名唤清玄影,十月初一生,正当芳龄,气质如兰,才华横溢……”
清玄影:……
清玄影立在他的身侧,一时尴尬地朝底下笑了下,她未料玄卿老儿大庭广众之下道这些,不过她心如磐石,如今自由自在的,何必要急着嫁人。
“今儿个不是传位吗?玄卿老儿道这些作甚?”底下果然窃窃私语,一草妖不解。
“一看您就是几百年未踏出过桃花源了。”另一石头老妖压嗓回道。
“这都传遍了。今日实则是三事合一。其一,是传位之礼;其二,是女儿的生辰;这最后一件嘛,便是为其小女谋得一桩婚事。”
“原是如此。”草妖满足。
“再次感谢各位,也好借今时吉辰了却本老儿的心头大事。”玄卿老儿语罢,一缕仙气自指尖扬起。
座后,亭顶登时散下金光,六小仙飞起,施法于空中相迎。
六点炼去九九八一时辰的丹心缓缓凝为一体,刹那幻出白红金三道波光。
那光芒如火般炽盛却又似水般澄澈,六小仙拼尽全力紧咬下唇,将手腕微微翩翻,灵力运起。三道光点燃,雪莲花隐现,盛开,洁白如玉的花萼泛出半透明的光泽,又镀了一圈深浅不一的银光。
又半晌,轻柔的花瓣霎时变得棱角分明,犹如银边的盔甲。
旋转。
中心花蕊终是吐出一粒五彩珠,随即一并注入了玄卿老儿手上握着的古剑。
光芒消散,一切如旧。
玄卿老儿端端正正地将其亲付于清玄影手中,再一挥袖,古剑与小女儿合而为一。
众仙揖手齐声:“恭贺女尊。”
“断魂。”
宴会结束后,清玄影借送宾客之由出来透了口气,她将方才玄卿老儿给她的剑上下抛着,见这剑乖巧无比,忽而兴致一来朝远处的池子一丢。
剑垂直砸入水中,静了一瞬,忽而跃出一条小鱼,紧接着断魂剑“嗖”地从池中飞出,串上小鱼,又稳稳当当飞回她的手中。
清玄影拎着那条小鱼的尾巴喜笑眉梢:“这剑真不错。”
“清玄影!玄卿老儿的小女儿!美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容易出来避了一下指婚的风头,转眼就被宾客盯上了?
清玄影拎着鱼儿的手滞了滞,遁声望去,便看见一个喝得颠七倒八的白虎仙。
白虎仙摇摇晃晃而威风凛凛地朝她走来,顺手摘下路边的杂花团成球,也不顾她的婉拒,硬是往她手里塞,塞到一半又似受了法术般定在了原地。
清玄影被他的举动搞得摸不清头脑。
他这个递,呃,花的动作十足危险,一不留神就容易跌倒在地,一时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白虎尊长?您是不是迷路了?”清玄影试探性地唤。
白虎仙回过神,朝她咧嘴一笑,突然跪地大喊道。
“嫁给我!”
其声震撼天地,惊得走远的宾客纷纷驻足回望。
清玄影被他的动作吓得不轻,后退一步,连连摆手婉拒。
白虎仙的胆魄激励了在场众人,又有几个热情四溢的追求者纷纷尝试。
清玄影欲撤退,却登时被团团围住。
幸而一声“影子”传来,随即一个身影灵巧地将她从水泄不通的人群堆里营救了出来。
清玄影心中一喜,夸赞了下他法力习得不错,遂将手中横七竖八捧着的一堆花草虫叶一股脑儿撒开,呼了一口气。
“别走啊再考虑一下!”
“我会对你很好的!”
追求者胡乱撇开花草虫叶,朝头顶喊道。
清玄影跟着蔺白一溜烟地跑了。
另一头,司偌弓着腰扶起步伐凌乱跌了一下的羽泽,面露难色道:“都散场了,殿下您还去干嘛!”
“不论怎样,该有的礼数还是得尽到。”羽泽紧蹙眉角,缓缓起身站稳。
几时辰前还未踏入水晶亭,羽泽便被急急押至祭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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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祭天台,羽泽已不是头一次来了,不仅熟悉,且熟悉得可怕。
“也真是,又不是触犯了天道,不过是天族自己定的天规也罚那么狠。”司偌还在抱打不平。
那浩荡震慑的声响自天际传下,在隔绝的空间内回彻,这番场景,纵使当下的朔琴也心颤良久。
可羽泽却仍是面目改色、一声不坑。
“幸亏你不是普通的仙,那天神也心善,念及你是初犯,只降了你三分修为。可这三分修为便要上万年,你这……”
天规自是伤不了他的,可是他触犯的不是天规,微一默,看着司偌焦急万分的神态,羽泽的唇角牵起了一抹安抚性的笑容,诚诚道:“我没事。”
他侧过身,抬起手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握住匆匆赶来正垂眼不知道思忖什么的朔琴的肩,示意他可以松开攥在劫石上捏得青紫的拳了。
“不必担忧,契约之劫罢了,我认了。”
他坦坦离开,半响听见朔琴的叹息声从他身后传来,渐渐淡去。
羽泽朝水晶亭缓步而去,有些吃力。
三分修为说多不多,但足以令气息紊乱一时半会儿恢复不得。
他每走一步,身子骨便痛一寸,倒是与三万年前挡下那剑后知后觉现出的疼痛感不相上下,不经又浮现与玄卿老儿对决的那一幕,暗自懊悔。
那日玄卿老儿强制夺了半丝精魄另生了一朵雪莲皇,也分走了她大半的生存几率,是他没能护好她。
站在玄卿老儿的立场,他虽好面自私,却也并没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天害理之事,遂天神并未处罚,那么多年,他依旧是先尊,是羽泽的前辈,所以纵使羽泽百般不情不愿,于情于理还是得走这一遭。
他缓步到水晶亭,在距离玄卿老儿几步之外停下,掩饰好情绪,递上贺礼:“对不住,羽泽临时有事耽搁了,还望玄卿先尊见谅。”他动作谦卑有礼,一旁的司偌瞧见,忙低头附和。
“不碍事。”玄卿老儿却正眼也没瞧贺礼,随意指使座下清扫宴场的俩猫仙收了下去。
“你们天族贵为三族之首,哪有什么见不见谅的道理。”
玄卿老儿的话明指天族,羽泽心底门清他是在指桑骂槐,端正地笑了笑,正欲开口,司偌却先憋不住劲了。
“不是,我们……”
司偌心里憋屈,一股脑儿只想为天族辩白,话刚吐出却被羽泽摇头阻回。
羽泽恭恭敬敬地笑道:“天族还有些事急着处理,先尊保重,羽泽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顾玄卿老儿应不应允,便告礼退了。
“为什么不能说啊?到底为了什么,这玄卿老儿凭何一直对我们有偏见,这回是帮了他们才受罚的怎么也不能说啊?”
出了水晶亭一段距离,司偌终究是掖不住了,不问出个缘由,这心就好比猫可劲儿挠。
“记住,此事到此为止。”
羽泽没理会跳得跟个蚂蚱精一般的身边人,拦住一端送果盘的小仙,看似不经意打听道。
“诶,听闻方才你们女尊被指婚给了南海地的文月神?”
42. 传教
小仙将果盘顶上头,侧身半蹲:“回神尊,是有那么一事,不过尊下当众回绝了。”
“当众回绝?”
羽泽愣了一下。
小仙道:“是,尊下道心里边已有人了,便婉拒了。”
“嗯,你先去忙吧。”羽泽听到前半句时有那么片刻惊讶,旋即回神。
“也是。”半晌他轻叹,将凝滞的气息吐出,“一切从新了。”
再道司偌这,顺手掠得几颗果子便摇摇走起,沐浴光露,一抬头,发觉了天际的异样。他伸手想提醒羽泽,未料触回一片空气。
人呢?他转身,还在后头……
“殿下您怎么还杵在那,这天际,这……”
“天际怎么了?”羽泽顺着目光看过去,透明清澈,毫无异象可言。
“刚刚,明明……”司偌不信地细瞧,确是无恙,“难道是我记错了?”
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将夜色稀释,连带着昨日被指婚的苦恼之事一并吞了下去,昨夜与蔺白畅饮散心遂回来晚了些,清玄影今早便赖了个床。
“尊下,五更天,该起身了。”
清玄影犹自在梦中,朦胧中听见有人喊她,不想搭理,卷卷尾翼翻了个身又昏昏而睡。
“尊下,今早咱还要去玄岩莲顶峰唤醒雪莲花,您初登位,可别减了威风啊尊下。”
尊下表示不想听见。
“这可怎么办呢?”白荻瞧着自家主儿雷打不动,心里边着急得就跟火焚一般,一个劲地来回踱步。
屏风一角的时刻钟一点点流过。再不起身可就惨了呀。这铃铛,哎呀不管了,白荻抓过屏风上挂着的铃铛,蹦到床前,举手欲摇……
“五更天了!”
清玄影忽而清醒,猛地一跳,“快快快白荻,来不及了!”
“尊下您可算起来了。”白荻见了,忙将云裳从架子上取下。
“今儿个任务颇重,唤醒完雪莲花,还有几十只小辈雪猫到了年纪等着您去传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清玄影不敢有半分懈怠,随意施了法补了个妆。
白荻回道:“昨晚玄卿先尊特吩咐白荻的,我见尊下您睡得沉就没叫醒。”
清玄影接过古镜:“果然没有这山上的奇珍异草磨出的玄岩粉好用。”放下,起身,“父尊怎突然想了那么一出?”
白荻道:“说是闲来无事,想消磨消磨日子。”
“他还是怕我担任不好这个职位吧。”顿了片刻,眼底有丝丝酸涩泛起,末了粉饰,抬腿迈过台阶。
清玄影缓步来到玄岩莲顶峰,微抬手,将淡紫色仙力引出。
“雪猫族之首,三族之中玄岩莲女尊清玄影诚挚于此,唤醒护族之花,望天神成全。”
淡紫色光芒自指尖飞出,于天际盘旋,缓缓落入顶峰。
半晌,久在彼岸的花儿苞徐徐盛开。
又一晌,蕊芯凝散,百点星光洒遍。不遗一隅。
礼成,清玄影朝着圣地一个恭谨大礼揖。随后大方作了姿态:“白荻,离传教之礼还有一段时间,陪我走走。”她端庄离开。
白荻回道:“是。”
数步后,清玄影又拐了回来,瞧着四下无人便拉着白荻悄然绕至山的后头停下。
果然不出所料,那一片茂盛之林处此时正幽幽透着光泽。眼前与梦境重合,心骤然一紧,熟悉感油然而生。
其实自打出生以来,自己便数次梦及此处。小时好奇,曾偷跑来过一次,后果是被父尊发现,狠狠用藤鞭抽了一顿,关了三日。后来不知是何因由再也没寻见过此处,若非今日察觉异样,她也不一定能发觉。
“尊下,前面便是悬崖了。”白荻亦顿步。
突如其来的心痛,清玄影皱眉。
“崖的那边究竟是何处?”
“这……白荻不知。”白荻垂首。
她没再难为,那个梦境中重复万遍的名字,方才又突然出现在心口——清柠菀。
清玄影恰有了几分明白:“人人都道‘祭天台劫石怨’,那应该便是姐姐魂飞魄散的地方罢。”
她突然一阵莫名地后怕,闭目道,“你说,他们怎么忍得下心下那么重的手,姐姐明明可以活的。”
白荻的语气有些颤抖:“尊下,玄卿先尊……”
“铁证如山,错便是错。任我父尊如何隐瞒,到最后还不是人尽皆知。”她开眸,内心却久久不能平复。
不是为素不曾相见过的姐姐,而是为这一桩事:亲历不久,玄岩莲前女尊清柠菀意气用事,擅闯九楼阁盗取劫数图,改了命数,以致天下大乱,不日便隔入祭天台。三万年后又因抗命不遵魂飞魄散。
“白荻,父尊曾提及是因为姐姐不以大局为先故此才魂飞魄散,你曾是我姐姐身边的人,你可有半分……”
也不知是怎的,清玄影突然止口,似有种不知名的东西在阻止,她叹了一叹,“罢了,便当作我自言自语。”
她转身,沿原途而返。
白荻低首跟在后头。
六更,天色已初明。峰下,几十只小雪猫已候多时,正叽叽喳喳谈天谈地。
方其时,一小猫瞧见了清玄影,忙提醒余下小猫。
之后,便是一群雪猫,黑白相间、蓝紫相间、红黄相间……窜东窜西,横七竖八。闹腾腾的,偶尔还互骂几句。
待女尊不可置信地靠近,便又开始乱哄哄地行礼。
清玄影暗戳戳白荻道:“这些便是父尊精挑细选的,未来护族之臣?是不是我的现身方式不对,我再试一次。”
语罢,还未等白荻开口,清玄影便消失在雪地。不一会儿,又泰然自若于峰顶缓缓漫步而来。
情景,呃,再现。
“定是还不对……”
“欸欸欸尊下。”白荻忙拉住欲再度消失的自家尊下,无奈道,“怕是,真的。”
清玄影:……
于是乎,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女尊黑着个脸,整俩座椅摆在前头,瞪眼盯着小辈雪猫们排了很久很久的队形。
直到夜色落幕。
陌阳殿内守宫灯在夜色中摇曳。
羽泽闭眼靠在紫檀晶木椅上,簌簌舞动指尖,琴灵纷纷跃起,在半空交汇织成一张乐谱,宛如一片璀璨的星空缀了繁星点点。
他正犹自陶醉,自是没注意到朔琴阴着脸开口问:“你为何偏要多此一举去救她?天规于她又无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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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画人执笔的手一颤,笔尖一滴落,浓墨晕开,反问道,“契约之劫罢了?”
他睁眼,知道朔琴是忆起了昨日场景心有余悸,一怔愣,继而续谱琴音。
朔琴也没出声,只提着笔在那污点上极力弥补。
又半晌,音符之灵纷纷复回原位,羽泽起身,微略一瞥那副用浓墨绘制的雅景仙鹤图,思虑小半,便绕着作画人转了三圈。
“你看,我不好好在这么,嗯?”
朔琴却兀地来气,挥掌掀翻木桌:“余生不相见?你当初是怎么承诺的!”
一地的笔砚纸墨,从未如此过。
这一瞬,羽泽明白朔琴是真的生气了。
“我没忘记。”他回道,“就连司偌,都没发觉。”
朔琴冷哼:“是,你掩饰得很好。好到这些年来人尽皆知你风流倜傥率性而为。”
竹影婆娑旖旎了星光,陌阳殿外。
万年前的那场惊鸿一梦,至今仍未醒。恍兮惚兮,易了容颜,饰了脾性。瞒过浮世,终是伤了自己。
“一命抵一命,这场相逢,终是我亏欠她的。”
夜,再无声。
星起星落,又是几个日夜。
因位分的缘由,加之肩负之职,这几日,清玄影便早早起身至冰峰底下教导小猫仙。
从站位、坐姿、礼仪到基本法术。
“白荻。”她唤。
“怎么了尊下?”白荻抱着大把梅花枝迈入桦凌殿。
“几日了?”
白荻微愣,随回:“约莫半月有余。”
“是时候了。”清玄影瞥一眼白梅,忽而笑逐颜开:“这不错。”旋即抬手取过。
“尊下,这些……”
白荻回想自己一大清早爬起,赶于日出前,依着玄岩粉的配方精心而选。可谓粒粒披霜带露、晶莹剔透。现如今就这么糟蹋了,委实憋屈。
自家尊下笑道:“就当欠你个人情。”
白荻忙收住可怜状:“您可别折煞小荻了。”
这日无风无云,着实是个好气候。
几十只雪猫恭恭敬敬候了半个时辰,终于揖手:“女尊。”
清玄影俯首,唇角浅藏一丝深不可测的弧形。
不同于往日,她没叫一些礼数不周全的小仙领罚,转而于掌心变出一捧梅花,淡然道:“玄卿先尊曾道诸位皆是凤毛麟角、非池中物。如此,我便为众位出一道题。”
“瞧见这些怜人的梅花了吧。”清玄影以法均分至各小仙手中,恰巧一仙三朵,“请列位于不施法的情形下使其永生。”
“不借助法,怎么能够?”一小猫目瞪口呆。
“是啊,这梅花采摘了下来隔些时日便会枯萎……”另一小猫附和。
“不必惶恐。”清玄影清了清喉,道:“无确切答案,只一小小测验而已。我给诸位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便回来。”
语罢,潇洒而去,留得身后一席喧闹。
“尊下今儿个好霸气啊!”白荻扶着自家尊下步上了台阶。
清玄影没接话,于水晶亭停了下。
半晌,她侧眸讶然问道:“白荻,为何我初登女尊之位,竟如此坦然?”
43. 倾心
听这一话,白荻微一颤身,又瞬时饰去面容上的慌张,忙回道:“许是,许是尊下本就有大气风范。”
“嗯,也许罢。”
她一歪头趴在白栏上,也不深忖,随意挥法幻出几条云儿鱼闲游空中。
云儿鱼是玄岩莲独有之物。
传说,云儿鱼统共九十又九,皆为人世间之眼泪所化,每一条都不同,然困于前世执念而不得。清柠菀心存慈念,自魔族归来便放生了往生河,除了与“虹”相得益彰外,也借此消了不少怨念。
“白荻你知道吗,我委实从心底敬佩姐姐。若能略迹原心,她任女尊时便善于引入新元素增添乐道,将玄岩莲安置妥妥当当,亲历这些年,全族上下无一仙不服。不知我接任此位,能不能依旧安然。”
白荻没搭话,清玄影也不四顾。仅细细品这绝世佳画。
“你怎对自己如此不肯定?定是能的。”
低沉温润之声浮于耳畔,清玄影猛一哆嗦,睡意全无。
她回头,那张一见倾心的面容就这样端端正正出现在眼前。
毫无防备地,心底又掀动一起波澜,清玄影的双颊不自觉微微染上红,如初绽的樱花,带着一分难以掩饰的羞涩。
与此同时,却还有那突如其来久久回荡的心痛。
“殿下。”
她不自觉地躲开他的目光,“你来此有何事?”
一抹浅笑挂在羽泽的唇边:“我记得有人曾说‘今日之恩铭记于心,他日必报’,那么快就忘了?”未等清玄影开口便又作了解释,“天神命我逮一小仙回去。”
“哦,原是如此。”清玄影立时打住话题,也不去问具体事由,虽还是忍不住抬了熠熠眸子,“那正事要紧。”
“嗯,好。”羽泽收回视线,抑制住内心掀起的波澜,匆匆道了别,便朝灵族而去。
幻光消散。
白荻候在一旁,面容一紧,忙上前道:“尊下,您识得羽泽神尊?”
清玄影恍然一醒,心念了许久的名字,此刻却多么希望不是他。
“他救了我一命。”她轻答。
“尊下。”
白荻道,声音有丝紧张,“羽泽神尊现今掌管九楼阁,乃天底下负责各路劫数的神仙,他如今面若春风心却似玄铁,您可千万别……”话到这,骤然而止,白荻忽知自己僭越。
清玄影又怎会不知。
那日羽泽送礼,她就躲在水晶亭屏风后面,本想突现制造个惊喜,奈何父尊的神情让她迷惑不解。按理说,天族在玄岩莲之上,就算迟来,父尊也定不会如此。
于是,待羽泽走后,她便无意间问起了他。
如她所料,父尊蓦然变色,警告她离他远些。清玄影便佯作乖巧,将见过羽泽一事悄然吞下。
此番这话,清玄影点点零头,只扬唇而笑:“白荻,在我面前,你不必拘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晓得。”
在我面前,你不必拘束。
曾何时,她走近伏地颤身的她,也这样道。
白荻暖心一笑,良久。
“不必拘束,直说。”
羽泽方至灵族,仓鼠仙老便忙里忙慌就迎了过来,欲言又止。
听羽泽那么一言,仓鼠仙老定了心,这才眉目紧缩:“羽泽神尊,说是想念凡间,前些天就不见了。”
羽泽闻言,平静道:“灵族全找遍了吗?”
仓鼠仙老点头:“每一隅都找了,怕是受不了相思劫,独自下凡去了。”
“下凡?”羽泽微疑,“天神没给指令,她修为不够,亦越不了白菱花。”
仓鼠仙老一拍脑瓜壳,忽忆起:“还有一事,据说那小虾仙本为凡胎肉骨,是,是……”见羽泽劈过来的神色,不敢再吞吞吐吐,逼出下半句。
“是蔺白,蔺族长亲自带回来照料的,加之小虾仙神气凡气皆具,又熟知离凡之路。”
羽泽顿步:“是灵族的离凡之路。”
“就在蔺白族长掌管的林子深处。”
那林子深处有一泉水,唤灵泉。有道,该灵泉之水滋养万年便有了蔺白。除本族之事外,蔺白还掌握凡间运簿、身负守护凡间盛世太平之责,各类修炼成仙的凡人也都纳入他的本职范围。
而小虾仙自从断了尾被收治后,就发誓生生世世为随侍仙娥,日常打理,辅助蔺白,这么一推算,自然……
羽泽扬掌微掀灵泉,一粒红色荧光戛然跃出。
他的目光盯紧带有雪白条纹的荧光,半晌眯眼道:“果真逃走了。”
“这小虾米如此放肆,蔺白,脱不得干系。”
仓鼠仙老瞧见,立马会意:“小仙即刻去请蔺族长前来……”
“不必。”羽泽突然制止,略一思虑过后道,“此番,我会亲自下凡。”
另一边,清玄影一步步朝冰峰底下走去,眯眼笑问:“两个时辰已至,诸位,准备得如何啊?”
只见四散的小猫仙迅速聚集,只是这神色,各有各的样。
清玄影漾着笑意,示意众仙排成一列。
“尊下。”打头小猫垂头而立,“我见着您爱佩戴头饰,便想以此为题,却不料……”
手上,是一枚半焉的梅花簪。
“将三朵白梅嵌入无忧枝中,巧以凝露契合,颇有一番风味,不错!”
出乎意料,清玄影伸手拍拍小猫仙的肩头,施了小法便将簪子活化镶进小仙发鬓。
小猫仙受宠若惊,心底却多了好几分暖。
身后小仙瞧见,纷纷舒了口气,个个始然昂首挺胸。
清玄影依旧笑着察看,毫无半分不耐烦之意。
夕阳悄然而至。
过了许久,众猫仙拜别。
待至峰下清净了些,白荻上前帮忙拾掇起残物。
“白荻,你且说,这梅花入羹、白梅辗粉、雪塑梅心……哪一味较好?”
白荻略忖半刻,便道:“小荻倒觉得,那只橙色小猫想的挺妙,将三朵白梅铺落树根,归于尘土。嗯,别出心裁。”
“落红亦有情。”清玄影眼眸终于多了点畅心的笑。
“这世间,人或仙,不都是‘起于虚无,归于尘土’吗?”
白荻拾起最后一粒花蕊,亦感同。
一朵梅花瓣迎风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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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至陌阳殿前的地上,来客从旁匆匆而过,梅花瓣遂又乘风飞起。
“殿下,殿下。”
司偌风尘赶至陌阳殿时,朔琴已然歇息了下。
守宫灯静燃。周遭丝毫未有羽泽的声息。
“这殿下到底哪儿去了啊,得再去别处找找。”
司偌转了身,高抬起足,想要悄然离开。未料“啪嗒”一个不小心,踩翻了殿门的竹竿。
那竿不偏不倚,恰好压住脚背一个动弹不得。
他心下一惊,僵住了身,心里边开始骂骂咧咧:“一个大男人,好端端放什么金色竿子……”尾音未落,想作势弯下腰拾起。
口中的“竿子”却突然折腰弹起,瞬时揽下九天繁星幻化为一柄金碧辉煌的长剑,悬于空中,直直与司偌对峙。
司偌瞧着情形不太对,忙揖手改口。
“原是小剑仙,小的,小的不识货,多有,呃,多有得罪……”
狂风骤起,长剑浑体为火焰所围,司偌紧用袖口挡住脸,话都说不利索。
“这九天流传甚广的剑盾之争,而今怕是落了帷幕。未承想,我一盾仙,居然终究是败在了剑之麾下。可是我连术法都未施展,就那么魂飞了,还是很不甘心呐!最近这稀奇古怪的事……罢了,罢了,我还是认命吧……此与我倒无大碍,只是可怜我那羽泽小主,自此就再也寻不得如我一般难得的盾了……呜太可怜了……”
司偌絮絮叨叨好一会儿,倏然竖耳止住。嗯?怎的没了动静?
他偷偷下移袖口,露出一角眼尾。长剑于半空中龇牙咧嘴,朝见这一幕便立刻喷出一团火苗。司偌一骨碌,旋即将手移回。
半晌,他突然清醒,放下衫袖,朝朔琴一拜。
“这深更半夜,你不好好待在殿内,跑我这做什么?”朔琴一身白衫已立于堂中,执剑复回了剑鞘。
司偌忆起正事:“羽泽殿下不见了,小仙寻遍了整个九天都没找到。”
朔琴听得这番话,微微抬眸,面容不减半分从容:“忘了同你说,他黄昏将至之时便已离族。”
司偌皱眉,满目皆是疑虑。
未等询问,朔琴再次开口:“羽泽掌管劫数,现在人丢了,此事事关重大,定不能有半分差池。天神已经应允。这几日你便安抚好灵族,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是。”话已至此,司偌也不好再问什么。只是临行前……
欸,这回你没法子了吧。
他斜撅起唇狠狠瞪了下椅于角落的“竹竿”。
那竿子意料之中没反应。他笑得愈发得意,随后又狠命瞪了一下。
长剑摇摇欲动,司偌到底有些慌,赶忙加紧步伐出了殿门。侧耳听,身后再没动静,呼!解了心头之恨,他心情畅快多了。
断魂剑终是动了动,在清玄影的手中散着微光,她紧握着剑身,又轻声将白荻唤醒。
天宿醉初醒,薄雾冥冥,白荻刚睁开惺忪的双目便被叫住,自家尊下已然候了多时。
清玄影瞧见她醒了,速将一锁盅匙点于白荻手心:“昨夜天际突现红光,方才天神将我召去,命我下凡一趟。”
44. 下凡
白荻骤然清醒:“尊下,听闻羽泽神尊已经下凡。再者这种事也不是未曾有过,不过一小虾仙,何必劳师动众?”
“小虾米本是凡间之物,又极擅伪装之术。”清玄影自知来不及解释,只道。
“白荻,我离族这些日子,玄岩莲由清玄翼暂守,不到万不得已,盅匙不得示众。”
“是。”白荻不知道说什么,只敢速速应下。
道完,清玄影起身眺望,此时的天际仍像是浸过了血,淡淡的红色。
因着诸事交代,离族时间耽搁了会儿,到了凡间已是正午。
白菱花落地便幻化成护身符收进体内,清玄影思虑了下,决心先去寻得羽泽。
毕竟有人商议对策,总比一个瞎捉摸单打独斗更省一些时日,也好早点回天上,嗯,她认为自己产生这个念头定是因为如此。
白荻所言并非没有依据。
此前,清柠菀还未锁魂之时,天族亦窜逃出过一只猴头精。
那时,九天相传一阵谣言,说是凡间有一灵丹,只需法灭八荒四海,便可拥有,彼时法力徒增,坐拥天下。
天族之人纷感荒谬,亦不敢如此胆大。而猴头精不谙世事,偷偷下凡,妄想先灭了凡间。
那时天族无天规立下规训,自是也不以为意,不就一修行未满的小猴头么,便放了戒心。
未承想,这猴头精不出十天便将人间搅得翻云覆雨,粮草毁尽,山崩地裂,不得安生。历劫之仙亦落难。天神得此消息,勃然大怒,即刻派遣天兵赴凡。凡间不同九天,情形繁杂,多重梦境、空间。猴头精被困其中,染了心魔,竟大扰阎王府。末了,魂飞而亡。自此,天规补全,再无事端。
此番小虾米离族已是百密一疏,加之凡胎肉骨,一经与凡相触,便掩住了仙气。天神已然勾去了其命数,修为折算成时日,只余三月。
奈何劫数簿须得羽泽亲自抓到人才能抹去其仙力。小虾米虽命不久矣,却习得一身伪装的好本领,这三月毁灭凡间怕是……绰绰有余。
今时不同往日,贸然出兵不是上策。天神不想重蹈覆辙,而天族不可无主,蔺白又不便下凡。权衡之下,清玄影因侦辨之术异于常仙,又主动请缨下凡,天神思虑之下,允了。
纷扰尘世有那么一则传颂:
富丽堂皇帝京城,深墙宫内万重门。
神霄绛阙夺众目,吞河楼高城府深。
金水桥白宁海秀,九龙壁彩御花芬。
前庭后院皇家地,旷世奇观罕见闻。
一座古城,屹立几世岿然不倒。望尽了一个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步步沦为擅长谋权的宫中妃子。参透了世间身不由已的无可奈何。
谁徘徊不前,谁与谁终身所约,永结为好。青丝高挽、凤冠霞帔,静候一段佳话。一曲抚尽、流年荒错,终是造化弄人。
陌上花开,尚可缓缓归矣;生离死别,来世长相厮守。这后宫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么多年,竟从未有过倦意。
“这便是,某个皇朝了吧。”
羽泽彻夜未眠,支手独倚床榻。昨夜急着赴凡,未料途中撞碎了什么,凡间复杂,纵使以法相探,仍是不明是何种结界。
翻身下了床,羽泽拿起小桌上的一柄流苏木梳将散落的长发高高束起。
窗外阳光正好,缱绻暖意透过云翳沁入竹书间,屋内兰花幽幽馥郁清香,旖旎萦绕于香炉旁。
“吱呀——”
羽泽回了神。
一女子掩门而入,轻抿朱唇:“我瞧着窗户支起便晓得你已醒。早膳还未用罢,婆婆让我端了桂花糖糕和藕粉羹给你尝尝。”
一身浅桃色挑丝云雁纱裙,细小的袖口映衬白皙的皮肤。发鬓斜挽一支白玉玲珑簪,缀下丝丝流苏卷落银霞串珠,小巧的鼻梁上,她挑起一双杏花眼,含了半辈子的福气,端庄不失大雅,略略恭敬候着。
她这副模样,倒是比天族那时多了温顺。
趁她不备,羽泽悄然试探了下,仍是一无所获,便也如往常定了定神。
他抬了抬眼,浅笑道:“葶苧,这次又要叨扰你们了。”
葶苧微微颔首,温婉尔雅:“本是同命相怜,你不必言谢。”
彼此,相视一笑。
凡间不同九天,早间傍晚闭眸开眸即刻转瞬。
清玄影手持寻仙铜盘穿过闹市,闯过草原,飞入一山间。铜盘银针暗淡。
“这是什么鬼地方?”她略迟疑。
上前几步,便是山头。清玄影唤了天眼而望,琉璃翠瓦、飞檐翘角,整座大殿朝南而向,金砖供奉着蟠卧巨龙的金漆宝座。
是皇城无疑了。
三月之长,凡间现还无任何动静,先行寻个安身之处,总不能孤魂野鬼地飘个没日没夜,被人瞧见还不得吓死。
清玄影心念着,顾了一顾周遭,末了,视线落于一木屋前,隔几里路又连着数十座木屋,稀疏有几人进出,好像是凡间的什么迎客处。
这一路而来,木屋未必稀缺,只是这头间雕镂花窗、顶梁微尖的装饰……倒与天族颇为相似,难道在凡间,寻常人家也有几户是这样?
怀着满腹疑虑,清玄影靠近小木屋,心内随即一阵莫须有的动摇。
抬手,叩响三下。
静候了片刻,门开了。
出来一个浅桃色纱裙的女子,女子正将炭火盆端在手中,瞧见她面孔瞬息颤住,随即搁下盆子,清玄影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清玄影正思忖是不是自己哪里吓到了人家时,却见女子再次起身时已经换了一副笑脸。
许是屋内放着暖炉缘故,此时微风一吹,女子鲜嫩的脸颊两侧泛起的绯色更是显而易见。
清玄影不好意思地回笑道:“风尘仆仆一时竟有些倦乏,叨扰问一下姑娘,可否在此暂歇一宿?”
“先进来吧,我去寻下空房。”未料女子二话没问便客气将她引入房内,让她静候一时片刻。
清玄影谢了女子,便提腿迈进横栏。
顷刻,极强的感应刺穿全身。仿若还是那种压抑心海之处久久喘不出气来的心痛。她四下环顾,却并未发现一丝仙气。
奇怪?三番五次心感,此木屋定有古怪。
清玄影抬头细细瞧,木屋内装饰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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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外面看上去的细巧,反而还挺大气。梳妆台、饭菜桌……
还有这布帘后头,应该是就寝之处。
也无异样,清玄影瞧着布帘图案缝织的心细,便前倾了几步。
未料布帘兀地掀起,霎时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止住了一般,芳香溢满的小间,合着清空中几缕晚霞之光的韵味,指上的雪叶戒散出淡淡的光泽,银针骤然消失。
二位就这样静静凝望,没了一切俗尘。
良久,羽泽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你也来了?”
对面人还未缓回,懵然道:“我来找你……”
羽泽的心底倏忽涌起一阵酸楚,忙岔开话题。
“天神通过雪叶戒告知我会有一神下凡相助。自你踏入这木屋起,我便感应到了。只是你……第一次离族,途中还顺利吗?”
清玄影使劲摇了摇脑袋,又点了点头。
羽泽有点忍俊不禁:“这是顺利又不顺利了?”
“顺利!挺顺利的。”
清玄影展出一个令人放心的笑,末了,又低声道,“羽泽殿下,为何……”
“怎么了?”他柔声问。
她没听见,全心在想那件事,只轻声地自言自语。
“为何每次与你相遇,我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开心、激动……又好像夹杂着一点压抑了很久的悲伤……”
忽然回神,自己先怔了一怔,又慌忙摇摇手,想解释却不知如何圆回。
羽泽望着她,心猛地一坠,迅速饰过眸子深处泛起的苦涩,不以为意地笑了下:“大约是初登女尊之位,对一些事过于敏感了吧,过些时日就好了。”
他想来又随意扯了一个信服力并不是很高的理由,找补,“我初任劫数之仙的时候也……总是对……朔琴也这样,真的,过些时日就好了。”
三次邂逅。
一次一见倾心,二次匆忙而别,第三次,他懂了。
原来,从头至尾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清玄影垂下头,阵阵失落翻江倒海一般。
“不……”
羽泽杵在一旁,忽而不知说什么,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何时起了风,花窗呜呜作响,他忙上前取下撑杆,合上。
屋内气温莫名有些热,他又过去,将窗支开一点。
屋外有人敲了门。放下木杆,羽泽又立即将门打开。
葶苧立于门口,神色略显歉意。
“实在惭愧,上山之路颇险,今儿个客人又多,实在没空房了。现下天色已晚,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这间屋内置了两席床位,你俩将就凑合一晚。赶明儿有了空位,我马上安排别处,可以吗?”
清玄影虽觉尴尬,瞧着葶苧些许凌乱的发鬓,倒也没为难,应下了。
未想葶苧犹犹豫豫,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踟蹰好一半会儿,道:“我与你一见如故,心中甚是欢跃,能容我待上一时半会儿吗?”
她涵养极好地行了个礼,态度满是坦诚。
羽泽皱眉奇疑:“你想说什么?”
45. 亏欠
清玄影却忙点头招呼:“自然。”
她将葶苧引入,无暇顾及羽泽那满腹疑虑的眼神,也不及顾其他。
她替她上茶。
“都这么晚了,要不……”羽泽默后又道。
“既许你叨扰朋友,不许我与朋友相谈?”葶苧笑着瞅了眼羽泽,“都是朋友,你也不用刻意回避。”
这句话倒像是给了羽泽一个定心,反正他也在场,若是真有什么差池他也能及时照应着,总好过葶苧单独再找她说些什么,便没再出声。
“无妨,晚不晚的没所谓,今天幸得你照应,你且说。”清玄影生怕羽泽惹怒了人姑娘,忙笑得热情。
葶苧笑眼盈盈捧起清玄影斟的茶。
半柱香过后,清玄影兴趣盎然道:“原来你和羽泽殿下早就认识,也是九天中仙,那我这也算是误打正着碰到了外应。”
她的困意渐没,双目炯炯,“你方才所说的这九天银河之外的一块陨石是什么意思?”
“那要从亿年前说起了。那时突有三块陨石降至天族。其一,晶莹剔透;其二,锋芒锐利;其三,纯白无瑕。我便是那其一,羽泽,是那其二。朔琴闲来无事便为三块陨玉注入仙力,日复一日修炼,最终幻化成人形。”
葶苧执起桌上洗白如玉的茶壶,往瓷碗中沁了一盏茶,盏中缓缓飘起袅袅烟霞,芳香萦溢,袭人肺腑。她随即抿了口细茶,似是等待着什么。
不出所料,清玄影挪挪木椅,寻得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好奇道:“那第三块呢?”
“第三块,是前女尊清柠菀。”
羽泽听得此话转头看向葶苧,喝茶的手一顿,欲言又止。
葶苧没转头,浅笑露出两卷梨涡,径自说了下去。
“玄卿老儿座下本无女儿,奈何得女心切,夜夜就着雪莲皇祈福。后来,为了三族交好,朔琴将清柠菀过继到玄卿老儿名下。”
这些事,就算身为一族之女尊,她竟也从未听闻。
这下,清玄影便有些震惊,于是自然没发觉葶苧的右拳刹时紧握,白骨分明,可怕至极。待她转头倾听接下来的故事,又悄然松了开。
“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若有机会再细细讲与你。”约是烛光暗淡燃尽,又或是夜深了,葶苧有些疲倦地挺了挺背。
“那你为何不在天族了?”
清玄影想起最开始的疑虑问道。
这番话毕,她清晰看见葶苧亮如黑漆的眸子间划过大片阴霾,犹如片片刀刃刺进她的眉目,瞬而消失。
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就此打住,没想到葶苧淡然开了口,仿佛在诉说一个毫无相干之人的历程。
“我曾与朔琴有过相恋之情,奈何身份悬殊太大,他又不肯允我个名分,我闹腾过,怎料他有一日受不住了,天神便依他所愿,将我困于此地,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清玄影心底似触动了一根弦,将茶盏往几上一磕,几滴渍水猛地散开,她愤然道:“朔琴他真不是个东西,葶苧,若有机会,我定接你回天族。”
葶苧温然含笑:“谢谢你的好意,我早就释怀了。”转了话头,“此番你和羽泽是为逃跑一仙而来,我在这凡间许久,倒也有些个头绪,不知二位是否愿闻其详。”
清玄影端正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小虾仙受过断尾这般残忍酷刑,离凡时间又不长久,想必与皇宫脱不了干系。而她是女子之身,又因相思劫离族。”葶苧佯作沉思状,“和亲身份、出征将士……”
“为何不能是忠心耿耿的女婢或是心系情郎的公主呢?”羽泽将茶盏在手心转了转,接了一句话。
葶苧瞥了眼窗外,有些漫不经心:“如此深的执念,怕是生前并没那么简单。”话打住,突一个急转峰:“天深了,羽泽,陪我去给各屋送个蜡烛吧。”
羽泽起身,忽而顿了一下,对清玄影柔声道:“我出去一下,小影,你累了先歇息吧。”
他唤自己小影?好亲切的称呼。
清玄影一时默了一下,半晌才答复道:“好。”
葶苧随即朝清玄影拜了礼数告辞,清玄影亦起身回了礼。
烛光摇曳,沿路挨个照亮,直至最后一户人家。
羽泽敛袖收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如何得知?”
葶苧闻言小讶了一下,随即持绢布一角掸了掸衣物边的灰尘:“无论是从容颜、脾性还是性子,简直分毫不差。”
葶苧的眼帘缀下肃然,皎洁月光洒在面容,倒有了一番兴师问罪,“瞒过一时,瞒不了永生永世,你何不诉与她实情?”
羽泽颔首,忽而明白了什么似得笑了一下:“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伶俐。”
葶苧微微一怔,转瞬笑道:“那你作何打算?”
羽泽微笑着,神色却无起伏:“我亏欠的,我会补回来。但、若是他人欠的,我也定会让他人加倍奉还。”
葶苧悄然轻挑睫尾,移了话头:“纵使世间变幻莫测,欠的债,也总该是要尽数归还。”随后似叹了口气,“若他懂得这个道理,我也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了。”
羽泽闻言默了默,眸底沉了半壁星河,良久,他隐了心绪接话道:“其实朔琴他一直在念叨……”
话未完再次被打断,葶苧目光一敛,语气却平和:“夜深了,山上恐有野物作祟,耽搁时间有些久了,你快回屋吧。”
羽泽抬头,月光幽幽,缥缈之中却暗藏流银泻辉。
确是该歇息了,他道了谢,返回木屋,扣上门闩。
彼时,清玄影侧身卧于外间,犹自在梦中,纹丝未动。
茶具已然归于原处,一切如旧,井井有序。
只余烛影轻轻摇红。
羽泽上前剪下烛光,轻轻将她抱回了内寝,又蹑手蹑脚回到了外间。
屋内黑漆漆一片,寂然无声。
第二日天方亮,屋内便窸窸窣窣好一顿响。
先是炉灶飘起焦味,后是盅勺摔碎之声。更可气的是,每一次响起后总有段停歇。待梦境重现,又被噼里啪啦吵醒。
清玄影使了浑身气力用爪子揪紧俩耳朵,终于难以忍受,“嗖”地跳下床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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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灶间。
羽泽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暗自窃喜把握了火候,一回头,拎着铲子的手一颤。双目一提溜,先发制人道。
“醒了?菜很快便好。”
清玄影可不领情,气呼呼地抄起桌上黑乎乎一盘鱼,顶到羽泽鼻尖底下:“这是什么?”
羽泽故作惊讶,道:“你连红烧鱼都不识了,想来还未完全苏醒。”
是,扰了本女尊的好梦,我自是暴躁不安,可这鱼烧成这样,居然还恬不知耻!
清玄影鼓起腮帮,嘟唇立于一旁,全然忘却了自己对羽泽的情义。
羽泽洗了手,将水煮菜盛起。瞥了眼身旁人,扬起衫袖揉了揉清玄影的头,像是揉搓一只小猫毛茸茸的小脑袋,径自走回厅室。
沉稳男声夹杂一丝俏皮自身后传来:“醒了就过来吃点东西吧,一会儿有得忙了。”
忽一阵轻雾袅袅,汤盅一揭,倒还真有几丝妙香,清玄影只觉猛地一激灵,两颊霎时飞袭一酡嫣红,什么起床气、迷糊劲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饱饭后,两抹幻象隐了身,负手而立角楼处。
和煦的风拂过,秾丽的冬色便一蓬一蓬盛开在镀金艳阳天下,又偶有哪家宫中熏起香,游丝般幽幽细转出一脉淡烟,闲静惬意,倒与这刻板规矩的皇宫毫无违和感。
“你确定小虾米是这后宫嫔妃间其中一位?”
清玄影凝眸碎念好些次心感,却无半点回应,她微觉疑惑,“或许,是小妾?”
羽泽摇头:“这皇宫内毫无气息可言,定是不在此处。”
良久,他垂眸瞧她,似是不经意间道。
“你说,前世为情字所伤,若有转世,你会作何选择?”
清玄影眼中染上浮云阴翳,盈盈浅笑。
“若我如此,我便隐于别处,封了记忆,前尘往事再不纠缠。”
羽泽定神一愣,半晌,攒起清亮的眸光而笑:“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卷了风,树影婆娑,金黄水绿两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粼粼似金波。
清玄影心底掠过一阵惊鸿,走至一旁,刹时整个人熠熠如明珠生辉,目光中无数神采流转。
“许是小虾仙也做了这样的选择!你瞧,这里隔了开。”
羽泽挪步亦眺望。
百丈城墙雄立不倒,那些覆着其上的青苔见证了多少年华似水,风花雪月的繁荣、人走茶凉的悲凄,那是一方。转身,柳枝摇曳,酩酊着,编织一场安闲舒适的美梦,那是另一方。
荷塘处,两抹清秀身影款款而来。
男子着一身雪白直襟长袍,腰间束一条青色祥云宽边锦带,其上只挂了一挂亲手缝绣的鸳鸯香囊,浅笑着,眸子间有股星河璀璨,不染纤尘,干净淡雅。
倚在臂弯上的,是那男子的福晋,端庄贤淑、温文尔雅,扬唇回眸,一痕秋水洗净淤泥。
鸿运当头,紫气东来,不知是沾了何处的福分,现下竟如此顺当。
清玄影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凝气又念了一次心语。
果然,是她。
46. 逃兵?
阳光微微有些晃眼,几里外。
苏嬛溪以胳膊挡了挡眼睛,向远处望去,没注意足底一粒小石子,一个踉跄。
男子迅忙将其扶正,眉目紧缩,面露忧色道:“没事吧?”
“多谢王爷,妾身无碍。”
苏嬛溪菀尔,倚紧了男子,半晌,又侧头问道,“王爷,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嘘。不许说这样的丧气话。”男子忙扬指腹覆在苏嬛溪唇上,他将她往肩胛紧紧一带,语气坚如磐石,字字铿锵。
“死生挈阔,与子成说。这辈子,只你一人。”
角楼顶,清玄影轻声而语:“她知道了。今夜,我会去找她。”
羽泽目送着两抹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动容:“我同你一起。”
彼时山茶正开得盛,花开数瓣,着色浅红,玲珑无香却娇艳动人。
是夜,羽泽还是爽了约,半道折回。
临行前,他将幻灵璎送至她手中,再三叮嘱若有不测,可毁之以保修为。
她嫌他瞎操心,却也知幻灵璎的珍贵,牢牢收下了。
清玄影只身一人踏入亲王府邸,施了半法,以仙能瞧见人鬼不知情的形态出现在苏嬛溪面前。
苏嬛溪正濡笔,抬头一看,微怔。
男子亦察觉出环住的身子有些颤抖,松开拳道:“怎么了?”
“没怎么。”苏嬛溪搁下笔,轻轻挣脱开男子的怀抱。
“王爷,我想歇息了,这书法,明日再练吧。”
男子自是懂得他的福晋,含情微笑:“好,那我先回房了。有事叫我,我一直在。”
苏嬛溪轻笑点头。
待到男子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苏嬛溪急忙上前关上门,朝清玄影跪拜了下去。
遇事不慌不躁,这小丫头果然伶俐。
清玄影斜挑起眉,睥睨而道:“你怎知我?”
苏嬛溪不敢隐瞒。
“小仙的先小主儿时常为了尊下去一些极危之地寻稀灵,小仙便被托付守护殿内,小仙也曾见过屏风背后描的一幅尊下素像。数次之后,便晓得了。”
稀灵?
曾有一味药又美味又补身子,她还惊叹了好久,问了蔺白,他却只随口道是园子里摘的,她便缠着他带她去寻,他不应,她遂只好自己去园子里找,谁知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寻到,两人还为此大吵一架,大吵之后稀灵依旧如期送至,她实在瞧着心烦,就将稀灵倒了个空。
未承想,竟是他跑去极危之地寻来的,蔺白他……
清玄影眼帘卷起一丝亏欠,亦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倒是害得现下生不起气来。
态度缓了三分,她有些疑虑:“擅自离族有何后果我想你必定铭记,何况相思劫并非不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这样做?”
苏嬛溪闻言抬起了头,眸光间尽是明澈:“尊下,您未历过,又怎知此劫容易呢?”
她自顾自地站起,眼底染起凄楚的涩意,似颤栗在冬风萧瑟里的一朵枯花,续道。
“我与他是在宫外识得,那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他为人所追,就让他暂住了一段时间,我们相恋,甚至……写下合婚庚帖。再之后,我入了宫。我深深谴责,自认为对他不起,直到再次遇见他。”
苏嬛溪微微欷歔,似是不堪回首。
“他亦记起了当年之事,封我为妃,赏了白银数两。那一段时间,大概是我入宫后最快乐的日子。”
“可我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皇啊!他终是负了我,亲政几年,他便纳进几十妃嫔,说是不得已而为。这些,我都能接受。可是,为了那莫须有的星象流说和谋害皇子的谣言,他竟信了,还意欲将我活活绞死。”
苏嬛溪揪紧胸口处的衣领蹲了下去,半晌道,“也就是我,执念太深。”
清玄影静静候在一旁,此刻缓缓开口:“帝王本就无情,又怎可能钟情于一人?你何必为了他相思那么些年。”
“不。我不是为他。”苏嬛溪松了拳,凝眸书桌上那一瓣叶片良久。
“前世,王爷待我甚好,可以说,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这相思劫,我是还他的。”
须臾的沉默,苏嬛溪解释,“王爷对我无微不至,有求必应。只是命运弄人,他因我而动心,却也因我,被剐了心,是我太自私了,这一世,换我守护他。”
内室烛光矮了一截,映于烛窗幽幽飘动。她没细说,清玄影亦没细问。
踏出郡王府已是深更,清玄影只身立于空寂的院子中央,阖上双目。
突一长尾鸟惊起,翅膀扑落落地腾空,划破安宁的天际。
她微抬眸,还未来得及看清是谁,便被一团金色光影重重围住,带入了半空。
紧接着,便是一场眩晕。
半晌,金色之气散去,羽泽确认其毫发未伤后终于垂袖,两挺早已拧在一起的眉峰舒了开,唇畔却止不住留有一丝打颤。
“你没事就好。”
若不是紫罗兰香,自己怕是早已出手毁了这卷烟雾。清玄影一阵后怕,有些恼气。
“我又不会被吃了。”
羽泽垂头,深邃的眸光直直落下,乌漆的瞳底一抹浓厚云絮,他摁住她肩,迫使她抬头,与他的目光相汇。
清玄影从未见过羽泽如此肃然的神色,不免一怔:“怎么了?”
羽泽恍若未闻,只一字一句顿道:“凡间的事我会处理。明天一早,你就回去。”
清玄影心倏然一紧,不知所以:“是不是玄岩莲出了什么事?盅匙还没示露,不会的。”
肩上的力量多了几分,羽泽摇头:“九天很好。是我下凡打破的结界。”
屏一屏气息,他续道,“是幻梦,我扰了的,是一个梦。这里太危险了,你必须回去。”
手被挣了开。清玄影后退一小步,寥寥几粒繁星掺了洁色投照在面容上,坚毅与执拗被衬得一览无余。
“不要。”她决然撇开目光,不与他对视。“我好歹是一界之首,怎么能在危难之际当逃兵?”
末了沉声,似在呢喃一般:“何况还是你有难。”
羽泽微错愕,手伸在半空,迟迟才收回。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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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亦如当初那一刹。
他差点忘了,她一直都是这般倔的。
原以为丧了记忆,一切都会重新来过,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么这一次,就让他同她一起。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
“好。”半晌,他点头。
天际微微泛着红光,山头那处,忽现一个银色漩涡,四周闪烁金光。
山头另一处,聂唳从睡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几百年前,聂唳从地府逃匿。
彼时,他正想方设法将其深爱一生的女子从刑牢中救出,因未亲眼瞧见她平安出宫就被剐了心,执念颇深,死不瞑目。到了奈何桥,不惜以放弃轮回的请愿祈求见她最后一面,鬼差看他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应允。
这一般情况之下,是断断不会出事的,未承想,三天期限至,却再也寻不得他。
聂唳潜彼岸花制了结界,将皇宫中人困入。以灵魂为咒画了梦境,此后每一世,苏嬛溪都只能是他的福晋,平平顺顺。
这场梦境太过于真实,若非被毁,只可能永生永世醒不来。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纵然相思劫难历,可一旦成仙,便早已受净化之苦,按理说,再对前尘往事眷恋,便成不了仙。
这小虾仙为何会突然下凡,又为何会……
“所以,你是回了九天?”
清玄影往炉子里添了一钱提神香。
方才还未踏入木屋,葶苧便找到了他们,说是寻得了一间空房。清玄影还未开口,羽泽却以“互相照应”为由辞谢了。
他挥袖施法,将结界破碎之处的场景浮于半空,颔首道:“我去找了蔺白。”
清玄影心里一咯噔:“他怎么说?”
“此梦境非同小可,就连凡间运薄也差点被糊弄了过去。”
羽泽将目光移开,重新投放到她的身上,“他说,要破此镜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等至三月后,小虾仙魂飞失气泽。聂唳悲恸之时即他气息最虚弱的时候,彼时幻梦残落式微,凝聚三成法力彻底粉碎梦境。”
“就没有其他破解之法了?”
清玄影衔上一块杏花糕,迟迟未吞下。
羽泽垂眸,恍如思虑了下:“除此……没了。”
聂唳的执念太深,换句话是,他对苏嬛溪的爱早已入了骨髓。
当初,彼岸花生性纯白,他的灵魂亦纯粹,故此,才融于一处。而这数百年,不知是何缘由,聂唳突然变得心狠手辣,宫中多人莫名横死。
如今幻梦一角被碎,若聂唳动怒,只怕会将卷入其中的生灵涂炭,再选取洁白之魂,补其残缺。
而梦境一旦强行自外粉碎或以法相抵,聂唳便会魂飞魄散,世上再无楚郡王。苏嬛溪也将被勾去命魂,梦境中所困之人皆再无转世可能。
清玄影一向不喜欢这样的结局,他是知晓的。
但若是撇弃杀戮,于地府借彼岸铃铛,再以凡身之躯潜入梦境,诱杀聂唳自内解了封印……
此法极度冒险,他不愿再让清玄影涉险,也定不会让她知晓。
47. 共饮
“三月之后吧。”
羽泽忽忆起什么,抬眸道,“方才你与那小虾仙聊得如何?”
“说来也是桩可怜事。”
清玄影咽了糕片,把脑袋耷拉在桌上含糊而道,“前世欠人一命,此次苏嬛溪下凡,便是来还聂唳的深情。”
羽泽闻言一顿:“聂唳易过容颜,她怎么确定聂唳就是前世的楚郡王?”
“好像是……”
清玄影用爪子揪了揪脑壳顶的发,好让自己打起精神,“下凡前,聂唳给小虾仙托了梦……”
羽泽蹙紧下眉,一丝疑奇闪过。
“嗯……你在想什么?”
清玄影偏过脑袋瞧他。
不知为何,今日这提神香……竟很是催眠,再加上屋里的火苗子。
嗯,暖暖的。
清玄影感到身子有些沉重,眼皮子开始打起架。
羽泽答了什么她也没听见,耳旁只有谁在“嗡嗡嗡”地作响,半晌,竟零点碎音也消失了。
又半晌,清玄影仿若梦见自己飘在了空中,周身是大捧大捧雪洁的白云棉。
恍惚间,自己来到一片花海,紫罗兰之香幽幽钻入鼻翼,她伸长脖子想要去够,却被刹然覆落的一片冰叶阻却。
羽泽将清玄影从怀里轻放到床上,伸手探她的额间。
“果真是小糊涂。”
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抽回手,转身掐断那株催眠草。
挥袖一拂,烛尖留烟。
还余几个时辰可以贪睡。
休息会儿吧,小影。
清玄影醒来已是次日正午,太阳工工正正悬于山顶,斑驳光影透过隔窗的罅隙耀得屋内暖气四溢。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额角,方才忆起昨夜好像是趴着趴着就睡着了,后来,后来貌似是被……
天!自己怎么能睡着呢?太不尊重人了……
对了,羽泽呢?
清玄影迷糊套上踏风靴,跌撞地寻了一遍。
她向来苏醒得慢,这不,惺忪劲还未过去就摸索开了门。
好巧不巧,一头扎到一个怀里,蓦地清醒。
“醒了?”
羽泽讶然一怔,转而斜眉笑吟,“你一直嚷嚷着饿,我便去闹市给你带了点吃的,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这么急不可耐?”
“才不是呢。”这一撞,清玄影倒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面色一红,竟立即会意,叉腰摆手。
“我是、是看你不在,以为你出事了,所以打算去救你!”
羽泽径自走至小桌前,将杏仁枣糕、糯米团子、桂花松饼种种一一陈列,仿若未闻道:“你方才狡辩什么?”
“我是说,我既奉旨下凡,就一定要保你周全!”清玄影急寥寥跟到桌前。
羽泽挑眉:“哦?”
“……”
只觉得一股脑儿火气,多么慷慨激昂的话语,这位羽泽神尊怎么能尽是些戏谑之意。
清玄影霎时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打算吼几声表示不满,一深吸竟被桌上东西吸引了去,眼睛也直愣愣盯着这些模样精巧的小点心。
羽泽拾起一颗糖瓜递给她:“尝尝?”
清玄影本能凑近,又极力撇开脑袋。
“不吃!”
道完,喉头却不争气一声咕噜。
那糖在眼前馋馋一晃,小猫仙到底还是被诱惑了去。
还、还蛮好吃的。
唇齿间脆脆甜甜酥酥,这凡间的小吃,竟毫不逊色于九天的琼浆玉液。
清玄影一面骂着自己没出息,一面却早已舀起一勺粉羹,还不忘示意羽泽一同落座。
羽泽佯作不解:“你难道不知,夫妻之间才可共饮一羹?”
他顿一顿,“所以,你是在向我……”
“咳。”
清玄影被呛了一下,随即给出一记瞪眼,气急败坏地道,“爱吃不吃。”
耳根子火烧似的,低头,风卷残云。
不多时,小桌上便独留一摞空盘子,细细而察,竟一粒都不曾剩下。
清玄影佯作满足状舔下唇点点零头,心里头却一阵腹诽:呜,多好吃的美食,呜,吃太快都没尝出什么味道来,都怪羽泽!
腹诽的对象皱了皱眉,从袖口拿出帕子,朝她伸来。
她一心虚,后仰半寸。
“别动。”羽泽凝向她的眸,目光间竟有一丝不可抗拒。
他垂眼弯腰,渐渐靠近她,替她擦去唇角旁的碎末。
“小影。”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未曾改变。
屋内忽然静默。
半晌,他开口。
“放心,我不会有事。”
依旧静默。
风停,光止,声消。
心跳。
良久,清玄影“嗯”了下。
她没看错吧,刚刚的肃穆中竟夹杂些许,深情款款?
“呦,抱歉扰了二位。”进来一个窈窕女子,一见这架势,忙揖手欲出门。
“不曾。”羽泽面不改色地直起身。
葶苧弯眉含笑:“你要的东西。”道完,便将手心一卷竹书递上,迅疾离开,又半道退回把门掩上。
“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清玄影纠结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了。
羽泽没搭话,倒是挪了展开的竹书到她跟前:“这是附近地域的画本,熟悉熟悉好应对,你瞧瞧,想先去哪?”
满目茫然,她歪脑细瞟了眼颇具新奇的画风,随意一点:“喏,就这个吧。”
“这画本画的忘忧泉真是新奇,不细看差点看不出。”
九天,司偌捏决变了把浮水摇椅搁在忘忧泉上,单手支颐抄起一本闲画本,思绪飘荡,“也不知道凡间现在怎样了。”
此处,离星河最近,最偏正殿,最是秋冬之时,静待一幽半会儿,打发打发日子,倒是个极为上等之地。
日光浴沐得很是舒爽,司偌止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粒石子咻地从几里外的玫凤树下飞来,闲画本忽地逃离手掌,司偌心头一惊,来不及思索便揽手去接。
重心一偏,椅上之人“噗通”落水。
忘忧泉霎时翻滚不断,又霎时止住不动。
半晌,司偌探出头,猛咳了好几声,除了情急之下罩了护球在书,浑身上下没一处干,顿时火气蹭蹭蹭直冒,冲着周身小仙直嚷嚷。
“谁啊!到底是谁在暗算本仙!出来!你有胆子出来!”
玫凤树后,一抹幻影憋了好半天笑,终于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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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司偌还是操持这九天重大仙员调派的神仙,四面小仙也不好驳了他的脸面,一个个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司偌爬上岸,龇牙指向一小短尾矮袋鼠仙,“是不是你!”
泉水顺着衣角下滴,碰至足下又弹回,不多时便充盈半空。
那只小仙面容带笑,彬彬有礼而回:“司偌仙君,小辈们只是赶去学塾,恰巧路过此地,并无冒犯之意。”
“那你笑个天王老子作甚!”
司偌闻言更气愤了,“你教书先生是谁?”
短尾矮袋鼠仙闻言慌忙跪地,内心着实憋屈却不得不微笑:“回……回仙君……”
“即刻降职,不用教了!”
司偌眼冒火星,这几万年就没见过如此无礼之举,什么玩意儿嘛!甩袖而去。
四下小仙瞧这阵势也来不及投一个同情的目光便仓促逃离,独留短尾矮袋鼠仙呆滞原地,脸上挂着哭嘤嘤的惨笑状。
于司偌这般等级的神仙来说,忘忧泉水需掺入玫凤汁喝入才可奏效,而于普通小仙而言,该泉水仙效极佳,染一瓢便可心情舒畅,如此就笑上了半盅时。
加之短尾矮袋鼠一族自幼待人亲和,生得,也是一副爱笑状,自然比旁人更突显了般。
而这些,怕是这位仙君早已不记得了……
另一边,司偌气寥寥往胥奕轩赶。
“呦,司偌仙君。”清玄翼转指收起风鸢笛,从石凳上站起揖手。
“我大老远便瞧见你训斥那小矮尾短袋鼠仙,可是出了什么事?”
司偌忙止步回礼:“玄翼尊下。”极力压制火气,“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仙忒没素养……恶意投石还不悔改,我教训教训。”
“别气别气,来,先坐。”
清玄翼礼貌地点头,邀其坐下叙叙。
司偌径自朝杯中添上三壶茶,一饮而尽:“今天雪猫族无仙务要管吗,您这么清闲到这清风阁饮茶抚笛?”
“啊没有没有。”这话含了几分犀利,清玄翼怕毁了名声,连连否认,“是朔琴天尊说有要事相商。”
他端起桌上一茶盏,轻闻几丝香,“我来得不是时候,他在忙,便让我搁这待上一时半会儿。”说罢再轻轻呡入,那香迂回唇齿间,久久不散。
“嗯,这好茶呀。”
“啊是、是吗?”司偌又添上一壶,仰头“咕哝”一声,眉头一皱。
“我怎么没尝出来。”
清玄翼扬了扬袖,拎起茶壶朝司偌杯中又添上一盏:“你瞧这茶,第一口苦,第二口涩,再之后细细回味,留下的竟都是些甘甜清香了。茶如浮生,你得用心去品。”
“我一介书仙。”又一口入肚,司偌呛了一下,“咳咳咳,用你来教。对了咳,朔琴找你何事?”
清玄翼耸肩:“还不晓得。”抚下笛旁垂下的纤纤柳丝,思忖片晌,“不过大老远把我叫来,约莫是件大事。”
司偌闻言也没接话,佛了佛鼻尖。
这羽泽不在九天,还真是不大习惯,说说是三个月,可横竖到底才六个时辰尔尔,却是一点回音也不曾有过啊。此番碰见清玄翼,倒让他想起了一些杂事,那新任的女尊貌似也下了凡,自家主豁出性命的欢喜于她,会不会……
48. 烟花
“司偌仙君?”清玄翼抬手在其眼前晃了晃,音调拔高一声,“司偌仙君!”
“其实你掉进水里并不是那袋鼠仙的过失。”
清玄翼到底还是揭了司偌的痛,一五一十说了下去,“我方才看到那小石子,方位……”抬手而指,“呐,那玫凤树。”
“树怎么会扔石子,你别逗我了。”司偌想也没想就反驳,后又顿片刻,重新将目光移向玫凤树,顺带移至后侧的陌阳殿。
“你说朔琴啊?他没那么无聊吧。”
清玄翼轻转盏壁,摩挲着壁上蜿蜒的纹饰,好生沉醉,细腻腴润的玉釉衬着隐晦的青白光泽,隽秀尔雅又不失大气,心下感慨这天界真奢靡,不仅茶是好茶,就连沏茶的盏都如此,摇摇头正欲开口,便瞧见朔琴从殿内走出,忙起身。
“欸,等等我。”
司偌见状,也跟上了去。
司偌随玄翼进入陌阳殿,太着急不小心又踢到了门口那根竿,顿然一滞,转而一瞧啥事没有,便小声嘟囔着“没发现没发现没发现”,快步走开。
“玄翼,随便坐吧。”朔琴不客套,开门见山,“把你们叫来是有一事要商。”
“天尊请言。”清玄翼看到蔺白也在,便颔首示意了下,随即坐在了旁边。
“近日天际异样泛红,想必你们也有察觉。就在方才,凡间突现一中心银色、周遭金光的漩涡,约莫是地府阎王那边出了点变故。”
朔琴随意沏了三盏茶,扬手便将其呈现在几位的桌几上。
清玄翼端起茶盏闻香,浮了浮百香叶,道:“已有窸窣浮言传出,听闻是与那只逃走的小虾仙有关?”
此话入耳,蔺白心存惭愧,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了眸。
“不全是,单小虾仙能有几层法力。我担心的是另有蹊跷,只是如今这变故还未知是何缘由。”
朔琴面色不变,不慌不忙道,“如今,小虾仙已寻得,但凡间变幻莫测,神尊和玄影女尊那边还需留段时日观测,天界这里我会严防。”
清玄翼接下话茬:“请天尊放心,玄岩莲我也会加紧守护,保证不横生枝节。”
朔琴颔首,随即目光移向他旁边之人:“还有蔺白。”
闻言,着淡黄长衣的年轻男子抬眸,旋即正襟危坐。
朔琴续道:“小虾仙离凡之事是你疏忽,但领罚之事暂且搁置一旁,等此事了然。现当务之急先稳定各族心神止住谣言。”
蔺白诚诚道:“天尊放心。”
陌阳殿外的墙垣上,玫凤花生得枝枝蔓蔓,风一扬,一墙瀑幕宛如飘丝漾起。
“原来小虾仙已经被逮到了。”
出了殿门,司偌这才瞅见清玄翼手上的敞口莲花瓷杯盏,疑奇道:“是方才那只?”
“哦这个。”清玄翼将盏底举过头对着光细细端详了一番道:“着实喜欢,便找天尊讨要了一只回去泡茶。”
司偌嘴角微抽:“你何时那么爱喝茶了?”
“一直都是。”清玄翼忽然想到什么,“倒是你,没你啥事你也去凑热闹。”
“我这不是,欸羽泽神尊没在,替他了解一下情况。”
司偌打了个哈哈。
此时的凡间风和日丽。
叮咚当,叮咚当……
跟着竹书上绘的路线走,穿过一片碎石垒的悠长小径后,很快到了市井。
商贩沿街吆喝的喧嚣感铺面而来,街道两旁,谁家的酒酿醇馥幽郁,谁家的打铁铺绝世第一,各式各样的胭脂、丝绸、香料、字画……前方桥头处熙来攘往的赶路人,桥下,运粮大船正缓缓驶过。
“来,吹一口。”
清玄影目不转睛地盯着贩商从炭炉上的铜锅里取出半勺糖稀,三两下画出轮廓示意她吹,待她吹起形后又迅速放入木模内,稍一会儿便现出了一只栩栩如生小猫样的糖人。
“好神奇!”
清玄影接过糖人,细细瞧,果真是独具匠心,就连尾夹都沾过糖稀简单装饰了下,半晌,不自觉咬上一口。
甜而不腻,脆而不散,她兴味盎然道,“好吃!没想到这里竟也有如此热闹的景象。”说罢,抢在羽泽之前将两枚铜钱递给小贩。
也就刚识得铜钱是何物便如此阔绰,掏心掏肺待人,这性子,倒是和之前别无二样。
羽泽无奈收回手,随着清玄影迈开步。
惠风和畅的天,阳光宛如碎裂薄沙飘舞空中,金丝懒懒散落,斜映出路面两个影子,泛着缕缕光晕,他徐徐开口。
“你要是见过凡间的拾光夜,九天也不过如此。”
拾光夜,他倒是有幸体验过几次。
当夜色降临,小小灯火便在黑幕中闪烁起来,一串串连在一起竟缀得整片天空透出璀璨的光芒。
这里的人似乎特别喜欢红色,红烛火红挂联红衣裳红画卷。小小人也不歇息,一个个在街道上恣意狂奔嬉笑,曾还有一个小小人跑到羽泽跟前,提溜着小眼睛瞧了他一下,大约是瞧见了他孤寂沉凝的眸色,便将精巧的手工红灯笼往他手上一塞。
那时羽泽初次领命下凡,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不经愣了神。
还有一次也是为桩琐事,刚巧飘雪,雪花柔和轻软,薄薄铺在叶子上,一触即化,他漫不经心走在扫完雪的路中,突然一声巨响,抬头望去,彩色的火球划破天际,瞬时绽开很多条五颜六色的线,锦绣绚丽,很美。
羽泽形容不出来,但听见旁边有人喊,好像叫烟花。
“拾光夜?”清玄影正盯着脚下移动的影子团,眨巴了两下眼睛,蓦然抬头。
“是不是这里唤作‘新’的日子?”
羽泽含笑一默。
清玄影感觉这脱口而出的词颇有点熟悉,但又有点不大对劲。
她记得之前兄长曾提起过“新”,说是每逢拾光夜便会有凶猛野兽出没屠戮四方,凡间血光万丈,民不聊生,所以天神才命他下凡拯救苍生。
她那时小,听这话敬佩地眼泪鼻涕一把,觉得兄长天下无双,也就不再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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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下凡了,还特意把珍藏好久的果子和花露拿出来。
想到这里,清玄影狐疑起来道:“‘新’不是不好的东西吗?清玄翼每次都是愁眉苦脸下凡,他说的野兽真的很可怕吗?”
“他那是骗你呢,他巴不得多待几天。”
羽泽忍俊不禁,看着她从百思不解的神情骤变为青白时“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只是凡间传闻而已,真正的‘新’灯火万象,还有噼里啪啦的烟花景。”
在天神钦点可下凡处事的几位仙者中,清玄翼确实诡计多端,只要恰与拾光夜有关的活他总是自告奋勇,来天界请备时也都是满面春光神采奕奕,朔琴为此还调侃他精力充沛,往后这种杂事都交给他来做。
只是苦了这个小妹,又是泪眼婆娑梨花带雨,又是千叮咛万嘱咐恋恋不舍痛不欲生的,一直以为是兄妹情深,未曾想原是一直被蒙在了鼓里。
“……”
此刻无雪,清玄影却觉心头一片沁凉,此时无风,她却感心底飞沙走石。
于是乎她轻哼了下表示抗议:“原来总是被他骗,还说什么凡间疾苦,各处荒芜,不让我下凡是护我周全。死玄翼!看我回去不收拾你。”拢了拢袖口,又憾而道,“可惜这回见不到烟花了。”
羽泽眉宇间浮漾起一丝柔情,偏头浅笑回道:“等以后有机会了,带你看。”
那就,一言为定咯。
清玄影捧起新买的蜜枣罐头,拾起一粒衔在口中,酥酥甜甜。
西南门,东角楼,十里长街桥水连;走径串巷扁担挑,店肆林立驻足留,煮茶腾烟,罗绮飘香。
这里是牧江区最繁华的集市,也是无数商贩梦起的地方。
彩舫笙箫吹残霞落日,烛火花窗映觥筹人影,皎皎皓月,杳杳繁星,人声不灭。
这日,太阳落山后,人们像往常一样挑起夜灯,天际却凸现一抹赤色,一刹转为鹤顶红色,愈演愈烈耀得白地发光,随即悄无声息消散。
远处,偶有风拂过,又忽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叮当”声,琳琅、悦耳,缥缈、虚幻。
这几日,清玄影便拉上羽泽依着竹书将周遭都摸熟了一番。
也不知是否恰为巧合,行走之地皆熙攘,倒没有见过运薄中载录的贫瘠饥荒之样。
为此,清玄影微觉异常。然当她琉璃瞳间浮起一处抹不开的忧郁时,羽泽便会耐心宽慰她许是朝政治理得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兴盛早已共融一体,她便也淡笑释然。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且以任务之名,这偶尔放纵体验一下凡间风情,天神约莫不会怪罪吧。
所以遇见凡间的娱乐活儿,两人便“偶尔”默契一视。
这里的娱乐活儿倒是层出不穷,各式杂耍炫技。
譬如眼前的阁台上,一舞姬手拂半月琴,半遮面纱的姣容含过一双眉眼弯弯盈盈妖艳欲滴,妙曼身姿如行云流水般翩跹,纤指轻拨琴弦起铮铮之音,宛如细澈清泉间,蝴蝶闪着灵动的翅膀,翩翩起飞。
49. 怪物
不远的赛场正兴起一场箭术表演,骑马奔腾间,便见有人双指勾住弓把,鹰鹫般凝视着场外,在风起前果断松开箭矢,对准百米开外射出一放,便正中阁台檐下一串风铃,合着琴声奏醒曲子最高点。
观赏人群看见这一幕纷纷鼓掌,场内一片叫好。
清玄影拉着羽泽东走西逛,制过风筝放了莲花灯,洒脱玩闹喝足饭饱后才回到木屋。
外面凛凛寒温冻得她一“哆嗦”,她急忙将炭火烧起,瞬时觉得暖和起来。
屋外的窗台上,葶苧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盆牡丹花,正开得艳丽。
是夜,万籁俱寂。
寻常夜不寻常。
半夜,突然狂风骤起,一声巨响伴随火光划过,噼啪炸开。
不日前还提到想看烟花,没想到那么快就实现了?
清玄影被吵醒,忙爬起支开窗,饶有兴致地望去,不料支撑的竹竿被吹落,窗牖“啪”得合拢。
狰狞的狂风席卷着两旁的树,霎时一阵光影将那瘦弱歪道的树拦腰截断,砸在来不及收摊的小铺上,木质的小铺顿时四分五裂。
人群一声惊呼,四下逃窜开。又是一霎火光划向天际,一声巨响,孩儿啼哭乱成一锅粥。
重新固定好窗位,清玄影抬头便看到一团火球状物落至对面林子,激起一片红光,不经皱眉低声。
“这就是烟花?”
这声音,怎么听上去那么提心吊胆的。
她正欲开门求证,却被羽泽一把拉住。
“不对,是战火。”他沉沉道,自己冲了出去,一时便没了影。
清玄影紧跟其后,试图用法术阻止,却不知为何不显效,刚跑出几里外就被一支箭刺中肩,忙撤回木屋随意包扎了一下。
是夜,刀光剑影迷乱交错,兵刃血肉相向,武器撞击声响彻云霄,人们哀嚎声此起彼伏,骤风含怒而来呼呼不停,像是共同合奏一曲悲恸之歌。
清玄影看见数万弓箭齐飞如一片黑压压厚云,数万火球闪着红光瞬间撕破天际,直奔各处,燃起熊熊烈火,而自己却只能待在这座唯一不会受牵连的木屋内,无助地看着一切变成灰烬。
又过了几个时辰,兵戈声渐消,清玄影急忙出门,不出几步便全身僵住。
天际泛着微弱之光,亮色却并不多,仿若披遮上了一层迷蒙的雾烟,足下每一寸土地都像是被蹂躏过的废墟,弥漫着黑沉的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味,尸骸遍布,一片狼藉,宛如地狱炼火。
这骇人场景怕是随便找个人就会即刻昏厥的程度,运薄上都描写得含蓄了。
清玄影察觉一阵熟悉的味道纷涌而来,一些杂乱的记忆霎时浮现脑海中,关于清柠菀的,她用力晃了一下头。
这时,身后有人动了动,窸窸窣窣跑了几下便拼命往草堆钻。
清玄影转过身,瞥见最后一抹拨动干草的动作,随即恢复安静。
怎么还有人往草堆里躲?火势一大就会蔓延,不要命了。
清玄影强忍着头疼,小心地探了过去。
她抽搭开一束干草后,藏在草堆里的女人瞬间抖得如筛子,惊恐地缩成一团,紧紧抱住怀中正酣睡的婴儿,蓬头垢面的脸上挂着被熏得黑七八糟看不清的五官,只能看见嘴一张一合不停念叨一句“别过来”。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先进屋内躲躲。”
清玄影轻叹道,一面扒开草束,留得足够空间,缓缓伸出双手。
“别碰我孩子!”
女人撇开她正欲搀扶的手,眼眸中不减半分警惕,抱着婴儿艰难支撑了好几下,才颤巍从草堆里站起了身。
女人紧张地抬眼看向清玄影,眼前的女子身采简易的淡紫长衣,外披一层纱衣,用蓝白的上等丝线交织绣出了一朵朵熠熠绽放的凤尾雪莲花,从衣摆延伸到腰际,再蔓延至搭在旁处的右手腕上若隐若现。
她试着细瞧,腕上的图案便隐了去。这女子的妆容倒也是简易,乌黑的髻发只是高高挽起未缀任何饰物,明明未施一丝粉黛却楚楚动人,鬓角的些许凌乱和眼底的憔悴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绝色容颜。
女人胆怯地上下打量了这个仿若是宫中位高权重的高贵女子,目光最后移至清玄影扎着绷布还残留淡淡血迹的右肩,半响,才半信半疑开口。
“你真的是来救人的吗?”
清玄影应着她的语气扫视了一圈自身朴实无华的衣着,庆幸提前备了的,又感叹幸好没有像九天那样理装挑饰梳妆,不然这一时半会儿还解释不清。
忙点点头,又怕她不信,指指肩臂处安抚道:“你瞧,我昨日刚出门就被刺了一箭,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女人松了戒心,见惯了似得脱口而出:“你这伤得不轻,要重新包扎了。”随即左右环顾一周,凑近压低嗓音。
“这里有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清玄影心下一紧:“什么怪物?在何处?”
女人无奈摇摇头表示不知情:“我只知道大难来临的时候,都在传这怪物可以呼风唤雨。”
她犹豫了半响开口,“他好像在婴儿身上找什么要紧的东西,这里的婴儿都被虏了去。所以我们都很害怕。”
女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开始不断倒出苦水,“我们的生活全乱了,曾经牧江区载歌载舞,如今一夜荒芜,这一下,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重新繁盛,就连这片旅舍的生意都遭了殃……”
“这怪物法力无边又为什么只单单掳走婴儿?”
话缝间,清玄影捕捉到关键信息,忽感惊异,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之前羽泽似也提及过,他下凡那日扰的梦境已破损,只有炼取洁净无瑕的灵魄才能修复。
而婴儿,特别是未满三周岁的婴儿,他们魂魄纤软,与地府交界之眼尚未完全关阖,极易受牵绊,这一拉扯,就再也回不到人间。
这样想来,女人口中道的“怪物”不会就是聂唳吧。
女人又茫然摇摇头,右手佛开眼睑上遮住的灰尘想起什么似的道:“不过逃亡时有人告诉我说这里不会受影响,所以我逃到了此处。”耸耸肩,“但也没见着店家老板。”
葶苧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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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自集市回来后就没见过她,清玄影眉角紧蹙,感觉心底有股迷蒙云雾拨不开。
还有一点想不通,聂唳不过小虫一只,随便对付便绰绰有余,而今法术却施展不出,莫非是附近有更强大的磁场?还是有其他怪物?
且自昨夜,羽泽也音信全无不知所向。
这个地方好像就只剩自己了。
等等,似乎还遗漏了什么。
清玄影微垂的眸中灵犀一闪,是了,皇宫,皇宫怎么样了。
“你需要包扎。”女人冷静下来,面露担忧,“箭上有毒,不赶紧处理怕是会渗入骨髓。”
清玄影默然,顺势将女人搀扶住。
“先进屋。”
许是动静太大,怀中的婴儿不恰适宜地醒了,明亮小眼转溜了两下,细嫩的脸慢慢拧成麻花,“哇”地大声啼哭起来。
一支箭应声而来,精准无误地刺入女人背脊,穿透心脏。
女人怔住,临终念想促得她全然觉察不到疼,她随即将婴儿往清玄影怀中一塞,诚诚道。
“孩子……拜托你,快走。”
当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清玄影推入木屋时,霎时一阵钻心之痛弥漫开来让她呼吸不出,她瞪大眼向后仰去,荡起一地烟尘。
清玄影回过头,“嗖”又一支箭直直飞来,眉睫几寸之距,受屋外护光罩一挡,摇摇几下掷地。
惊心动魄。
她随即扭头三两步并入内屋,思忖先安抚孩子,却又不知如何,只能左晃右摇扮鬼脸。
未承想,她越变,怀中婴儿哭得越酣畅淋漓。
怎么办,清玄影转头搜寻,急中生智抄起桌上毛绒掸子逗逗,一面轻声拍拍,嘤嘤啜泣渐渐消失。
小婴儿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毛茸茸的东西,圆溜溜墨宝般的大眼珠充满无限好奇,吮吮指头,又一会儿,安然酣睡,长长的睫毛沾着几滴眼泪,宛如清晨挂在绿叶上的璀璨露珠。
清玄影长呼一口气,抱住婴儿的手滞了一下,遂将其轻柔置于床榻上。
方才一动作,她意识到这屋有护光罩,婴儿只有呆在这才是最安全的。
她静静看了一下睡意沉沉的婴儿,轻巧掖了掖裹在外层的襁褓,想留下幻灵璎以护,又一时寻不见丝绳,情急之下便咬破了指尖,将一滴血坠入幻灵璎,玉石生辉竟自纳丝绳,凝而不散。
她悄悄将幻灵璎系上其颈以作信物,这才放心地蹑脚离开。
几步之外,女人静静躺地,几分惨状,清玄影怔了怔,上前伸手替她盖上眼帘以示安息,来不及多想,便朝皇宫疾步而去。
一路上避尸开路,清玄影只顾埋头向前的同时保命,故此也没发觉,某一刻起雾烟散尽,明媚阳光洒下花开艳艳,雀鸟啼鸣,昔日盛景依旧,判若两样。
不远的宫中,苏嬛溪笑靥春华,她端坐在紫檀木镜前梳妆,雪白玉手从精致的妆奁里取出特制的黛石笔,娥眉间旖旎勾画,勾得深了些,拿起布纸欲擦拭,就听到门外深沉男声传入耳内。
“不必,这可是运旺的象征。”
50. 入梦
跟在旁边着华丽丽名贵衣料的丫头躬身作礼道:“王爷。”
聂唳径直踏入,至苏嬛溪跟前,黝黑深邃的眸子对上苏嬛溪含情似水的目光,宛如清泠孤夜遇上一抹流星。
苏嬛溪搁下画笔站起身,浅魅一笑,双手盘上他的脖颈,雅雅道:“今日闲得慌,想出去逛逛。”话语间尽显期待。
聂唳揽过她细软的腰肢,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宠溺地应下:“好。”
府邸极大,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金漆雕龙琉璃瓦翠,从北苑至南亭便要走上好大半天,苏嬛溪却婉拒了马匹领路,只身依挽在聂唳身边。
只因马儿跑来节奏太快,她希望时光慢下来。
皇宫的东南角有一面湖,湖水自清泉罗列的奇石上潺潺流淌,苏嬛溪闲来无事时便喜欢坐在湖边眺望远方,想想前世想想今生想想那场梦。
再往南,就出了宫门。
这几日天气晴好,苏嬛溪突然好奇宫外茶楼里那厢戏台上不知会出什么新本子,一时兴起想去看戏,顺道品个茶。她将想法与他一说,两人一拍即合朝那座高耸的茶楼处走去。
不过聂唳虽嘴上未否决也未失什么雅趣,心里头却有那么一丝捣鼓,不过好在这个梦境里他还是主导位的,他揽腰的指尖松开悄然一绕,红色光晕渲染开。
彼时,清玄影正朝宫门方向赶去,恰好与其擦肩,她顿步回首,俊男俏女背影缠绵逐渐淡薄,她急忙跟上前。
又回到了牧江区。
茶楼三重檐,卷棚歇山式顶,绿黄琉璃嵌覆,造得是画栋飞云珠帘卷雨,自外观便觉宏伟华丽,决然不是出自寻常人家之手。
内塑一厢戏台子高高悬空,碧阑低干敞开三面只余四支兽面纹饰的柱梁撑起,茶楼各层均可观戏,不过角度最佳还数二层正对面栏杆后的厢房。
此番演绎的是新曲“梁王梦魂”之戏,台下座无虚席。
苏嬛溪和聂唳笑眼盈盈落座厢房,一小伙计叩门送来新采的倾溪春后告退。
两盏温水泡开,浮沫,茶香四溢。
戏台幕帘一掀,咿咿呀呀作曲。
清玄影紧跟其后来至楼前,一时语塞目瞪口呆。
从她的角度,她看见两人红光镀身,在这座断壁残垣的矮楼里,对着戏台上吊死的几具尸体如痴如醉。
一方晴空白昼点茶谈笑,一方呼啸冷风瑟瑟发抖,几米之隔仿若两个世界。
凝凝然,清玄影却看见聂唳一扬袖,戏台上空突掠下一白衣人,手持扶扇,衣袂飘飞姿态娴雅至中心,瑶瑶起声,虽听不见唱什么,却也是戏里的角。
她很快便回了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是聂唳的梦境!
她入梦了。
所以,是从何时入梦的呢?
清玄影微蹙了蹙眉,开始回忆。
从皇宫随至茶楼,周遭凄惨之状未变,自己也曾与苏嬛溪试探性对视一二,均未果,那定然不是。
往前,是遇见婴儿之时?
那女人临终前华亭鹤唳之态仍历历在目,她摇头,也不确然。
不过提及这女人,清玄影怀有愧,性命都已然堪忧,还想着为素未谋面之人包扎,心善至此……
等等,包扎。
是了,包扎。
清玄影忆得从那时起法术便不可用。相较现下畅通无阻施法的聂唳,截然两样。
再往前,便是与羽泽悠悠然游街,想到这,清玄影不经意浅笑起,澄澈透亮的眼眸泛起涟漪。不一会儿却又肃然。仿若渺茫大海抄起一卷小浪,转瞬平复。
不对,她若有所思。
自来皆有神仙不许介入凡间一说,是为正事倒也罢了,像参与娱乐博了个头彩这种事定扰命数,羽泽乃天族神尊,朔琴的得力干将,一介掌管各路劫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神仙,天神岂会容许他胡来?
还有之前谈及运薄记载之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也太不符合他的脾性了。
再者,那夜战火连绵,她没看到他施什么护法就毫不犹豫冲入其中,当时没多想还以为是他法术高明,如今细想来,是有问题。
羽泽应该也是幻影。
冬枝枯败,何来牡丹艳艳;寒风刺骨,又怎莲花灼灼?
清玄影总觉得哪里怪,这便是了。
再往前,好像,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铃铛声……
入梦易遭反噬,再往前的记忆就停留在糖人味的集市了,中间这段杂乱无章根本理不清头绪,她记不得了。
清玄影也不清楚进入这梦境究竟要做什么,也不清楚如何能够破解。只是,聂唳突变心狠手辣大肆掠夺,她猜想定然是和那梦境缺口有关,应是危及到了外界。
而以她的法术不会轻易卷入这是非之地,那么她便是主动请缨入梦的。
为的是——制止聂唳,救苍生。
这么一推算,清玄影目光染上几分大义凛然,精神一抖意志满满,被自己清晰的认知……激励到了。
所以,她想了想,现在有两条路摆在眼前:
其一,以凡胎肉身抗衡聂唳登峰造极的法力,然后在这个聂唳掌控的心魔梦境下慷慨赴死。
其二,乔装骗过聂唳,借力除之,最后,击溃梦境,解救被困之人。
清玄影登时表示还是后者靠谱一点。
她扫视一周这座茶楼,忽觉这个聂唳对小虾仙真是情深似海,梦境竟造得还不止一层,既然她与苏嬛溪打不了照应,也施不了法,那此处起码不会是最重要的一层,还得想方子闯入核心地带。
目光定定然移至天井,那声情并茂白衣人落下之处。
清玄影纵身一跃,飞上戏台。手勾起天井沿壁上凹下的琉璃片屈体一翻,遇一小佛龛,俯身前去,登时人身鼎沸。
果然没猜错!
彼时戏台静默没亮灯,绝佳机会,清玄影暗自庆幸了下便弓起腰。
哪料下一刻,灯光一刹照拢直直逼入她的眼睛,清玄影保持弯腰的姿势站在最中央,面目微涩然。
唰唰,台下人齐齐看来。
此幕恰好到梁王做了个梦,梦将醒未醒之时。
台上“梁王”支颐半躺人鱼卧,正疑奇灯光怎么不合时宜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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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悄然眯开一条缝,吓了个半死,赶紧阖上。
但戏,还是得演下去。
“梁王”聂逐宁显然不愿多事,手触及边角一坛壶拾起,一边假意灌起酒,一边目光迷离唱起“梦及舞女”的词。
清玄影反应过来,随即轻盈舞动,带起风稍掀卷了衣袂,没有翩翩的衣袖却也曼妙雅致。
她本就容颜皎皎,此时一舞,宛如一朵摇曳在皎洁月光下盛放的玫瑰,冷艳。
一舞毕。
舞台灯光渐渐飘落聚在他身上,他明亮的眸子里闪光,中央暗淡了。
唰,台下齐齐鼓掌。
不远处的厢房,苏嬛溪将泡好的倾溪春递至聂唳跟前,轻轻赞叹道:“那美人舞得不错啊,新来的吗?找机会引荐一下。”
小虾仙认出来了,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却又有点担心聂呖,有意无意提醒。
“舞女”朝“梁王”作揖拜别,顺道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在一小厮指引下入了后台。
备场后台是一极小隔间,空间虽小,镜子妆奁服饰一应俱全。除了方才那小厮,竟寥无一人,清玄影斟酌良久,找了张黄花梨木椅落座。
幕帘一落,余音渐消。
聂逐宁一曲毕,飘飘然来至隔间,仿若真就喝了两斤酒,摇摇晃晃踩得木板嘎吱嘎吱作响,又自顾自卸了妆,半响,才发觉背后有一道目光。
清玄影纤手搁在椅柄上,凝向他,琉璃眸子流连波色迎面闯入他黑沉眼底,他一愣,诧异开口:“你还没走?”
拭去了梁王妆造,清玄影这才看清他的真实容貌,身材颀长,五官朗朗雕琢线条利落,浓眉冷峻,真生得一副霸王之气端得却放荡不羁,这样的气质不该只是做戏子吧。
她遂诚诚道:“你帮了我,滴水之恩……”
“不用回报,你走吧。”
聂逐宁打断她,又补充一句,“台上是台上,戏子无情。”
清玄影瞧着“梁王”被惊艳又不愿沾染红尘的模样,托腮狡黠一笑。
“谁说要回报了?滴水之恩无以为报,不如结盟。”
这下,聂逐宁起了兴致,挑眉道:“你一娇弱女子有何筹码?你知道我是谁吗?”
清玄影想了想随意道:“茶楼头牌公子。”
聂逐宁瞥了她一眼,笑道:“不得已罢了,我可不愿做这戏子。”
“愿闻其详。”清玄影抬手比了个“请”,语气一出,竟有股不可抗拒之力。
聂逐宁怔怔,转身望向窗外,思绪飘渺。
他想到曾几何时他也是可以手握兵权驰骋沙场的亲王爷;想到曾几何时他与最爱的九弟花前月下对酒赋诗;想到那妖言惑众,龙榻上那人猜忌四起,没他权势流放边疆,九弟被剐了心;想到九弟忽而归来,当年温文尔雅的楚郡王杀光了所有王侯将相,独留下才华横溢、做曲最受苏嬛溪欢喜的他。
聂逐宁想到知晓原委那一刻的心酸无奈,又想到日夜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囚禁,宛如自由翱翔的雄鹰失去了有力的翅膀,成了圈养的金丝雀,扑腾不开。
这一困,就是八年。
51. 致幻
“为一个莫须有的谣言,皇朝覆灭;为一个回不去的女人,六亲不认,可笑至极。”
聂逐宁呢喃结束他的故事,看不出情绪波动,木窗经久失修,一片受了潮的木削剐在地。
他随后淡淡道,“快走吧,别回这里了。”
清玄影懂了,聂唳这是把所有苏嬛溪喜爱之物都困在了这里。
她望着他高大落寞的背影,隐约觉得这个人也许是梦境的关键人物。随即起身。
“公子,若我能助你离开,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聂逐宁正要嗤笑这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扭头却看到清玄影熠熠目光中透露的几分坚定和从容,不经鬼使神差应了。
两人往隔间扶梯走去,扶梯尽头是一间门。
清玄影先行一步上前拨开门闩。
门推开刹那,她前倾的身子猛地缩回,这时她清晰地看到一道闪着金光的锁魂红屏藏在这座许是年数久矣长满苔藓的门后,像烈火中的猛兽撩起金色的利牙,伺机等待猎物入口。
一只矮蝶哧哧飞来。
呲——
瞬间化为灰烬。
“还是出不去。”
背后,聂逐宁无奈的声音传来。
清玄影紧盯那红屏,因为她透过红屏,看见林荫小道后面隐隐现出漩涡状的迷团,好一番欲盖弥彰,她指指那处问。
“门外是什么地方?”
“暗道。”聂逐宁耸耸肩,补充,“通往九弟的府邸,机关四伏,一有风吹草动他便知晓,所以我逃不走。”
清玄影有些疑奇,回头看向聂逐宁。
“你怎么知道是通往那个地方的?”
这话似勾起了聂逐宁的回忆:“没这红屏之前我逃过,而且那些机关我都一一破解了。”
他顿了顿,嘴角一抽,眼眸浮上十分惨淡道,“但无论是走门走窗还是走茶楼,到最后总有团迷雾,我一出去就被抓了。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遇九弟啊。”
他说得如此生动,清玄影突然就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不仁道,只好憋住微红的脸道:“那照你那么说,我也出不去了。”
“你不一样,你应该不是这里的人。”聂逐宁端正神态,“你按进来的路折返就可以。”
“这话你说对了前半句。”
清玄影突然想到了什么,内心十分动容,随后又长叹一息:“可惜谁都出不去,唯有这梦境彻底破碎。”
聂逐宁不太明白,清玄影朝他一笑。
从戏台走是不可能了,方才她下台前扫视了一下,那群人全都一个样,呆滞无神,鼓掌声整齐三下,约莫是聂唳造的幻影,都是逢场作戏,只要“梁王”一上场,两人都会被发现。
“就从这走吧。”
她上前,毫无顾忌地用手在锁魂屏上圈出一个大圆,趁它未愈合,拉着聂逐宁跃了出去。
这锁魂屏她在命薄里见过,地府之物用来锁凡人之魂,也不知道聂唳哪来的胆量窃取了,方才聂逐宁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她不是这里的人,所以,锁魂屏锁不住她的魂,顶多烧两窟窿。
她赌赢了,毫发无损。
趁着聂逐宁愣神之际,清玄影已来至小道前。
眼前的林荫小道蜿蜒起伏,两旁七七歪歪植满了松树,密密麻麻,像一条盘踞险山上竖起龙鳞的巨龙,令人捉摸不透。
她想了想,弯腰从脚边的草堆拾起一粒砂石丢了过去。
方才还浮光微影的路面瞬时暗淡苍白,上空纷纷略下不知何处生来的藤蔓,底下冒出的荆棘丛随风起伏,让人望而生畏。
她沉吟道:“我们闯过去,找你九弟,破梦境。”
聂逐宁有点明白她想要干什么了,阻却的话语还未出口,就看到几掠乌光自里向外流窜,刺向喉心。
她闪身避让,霍一翻抓紧两根藤蔓,将聂逐宁一并拽进了小道。
四面淡黑烟气袅袅,依稀看到清玄影把另一根藤蔓递给他,直到他用手蜷绕紧才松开了拽在他胳膊的手。
撕,有点酸。
“果然不轻。”
她的呢喃声扩散回荡,在这僻静小道,除了嗖嗖风声和刚刚触及的暗箭迸声,尤显清晰,此刻不用看聂逐宁表情也知道有些许委屈。
“你这人好不厚道,又要拽着我跟你一起,又要嫌弃,你方才。”
聂逐宁突然一怔,不解道,“你方才什么意思,如何破梦境?”
“哎呀小事,我自幼习得抓人技法,大小人我三指就能拎起,这头一次抓到比较重的,小小感慨一下。”
她一本正经一顿胡诌,想起九天幼时天天跟着玄翼抓草人玩,不去理会聂逐宁黑沉的脸犹自道,“抓了他,我们就能出去了。”
聂逐宁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烟尘中一道长剑带青蓝之色的黑光一闪,杀气阴冷直直奔来,随即迅速放手一荡抓起下一根藤蔓。
那剑擦腰而过。
又一剑,数十根藤蔓飘飘落地。
混乱中,清玄影早已藏在了一处高枝上,一边暗示聂逐宁也躲过去,一边支棱着耳朵听,怎的,没了动静。
聂逐宁单手半悬在空中,不动声色摸索至腰间。
“铮!”
闪出长剑霹雳一抵,始料未及反手一击。
白光一掠,威震八方,剑锋相撞划拉发出巨响,激起一片火花,清玄影看不清楚,却能感受到聂逐宁那凌厉的剑芒声令人胆寒,好像能割破一切。
剑走偏锋!那黑影仿佛也感受到了末代将军震撼的威慑力,收了剑疾疾而去。
清玄影吸了口气,定定神,就听见聂逐宁已然落至身边,用三根手指拎起她,坚定有力的声音随后传来。
“跟紧我。”
三根手指,真小气,清玄影撇撇嘴。
要是法术还能用,对付这里简直游刃有余。
这鬼地方全依昔日习得的武功来拼,好歹底子好,运气也好,身边还跟了个杀伐果断的将军,不然被这机关窟窟戳满洞,真就要慷慨赴死了,一世绝容啊。
清玄影想了想,她好像从未认真上过书塾的课,也不是不想学,只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实在是太枯燥乏味,她一看就容易昏昏欲睡,还不如习法有趣。
还好那时蔺白脑子也不太灵光,有凤雏一起,她这个卧龙就不寂寞,两人搭伙补习,这武功还真都是玩闹时越练越好的,
果然,绝知此事还得躬行,改哪日,再去切磋切磋。
在她惆怅万分的感慨中,聂逐宁早已拎着她在险象环生中灵活穿梭,左一躲右一闪,熟稔地三两下就避开了机关。待她回神,便已是迷雾前。
“就是这了。”
聂逐宁放下她,顺手抚平刚刚拎过微泛褶皱的领口道。
“呦,大将军还有这种细腻的心思呢。”她斜睨打趣道。
聂逐宁谦逊一笑:“过奖。”
清玄影探身上前,硕大的烟雾瞬时团团围过来,遮住了她视线可及之处。
要是方才还有林树子衬着,宛如森山风景图别有一番意境的话,那么此时便是扑朔迷离的断崖,深不可测,缭绕雾气犹如厚重的灰沉面纱,恍若忽地置身于虚无缥缈的幻境,带着未知的神秘和恐惧。
她收回身,摆了摆袖口悠然看向他:“现在躲回去还来得及,等结束,我会回去救你的。”
“谁救谁还不一定。”聂逐宁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越过她道,“走呗,是该叙叙旧了。”
也不知这迷雾中到底是何种致幻剂,清玄影只觉浑身轻盈,飘飘浮浮,鼻尖嗅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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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曼陀罗花香,七倒八歪一时竟分不清东西南北,明明出口就在眼前,一咕咚,却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恍惚中有七零八碎九楼阁打斗记忆——
一个女子倾筐倒箧,腕上雪莲妖妖出血,数十页劫数图应声翻开又霎时消失,那女子杀疯了眼,血红的目色逐渐被大火吞噬。最后是自天际的一声怒喝,血妖女子祭入雪莲皇,一男子伸手去够,速度极其之快,紫罗兰漫天飞舞,只抓得一片空无。
纷乱中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聂逐宁,发现他神色迷离也好不到哪里去,许是也陷入了某种记忆。
一阵天旋地转后,再次睁眼,已是郡王府。
聂唳端坐在九龙王椅上,凝视着两个意识模糊的人,笑意森森。
前一刻“梁王梦魂”之戏落幕,他正带着苏嬛溪往回走,思虑台上女子是何身份,就听半路侍卫飞马禀报到有人意欲破关,那小厮双手抱拳启禀楚郡王:“聂逐宁携一女子从后院逃跑,已破锁魂屏,属下竭力拦之没拦住。此时正欲往南走。”
“无知之人,散曼陀罗香。”聂唳避开苏嬛溪,吩咐道。
小厮应声告退。
郡王府内,聂唳俯身凑近趴倒在地的两人,目光熠熠灼热火般熊熊燃起,像上古饕餮品食大餐前显露无疑的嚣张,突然他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如枭听得人起栗。
一旁的聂逐宁听见声音缓缓爬起,爬到一半突然被清玄影挽臂扶住。
她紧紧圈住聂逐宁不让他急火攻心大意妄为,一手悄然覆过他握紧的拳,聂逐宁意会送了开,任她在掌心画字。
半晌,两人搀扶起身,清玄影柔弱地靠在聂逐宁的肩头,神色渺渺,茫然抬头环视一圈。
“王爷,你说带我回家,这是……在哪。”
她的身体柔软至极,星眸微嗔顾盼生辉,就这样紧紧挨着他,淡淡香味从冰肌玉骨间散出,宛如含苞的棉花洁白静雅,粼粼流波楚楚动人。
聂逐宁身体一颤,霎时有些分不清台上台下,揽紧她道:“舞娘,已经是了。”
怀中舞娘挠了挠鬓稍,琉璃秋波转动,不明所以地看向眉目紧皱的聂呖,突然一把将聂逐宁推开,声音有些发抖。
“你骗我!”
聂逐宁愣住,不明白她在搞什么。
清玄影撇开他迎上来的手,自顾自走向聂呖,快至跟前时忽一转身,向后一指。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你们要害我怎样?”
她情绪逐渐失控,泪从两边款款落下,嘶哑低哭,“我既已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决不背弃,你为何不信。”
“我既已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决不背弃,你为何不信,一次次试探,为那子虚乌有的星象流说置我于死地。”
纷飞皑皑的雪夜,苏嬛溪屈膝跪在地上,大雪覆过了下半身,她歇斯底里地喊着,雪化成水从眼角流下,随着绞出来的血,团团滴落,渗红了绽开的白色顶冰花,风呼啸,永远埋于那片大雪之下。
这回轮到聂呖愣住了,方才清玄影的一声王爷已叫的他有点恍惚,如今这一幕又唤起他当年亲眼目睹苏嬛溪被绞死的场面,余悸颤颤。
清玄影流着泪一步一步上前,指尖的曼陀罗花旖旎缱绻。
她靠近半寸,聂唳的神色就凝重一分。
其实入府前她便已清醒过来,什么迷雾,不过是满墙的曼陀罗花氤氤氲氲引向一处。
她悄无声息地抓取了一朵,此花极易迷惑心神,稍有动摇就会入幻,她也不确定对聂唳是否有用,只能报希冀的试试,方才便做了个引子,再趁转身时轻轻一散。
未曾想他真就慌乱了神志。
几寸之时,绝佳机会,她眉睫一动,脸上的泪凝结,腕中突显一把青铜神龙纹的匕首,直直刺去。
52. 破梦
三寸。
两寸。
半寸。
清玄影执刀的手顿住了,她望着深情款款迷离其间的聂唳,有一瞬恍惚。
他杀人无数罪孽深重,但一切根源却只是为了心上人,他给了苏嬛溪自认为最好的爱,他错了吗?于大义而言,是不义的。
她一迟疑,聂唳兀的醒来,清澈如一泓山涧清泉的眼睛于一瞬恢复死潭般的浑浊。
千钧一发间,她抬起袖口假意拭泪,悄悄将刀刃收进。
“好一痴情女子,五哥,这便是你的不对。”
聂唳恢复温文尔雅,笑道,“驰骋沙场那么多年,怜香惜玉都不会了。”
眼前一切波谲云诡,好在聂逐宁反应过来,假装不解回道。
“我怎么不对了?她只因戏台惊鸿一瞥便对我暗生情愫,说此生非我不嫁,还要我带回家,我拗不过便带她来了,如今又说我害她。”
清玄影表面未变分毫,内心结结实实翻了一个白眼。
“且不说你先斩后奏。”聂唳露出怜悯之色,“便是要带她走,你也应该让小厮禀报一声,我好派人来接。”
“走?”
聂逐宁戏谑一眼,挑眉道,“走哪去?最后还不都是到九弟你这郡王府讨杯茶吃。”
聂呖郎朗一笑,踏步上前拍拍他的肩道:“还是你懂我。”
如果没有三层裹裹包围的梦境,如果没有逃哪都会是郡王府的幻路,如果没有这周遭气泽涌动暗藏的杀机,清玄影差点就以为兄弟情深了,不过可以确定的便是聂唳已然深信不疑“她对他的一见钟心,情义深浓”。
不过是帝皇家惯用的伎俩。
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后,聂逐宁察觉到按在肩上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的一让,双手揖礼,用两人间可听见的音量低低恳切道:“她只不过是误入此地,无辜之人,可否放她走?”
聂呖笑里藏刀:“谁不是无辜之人。”耸肩意作无奈道,“她既已情根深种,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不如留在这给你做个伴。”
聂逐宁知道这是他一贯的推辞,将军脾气有点上来了。
“你以为谁都愿意和你一样困在这个假模假样的地方,自欺欺人?”
聂呖没看他,偏头望向清玄影,语气淡淡。
“你别忘了,边疆那次,是我把你的命捡回来的。”
聂逐宁反唇相讥:“我宁可当初死在那里。”
温度冷了一冷,府内七眼神鸟纹玉柱上的灯芯像是受了狂风一般,突晃一阵,随后噼啪跳出一粒星火子。
暗流涌动,杀意汹汹。
奈何金漆龙椅距菱花镂空窗有点远,清玄影站着没挪身,没听清他们之后说了什么,但瞧见聂呖逐渐蜷紧成乌青的手窒了一窒,有点懊悔一时心软没下手,暗暗心想等回九天一定给自己搞点风耳草随身备着。
“王爷,心存芥蒂的感情不要也罢,我拿得起便放得下。”
她开口打破这个怪异的氛围,脸颊上残留着梨花带雨过后的泪痕,璀璨乌黑眸子落得半壁华彩,她迎上聂逐宁抬起的眼,从容不迫道。
“若我要走,我且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
聂唳听明白了,她这是要扔下心爱之人自己走,怎么走?除非杀了自己。心一紧又不经摇摇头觉得自己想法有点好笑。
一个娇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远处,某个空间的光影轰散,云絮聚拢呈出一大片乌压压的黑,像无数黑沙砾结为一方饱蘸墨汁的端砚在宫阙万层间升起,倒泼这世态炎凉。
聂逐宁置若罔闻,出神地凝向窗外,似乎透过菱花窗在看黑云间那座昂然屹立实则却千疮百孔的戏台。
良久。
就在清玄影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淡然道:“舞娘,再陪我演场戏吧。”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这是铁了心要破釜沉舟鱼死网破了,她知道他对聂唳下不了手,所以换她来动手。
这场情,发乎戏台,止于戏台,是该有个收场了。
一话毕,不等清玄影开口,聂逐宁便朝四周一长揖,退至中心。
他本就俊朗挺拔,这一立定身姿就宛如辉煌华宫中巧夺天工的一尊玉雕,承载了千年传说。他挥起袖口拂去灰尘,给自己清了一大片场子,随即“咿呀”起唱。
武将唱法是没有拖泥带水的阔雅,此时来不及更换的白袍戏服倒映在烛火中,金色丝绦系在健硕腰间,合着戏语刚柔并济生出一簇簇情致,令在场人忍不住痴迷望去。
第二句起唱,清玄影掀袂抬腕,灵巧眼眸慧黠一动,娇躯旋转自地上翩然飞起,飘落至府邸中央——“梁王”面前。
她美目流盼,两缕发丝慌乱垂落平添几分诱人风情。
“梁王”含情脉脉注视着他的舞娘,几乎忘却了呼吸,突然伸手将其拉入怀中紧紧一抱,随后轻巧一推。
清玄影转圈拉开距离,曼妙身姿展露无疑,清减的腰肢不盈一握,翩跹而去宛如风拂清水池引得碧波点点,步步生莲。
楚郡王府邸,一人唱戏一人跳舞。
情深切切,情意绵绵。
聂唳悠悠回到龙椅上,神态自若地斜睨这场戏,龙椅往下是独属于帝王的尊享,而这个梦境中他是苏嬛溪一个人的帝王,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陶醉其中。
舞娘似犹自如痴跃动,纤足轻点,衣袂飘飘舞至七眼神鸟纹玉柱旁,执手尖轻抚壁画,一寸,两寸。
情至最深处,两人视线交错,对视一望,“梁王”轻快语调骤然转急,清玄影忽地抽出后面墩的一柄长剑,朝龙椅上人决然刺去。
座后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揽手挡在前面,清玄影一怔,急转剑锋,奈何迟了一步。
“噗——”
“哧。”
剑倏地入肉拔出,血汩汩而流。
聂唳瞪大眼睛看着挡在身前的人,清醒过来一时慌乱了意识,他用双手紧紧捂住苏嬛溪伤口,试图将那团团粘稠液体逼回体内,奈何无济于事,血似游蛇般从指缝间钻出,汹涌爬向殿内,尽染了一地华光。
苏嬛溪无力地望向聂唳惶恐不安的神色,摇摇头,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眉梢,指尖微微颤起,半晌道。
“我终于……不欠你了。”
聂唳急忙抓住她的手,泪蒙蒙湿了眼帘,视线一片模糊,他不知道苏嬛溪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这三月她本就抱着为他赴死的心态,只能在这一刻拼命否认:“你从未欠过我什么。”
苏嬛溪气若游丝,眼神飘游至旁,“别怪”二字未完便耷拉下脑袋。
轰然一声,不知何处倒坍破碎,一道闪电劈下,火光惊天,黑沉的云卷成麻花纷落下暴雨,府邸周围凤凰花层层凋谢,路中之人暴毙。
聂呖整个瞳孔瞬时浸满血红,血色浓郁又成黑红,他单手搂住苏嬛溪,阴鸷的目光扫向清玄影,猛然一挥掌,地面霎时裂开一条缝。
“收手吧,苏嬛溪也不希望你这样。”
清玄影劝言道,飞速跃开,但还是被巨大的法浪甩至一旁,脊背有剧烈的疼痛感传来,她闷哼一声,唇角渗出丝血。
又一掌落朝向聂逐宁,他偏身躲开,从旁轻功跃起,找准时机出剑狠狠刺进聂呖胸口。
叱咤风云毫不犹豫,他的眼神冰冷如冰窖里的冰雕,一如昔日孤身迎战三千敌军的震慑姿态,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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唳愣了一愣,一道雷霆霹雳自天而下。
两人在碎末残渣的府邸对峙了片刻。
最终聂唳移开视线,握紧剑仞狠心拔出挥法一撇,锋芒剑锋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划痕,聂逐宁也被一同甩了出去,撞上墙角掉在地上喷出一大口血。
强大的力道已然震碎“梁王”心脉,他垂头靠在一旁,嘴角却扯出一丝温柔的笑,厚重的眼皮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最后望了一眼他的舞娘,缓缓阖上。
没有旌旗号声,没有铁甲战马,没有折戟沉沙,也没有铩羽而归,只有猎猎而过的风,一代武将带着他最后的温柔,在兄弟手中亡殁。
聂呖将苏嬛溪放下,不顾胸口急速枯萎的血骨,闪冲去一把抓起清玄影的喉咙就往某处带,染了心魔般厉笑起。
“你不知道吧,聂将军早已被发配鹿合塔永不回京,既然他遗愿死在那边,剩下的路,就你去替他走吧。”
他音如利刃,狰狞的面目透露出临死前拉了个垫背的得意。清玄影虚弱地看着他,手腕悄然落出一把刀。
嚓。
亮光一咧,血喷射而出,两粒硕大的红眼珠子滚到白茫茫的大雪间湮灭。
不远处,暴雨停歇,乌云消散,星光骤缩,梦境破裂。聂唳悲声一恸,松开手捂住眼睛,在漫天风雪中倒下。
清玄影亦瘫倒在地,脖颈处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红勒痕,她仰头,突觉胸腔温热,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一片雪花带着红光缓缓飘落,她恍恍惚惚记起了一些事情。
雪片席卷时光落回到了几日前,她和羽泽从集市回来,天际是红光过后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聂唳怕是要反,等不到三个月了。”
记忆中是葶苧跑来告知,“要强行破开吗?还是去借铃铛?”
羽泽神色有些不对。
她疑奇:“铃铛?什么铃铛?”
于是在羽泽支支吾吾的口中得知这件事原委,来不及埋怨,倒是一阵欣喜。
他拗不过她,便带她前往了地府。
“既然你们已得地王恩准,我可以借出彼岸铃铛,若想救困境中人,只能凭凡胎肉身携铃铛入内结果造梦之人。但其中利害我也应一并提前告知。”记忆中是一短脸阔口头顶绿牌,右手捧笏的鬼王说道。
“铃铛初响,可入幻境,铃铛再响,梦境重圆。彼岸铃铛上千年才能使用一次,否则将意识紊乱成疯成魔,所以这回你们只有六日。”
“你们不能一同进去,必须有一人在外守护,必要关头毁灭梦境,护住苍生。”
“至于这彼岸铃铛,至今还未有神仙使用过,老夫只知道会遭反噬,具体也不太清楚会出什么情况,届时可能失忆,可能失修为。商量一下,你俩谁进?”
“那要是没来得及出来呢?”她问。
“那只能困于其中等待千年之后再摇响铃铛或者鱼死网破献祭所有人咯。”鬼王将铃铛挂上收魂旗,临行前不忘提醒一句。
“对了,铃声响后要在彻底结束之前进去,不然就白费咯。”
记忆中是羽泽先行触碰铃铛,被她施计拦下,又因为“来不及”,在铃声微弱间隙推开他果断跳入缝隙间,铃声消散,入口关闭。
“小菀!”
这是入幻前她模糊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九楼阁,祭天台,逆天改命,魂飞魄留……
她全部想起来了。
清柠菀,怎么会是……
原来是她。
她闭眼,刺凉疾风呼啸凝入寒骨。
记忆迷乱之际,清玄影想起再次见到羽泽,是三天后的鹿和塔,雪虐风饕,冰铁镣铐,他伸出手抱紧满是冷霜的她,他说带她回家。
53. 极苦之药
漫天飞雪浸染着九天大地,不同寻常地压断了几枝傲骨迎风的寒梅,又簌簌飞进湖中,转瞬化冰。
远处,一仙在赶路,看见前方有人踩上了一块岌岌可危的冰,想过去提醒,不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直直撞开了那人,幸而他定力强,没从开裂的湖面坠入。
他匆匆稳住身体,想道歉却不见了那人的身影,欲继续赶路,然约莫是气不过,便又扭头朝方才害他摔跤的一方湖面挥了几个空拳,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今冬冷风异常,大雪又绵延不绝,雪天一色间竟令人产生一种幻觉,恍若跌入了一场无人的幻梦,不知其始,亦难觅其终。
好在迷茫中有一缕光破冰而入,将沉沉浮浮的乱绪梳开,周遭不再是单一的色调,这场幻梦便也有了尽头。
清柠菀松了睫翼,缓缓睁开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从凡间回来的。
只知道再次醒来时,已躺入了暖和宜人的床榻,身上被人不放心似得盖了两层霞衾。
桦凌殿内紫罗兰香正燃得旺,袅袅萦绕着,悄悄将清甜气息推入鼻尖,一如从前。
清柠菀盯着头顶半卷半垂的流云纱帐发了一会儿愣,忽而觉得有些热意,遂欲将其中一层霞衾移开。
方一侧目,手却顿了一下。
那层霞衾的一角此刻正被人轻压着。
压衾之人闭眼支颐守于床尾,袖口的紫罗兰花若隐若现。
殿内静悄悄的,一切仿若大梦初醒。
他酣睡的模样很好看,纤长的羽睫乖巧地覆着。
清柠菀安静地凝望着他,唇角渐渐勾起了一抹笑,又扼腕他若是不蹙眉就更好看了,遂不自觉地伸出手想抚平那拧住的眉心。
羽泽在她的手将触未触间倏而惊醒,声音似还未回神般哑着。
“小影,你醒了。”
清柠菀垂手落至霞衾一侧,就静静看着他,思绪飘浮着。
在被囚禁的三万年里,她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
那个时候她当真以为自己便要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却还是会于深夜不切实际地幻想着若有朝一日与他再见,自己会是怎样的姿态。
是不计前嫌坦坦荡荡地打个招呼,然后再续前缘甜甜蜜蜜。
还是一上来就情难自抑。
抑或是怒气冲冲飞身上前义愤填膺地叱他一句:“你这仙好不讲道理!”
那时她定要让他也掉一次翠绿仙湖,而后嘚瑟地站到岸边,扬眉吐气地对他说:“某人教我的,这仙湖可溶污浊之气,偶尔喝几口对你可是有好处哦。”再瞧他是什么反应。
纵使这些天花乱坠的画面皆如泡沫,一戳即破。
只是清柠菀从未想过,在如愿以偿后的今日,当重逢后的第一次正式遇见,他喊她“小影”。
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喜,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激动。
她不知为何心里边一时竟有些不太舒服,忽而便不太想说话。
羽泽亦不再追问,默默迎着她的目光。
殿内一时无言。
清柠菀看了他一会儿,又偏头去瞧窗外的雪,忽而又忆起了六万年前寒衣节次日的那场大雪,似乎也是来势汹汹。
“尊下!”
这场诡异的沉寂终是被白荻的急呼声和司偌匆匆的脚步声打破。
白荻端着药碗径直来到她的床前,把药搁到床案,将她轻轻扶起身,又将身后的云丝软枕挪了位,垫到她的身后。
“尊下你终于醒了!神尊说得没错,我只要瞧见盆栽中的金太阳花绽放,就可以见到你了!”
清柠菀倚上床栏,狐疑地看了一眼羽泽,有气无力地问。
“什么金太阳花?花绽放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白荻兴奋地继续道,也不顾神尊在一旁轻咳暗示。
“神尊说你喜欢金太阳,便取了一缕你的发魂变了一盆金太阳花,让我和司偌照看,你一醒,金太阳就开花啦。”
清柠菀歪头挠了挠鬓发,强忍住想瞪一眼羽泽的冲动,视线移向床案。
白荻见状立时端起药递给她,声音渐低,有些哭丧着脸:“这次要不是神尊,你差点就回不来了,可吓死我了尊下!”
“不必担心,我没事。”
清柠菀安慰地抚了抚白荻的脑袋,手中素色药碗一晃,带出一阵浓烈的药味窜入鼻中,瞬息湮灭了紫罗兰的芳香。
她盯着药皱眉,“这是何药?”
白荻解释道:“是蔺白族长特地熬制的,他今儿抽不开身便让我送来了。”
“尊下,蔺白族长还特意嘱咐说只要喝了这药,便再也不用受幻境之苦了。”
说话间正值司偌策马扬鞭地赶至,一进殿便忍不住抱怨。
“这什么鬼天气,跟掉在冰窟窿里一样冻得要命,还有这雪,哎呦湖边那一跤差点摔死我。”
他自顾自地将揣在怀中的一剂温药揭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锦囊开口掉出一个琉璃云杯。
他三五下将药铺开,放上几朵好看的小花精心装扮了一番,递出又收回,“呃,小尊下的药已经有人送过来了啊。”
司偌瞥了一眼羽泽,又重新递出。
“那个,殿下熬了几个通宵亲手调制的,虽然是一样的药,不过殿下这剂添了蜜糖,成色也比你那一碗好看……”
“小尊下,你瞧要不要选殿下的喝?”
又不是山珍海味还非得挑选一下。
又是一阵苦涩味飘入鼻中。
清柠菀眉间皱得更紧,一时来不及琢磨司偌的话有何深意,只想着憋足劲将手中的药一口气喝光,这才缓缓抬头,望了一眼司偌递过来的花里胡哨装扮的药,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又抱歉地笑了下,摇头表示喝不下了。
“这……都怪这奇葩天气害我来晚了。”
司偌嘀咕着,自是尬尬伸手端着这杯稀贵之药,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倒了还是喝了,又愁眉苦脸地凝视着,终是下不定决心去尝这天间极苦滋味。
谁料殿下先表了诚心,接过司偌手中的药跟饮酒似得咕噜几声便喝了下去。
司偌登时傻了眼:自家主子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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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羽泽眼皮子都不带动地喝完,随后将琉璃云杯放回司偌仍僵在原地保持握杯姿势的手里。
“不要浪费。”
司偌懵着答:“哦,好。”
清柠菀亦是讶然,身子止不住颤了一下:“你也病了?”顿了一下,“是伤还没好全吗?”
羽泽凝视了她一会儿,唇角终于有了上扬的弧度:“那倒不是。”
他随后又接道,“本尊只是自责,自己的美物竟难与旁人的素月清辉争锋,一时染了心病,索性想以毒攻毒罢了。”
清柠菀:……
她忽而意识到此话是对着清玄影说的,眼神间微微挑动的光不动声色地暗淡了。
司偌还在惊奇地归整新得的八卦消息,白荻早已默不作声地磕了一下。
殿外,一场鹅毛飞雪又扬起,虚掩的殿门被推开,登时闯入一阵狂风。
司偌和白荻显然被风刮得哆嗦了一下,匆匆稳住身子。
玄卿老儿掠入殿内,扯着嗓子道:“小影小影,女儿!你可算醒了,可急死父尊了。”
他边道边飞奔向床榻。
清柠菀刚松下的眉宇又蹙起,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又伸手挡开玄卿老儿的拥抱。
玄卿老儿张开的胳臂在半空停滞了一会儿,便尴尬地放下了。
他环视一周,将目光落到将殿门重新掩上的羽泽身上,愤然地道:“小影,是不是天族的人没护好你?”咬了咬牙,“若是有谁敢欺负你,跟父尊说,父尊给你做主。”
清柠菀闻言淡淡笑了一下,笑意潜藏着一抹几不可察的讽刺,一言不发,半晌后才平静回道。
“多谢父尊垂怜,父尊不必惊恐,是神尊救的女儿。”
玄卿老儿冷哼,阴阳道:“他欠你的,理应如此。”
清柠菀理着方才被风吹翻的上层霞衾,温言着:“哪有什么理应如此,相助乃善念之举,非债非本分。”
她的话如静水生涡令玄卿老儿愣了一下。
清柠菀停下动作,缓缓看他。
“父尊你还记得吗?你曾教过我‘滴水之恩不能忘却,当回以涌泉’,还有那句‘做人做仙贵乎赤诚之心,唯有心诚方可心安’,我一直牢记于心呢。”
“如今受神尊之恩,要欠也是我欠的他。”
她见玄卿老儿眼中划过的一丝不可置信,适可而止地闭上了眼,虚弱道,“我累了。”
玄卿老儿当众吃了瘪,遂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好,小影你约莫是大病初愈还未清醒,那为父先出去了。”
司偌和白荻亦互视一眼,识趣地离开了。
殿门外,待玄卿老儿气呼呼的身影走远没入雪中,司偌才暗戳戳问道:“诶,那老头说得什么欠来欠去的,你知道吗?”
白荻含糊其辞:“前世种因,今生轮回。”
“哦。”司偌感慨一声,随即又问,“是何意?”
白荻无语地走开:“你不是号称‘晓尽天下风流事’么,竟连这都没打听出来?”
“今日这称号担待不起了。”司偌表示自愧不如。
54. 楚楚可怜
桦凌殿内又恢复了沉寂,不同的是,此番多了冷冽之味。
许是方才的大风吹淡了紫罗兰香的缘故。
清柠菀缓缓睁开眼,不出所料地看见了羽泽。
他仍杵在原地,朝她投来的目光中不加掩饰地抹了层化不开的缱绻情意,令她心中蓦地腾起一股难抑的悸动,恨不得一个飞身扎入他的怀中。
但清柠菀偏偏忍住了,她明知故问:“神尊,有事?”
羽泽的神色动了动,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我还是喜欢殿下这个称呼。”
殿下?
清柠菀忽而忆起这是她作为清玄影的时候惯用的称谓,许是那时声音娇柔了些,倒叫他听得欢喜了。
许久未见,这人移情别恋的招式倒是学得挺快。
清柠菀点了点头,并未改口:“神尊有事便说,我要休息了。”
清柠菀如此抗拒的回复让羽泽忽而不知道往下接什么,心中一番挣扎,想着要么就将她昏迷时日发生的趣事拎出来说个几件,再同她一道庆祝下事情圆满解决、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清了清嗓子方欲开口,未料“小影”二字刚落,便被一阵推门声打断。
“小妹!你可安好!”
清玄翼推门而入,步子急得差点迎面撞上羽泽,他许是没料到神尊也会在此,不经诧异地怔了一下,旋即行了个礼。
羽泽颔首,徘徊几步后终究迈出了殿门。
清柠菀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羽泽的背影,又拉回目光弯眼喊了声:“哥。”
她眼底没饰好的失落却被清玄翼一览无余。
清玄翼了然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开门见山地轻嗤。
“喜欢啊?那我把他叫回来。”
“诶别。”
清柠菀立时喊住决然转身朝外走的清玄翼,出乎意外地没否认他的话。
清玄翼果然停下脚步,想起正事似得跑过来将她前前后后认认真真查看了一番,这才如释重负地甩了甩肩头上的披衣。
“我就说你大难不死。”
“这是什么话。”清柠菀捋了捋被他拉扯过的头发,佯装生气。
清玄翼挑了挑眉欠欠扬笑:“瓷盏给我带了吧?不然我把秘密说出去。”
“以窃得之秘相胁的,可不是好哥哥的做派哦。”
清柠菀抬袖,一个黑釉瓷盏稳稳当当落至案台,浑然天成似兔毛的纹路嵌浮于黑褐色的釉面,根根细长如丝直达盏底。
清玄翼两眼发光,立时窜到桌前,小心翼翼地端起瓷盏:“呀,好妹妹还真懂我。”
他凭空舀出一勺清水注入其中,凝神静观了一会儿,那壁盏上的兔毫登时活灵活现起来。他又在光影下微微斜晃,小小的盏中便呈出了千帆竞发万马奔腾之态,一不留神间便变幻莫测。
清柠菀遥遥望他,眼波流转出几分玩味。
“姊妹一场,我就勉为其难地赏你了。”
清玄翼仍犹自沉浸在对兔毫盏赏心悦目的欢喜里,慎之又慎地捧入手心:“看在它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你好好休息,走了!”
他拈出几片流光锦缎,将瓷盏裹了个严实揣入怀中,说罢便推开殿门。
清柠菀弯了弯眼目送他离去。
她可不是清玄影,想来如今也年长了清玄翼几万岁,依辈分,他可是要唤自己一声姐姐,故此往后,谁屈服于谁的淫威之下还真不好说。
远处,一片迷路的浮云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雪中又是一片静籁。
清柠菀倚回床栏,终得空静下想些心事。
她轻轻阖上眼,任由那些往事如烟浮现,烟雾腾腾的心间又涌上好几朵疑云。
譬如玄卿老儿放弃她时吐出的话,原来她竟也是一个不得自由的上等玉皿么?
玄卿老儿似乎还不清楚她是清柠菀一事,倘若知晓,她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届时会不会又要掀起一翻风浪?
譬如为何直至今时,那颜屹依旧逍遥在外毫无踪影?
譬如葶苧又在捣什么乱?她在计划着什么?
是了,清柠菀恍惚中记得在她昏迷后的长梦里仿若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难不成那婴儿不是梦中之物,那婴儿又去哪里了?
清柠菀忽而觉得在她彻底洗清嫌疑之前,清玄影这个人人爱之的身份竟是最佳之选,她若以此静观其变,亦可借之破迷障寻真相照归途。
不过是要顶着一副假躯壳罢了,她承受得住。
紫罗兰香转转悠悠,有意无意地往霞衾上晃。
清柠菀想完这些,又迷迷糊糊吸了几口香,方才忆起了羽泽。
那些没来由的心痛终于理清了源头,然而此刻,却又卷土重来。
此番若非阴差阳错地遭受反噬恢复了记忆,她是不是便要永世被蒙在鼓里。他为何要去找葶苧?是不信任她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那时便心存疑虑,想问他什么尚存生机万劫不复天经地义?
想问他,她被困的三万年,他其实一直都有来对吗?那为何不肯光明正大地见她,非要等她魂飞之日才惺惺作态。
他究竟有无察觉她已忆起前世一事,若已知晓为何依旧唤她“小影”,若浑然不觉,莫非他当真情丝易断,心许了他人?
清柠菀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他与清玄影浓情蜜意的场景,心弦一紧立时摇头甩了下思绪,不行!纵使是同个模样与身子也不行!
她越想越心烦,索性起了身,简单披了件衣裳,想出去透个气。
殿门拉开,冷风霎时夺门而入。
又有紫罗兰香袅袅紧随传出,挡住了冷气的入侵。
清柠菀没受凉,只是微颤了一下身,遂不经感叹这案头之香着实好用,物美之外竟还有阻风的功效。
远处几声吵闹传来,两抹影子趔趔趄趄,她眯了眯眼,是司偌和一个没见过的小美人在争辩什么。
金银色的影子与素色的大地倒是不违和,竟莫名有几分般配,清柠菀浅笑了一下,便继续朝前缓步。
她每走一步,香却未减一分。
待离殿远了些,香味还是一如既往,那案头香怎么会如此浓郁,她似乎没把它带在身上吧。
清柠菀猛地一抬头,神色中闪过惊讶。
“你……没离开?”
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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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忽而便上前牵起了她的手。
手心间传来的温热令冰封已久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清柠菀一时愣住了。
周遭有几个小仙在踏雪修法,有仙在匆匆赶路,还有仙迎雪游完,这片雪地并非是空无一人。
清柠菀回过神,方才涌上心头的惊喜忽而被名唤失落的风沙淹没,动摇了一下便挣脱了开。
“有人。”
她明里推说有人,暗里却不愿以这般模样与他接触。
未料羽泽再次牵住她的手,在她欲再度抽离时低声。
“小莞。”
这声小菀令她浑身滞住,如此一怔愣,手便被他紧紧握住。
她就那么任由羽泽牵着回到了殿内。
殿门缓缓关上,一屋的紫罗兰香。
清柠菀方顿然清醒,立时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羽泽没再靠近,一臂之距外,他的眼里闪着粼粼波光,随后压着颤音。
“小莞,对不起。”
三万年的囚禁,三万年的重生,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陪在她身边,而待他再次见到她时,他们中间已经隔了六万年。
这句对不起迟了六万年。
昔日畏己身将陨故避而不见,而后又惧天罚加身更不敢轻易与她相见。他想为这六万年的怯懦道歉。
“你对不起我什么?”
清柠菀静静望着他,眼里亦含了星星般熠熠闪动着。
羽泽忽而想起那日她望向他时信誓旦旦说的话,哑然道:“小莞,我既已心动便不该离你而去,更不该让你独自承受一切。”
他不该擅作主张将思想牵强附会到她身上而从未问过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从未问过于她而言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恍然意识到这点时已经过了六万年。
其实自死劫被消后,他的剃心寒仍会发作,纵使不再似从前那般频繁,他却很是担惊受怕,害怕一切会再次猝不及防地卷土重来。
故此,为了他假想的所谓不愿她再受重蹈覆辙之苦一事,他狠心断了念想,又精心编排了自己的风流故事,挑了八卦却不染世事的小仙司偌为手下做他不敢面对她的挡箭牌。
他畏手畏脚地缩在一片阴霾后,打算此生永不复见。却未料有朝一日,那片阴霾终究还是被光驱散,她那股勇往直前不惧风雨的劲将他内心的怯懦彻底揭开,她似金太阳般照耀着他。
故而当他再次见到她时,竟仍心潮澎湃难以平复,那一刻,一切想远离她的念头均戛然而止。
清柠菀轻轻咬了咬唇,眼里的星星跳跃了一下,半晌柔声回。
“羽泽你知道的,我从未要过什么天长地久。”
她曾说过,遇见他已是万幸,她甘之如饴。
羽泽的声音有几分哽咽
“我错了小莞,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神情楚楚可怜,欲言又止间敛眉垂目,长睫轻轻颤动着似一只漂亮的蝴蝶扑振着沾染露水的翅膀,更添了几分脆弱姿态,教人不由心生恻隐、心弦松动。
羽泽悄悄缓步走近,见她未后退,轻轻低下头。
55. 甜糖之吻
直到他温热的气息扑到了脸上,清柠菀方才清醒。
她立时别过脸,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明明眼眶都红了,仍倔强地咬着唇,直到下唇被牙齿碾得泛白。
“我如今可是戴罪之身,神尊这样不好吧?”
羽泽微微侧首,眼底的凄楚哀婉已换作了一个劫后余生的浅笑:“你以为我在乎吗?”
清柠菀重新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坚毅:“可我在乎。”
她的神情间竟含了几分威压,质问:“我是谁?”
羽泽见她十分肃穆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了下,清柠菀微一蹙眉,他便端正姿态认真回她:
“小莞,你可是以为我错认你了?”
清柠菀心底的冰渐渐融开,仍是蹙眉瞧他:“你明知我是谁,又为何唤我‘小影’?”顿一顿,缓了语气,“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未料羽泽却坦然地点头。
“我正要与你说此事,其实……”
殿外倏而传来阵阵冰河破裂之声,扰得殿内的画晃了晃、殿内的屏风咯噔了一下。
他的声音实在有点轻,清柠菀听不清他的话,只能凑近去听。
光影下,羽泽的笑意愈渐浓烈,他淡然地往口中丢了块糖,又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她的唇,逮住时机吻了上去。
齿间一凉,一颗圆溜溜的糖块就这样渡入她的口中。
咔嚓咬开,是流心葡萄味的,葡萄的甜味加上微微的薄荷清香钻入喉中,一路向下将余下的苦涩散尽。
清柠菀怦然心跳间,他已经镇定自若地直起身,淡淡笑道。
“药苦,吃点甜的可解涩。”
就在清柠菀以为他还会得寸进尺时,羽泽却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刹那间便仿若是一直在与她交谈公事般自顾续道。
“其实你入雪莲皇后,精魄一直不得安稳,风一吹便易生裂痕,纵使问天尊借来了守宫灯稳固,我仍不敢轻易离去,我害怕稍有不慎……”
羽泽顿了顿,语气拉回理性:“我曾一度害怕你回不来,同时也担心玄卿老儿暗中作乱,便没有离开。”
“庆幸的是,因为那段时日我一直守在你身边,他便没有寻到机会下手。直到有一次我不得不离开,玄卿老儿果然便趁机重塑了雪莲皇中入注的精魄,催动了雪莲皇之血,毫无心慈手软之意。”
羽泽的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愤懑和欢悦对立的轻蔑之笑:“可他没想到的是,我早就料到了这一招。”
“虽我动不了雪莲皇,但钰轩罩有暂辟一方结界令其中之人不染外界喧嚣、诸法不侵的功效,我遂趁他松懈之际以偷天换日术将你遮掩于结界之中,又特意幻了一个假的钰轩罩,留了一丝缝隙,以消除他的疑心。”
“我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毫无察觉地对着雪莲皇装腔作势且心满意足。”
“所以阴差阳错下,直至今日他还一度以为新魂魄即是清玄影。玄卿老儿只知道精魄可重塑,雪莲皇之血可重生。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已经用情契换了你的生命,无须再借他人之手。”羽泽悄然将此话咽回肚里,转了话题。
“小莞,你父尊还不知道你重生一事,当前只有天尊、我、白荻三人知晓。”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把葶苧猜出一事说出。
清柠菀缓缓听他说完,除了最初几言的微微起伏,羽泽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将他陪她的那段时日平铺直叙一笔带过,可清柠菀却怜爱地望了他一眼,一时有些不知那段时日他是怎么扛着压力义无反顾站到她的身边熬过去的。
原来他一直都在。
葡萄糖化尽,清柠菀平静了下错乱的心绪,正色道:“自那日起,他便不再是我父尊。”
她忽而明白了,“另一朵雪莲皇是清玄翼对吧?既有他在,又为何偏重生一个清玄影,是为了继承女尊位?”
羽泽心疼地看她,点头道:“是。”
“雪猫山的雪莲花性偏热,需以阴柔之冷调合方可达至十成法效,然清玄翼调和不了阴阳,若执意选他,则雪莲花顶多达成二成功效。所以玄卿老儿又跑去强制开雪莲皇重塑。”
清柠菀想起先前的疑问。
“暂且不论其他,按玄卿老儿的话,若我只是一个供养雪莲皇的玉皿,何苦抓着我不肯放,为何一定是我的精魄?难道我和雪莲皇之间另有牵绊?”
羽泽神色中闪过一丝讶然,思忖后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去南海前他提及的小时候?”
清柠菀默然,确然有这一事,不过她对于他口中说的小时候一事根本毫无印象,她曾以为是玄卿老儿胡编乱造拉近关系的,难不成并非如此。
她没答,羽泽却犹如洞察了她的内心般肯定地笑了下:“并非玄卿老儿胡编乱造,确然是因为你还是小幼胚毫无记忆之时他便死皮赖脸的来天族把你抢了走,那时我们都不舍得。”
他似忆起了曾经的快乐时光,又似想到了支离破碎的现在,上扬的唇角又慢慢收回。
清柠菀从他的话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我们。
在凡间时,葶苧曾说过有三块陨玉降至天族,是朔琴闲来无事注入仙力日复一日修炼,最终将那三块陨玉幻化成人形。
在九楼阁时,葶苧曾讲过“陨玉认主,以血祭之”的传闻,道是陨玉一旦以血滋养,便是立下了血契,从今往后与立契者血脉相连,肩负重任。
那时葶苧凄厉地说先前天族祭了血的,一个是羽泽,另一个是她。
葶苧没提及到第三块纯白无瑕的陨玉。
那她呢?
雪莲皇之血……
清柠菀恍然大悟,故而她作为第三块陨玉,除了过继给了玄卿老儿,还与整个雪猫族立下了血契。
他沉默间隙,清柠菀忽而笃定地道:“陨玉认主,不死不休。我受了雪莲皇之血,便与整个雪猫族立下契约,故而只能是我的精魄。”
羽泽顿了一下。
“你都猜到了。”
“还有一点我没想明白。”清柠菀凝眉,一缕未解之缘悄无声息爬上心尖呼之欲出。
她莫名停顿了一下,羽泽以为她是有什么顾忌,遂柔声道:“你且说。”
清柠菀动了动指尖,犹豫了下悄然换了一副霁月清风的坦荡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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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精魄便已足够,何苦要费尽心思救回我,玄卿老儿想重塑便让他重塑吧。”
羽泽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怔了一下,一时间如鲠在喉。
她勾了勾唇,目光不避不让地直迎向他,言语间尽是显而易见地试探。
“神尊你亦不必伤怀,横竖是同一副身躯罢了,别无二致……”
“不一样!”
羽泽明显慌了神,急急打断她,言简意赅地答复。
“是我舍不得你,小莞。”
他终于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
这回清柠菀没挣扎。
咫尺之距,她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跳,如鼓擂得厉害。
他颤着音,字字清晰:“清柠菀,我此生唯你一人,别离开我好吗?”
她愣了神,缓缓将双手抚上了他的背,轻声道:“天地间,雪莲皇之血唯他一人可催动吧?那能告诉我,我何以还能安然无恙吗?”
怀中的身子一滞,伴随着几声凝重的呼吸,半晌后消散,羽泽轻叹。
“是我对你的情。”
他不再多言,而是用实际动作抱紧她,似在拥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迫不及待而又小心翼翼。
清柠菀的眼眶酸了酸,慢慢闭上了眼。
他得偿所愿地将头深深埋入她的肩窝,静静靠着。
紫罗兰幽幽摇香,雪莲花亭亭绽开。
许久未见,还好不晚。
殿外的雪似乎停了,有浅光钻入窗将殿内照得亮堂了些,几声鸟鸣后,方才阵阵冰湖破裂之声再度响起,清晰地夹杂了两人慷慨激昂的对峙声。
清柠菀在羽泽的怀中动了动。
羽泽将手松了一点,疑惑地看她。
清柠菀眼梢稍挑。
“出去瞧瞧?”
“不想。”羽泽趴下头,声音闷闷的。
“再抱一会儿。”
她从未想过堂堂神尊竟也学会了撒娇,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他蹬鼻子上脸地又将头往她的肩窝蹭了蹭。
殿外的争吵声愈来愈响。
半晌,清柠菀轻轻推了推他:“好像是你的小仙。”
“嗯。”
羽泽抱着她,懒懒应声。
清柠菀无可奈何地听着司偌在殿外中气十足地叫喊。
良久,羽泽终于放开了她,他半垂着头,微光将他眉宇间的失落彰显得一览无余。
清柠菀歪头瞧他,倏而觉得他这个样子好可爱,遂狡黠一笑,抬起手装作不经意地将他凌乱的碎发拨到后头,手一顿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方向一带,在他的颈侧轻落下一吻。
羽泽的目光果然一凝。
清柠菀却不让他有半丝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机会,立时甩甩袖出了门。
不远处的冰湖已然四分五裂开,冰块漂浮在湖面上,在日光的晃荡下渐渐融化,独留了正中央的一大块岿然不动的冰块,冰块上方高高悬着一团火焰。
司偌化了虚影,脚踩盾,发高束,身着一袭银色衣裳,远远望去宛若一块铁石悬在高空,他横眉倒竖,迎光而立,衬得古铜般的脸更加发亮。
56. 蠢蠢欲动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这人长得端端正正心眼怎么那么小呢?那我还因为你摔了一下呢,你怎么不说!”
那火焰“哇”的喷出一团火焰:“那你瞪我干嘛!”
司偌一蹬脚,用盾挡住了,生无可恋地喊道:“哎呦小剑仙你讲不讲道理,我摔了一跤啊,摔跤的时候我哪来得及维持脸上什么表情!”
又是一排滚烫的火毫不留情地窜来,司偌将盾变大了些,见机服软。
“你要是因为这事,那我我我我道歉。”
被他称作“小剑仙”的火焰雄赳赳气昂昂。
“我不接受!”
疯狂的火疯狂地往盾上舔,司偌举着盾紧紧躲在盾后,愣了一下:“啊?你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手酸无比,换了套说辞,“好好好,那你你你先冷静,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嘛,容易急火攻心!”
那团火焰果真收了火势,蜷身自我检查了一番。
司偌从盾后伸出脑袋,偷偷张望了一下,吐了一口气:“对啊这样才对,这一急火攻心啊人就容易变得不好看,得不偿失嘛你说……诶诶诶冷静,没说你!”
清柠菀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团火焰,而是一把金碧辉煌的长剑,只不过被火焰团团包裹着。
那把长剑好不容易歇下的火又燃了起来,怒气冲冲道:“你瞪了我不止一次!还有陌阳殿那次,今日把账一并算清!”
“诶诶别——”
司偌正示弱着,扭头瞥见自家主人徐步而来,忽而拔高了声调,趾高气扬地挺了挺背,“好啊!那就算一算!正巧羽泽神尊和雪猫族女尊都在,刚巧可以做个见证!”
他转而哭丧着脸朝羽泽挤眉弄眼了一下,谁料羽泽压根没往他地方看。
羽泽缓缓在清柠菀身边停步,心不在焉。
清柠菀偷偷望了他一眼,看出他的神色有些不情不愿,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口。
羽泽这才慵懒地抬了下眼皮,瞥了一眼对峙的双方,遂问那把长剑:“念璟,发生了何事?”
“念经?什么破名字。”司偌嘀咕了一下。
念璟听见了,刚化出的人形险些又被气回长剑模样:“瑜璟流光懂不懂!”
念璟低头理了理金色凤尾服,朝羽泽浅浅作了礼。
“神尊,小仙方才好好在冰湖上走路,突然窜出来个鲁莽小仙把我撞开了,不道歉就算了,还骂我。”
未及羽泽言语,司偌先不服气了:“我哪里骂你了?我那是在骂雪。退一万步说,那要不是我把你撞开,你早就掉冰窟窿里面去了,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呢!”
念璟不屑:“凭什么?你撞我你还有理了?区区一个碎冰块,我没手没脚不会自己躲开吗?”
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司偌道完挑衅地看过去,念璟刚巧转过头挑衅看他,电光火石、四目相对。
奈何九天第一神剑的名誉可不是平白无故盖的,纵使少了火光加身,可念璟目似繁星又身姿高挑,仿若当真揽下了九天繁星戴于身上,她此刻淡淡立于半空,竟有几分不怒自威。
清柠菀倏然觉得在气势这一块,大抵是念璟先赢了。
司偌愣愣地呆滞住了,直到清柠菀轻嗤了下,方才咳了一声,定了定神,磕磕绊绊。
“那你你,就算你好看,也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人啊。”
念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夸,莫名红了脸,遂小声嘟囔了一句:“狗仗人势。”
“说什么?”司偌耳背没听清,“什么个高人士?夸我呢。”挠了挠头,“啊我确实长得还挺高的,谢谢。”
念璟亦磕磕绊绊起来:“厚颜无耻,谁谁夸你。”
湖面上空的两人似乎完全忽视了湖边的两人,各自红着脸,也不知是因为争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羽泽插不上话,侧首朝身边人撇去一个无奈的神情,意欲在说“似乎不需要我们了”。
清柠菀接住了他的眉目传情,无奈回道:“我们何苦过来,看他们谈情说爱?”
羽泽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笑,如春风化雪般拂去了空气中的几丝冷意,他悄悄拉了她的手。
“回去吧。”
清柠菀揣着明白装糊涂:“回哪?”
有树迎光拉伸了腰,晃了晃身,将枝干上积攒的雪抖落一点。
倏而有疾风卷尘,将那些抖落的飞雪刮向他们。
清柠菀幻出一柄伞微微倾挡了一下,雪莲伞“唰”地绽开,霎时外圈云气氤氲,恰好将二人的面容掩去。
有几片雪飞舞至她鼻尖,羽泽笑了一下,忽而俯身用鼻尖蹭掉了那片雪。
他轻轻用额头抵住她的,凝向她,眉角俏皮地上挑着,又将气息有意无意地散到她的脸颊上。
“小莞,若你想要我在这……”
他刻意顿了一下。
“亲你。”
“大抵也是不会有人看见的。”
他的刻意停顿隐含了几分暗涌的情潮,似风掠池在她蠢蠢欲动的心尖划起一片涟漪,偏是这般欲语还休又平添了一点捉摸不透的意境。
他的气息意犹未尽地跃至唇角、拂过颈侧。
清柠菀滞了一下,心中一慌,立时收了伞。
羽泽勾了勾唇,淡然地将身板正,随即抬腿往桦凌殿的方向走,拉着她的手却肯不松半分。
一阵温热窜上耳根,清柠菀只好红着脸贴近他走,以此将二人衣袂交叠下十指相扣的手欲盖弥彰一下。
六万年不见,这人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风止,光暖暖的洒在身上。
恍惚中恍若时光暂歇,她就这样与他携手并肩缓步走在这条路上,尽头处高朋满座花开烂漫,俨然是岁月静好。
若非此刻他的手心沁着薄汗,清柠菀当真便要信了他这幅八风不动的厚颜面姿态。
离殿门还有几步之远时,她歪头偷瞄他,却见他额间亦微微渗出了汗珠。
她抿了笑,遥望了望终得以抛头露面的太阳,隔物打趣道:“不想九天闻名的铁面神尊,竟会与雪一般,太阳一出来就乱了方寸。”
羽泽出奇地没反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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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步后才转身看她:“怎么不走了?”
清柠菀看着他,轻柔地擦去了他额间的汗,神色间忽而染上一丝狐疑:“你怎么了?”
羽泽愣了一下,半晌弯眉笑道,仿若没听见她的话:“嗯?你这是迫不及待了?”
他不正经地笑着,面色却有一晃而过的惨白,加之方才她无意间触碰到的腕脉,竟显得有些焦灼,不经令清柠菀有了一丝担忧。
羽泽似意识到了什么,眸中浮起几分歉然,轻轻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柔声。
“小莞,方才神识微动,天尊忽有急事唤我前去商榷,一时便有些心乱如麻。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了……”
他话至此微顿,神情中已添起几分焦灼。
清柠菀闻言却立时舒眉展颜:“自是正事为重,你且先行。”
羽泽微微颔首,眸光在她的眉目间流连片刻,忽而将她轻揽入怀,又转瞬松开。
“走了。”
他转身踏风而去,衣袖翻飞间已经化作了天际边的一缕淡痕,独留下一身紫罗兰香。
清柠菀的目光停留在他消失的地方,此刻不自觉又为方才那个欲盖弥彰的牵手笑了一下。
她回了神,将这一抹香引入殿内,添入案几上的香炉中,香炉瞬时染得更旺了些。
欲盖弥彰的不止清柠菀,还有羽泽。
自情契发作以来,他的心便似被精心编织成了一张密闭的网,网的最上空吊坠着一个铃铛,底下是交织错杂的乱线,情丝为引心动为号,摇铃一响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乱线颤动不止。
故此他与她见面的每一瞬无异于饮鸩止渴、飞蛾扑火,他却义无反顾。
羽泽一直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忍忍就过去了,大不了就是降些修为罚个电刑。
可他不曾想过,这情契带来的劫竟会无聊至极地花样百出。
是以方才羽泽在回途路上、心下又止不住地绞痛时没当回事,却在清柠菀拉着他说些什么时才愣了一下,他看着清柠菀一张一翕的唇,才发觉已经全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羽泽回到钰轩宫,魂不守舍地默立了一会儿,将门锁了上,又一拂袖将四周的窗也一并关了。
登时万籁俱寂,竟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似被湮没在了一片无尽深渊,消失不见。
是听觉。
羽泽闭眼背对着门,后背被电刑击过的地方又隐隐发了痛。
扛不了雷电,听不了风声。
下一次,会是什么呢?
门外有人影掠过,他倏然转身,夺门而出的瞬息掌中已经多了一把泛着冷光的利剑,再一眨眼,那把剑便直直架在了来人的颈侧,含着凛然的杀意。
朔琴滞了一下呼吸,任由那剑在颈侧划开。
“对不住。”
羽泽看清来人,翻掌收起了剑,又轻抬指将那道细微的伤口抹去。
朔琴苦涩地笑了下:“倒真盼你是存心为之,至少,尚可证你听觉未损。”
羽泽用指尖捻了捻那抹血,抬眸望他,眼中迷茫。
“你怎么过来了?”
57. 争风吃醋
朔琴顿了下,幻笔于空中洋洋洒洒挥了几下。
金字浮落,凝成一行字:我见情契异动,特来问你安否。
羽泽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大碍。”
朔琴蹙眉,提笔欲续,却被他伸手握住了胳膊。
羽泽面上笑容依旧,风轻云淡地道:“进屋喝杯茶?”
朔琴怔了一下,甩开他的手,张了张口,许是在为他泰然自若浑似无事的态度恼了几句。
羽泽漫不经心地笑着瞧他。
朔琴终是叹息了一下,拎出一袋文茎树的果子怼入他的怀中,气呼呼地拂袖走了。
“谢了!”
羽泽朝他喊了句,又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眼角的笑意瞬息熄灭,他偏头从袋中取出一颗果子,眯了眯眼。
“他方才说的什么闲云野鹤?”
他边思忖着边回殿,却在缓步至玉石花树旁时忽而一顿。
玉石花树亭亭立于屋角,淡白的主干宛若凝华月光,纯粹无忧,舒展的枝叶又宛若游龙戏云,自在无拘。虽为玉石雕琢之物,却实在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羽泽很久没在意过这棵玉石花树了,此刻细细一瞧,微微出了神。
鹤?
虽没听清朔琴的话,但这一言倒是让他忽而想起了那时槐树心下对局的承诺。
确实很久没与老友会面了。
等以后有机会吧,见见栩麟,顺带把这棵玉石花树捎去。
羽泽这样想了一会儿,才将手中的果投入药炉之中,底火渐渐燃起,他倚在一旁,瞧着炉壁上的“冰裂纹”又是一剂恍惚。
这方药炉原是那夜为小莞熬药仓促所制。
羽泽从未用过药炉,初次制药的时候还将原先的玉琉璃药炉烧碎了。
此玉琉璃药炉为上好的熬药神器,九天仅此一只,却又因材质特殊而稀缺,一旦碎裂便难复其源,需赴远途寻同体琉璃骨而铸之。
奈何时间紧迫,他怕赶不及误了疗效,遂匆匆将碎片捡起以另寻出路,他正苦思何以熔铸,忽而忆起琉璃琴的材质与其同根,犹豫之下便忍痛将那爱惜的琴熔断了半截为骨,这才终于塑回了炉形。
羽泽守在炉边时,见那些蜿蜒似蛇的裂痕歪歪扭扭趴在上方丑陋至极,又极力修补了一下,遂成了如今的模样。
好在没至于功亏一篑,在精准把握了火候之后,他方成功烧成了一剂药。
虽然那一剂药最终也是他自作自受自己喝了下去。
此刻,药炉底下添了几味真火,精心熬着。
真火吞吐间,果香、浓浓药香争先恐后散出。
待药成,羽泽取了几盏入喉。
药炉内蒸腾的雾气中渐起了“咕噜”的响声。
许久,雾气散去,药碗复空,一滴不剩。
清柠菀的眸光越过门扉,朝送药者浅浅颔首,见送药者不放心的神色,又笑着将碗底翻转过来示意了一下,旋即便递还给了白荻,只身出了殿门。
殿门外早已有人静候。
蔺白见她行来,温柔地笑了一下。
“昨日琐事缠身未能赶至见你,所幸药到及时。此药需分三服,今日已是第二剂,影子你感觉如何?”
“甚好甚好,谢谢。此药……”
不知为何,清柠菀的识海里竟莫名跳出了昨日那颗葡萄糖的甜味,默了一会儿。
蔺白又言:“良药甚苦,若你不适,可要尽早与我说。”
清柠菀看着蔺白,眸光微动。
于她而言,蔺白始终如长兄般守护她、照顾她,无论这二世中的哪一世,均对她诚心以待,非至亲却胜似至亲。虽如今暂无能为报,可这份情谊,她自是不能随意敷衍了事。
这厢便速将“不苦”二字吞下,弯眉想着怎么婉拒比较妥当,这一思忖,面上便呈出了一副仿若是喝得太急一时忘了方才药味的迷惑状,这罢似回味了良久才道。
“此药着实太苦,明日可否不喝了?”
蔺白的眉间不自觉流露出了几分肃然,又似少时那般絮叨了一下:“良药苦口利于病。若这最后一剂不饮,前功尽弃岂不可惜?”
他说着用指尖凝起一缕灵气,灵气一散,手中便多了一枚晶莹丹丸。
“影子,我料到你会不适,便特意用上品仙草制了这枚蜜饯丹予你,明日用完药便服之,可散苦味,亦可镇百通、安神魂。”
丹香弥漫开,竟引了几只灵蝶绕之翩跹。
清柠菀夷犹了下,那几只灵蝶便已衔起蜜饯丹遥遥飞远,她立时一跳一捞接了过来,弯眉笑了笑:“谢谢。”
蔺白忽而凝立,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清柠菀转眼,就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
她在他眼前扬手挥了挥,不多时,才见他倏尔笑开回了神。
蔺白的笑意里藏了说不尽的沧桑。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清柠菀握住蜜饯丹的指节紧了一下。
“是嘛,那这位故人如今还好吗?”
蔺白的目光从她的指尖划过,怅然若失。
“很久没见了。”
清柠菀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回:“她一定还记得你。”
蔺白的神色闪烁了一下,轻轻颔首:“我也不会忘记她。”
他道了别转身离开,落寞的背影却在经过一棵桃花树底下时顿了一下。
“于我而言,她很重要。”
清柠菀蓦地一滞,随即抬眼望去,蔺白已不见了踪影,唯见那棵桃花树在寒风中瑟瑟而动、枯枝嶙峋。
良久,清柠菀才将蜜饯丹收入了一个小盒中,郑重封存了。
她向桃花树走近了几步,却恰透过纵横交错的枯枝,见到了提药而来的司偌。
“让让,让让。”
惶急之声沿路漫开。
司偌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一手稳当当地攥紧药,一手风风火火地劈枝斩草,路过小仙见他横冲直撞纷纷避让,唯恐误了什么大事。
他的这种如临大敌般的紧迫感竟令风都暂歇了呼吸,直到来到她跟前,将药送进她手中时方见云开雾散。
“小、小尊下,药、神尊的药,来了!”
司偌火燎燎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一个踉跄朝乱枝扑来,险些刹不住身。
清柠菀从容地把挡路的枯枝折断,将他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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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接过药,又松开法,及时扶住了他七歪八倒的身板,这才不解地问。
“司偌仙君,你这般仓皇失措,莫非是天族生了什么变故?”忽而心中一紧,“还是说你家殿下出了什么事?”
“没没……”司偌连连摆手否认,又双手叉腰大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将话说利索。
“倒也无甚要事,不过是我家小主下了死谕,命我赶在蔺白族长抵达前送到,否则便拿我的情魂祭天。”
他又悄然嘀咕了一番。
“殿下真是,既要限这苛刻时辰,自己熬药又熬不明白,还非要我在旁枯守半日才将这烫手山芋丢给我。美名其曰磨砺一下我的平衡功夫,我瞧着就是怕被人捷足先登,又得争风吃醋硬灌一杯药吧。”
清柠菀闻言一愣,忍不住轻嗤了一下。
“完蛋完蛋。”司偌方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拍了拍脑袋,欠身微礼致歉。
“失言失言,是小仙嘴漏,不不,一派胡言了。”
清柠菀并未怪罪,反而笑盈盈地问:“殿下怎的又差遣于你,他自己为何不来见我?”
“他啊。”司偌骤然神色一明,想起了什么。
“殿下实有要事傍身,被困天族难以脱身,恐要很长一段时日不能来看尊下,特令我前来与小尊下说明一下。哦对,殿下还说……”
“诶!别跑呀!小蝴蝶你再跑,信不信我一团火把你喷糊!”
云深处乍起一道脆声,带了几分恼气与傲慢。
司偌的视线瞬而移向一只冷冬下“扑哧”翅膀越飞越快的蝴蝶,话落一半,心思已然飘忽不定。
清柠菀侧目一瞧,了然笑了笑:“还说了什么?”
司偌强拉回了视线:“殿下还说,待春风解意、灵蕊次第绽香时,想邀小尊下共赴云海同游……”
“该死的司偌,送我的什么礼物,一点都不好玩!”
清柠菀见他一副心神不定状,自是通情达理。
“药我自会喝,快去吧,再晚些,你的情契怕是真要祭天了。”
司偌听罢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声,急忙礼谢:“那我就先过去了啊。”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匆匆将一个琉璃云杯和几颗糖瓜塞入她手中。
“小尊下,一定记得喝药!”
司偌道完便飞奔向那片满云间飞舞的蝴蝶下愁色满容的美人:“哎呀念念!你别真喷火,喷完火,蝴蝶变‘糊蝶’了。”
念璟嗔怪道:“你还说呢!哪有人送定情礼物送一罐蝴蝶的,我一打开全飞走了,抓也抓不到。”
司偌委屈道:“这是星月海的彩灵蝶,晚上会亮闪闪发光,我那是留给你观赏的,哪里想到你会直接打开……”
念璟一昂头:“怎么不能开?本小姐我乐意!”
“好好好,那一起抓回来!”
“抓不到,你抓。”
“看好了!诶,抓到一只,厉害吧!”
“一般般。”
“你得那么抓……”
两抹蹦跳的影子吵吵闹闹,随风隐入云深处。
清柠菀遥望那些蝴蝶飞远,扬唇含笑着,低头一思忖,将琉璃云杯抛了起。
58. 万般纠缠
琉璃云杯稳稳浮空。
她遂勾了勾指尖将药铺开,又于表层散了几瓣小花画了一颗心浅饰了一下。
浓烈的苦味直冲灵台,清柠菀一鼓作气地仰头喝了下去,又立时含了块糖瓜。
她含了一会儿,才惊觉甘苦交织。
骗人,甜的解不了苦。
她无奈地又含了两块糖瓜,一回身就见白荻迎了出来。
白荻端着药碗:“尊下,还好只余明日一剂了,不然又得多几日思索该如何处置了。”
清柠菀歪了歪头,方才她随意施法糊弄了过去,而今碗中自是又现了满满当当的药汁。
属实是有些难办,食之难咽,弃之可惜。
然若改貌易形,是否另有奇效?这药色泽鲜明,清柠菀的神情微微波动了下,或可暂且一试。
她随心所欲幻了几道法,白荻的手上就多出了一条长长的水晶板,水晶板上点缀着几块撒了糖霜的酥果冻。
清柠菀又贴心地为每块捏了别致可爱的形状,饰了七彩霞,乍一眼,还真以为是精巧美味的小甜点了。
清柠菀悄然将药味掩去,自告奋勇地取了一块吞下,吃完故作镇定地浅笑。
“嗯还挺不错,又酥又软又甜,还补灵力,你试试?”
白荻听了她这话,忍不住凑近盯了一会儿,清柠菀便瞅准时机将其中一块塞入了她的口中。
浓郁的药味瞬时席卷全身,白荻呆了一下,速速咽下咳了起来,咳完才作恼状。
“尊下。”
清柠菀掩唇一笑:“别急,还有呢,慢慢吃。”
白荻面带忧色地望着酥果冻,只一瞬忽而又眸中一亮,将水晶板一收,喜道:“有办法了!”
她轻快地跑回殿,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碗冰清冻。
白荻蹦跳着出来,一边道:“尊下!我将余下的酥果冻添入了冰清冻,清凉不腻可涤苦涩,不妨一试!咦,尊下呢?”
怎奈殿外空余落叶,自家尊下早已不见了踪影。
清柠菀昨日一直睡得不踏实,梦中无端又现出那个婴儿模样,又是断断续续听不清的啼哭声。
其实自凡间归来,她的梦便一直浑浑噩噩反反复复无头无绪。
此番醒来,她甚是觉得神思倦怠,仿若气血被无形物所窃。
清柠菀不确定是否与她留下的幻灵璎有关,但她隐约记得幻灵璎除却毁以保修为之外,尚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即幻灵璎可以魂养魂。
如若幻灵璎染血凝而不散,则双方可心魂相连,久而久之甚至可以换魂还命。
她那时一心只顾着将婴儿护下,情急之下才想到以此法暂作缓解,欲待战事了却再回去救人,顺带将幻灵璎取回,谁承想,这一切不过是因她阴差阳错间踏入了一个梦境。
此刻,清柠菀踏着满地枯叶朝九楼阁徐行,每走一步,心思便沉一分。
她梦醒之后便惊然发觉羽泽交于她的那块幻灵璎巧合般地消失了,遂将途经之处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找寻了一遍,却再也觅不见其踪迹。
倘若一切均是假象,那她自不会受这虚妄之物的影响。
可如今这般情形,清柠菀觉得她倒像是堕入了何种魂局。
倘若是真的,她便是被人做了局。
可这做局之人未免太过胆大,悄无声息偷窃神魂暂且不论,竟连天神都瞒了过去。
甚至于,她都不敢断定是葶苧所为。
冥冥之中似有万缕千丝纵横交错,万般纠缠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故此,当司偌言及羽泽有事不能与她相见时,清柠菀未及怅然反倒先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如此方能安心前往九楼阁将六万年前她引断魂断情时悄无声息勾出又悄无声息隐入结界外某处的葶苧的一缕情魄取回,才不至于害他也再次卷入风浪。
情魄中有葶苧的仙气,魂局是否与她有关,一探便知。
清柠菀凭残存的记忆来到了浮桥外的空地上,驻足而望。
寒风刺骨中,昔日心灰意冷、蒙尘受辱之地空无一人、满地荒芜。
她静静默立了一会儿,唤出断魂的瞬息却哑了音。
断魂却在她无声的示意下心领神会地绕着九楼阁外转了一圈,最终缓缓停于天宫门前的水晶阶,剑身幽幽闪光。
清柠菀顺着它指引的方向走去,怎料刚踏上浮桥,天宫门前的灵兽便立时警觉起,轰然冲天朝她喷出凶火,断魂一动飞回她手中,清柠菀即刻提剑飞空,却在迎法间隙愣了一下。
灵兽的攻击愈发凶狠,清柠菀渐渐有些吃不消,只能被动地在它们俯身直下时小心避闪。
她不知道九楼阁何时换了守护灵兽,却觉得那两条新换上的神龙越看越眼熟,对峙之中凝了一会儿,才恍然忆起似与无妄虚灵的龙极为相像。
她惊奇之余举剑挡了一下,刹那间,只觉眉心一热,似有金光轻闪了下,灵兽的利爪忽而一收,遂乖乖伏地。
清柠菀看着神龙,神情间轻轻泛了泛涟漪,随即扬袖一挥顺利穿过了浮桥。
她将那缕藏下的情魂从水晶街阶的一道凹痕中引出,引向断魂剑。
情魄在断魂剑周身转了一圈,渐渐分成了两缕,两缕情魄一浅一深。
清柠菀引法的手猛然一顿,不可置信地又探了一下,这才眯了眯眼。
葶苧的情魄上缠绕着朔琴的情魄倒不是什么新奇事。
可这二者虽融却未严丝合缝倒是令她十足意外。
这缕情魄是六万年前取出的,按理说,那时葶苧和朔琴之间还是人人慕之的眷侣,彼此心灵相通情投意合,葶苧满心欢悦的样子她见过,可为何那时葶苧的情魂却是坚硬无比?
清柠菀意外了一下,随后便沉下心。
断魂剑将葶苧情魄中的仙气分离,她闭上眼,识海中慢慢浮现出梦中的场景,这回不再如迷雾般模糊。
梦中,婴儿躺在摇篮里,阵阵啼哭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地起身,晃了晃摇篮,晃得急了险些把摇篮摇翻,惹得婴儿又哇哇大哭,这才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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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愿地安抚了一下。
那块幻灵璎仍然系于婴儿脖颈,清柠菀是从幻灵璎的视角望过去的,此时摇篮晃得她头晕,所以当女人凑近抓起幻灵璎瞧了一下又重重扔回时,梦中自是又一番天旋地覆,她隔了好半天才看清了女人的脸。
果然是葶苧搞得鬼,婴儿竟还活着!
葶苧似乎很重视这个婴儿,这个婴儿莫非是……
清柠菀的眼皮一颤,收起了断魂,顺带将那两缕情魄一道封入断魂中。
她安静地思忖着:幻灵璎有存影之效,足以将葶苧在凡间的所行之罪昭彰,不过前提是她需要拿回幻灵璎。如此,她势必得返回凡间找到葶苧抢回幻灵璎。
但清柠菀并不打算那么做,所谓放长线钓大鱼,若是这般轻轻松松就将幻灵璎取回,岂非便宜了葶苧。
何况,幻灵璎在葶苧的手上,以其修为自是一眼便知幻灵璎以魂养魂、换魂还命之效,却既未毁之亦未解之,那么必是另有所图。
朔琴若是对六万年前的事有所察觉,那么将她封于凡间,永生永世不复相见已然是最好的结局,葶苧竟还不满足么?
清柠菀的心中忽而萌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如若与她的所想一致,那葶苧岂非疯了,这人竟为了一己之私倒反天罡欺天瞒地将颜屹也一并带到了凡间,她的灵力尽封,喂养不了颜屹的残魂,可竟愿意剔髓淬血也要将残魂硬生生剥离,借新生儿之身令他存活?
葶苧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清柠菀忽而忆起聂唳给小虾仙托梦一事,当时羽泽疑奇“聂唳易过容颜,小虾仙怎么确定聂唳就是前世的楚郡王”一事时,她也只是随口应了答,未放心上。
而今蓦地回首此事,眉头不自觉地紧蹙了下。
此外,不过天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葶苧却信誓旦旦地跑来告知“聂唳要反等不及三个月”一事。
那时她一心焦灼,只顾着匆匆跑去地府借彼岸铃铛入梦阻止一切。却未发觉聂唳的梦境像是被无形中设计了一般,一直有双无形之手推她入梦,最终令她险些葬身梦中。
那场梦,竟然连假的葶苧也没遇见。
若是葶苧早已开始布局,那么聂唳也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
清柠菀定了神,缓缓睁开了眼,葶苧断然不知她已恢复记忆一事,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葶苧想借她的魂养颜屹之魂,她便遂愿与其心魂相连、借力打力。
看看在那晦暗不明的角落,还藏着什么。
有风吹起,满地枯叶忽而片片挨拢团作一个无懈可击的圈,随风旋转而动,清柠菀方巧站在圈中,眼前立时一片迷乱。
有枯叶借着风力趁机往她身上乱扑,她勾了勾唇,淡然将步子向前迈开,随即穿过了这个圈。
那几片枯叶在身上粘了一会儿最终跌落。
清柠菀从九楼阁离开后没有再回殿,而是慢悠悠往远处走了些,走得累了便寻了一棵枝条茂盛可借之挡寒的永生树,发了会儿呆,就在树下休憩了。
59. 助人为乐
梦中婴儿啼哭声再次响起,她不再彷徨,而是轻笑着学了几声,那方似乎感应到了般渐渐安静了下来。
梦的后半程安逸无比。
最狂妄的冰冻岁时似乎已经过去,雪不再下,次日依旧冬阳和煦。
清柠菀被晃了几下眼睛后,才慢吞吞地伸开手。
传呼镜早已急不可耐,从半空中跃入她的掌心,带着方才纳入的阳光再次一闪,将清柠菀彻底唤醒。
“尊下你在哪?”
清柠菀抬了抬眼皮,终于将惺忪的眼睛睁开。
“小荻。”
她睡意未消地望了望镜子那方白荻忽现的脸,道:“怎么了?”
镜子那方明显愣了一下,半晌试探性地道:“尊下?”
清柠菀换了个靠树的姿势,清醒了一下:“何事?”
白荻将传呼镜挪了下方向,一杯熟悉的药赤裸裸怼入画面,紧接着,那句不愿意听见的话避之不及地从镜中传了来。
“药来了。”
清柠菀对着传呼镜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白荻又挪了一下方向,声音略带兴奋地道:“蔺白族长那份我已变作了冰清冻,昨儿个我已试过,味道还可以的,尊下你尝尝?”
镜子中呈出一碗冰清冻,冰清冻表层别出心裁地增添了几朵绵云,令整体瞧上去不是那么冰冷。绵云之下,依旧宛若泛着五彩光斑的褐色透明砖块。
清柠菀又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隔空将那杯药取入手中,想了想又回:“我今日食欲不佳,这冰清冻你便自行处置吧。”
她道完便径自熄了传呼镜。
最后一剂药了,捏鼻子也要喝完。
清柠菀欲捏鼻子的手抬起又放下,惊奇地凑前闻了闻,盛药的杯盏用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琉璃云杯,流光缀彩一如往昔,此番竟全然无苦涩味,反倒隐隐飘着几丝甜意,莫非是羽泽寻见了什么祛涩之法。
短短一日,果然很是聪慧。
清柠菀放心地一口喝下了。
喝完的一瞬清柠菀还在暗暗感叹,下一秒就说不出话来了。
药苦难当,竟比原先还苦上几分。
此刻苦意渗魂,如蚀骨幽焰游走心身也不为过。她不自觉打了个颤。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果然虚有其表。
方才将传呼镜熄得太快,忘记问白荻拿点甜的了。
清柠菀欲哭无泪地笑了一下,无妨,不过小小苦涩,忍忍就作罢。
她淡然地从树下站起了身,未走几步,忽而发现一只灵鸟头戴厚帽,身披斑斓厚袄,全副武装地走了过来。
灵鸟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了下来,将口中衔着的一个透明锦囊缓缓置地,而后乖乖看她。
清柠菀不明所以瞥了一眼,察觉那袋锦囊里放着几颗糖瓜,这便又将目光落至灵鸟身上细细凝望了一下,才发现这只灵鸟是钰轩宫外的黑凤。
黑凤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迎客姿态。
她的唇角倏然勾起,止不住地轻笑了下,随即上前将锦囊取走,又小心翼翼地抚了一下黑凤的脑袋。
黑凤似想裂开嘴回笑,裂到一半又立即收拢,而后轻轻后退了几步,才完成使命般地挥动翅膀飞走了。
清柠菀含笑着拾起一颗糖瓜咽下,蜜桃香味倏然化开,渗透了些许薄荷的清香萦绕在唇齿久久不散。
如春风漾动,将经久未消的厚重积雪一网打尽。
不知是否错觉,方才的苦涩当真淡了几分。
她正欲再吃一颗,手中的锦囊却被莫名一拽,她攥锦囊的手瞬时紧了一下,另一手下意识去抓,抓到了一张银光流转的残蜕。
始作俑者早已遁至一里之外紧张地看她。
清柠菀疑惑看去。
拽她的是一条白水小鲸。
说起来,因天族统辖的领域最为广袤,穷山恶水也不计其数,蚀骨寒潭便是其一。
蚀骨寒潭声如其名,终年森白霜雾笼罩、寒气肆意。
潭水深千尺,除了最中心的活水略显生机外,四壁皆是迷蒙不清死寂沉沉。
可纵使如此,蚀骨寒潭也并非全无用处,唯一可取之处便是潭下那解混沌之灾的寒髓香。
不过说到底这混沌之灾也无需强借外力所解,寻常神仙意志力强的不出一个时辰便可自行化除,差一点的半日也可完全消解,是以极少有神仙会冒险来此地采取。
且蚀骨寒潭毗邻千仞渊,千仞渊凶险非常煞气冲霄,诸多洪荒猛兽蛰伏其中,如若一失足跌入千仞渊,顷刻凝心刺骨化作冰雕生死难测,除非恰逢白水灵鲸相救,方可捡回一条性命。
而白水灵鲸世世代代栖息于千仞渊底下,上万岁才可化形,因经年累月受寒气蚀骨,化形后便会渐渐外生三张刀剑不入、冰侵不腐的银皮,肤如叠嶂如甲胄相护,三层破开及至最里,方是真身。
又因其偶要与洪荒猛兽斗智斗勇,这么一来二去,白水灵鲸最大的本领便是打小便练就了一身金蝉脱壳的功夫。
这条白水小鲸约莫几百来岁,仍是幼儿时期,并未够得上化形的年纪,蜕了一层银皮后,还是一副皮肤嫩滑如冰蚕丝缎般的稀罕样。
它的眼睛是淡淡的雾青色,眨动时,几点细小水灵珠就从睫毛处滚落了下来。
她以为它是想吃糖瓜,大方地取出一块递出,哪知白水小鲸摇头不接,也不靠近,而是默默望她。
清柠菀一琢磨,觉得它并无恶意,应该是跑出来玩的,估摸着一时是寻不见归途之路了,这便俯身与它平视,柔声问。
“你可是迷失了方向?”
白水小鲸颔首,雾青色的眼珠轻轻转着,顿了许久才开口求助道:“不知……可否请女尊帮个忙。”
它声音细软,踌躇着向前走了一步。
清柠菀一愣,笑了起来:“你不曾见过我,何以认定我便是你口中的女尊?”
白水小鲸思忖了下,答复道:“母上曾言天界以天族为巅,天界之首有天族、雪猫族、灵族,此三族毗邻羁绊最深。天界又有许多小族,众族中以雪猫族与狐仙族之长最为蔼然可亲。”
它目光诚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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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只黑凤我认得,是天族羽泽神尊的灵宠,脾性同其主,铁面寒霜冷峻无情,却不曾想对你风度翩翩礼遇有加,是以于天族而言,你应当是极其重要之人。”
它信誓旦旦。
“而你破空取物一眼便知是三族中人,又对黑凤温和以待。我虽未见过你,但想来也只有雪猫族女尊最合上述种种,就猜到了。”
这白水小鲸仅凭传言片语就已然猜了个七七八八,不愧是灵鲸中最为聪颖的一族。
等等,小鲸方才可是赞她温润如玉?
霎时间,清柠菀周身气韵振了一振,得此良机岂能错失!自当展示展示众族公认的春风化雨之姿。
倘若如羽泽那般素以冷面威严之相示人,害得众仙畏之见之胆寒,想来也确实令人误解颇深。
“莫怕,我带你回去。”
清柠菀温和地笑起来,神情尽显柔态,徐徐向它走近。
她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单纯的沐苏灵还是精明如白水灵鲸,均不由自主地愿意信任她,渐渐靠拢而来。
清柠菀自是知晓自己这个登峰造极的造诣,也借由此招哄骗过许多小鱼小虾心甘情愿地入她肚内游玩。
不过通常是有来无回的。
于是乎她有时候甚至会想,若是借以此种不算地道却也无可厚非的方式参加天界举办的垂纶大赛,是不是就可以将所有的鲜嫩灵鱼一扫而空,打包带回去当闲食,再得寸进尺地夺得个魁手之位,在榜单上独霸个几万年,源源不断地挣个流水快餐。
清柠菀在离它数步开外处礼貌地顿了步,将捧于手心的糖瓜举到它眼前,见它扭捏着不肯吃,也不再强求,直接拾起一颗丢入口中。
她津津有味地嚼了一会儿便瞥见它好奇渴求又压制的目光,才装作不经意地再次递了过去。
白水小鲸这才道了声谢,用短鳍扑腾了两下,“噗”地一下从气孔吹出一小团泡泡,泡泡球蹦跳着黏起一枚糖瓜,而后晃晃悠悠地飘入它的口中。
清柠菀温声道:“不着急,慢些吃。”
她一向对助人为乐一事怀有热忱,遂在一旁耐心等了,等的途中还叫它莫着急,等它细嚼慢咽全吃完了,方从头顶的树叶间撷了一片硕大的永生叶,三两下折成够两人落坐的小帆船状,又揽下一朵浮云,将永生叶置于其上,御风飞起。
她如此显而易见的邀约之意,小鲸却视而不见。
白水小鲸自顾自地摇尾幻出了两卷浪花,又喷出几个泡泡球点缀,坦然地翻身乘了上去。
少顷,清柠菀身畔的浪花也已朵朵飞溅。
在清柠菀讶然之际,小鲸友好一笑,与她比肩而立。
“千仞渊之地诡谲,恐踏浪可行乘风难渡,女尊可与我一道。”
“无妨,且信我的腾云之术。”
清柠菀凝眸望了眼湿漉漉的浪花椅,忽而思及女尊玉容不可轻废,遂将浪花推还给它,虽觉此话无甚底气,还是婉言回绝了。
白水小鲸却似很信她的话,立时将一卷浪花收回,乖乖跟在了后头。
60. 暗流涌动
清柠菀浅浅回了个笑,遂挥袖拨开了丛杂的永生叶。
霎时一阵凛冽寒风吹来,摇得浮云晃了三晃。
清柠菀稳了稳。
顷刻后,浮云又晃了三晃。
清柠菀复又稳了身。
二人一前一后,御风前行了一段路。
清柠菀正暗自庆幸浮云终于乖驯了些,不至于折了自己的颜面,哪知转瞬便陡生了异变。
许是冷风灌入又临关要之地,浮云一紧张竟不自觉凝作了冰。
于是浮云不再晃了,却忽地一滞,就那么愣愣地悬住了。
她悄悄施法修补,浮云却似木头卡住般一动未动。
若是杳无人烟的荒僻之地,她或许会坦言相告。
可偏偏悬停的位置也不是很好:恰逢悬在了九衢交汇之埠;恰逢今日天气回暖,寒岁集珍节操办了起来,是以小仙众多;又恰逢来往此地的小仙都认得她。
于是路过之仙纷纷朝她揖礼。
有的激动,有的惊奇,有的疑惑。
还有几个没眼力劲的特地上前问了一下她为何待着不动。
也有几个会说话的。
会说话的一仙:“女尊可是在此处等人?”
清柠菀欣慰回了笑,没作答。
会说话的另一仙:“女尊亲临此地,可是要探八方灵物之聚散?”
清柠菀便顺着话悠悠表了态:“得此玄冬转枢之机,合该广纳八方灵物。此举既可散九寒之苦,亦可为来岁之春蓄足气力,甚好甚好。”
如此,搪塞了过去。
白水小鲸虽聪颖,却远居孤地,实属未历经过什么人情世故,听她那么一言还当真以为女尊事务繁忙,疲于奔波时还不忘视察下民情。
它觉着她待着不动也定是有什么考量,遂也默默静候在一旁。
待小仙结伴渐远,交汇之埠暂时空寂,清柠菀方自浮云跳了下来。
她抬起头,刚要强颜欢笑地将方才夸下海口的话收回、如实叙说,却见白水小鲸的神情间尽是钦佩之意,话到嘴边转了调。
“众灵物各生玄妙,我忽对你的浪花生了兴致。”
白水小鲸欣然又幻出那卷浪花:“可是说我们白水灵族的绝涧春?”
“绝涧春?”清柠菀悄无声息地将浮云隐藏了。
白水小鲸拨动了一团泡泡球将绝涧春推了过去。
“绝处逢生破寒逢春。吾辈长行于暗黑险境,不见光日晦朔难分,然只要信坚志笃心灯不灭,定会豁然开朗。”
它铮铮然说着,语气间淡淡透着一股不屈的意志,令清柠菀心神微漾了下。
绝涧春覆了层护灵,是干燥的。
清柠菀信手抚了抚,没沾半分水汽。
干燥的绝涧春变作一把椅飘至她身后。
“绝处逢生。”她低声喃喃,半晌才翩然入座,笑了笑,“走吧。”
绝涧春轻轻扑开泡沫,吞吐翻滚间发出“噗噜噜”的声音,如碎玉崩珠,清越而空灵。
“女尊,我有个问题不知……”
泡沫浮沉间,白水小鲸忽而犹犹豫豫地抛出一个疑问。
她爽快地让了:“你说。”
清柠菀没想到它会语出惊人,自是毫无防备地猛然一怔,险些从浪花椅上跌下。
白水小鲸口无遮拦:“听说蔺白族长对你很是痴狂,你们可是佳期将至?”
它道完才后知后觉,“我方才是不是有些冒犯?”
清柠菀扶住椅背,定了神:“子虚乌有,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白水小鲸实诚地讲:“有日文月神醉了酒于寒潭痛哭,道是蔺白族长自幼便藏锋敛芒只为伴你身侧,而你也为了蔺白族长当众回绝了他的求婚,这般青梅竹马之谊他终是难及。”
清柠菀蹙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文月神是谁。
南海地的文月神,是她再任女尊之位时玄卿老儿随意指婚的,当时求婚之人恭敬地立于远处,她只遥遥望了一眼。
对于这个文月神,她那时略有耳闻,如实讲,此人年少登临高位,不矜不伐,又是仪表堂堂,当个夫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她那时无心婚姻,也不想耽误人家,就直接回绝了。
清柠菀神色凝重:“文月神还说了什么?”
白水小鲸若有所思:“只知道他对你一见钟情,寻断情草寻错了地方,随后开始饮酒消愁。”
它有些遗憾地续道,声音渐渐弱下,“余下的便没有了。那时我正听得起劲,忽而便听见‘噗通’一声,他坠入了千仞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睁睁就见他被煞渊鲨一口吞下了。”
清柠菀身子半僵,触及泡泡球的手在半空定了一会儿。
须臾的沉默后,她随即戳破了那个泡泡球。
“我对蔺白仅止于好友之谊,莫要再以讹传讹。况且我回绝文月神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白水小鲸从浅浅的悲伤中缓过来,讶了一下:“女尊喜欢的是何人?”
清柠菀深思了下。
“口是心非、诡计多端之人。”
白水小鲸肉眼可见地愁了:“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人,你可莫要被骗了啊。”
清柠菀想要拍拍它肩,手够至一半又怕被它的浪花水沾湿,立时收起袖口,狡黠一笑。
“放心,我心甘情愿。”
千仞渊之地果然诡谲离奇,几十里开外,清柠菀便被突然横行肆意的冰霜搅得昏头转向,几度欲止。
此时已无人声,只留呼啸的风声还有周遭若隐若现浮荡的嘶吼声,这些风声嘶吼声诡异地分不清从何而来,却莫名地颤人心魂,一瞬间,冰寒地冻的场景迷乱思绪,恍似回到了从前的噩梦。
清柠菀强忍着不适,又担忧白水小鲸的安危,遂咬了咬牙。
她本想对小鲸轻言几句以示安抚,却没想到身侧之人泰然自若的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倒显得她杞人忧天了。
绝涧春平静地飘着,幽幽浮入了林子,霎时云雾弥漫。
林深雾浓处,白水小鲸忽而眸光一亮,摇尾令绝涧春停下了:“前方便是了!多谢!”
它惊喜之余又不忘指指她身后的浪花椅子道,“绝涧春可渡千渊万海,亦与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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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鲸一族心念相通,女尊来日若是有需,千里之外唤我即可,便是无需,当个解闷之物也好。”浅浅回了个礼,“女尊且先回去罢,余下之路我识得。”
“好。”清柠菀含笑应了,唯恐它再次语出惊人,即刻调转了方向。
谁料她方行了几步,绝涧春就被一阵凌乱无序的风刮得歪了几歪,堪堪镇稳后,周遭又默不作声地恢复了空寂冷清。
清柠菀面不改色地转身,悄然扫视了一圈,立时便察觉了异样,缭绕奇形的云雾偷偷挪动着,颜色也较之前深了几分。
她遂放慢了行速,警惕地支棱起耳朵。
果不其然,下一瞬耳畔倏地扑起一阵可怖的嘶吼声。
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条煞渊鲨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云雾深处钻入千仞渊,激起了一片巨大的浪潮。
她身后的绝涧春仿似感知到了般猛烈一震,随即彻底化作一滩水浪。幸而清柠菀反应及时,才免去了坠入浪花中变作落汤雪猫一遭。
果真是心念相通。
她后知后觉白水小鲸出了事,掌心翻转间略一思忖,即令绝涧春凝结成一团内里中空浑圆如月的水球,毫不犹疑地飞身跃入,引着水球往千仞渊的方向赶去。
水球气势磅礴地翻滚着,将前路挡道的冰树劈开,将漂浮不动的冰晶碾碎,一路向前,直截了当地悬停在了千仞渊的中心。
清柠菀从水球中空顶端破开跃出,水浪霎时如莲瓣在她的足尖层层绽开,她凌空而立睥睨视下,指尖微抬,引断魂剑抄起一阵浪潮就将那条煞渊鲨精准无误地逼出了水面。
煞渊鲨“轰”的一声摔在岸边。
其力之大,不知天地何处震颤也,其力之大,足足摔掉千仞渊中几柱千尺寒冰,又令蚀骨寒潭掀开滔天怒浪,动荡不息久久未歇。
煞渊鲨仰面朝上动弹不得,清柠菀微微施了力,便轻而易举地掰断了煞渊鲨的锯牙。
白水小鲸从煞渊鲨的口中钻出,惊魂未定地往远处逃了几步,吐了一会儿,缓了好半天才颤声问道。
“它死了?”
清柠菀的视线停在煞渊鲨呆滞的双眸没移开,心底的疑奇不由自主地漫延着,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将染了血色的神情掩饰。
她静静等着煞渊鲨最后一丝魂灵消散,随后柔声安抚:“没事了。”
白水小鲸好歹还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这下已然平复了心情,它郑重道了谢,一摇尾,身子便没入了水中。
白水小鲸没再浮出水面,因为清柠菀瞥见它跟着另一条白水灵鲸去了渊底深处,另一条通体泛着银光,约莫便是它的母上了。
清柠菀朝渐渐平息的水面望了望,方才掩饰好的神情又悄然释放。
这风平浪静的水面底下,何尝不是暗流涌动呢?
煞渊鲨算是洪荒之兽中比较凶狠的一种了,经过这上亿年的修炼,早已炼就金刚不坏之身,真要计较起来约莫也与朔琴一般年纪了。
早前还听闻被天尊朔琴驯服过一段时日,后来实是野性难改,便被封印在千仞渊之下。
如今就那么死了。
61. 惊鸿一瞥
倒不是因为她杀死一只洪荒之兽易如反掌,而是因为这条煞渊鲨本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遥想那个婴儿亦是这般魂魄全无,这才让颜屹有机可乘。
清柠菀心神不定地回走了几步,方才她搅动水面时不可思议地探到了煞渊鲨空洞的灵魂,也是恍然忆起了婴儿那桩事,便引断魂剑中葶苧的灵力试了下,未料煞渊鲨当即温顺服从了。
煞渊鲨威猛巨大,却只能通过不断吞噬他人之魂苟且以活,与其说是她杀的它,不如说是煞渊鲨自投罗网自愿赴死了。
清柠菀神情那么一恍惚,下一刻,一阵煞寒之气袭来,令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肢体麻木伸张不开。
她随即定神,将绽开成莲瓣的水浪层层收拢,再次化作一团内里中空的扁水球。
也顾不得这水球好不好看,只要不成落汤雪猫便好。
她心念着,足下加了速。
扁水球跌跌撞撞,终得以原途而返。
清柠菀经过那棵永生树时滞了一会儿,思来想去终是决意不再夜宿于此。
前番惊心动魄之事犹在眼前,兼之寒透肌骨,还是暖暖身子罢。
况且,以幻灵璎心魂相连者,初时仅能凭借幻灵璎之眼依靠魂梦短暂通感,随着羁绊加深,方可拓开视野闻声见影窥得心思,最后操控对方,实现以魂换魂。
总归是要在魂梦中斗争的,不若来点仪式感,归返桦林殿,将自己舒舒服服装扮一下,再心无旁骛地躺上床塌。
扁水球许是初次见到这般生气活力光彩夺目之地,兴奋地跳到桦凌殿前的空地上,眼瞅着就要激情澎湃地将水花四溅开,立刻便被清柠菀眼尖地制止了。
清柠菀收起绝涧春,淡然入了殿。
此时的桦凌殿内空寂无人,唯见案几上小摆了几碟甜食,旁侧还漂浮着一张素笺。
清柠菀微微屈动指节,素笺便呈出字符,翩翩然飞了过来。
她信手拈起块雪莲酥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看笺。
字字娟秀,字意啰嗦。
其上内容扼要而言,无非即白荻要去采买些过冬之物,不得不离开一段时日,特于临行前备了些吃食、温了下暖炉,女尊且安心种种。
清柠菀瞥了几眼便落下寥寥三字:“晓得了。”
素笺缓缓消散。
随后,她躺上了床塌。
阖上眼帘,入了魂梦。
梦中婴儿啼哭声渐止,似有所感应般瞪大了眼珠凝望着她,不,确切地说,是凝望着幻灵璎。
幻灵璎似被揪起来甩了很久,把她甩得晕晕乎乎,婴儿忽而笑了起来。
清柠菀眉头紧蹙,她能感觉身子某处霎时被抽空了一点,又瞬间被一阵恶气侵入,她没有抵抗,那阵恶气在心口处张牙舞爪,挠得她一时难以忍耐。
周遭霎时陷进一片漆黑,一盏灯幽幽燃起。
幻灵璎立在地上,她与婴儿面对而立。
婴儿说不出话,清柠菀却从他阴森的笑中嗅到了恶气的源头。
他抓起一只活兔子放到她的面前。
这只兔子纯白怜人,竟令她心痒难耐,莫名有种想杀之的冲动。
她立即挪开了视线。
婴儿见她半天没有反应,便自己走上来抓起兔子的双耳用力甩。兔子不断蹬腿挣扎着,红色的眼球溢出了血。
清柠菀于心不忍地望过去,却无计可施,只能等他甩得有些累了,这才心力交瘁地将全身的善气凝聚在脸上,放开一个温和洋溢的笑容。
这个笑容太过明净,宛若春风拂过旱地,恍似可令所有人如沐甘霖,所有郁结悄然消融。
婴儿果然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那只兔子消失了。
魂梦散。
清柠菀身心俱疲地睁开眼,又静静躺了一会儿,待到精神缓了些,才从床榻上起身。
她捏了捏掌心,将手心湿了一片的地方擦干。随后才来到案几旁落坐,摇手将平日梳妆的古镜幻出。
她抬眸望向古镜,古镜中隐隐显现出她憔悴眉眼下的凌厉目色,半晌,她抬手将凌乱的鬓发理了理。
殿门被人叩响。
清柠菀将神情柔了柔,起身去开门。
方打开门,清玄翼便兴冲冲地入了殿。
“你倒是没忘记敲个门。”清柠菀调笑道。
“纵是逍遥仙,礼亦不可废……呀,那么多吃的!”
他广袖拂过案几,一枚青玉茶罐凌空而落,稳稳置于案几边空的一角,他朝案几上瞟了一眼,惊叹一句,便毫不客气地搬了把椅子坐下。
清柠菀满脸无奈地看他热了一壶水将自带的青瓷盏浇洗了下,又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茶匙,打开那枚青玉茶罐,三两下取出一小撮茶叶放入青瓷盏中。
清玄翼娴熟地将青瓷盏拿在手中摇动了几下,在一丝茶香悠悠飘出后开了盖,沿盏壁斜注入了水。
他的目光在那小撮茶叶随着缓缓升高的水位渐渐回旋起时凝了一下,而后将水一弃,拎起那壶沸水上下起伏地往青瓷盏注了三次,拈起盏盖刮了刮浮沫,搓了搓茶叶,又封盖摇转摇了摇香,在撇去了多余的茶汤后,悠悠倒入了紫砂茶海中。
他两指轻划变出两个小白玉杯,用紫砂茶海的茶水往两个杯中倒了个七分满,将其中一杯搁到清玄影跟前。
一系列操作完,清玄翼才浅浅抿了一口茶,随后,他取樱桃糕的手终于一顿,关切地朝她方向看了。
“小妹,你可全好?”
“无碍,能动能跳。”
清柠菀没好气地将椅子搬过来,“你就是来我这借个地方喝茶的?”
小小白玉杯氤氲出袅袅茶烟,兰香溢溢,汤色嫩绿明亮,清柠菀端杯抿了一口,顿感鲜爽回甘。
此茶含了往年的春风味,暖意扑鼻瞬息,倒是有种将今时寒意化开的迫切感。
她不自觉又抿了一口。
清玄翼眉眼舒展:“好喝吧,珍藏许久的碧清风,特意给你带来的……”说罢提起那枚青玉茶罐。
清柠菀掠了一眼青玉茶罐中所剩无几的茶叶,轻轻扬了扬眉。
青玉茶罐在半空停顿了下,默默被清玄翼盖上盖,收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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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言不惭地道:“带错了哈哈。”
他在一片沉默中干笑了两下,才将咬了一半的樱桃糕塞入口中咽下,清了清手中的残渣,幻出一张请帖,正色地递出。
“倒是险些将正事忘了,此番盛宴群星荟萃,特邀小妹前来替我助助场。”
“什么盛宴竟劳你这般郑重相邀?”
清柠菀笑着接过请帖,下一刻讶然道,“你亲自举办?”
“正是。天界虽盛宴诸多,竟无专为茶设之会,当真是无趣。而九天爱茶者甚多,这便想着试办一宴,广邀同好,品茗言欢,如何?”
清玄翼满心欢悦地说着,忽而停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
“哪敢呐。”
清柠菀慎之又慎地抚了抚请帖上用茶枝勾勒出的“云华溯泉”四字。
茶枝松了松展开嫩叶,一丝淡淡清香染满整张请帖,而后请帖一晃,在她手中变作一支花,她将花轻轻一摇,一枚小小的茶罐便出现在手中。
她拿着茶罐,脸上彬彬有礼地保持着意犹未尽的笑。
“只是觉得你对一场宴会尚且细心如此,倒叫我突然忆起先前那位嫌你不解风月的姑娘。”略顿,“不若日后的相亲大会,再帮你留意一二?”
清柠菀提及的先前,还要追溯到清玄影两万多岁时那场轰轰烈烈的相亲大会。
那时红线宫门庭冷却,月老手中的红线越堆越多,他冥思苦想后另辟蹊径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相亲宴。
这场相亲宴没有安排一对一呆板无趣的没话找话环节,而是崇尚如清风明月般的自在相逢。
月老绞尽脑汁,搬来了才华比试的“崭露头角”擂台,铺设了探险寻宝的“心有灵犀”灵舟,布置了暖心告白的“动人心弦”云车,还有别的什么两两携手观月遨游星海的“相见恨晚”之夜种种。场内一应俱全,以期情感渐次升温。
不仅如此,月老还向隔壁香火缭绕兴旺的财神殿借了几缕铜臭金气,换了些琼瑶美玉、奇珍异玩,权作赴会的回礼。
秉承着“若无缘也无妨,且多个挚友多份礼”之意昭告四海八荒,众多闲暇且单身之人遂纷纷跑来凑了个热闹。
擂台上鼓声阵阵,擂台下美味佳肴。
那时清玄影亦未曾见过如此有趣的阵仗,觉得好玩,便去找月老讨要了一张“但求惊鸿一瞥”相亲会的入场券,又觉得一个人前去实在容易害羞,便生拉硬拽着清玄翼陪她去了,美名其曰见见世面,实则是一早就瞧上了一间玻璃房内的美食。
清玄翼内心委实不愿,却还是陪她去了。
好巧不巧,这一去,真就惊鸿一瞥上了。
倒不是兴致高昂的清玄影,而是兴致索然的清玄翼。
彼时清玄影正等着与清玄翼携手破完游弈之局好得尝佳肴。
许是与她一般思想者居多,或是真心实意觅得缘分者甚多,总之,当他们来至游弈之门时,长队已然蜿蜒如龙,众人静滞不前。
清玄影实在等得有些心急了,遂跑去前头望了一眼,这一望完,再回来时就不见了清玄翼的踪影。
62. 凯旋而归
清玄影沿路找寻了一番,没寻到清玄翼,倒是恰逢遇见了个志同道合之友,遂一拍即合地和新友做完游戏搭伙蹭饭去了。
她还以为清玄翼不厚道地丢下她自己跑了,怎知清玄翼是被一位姑娘死皮赖脸地追上了。
等清玄翼好不容易避开痴情的姑娘逃回到了原地,却见清玄影已经撇下他自顾自占了个玻璃房的席位。
因为清玄翼离开相亲会的手环还在清玄影地方,他遂百般无奈地朝玻璃房里拼命摇手,而她却正沉浸在一鼎鱼露羹中无法自拔。
简而言之,清玄翼疯狂呼救,清玄影吃得太嗨没听见。
清玄翼的拼命呼救终于得到了回应,回应他的,是那位来自姑媱之山的瑶姬姑娘。
姑娘盈盈一笑,玄翼生无可恋;姑娘纤手轻拽,玄翼只得随行。
二人登云梯驭灵舟、戏碧波品仙茗、聆仙乐醉芳醴……这场相亲大会所有的游观妙趣,皆被这位瑶姬姑娘强拉着尝了好几遍。
此二人也终究成为月老最给力的追慕者,相信月老也为之动容。
那之后,瑶姬的穷追猛打终于起了效,清玄翼不再躲避。
岂料良辰已定、鸳盟将成之际,瑶姬忽而变了卦,扬言他不解风月,拂袖离去了,竟再也寻之不见。
自此,清玄翼消沉了,清柠菀觉得,许是从那时开始,他便迷上了饮茶。
她道完这话,清玄翼的身子意料之中地僵了一下,随后他摇头道:“小妹,我对情之一事无心应付。”
是无心应付还是志不在此还是别的什么,清玄翼没再说。
他的视线从清柠菀手中茶罐上一株仙草的纹路上移开,凝望了眼碧清风,抿了一口,随即又淡笑了起来。
“此番云华溯泉宴定于初春,诸般事宜需操持,眼下还余一月,我怕赶不及,不知可否请小妹拨冗替兄长采些灵云。”
他的语气含了商量之味,“或是让你的小仙帮个忙?”
清柠菀便也识趣地转了话头,方要应下,忽而想起素笺上瞥见的司偌送药时嘴漏言及羽泽将琉璃琴熔断了半截塑炉一事。
难得清玄翼开一次口,自是不能放过讨价还价的机会。
“白荻难以抽身帮不了你。”清柠菀缓缓开口,她的小仙可不是谁都能使唤的。
“灵云是冬春交锋之际最稀缺的一种茶叶,要去灵泉山采吧?灵泉山灵气旺,有益于滋补灵气,虽其中之物逢破晓便会躲藏不见,但地方属实是个不错之地。此番需在旭日初升前将茶叶采完,倒是无甚大碍,就是恐路途遥遥误了一些要事。”
“你有何要事?”
清玄翼狐疑地望她,自她归来,为令她安心养伤,大事小事还是一应由他揽着,他实在想不出她还有何要紧事。
白玉杯氤氲的茶烟中渐渐浮现出她眼底的狡黠,清柠菀沉吟着,弯弯绕绕了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道:“不过,也不是些迫在眉睫之事。”
清玄翼心急如焚:“且说你要如何?我答应便是。”
清柠菀故作惊讶:“好哥哥这般豁达,那我可真说了啊?”
清玄翼保持着耐心,微笑点头。
清柠菀随即切回了正题:“我需要你珍藏在壁橱的那段琉璃骨。”
琉璃骨自是稀缺,然对于早前的清玄翼来说却并非是难事。
那时他仅凭满腔热血,可以不惜代价地奔赴火海只为寻一件烧制瓷盏之材。很多稀罕之物就被千里迢迢带了回来,其中就包括琉璃骨。
清玄翼原是想烧制一个独一无二的饮茶之盏,奈何他一时没琢磨透琉璃骨之用,又不死心,遂将其珍藏在了壁橱中,后来随着饮茶之盏多了,也就渐渐淡忘了。此番若不是清柠菀提起来,他还真将此事忘却了。
琉璃琴可以琉璃骨复之,清柠菀也是忽而间想到这件事,便试着讨要了一下。
清玄翼收敛了笑容,静了好一会儿。
就在清柠菀以为要再下些功夫软磨硬泡方可求得他的首肯时,清玄翼却已摇手一幻,将琉璃骨端端正正放到了她的面前。
清玄翼平静地道:“你若当真需要,便拿去吧。”
他这般心平气和不似从前,倒令清柠莞深虑了一下,她半信半疑地端起琉璃骨细细察了一番,确认真切无瑕后,才眉开眼笑地道。
“真不愧是好兄长!那小妹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清玄翼佯嗔道:“在你眼里,我竟是这般不讲信用?”
清柠菀讨得了心仪物,遂发自内心地笑着哄了他一下:“哪里哪里,当哥哥当成你这般才是真的配得上一声‘兄长’。”
此话清玄翼很是受用,他沾沾自喜地问道:“当真?”
清柠菀敷衍地再次认同了下。
清玄翼难掩笑意地将余下的碧清风饮尽:“那云华溯泉之宴就拜托你了。”
清柠菀望向他,眼底一片赤诚:“既受你之托,必定忠你之事。”
清玄翼推开殿门的手一顿,扭头看她,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
清柠菀诚恳地补了句:“道之所在义不容辞嘛。”
清玄翼这才放心地踏出殿门。
清柠菀笑着轻抚了下琉璃骨,旋即指手一引,郑重收入了自家壁橱。
不过去一趟灵泉山,便可换得此等稀罕物,自是不亏。
采灵云瞧着是一件微末小事,实则需要掐着时辰精打细算破晓时分与茶叶将醒未醒冒头之际,方可成事。
初时清柠菀确然以为不过是区区一个灵泉山,便让白荻去采了,顺便帮她提炼下灵力,未料半月归来,灵力是增长了不少,可这茶叶却只蹲守到了小半箩筐,完全不足以交差。
于是后半月,清柠菀终是妥协,自己跑去了灵泉山。
一入灵泉山,奇花异草就叽叽喳喳笑了起来。
那些灵云仿若特意逗她似得倏尔探头倏尔遁地,一个个玩得不亦乐乎。
接连好些天,别说零星半点了,就连个影子都抓不到。好容易逮到个忘记遁地的茶叶,结果还是片用不了的老叶。
某天,清柠菀盯着一无所获空荡荡的箩筐,终于想到了个法子。
她悄然捏诀将自己藏在了这片老叶的外壳里,先是泣不成声地哭诉自己被逮到的痛苦经历,打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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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灵云们的满腹狐疑,又以死而复生容光焕发之貌轻松吸引了中年灵云的目光。
中年灵云纷纷前来寻要起死回生永葆青春的妙招,清柠菀便在老叶外壳的掩护下以意外寻得一处世外桃源的说辞哄骗这些中年灵云争先恐后地跳进了箩筐。
解决完中年灵云,她又自然而然地混入了朝气蓬勃的嫩叶中,与之打成一片。
清柠菀巧编了几个故事,不仅讲述得绘声绘色,又故弄玄虚地将情节停在最为玄妙之处,纵身跃入箩筐。
众嫩叶痴迷后续内容,急不可耐地纷纷跟随她一同跳进了陷阱。
而后,它们遇见了许久未见的中年灵云,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叶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皮,又眼睁睁地看着身处的“世外桃源”被紧紧封住了出路。
所谓叶还是老的厚,这一回合,灵云败。
清柠菀悠哉悠哉背起箩筐下了山,将整整一大筐横亘在清玄翼眼前,又在他震惊、钦佩复杂的目光中傲然离去。
“步步生莲毯?”
果真是得意不能忘形,清柠菀只顾着凯旋而归内心雀跃,自是没留意倏然迤地而展的毯。
于是乎,她前脚方踏入桦凌殿,后脚就被绊了一下,这时才认真低头看了一眼。
门槛前,一袭锦毯泛动灵光,回眸一望,落足之处雪莲朵朵,第次绽放。
“尊下你终于空了些,快来瞧瞧!”
白荻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发丝生光,一步一幻。
清柠菀见她抱着一堆奇物,摇摇晃晃走来,或光华流转或森森吐气,不经笑道。
“这些皆是你新纳入的宝物?”
白荻欢悦道:“正是,寒岁集珍节热闹非凡,又是恰可与众族互通灵物之契机。”
她边说着边从满满当当的奇物中择了一根细长之物,“好多新奇之物得偿一见,我想尊下定会喜欢,便带了些回来。”
清柠菀从浮空中揽了下来,是她曾念叨许久中原的一支玲珑剔透的描黛玉笔。
她笑吟吟地望着白荻珍重万分地紧抱在怀中的寻常中原之物,笑意更深。
白荻许是还不知她早已摸清这些宝物由来一事,认认真真介绍。
“此乃中原的描黛玉笔,中原盛产补妆之物,件件皆是难得一见的上乘极品,尊下平日可以用。”
清柠菀指尖轻叩在描黛玉笔上,思绪飘至幼时收藏的一大把此物,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惊叹。
“方巧缺一描黛之物,我甚欢喜。”
白荻开心笑道:“尊下喜欢便好。”
清柠菀抬步往里走,随口道:“那步步生莲毯九转冬夏方可完工,匠心独运,此番竟也舍得拿了出来。”
“尊下可是说殿门口的锦毯?那不是采买来的,是司偌送来的。”
白荻将怀中之物一一摆入最宜之处,搬起一个木匣,接着道,“说是可以吸纳灵力、净化邪气、静心凝神,于养伤有益。”
白荻顿了,又止不住轻嗤了下,“不过说来也好笑,他顶着额间的浓浓青印,还非得亲自将此物送过来,活脱脱像个熏黑的炉子。”
63. 无理取闹
清柠菀引出仙气,帮着挪了挪沉重之物。
“司偌是伤了?”
白荻取出了云梦枕置于床榻,阖上木匣,将其摆正了点,一粒霞光掉出。
“倒也不是。不过是他撞上了一朵直愣愣卡在半道的冻浮云,他自己也没留神,当即撞得乌青脸肿,登时便火冒当场扬言若是知晓谁摆得那么一道,非得将那人千刀万剐以泄此愤。”
白荻把司偌当时火冒三丈之样加上点自己的想象,淋漓尽致地展示了出来。
她一边笑一边还觉得自家尊下不愧是尊下,不轻易显山露水,连性子都比寻常人沉稳,实乃学习的榜样。
岂料不露声色性子沉稳的尊下慢吞吞开口了。
“那朵浮云……是我落下的。”
白荻笑至一半:“哈哈哈……啊?”
清柠菀欲言又止。
白荻立时会意:“尊下,冻浮云被司偌收了去,我去讨回来。”
清柠菀本想与她说的是,不过一朵冻浮云不要也罢,然转念一想自己马上要入魂梦,不想让她也无端生忧,是以将她注意力分散些也好,遂取出一瓶祛淤膏,又道:“白荻,你去时顺便将此膏带去,就说对他这桩事深表同情。”
见她离去的背影,又补,“诶,若是遇见个美景美人,可多待个一时半会儿,或是等浮云散了冻,再归也不迟。”
白荻虽不解,还是回头俏皮地比了个手势。
“遵命!”
一方欢笑而去,一方黯然伏榻。
清柠菀凝了凝神,合眼沉入魂梦。
婴儿不见了。
再次入梦的第一眼,清柠菀就惊出了冷汗。
好在这段时日她不断吸食恶气,与婴儿的羁绊逐渐加深,渐渐便可以瞧见他周遭的人和物。
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茎秆,粗粝而倔强,随风摇着。
有金黄色的花粉落了下来,刚巧飘至她的脸上。
清柠菀想,幻灵璎约莫是被遗忘在了某片花地。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点,细细琢磨。
又是一阵风刮起,明明是冬季却无半分冷意,茎秆间发出沙沙响声,清柠菀在泥土深处见到了一颗卡入的葵花籽。
竟是一片野葵地。
有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似在不断扒拉着野葵,沙沙声更烈。
不多时,葶苧就将脑袋探了过来,一把捞起幻灵璎。
幻灵璎猛地跃空又猛地在离地两尺处停滞,随后清柠菀见葶苧弯下腰轻轻抚了抚一朵葵花金黄色的花瓣,心尖处莫名恍惚了下,她倏而忆起当初在绝殇湖畔葶苧将桃瓣挑开的那个瞬间。那时的葶苧满眼希冀满目柔情,而今虽满脸笑容却是目色暗淡,实是今非昔比。
那时的葶苧,当真是对朔琴无情吗?
眼前的葵花花瓣娇嫩细软,仿若经风刮过,便会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
葶苧异常轻柔地捧着花瓣又小心放开,转而蜷指将幻灵璎攥得更紧,突如其来的力道令清柠菀登时喘不过气。
再次喘上气时,已经回到了一间木屋。
出乎意料的是,木屋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虚张声势,虽陈设一应俱全,装饰却很是简素。四壁空明,仅悬了一幅古旧山水画,案几上摆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花瓶,反季节地插了一支开得正艳的野葵花。
靠墙处有一张木床,婴儿就坐在这张嘎吱乱响的木床上望着她。
他的笑容在见到她的刹那微微凝了下,他的眸光澄明了不少,眼里稀罕地流露出了几分正气,而他身上的恶气日渐消减。
清柠菀透过木窗向后花园那片野葵地瞥了一眼,而后对他轻轻一笑,他就听话地将幻灵璎一把甩了出去,“方巧”碰倒了案几上的花瓶。
野葵花落地刹那瞬然化为灰烬。
葶苧不知从何处扑了过来,在野葵花消散之处愣了下神,又着急地奔向后花园。
木窗后,所有野葵花消散,竟于风中扬起了一片烟尘。
顷刻后,葶苧回来了,手中多了一条麻绳将婴儿的双手狠狠绑了起来,又从地上捡起幻灵璎,将其系在了婴儿的脖颈,这回打了个死结。
清柠菀缓缓睁开眼,心绪仿若还停留在魂梦中那片背对阳光生长的野葵花地。
是葶苧内心深处的野葵花地。
那片野葵花地傲骨迎风、气宇轩昂。刚强不屈却也脆弱不堪。
不巧的是,大多时候,一意孤行便会一败涂地。
晚冬的风拂过树梢,轻轻吻了吻枝头上冒尖的嫩芽。
倒是离野葵遍地开花的时辰又迈近了几步。
因原定之日恰逢春戏巡游之时,各族难免分身乏术,清玄翼便将云华溯泉宴提早了几日。
纵使眼下还未到初春,玫凤树铺天盖地长出的新蔓、提着碎冰渣子愉快翻滚的小溪、扑腾追逐的长尾燕皆将春意悄无声息而至的秘密宣之于口。
金灿灿的日头下,清柠菀垂眸望了眼手中闪着光的琉璃骨,心中泛起了涟漪。
忽而间,那年月光下熠熠生辉的贝壳林毫无征兆地宛若潮水般涌上了心尖。
猝不及防一道涌上的,还有贝壳林下支颐浅笑的青年。
“春风解意,甚是想念。”
清柠菀低声喃喃,徐徐向云华溯泉宴走去。
春风已至,只待灵蕊绽香。不知他今日是否得空赶去赴宴。
何处摇了香,落了音,意千重,岸花汀草共依依。
有零星花碎浮落眼帘,脚步在一片花海前滞住。
清柠菀恍了神。
她初时觅得此地时,眼前也经不住亮堂了一下。
那时是因为此地偏僻少有人烟,可权作一方幽秘之境,任一些无处安放的心绪毫无忌惮地倾泻。是以后来她心绪偶有杂乱时,便会悄然跑来,在这片柔软的草地上趟上个半日。
吹风饮月,小酌几壶清风,待至夜色染空,满眼星光。
不过随着时光流逝,再多的心烦意乱未及开口转瞬便没于了齿间,这片秘境也渐渐藏入回忆中,她也没再来过。
清柠菀依稀忆得从前此地只是绿草幽幽,却不曾想竟偷藏了这番景色。
清柠菀的眸光凝在了花海中一朵飘摇的情花上。
那年从盛乾关回来,她便将在步摇上意外发现的一粒小小情花种子随手栽种在了这里,又缠绕了心间一丝道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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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丝于泥间。
几轮春秋后,这朵小小情花如期而绽,奈何花期短暂,又几轮冬夏,小小情花凋败。
只是未料如今竟又遍地开了花。
莫不是哪家小仙偷闲时也碰巧撞入了,遂觉豁然开朗,新辟花海,将绵绵情丝寄于一方天地?
清柠菀轻盈地跃开步子上前,好奇地拈上了一朵情花。
情花七叶,在掌心中缓缓旋转,漫天彩色入眼,在眸中漾开一圈灵动的涟漪。
她正惊叹,怎料腰身突然被人一揽。
下一刻,跌入一个怀抱。
掌心的情花轻轻飘落了。
花灵纷纷舞起,风一吹就散了开。
花海中,幽幽散开了一阵紫罗兰香,熟悉的气息令她心神一颤。
她愣在他的怀中,好一会儿,才伸手抱紧了他。
“你怎来了?”
清柠菀的眉眼弯了弯,温声软语道,“初春未至,可是要务已了?”
羽泽落在腰间的力道加重了点,温热的鼻息拂过后颈。
“我想你了,就过来了。”
他的声音清醇如酒,合着清风醉入她的耳中,令清柠菀全身的骨头随之酥软。
她将唇角上扬了一个弧度,半晌轻笑。
“我适才还在思量,不知今天的云华溯泉宴你是否得空,如今倒好,方巧可一同前往。”
她沉醉在清风中,直到发觉这壶酒晃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不满地轻哼,才轻轻松开了手。
清柠菀笑着,抬眼对上了羽泽蓦地浸满委屈之意的双眸,假意不解他突如其来的矫揉造作之样,柔声问。
“怎么了?”
她若不问倒也还好,不仅问了,又是这般坦然不知地问着。
羽泽一时心中翻腾,字字染着未尽之怨地开口。
“这三十余日,我不过事务缠身,你就当真一日也未曾想起过我?”
“纵使不念相见,连片语鸿书也吝于相寄?罢了罢了,我也不是非得奢求你予我什么。”
他言未尽而声先沉,又瞥了眼笑意浓浓的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清柠菀,我很认真同你说这些。”
他的眼角发着红,面色罕见地染了红。
清柠菀立时知错就改地压了压唇角,诚恳地点点头,让自己看上去尽量肃然一点。
又见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又恳切地摇了摇头。
羽泽见她一言不发,续而嗔责。
“这些尚且可忍,而今我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暇前来寻你,你心中所思所念,竟是那云华溯泉宴?”
此番话若是落至不知缘由的寻常仙耳中,定会觉得是一些没事找事无理取闹的指摘,通常便是一笑而过左耳进右耳出。
可清柠菀却没有,虽羽泽这副垂眸敛目的模样甚是惹她怜爱,但她还是先认真听了,只因此话有理有据,她确然知晓话间之苦。
这三十余日,她每日都能收到他遥遥寄来的信笺,信笺各异,或有晨昏烟霞染成的底色,或有红豆发簪夹杂其间。他提笔洋洋洒洒即是长篇大论,唯一相似的,便是纸页间的淋漓磨痕。
64. 甜言蜜语
信笺于戌时而至,清柠菀每日便会准时坐于窗前,点燃一段月烛,将信展开细读。
通常是,月烛尽,信读完。
初时她会捧信反复读之,渐渐成了习惯后,那些缠绵悱恻的字句竟似青灯古佛,恰逢戌时夜色暗淡,她置身其中,便生了朦胧的困意。
与魂梦无关的困意给了她仅有的安心。
再后来,月烛尽,她沉睡。
清柠菀未曾答复于他,但她会落笔于信后品鉴个三言两语,封封不落。
没回复是因为,她圈圈画画的内容实在与他信中流转的星河大不相符,也不文艺雅兴,遂索性将回信折成青鸾、仙鹤、灵龟云云,与他的信一道,藏入了木匣。
故此,此刻清柠菀才心虚地耐上性子听他喋喋不休地说完,又抓错重点地解释。
“清玄翼难得请我捧个场,不去的话是不是不大好?”
羽泽:“……”
他似朵泄了气的浮云,半晌没说话。
清柠菀也不着急,含笑望他。
花海沉默着,唯有清风簌簌。
忽而空中飞下一只云雀,轻柔婉转地叫了几下,又欢笑地跟着另一只云雀飞远了。
“好,便依你。”
羽泽很快恢复了笑容,将环在她腰间的手放开,失落地牵起她的手,“那我们……”
他酸涩的话未尽,耳尖却先烧了起来。
清柠菀转而将十指紧扣住,将他往自己怀中拉了一下,轻轻在他脸颊处落下了一吻。
“那我们便共赴云海。我为云,卿作风,万古长相随。”
“什么?”羽泽怔忡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又情不自禁扬唇笑了。
“小莞,你还是看了信的。”
清柠菀狡黠眨眼:“你的小仙尽职尽责跑来告诉我,我当然不能忘记。”
羽泽眼底的委屈一扫而空,笑得更开怀了:“我可没告诉过他后面这句。”
他俯身凑到她耳侧,压低了声音,“甜言蜜语自是同你才能说的。”
“某人的甜言蜜语可不止这些。”
清柠菀不甘示弱地回道,“这般数一数二的情话,也不知曾用来骗过多少情窦初开的小仙。”
“嘶。”
肩上突然被咬,羽泽吃痛地侧过头,又眸光幽幽地瞄了她一眼。
“青天白日之下,雪猫族女尊原形毕露,小莞,你莫不是只爱咬人的小犬?”
“是啊。”她淡笑着拉他往花海深处走去。
“我守着自家园子,见到拈花惹草之人就爱乱咬。”
羽泽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下她的神情,见她面无愠色,才坏笑道:“尖牙所向,不分敌我?”
清柠菀轻飘飘道:“狂极自惧。”
“那小犬可是咬错人了。”
羽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思卿不见,又难忍想念之苦,情难自抑之时便易文思泉涌、行云流水。”
清柠菀抬手轻抚了下方才咬过的地方,半信半疑。
“想来是冤枉你了?”
她故意挣开的手被重新牵了起。
羽泽望着她,郑重道:“小犬放心,我从来不是朝三暮四之人。既守此园。”
他顿了顿。
“万劫不弃。”
七彩祥云编织成的云船悠悠飘至花海间,静候发落。
他将她扶上云船。
云船摇摇起航,又落回花海。
清柠菀眼珠提溜一转:“既如此,那就劳烦大犬先表个衷心。”
羽泽闻得此言,眼角掠起笑痕:“小犬有何吩咐?”
清柠菀道:“可否隔空于云华溯泉宴放缕神识化个虚影。”
羽泽默默看她,半晌。
“我不会。”
清柠菀才不信:“殿下从前不是擅长的吗?”
羽泽无奈:“神识易动,需得亲身前往才可放置。”
他弱弱道,“那我们先行赴宴?”
清柠菀望着花海中的梨花,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羽泽瞥了眼她,立时将一捧梨花招了过来。
清柠菀欣喜地接过,举起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了一双弯似明月的眼。
“罢了,不过一场宴,何须介怀。”
她浅浅一划,云船飞空。
羽泽幻了一些吃食,恍惚道:“你方才,可是唤了我殿下?”
“是吗?”清柠菀含糊回道,挑起了一颗糖瓜。
羽泽深情地望向她,低声一笑,随即一把将她揽了过来。
素雪凝枝的梨花轻轻一晃,几瓣飞白便点染了春衫,冷香在肩头散开,尽数混入了袅袅生烟的灵云茶中。
司偌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灵云茶,喉头动了动,悄然伸出的手却被念璟一把打掉。
念璟在一旁,严词厉色地轻声道:“人未齐,宴未张。主座未动杯,你一小仙胆敢先饮?”
司偌讪讪收回手,压低声音回:“我一听闻此番云华溯泉宴上备了多种绝品茶,可是忍了好几天没喝一滴水,就为了细细品一品。”
他语罢忖了下,不怀好意地侧身望她,柔声笑道,“念念。”
念璟打得一个激灵,躲远了点。
“干什么?”
司偌厚着脸皮靠了过去:“要不你去求求你主子,咱先开宴吧?”
念璟一身正气道:“求也没用,此宴我家主子做不了主。”
司偌灰溜溜接口:“好吧。”
他悄然往高座上端着一卷古籍静读的朔琴天尊及其左右的空座投去一瞥,叹了一息,“也不知神尊和女尊何时才能来啊。”
“照这么熬下去,再硬朗的身子也要枯竭了。”
司偌将灼灼目光落在她身上,哑着音,“念念,你借我望梅止渴一下。”
念璟心一软:“我又不是茶……”
司偌说话间喉头止不住地动了几下,欲借这一眼,化去嗓子干燥得快冒烟的心头纷扰。
念璟却不自觉看了眼他的喉头,又将目光从宽阔的肩膀移向了衣衫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轮廓,一路滑了下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话打了个磕绊:“你、再忍忍。”
司偌盯了她一会儿,不明所以地又靠近了一点,关切地伸手探了探她的脸。
“念念,你脸怎么那么红?”
念璟旋即又往旁让了让:“我没事。”
云华溯泉宴设在风鸢殿中,宴虽未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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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翼却已将茶灵们安置在了高台上。
茶灵云集,翩然舞动,宴场上灵光缤纷变幻莫测,是以众人纷纷遥望高台,暂未察觉到这一方的拉扯动静。
而饮茶的长几嵌在各色茶叶铺就的台阶中,这一让,念璟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摔下台阶。
司偌眼疾手快拉住了她,不容分说地与她对调了席位,“肇完事”又假慈悲将她护在了墙角。
这个席位恰挡住了对侧一位风神俊雅男仙的美颜,念璟拗不过司偌,自是有些气愤。
“早知如此,死活也不与你同席共饮。”
司偌炙热的目光中添上一抹得逞笑意:“你不知何事失了神,自己就往那台阶下掉,又怎能怨我。”
念璟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怎么不怨你,那还不是因为……”
她蓦地止住话头,红着脸满腹地搜刮说辞,“是因为,因为……”
司偌虽笑着,却有些疑惑:“因为什么?”又想伸手探她的脸。
念璟避开手,瞪了他一眼,正儿八经地指责。
“我还想问你呢,你一介钰轩宫的小仙,不护在主子身侧,天天围着我做什么,如今竟连自家主子的行踪都不知了。”
司偌不服气:“我自是知道,只不过……”
念璟追问:“不过什么?”
司偌挠了挠头,将后话吞下:“不多而已。”
念璟见状掐了一把他的腰:“你说不说!”
终于有人闻声望了过来,在旁人的注视与腰间刺痛的双重夹击下,司偌选择妥协。
“说说说!你你你先放开。”
司偌从怀中取出一壶梨花酒,不管不顾喝了一口,在念璟幽怨的神色中尬尬笑着收起,悄声。
“神尊前些天就执玉锄离殿了,说要去种一片花海。但他如何现今还没出现,我就真不敢妄加揣测了。”
饶是念璟再有疑虑,见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也适可而止地不再问了。
她转而伸手:“拿来。”
司偌不舍地拿出酒壶,苦着脸商量:“小剑仙饶命,这新酿的梨花酒醇香浓厚,实在是渴极了这才喝了一口,不至于收没吧。”
念璟一把夺走了酒壶,喝了几口还回去,悠悠道:“谁说要收没了,我也渴了。”
“你喝你喝。”司偌的眼神在壶口边缘流转了一下,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抿了一口,又嬉皮笑脸地塞了回去。
念璟脸更红了,轻嗔:“讨厌。”
这方是渐渐安静了下来,那方却又起了风浪。
“此宴时辰将至,怎地还是未见神尊和女尊的踪影?”
“似乎连天尊和玄翼尊下也不知他们的去向。”
“太巧了,偏偏一起,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坐席间,两位远离主场的神仙说话声音大了些,讨论的又是当宴热门话题,立时便吸引了周围几仙的目光。
又有一仙,宽衣松带,毫不避讳地点出了多数仙心中不敢言的八卦之思。
“依我看,怕是花前月下旧缘未了……诸位可曾记得六万年前,前女尊清柠菀强吻神尊一事?”
高座上,朔琴端着古籍的手滞了,随后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65. 翻土育花
众仙偷瞄了一眼高座。
有几仙低头不语。
“那等荒谬之事早已翻篇,与如今又有何关。”有几仙打哈哈退回了席位。
有仙上前劝阻:“不过一些陈年旧事,时隔太久,记忆早已模糊,莫再提了。”
还有这些年新来的仙好奇问:“何事?”
司偌的目光滑至对侧,用手肘轻碰了碰念璟,好奇道。
“那仙你可认得?”
念璟从墙角往外挪了挪,方巧望见那风神俊雅的小仙,不经感叹。
“此仙又俊又雅,如花般赏心悦目,许是某地新上任的小仙罢。”
“什么玩意儿?如花?如哪朵花?你说笑呢吧。”
司偌皱眉看了看对侧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神仙,“此等言语狂悖之仙,天尊竟视而不见?”
念璟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位俊仙后方正激情澎湃发表言论的仙,微微赧然一笑。
“云上谷。昔日不过一介微不足道的小仙,后来以葶苧马首是瞻步步登高,执掌中山一方权柄。”
她低声道,“许是天尊心中有愧,葶苧坠凡这些年,他破天荒纵了数次云上谷的恣意之为。最过分的是那次女尊昏迷之时,领着手下兵在桦凌殿外闹了半日才歇。”
司偌眯了眯眼,咬紧了牙关。
“是他啊。”
“昔日空口无凭污蔑女尊,硬闯桦凌殿,将殿外折腾得一塌糊涂,害本仙折损了心爱的琉璃银瓦,又奉命费了三日才将桦凌殿的一花一草修复。那事一闹,让本仙一度以为是殿中有什么稀世珍宝吸引住了此货。”
云上谷继续目中无人:“相信在座诸位都有幸见过女尊清玄影的花容月貌,不知各位觉得与前女尊清柠菀比,如何?”
他的言辞中含沙射影,一时惊得这头鸦雀无声。
万众瞩目之处,看似悠闲靠着扶臂的清玄翼,将袖中的茶盏悄然转了转。
一声乐起,茶灵舞势骤急,恰如金戈铁马破空、万军压境,直叫人心神俱震。
前方那位风神俊雅的小仙清了嗓:“今日玄卿老儿虽不在场,但他曾于众目睽睽之下剖精魂证了清白,天地可鉴。”
云上谷轻呵一声,提高了音量:“可这分毫不差,实是颇叫人心生疑窦啊。”
风神俊雅的小仙不慌不忙转身解释:“不过是雪莲皇能重塑精魄,洗不清相貌罢了。”
“你啊,太年轻,三言两语就被蛊惑了。”云上谷斜睨了他一会儿,一把甩开衣裳,随后将掌心重重在前方小仙肩膀上拍了拍。
那小仙忽而面色一僵,目光呆滞地转过身,垂下头不再言语。
“蛊惑引,先前葶苧元君所持的独门秘术。”
司偌悄声道,“我虽未见识过,但传闻倘若寻常仙所思有异,只需稍与作蛊者凝视片刻,则神为之夺。纵使法力高强者,也可能受其影响。没想到这货竟也会了这招。”
他抬头看了眼朔琴,对念璟道:“你家主子真耐得住气,这般竟还放心作壁上。”
念璟没多想,低声回:“不然怎么能是天尊。”
云上谷冷笑着收起了他惯用的蛊惑掌,双手抱拳朝高座一揖。
“倒也不是想在背后嚼人舌根。只是前女尊狡诈,倘若没死透,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若是神尊受蛊失了神志……”
前方小仙机械地点了点头,又有多仙应和。
云华溯泉宴如火如荼,高台那方对饮作诗,高台这方孤盏藏锋。
茶香溢满座,暗影布人心。
“腹浅、敞口、尖圆唇。”
司偌终于看不下去,端起一只建盏细细欣赏。
“稍不留神”,那只建盏嗖地就从手指滑出,直直穿过高台,又直直砸向话未说完的云上谷。
而云上谷却真没留神,抬头迎了一下,额间登时鼓起一个大包。
“哎呀。”司偌望着对侧扼腕一叹,又惋惜地看了看他脚下碎成渣渣的瓷片,摇头。
“此盏不好,滑手。”
“谁?!”
云上谷愤恨一吼,声震殿宇。
许是吼得急了,满宴细枝嫩茶编饰的灯托轰然一坠,直直朝高台砸下。
眼见高台岌岌可危,半空又倏然飘过几缕忽明忽暗的仙力,引着茶灵们舞起飞旋一踢。
一落一起抬指一瞬间,灯托便又精准归于了原处。
满座品茶者皆惊呼一声,放下手中的杯盏,纷纷将目光投向怒喝之人。
高座上的朔琴终于抬眸朝底下掠了一眼,将古籍合拢,轻轻搁上长几。
数道灼灼视线向云上谷凝聚,恍若万千剑气临身,云上谷吼完才惊觉己身落在了全宴中心,他愣了一下,随即小心地瞥了眼天尊,又扫了扫宴场,收敛地瞪了一眼“始作俑者”,狠狠言辞从牙缝间挤出:“你等着。”
宴酣乐盛,歌舞热闹,杂技助兴。
司偌若无其事地继续端起了几上的一只建盏,也没往他地方看。
云上谷忽而收了傲世的姿态,理理衣裳端正朝高座又一揖。
“琼筵盛极,仙乐盈殿,茶香满座,贵宾远道。小仙并非是想扫兴。只是宴已行了小半,却迟迟不见神尊和女尊,诸仙们心中生虑,小仙更是忧心如焚,是以话重了些,还望天尊莫怪,诸位莫怪。”
司偌低声嘀咕了:“这人变脸同闪电一般快,是个混入高台搞杂耍的好苗子。”
云上谷挑了挑唇角,见天尊未有责备之意,索性又转过身朝高座附近的司偌一揖。
“天尊既已答允,那小仙便直言了。二位尊神究竟去了何处,是否当真旧缘未了,还请司偌仙君告知,也好解了诸仙们的心头之忧。”
他在“仙君”与“告知”中间顿了一下,客气地宣告了此事的刻不容缓。
司偌愣了一下:“答允你什么了?”
话刚脱口旋即反应过来,便也懒得客套,一气呵成地道。
“哦,他们是否在一起,又去了何处,你是何种货色,我凭何要告知你?就算花前月下也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司偌仙君又是何货色?我不过因为你是神尊小仙,这才敬你,情仙君不要不识好歹。”云上谷当众沉了脸,隐忍着没发作。
念璟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一点零星火焰从手中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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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偌暗中拉住她的手熄了火,明晃晃将手中的杯盏又一飞,打断云上谷掌心团的蛊惑之气。
“这些话你自己想问便自己想问,何故假众仙之名。”
他话毕忽而笑着望向念璟,“无需你敬,我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声音柔了柔,“念念你说是吧。”
“你!”云上谷抹了一把胡子,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怒气冲冲。
建盏落地,铿然一声,碎琼乱溅。
高台之舞未止,渐作惊天骇浪之势。
高座之人的沉默不语为这场无声的硝烟添了一把火候。
得亏清玄翼救场及时,引了一列小茶仙飘了过来。
“诸位消消火。初次设宴,一时没拿捏准灵云茶的习性,以致茶性太烈扰了神绪,是我招待不周了,这便特地调制了一款清心降火之茶,还望诸位海涵。”
茶仙便四下散了开,为每桌都添了一盏清心茶。
茉莉花香浅浅飘出。
朔琴接过新茶闻了一闻。
云上谷瞥了眼朔琴,随意端起饮了一口。
诸仙见状纷纷喝茶。
清玄翼等众仙饮尽,这才悄无声息地松了被掐得泛白的指尖,继续道。
“承蒙诸位挂怀,不过是神尊与女尊突逢要务,故而未能赴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仙的眼神澄澈了些,纷纷表示理解。
云上谷浑身的蛊惑之气霎时消了不少,坐了下来,指了指殿门口的花名石。
“那为何花名石上未有感应?”
这个上古神器听到有人唤自己,激动地抖了一下,随后全身泛起氤氲灵光,次第浮现出参会诸仙的名字,而第一行突兀的金色字眼中,赫然记录了二位神的请假事由。
简洁明了:翻土育花。
花名石乃宴会专用的签到神器,一笔一勾自是不会错。
云上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清玄翼不疾不徐:“茶灵喜静,此前为安置茶灵,一时隔绝了殿中灵力,致使花名石音讯迟滞。”
他扬唇一笑续道,“此番小有波折,扰了诸位雅兴。今宴特备了些许茶包灵物以聊表歉意,诸位离席之时可携归。”语罢坦然抬袖,乐转悠缓。
话已至此,歌舞升平,凿凿有据,云上谷不再多言。
众人渐渐沉醉于清歌雅乐。
茶灵翩跹间,朔琴拈起盏盖拂掉了茶汤中浸着的一小段凝结花露的茉莉花枝,对着高台缓缓饮了下去,微笑道:“新茶不错。”
春风拂过,沾染着春意的茉莉花枝迎风落下,一步一跌撞入云海,满地生花。
云朵绵绵柔柔,披了彩色之衣,在无垠的云海中蔓延。
是以云上谷虽口不择言,倒是个歪打正着的推测高手。
何为幽会?
此刻便是。
清柠菀斜倚在一朵粉云里,笑吟吟望着前一瞬还将她搂在怀中,后一刻便不情不愿爬起来拎上玉锄开始翻土的羽泽,袖手笑风云。
“神尊方才不是还将玉锄扔了,言什么‘万般浮云,俗务如尘’,如今怎又记挂起了政事,还被区区一小神器暗算了?”
66. 情意迷乱
羽泽挽着袖口站在一抔急寥寥从花海中捞上的泥土前,定睛观瞧着传呼镜。
传呼镜波光流转,将千里之外的云华溯泉宴映现。
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传呼镜中的花名石上便浮现一层字。
玉锄沾泥几下,黯淡无光的金字蹭地亮了些。
“本神尊岂能料得清玄翼竟贸然将花名石搬了上来。”
羽泽一手扶锄一手叉腰,苦笑。
“我初赠此物予他时,本意不过助他慑服桀骜之辈,暂替你守护雪猫族。哪知他不分青红皂白逢宴便用。”
清柠菀向软软的绵云里钻了钻,悠悠摘了一片棉花云,撒上孜然粉轻轻卷入了口中,一面将羽泽旁侧的幻影牵了牵。
神情呆滞的幻影随她的动作极其听话地垂头用手中的琉璃锄沾了沾泥。
清柠菀添油加醋:“某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羽泽淡淡瞥了一眼她:“某神躺着说话不嫌累。”
清柠菀声调娇了几分:“没办法,谁叫殿下大度,都将这唯一的本命幻影舍予我了,那小莞只能从了。”
她含情瞥去,眸光缱绻,藏着一片星光。
羽泽凝望了一下便别开了目光,温和的笑意浮于眼底,他浅浅勾了勾唇,继而卖力锄地。
在二位的不懈努力之下,花名石的金字终得锃亮。
羽泽的指尖搭在玉锄上,歇了一口气。
清柠菀凝着传呼镜,心绪却随云不定地飘浮了一会儿。
方才镜中纤毫毕现了葶苧的蛊惑引,虽是经云上谷之手,却是招招不差。
那云上谷仅使了一招,殿中之人便意识混沌黑白辨不清,若非清玄翼惊觉悄然往茶中添了解蛊的茉莉花枝,又哄着众人喝下,只怕眼下的风鸢殿尽是翻云覆雨不得消停。
清柠菀呼吸滞了滞。
不过也并非全然滴水不漏。
蛊惑引原为邪祟之力所铸,须凭阴煞之气方得存续。
先前葶苧偷将颜屹的残魂藏入额间,故而得以引法。而今恶魂已入婴儿身,按理说,天界再无余力可供蛊惑引,且殿中灵力被隔绝,亦探不出什么异样之气,可为何云上谷却也能施个七八分。莫非这邪祟竟比颜屹还要深藏不露?
羽泽将晃悠到她眼前的一朵沉云挥去,笑道:“想什么呢?”
清柠菀忽觉呼吸舒畅了些,随即将仍兢兢业业与泥土斗智斗勇的幻影收了起,抬头瞬息将心思藏下,迎笑道。
“我在想,若是茶宴顺当,清玄翼断不会舍弃他奉为至宝的耀变天目盏,令其间遁灵逃过众人法眼,费劲心力地来唤你我。”
灵水自羽泽的掌中跃出,绕着他的袖口盘旋了一会儿,又绕至玉锄边,清了清满地的泥土,一尘不染地回到了他的掌心。
羽泽走到了粉云边,垂眸望她,唇畔勾起一抹坏笑。
“他寻到了我又有何用,若非宵小作乱扰你我清净,我都懒得搭理。”
清柠菀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
想起方才她拎着一桶晚霞在云海中画他的样子,被他坏笑地揽入怀,又在翻涌的云海间回应他极其克制而温柔的轻吻时,忽而被袭来的一阵罡风揭开身前浓云的场面。
立时端正了身板,又羞又恼:“你还说呢。与人幽会不知敛息掩灵,如此一来,他倒成了第一个知晓你我事之人了。”
羽泽不屑道:“我幽会我的心爱之人,管他人知晓与否,又有何惧?”
清柠菀心中一暖,语气弱了几分。
“话虽如此,可今事态未明,我顶着老奸巨猾的恶仙罪名,人多口杂于你不利,不能这般意气用事。”
羽泽俏言俏语:“夫人放心,我施了封口咒,他说不出什么的。”
清柠菀笑骂:“老奸巨猾。”
羽泽嬉皮笑脸地抱她:“夫人说的是自己还是我?”
清柠菀将他推开:“你当真不惧清玄翼一怒之下与你约战?”
“要战便战,这九天,我又何曾怕过谁。”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步摇,步摇折断处以金色的情花汁相接着,用透明的金色枝包裹着,情花汁未作全凝结状,随着流苏叮咚一晃,便会浅浅流开泛出粼粼波光。
遥遥观之,这支步摇宛若凤凰之羽沐浴金光,乘风展翅,耀眼胜旧。
在她惊喜的目光中,羽泽扶住她的肩,将步摇轻轻插入她的发髻,笑意浓浓。
“除了你。”
“还好寻回来了。”清柠菀按耐不住激动,抬手抚了抚自醒来后反复寻之却不见踪影的步摇,摸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了随身带的琉璃骨,忙抓起羽泽的手,将琉璃骨放了上去。
这回换羽泽笑了:“谢谢你的礼尚往来。”
羽泽动掌将琉璃骨翻了翻,倏然问。
“方才我将幻影予你,你如何说的?”
清柠菀以为他想再要几句甜言,思虑后轻轻一笑:“殿下大度。”
羽泽摇头。
“不对,下一句。”
清柠菀无奈将话重复了一遍:“将这唯一的本命幻影舍予我了。”
羽泽摇头。
“下一句。”
“小莞不得不从。”清柠菀见他墨色翻涌的眸子,心下一咯噔。
“有什么问题吗?”
羽泽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小莞,我帮你温习下这词的意思。”
他的声音含着意犹未尽的哑意,明明用着商量的语气,神情间分明染的却是万分的不容置喙。
“你……唔……”
清柠菀还没反应过来,唇瓣已被温热覆盖,羽泽将她禁锢在怀中亲了下去。
粉云猛然一晃,琉璃骨随之滚落,无声无息地沉入了绵柔的云朵中。
含糊的呢喃之语无孔不入地将仅存的理智灼烧。
呼吸交缠暧昧旖旎,只剩下了彼此狂乱的心跳。
云海翻涌,漫天风铃摇响,忽有砰然一声,天际的一朵七彩祥云陨落,瞬时爆出七彩烟光,而后,大大小小的云彩相继爆开。
“羽……泽……”
情浓处,羽泽却适可而止地停了下来,一脸坏笑地望着她情意迷乱的神色,而后趴在她烧红的耳边低声道。
“不合适,会被看见。”
他若无其事地将她勾在脖颈的纤手轻轻扯开,翻身欲起。
“……”
清柠菀一气之下又把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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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怀,对着他的唇狠狠咬了一口,这才作罢。
羽泽闷哼一声,随后他笑着将唇角渗出的血擦拭,轻轻吻了吻她的额间。
“乖,带你看烟花。”
“哪来的……”
烟花?!
清柠菀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拉了起来,抬头瞬息怔愣了一下,登时双眸一亮。
漫天的彩光,一阵接一阵。
又一瞬,无数玫瑰花瓣随着爆开的彩色之光翩翩而下,迅速聚拢成一捧小花束,浮到她面前晃了晃。
清柠菀好奇地伸手接过,又将花束中心一片金色爱心形的花瓣取出,见上面淡淡烙印着几个字眼,细细看了一下。
“赤心为礼,惟愿换卿一笑。”
她弯眉藏了笑。
“没想到堂堂神尊还挺懂浪漫的嘛,不过本尊的笑可是千礼难换,若以满天星相赠我倒是可以考虑,区区小花……”
语未完,天光尽敛,手中的玫瑰花束兀自一晃,散作满天星。
烟火绚烂,在夜空中如诗如画地描绘着。
羽泽含笑:“现在呢?”
黑夜下,清柠菀的眸子如星,盛满了笑意:“不够。”
羽泽不紧不慢地将她往怀中圈,一只手绕过肩握住她的手,用那片金色花瓣凭空勾勒了几笔。
几片云盛着满满当当的糖瓜沉沉而来,浮到眼前。
清柠菀拿了一块糖瓜塞入羽泽嘴中:“不够。”
羽泽吞下糖瓜,讶然道:“我的小犬竟如此贪心?”
清柠菀又取出一块塞入他的口中,玩味地将尾音上挑:“才知道,后悔了?”
羽泽吞下糖瓜,一脸宠溺:“不悔。”
清柠菀拈起一块糖瓜,自己嚼了。
嚼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这才笑着从云中捞出几块往他口中塞。
羽泽满足了。
她往他的怀中靠了靠,凝向漫天烟花。
“羽泽,等一切结束,我想和你去凡尘,看看拾光夜。”
她不想他忧心,故而未言明。
二人虽默契地从未言及过此事,但她猜他一定以为她说的是洗尽冤屈之事。
而她所言的结束,要等魂局逆转邪气尽除,要等天下太平此身昭雪,待得心无挂碍,再名正言顺同他一道同游天地。
羽泽将手收紧了些,半晌道:“好。”
他们依偎在一起,抬头凝望着星光四溢的烟花之海。
花开并蒂,如梦如幻,千姿百态,瞬息万变。
七彩流光画入两颗相互牵绊的心尖,又划过华丽无边的天幕,将漫漫黑夜揭去。
冬雪尽数消融,灵花蕊次第绽放,春意盎然。
清柠菀路过风鸢殿时顿步张望了一下,仅仅一眼,足下腾雾的祥云就被一道猛然窜出的黑影玩味地拽去,她立时一个翻身缓缓飘落了地,没好气地从清玄翼手中抢回了祥云。
清玄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故意拖长了腔调:“哟,云外归来客,可还认得本兄长吗?”
清柠菀自知理亏,默默“嗯”了一声,嗯完又往身上摸索着方才归途前灵机所制的烟花盏,但不知是否风火太过,一时间找不到了。
67. 作壁上观
这头她还在翻找,那头清玄翼拉着腔调不依不饶。
“小妹为何不语,可是云海之旅太过劳累,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未料他……”
清柠菀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及时打断:“休得胡言。”
她捞起祥云抖了抖,手疾眼快地接住了掉落出来的一个烟花盏。
“繁星上釉、灵茶涂香。此盏以花海为画,淬于云天烟火,绝无仅有,特为你而制。”
烟花盏在她的手上斜斜一转,盏壁之画便迎光而变,宛若朵朵繁花在星空中爆出彩光,美不胜收。
清玄翼目不转睛地盯着,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傲娇地别开脸。
“绝无仅有又如何,我不是肤浅之人。这区区一小盏,还不如我手掌大小,便想当作赔礼,我不接受啊。”
“不要算了。”清柠菀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谁说不要了,赔礼自是要给的。”清玄翼口是心非地夺过藏入了怀,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地作表示。
“不过,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清柠菀似笑非笑:“兄长何意?”
“你若当真有事爽约不来倒也罢了,我自是理解,却不能是因为……”
清玄翼突觉喉咙处一紧,血色往脸上猛蹿,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半个字。
清柠菀悠悠看他:“是什么?”
“是……”
清玄翼愈是想说愈是喘不上气,倏然愣了一下,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幻出了素笺,提笔欲写却迟迟落不下字。
“你细细探究,无事我走了。”清柠菀引着祥云开溜。
清玄翼求知心切,一时无心理会,自顾自探究着封口咒如何解,左探右探,半晌终于将笔一掷,气忿道:“如此荒唐。”
“荒唐!荒唐至哉!”
“你可知如今满庭上下都知晓了你与神尊未赴宴去私会之事,虽不明说,绝是在背地私议你们为一己私情弃众仙于不顾,绝是私议雪猫族女尊向来不知轻重无视礼数。你此举,让我脸皮往哪搁,雪猫族的颜面何存!”
清柠菀觉得今日信手拈来的这片流云太过轻巧,何人半道横来都可以拽一把。
她望着面前急得跳脚张口礼数闭口脸面的玄卿老儿,淡淡道。
“父尊真是神通广大,背后之事竟也了然于心。”
玄卿老儿眸光一凛:“自今日起,你不得再去寻那羽泽了,省得又招闲言碎语、徒惹是非。”
清柠菀面无表情:“那就说呗又没害人性命,天族都不着急,你又何必忧心。”
玄卿老儿紧着脸庞:“天族?天族有天尊顶着,神尊又法力无边,自是无人敢说什么。”
清柠菀闻言轻蔑地笑了:“照这么说,你若法力无边,自是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玄卿老儿摇头叹息:“小影,你如今是女尊,何时才能挑起大任。”
清柠菀突觉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任?父尊心中的大任是怎样的呢。是同你一般矜功自伐高高在上,只会袖手旁观指点一二,还是爱惜羽毛明哲保身,畏首畏尾黑白不分?”
玄卿老儿一时语塞:“你!”
清柠菀的眉间尽是冰冷,缓缓道:“我心正行正,族中诸事无一不是安得稳稳当当。悠悠众口我虽堵不住,可分内之责我从未有负。难不成就非得委屈己身,难不成就非得令整个天界缄口不言,难不成就非得法力无边?”
“父尊所想的,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只有代天之位,掌无上之力,方是所谓的担起大任!”
玄卿老儿怒目圆睁:“你!”
清柠菀续:“可这天道难道就无人言语么!”
玄卿老儿甩袖:“简直大逆不道!”
“天命所托万劫不辞,苍生所系生死无怨,我心怀天下懂得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真正的大任从来不是费尽口舌的虚言。我看如今担不起大任的,是您吧。”
她淡漠地看了一眼呆若木鸡滞在原地的玄卿老儿,伸手一引将千里外羽泽的七彩祥云唤了过来。
翻身跃上、乘风而去。
另一头正兴致盎然腾云赏景的神尊的身子陡然一坠,足下踩了个空。
七彩祥云散去的刹那,羽泽勾起唇无奈地浅笑了下,随即默默稳住身,一个瞬移闪回了钰轩宫。
钰轩宫外是等候多时手捧玉盘站得笔直的司偌。
司偌神情中不加掩饰地燃着八卦之火:“殿下与小尊下的约会可还顺利?”
羽泽边往宫内走边顺走了他手中端着的仙果玉盘,不轻不重地“嗯”了一下。
“何以用这种神色看我?”
司偌紧随其后:“云华溯泉宴一结束,你二人之事便传遍九天了,杂七杂八什么说法都有。”
他面含愧色,“实在是杂言太多,我没能阻止得住。”
羽泽表示理解:“九天无数仙,悠悠众口万千闲语,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只是无关紧要闲谈几句也就罢了。”司偌犹豫了一会儿,一口气道完下半句。
“谁知那毛脸太岁竟还要撺掇他人颠倒黑白胡说八道什么前女尊回魂来惑乱你心,当真可笑!还好我左一巴掌右一巴掌……”
司偌正说在兴头上,被羽泽制止。
羽泽疑惑地拉住他问:“诶,那毛脸太岁是何物?”
司偌愤恨地收回拳:“云上谷,不是个东西。”
他义愤填膺地续道,“管他东山西山中山,我实在气不过这造谣生事的恶首,宴后直接抡起一巴掌,那毛脸太岁就被我呼到荒山去了,让他也尝尝被这万千亡魂闲议的滋味!”
石隙渗血枯木如骨、锈水焦土亡尸僵卧的荒山,每逢深夜,便有万千亡魂聚拢……
羽泽顿步:“没记错的话,云上谷可是葶苧的手下,他若回来寻你,你不惧?”
司偌满不在乎:“那不是有你撑腰嘛,何惧之有。”
羽泽递给他一颗葡萄,悠悠道:“干得不错。”
又问,“宴席之间,可还顺遂?”
“除开毛脸太岁中途使了个蛊惑引搅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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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外,余下时辰倒也没发生什么。”
“不过……说来也奇怪,无论何般变故,天尊竟能岿然不动搁一旮旯看戏,实在不可思议。”
司偌放低了音量,“要不是他神色澄明,我差些怀疑他也被迷惑了去。”
羽泽从案几上拾起一个盏,凭空幻了杯茶递给司偌:“他饮清心茶之时,你可见过他有什么动作?”
司偌默然半晌:“他喝的时候特意挑开了茉莉花枝,大概是不喜欢茉莉花吧。”
羽泽翻开了案几上另一个盏杯,往里倒了清水。
司偌喝了一口喷了出来,抄起案几上的水猛灌了下去:“什么茶,比命还苦!”
羽泽动了动眉梢:“去掉茉莉花枝的清心茶。”
司偌震惊:“什么!”望着清心茶皱眉,“天尊真能忍,这么难喝的东西,他是怎么一边面带微笑一边眼皮子都不眨就喝了下去的。”
羽泽凭空捞来几根茉莉花枝,摘下一截放入了茶中,又引入一抹法力:“再试试。”
司偌浅浅碰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立时放心喝了一口,道:“果真与宴上清心茶的味道一模一样,没想到这茉莉花枝是去苦的。”
他话音刚落神识混沌,“怎么这茶喝得头疼欲裂。”
羽泽似笑非笑:“此枝可不是去涩的,其于中蛊者而言是为解蛊,然于下蛊者而言则是反噬其身。”
司偌捂着头慌了:“天地良心!我用后半生集不到八卦情报的惨烈之状来发誓,我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也没对谁下过蛊啊!”
羽泽轻笑着将一只从玉盘边缘悄无声息爬到他后背的毒蜘蛛抓走,掌中一亮,毒蜘蛛消失不见。
他施法替司偌解了毒,续道:“因而那个时候,你们或多或少都中了蛊惑引。”
司偌甩甩头,长呼一口气:“神清气爽了!”
他闻之不以为意,“殿下你就可劲唬我吧,我瞧着那毛脸太岁喝了不也一点事都没有……”倏然愣住了,“等等,你是说……”
宫外摇起一阵风,无声无影。
乍觉此风温婉,正合这春暖花开之季,又惊此风狠戾,掠过体肤时偷渡下几分微不可察的诡谲冷意,犹似早春还未溜走的寒气,竟令司偌莫名打了个寒颤。
羽泽面无表情地将吹乱的发丝撩到背后,神色微沉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司偌随即会意地转了话头,开口却微微发了颤。
“这玄翼尊下还神采傲然地扬言,说此款清心茶乃他耗费数个不眠之夜潜心研制的秘方,堪称绝味。”言至此终是恢复了常态,“没料想今儿又喝到了绝味!”
羽泽抬起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似安抚性地拍了拍,随后抽开手爽朗笑道:“哈哈,你家殿下独步潮流之巅,你若好这口腹之欲,算是跟对人了。”
司偌配合地拔高声调,兴奋道:“茉莉摇影争茶香,春风得意客自留!”
小截枝条上的茉莉花遇水绽开,花影在余下的茶水中动了一动,摇开了茶香,迎来了客。
不速之客。
68. 以身入局
“哟,神尊大人方别美人,怎的此刻又赏起了美花呢!以瑶芳寄相思,想来心情定是不错。”
朔琴携着一阵春风,大踏步而入。
头顶处忽而一暗,羽泽悄然挪了身位,迎上殿外的一片阳光,扬眉一笑。
“天尊说笑了,不过是恰逢春日好,意外偶遇了一场花事罢了。”
朔琴言语间带上几分调侃:“何种花事?”
羽泽笑而不答,将案几上的旧盏收起,重新摆出一副茶具,茶具旁搭放了几枝茉莉。
“我带了你最爱的茉莉回来泡茶,尝尝?”
言罢轻抬袖,司偌应声告退。
“好啊,许久未尝你的手艺了。”朔琴淡笑着走到对门之位坐了下来,“适才品完茶宴之味,又来饮你的茶。”
羽泽倒了满满一盏茶,将其稳稳搁到他的面前,笑意浓浓。
“宴茶虽美,与我素手为你亲斟的这盏相比,怎能一样。”
朔琴神色恍惚了一下,眉间轻蹙:“神尊大人可是心系花事,忘了茶礼?”
“怎么?”羽泽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盏。
“你从前不都喜欢同我这般饮嘛,变了?”
朔琴哑了音,默然半晌才端起,方端起又重重搁下,盏杯未稳,洒了一两滴出来。
“此番这茶斟得未免也太满了些,我如何同你饮。”
羽泽稳稳端起抿了一口,又故作讶然地笑开。
“你从前最爱与我较衡心定气力,次次胜我一筹。为何几日不见,却这般沉不住气了?这可不像你啊。”
他笑着凝向他,声音极具迷惑性地沉了沉,“你曾言,纵使罡风怒卷四海狂澜,只要力所能及,定能平定风浪。就如这滚烫热水在手。”
“端得稳不乱方寸,方能稳住这天下。”
朔琴的手缓缓握紧滚烫的盏杯,不受控制地端起,而后挣扎着抖了两抖,终是喝下一口。
羽泽亲眼看着朔琴手中的盏杯滑下,在坠地刹那发出冰裂般“铮”的一声,这才冷冷收回视线。
许是方才用法过盛,心中之火一时难平,他身子一热,蓦地如坠熔岩内核,灼烧的刺痛感随着呼吸牵动全身。
朔琴的眸光在一瞬间澄明,他猛地站起,目光扫至滑到门槛边打旋了几下的碎瓷后,突然又克制住地坐了下去。他蹙了蹙眉,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掩饰了下手腕又添上的一片粉色桃花瓣。
桃花缺了几片花瓣,又被羽泽引法控制,此刻便黯然无光,不再如方才张扬。
朔琴似历经了大战般,眼底染着无尽憔悴,声音不复先前的戏谑轻慢,而是忧心肃然,又夹着几分无可奈何。
“你赴不了这云华溯泉宴,随意寻个缘由就好,你又何苦逼迫自己,非要去见她。”
“你来干什么?”
羽泽声音嘶哑着问,后背的汗水显而易见浸湿了大片衣衫。
他的每一寸肌骨都被炽焰焚烧着,喉咙更是灼如炭炙,刚开口说了一句,唇舌便干涸欲裂,喘息间反冲向肌骨,令他一时压不住,霍然喷出一口血。
金色的血喷溅在一块瓷片上,瓷片碎裂呲得冒出几丝烟,顷刻后,将地烧开了一个洞。
“别动。”
朔琴将他的衣衫褪去,露出他的上半身,那上半身有几道伤痕,虽历经了几万年,却并未随时间彻底淡去,此时被火一烧,重显了狰狞。
朔琴急急取出一株熄火草,推入他的体内,边引火边解释。
“恰好随身携了。”
羽泽赤红的双目淡了几分,身子舒缓了些。
熄火草千古不化,生长在岩浆之巅,于熔岩吞噬之身而言实可谓对症下药,只可惜熄火草有一短缺之处,便是移位后的功效只能留得一日,未料朔琴竟远赴炎热的岩浆山为他取来了。
果然不是恰好。
方才清晰可见的桃花瓣此时隐于袖中,被明知真相的一方遮遮掩掩。
羽泽眯眼望他,半晌后轻声问他。
“天尊先前疾驰而至,送来文茎树的果子,此番又恰携熄火草,是早知本尊将遭这熔岩之苦,故而不远千里将解药带了过来吗?”
“你从来都是这般未卜先知吗?”
朔琴补地洞的手一僵,被他的直言相问打了个措手不及,僵了一会儿,才似从提前备好的说辞中挑拣了句文不对题的话答。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羽泽愣了一下,轻笑道:“非是我想与你客气,只是如今世道纷乱,心神易为他物所惑,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了。”
诚诚问了,“所以你,是否有事瞒我?”
他赤身,期盼着从前朝夕相处的天尊亦可坦诚地道出实话。
朔琴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干笑两声:“你我形影相随肝胆相照这些年,我行事你如何不知,又何曾对你有过半点欺瞒?你所见即我,多心了。”
随即又找补,“这些东西不过是怕你情难自控,有备无患罢了。”
羽泽默默穿好了上衣,取出一个新盏,手一滞,终是翻出从前双方对弈时常饮的茉莉花茶包,添入清水泡了开。
茉莉花茶难得的清新淡雅。
他将水添至七分满时停了下来,将其递出去,神色中却掠过一丝失望:“你最爱的茉莉花茶,再喝一杯吧。”顿了顿,唤道,“天尊。”
朔琴身子一僵,迟迟未接杯。
“你输了,再喝一杯!”识海中,是他二人曾对弈饮茶时的场景。
那时羽泽将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调笑:“哦?输了就是这般惩罚吗?茶可不似酒,我再喝无数杯也不会醉!”
“茶虽不及酒那般明晃晃的烈,却并非不会醉,切莫轻视。”
那时朔琴却笑着摇头,手一摇又幻出一杯滚烫的水,复将盏放入他的掌心。
那时羽泽轻嗤着将盏放下:“茶怎么会喝醉?”
“心乱了,自会醉。”
那盏悠悠飘着热烟,在一片氤氲中被朔琴端起,坚定声从中传入羽泽的耳朵,“就如这滚烫热水在手,端得稳不乱方寸,方能稳住这天下。”
此刻,那盏杯被羽泽紧紧握在手心,一动未动,滚烫的水沿着盏壁蔓延出热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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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的手掌染得通红。
几缕水汽爬入朔琴的眼眸,模糊了视线,他缓缓伸出手,却在触碰到盏杯的那一瞬犹豫了。
半晌,他缩回手,取出另两株熄火草,推到他眼前:“三次后可痊愈,莫忘记。”
朔琴神色恍惚着,起身瞬息忽而踉跄地扶了一下案几,倏然拂袖化烟而去。
熔岩之火未消,肌骨仍在隐隐作痛,羽泽怔怔望着他决然离去的地方,久久未将手中盏放下,直到水凉去,心底一片冷。
扛不了雷电、听不了风声、受不得炙火、耐不住寒冰,内折修为生裂痕。
这不是他擅改情契的反噬,这是将他法力摧毁的法阵!
自清柠菀九楼阁蒙冤受屈之时起,纵使未能窥见什么,他还是对葶苧产生了怀疑。
彼时改情契之际,更意外发现情契被动过手脚,一探,是葶苧布下的一个法阵,欲暗中将他一身法力尽数消去。
倘若他改情契,便会自动启动这一法阵,陷入危地。
但羽泽还是义无反顾地改了,一方面他相信小莞,觉得献祭情缘换小莞重活这一事实在不亏,另一方面也想以身入局借此逼出葶苧,看看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那时他还未对朔琴产生什么疑心,也愿意相信朔琴的那句“若葶苧真的有问题,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直到后来他无意间取走朔琴的血,指尖一捻之时竟意外察觉了葶苧之血,双血相融,朔琴不可能不知,他这才开始将怀疑对准了朔琴。
天道煌煌,束缚至尊;天规赫赫,约束诸仙。
天道之下,天神审判;天神之下,天地共主。
他总以为天尊背着这天道的枷锁,自是以大局为重,故而不愿相信他会为情背叛天命背叛众生。
他不想与其反目成仇,可是方才,他清晰得看见葶苧借身入了魂,虽她未入全魂借不了多大的法力,却足以令身子的主人丧失神志。
他不敢再赌了。
风、雷、水、火、灵元逆乱。
这一步步,皆是他亲身受下来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逼她显化真形。
若葶苧当真罪孽深重,必教她难逃天罚、万劫不复。
为清柠菀昭雪沉冤。
如今,是时候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的那么快。
羽泽突然不知道如何描述泛起的五味杂陈之感。
热不似热,冷不似冷。
春不似春,冬不似冬。
天不似天,神不似神。
他迎着门外透入的光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走去。
只是,既已入局,也无妨再多挨几道电刑。
当羽泽怀着诀别之心,再度踏上去往桦凌殿之路时,清柠菀正在魂梦中周旋。
彼时的婴儿已彻底没了恶气,一见她,便咯咯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中恢复了该有的纯粹之色。
闻声窥思,以魂换魂。
她成功了。
婴儿一笑,清柠菀的心弦处却紧了紧,霎时一阵强烈的翻腾感将浑身的骨头牵扯住,令她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69. 水到渠成
她舔着唇瓣,眼睛一刻不离婴儿手中抱着的一条活鱼。
一条活蹦乱跳的人心化作的鱼。
万不可食之,万不可被控。一切不过幻觉。
一阵震耳欲聋的铃铛声响起。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处的流云纱帐晃了晃,她平复了下呼吸。
半晌,再次阖上眼。
她以己魂养了婴儿的魂,又借机净化了婴儿的魂。是以婴儿之魂越纯净,她的魂便越浑浊,一经被恶气所控,换魂还命,颜屹出世,她便可能永远留在魂梦中。
故此每次入魂梦前,清柠菀总会将屏风上震耳欲聋的“惊魂铃”取下,将其一端与自己的心绑定,一经有邪念产生,铃铛剧烈振动,她便会身心剧痛地清醒过来,断了这个念想。
“颜屹!颜屹?”
她身子一动,带出了婴儿清脆的笑声。
葶苧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睛,一听这笑声,又用力摇了摇婴儿的肩,把他后背上的布衣抓了起来,满脸疑惑地将婴儿提在手中转了一圈放下:“大道将成,为何你仍未忆起前事?莫不是……”
她忽而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拽住幻灵璎,动作一用力令清柠菀立时喘不上气,“你吸纳的魂灵太过顽强?”
魂梦外,清柠菀的手死死攥着,屏息敛神,不让幻灵璎有一丝破绽。
葶苧将幻灵璎死死捏了一会儿,终于放开手:“嗯,大抵是还未尽数吸收全,罢了。”
幻灵樱沉沉一坠,又跌回婴儿胸前。
葶苧来到寸草不生的后花园,将一个麻袋拖了进来。麻袋沉重无比,沿路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迹,清柠菀方觉有异,那麻袋已经扔到了婴儿面前,稀稀落落的动物残肢掉了出来。
“吃!不许再吐。”葶苧冷冷挑出一个血淋淋看不清是何生物的腿,慢条斯理地撕成了肉,掰开婴儿的嘴,硬生生塞了进去。
冲天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婴儿的瞳孔恐慌地收缩了下,似是受了应激般慌乱地蹬着脚。嘴刚撅起,又被葶苧捏住。
清柠菀急中生智悄然借魂将婴儿操控了下,又不敢太过明显,便让婴儿又挣扎了一会儿,才假意乖巧。
葶苧见他终于安静了,这才放开手去翻麻袋里的下一块残肢,婴儿随即将那些肉吐了出来,终是爆开啼哭。
恰逢葶苧正屈身蹲于他身之下的方寸之地,这一吐,全吐在了她的头上。
“哭什么!”葶苧一把薅下头上的污秽,怒气冲冲地吼道。
“不争气的东西!我为了救你,硬受剔髓淬血之苦才将残魂剥离,为了你,我日夜困于此屋而不得自由。”
她许是忘了救他所为何事,越骂越起劲,“我为了帮你回补戾气,天天打猎抓活物。呵,你倒好!天天好吃懒做,嘻嘻哈哈哭哭闹闹,个也不长,记忆也不复,我要你这个废物作甚!”
婴儿“哇”哭得更凶了。
葶苧冲上前欲掐死婴儿,指甲嵌入之时长叹一声,又松了开,随即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脸。
“好歹是有了魂灵。只要乖乖听我话,等时机到了,休说区区魔王,你就是要夺我那个神位,也由得你去。”
婴儿没听懂,却随着她拍脸的动作安静了下来,而后笑了一下。
清柠菀一怔,魂梦散去。
神识犹在沉浮之间,鼻子已然动了动,将飘入的浓浓香味分析了一番,身子不由自主便顺着那片红烧鱼香移至门前。
指尖将将触及那鎏金门环时,才猛然顿了一下,清柠菀倏然醒来,又急急朝门外喊。
“等一下等一下!”
某神端着一口玉锅,将来时从后厨偷来的色香味俱全的一盘子红烧鱼倒进去,又施法引出香味,随后在殿外的空地上装模作样地翻烧着。
他一边拼命吹灭莫名着起的火,一边摇着浮扇朝殿扇风。
“嗯好香,你再不来我可就吃了哦。”
“你敢!”
清柠菀立时来到案几前,将窗漏开一条缝,向某神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悠悠坐下,取出古镜。
浮扇微微一变,变成一把大叶扇,羽泽泰然自若地将窗扇开了些,又将大叶扇变回浮扇收入手中,他静静向里望着,望见她取出玉笔描了眉,又望见她取起玉梳梳了发。
梳妆之人瞪了他一眼。
他含笑望她,犹自沉醉在方才她的惊世容颜中:“不敢。”
“熄火!”梳妆之人又瞪他一眼。
这般闺阁私语竟被朗声宣之,羽泽在想,小莞不愧是喜欢胆识大的。
他垂首低笑,一抹暧昧之意在唇边绽开。
羽泽在想,倘若这时有人经过,定会感慨好一对神仙眷侣隔窗戏语吧。
梳妆之人再也忍不了,急急撂下手中的玉梳,一溜烟跑过去,一把将玉锅燃起的火熄灭了。
清柠菀气呼呼转向他。
“我说熄火熄火!你怎不管不顾任它着起来,想什么呢!”
“啊?哦。我以为你是让我……”
羽泽忽而止言,别开眼,耳根处竟微微泛了红。
清柠菀:……
“让你什么?”
清柠菀见他一向深不可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羞色,倏然间察觉自己的脸颊也发了烫,呼吸有些局促,半晌才强作镇定地开口。
“你!纵使、纵使你对我心生了什么妄念,那、那实属正常,你也不能因此乱了方寸。我若答应你,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一股脑儿地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都是些什么。
清柠菀原本只是想安抚他不必因为害羞这种事情而乱了方寸,未料出口之瞬偏离了原本之意,一时间越解释越乱。
偏巧羽泽本人还怔愣地回眸,故作惊讶地将事情拆穿。
“小菀,你认真的吗?”
清柠菀从容回:“嗯。容我暂别,回去梳妆打理片刻。”
清柠菀嘴上说着有什么好害羞,手却实诚地锤了锤脑袋,低恼一句:“天,我在说什么!”
她彻底红了脸,捧着乱七八糟东飘西摇的头发,急急便要跑回去,却被羽泽一把捞住。
羽泽瞧着她,弯着好看的眼睛,浅笑道:“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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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了好吃的,先尝尝,咱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何况你如今这模样多灵动可爱,我又不嫌弃。”
他郢书燕说断章取义!他故意的!
清柠菀见他似笑非笑地将视线落在她头顶处晃悠,心中暗恼,眼珠子却一转,面上浮起淡然之色。
“好啊,我也不急。”
羽泽假仁假义地放开她,手指却勾住她的,唇角却不听使唤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清柠菀默默抽回手指,双手背后,悄然转了法,将方才扑灭的东西又引出了些味道,佯装不解。
“咦?我方才分明闻见了红烧鱼的味道,不会是从你那着火的玉锅里传出的吧。”
“不愧是小馋猫。”羽泽走到玉锅前,“特意烧的红烧鱼,烈火更易入味。”
他方信心十足地揭开锅盖,旋即立刻盖了上。
清柠菀去拂他的手,他却死死压住锅盖。
她挑了挑眉,伸出指尖轻轻在他的手背打了圈,又柔柔地抓住他的手腕,一寸寸往上摸,羽泽的手臂果然颤了下。
清柠菀见机一把拂开,探头一瞧,憋笑着捞出一条黑糊糊面目全非的鱼,盛入盘中,放入他的手心。
“可是这条?”
羽泽眨了下眼,端住惊讶的姿态:“怎是这鱼?此鱼是我路过此地时,一友硬塞给我的,他厨艺不精又满腔热情,我百般推脱未果就收下了,怎料如今竟错拿了。”
清柠菀在一旁抱手听他诡辩,这时才露出恍然之色:“原来不是你烧焦的。”
羽泽索性接话:“这条自然不是我烧的。”
他面不改色地幻出另一盘从后厨顺来备用的,“这条才是我做的。”
盘中鱼儿静静躺着,鲜艳的色泽与浓郁的酱汁相得益彰,一眼便叫人垂涎欲滴。
果真是大神杰作,十分香。
乍一眼真像是刚出的红烧鱼。
除了此鱼身形着实有些大,大到约莫要再加半个玉锅才能放下。
二人继续心知肚明地对话。
清柠菀心中了然:“你做的?不会是从哪儿顺来的吧?”
羽泽死不承认:“我是那种人嘛。”
清柠菀凑近闻了一闻,又假意嫌弃地移开身:“还不如此鱼自己在玉锅中翻腾几下来得美味。”
她忽而笑道,“倒让我想起先前遇见过的一位神厨,你若实在烧不出,不若我去把他请来?”
“不必!我堂堂神尊,信手拈来之事何须劳烦他人。”
羽泽斩钉截铁地拒绝,又不信地低头去闻,“我觉得还可以啊。”
他方一说完,美发就被乱薅一通,乱七八糟飞了起来。
羽泽一手一边端着一盘红烧鱼,抽不开闲手去梳理,语气有些焦急:“小菀。”
清柠菀扬指勾了勾他的下巴,立时勾去了他的烦躁:“放心,我不嫌弃你。”
羽泽将两盘鱼放下,无奈地看着她,妥协了:“要不,咱先梳妆?”
清柠菀得逞一笑:“正有此意。”
话音方落,此处便扬起了一阵风,美神被裹挟入了殿。
70. 巧言如簧
春风伏案铺情丝,出水芙蓉美人依;古镜梳妆泛微影,你侬我侬二人怡。
柔光洒入,为案台上随意散的描黛玉笔、玄岩粉诸类梳妆物添了几抹彩影。
空气中若有似无地萦绕着愈发醉人的香气,似令端坐之人身姿更加放松,微微向后靠了下。
羽泽站在清柠菀的身后,轻轻将她的发丝捧入手心,幻出灵水清了一清,又取出素来护发用的青石膏缕缕涂抹上,从案几上拾起玉梳,勾唇笑起。
“你可知凡间良辰之时有夫君亲自为妻梳发的古礼?”
“未曾听闻,此良辰是何时?”清柠菀好奇问道。
羽泽却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落梳,垂眸半晌才笑着俯下身,在她的耳边低语。
“是他们大婚之夜。”
清柠菀紧闭的睫毛颤了颤。
羽泽的唇角弯着弧度,从发根开始,极其细致地向她的发梢梳理,一梳到尾。
他握着玉梳,声音柔情若水:“一梳梳到尾,无忧无愁。”
再梳到尾:“二梳梳到尾,喜乐安康。”
三梳到尾。
他提着玉梳的手顿了一下,才道:“三梳梳到尾,余生欢愉。”
末了,他将梳子放下,在她的发间落下一个轻吻,望了一眼古镜。
“小菀,愿你往后,顺心顺遂。”
清柠菀突然觉得此话有些似曾相识。
清风在窗外闲游,殿内无风,一片安静。
清柠菀缓缓抬眸,恰与古镜中的人视线错开,她忽而道:“凡尘花烛夜所诉的竟是这般言语。”
古镜模糊了一下,羽泽的眼角动了动,悄然掩饰了一抹一晃而过的慌乱,回道:“万般祝由,其意相通。”
清柠菀透过古镜,静静看他。
羽泽低着头,手法笨拙地在她发间摆弄起,左弯右绕绾出一个简单的发髻,随后拈起案几上的步摇,细心簪入。
“好了。”
许久,他轻扶住她肩,偏头将目光落至古镜中,与她相视一笑。
模糊的古镜中照见一双璧人,一方俯身莞尔,与镜中佳人眉目齐平,一方秋波盈盈。
“夫君所祝,我已心承。如今,该是我为夫君梳妆理发了。”清柠菀抿了抿唇,将唇间点染的绛色抿浅了些,笑着起身。
“且慢。”
她尚未站起,羽泽又让她稍等片刻。
她瞧着羽泽从案几上翻来覆去,时不时拿起一根细长的梳妆之物举到她眼帘处比对一下,又迷茫地放了回去。
一边呢喃:“隐瑕笔、烟墨笔……什么笔……”
来来回回十余次。
清柠菀终于看不下去,勾指将一根平平无奇的描黛玉笔从一堆梳妆笔中精准无误地拣了出来,又一扬,描黛玉笔飞入羽泽的手心。
过了一会儿,清柠菀又将某神发颤的手腕握住,指引着对镜勾划了几下。
某神终于擦了擦汗,似用尽了全身之力地依上了案几边,惊叹一句:“此妆容之物竟比遥遥繁星都难分辨,你竟习得分毫不差,可是有何秘方?”
清柠菀向他走近。
羽泽以为她要抱他,张开手臂迎了一下。
清柠菀自顾自将手穿过他两旁的腰侧,把他落在身上的手又举了起来。
一边歪身收拾着案几上的梳妆物,一边道:“非是我有什么诀窍,昔年学这妆容之术,不过为顺他人之意,勾勒几分厉色,好配得上这女尊尊容,于是才日日苦心钻研。”
“后来才明白,重任在肩,从来靠不得这些身外之物。”
羽泽的心似被铁丝网绊住疼了一下,举在半空的手落下,将她往怀中带了:“自知者明,自胜者强,莫染尘嚣,坚守本心。”
“是。”清柠菀拍了拍他的背,复又拎起他的两只胳膊,眸中的过往云烟化作飒然之笑。
“妆者悦己,如今不过是为讨自己欢心罢了。”
她够不到角落处的一个点唇膏,又将他的腰往案几的左侧移了移,把最后一个妆容物收纳,满足地缩回手抬头而笑。
“郎君自有天然风骨,可允我为你梳发了?”
案几清清爽爽,只余下一把玉梳。
“咳,好。”
羽泽默默收回举在半空的手臂,又将手置于唇畔轻咳了一下,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为之情,身形微僵着,却仍是乖乖坐了下来。
他僵坐了一会儿,眼睛瞟向案几,似在犹疑着什么。
清柠菀见他手中之光忽现忽隐,伸开手将他的肩颈搂住,头自然而然贴靠了过去,几缕青丝垂落襟前与他的发丝交缠。
“听闻殿下视发如命,他人碰不得?”
羽泽声音忽而微沉:“你可以。”
她的气息在他颈侧绕开,手顺着他的发丝向下摸,无意间触碰到他衣衫下紧绷的情绪,乘胜追击地问。
“殿下,可以吗?”
羽泽呼吸有些急促,立时抓住了她的手,又不敢回头看,低低道:“小菀,你不是要帮我梳发么?”
清柠菀在他耳畔轻笑了下,抬起另一只手,将他手中将熄未熄的光亮取了走,端正了身姿。
青石膏在她掌中跃动。
羽泽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后轻轻松了开。
清柠菀笑道:“不过是借殿下平日的梳发之物一用,殿下紧张什么?”
羽泽的心思被拆穿,索性闭上了眼:“你要拿自取便是,何须多问一句。”
清柠菀装傻:“哪句?”
羽泽眯开一只眼,眼中含了危意:“你说呢。”
清柠菀笑吟吟看着古镜中的人,笑眼好似轮弯月:“某神想用护发之物,却不敢直言索求,偷摸着又找了个赝物。”
语罢将方才收纳的青石膏取出,一前一后在他面前晃了下,“我听闻青石膏是这九天最稀缺的梳妆之物,仅余一盒在你手中,我来瞧瞧有何不同。”
“别无二致,皆是取自雪域。”羽泽从手中幻出灵水回头递给她,又正了坐姿。
“雪域的青石碾作粉制成的膏,自来便有滋润焕发之效。你说的稀缺,是因为九天仅我一人会做这青石膏。”
“原是如此,看来我夫君还是个心灵手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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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泽被夸得开心:“你手中的那副,我原本就打算予你。我们一人一个,天生一对。”
“你何时又学会这般巧言如簧了?”
清柠菀一手接过灵水随意往他发间洒,察觉有一团灵水朝着他的眼睛流去,遂道,“闭眼。”
她一手将青石膏翻转。
眼前一晃而过的字眼,深深刻着一个“莞”字。
灵水乱糟糟地漂浮,羽泽乖顺地受着。
羽泽道:“巧言如簧多虚伪,我对你字字真诚。”
清柠菀觉得他今日定是吃错什么药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肉麻,较之方才他那一本正经想不正经事情的样子,尤显得此话格外不真诚。
清柠菀忍不住低头笑了下。
这一低头,她方瞧见已然在羽泽头顶上“积水成渊”的灵水,眼角一抽,立时作引。
清柠菀不懂如何驱使灵水,手中一慌,他的美发便拧成了八股,悠悠浮了起来,宛若一只八爪鱼浸泡在水中。
灵水愈积愈多,又漫开到了她自己身上。
而受害者本人一动不动,听她的吩咐闭眼享受着。
幸而灵水轻若鸿毛,他未感知到什么。
“你笑什么?”羽泽动了动身。
这一动,八爪鱼活了过来!
清柠菀一个激灵,立刻阻止他:“别动,别睁眼。”
羽泽乖乖嗯了下,唇角似有似无地勾着:“夫人如此神秘,可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一个大惊喜!
“自是要的,夫君可存期盼,不要睁眼哦。”
嘴上如此,内心疯狂叫嚣:期盼个鬼!
羽泽柔声答:“好。”
清柠菀冥思苦想,手中不松懈,将那“八爪鱼”变作“火珊瑚”,又变作“海胆”,最后愣愣瞅着那两根“龙虾须”,憋了好半天才没笑出声,先前的暧昧心思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暗度陈仓后的幸灾乐祸。
没想到,这怪发配上美人,居然还有另一番清新脱俗的雅趣。
她幻出两个水葫芦,一边一个接上“龙虾须”的“须尾”,慢慢引渡着灵水。
后方灵水也顺藤摸瓜攀入了水葫芦,此法果然好使。
清柠菀自娱自嗨得太过,实在没能看见受其荼毒之人其实偷偷往古镜瞥了好多次,唇角上扬的弧度一次比一次明显,却又默不作声地闭上了眼。
水葫芦的姿态从歪歪斜斜到了端端正正,又霎时变小被清柠菀收入囊中。
清柠菀餍足地抹开青石膏往他发丝上铺开一层,正儿八经开始了她的美发工艺。
饱览了方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美食盛宴”,清柠菀的脑海中无意识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忽而好奇这些宛若海带丝的青丝尝起来会有何滋味?
若是捻起其中一段,幻出几味火烤一下,再加点孜然粉,他养护的如此细心,这青丝定是极其美味……
她舔了舔唇瓣,继续神游。
他本人生得也十分俊美,平日就看着非常诱人的样子,尤其是方才她碰到的那紧绷的肌肤,嚼起来会不会很有弹性……
71. 势不两立
天呐!她在想什么!
这魂梦的反噬,竟会让她产生吃了他的想法,太可怕了!
清柠菀浑身一抖,立时摇头摇散了这些乱七八糟邪恶的思绪。
幸而殿内燃起的香中添了凝神修心的提神草,青石膏散发出的沁人清香又能解浮躁之乱,两者相融,令她心静了一静。
他的发丝从她的指尖溜过,柔软无比地散开。
似涓涓细流,似柔软流沙,似迎风而散的蒲公英。
她抬眸望了眼古镜中安静的他,想起了山上一株冰清玉洁不染纤尘的雪莲花。
清柠菀摩挲着他的发,眼中柔情渐渐。
玉梳从手中落下,细细划过如墨云缎的柔发,发出细微而好听的“沙沙”声,三梳到尾,顺畅无阻。
“那我也祝夫君诸事迎风而解、得偿所愿。”
这三梳,她极缓而细腻,只因她心中藏着另外三个夙愿,是她不敢轻易言于口、却是无限憧憬的未来。
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一梳梳到尾,恩爱无忧。”
“二梳梳到尾,举案齐眉。”
“三梳梳到尾,白发共守。”
羽泽等了一会儿,周遭依旧寂寂无声。
又半晌,他终于蹙了蹙眉。
随后,他睁开眼,四处瞧了一瞧,对着古镜照了好一会儿,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没了?”
“是啊。”清柠菀将青石膏还给他,笑眯眯问,“这般言真意切的祝由,夫君还有何不满?”
羽泽将身子转了一个大弯面对她:“你不是说有惊喜吗?”
清柠菀猛然记起什么似得一拍脑袋:“哦对对对,伸手。”
羽泽眼睛一亮,伸出手。
清柠菀将手放在心口,安静了片刻,而后笑着握住他的手,缓缓放到他的心口上。
砰砰的心跳声。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可还欢喜?”
羽泽撇着嘴,可怜兮兮地摇头,又将她轻轻揽入怀。
“如此,欢喜了。”
他将她抱在怀中,他不敢用力太甚怕她察觉到什么,只敢轻轻抱着她,半晌才将头埋入。
可体内翻涌的滚烫之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时辰所剩不多。
他从凡间回来后,时不时还会回想起六万年前九楼阁的那场闹剧,不能说是回想,而是那个荒诞的场景一直以来都犹如噩梦刻在骨髓中挥之不去。
他时常在懊悔,他那时明明都选择相信她了不是么?是他当初没有义无反顾地站到她身边,是他没有不顾一切与葶苧公开对峙,是他的被动令她陷入了无尽危地。
他知道此事似一根深刺扎在她的心中,也扎在他的心中,故而他从未敢提及。
她这般坦荡敢爱,一直以来,都是他不够勇敢。
她说得对,他是胆小鬼,在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平息事态之前,他连自己决定赴死这件事都不敢同她讲了。
羽泽抱着她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最后一次吮吸了独属于她的气息,而后趁自己意识还清醒,偷偷摇开了一点窗,让窗外的鱼香味扑入内室。
“嗯好香,羽泽,我想吃鱼了。”
半晌,清柠菀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羽泽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将心绪咽下,微讶道:“你不是说鱼不好吃、要去找神厨吗?”
清柠菀反手将他牵住:“去找一只极美又会做饭的妖来当厨子。”
羽泽顿步:“那不行。”
“怕我被拐跑了?”
羽泽正得意:“他烧的绝对没有九天神厨烧的好吃,不信你多吃一点。”
清柠菀摇手一变,往院子落了桌椅,笑着牵住他往外走:“承认是你顺来的了?”
羽泽磕绊了一下:“我、我那是怕我家小莞等着急。”
“承认吧,你就是怕我跟别人跑了。”
“何惧之有,大不了、大不了重新追回来便是了。”
春风又起,庭院满香。
清柠菀用筷夹起一块鱼肉,送入羽泽口中,狡黠而笑。
“你可是诸神公认的第一美神,旁人我如何看得上。”
羽泽抑不住唇角的上扬,连连咽下几块鱼肉,心想:不愧是九天神厨的手笔,此鱼入肚,回味无穷。
羽泽跑去祭天台受电刑时还在回味鱼肉的味道,又心想:不愧是九天神厨的手笔,此鱼入肚,伤口虽裂开得狠,疼却是一点都不疼了。
皮肉翻卷似金莲怒放,浑身仙气吞吐不定地散开着,那鱼肉的香味却未消散半分,不愧是九天神厨的手笔。
羽泽用鱼香味麻痹着自己的意识,饶是法阵外的葶苧如何试探,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承受了下去,未动用一丝法。
他借用九天神厨的封味之术将浑身法力封在了不久前咽下肚的一块鱼肉里,又借电刑之机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她的法阵之中。只要他不动用法力,葶苧便会以为他的一身法力尽数消去。
祭天台荒凉寂冷,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感受到雷电不断往背上劈,似又令那些未结痂的伤口裂得更开了,他的神骨不断被体内的寒气侵蚀着,如皑皑大雪将他欺压,而他的肌肤却不断被炽焰焚烧着,如熔岩之火闷得他喘不过气。
时冷时热,身子早已麻木。
葶苧果然上了当,心里盘算着收割时辰已至,便借朔琴之身重回了九天,她站在法阵外,默默望着被缚于法阵中痛苦不堪的羽泽,望了一会儿,低叹。
“羽泽,我们生来就受这天道欺压,你我皆是一样的,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一步步上前,将手穿入法阵,缓缓向他伸去,眼中含了惋惜。
“我为你留了最后一丝生机,只要你毁了这天道,纵使我的法阵也困不住你,可你非要让自己痛苦不堪,何必呢。”
她的手轻抚上他的脸的刹那,羽泽猛然睁眼,催动浑身法力,将她一把拽入法阵,随后翻身一跃,跳出了法阵。
葶苧一愣,又森然笑起:“你竟是装的!原来你早就知道。”
雷电噼里啪啦的巨响声、祭天台漫天飞砂搅入局面的擦碰声、尖锐无比的笑声轰然入耳,吵得不可开交。
无数道光落在葶苧身上,葶苧也不还手,就这样面色坦然地待在法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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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上不断往外流着血,脸上却浮着轻蔑的笑。
羽泽一怔,立时为朔琴的身体兜了一个护罩。
护罩悠悠入了法阵。
“钰轩罩?”
葶苧未加阻拦,眼角勾起一丝讥笑,望他道,“我不过是借了副身体,你如何对待这具躯壳,皆伤及不了我半分。”
她若无其事在法阵中找了个舒服的盘腿姿势:“可他,是半死不活还是苟延残喘,等我离开后,就不一定了。”
“法阵以魂灵为续,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羽泽不与她废话,径自捏拳捏碎了护罩,护罩炸响之际,地面霎时轰成寸寸龟裂,神龙从天而降冲入法阵,张口便咬住了朔琴的脖子,将他悬空提了起来。
葶苧的魂灵于那一瞬险些被一并抽离了出来,她惊了一下,绝是没料到他会直接动手。
“你拿假的钰轩罩戏弄我!”
她身一缩腿一蹬,挣开了龙口,四处逃不开,只得以法护身,“何必呢,我们本是一样的。”
羽泽手中的力道加重,无所顾忌地在她借的这副躯体上划出痕迹,冷冷道:“是我看错你了,你表里都不一,遑论其他?单论皮囊之相你便输了。”
他一字一顿,“葶苧,你听好了,我与你,从外到内,处处不一。”
“你可想好了!”葶苧气急败坏,“你若执意如此,从此我们势不两立!”
她话毕,赤手接下刺目雷光,捞入体内,又在掌中凝聚出一个大电球,她挥动血淋淋的手掌,朝羽泽方向甩出。
毫不犹疑。
羽泽侧身避开,衣袍跃动间,挥剑将体内寒气与灼烧之气一并逼出。冰霜在脚下蔓延开,迅疾扩张将法阵厚厚裹住,形成了一堵厚墙,墙内雷电劈斩不出,只听得见咔嚓声。与此同时,火焰沿裂开的地面一路烧了过去,直至法阵中心。
葶苧面带阴鸷地笑着:“我是天神审判的入凡之魂,除了天尊,无人可动。你以为你这点伎俩就可以困得住我?”
她抓住直直冲来的火焰球,似已得胜般自负道,“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她施了法将火焰球原路抛回,火焰球势如破竹般滚向羽泽,她望着火焰球,摇头叹息了两声。
她这方正摇头,那方羽泽勾了勾唇,那火焰球忽而一闪,复现于她眼前,火星子溅在冰霜墙上,又反弹入她脚下,层层爆裂开来。
葶苧反应未及地反袖相挡,身子却一僵,被一道金色之光定住,动弹不得。紧接着,盘旋其上虎视眈眈的神龙便精准无误地将她的魂灵从朔琴的身体里叼了出来。
她的魂灵在半空震惊。
“你用命破我的法阵?我竟值得你如此对待?”
被天神审批的入凡之魂,若未在凡间作乱,则与天界无瓜葛,若天界中人下界妄加干预,动辄搅动凡尘,变数星罗棋布,恐殃及无辜之人。
动不了归动不了,她既作茧自缚入了这法阵,他便不可能放过这绝佳的时机,倘若在此直接抓出来,也不算下界干预。
方才他借神龙之爪试探了一下,葶苧未以全身之魂入身,那么最多只能施展朔琴的半身法力。
72. 连绵不绝
所以他孤注一掷,将束缚于身上的枷锁一并逼出,连带被法阵腐蚀的法力也一并割舍,以此逼出她的全部魂灵,又借自己的魂灵作为回闪的火焰球引诱,一松一紧间,加之如此强大的力道,他断定她势必会反袖相挡,方巧借一挡之际,趁机令神龙叼出了她的魂灵。
他以命作赌,对付朔琴的半身法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朔琴瘫软地倒在了法阵中央,遍体鳞伤,正上空是他心爱之人的魂灵。
羽泽目光淡淡扫向她:“你不必自我抬高身价。”
葶苧歪头问道:“那你是为什么?”
她居高临下看了眼朔琴,面色鄙薄,“为他?”
羽泽眯了眯眼,半晌道:“血契之事是我们的宿命,这怪不得朔琴。不论对错,他如此护你,不惜与天道为敌,你就是这般爱他?”
“爱?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我为何要爱上一个没用的废物?”
葶苧突然疯笑了几声,毫不掩饰的讥讽之味于眼底弥漫,“立契一事我可以不怪他,这是天道之罪。”
她顿然,“他若如你这般爱恨分明也就罢了。”
“可他既默许我做的事,站在了天道的对立面,又不愿放下身段彻彻底底遂我心愿,面上假模假样继续当他为人敬爱的天尊。呵,无用的废物!我不过瞧着他还有些利用价值罢了。”
她的言语间未有一丝怜悯,只有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漠。
“我在乎的从来只有自由,他既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又为何要执着于这份虚妄的情爱?”
葶苧极具玩味地吊起眼梢,俯视望向擎着一团金光、迟迟没动手的羽泽。
神龙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不敢擅自做主,利牙紧紧衔住她,时不时流了点哈喇子,身姿随尾巴摇晃着。
晃得她有些烦躁:“要杀便杀!让你的龙安分点。”
神龙不乐意,立时叼她在空中疯甩了几下,给她的眼前加了点零星碎金以示抗议。
倏然剑光一闪,神龙不再摆尾,认真叼好,乖乖就绪。
剑入葶苧胸口的刹那,比她预想的要快。
法阵在那一刻瓦解。
羽泽提剑的手紧紧攥着,直到半空的魂灵带着最后的笑容消散。
屈指一动,神龙离开。
祭天台下,只剩下他与浑身是血的白衣之神。
朔琴躺在劫石边,身子渐渐淡去。
雷电刺啦了两声安静下来。
风停。
漫天飞砂缓缓落回地面。
许久后,耳畔一片寂静。
羽泽怔怔望着劫石边空空如也的荒地,过了很久,才将剑收回。
身子似乎是僵着的、麻木的。
羽泽一步步向劫石挪近。
挪向那个曾朝夕相处亦师亦友却被他亲手结果之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神龙忽而异动。
他在距离劫石几步之外处顿步,突然察觉背后有窸窣的动静,情绪未定便立时转身挥掌相抵。
光煞贯空而至,裹挟天河倒泻之力将他震飞。
羽泽狠狠摔在了地上,周身轰然扬起一阵狂沙,尖锐的砂石纷纷刮擦过他的脸,他艰难地撑住身子时,那张朝夕相处之人的面容就那么突兀地回到了他的跟前。
带着阴冷的笑。
羽泽第一次觉得“失而复得”也并非是个好词。
“我说过,这点伎俩困不住我。”
葶苧悠悠蹲着看他,顶着张朔琴的脸,笑道,“魂灵无血,自是驱动不了法阵,而我早已与朔琴双血相融。纵使无身可依,他在法阵中散的血中便有我的血。”
“法阵以魂灵为续,你却以命为诱,我就在想啊,何不将先前那个小法阵作为个幌子,等你杀我的那刻,再将真正的法阵启动,也好遂了你赴死的心愿。”
羽泽吃力回:“你不会得逞。”
他费力劈出的几道禁锢之法皆被她轻而易举化解。
“别做无畏的挣扎了,你不过是一块陨玉,如今扛不了雷电、听不了风声、受不得炙火、耐不住寒冰、内生裂痕外遇强光,再坚不可摧的身子也经受不住这般折腾。”
葶苧若无其事地在手腕上添上最后一片粉色桃花瓣。
霎那间,桃花盛开张扬热烈,将他方才禁锢在她身上的封印破除。
“你情愿与我同归于尽也要逼我现身,没想到,如今我安然无事,你却险些将自己赔进去,是否心中愤愤不平?”
她似满眼落寞,声色含了几分遗憾。
“可你一死,这世上便再无与我同命相怜之人,多可惜。”
周遭静了一下,一个女子的画像凭空而现。
葶苧随意画了几笔,复又扬起笑颜:“我突然想到一个妙趣玩法,绝对令你心潮澎湃,想试试吗?”
羽泽喉咙处被火烧得说不出话,目光如刀狠狠剐向她。
“你不过一缕窃居他人躯壳的游魂,真以为动得了她?痴心妄想!”
他咬破嘴唇撕裂出一句话。
葶苧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脸,指尖微微发力,将深根于心底的情思从他拼命挣扎抵抗的心口上硬生生拽了出来。
宛若一棵扎根于土壤深处屹立千年不倒的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带出的碎泥散了一地。
刹那间,心口全盘崩塌,无法呼吸。
羽泽浑身止不住地剧颤了起来。
“谁说动她了,非十拿九稳之事,我不会做。”
葶苧认真答道,从他的心尖上取出一滴血引入手腕的桃花瓣中,随即幻出一道亮光,迎头砸在他的身上。
她缓缓起身,瞥了眼他半昏迷的状态。
“我以你的最后一缕情思为祭签下了死契,若你与她动情,则天道毁灭,天下苍生一同陪葬。”
一抹邪笑咧至葶苧的耳根:“我了解你的脾性,你会惧我借朔琴之手毁了天道,故而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就不敢死。可死契已然生效。”
“你说,你究竟会为了天道牺牲情爱,还是舍弃天道以全情思?”
顿了一下,“亦或是,装模作样继续当你的神尊?”
他的身子如负千钧,手一软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葶苧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哦,还有一物相送。若无此物,此局何趣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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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秘盒,轻轻叩了一下机括,雕刻在秘盒上的桃花瓣“嗒”地一声合拢,盒盖上飘出一缕绯色烟霞。
葶苧极具耐心地将其尽数浸入他的身骨中。
“绝殇湖的合欢雾药性最佳,我很期待你情难自抑之时会作何选择。”
合欢雾……
这世间最毒的情药,沾染半粒便情意泛滥,他全数吸了个尽。
羽泽的眼皮渐渐抬不起来,本就无力的身子变得更加酥软,他能感受到按耐不住的情愫在体内弥漫开来。
意识逐渐含糊。
他虚弱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拼尽最后一团气力将她的魂灵封住。
葶苧轻呵着转身走着,方走了几步,突然倒伏在地。
“该死。”
她握着手腕低低咒骂一句,随即再也没有了声音。
眼前一片模糊。
羽泽是被体内的燥动之气热醒的。
再次有意识时,朔琴已不见了踪影。
他在睁眼的刹那,其实是有些不以为意的,他认为情药再厉害,也无非是要比寻常混沌之灾再多熬些个时辰,熬一熬就可自行化除。
这一瞬他还在庆幸情药倒是令身上其余的伤痛缓和了些,下一瞬,他觉着身下的砂石咯着难受,便试着动了动身。
动这一下,才真真切切感知到了这合欢雾的威力。
彼时明明是荒凉无春之地,他所躺之地的祭天台却火热无比,连手心都是烫的。
与先前干脆利落被丢入岩浆不同,此番却是被架着烤,任凭火欲吞不吞的烧,束手无策。
整副身躯宛若浸泡在火床上一般,却并非直截了当的灼烧之痛,而是时不时涌上一两股说不清言不明的酸胀之意。
拖泥带水,连绵不绝。
火床上的火焰时而喷起,时而积蓄待发,难以捉摸。
每一寸皮肤变得敏感碰不得,浑身浮浮沉沉、绵绵柔柔地想要去抓着什么。
鼻息间呼出的气是滚烫的,连脸都灼烧得通红。
他不断试着压住这些异样的浮动,意识却摇摇欲坠,片刻静不下来。
只觉何处卷起了一阵风,暖风撩过他的发梢,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醉乎乎往他怀里钻的她。
风轻轻掠过他的肌肤,犹似她抓着他的手腕,一寸寸往上滑,滑至唇畔,滑过颈侧,滑入腰际,又一路向下。
柔顺的、挑逗的,令他心尖痒痒的。
火床下急促地窜出一团火焰,他克制不住地闷哼了一下,意识不受控制地就想去找她。
神识不清间,合欢雾顺水推舟地引诱他闪身至了桦凌殿。
恰逢殿门大开。
不远处,司偌振臂呼喊“殿下”的声音由远及近。
余下的意识终于被跪在地上的羽泽生拉硬拽地扯了回来,他紧紧攥着拳,攥得骨节作响。
那条静待号令的神龙忽而嗅到了异样,转了一圈找到他,立时俯冲而下,尾巴轻动,将他挑入背,又飞上了天。
美人瞥向窗外时,只遥遥望见浓云处龙尾划过的一丝淡影。
73. 杂乱无章
那抹淡影朝向的尽头,是一片霜雾笼罩之地。
神龙背着他,在这片迷蒙不清死寂沉沉的蚀骨寒潭四壁穿梭着,越飞越低,于潭水百丈远外徘徊不前。
它原地转悠了几圈,终是在受到背上人轻柔抚了下尾巴后,会意地低头将他放了下来。
落脚的瞬息,凝重的寒气便直往体内钻,侵入神骨。
剃心寒不合时宜地发作了起来,而那本该是以火为名的情药却丝毫得不见半分缓和。
羽泽迷迷糊糊的身子宛若被这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深埋,膝头猛地磕了地。
他单手撑地缓好一会儿,才稳住身,随后挣扎爬出了雪堆,许是寒意刺激了不断涌起的急躁感,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一步一顿,疲乏地向那深千尺的蚀骨寒潭走去。
脑海中的画面愈加杂乱无章,耳边不断有声音引诱着他,合欢散的药性令他的心跳狂乱不止,他死命掐腕才换得片刻清醒。
百丈远的路,他顾不得思量周遭深藏了多少危机,顾不得思量这条路走完需要多长时间,他只知道不能为合欢散所控,要拼命克制住自己想去找她的冲动。
羽泽几乎是跌跌撞撞摔入寒潭中的,直到触及潭水底下的寒髓香,才敢放松绷紧的心弦。
而在他松下意识的刹那,内心压抑不住的波涛汹涌终得以释放,潭水掀翻了阵阵波澜,他半眯半阖的眼终于一颤,任由情思吞灭着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否错觉,身边裹挟的水汽竟温热了起来,整副身子好似泡在了温泉中。
潭水依旧泛着波澜,一阵一阵,停不下来。
雾气蒙蒙间,他迷离恍惚地接收了传呼玉镜。
镜中现出一个美人,沉鱼落雁。
“小莞。”
他轻声呢喃,仍是以为还在幻觉中。
传呼玉镜那头,清柠菀怔了怔。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上半身浸在一片池水中。
紫罗兰在边壁蔓延出了一个小小的斜坡,他浮在花上,似半醉地单手枕在池子边壁,衣衫微敞着,露出若隐若现的细嫩肌骨,胸口有些频次的起伏。
乍一眼,美神更加生动了起来,还添了一丝蒙蒙雾气中的神秘之味。
若是依此景描一幅画,可否吸引更多的绝味小鱼?
她心想,舔了舔唇瓣。
“有好酒竟偷摸自己喝?”清柠菀的眼睛直直盯着发了光。
“不过身材还是蛮好的。”
羽泽没有回她,她便自顾自托腮欣赏了会儿,痴痴叹了。
“不愧是爱干净之人,大白天还要沐浴,不过这水温似乎太高了些,诶,你要不要降一降?”
羽泽额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声有些急促,另一手垂在水下,她看不见,只能看见他枕在池壁的手忽而紧握了下,肌肉线条随着他胸口加速的起伏显得更为紧实。
那池子下面大概是藏了一把琴,他垂落的手上下拨动着,似乎在抚琴。
许是曲风渐浓,拨弦的速度越来越快。
镜中的水纹突然开始不得章法,急急乱乱,时不时溅出水花打在他的身上,将半泡在池中的衣衫浸得更透。
琴音顺着水波传开,有些胡乱作响,搅得池面蒸起一片雾。
又一片水纹波开后,他低声喘了,绷紧的身子微微后仰往紫罗兰花间靠住,紧蹙的眉角松了下,而后眸中氤氲地望过来,哑着音又唤了声。
“小莞。”
当她明白过来他在干什么,慌得险些将传呼玉镜摔落。
恰逢司偌着急忙慌地在殿外拐了个弯过来寻她,她立时便熄灭了传呼玉镜,脸上涌起的红潮却熄不下去。
“小尊下,你可有殿下的讯息?”司偌方彬彬有礼地问完,登时满脸疑惑。
“男女仙差异如此大么,你怎么脸也那么红?”
“咳,这天……太热。”
清柠菀假模假样唤出一把浮扇开始摇起,心中莫名泛起的燥热却如何也散不开。
司偌被她那么一言,后退几步退至殿外待了一会儿,又挠着头回来,依旧不解。
“这天不是刚回暖吗?我瞧着这风吹来还有点冷。小尊下你……”
清柠菀掐住话头:“你不是急着找你家殿下,怎的又来我这桦凌殿了?”愣一下,“你方才是说羽泽的讯息?”
司偌立时正色:“对,殿下不见了,小尊下你可有见过他?”
清柠菀心不在焉回道:“哦,他……许是寻见一坛好酒喝醉了,跑到宫内的玉池中……浸泡玉骨。”
“泡澡?不可能。”
司偌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我去钰轩宫寻了一圈,压根见不到人。喝酒就更不可能了,他那一喝酒就要触犯天道,不是自讨没趣嘛。”
清柠菀不明所以:“天道没有明令禁止神仙喝酒吧?”
司偌平缓道:“旁人自是无甚关系,但神尊不行,他肩负守护天道之责,条条框框的比旁人多。”
他有意无意顿了一下,“小尊下,我还听说一事。”
怪不得从未见他喝过。
清柠菀摇着浮扇:“何事?”
司偌的眼神有些复杂:“我听说,他曾为一人守于祭天台三万年。”
清柠菀摇扇的手一僵,有些错愕:“你如何得知?是羽泽同你讲的?”
司偌藏不住话,破罐子破摔:“对不住小尊下,是因为流言四起,我耐不住好奇,这才缠着我家念念好一番打听。”
他索性一口气续道,“殿下似乎是签了什么情契,还是什么‘若相逢必染劫’的狗屁条约,那三万年来,他虽未与你相见,却独自一人守在祭天台,一门之隔默默陪着你,那三万年,他浑浑噩噩不成样子,天尊骂了好些次也劝不动,后来也不再管他了。”
“殿下犯了情契挨了电刑,后背的伤口流血又结痂,结完痂又裂开,日复一日,那些伤沾水则裂,再也没好过,更别提什么泡澡了……”
“小尊下,殿下虽不言,但我想说句公道话,他从来不是旁人口中拈花惹草之人,他一生坎坷却对一人用情至深。”
清柠菀面上的红潮早已褪去,褪得太快,甚至于有些惨白。
所以,司偌知道她了。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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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是朔琴佩戴在身边的长剑,跟着朔琴那么多年,她说的是真的。
清柠菀倏然忆起她问羽泽“何以还能安然无恙”时,羽泽犹豫了一下说是对她的情。
说的竟是情契吗?他可是以情契换了她的性命?
他那时只对她入雪莲皇后的事做了些解释,却只字未提她被困的三万年,针对这件事,清柠菀是心存芥蒂的。
但她知道他还爱她,而她亦不想违背自己爱他的心,遂自甘将那段记忆尘封,也没有再提及。
也许他曾薄凉也许他依旧胆怯,那又如何呢,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与其纠结过去,不如珍惜当下,她时常想,若是有一天她不再对他心动了,她定会毫不迟疑地往前走,不再回头。
想到这,清柠菀无力地笑了下,心口处牵了疼。
故而他们每一次相见,他都在默默忍着痛么。那些一晃而过的惨白面色、无意中触碰到的紊乱脉象,竟都不是错觉。
怎么那么傻,明知如此……
他的爱似乎比她想象得深。
那么事至如今,他还瞒了她什么。
司偌见她僵着动作沉默,轻叹了下。
“殿下怎么会讲,他从来都只会一个人默默承受、一声不吭。就连此番天尊下蛊之事,我都怕他独自一人去面对。”
她猝然抬了眼皮,浮扇一挥阖上了殿门,声色俱厉:“司偌,不可胡言。”
司偌目光笃然:“绝无虚言。”
清柠菀直直盯着他,盯了一会儿,道:“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司偌低声回:“云华溯泉宴。”
清柠菀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与那清心茶有关?”
司偌点了点头:“那玩意儿去掉茉莉花枝又苦又涩,简直不能喝,天尊却能毫不犹豫地撇去花枝,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地喝了下去。”
他认认真真分析,“起初我以为是他不喜欢茉莉花,后蒙殿下隐晦点拨,才发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清柠菀听到最后一句,眉宇间不自觉蹙了蹙:“此事,羽泽也知?”
司偌诚诚道:“殿下应该是知晓的。”
清柠菀低头拨弄着挂在浮扇上的流苏,轻轻“嗯”了一声。
司偌续道:“殿下没有直言,只同我讲此枝入茶于中蛊者而言是为解蛊,然于下蛊者而言则是反噬其身。”
清柠菀接话:“清心茶潜心研制即可成,不足为怪,但若加入瑶山的茉莉花枝,再瞅准茶温入枝一调合,就成了世之罕见的药引。羽泽说得没错,此款清心茶有双重之效,解蛊或……”
她顿然,终于明白他所言是何意,“你是怀疑……”
司偌毫不掩饰:“没错,我怀疑他就是那个下蛊之人。”
此言一发,殿内之香无端晃了一晃,瞬息平复。
清柠菀抬头看他:“此话你可同他人讲过?”
“未曾。”司偌为自己的失言揖了礼,仍是毫无保留。
“小尊下,此话我不会同他人讲,因为殿下信你,所以我信你。若非今日情急,我也不会拿这没有实据之事妄加猜忌。”
74. 严丝合缝
清柠菀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她默了一会儿:“蛊惑引原为邪祟之力所铸,凭阴煞之气方得存续。云华溯泉宴上灵力隔绝也未有阴煞之异,为何会出现蛊惑引。”
“司偌,你与云上谷对峙之时,可曾观察过天尊反应?”
司偌似被她毫无迟疑的信任讶了一瞬,眼底流露出感激之色,情绪有些起伏。
“那毛脸……咳云上谷,我一直在观察那货。那货倒好,大放厥词嚼你舌根不说,还在宴会上肆无忌惮施放蛊惑引,把众仙迷得是晕头转向,纷纷跟着他倒戈。”
“阴煞之气?我瞧着那毛脸太岁长得就像个邪祟,得亏我定力强,还能分清天地何物。那货一喝茶,众仙也跟着喝茶,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被这毛脸故意挑事。”
“人丑事多一毛蛤a蟆精。我家念念也真是,还夸他什么如花,花拳绣腿的,还不是被我一脚踹到了荒山。”
司偌粗着脖子红着脸,手舞足蹈骂得绘声绘色。
清柠菀虽心中惴惴,听到他的言语还是忍俊不禁了一下。
司偌骂骂咧咧完拉回了正题:“不过那毛脸太岁再怎么闹腾,天尊却置若罔闻,始终未发一言,这全然不似他平日的脾性。当时我就有点奇怪,但碍于众仙都被蛊惑,我也验证不了什么,也没怎么在意。”
“再后来就是殿下同我讲了茉莉花枝的事,我思来想去,那毛脸太岁喝完也一点事都没有,又回想起宴会上天尊的种种异样,这才猛然惊觉。”
清柠菀:“你的意思是那毛脸太岁也中了蛊?”
司偌大胆道:“我和那货交手过,那货宴上宴后根本不是一个状态,要真是始作俑者,还真够不上格,顶多也算作受人蛊惑。说实话我觉着,就是朔琴对毛脸下蛊,又借毛脸之手,蛊惑众仙。”
清柠菀轻轻笑了:“他为何要借毛脸之手,他没本事对众仙下手吗?”话刚脱口忽而愣住了,“云上谷是葶苧的人。”
司偌还在盘算:“但那时我还没来得及细问殿下的意思,天尊就找了过来,我只能告退,也不敢完全确定。却不料、却不料在我告退的刹那,殿下邀天尊同饮,我亲耳听见天尊承认最爱的是茉莉花茶。”
浮扇的流苏似在半空停滞。
“我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是不是殿下故意让我听见、好叫我明白的,我只是突然有些放心不下,离殿后专程去了趟荒山。”
司偌顿了下,“小尊下,云上谷死了。”
“死了?”清柠菀眼皮止不住又颤了一下。
“荒山有万千惑人心神的亡魂,他们死后灵魂得不到安息,被丢在了荒山,可那些亡魂只会叫嚣不会法术,顶多让他精神失措、日日受磨,决然不会殃及性命。此人虽嚣张跋扈却皮骨软弱,还没勇气自戕吧,是你把他杀了?”
司偌轻叹道:“我没打算将他赶尽杀绝,何况消亡太便宜他了,只有让这货身临其境感受一下受人非议又手足无措的滋味,才能解我心头之恨!可我去的时候,他已成了众多亡魂的一魂,还被摘了嘴,发不出声。”
清柠菀怒极反笑:“看来荒山,远不止这一件荒谬之事。”
司偌脸色愈沉:“云上谷死得太过蹊跷,我想着得快些把消息带给殿下,却不料他不见了。”
他语气急躁起来,“天族上上下下我都寻遍了,传呼数次也未曾得到他半分回应,再加上此事事关九天安危。”
他边说边走,“小尊下,我得再去别处找找,若是你有他讯息一定要告诉我。”
“等一下。”
清柠菀拦住他,“朔琴呢?”
司偌脚步凝住:“我回来后,他也不见了。”
清柠菀微微颔首,语调平和:“司偌,殿下交给我,我会去找他。”
司偌焦急万分地回头:“可是……”
“我会找到他。”
清柠菀目光沉静,不疾不徐道,“司偌,你对天族熟悉,这里交给你我放心。”
她的话不自觉让他的心静了下来。
“守好天族,等我回来。”
司偌顿了一会儿,终是应声告退:“是。”
待他出去后,清柠菀的身子忽而有些发软,双手撑在案几,指节发白了好一阵才渐回血色。
看似下蛊之人实则却是中蛊之人,始作俑者却是旁人……
可朔琴举止反常,其间隐情……
云上谷是葶苧的人,被灭口,被谁杀的……
葶苧……
传呼玉镜再次摇响。
清柠菀盯着迟迟不见回应的传呼玉镜,突然想到了什么,紧忙将屏风上的惊魂铃取下,与心弦一拧。
她无暇去整理床榻,也顾不上寻个什么舒适姿势,就那么笔直站着。
识海一晃,无数奇丑无比的黑鸟顶着张尖嘴横冲直撞过来,她闭眼迅速从中穿过,挣破无尽黑夜,毫不退缩地入了魂梦。
清柠菀一心只想速解此事,疾风掠影地入了魂梦,又因太过急躁,猛地从高空坠落,没来得及将气息敛住,以致令幻灵璎在婴儿胸口窜起来跳了下,发出了窸窣之响。
木屋子黑黢黢的,葶苧点着一支蜡烛依在窗沿,婴儿在木床上酣睡。
响声不轻不重,是放在喧嚣人群无人察觉的程度,然在这个无比安静的木屋中却显得尤为刺耳。
窗外恰好飞过一只噪鹃,有恰逢其时地长鸣了一声,盖去了这声窸窣。
清柠菀悄无声息地团起了仙力。
如今婴儿是她的另一之手,只要她想,便可借机杀了葶苧,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她本是想将所有罪证纳入幻灵璎,再来个鱼死网破的,不过若是今夜被发现,她也不介意提前动手。
清柠菀静静候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她想要鱼死网破之人似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口中念念有词着,全然没留意任一方的动静,这才缓缓收回了法力。
彼时的葶苧确然是没有在意,她太生气了,就连窗沿何时停留过一只长鸣的躁雀都未曾看见。
葶苧在想,她费劲万力才将朔琴的身子占据,只差一步,就差一步,她就可以彻底取代朔琴,可惜最后一刻朔琴苏醒了,一切功亏一篑。
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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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摇曳映于窗台,将葶苧气急败坏的脸照得透亮,她一面骂不绝口地诅咒着那个与她同病相怜的男人,一面又捯饬着手腕桃花瓣处留下的伤痕,愤愤道。
“如此倨傲之人,故作清高什么!自己都快不行了,非得耗大把气力跟我斗,看你情迷意乱浑身无力之际如何逃过此劫!到时你跪着求我都没用!”
清柠菀忽而欣喜,悄悄令婴儿挪了个身,便宜骂声更加清晰地入耳。
从葶苧骂骂咧咧的话语间,清柠菀轻而易举得到了她想要的真相。
简直是意料之喜!
清柠菀只惊喜了一瞬,随之便被疯狂席卷的悲痛吞没。
心弦剧烈地颤了一下,耳边是尖锐挥之不去的鸣音,清柠菀乍然以为是惊魂铃在响,又发觉不是,悲痛之情乱了心绪,她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黑鸟前仆后继朝她涌来,清柠菀逼迫自己停下,极力平复着心绪,才从魂梦中逃了回来。
血色的指节再度发白。
真相是,不久前羽泽的一掌令葶苧的魂灵始料未及地抖落了一下,恰逢朔琴突然苏醒,她防不胜防地再次跌回了凡间。
真相是,葶苧利用桃花入魂术借了朔琴的身子,却因此术的反噬,带了一身伤回来。
真相是,某人献祭情缘换她重活。
真相是,那个献祭情缘的人不顾一切与她相爱,一步步入局,遍体鳞伤,以回赎他与她错失的六万年。
那个祝愿她往后顺心顺遂的人压根没想过与她共度余生。
那天,他将梳子放下,在她的发间落下一个轻吻,祝她顺心顺遂。
那天,他顶着万千星河,祝她前路通明、万事顺遂。
果然似曾相识。
他的祝词贺得严丝合缝。
却唯独没有彼此。
这便是他孤身一人赴死的话术吗?
清柠菀闭了闭眼,下颌一点点绷紧了,嵌入掌心的指骨随着情绪的波动,发出“咯噔”的一声脆响。
许是感受到了指节的力道,案几猛然一震。
“扑通。”
远处倏然回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沉闷的水声。
像是有人从高空扑下,径直坠入水中。
警兆!是自他的传呼玉镜传来的!
清柠菀惊慌地朝声音方向望去,心中揪紧一恸,镜中人气息全无,她无法断定他的方位。
她深呼了一气,极力冷静下来,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将仙力施入镜中一次次感应。
传呼玉镜中已然是令人窒息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亦分不清身在何处。
她还没来得及感应到什么,皮肤上却凝出了一层厚重的冰霜。
铺天盖地的寒意瞬间刺入心骨,再沿着血脉扩张,一寸一寸,犹似要将整副身躯冰冻,化作冰雕。
在化作冰雕的刹那,她猛然抽回手。
这是——
千仞渊?
他掉入的是千仞渊?
不能。
她不能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如此莽撞一遭即是白白送死。
75. 只手遮天
她克制住自己入千仞渊的冲动,疯狂保持着头脑清醒,又急中生智一思忖,即刻幻出了绝涧春。
传呼玉镜中,一条银皮小鲸应声游了过来,远远望了一眼她,立时会意地将化作冰雕的羽泽从水中救出,轻轻抬放到了岸边的石床上。
羽泽身上的冰雕渐渐化开,他闭着眼,静静躺着。
他的衣衫早已被撕裂开,腰腹间还残留着几道在祭天台争斗过的伤口。
清柠菀静静望着他,眼眶红着。
片刻后,羽泽的身子颤了一下,似是被体内情愫操控着又难受地将眉头紧拧了起来。
银皮小鲸钻下水,顷刻后又上岸,不知从何处衔来了一块银毯子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又会意地看了一眼她,回到了水中。
在他睁眼之际,清柠菀撇开眼,熄灭了传呼玉镜。
眼眶越来越红。
千仞渊。
这可是生死难测的千仞渊啊!
惊魂铃乍响,久久不停。
清柠菀浑身戾气霎时激了起来,怒火中烧,往昔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冰寒到了极点,瞳孔燃着史无前例的血红色。
惊魂铃被她一把扯下,摔在地上。
我都不舍得碰的人,杀千刀的,她葶苧未经允许,敢妄动我的人?!
清柠菀屈指一动,远处的婴儿突然从木床上蹦起,冲向后花园,抓起一把斧头就朝葶苧砍去,可惜所有东西都伤不了葶苧,无论婴儿抓起什么,都会在触碰到葶苧身子的刹那立时消散。
她指尖一转,索性令婴儿徒手上前,发狠地掐住靠在窗边入睡人的脖子。
葶苧美梦中被掐醒,脑子一片空白,费了好大劲才将婴儿从身上扒下来,她拼命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对窗一照,脖子处一片青紫。
“小崽子,反了天了!”
“呵,我还就反了!”
葶苧登时冲上去打他,却被他反手拗腕,磕倒在地。她方要发火,却在望见他血色的瞳孔后化解,欣喜地一把拽起婴儿的胳膊:“颜屹,你终于回来了!”
清柠菀被拽的手臂一阵发麻,咬紧了牙关,没有再令婴儿扑上去。
好个阴险狡诈之人,既要虫儿活,又不让虫儿飞,婴儿在凡间法力施展不出,还是得想个办法把葶苧骗上九天。
清柠菀心想着,婴儿依她旨意用力将胳膊挣脱开来,退了几步,黑色瞳孔燃着火光,半晌冷笑。
“回来了。”
回来了,这一次,你逃不掉!
婴儿那头还在虚张声势,清柠菀这头早已神色一凛,一个闪身来到了陌阳殿外。
不出所料的话,陌阳殿的主人此刻也应该在了。
夜色浓浓,陌阳殿内昏暗一片,唯有守宫灯还闪烁着微弱之光。
有棋局对弈之声。
朔琴侧对着窗,在她落地刹那忽而将捏在手中一枚棋子掷出:“何人?”
“雪猫族女尊。”
清柠菀大步向前,翻袖接住了那枚夺命的棋子。
殿内瞬间滑入一地月光。
朔琴被这片光亮晃得眯了眯眼:“半夜至此,你可是有何……”
清柠菀目光如炬,毫不客套地来到他的面前,顿步道:“清柠菀。”
她的话令朔琴的“要事”二字直接卡在了喉头,愣了一下:“你都记起来了。”
腰际间的剑鞘闪现,一探,空空如也,朔琴的手顿了一瞬,收了回来,他险些忘了,那把长剑早已随一面聒噪的盾跑走了,今夜不回来了。
他瞥到她满目猩红的眸子,缩回的手猛地一紧,捏出一团白光。
“你身上为何会有戾气,你究竟是谁?!”
“擅盗劫数图的清柠菀啊,我回来了,有戾气不奇怪吧?”
清柠菀淡淡开口,冷笑着反问,“我还想问问你,如今,究竟该称呼你为天尊、还是元君!”
窗外摇起一片冷风。
“回来就好,当年之事的确是个误会。”
朔琴故作淡然地假意施法消杀去几抹戾气,“女尊如今神识未清,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清柠菀忽而气笑:“误会?”
她眼角挑起,“你知道是误会?”
朔琴的目光穿过她,凝向空中的月:“是,天神之令不可违。”
清柠菀直言:“是天神之令不可违,还是天尊只手遮天迷惑了天神?”
朔琴终于没了耐心。
“清柠菀,你来此就为控诉此事?你可知当年你的一起事端,搅得天界无一日安宁,葶苧元君都因你被封凡尘,如今你没死,一切尘埃落定,何必再去纠结!”
她保持微笑:“祸端因谁而起,我想天尊比我更清楚。”
朔琴厉声:“清柠菀,你身为女尊,岂能将旧日冤屈强加于他人?”
清柠菀静默一瞬:“我不与心术不正之人辩驳。”
她悠悠将断魂剑上跳出的情魄甩向他:“我今日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朔琴还想争辩几句,目光陡然一沉,袖口一挥亮堂了整个陌阳殿。
那抹情魄缓缓分成了一浅一深的两缕,飞过棋盘,往他身上绕开。
他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抓,抓了好一会儿才抓住,手抖着将两缕情魄拼凑,方一凝住,那情魄又从掌中溜出,于半空分开,还是一浅一深。
情魄绕着,其中一缕情魄死皮赖脸贴上去,却被另一缕情魄毫不留情撞至一侧,它爬起来继续贴上去,继续摔倒,甚至发出了金属般的摩擦声。
他全神贯注于情魄中,此刻一垂眸,后知后觉手腕上的桃花瓣早已展露无遗。
整个陌阳殿,最黑的是朔琴的脸色。
清柠菀扼腕叹息:“天尊知道的,情魄这东西,若是它自身不愿,无人可强求。”
“多可惜,人人慕之的两缕情魄,到头来竟是逢场作戏。”
朔琴强作镇定,犹疑了很久,伸手从装满黑子的玉罐中摸出一枚,颤着手落下,这一子,恰好刹住白棋退路,他望着胜负已分的棋盘,侥幸开口。
“你说笑了,心甘情愿的事,哪有戏内戏外之分。倘若真要说是逢场作戏,实话讲,你我的人生也不过一场戏,不必吹毛求疵。”
与他对弈的天神镜未再落子。
朔琴确信地摸出最后一枚黑子,给棋局补上一个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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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舒了一口气,望着她笑了笑:“经我之手,无一败局,你多虑了。”
“是吗?”
清柠菀抱手瞥向他的棋盘,指尖摩挲着那枚接住的棋子,“可你的棋,倘若一开始就错了呢?”
她在朔琴无比错愕的神情中摊开掌心。
是一枚白棋。
戾气在她体内乱动,她借婴儿之眼,将葶苧所言所行桩桩件件现在他的眼前。
“云上谷是葶苧的心腹,尽窥其谋,他次次所行的荒唐之事你皆纵容了,此番定要赶尽杀绝,为何?是司偌下手太重,你怕他心存怨念,做出不利于你心上人之事,还是说——”
她靠近,“此前不过一些无足轻重不痛不痒之事,而此番,你受桃花入魂术之惑把控不得全局,心下不安,唯恐再生祸端?”
她缓缓道:“朔琴,你位居九天之首,听之任之不作为,故意而为之,迷惑天神,藐视天道。可你所护之人想要的根本不是你,她想要的,是毁天灭地,是万劫不复。”
“漫漫长夜不点灯,难免分不清黑白。”
清柠菀俯身将白棋轻轻放入他手边的玉罐,在他耳侧轻声道,“你我死不足惜,葶苧已拿众生性命为赌,我想天尊不会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她的话令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破灭,朔琴倏然哑音,望向情魄的神色中添了几分挫败,怔愣了好久,最后没好气地轻笑了一下,绝望地闭上了眼。
浑身上下是祭天台带回来的伤,此刻泛着撕裂般的疼,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演着曾经风光无限的年华。
她说的对,他心下不安。
年华易逝,心结难消。
一步错,步步错。
当年他迷惑天神,抹清罪证,将葶苧封入凡间,留了其一命。
却未曾想,当年的侥幸之为带来的不是一劳永逸,却是如今的一发不可收拾。
羽泽的毅然决裂,清柠菀的直面交锋,葶苧的得寸进尺,早已将他内心伪装的堡垒击溃一地。
这些年,他以为将人操控,实则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天下第一棋手,终是输在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棋盘上。
清柠菀见他迟迟没有表态,大失所望地后退一步。
清柠菀知道挑衅九天法力无边的朔琴是何结果,她的胜算微乎其微。
可再难,她也愿意一试。
她信手拈了蛊惑引侵入他识海,断魂剑在她的手心越握越紧,随即凝心聚力,掐准时机,朝他一剑砍了下去。
伴随着满身戾气。
朔琴闭着眼,心口被刺穿了几个洞,又恢复。
她杀不死他,索性转头砍向他的手腕。
桃花瓣轰然消散。
恢复。
清柠菀冷冷施法。
桃花瓣散去,顷刻又恢复。
她眼底的血色翻涌,体内的恶气终于快要压制不住,那摔在地上的惊魂铃遥遥飞来,死死系上了她的心弦,剧烈之痛令她惊出一身汗。
在她弓背喘息之际,朔琴突然平静开口:“没用的。你是我引渡仙气而成,陨玉认主,就算我法力远不及你,你也杀不了我。”
76. 万劫不复
清柠菀浑身僵了一下,冷冷回:“杀不了?”
断魂一闪,那两缕情魄扣上他的手腕,与命脉相连,瞬息在他肌肤上灼出一道绯色封印,令那朵桃花瓣更显妖娆,朔琴猛然睁开眼。
“断魂剑可续情亦可绝情。若是将两心相悦者的情魄封入命脉,则如藤缠树,如影相随,永世永生情意缠绵。”
清柠菀缓缓直起身:“然而,若是将貌合神离互不相容的情魄封入命脉,那么只有一条路,情断义绝。”
她顿然,“这样就算杀不了你,桃花入魂术也再难惑你分毫,而你,会亲手杀了她。朔琴,你不该拿天下苍生性命去冒险。”
朔琴垂着头,静静看着那朵妖艳过后渐渐暗淡的桃花,半晌,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说的对,是我不该。”
他默默起身,施法为守宫灯加了封印,又对她施了一诀。
“此昏睡术过些时辰便会自破,守宫灯,就交给你们了。”
清柠菀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阵发黑,晕了过去。
朔琴将她安置在水晶床榻后,朝殿外走去。
明月高悬,在他身上镀起银光,慢慢覆盖住了全身。
走至殿门时,他顿步,回头望了一眼。
陌阳殿金光闪耀,在夜空下显得更加巍峨耸立。
只一眼,他毫不犹豫地往前走,不再回头。
他乘着光踏入了昏暗的绝殇湖,又飞身入了湖心。
手腕间的桃花复现妖艳,是他紧要关头毁灭了他的那缕情魄,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时间,不过无济于事,最迟明日正午,他就会失去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而后亲手杀了她。
失了忆才杀该杀之人,他身为九天之首,不应当是那么稀里糊涂。
未失忆纵容该杀之人,可他那么稀里糊涂,实在愧为九天之首。
羽泽的死契,他已想好了破解之法,但愿明日正午前,这一切都能结束。
朔琴站在湖中央,迎面吹来一片风,衣衫未动,心已蹁跹。
他忽而忆起了葶苧表明心迹的瞬间,那年春意盎然,恰逢桃花绽放,美不胜收,湖上香甜一吻,心动不止。
他是天尊,本不该动情,却为她破了例。
他自始至终没有亲口对她承认过,因为承认的代价,是生死相随,是她魂飞,他亦殒身。他是天尊,承受不起,所以她开玩笑要了那么多年的名分,他也没答允。
也庆幸没答允。
朔琴察觉视线有些模糊,一朵不知何处飘来的桃花瓣落在他的脸上,被泪水洇开,湿漉漉地粘着,朔琴默立了一会儿,随即抬手。
花瓣拂落,飘至湖心,缓缓下沉,被望不见底的湖水吞噬。
既始于此,便止于此罢。
朔琴没有等太久,次日拂晓,葶苧的轻笑声便荡入了九霄。
“你终于肯接受我了?绝殇湖……嗯,这儿的空气真好。”
朔琴背对着她,没有回应。
顷刻后,湖中漾起千层水浪,桃花沿湖面次第而绽,徐徐将这片天地染成粉色。
他抬眼,是一片浮水桃花林。
身后有人轻轻抱住了他,紧接着一枚桃心钻在他眼前出现:“朔琴,我等了好久,你终于肯见我了。”
朔琴扫了一眼那枚用桃心凝作的钻戒,无情地将她的手扒落:“你失忆了?我们不久前刚见过。”
“那不算。”一瞬停顿后,她的手又缠了上来,这回抱住了腰,语气娇嗔,“我都没见到你。”
朔琴的话听不出情绪:“你当真想见我么?葶苧,到此为止吧。”
身后的手肆无忌惮地往他腰腹探着。
若是从前,他绝非这般坐怀不乱的态度,可是事至如今,他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觉得他的后背被一条软绵绵的鼻涕虫黏住,鼻涕虫不断蠕动着,声音越发嗲,越发……令他恶心。
那条鼻涕虫说:“我怎么会不想见你呢,每时每刻都想,朔琴,我们太久未相逢,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朔琴无动于衷:“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一把扯开她的手,转身望她,望见她的那一瞬,眼皮还是止不住轻颤了。
他立时撇开眼,再次抬眼时,脸上已毫无表情:“收手吧,如果你不想死的太难看。”
葶苧终于停住了笑,挑眉道:“什么意思?”
朔琴冷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六万年前你擅入九楼阁盗取劫数图,栽赃陷害牵连无辜,本该魂飞魄散不复轮回。你既得从轻发落,如今不在凡间好好悔过,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
葶苧耐心听他说完,无辜道:“魂飞魄散?我怎么记得天神就判了我怠慢天职。”
她假意思忖了下,复又委屈起,“你这是在怪我不曾前来报恩?你也知道的,我就是想,也来不了九天。”
她慢慢靠近他,将手抚上他的脸颊。
又是一番楚楚可怜姿态,朔琴厌恶地避开脸。
葶苧不在意地牵住他的手,在他甩开之前又主动松了开,蹲下从湖面拾起了几瓣花瓣,仔仔细细地凝作了一个花球捧在手心。
“我那么爱你,如何忍心把你一人丢下。”
这个花球载着他们往昔甜蜜岁月,一寸寸铺现在他眼前,她的声音渐渐蕴着几分蛊惑。
“朔琴,我很爱你,你爱我吗?只要你顺我心意,还我自由,整个四海八荒就都是我们的。”
她自以为毫无破绽的蛊惑引,在朔琴看来不过雕虫小技,况且,他知道此术已被清柠菀解了。
朔琴听着她心口不一的话术,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她方才硬生生塞过来的桃心钻捏碎,化作粉末。
粉末洒落的瞬息,他淡淡道:“你知道我的心意,收手吧。”
葶苧明显怔愣了一下:“若是我偏不呢?”
朔琴惨淡地笑了下:“你为何会变得如今这般蛮横无理,改命你改了,活命我也依你了,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毁天灭地还是万劫不复?”
葶苧偏头看向飘散开的粉末,不屑地冷哼一声:“我想要的?”
她顿了一下,又回头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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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对了,毁天灭地万劫不复,你还依吗?”
朔琴蹙眉,一掌将花球击破,满湖落英。
葶苧躲开了一点:“怎么,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感情,你现在要杀了我?”
“感、情?”朔琴失望透顶地看她,一字一顿,声音有些沧桑。
只一瞬,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刻不容缓的威压:“倒反天罡之人,我绝不留。”
葶苧挑衅微笑:“哦?可你别忘了,你我是同谋。”
朔琴勾唇冷笑:“你不会留下,我也绝不会独活。”
“真是令人感动呢。”一片桃花瓣悠悠转入掌心,葶苧轻蔑看他,“天地于你,就那么重要?”
在她出手瞬间,朔琴猛地搅起一片湖水,湖水在他的袖口一绕,携卷着满湖柔软的桃花瓣化作一柄利剑直冲向她。
一道金光破云而入,闪烁刺目,火焰纷涌烧人身。
葶苧瞳孔一震,身子后仰,从湖心退到岸边,利剑追着她转了个弯,随后向外一挑,整片桃花林破灭。
又几阵白光自朔琴的掌中挥出,刺入她的身体。
旭日东升,他站在湖中未动半分,葶苧身子一软摊倒在地。
她姿容哀婉,一副弱柳扶风姿态:“好痛、我好痛朔琴,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人……”
朔琴缓缓收回法,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没看她,却令利剑重新对准了她,道:“我生于天地,自该担这守护之责,是我识人不清。”在她接连不断地哀求声中顿了一下,“你魂飞后,我会陪你一起。”
葶苧身子在慢慢变淡,气若游丝:“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朔琴没作声。
她挣扎地说:“朔琴,这些年来,纵使我百般不是,可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我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地陪在你身边,从未离开。你实实在在耗尽了我数万载光阴,可我至始至终未曾听你说过你的心意……如今我都要死了,我只有一个心愿……想听你亲口承认……你爱我。”
她说的如此情真意切,若非他见过那抹情魄,怕是真就被感动了。
朔琴明知她在作戏,默了许久后,还是轻轻叹道:“我承认,我很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说爱她。
这一刻,他将他们之间所有的后路一并抹灭了。
最后的棋局,只能前进。
葶苧的眼眸微泛涟漪,随后漾起了一抹与平日全然不同的邪笑:“那就如你所愿!”
她突然赤手抓住那把剑直直刺入心口,朔琴被她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中没松剑,整个人被拽着往她方向踉跄了几步。
葶苧的身子在一瞬间消散,她望着他,那抹邪笑却似刻在脸上一般,不断加深。
朔琴最后瞥见的是她留在半空中令人发怵的诡异微笑,脚跟一时没站稳,将剑一反,撑了地。
念璟摇身一变,立时扶住了自家主子,扶住了这位功过参半、为情所欺、即将殒身的天地共主,泪湿了眼眶。
“主上,她不值得……不值得您……”语至半已哽咽。
77. 衣衫轻薄
朔琴摇摇头:“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才让葶苧有机可乘。她与我双血相融,唯有我死,死契才得以灭,也只有我死,那些散落各隅、以我为引的法阵才能破。”
念璟泣不成声:“不……主上。”
朔琴渐渐无力,却又强撑着一股劲:“小念,葶苧归来之时,切记小心……”
念璟身子发抖:“可她、她不是已经……”
朔琴抬头望天,面上挂着悔恨:“太晚了,杀云上谷时我才发现,葶苧早已在荒山布下了众生为儡的绝阵,而她的魂灵早已锁在了万千亡魂身上。除非我死,根本无懈可击。”
他微喘了口气,续道,“此绝阵是以我的魂灵为续,我魂飞后,绝阵自会解,可亡魂不会……葶苧心思难测又极擅布阵,我不知道她还做了什么……”
他胸口一闷,喷出几口血:“葶苧虽将魂灵锁在了万千亡魂身上,可她只能借助银月之力归来,而银针雨结束恰是她魂灵最虚弱的时候。届时只要将葶苧封入归墟镜,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我的魂脉只能短暂压制亡魂三个月,三个月后的银月夜……”
“小念……三个月后的银月夜,银针雨肆虐,天地肃杀之气疯长,戾气猖獗,荒山势必大乱,切记、小心……”
朔琴吐出最后一字,终于阖上眼,血水顺着衣衫滚落,将绝殇湖染作一片胭脂色。
正午时分,绝殇湖化作一片血湖,倒映在净如镜的天际上,也呈了一片刺眼的红。
天尊殒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九天,众仙哗然。
清柠菀从水晶榻上醒来,听见外面纷乱的动静,连忙跑出殿外,抬头望见的正是红得发黑的天幕。
“天、尊?”她大吃一惊,还未缕清什么思绪,一阵光影倏然越过她直奔向守宫灯。
守宫灯上的封印将光影挡却,其身却猛地一晃。
它将坠未坠之际被一把护住,清柠菀神色一凛杀了那个趁机作乱的仙。
“看守荒山的仙官。”熄灭掌中的仙气,她静静凝视了下这个瞬息消散的魂魄,心下顿然。
静水之下漩涡暗生,看来荒山,绝非表象所示的平静。
来不及与众仙一道悲恸,她立时护法将整个陌阳殿加了封印,转瞬离去。
守宫灯静静燃着,众生的魂魄得以安稳。
清柠菀赶至绝殇湖时晚了一步,血湖畔,只留下一人望着湖水止不住地抽泣。
她走近,轻轻将人安抚了下。
念璟在她的怀中颤抖了一会儿,终是抬手擦了擦泪,带着明显的哭腔,断断续续将所见所闻及朔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清柠菀神色有些动容,遥遥望着湖对侧因打斗而残留的枯枝败叶,拳心紧握又松开,将这片天地清理干净。
光洒在绝殇湖上,湖面又泛起了粼粼微波。
而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沉入了湖底,永不消散。
死契已解,清柠菀强忍着惊魂铃带来的钻心剜骨之痛,红着眼,一路灭杀觊觎天尊位意图谋乱之仙,直入千仞渊将昏厥的羽泽背回了陌阳殿,又将绝殇湖舀起的一叶死血与羽泽之血相继引入天神镜,唤醒天神。
不出半日,天神落下指令,羽泽继任天地共主。
不出半日,念璟与司偌合力平乱了天族,灵族、雪猫族相继安顿。
众仙官双膝一软,纷纷跪拜,九天纷乱平息。
三天后,清柠菀下凡。
她顺着婴儿的气息跋山涉水,终于在一处荒无人迹之地寻到了那间木屋。
独自回到那间木屋,陈设与梦境同,木屋的装饰很是简素,四壁空明,仅悬了一幅古旧山水画。唯一不同的是,山水画有些破碎,四壁有些剐蹭的痕迹。
而许是回春,后花园纷纷长了些杂草。
一些被锲而不舍种下又受寒枯败的野葵花枝七歪八倒地散在泥土间,在清柠菀踏入瞬间化作肥料沉入土间,土壤的成色深了几分,而后,冒出了新的嫩芽。
婴儿安静地睡着,睫毛覆盖住纯净的脸庞,清柠菀将幻灵璎取回,思忖了下,将他一道抱起,回到了九天。
清柠菀带着婴儿回到陌阳殿时,羽泽正半倚在水晶榻上。
“醒了?”
她话方毕,婴儿不合时宜地哭了起来,她立时将婴儿哄了哄。
羽泽的神色似含了悲意,却在望见她的一瞬亮了一下,随后目光滞住,半僵着把身子支起,端端正正坐了直,眉头紧紧蹙着,目光始终不离她温柔抱在怀中的婴儿身上。
磨蹭了半晌才回:“嗯……?”
几分沙哑,几分自我怀疑,几分不可思议,几分困惑,似乎还有莫名的几分醋意?
婴儿的哭声有些大,盖过了他渐变的情绪。
清柠菀无暇顾及旁的,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将婴儿哄睡。
倏然一抹金色仙力飞来,婴儿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
羽泽无辜地看她:“睡了。”
清柠菀:“……”
清柠菀解释:“他与我灵魂相惜,你乱施昏睡术,我也会受影响。”
羽泽听她那么一言,面色更沉,沉默不语地看她轻柔将婴儿安置。
清柠菀放好婴儿,长呼一口气,顿了一下,回身望他:“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的。”羽泽端着身。
“司偌来过了,同我细说了绝殇湖之事。未曾想众生敬仰的朔琴竟会是逆天悖理之人,万幸他终究是幡然醒悟,才没酿出更大的祸端。此事我们小辈不知也是好事,不至于惶惶不安。”
好一个官方说辞。
清柠菀继续望他:“还有呢?”
羽泽回:“还有,我醒来之时得天神令继任了天地共主,不过你不用在意称谓什么的,我不在乎。”
清柠菀一动不动望他,语气沉重了几分。
“我是说,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讲的吗?”
羽泽瞥了眼婴儿,迟疑着:“没……”
“再想想?”
羽泽被她的肃穆怔得抓了一下床沿,神情止不住地飘忽,犹犹豫豫问。
“我睡着之时,是不是误触了一下传呼玉镜?仿佛听见了你的声音,也许是幻听。”
清柠菀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活吞了:“你跑去蚀骨寒潭睡觉?”
床沿的水晶被抓下一粒,羽泽干笑地放回去:“不小心做了个梦,那个别介意,一时没控制住……”又若无其事地打量起身上的衣衫。
“我还想说呢,这衣服从何而来,这般丑……”
话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的领口被一把揪住,狂风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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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凤不明所以兴奋乱叫间,钰轩宫的殿门已轰然阖上。
羽泽整个人猛地被推坐在床榻上,双膝分开微后仰,双臂向后撑开,才勉强没有倒下。
领口敞开着,上衣松松垮垮,随时随地都有落下的风险,清柠菀欺身抵上他,指尖捻住他肩头的衣料。
羽泽死命抓紧她的手腕,单臂一屈,身子又往下坠了一点,慌乱不已。
“不、不,小莞、你……等等……”
清柠菀吃痛地“嘶”了一声,手腕的力道立时消散。
她趁着手腕松开间隙,骤然发力向下一扯。
衣衫应声滑落,露出一片诱人的肌肤。
好在腰腹间的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羽泽想,索性直接躺了下去,遮住了后背的伤口。
她一个不留意被带倒在他怀中,四目相对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体内似又染了合欢雾之毒般烧得厉害,衣衫轻薄,将他心中所起的情欲展露无遗。
他任由身子起着变化,脸上玩味一笑。
“这才几日不见,就这般想我了?”
清柠菀红着脸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躺着看她。
奈何无济于事,清柠菀下一瞬就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拉入怀中,手抚上他的后背,顺着微凉的空气滑开,令他的肌肤倏然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
指尖触碰之处不出所料是道狰狞的伤口,伤势本就未愈,如今又受了寒潭之苦,不用看,也能猜到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羽泽压住她的手,试图掩饰:“我家小犬力道大了不少……”
清柠菀的手乖巧地垂落了下来。她将头贴在了他的胸膛上,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抱得更紧,死咬着唇,一句话也没说。
羽泽正欲继续打趣,忽而察觉有冰凉的液体打在身上,紧接着又是一滴,怀中人无声地颤着肩,他面色一紧,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抚道:“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羽泽。”
良久,她开口。
“嗯。”
清柠菀的视线一片模糊,缓了半天才勉强平静下来,言语间尽是心疼:“我都知道了,你怎么那么傻……”
羽泽呼吸明显地滞了一下,随后半开玩笑道:“我这不是好好……”
后话被吞下,清柠菀突然抬头吻住了他,她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提心吊胆与害怕都倾注在了这个颤抖不已的吻中。
他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捧起她的脸回应。
清柠菀吻了一下便侧过了头,眼尾泛着的红潮愈加明显。
唇间还残留着被泪水染过的咸味,她的眼睛很红很红,羽泽轻轻抬手抚上她的脸,替她擦了泪,又不安地蹙了眉。
“你身上为何会有戾气,怎么不跟我说,谁动你了?”
不知为何,清柠菀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肆无忌惮地从脸颊两侧滑落了下来,羽泽无措地将吻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不哭小莞,不哭。”
他吻不去那些泪,只能更深地抱着她,轻声:“没事了我在,没事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渐渐停歇,清柠菀在他的肩头靠了一会儿。
体内被激起的戾气如潮水般翻来覆去,心头传来了一阵阵刺痛,她轻声道:“快压不住了。
78. 阴阳相融
“什么?”他没听清。
清柠菀脸上发烫,眼中之血似要溢出,终是咬牙道:“阴阳相融可解,羽泽,帮我。”
她道完,不再给他思忖的时间,径自攀上他的肩,呼出的鼻息在他的耳后与颈侧散开,似只欠东风的万千草船,在大雾中若隐若现。
“羽泽。”
她闭眼吻他,滚烫的温度隔着她的衣衫渗入他的身体,余光中,她侧颜明媚,尤为楚楚动人,令他心跳止不住地加快。
他浑身每一寸肌肤愈发变得敏感,在她触碰到他后背的那瞬爆发到极致,她睁开眼,瞥见了疤痕的一角,眉角不自觉又添了几分戾气。
他一个翻身将她轻轻压在了身下,她的手在那些道丑陋的伤疤上一顿,随即被握紧。
羽泽的吻如轻风细雨般落了下来,带着一些极尽温柔的颤音。
“闭眼小莞,别看。”
万千草船随风飘起,经火一点,一路烧了下去。
起初是一条船一条船地蔓延,前方船只陷入火海,后方船只仍被高高耸立的桅杆支撑着,轻轻飘动,不至于偏离了方向。
然而大雾腾腾全然遮盖了大白的天,前方的路盈满着水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始终是一片朦胧。突如其来的海风扰乱了所有的方寸,船只操控不住地在海面起起伏伏。
不远处,最喜烈火的黑鸟欢脱地叫了几下,扑腾翅膀飞开。
火势逐渐猛烈,许多船只摇摇晃晃,决然断折在海水间,顷刻间被巨浪吞没。
体内尘封许久的戾气终于得到了宣泄口,随着巨浪的翻滚,彻底淹没在深不可测的海水之下。海水平息的那瞬,连火焰里映照出来的天也似被烫得泛起了波澜。
心尖浮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清柠菀眼底的血色渐渐淡去,明光渐复。一寸秋波,千斛明珠,明珠被水雾微蒙着,饱含了一种失焦的美感。
“解了。”
羽泽声音沙哑着,吻了吻她的额间,“休息吧。”
他以为她只是想要解开戾气,并无他意,他也不想做趁虚而入之人,何况那婴儿不知从何而来,他凝视了她一会儿,心中一酸,遂极力克制地偏了头,想要离开,身子却仍是紧绷的状态,仿若稍一碰便有万千火星子散开,他不愿再度赴入火海,只能尴尬地保持不动。
他情绪变化得太过明显,清柠菀忽而便意识到了,遂将攀在他肩上的手缓缓移向他绝美的脸庞,抚摸着,轻轻翻身将他推倒在身下,目光有意无意向下扫去,在他染红的耳尖轻吻了一下。
“殿下身上的宝物还没收,不嫌硌得慌?”
她主动挨上,双手微撑着屈膝坐了起来,发髻在她妩媚的笑颜间忽而也变得不盛力,一头青丝由是而散,随意扬在了肩头。
袅袅婷婷,如诗如画。
不似先前的急不可耐火急火燎,清柠菀重新将指尖敷在了他湿润的唇上,极具耐心地摩挲了一下,随后便俯下,柔软无比地一寸寸贴紧,直至严丝合缝。
“羽泽,我想要你。”
他眸心一缩,顷刻间,又是一阵巨浪掀起,带着隐忍许久的索求。
天渐渐暗了下来,繁星忽闪,点饰着山影间涌动的流光。交缠不清的醉风借月细碎扑在了榻上,碰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喃。
风在关键时刻突然骤停。
她止不住轻颤着:“怎么停了?”
“那婴儿……”他的声音亦颤着。
“你想什么,不是我的。”她眸光中动人心魄的水光更深了,有些哀求,“别停。”
他复又携风而来,笑着:“依你。”
明明是无雨的夜,却听见了一夜的雨声,在池塘边,在小溪间,在海水中。
轻柔的、持久的、肆无忌惮的。
此日,当清晨的第一缕光影落下,霞衾已然是皱得一塌糊涂。
清柠菀醒来,习惯性地向旁侧伸手,抱了个空。
她眯开惺忪的眼睛,才发现身边空荡荡,偌大的床榻上只剩下她一人。
她的身上是新换的霞衾,床榻被理过,被扯得千疮百孔的流云纱帐重新缝合了上,床头处添置了一套干净的蓝白衣裙。
而他那侧却仍是一番乱象。
她望着那边的狼狈之象,零零碎碎的场面一时又入了脑海,脸颊蓦地烫了起来。
既这般爱干净,又故意落下这“从混乱战场死里逃生”的霞衾,也不知他如何想的。
待脸上的温度降了些,清柠菀才勾唇笑了一下,换上新衣,忍着酸痛翻身下了床。
酸痛感随着她拉扯的动作遍及四处,身子骨像是要散架了一般,每走一步就加重一分。旁人眼中风流倜傥又冷酷无情的神,于昨日一一应验。
还一派正人君子的姿态,发起狠来怎么又不讲礼数了,既是初次,也不知道收着点……
她这厢只顾低声埋怨着,七彩祥云已然飘落至她脚边。
陌阳殿与钰轩宫就横亘了两条河流,纵使七彩祥云百无聊赖慢悠悠地飞,也不过风过几阵的时辰,便到了陌阳殿。
殿门紧闭,七彩祥云却未作停留,两只相貌佼佼的黑凤扑闪着翅膀从飞檐上落了下来,恭恭敬敬给她开了门。
“醒了。”
羽泽端着一碗蜜酿还有几盘瓜果,见她来了立时搁到了旁边的案几。
他含笑迎来,刚开口道了两个字,清柠菀便身子一软地往前扑。
他顺势张开手臂接住了她,不怀好意地在她耳畔低声笑。
“小菀你、昨夜是还没要够吗?为何大清早就投怀送抱?”
“谁没……”
清柠菀稳了稳身才从他的怀中站起,又将他往外推了推,又羞又恼,“你还说呢,若不是你……我如何会这样。”
他眉梢带着未散的缱绻懒意,悠悠道:“明明是你主动的,眼下又怨上了我?”
浑身的酸痛令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分明有这个意思,欲拒还迎算什么,为何非要我主动?”
他盯着她,笑得更浓:“你是觉得我昨夜还不够主动?”
清柠菀:“……”
她的口不择言最终沦落成了危险发言。
“我说你大清早何以这般生气,原来是在意这个。”
他靠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我现在补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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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气息再一次扑面而来,直直逼得她再次想起昨日混乱的场面,双腿登时发不了力地向他靠去。
暧昧的气氛被几声轻咳打破。
清柠菀红着脸将头侧开,轻轻推了一下他。
羽泽却揽住她的腰不让她离开,目光懒懒移向殿外:“来了,进来吧。”
蔺白的身子显而易见地僵了好半天,面上晃着一片尴尬与失落,最终还是端着温文尔雅的仪态礼貌地揖了礼:“天尊。”他转向清柠菀时又停滞了下,才道,“小……尊下。”
“蔺白?”清柠菀挣扎着想要回头,怎料她越推他,他抱得越紧,她百般无奈之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声道,“放开。”
语气虽急,却含着难以掩饰的娇嗔。
“嘶。”
许是挣扎地太急,羽泽面色罕见地露出了痛楚。
这真切的神态令清柠菀心中一慌,第一反应便是伸手要去脱他衣裳查看伤口。
“怎么了?是不是昨夜太用力,牵扯到伤了?”
“嗯,是太用力了,下次我轻点。”
他意味不明地答着,又似笑非笑地道,“别急,还有外人在呢。”
清柠菀唰得收回手,迅速反应过来,又瞪了他一眼,这才笑着招呼蔺白:“你怎么来了?”
羽泽言简意赅:“蔺白来送药。”
清柠菀开心道:“别杵着,快进来,一起吃点东西。”
羽泽言简意赅:“我让他吃饱了来的。”
清柠菀:“……”
清柠菀:“我问你了吗?”
羽泽看着她,乖巧摇了摇头。
蔺白进来将药送到羽泽手上,又揖礼告退道:“多谢女尊,我吃过了,族内还有他事,容我暂且先行一步。”
“啊这样,那好吧。”清柠菀可惜道。
蔺白转身离去。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忙朝着他的背影喊:“蔺白,下次有机会再……唔!嗯……”
蔺白的身子一顿。
羽泽的目光凝在他落寞顿在原地的背影上,唇自然地从她的唇移向她白皙的颈,用力吮吸了一下,又慢慢下移。
手中的两罐药被碰得叮当乱响。
“嗯……羽泽!蔺……还没走!”她带着颤音,敏感之处划起一片酥麻,险些叫出声。
“门、门没关!”
蔺白终于从他的视线里消失,羽泽将门一甩,停住吻,忽而抱紧了她。
清柠菀喘着气缓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推开他,从他手中拿过那两罐药,又抓住他的胳膊:“你别动了,我看看伤。”
羽泽却又将她拉入了怀。
他的呼吸有些慌乱,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得更紧,这种感觉令她熟悉。
她心下渐次明了,试探道:“婴儿呢?”
羽泽道:“在里屋。”
顷刻后,他终于忍不住失态:“它是葶苧用来喂养颜屹恶魂的容器吧?我还奇怪何以人间婴儿有你的气息,而你身上却残留着颜屹的戾气!以魂换魂,小菀你……”
他猛吸一口气,“你以洁净之魄为注以身犯险,若是失败了怎么办?你要不要命了!”
79. 大开杀戒
听他这番心乱如麻的轻斥,恍似她昨日的失神之状,清柠菀的心虽倏然一揪,面上却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身为天尊,你更应该关心的不是如若我被颜屹占了魂,天下苍生该如何嘛?”
羽泽毫不犹疑地道:“天下苍生和你,都不能有事。”
“好。你瞧我身上这戾气,不是轻而易举就解了吗?”清柠菀认真道,“有你在,不会有事的。”
羽泽冷静了一下,道:“颜屹的残魂仍在,不过也庆幸你逆转了魂局,令他记忆全消。”
她将羽泽从身上拉开,笑着抚了抚他绷紧的脸,拉他的胳膊:“我先给你上药。”
羽泽眉宇锁着,扒住领口不肯让她脱:“惊魂铃我也替你解了,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往后不会再受这戾气胁迫。”
清柠菀道:“好。”又去扯他的衣。
“我没事。”羽泽索性往案几边的紫檀晶木椅背上一靠。
清柠菀虽知晓他这举动是怕自己伤心,但她不想他在她面前永远这般模样,遂在搁下药罐的一瞬还是止不住地小声埋怨了。
“都有了肌肤之亲,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待,真是小气。”
羽泽怔了一下,轻笑:“不是一回事小莞……”
清柠菀语气逐渐委屈:“我浑身上下哪一处你没瞧过?你却非得这般遮遮掩掩令我寒心。”
她因为此事寒心了?可是背后这伤……羽泽一时哑口无言,觉得她这模样很可爱想笑,又觉得不能笑,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药罐,憋出一句解释。
“是因为此药无用。”
清柠菀抬眼问道:“你特意喊人来送无用的药?”
此话一脱口,她忽而明白他的心思。
羽泽诚恳道:“我只是让蔺白送了点可疗肌骨酸痛的药以备不时之需,何况我也没告诉他我的伤势。”
“嗯。”
此话一答,清柠菀突然安静地坐了下来,开始拣案几上的早点吃。
羽泽不清楚她此刻飘浮于天的所思所想,只是觉得惹她生气了,内心摇摆不定,扯着领口的手松了开。
他这边正迟疑,那边清柠菀已然换了一副苦瓜脸:“葶苧还不知魂局已破,那婴儿可为我们所用,只是眼下颜屹尚在婴儿体内,变数未知。”
她将吞咽了一口的蜜酿猛然放下,“何物酿的!苦得这般难以下咽。”
羽泽嗖一下把半脱的衣裳穿好:“这可是补身子的好物。”
清柠菀瞧着蜜酿金色诱人的色泽,惋惜地摇摇头,将蜜酿往他这侧推:“不喝了。”
“颜屹残魂被困婴儿身上也好,我会去幽都找刑苍要魔契。”
羽泽笑着端起案几上的蜜酿,添了几道彩光,用金勺搅得均匀了,递送到她嘴边,“你身子弱,这碗蜜酿定是要吃的。”
清柠菀为自己的贪吃暗生了悔意:“我就是瞧着好看尝了尝,现在不想吃了。”
羽泽不放过她:“我特意做的,旁人想喝我还不给呢。”
这碗蜜酿本就透亮纯粹,添了彩光愈发诱人,令人瞧上一眼便能心情畅然,好似乘着彩光漫无目的地飞向云端。
清柠菀轻舔了下唇畔,才猛然回味起方才幽深、与昔日所饮之药一般无二的苦涩,立时惊觉。
“既是补身子的好物,那你喝,多补补。”
羽泽修长的指节搭在脸上,意味深长地看她,半晌幽幽道:“我要不要补,小莞,你不清楚吗?”
清柠菀忙撇开头,胡乱往嘴里塞了几个瓜果,塞得急,还呛了一下。
羽泽无奈来到她身边,单膝半跪,一手端着碗,将金勺送过去。
清柠菀拗不过他,又实在呛得难受,遂喝了一口。
浓烈的苦涩冲淡之后是意外的甜。
清柠菀好奇了:“又苦又甜,究竟是什么酿的?”
羽泽浅笑,又舀起一勺:“乖,喝了就告诉你。”
“神神秘秘。”清柠菀就着金勺抿了一下,“说吧。”
羽泽假意讶然,捧着蜜酿的手往上举了:“我说的可是全部喝完。”
清柠菀幽怨地瞥了眼他:“无赖!我不想知道了。”
她说完就想走,哪知羽泽先一步起身,顺手将蜜酿往案几上一摊,双臂一展撑在了她那把紫檀晶木椅后的墙上,轻易将她圈在自己的胸膛前,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俯身瞧她,无赖地勾唇。
“我无赖的心性,你岂非今日才知?若你不乖,我还可以更无赖。”
“嗯?怎么,我就不喝,天尊想如何?”
当初她将朔琴之血引入天神镜时顺带将“天尊不得动情”这破规一道破了,奈何天神虽不会禁止,却早将这陌阳殿里的一举一动皆纳入了眼皮底下,他方才一冲动倒是把天神镜唤了出来,此刻端端正正浮于半空盛气凌人地望向他们。
清柠菀断定他不敢真的如何,遂挑衅地抬眸望去。
可他到底是离得太近,炙热的呼吸萦绕开,瞬息便与她的交缠,此刻,清柠菀自以为是的方寸不乱终是败在了这片避之不得的热意中,稍一抬头就沦陷在了他眼底的深邃涟漪里。
她失算了,羽泽偏头瞧了两眼天神镜,甩手扯下一张山河社稷卷将天神镜遮了个得严严实实,套上绳索打了个死结,又单手一捞,得意洋洋的清柠菀就目瞪口呆地到了他的怀中。
顷刻后,婴儿被他从里屋扔了出来,愣愣呆坐在地上。
屋内的水晶榻似脆弱不堪,不时传出镶嵌其上的水晶滚落之声。
又顷刻,羽泽匆匆从里屋出来,扫了两罐药和一碗蜜酿进屋,“啪”得关上门。
在第三日羽泽前往魔族的路上,清柠菀盯着这碗他临走前特意嘱咐喝下的蜜酿发呆。
她恍然忆起多年前从琴音谷逃出的途中,她替他包扎时见到的那抹金色之血,当时只觉如此好看的色泽像是自家酿的桂花蜜,还天真地幻想有朝一日尝上一口,甜甜蜜蜜,却未曾想,有朝一日真没入了齿间,却是这般苦不堪言。
就如光鲜亮丽的外层夹衣下藏着的却是模糊不堪的血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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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乱世喧嚣之下矢志不渝的信念,就如那日羽泽抱她进里屋,她终于看见了他背上的伤,他闭眼小心翼翼将自己坦露在她面前时,是那样的惶恐与不安。
从前叱咤风云冷然立于高坛之上,他究竟何时变得这般谨小慎微了?
恍惚中,祭天台那块劫石后驱散不开的云雾被光刺穿,云雾后,是孤影默随,是长夜不言。清柠菀抬眼,望见了这三万年的苦候之人。她含着心疼将吻落下,风扬起,曾深埋于心底的罅隙尽数消散。
“哟,给本王的?”
蜜酿晃了晃,背后蓦地探出刑苍的脸。
“嗯。”
羽泽从一堆横七竖八的尸骸中走出,淡淡应声,挥袖间毫不避讳地又打趴下一只挡路的小魔。
几片鬼王花瓣从空中落下,恰好浮到他的肩头,被他吹开,那几片鬼王花瓣摇身一变,变作几只美艳之妖,招摇地靠拢,婀娜多姿。
不多时,羽泽的足下又多了几具尸骸。
刑苍吸吸鼻子确定是纯正的血味,紧忙取走了蜜酿,收起喜色之姿:“天尊不远万里来此,不会只是为了给本王送罐血吧?”
“有事求你。”羽泽语气平淡,神色也平平。
他抬头,醉花楼歌舞未歇,刑苍翻身一跃而下。
血红色魔焰与金色仙力即刻触碰又即刻湮灭,双方各自收法。
刑苍手中还拎着未喝完的半壶悲欢酒,扫了一眼地下:“我们幽都顶级的鬼妖都送你了,你却在我地盘大开杀戒,这是求我的态度?”
羽泽淡声道:“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好歹给我留几个啊。”刑苍面露不悦,又抻着脖子朝他背后张望了一下,道,“诶,你麾下那可爱的小女尊没同你一道来?”
“怎么?”羽泽语气终于加重了几分,“你很关心她?”
刑苍将半壶悲欢酒递出:“呦,别激动嘛,你的人我怎敢觊觎。”
羽泽嫌弃地拂袖挡开酒:“知道就好。”
刑苍自顾自喝了一口,酒劲上头似地瞧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折腾,像是要把他看个穿,从根根发丝到足尖,再从边沿的衣摆向内,末了惆怅叹道:“榆木疙瘩,难得你还活着,本王很是欣慰,你此番前来,莫不是想与我共修……”
羽泽避开他不由自主伸展过来的手,打断道:“别废话,我来找你讨要魔契。”
刑苍慢吞吞将停顿在空中的手挪回到他那件鎏金血红纹袍上,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你若是这般蛮横的求人态度,本王不借。”
他绕着他踱步,像是赏玩一件会动的宝贝,悠悠道,“活是活了,人却还是和先前一样好生无趣,赏酒喝你也不要,送美妖你也不许,本王至上的尊颜都被你丢尽了,我想了一想,你想借也可以,除非……”
“嗯?除非什么?”
刑苍的手如闪电般轻挑了下羽泽的下颚,又闪电般收回:“天尊,陪本王舞一个?”话至此兀然来了个急转峰,“借借借,借你还不行么!别扯我袍子!都扯坏了。”
80. 患难与共
羽泽被他围着转很是不耐,又被无意间轻薄了下,心头无名火起,直接扯下他珍贵衣袍上最大的一颗赤血魔晶,赤血魔晶跳跃着光泽,不一会儿就被吸入掌心。
羽泽面无表情地勾唇,道:“走吧。”
“莫急,待本王正好衣冠再赏个酒……我的赤血魔晶!”
刑苍还在低头细细理衣,转眼就见羽泽一道魔光将水帘洞口打开,忙拖着衣袍跟了上去,“喂榆木脑袋!认识路么你就乱走。”
“不认识,你带下路。”羽泽在一片汹涌的幽冥急流前停了下来。
刑苍瞪着猩红的魔瞳,怒气冲冲地走到他身边,扬指幻出魔火将急流挪开,又恨恨走上乱石堆,幻了一把墨玉王座:“在这等我。”
他道完一个身影飞入乱石堆。
羽泽凝望着那把缺了魔晶的墨玉王座,缓步上前,将方才的赤血魔晶嵌入,悠悠坐下。
墨玉王座为歇息之处,赤血魔晶一嵌入,就将刑苍的心声毫不保留地投映到水影中。
羽泽本不知晓魔晶还有这用处,只想着赤血魔晶与那空缺之处大小正适合,便随手一嵌。
这会儿他方落座,正对方位的水帘洞便倏然合拢,水影呈像,断断续续浮出画面。
他好奇地望去。影像依次浮现出三个人影,拥有妖艳容颜的狐妖颜屹、满身奇鳞的鱼妖、还有……
羽泽蹭地从墨玉王座上站起,停滞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赤血魔晶挖出。
恰逢魔王从乱石堆里飞出。
刑苍衣袍上沾满了土,一手拎着魔契,扔给他道:“还不是需要本王帮你,怎么样,要不要修个魔道?本王护你!”
羽泽接了魔契,终于多了几个字。
“魔契乃魔族存续的本源根脉,魔尊不问我何用就放心给了我?若是我用来杀你心上人,你也愿意?”
刑苍魔瞳微缩了下,云淡风轻地一笑:“魔族中人皆是我的心上人,天尊指的哪一个?”
他笑眯眯指指心头道,“我的心相信,你自有你的道理,又何须多问。”
“谢了。”羽泽承诺道,“一月内我会归还。”
“没意思的人,就那么走了。”刑苍默默跟着他身后,直到送他到魔族边境。
“喂,当真不考虑入我魔族?”
羽泽驾云腾飞至半空时忽而朝底下遥遥望他之人扔下了一团光。
紧接着亮光一闪,赤血魔晶复又嵌回刑苍的鎏金血红纹袍。
“刑苍!”
刑苍爱惜地抚摸赤血魔晶之时,便听见头顶传来羽泽的回复,他惊喜抬头。
“别惦记我了。”
刑苍想,还不如不抬头。
羽泽方回到天族,就察觉到了荒山的异样。
荒山妄动,亡魂哀嚎,银月提前,诡谲异常。
未及一月,朔琴临死前压制的锁灵狱便已有了裂开的迹象,裂出的缝隙中不断向外滋生着肃杀之气,这些肃杀之气原是静静涌动,却在羽泽踏入的刹那忽而搅动万千亡魂,猖獗、肆无忌惮地纷涌过来,他扬袖一挥,将肃杀之气挡却,却没注意早已从背后暗度陈仓死死扒在他脚边的一丛亡魂草,垂目避之时踉跄了一下,衣袖就被无情掀翻,身子一时有些立不稳。
一道紫色及时送来,将亡魂草消灭。
清柠菀已经在了,就站在离锁灵狱不远的枯树后,一手施加封印,又腾出空手拉了他一把。
羽泽定下神思,快步过去,到她身边。
葶苧魂灵的凝结之速比预料得快很多,已到了可以借力引导亡魂的地步,所以纵使羽泽与清柠菀早已有准备,却仍吃了一愣。
幸而这些亡魂疯归疯,却都惧怕这荒山中唯一的枯树,只敢远远张望枯树后的两个人,混沌的虚空中,传来了葶苧魂灵归来前几近疯喊的狂嚣声,其声之凶与那日琴音谷的戾气如出一辙,皆是一般狂妄狠厉。
“哈哈哈哈封印?不要做徒劳的挣扎了,我已吸尽了这荒山所有的亡魂之冤,最迟两日,便可以东山再起!”
羽泽没开口,只简单扫了一眼锁灵狱上幽幽飘起的满身是锁链的魂灵,增了几道封印,刹去了狂嚣声。
“回去说。”
他也不与她多说,牵住她的手就离开了变幻莫测的荒山,紧紧牵着,又淡然穿过无数人潮。
羽泽面上波澜不惊从容不迫,清柠菀却能明显感觉到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与他的掌心交碰处浸了一层细密的湿汗,不似从前的半推半就暧昧不清,反而呈出一种坚定无比不言而喻的坦诚,不由自主地抽动着彼此跳动的心脏。
是不畏人言的光明磊落。
是患难与共的决心。
羽泽就那么牵着她,在万众瞩目的目光中牵回了陌阳殿,而她也没松手。
远离了荒山,天际依旧是碧空如洗一派宁和,睁眼闭眼间恍似方才只是匆匆而过的一场梦。
然而,却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一经失败便再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守宫灯静燃。
四目相对,彼此静默了一会儿,羽泽开口:“小菀。”
他欲言又止,似乎又想着该用哪套说辞不着痕迹地将她劝离。
清柠菀直直凝视着他,不给他任何机会:“羽泽,我会同你一起。”
生死攸关之际,她不想再与他分离。
她的目光很深,眼底翻涌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又道:“我有办法。”
羽泽抬眸看她:“婴儿?”
清柠菀轻声答:“他只听我的,所以。”顿道,“我要同你一起。”
这是一场系众生性命于一道的恶战,多份力量便多份胜算,何况是葶苧这等出其不意之人,一味靠蛮力也许并非有效,得靠智取。羽泽知道,清柠菀的决策是对的,其实对于明天,羽泽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但他不能任性妄为。
羽泽半晌没接话,他很专注地望着她,很久后才道:“我一定护好你。”
清柠菀浅浅笑了,认真回:“好。”又问,“今日可顺利?”
“顺利。”
魔契在羽泽手上转了一下,挪至清柠菀掌心。
清柠菀轻轻拨动了一下,似乎不意外:“刑苍倒是仗义。”
羽泽道:“嗯,我向他借的,限期一月。”
清柠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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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玩笑似地挑眉问:“若是到期未还如何?你可应他共修魔道了?”
羽泽锁紧的神思终于放松了些:“自是不会。”
清柠菀俏笑着:“不会就好。”
她弯起的眼睛似月,很美,羽泽不由自主也弯了眼,好奇问:“笑什么?”
清柠菀偏头看他,仔仔细细:“芝兰玉树、朗月入怀,好一块冰美玉。”
羽泽听懂了,不认可:“冰?”
他灼热的目光动了动,清柠菀腕心一转,将魔契往婴儿方向推了一推,若无其事道:“我还忧心呢,美神这般好看,要是被花言巧语之人骗去,大概很难不令人惋惜啊。”
羽泽知晓她是想让气氛不至于太过沉重,便也宠溺地陪她笑了笑:“能让我心甘情愿被骗的只有你,小莞。”
随后他的目光移至里屋。
“颜屹残魂被困婴儿身上也是好事,行踪既定,如此便可引魔契彻底毁之,再无逃窜的可能,只是,这副身躯也会随之一道消散。”
“又是一年银月夜。”羽泽静默了一瞬,声音更沉,“可惜了。”
他的目光亦很沉,夹杂了几分复杂的神思,口中说着惋惜,更多的却像是忧心。
清柠菀瞧见他眸底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感伤,心中不免也有些酸涩,不过还是镇定地又笑了下。
“你何时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羽泽侧过头,温柔否了:“没有。”
清柠菀看着她,调笑:“这可不比当年那个……”
她特意止住,果然引得羽泽捕风捉影:“当年如何?”
清柠菀莫名忆起了当年她一口气切片、榨汁喝下的那后劲十足的绿啡果。
“当年你……”
“嗯?”
清柠菀假意思忖:“无论是何难事,你那套唬人的话术还不是游刃有余信手拈来?”
羽泽微微一愣,忽而又想起了当年的槐树心,又想起了琴音谷,想起了他那时的孤高自许与自以为是,想起了他与她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其实一路以来都是坎坷的,不是风雨交加就是荆棘丛生,她跟着他好像从未有过非常平顺的时光,他忽而觉得自己实在亏欠她太多,又忽而觉得自己不知该如何弥补。
良久,他苦涩地开口,居然说了声:“抱歉。”
“我不是想听抱歉羽泽。”清柠菀微微怔愣后打断他,她将魔契轻轻点入沉睡的婴儿身上。
“我的意思是,无论多难,我们一定会挺过去。从前是,今后也是,我会跟你一起。”
她的语气笃定,望向他的眼神中闪着坚毅不灭的光,令羽泽略微焦躁不太平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
“我们会的。”最后,他坚定地回道。
次日,也就是银月夜的前一日,羽泽天不亮就离开了钰轩宫。
清柠菀一夜没睡,但为了让他安心,还是装模作样地睡着了,她在他怀中睡得很香,直到清晨才懒懒换了个方位,他不敢乱动,故而也只能浅浅眯了会儿,是以灵力并未耗损太多。
临行前,他轻轻在她额间烙下一个吻,而后拎起亭亭立于屋角的玉石花树走了出去。
81. 栖云梦川
待至殿内彻底无声,清柠菀缓缓睁开了眼,起身,将被褥理好。
殿外划过几阵清脆的鸣音,今日似乎又会是个好天气。
昨夜羽泽同她说要去见见栩麟,想将这棵拖欠了很久的玉石花树捎去,问她要不要一起。
他虽这么说,清柠菀却知道他是在做告别的打算,玉石花树有障眼之效,他不打算将栩麟卷入进来。
清柠菀想了想,没跟他去。
晦明虽难期,磐石却难移,但遑论风雨是否不测,她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其实清柠菀如今已经不怕这种黑鸟了,但羽泽还是留了一只最漂亮却包裹得最保守的黑凤给她,让清柠菀得以安然进入陌阳殿。
殿门敞开后,清柠菀没有着急进入,而是凝视着一旁为她引路的乖巧顺服的黑凤,很久。很久后,她抬手解开了缠绕在黑凤身上的枷锁,上前轻轻抚了抚它重新泛起光泽的羽翼。
黑凤似有些受宠若惊,半响没动,直到她入了殿,才恭恭敬敬飞回了檐角。
有了魔契的束缚,婴儿很安分,长长的睫毛依旧扫在细嫩的小脸上,静静躺着,不像是个任人摆布的容器,更像是生灵活现之人,令人动容,心生怜惜。清柠菀简单查看了几眼,确保其无异样,便不再去看他。
清柠菀从陌阳殿回来后,径直去了栖云梦川。
栖云梦川本就是雪猫族内山川湖海中一处极美之地,也是清柠菀为数不多的私人赏景之地,她很喜欢这里,她喜欢记事,或是特殊的时刻,或是特别的心思,一笔一笔记在这里,藏入景中。栖云梦川中有一棵盛放的流苏树,萤火作枝,繁星为叶,是她在星光之夜后种下的。
流苏树以天地光泽为养分,汲日月星辰以生长,遥遥望去犹如万千灯火聚成的一个盛大琉璃球,将整片天地映衬得光华无比。
花期正逢春,更显华美。
清柠菀从前是很想带羽泽来看的,只不过那时流苏树还是小小一棵,她就想着再等等,想等到流苏树大了些,再去喊他,可是等着等着,她便再也没来过。
此刻她重新回到这片很久之前来过的天地,抬眸望见流苏树的那瞬,宛若回到了星光之夜,心中思潮顿然澎湃不已。
原来,它已经长那么大了。
步子一寸寸靠近,挂在流苏树上满满当当的思念愈加清晰,清柠菀在树前停下,驻足观赏了好一会儿,才将指节抬起,顺着树干上沟壑纵横、深深浅浅的纹路郑重地抚摸了一下,而后将临时存放于木匣中的信物一件件挂了上去。
经年深藏的情思漫过枝叶卷入树身,流苏树登时又亮了些。
午时后,羽泽从章莪山回来。
清柠菀在等他。
春日的光洒在她随风漾动的发丝间,不冷不暖,恰巧镀了层温度适宜的金色。
又恰巧适配远处缓缓飘近的金色云彩。
羽泽一路上垂着眸,看不清神色,却在见到清柠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收起了低沉的情绪,他扬唇笑了笑,故作无事地将她揽入怀,头靠上去的瞬息,清柠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一丝未掩饰好的疲态。
“羽泽。”清柠菀在他耳侧柔声道,“我也有份礼物要送你。”
她动了动唇没有发声。
“嗯?是什么?”
羽泽凑近了一些听。
清柠菀便大张旗鼓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随我来。”
她牵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羽泽浅笑着紧紧回握:“好。”
他们牵手,依偎在一处,从时不时掀起的惊呼与低语声中淡然穿过,而后来到栖云梦川。
栖云梦川很美,很静,水很清,没有矫揉造作的华丽,也没有独树一帜的风味,明明与天族中很多景色相似,但羽泽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美感。
讶然走近几步后,羽泽终于得知,这种美感来自于那棵生长在栖云梦川中的流苏树。
流苏树枝繁叶茂,星光熠熠,很张扬。
清柠菀将羽泽带到的是树另一边,她将所有珍存的关于他的都一一镌入了叶中,杀伐决断的、柔情似水的、丰神俊朗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记不清的记得清的,想留念的想回忆的想在乎的,竟都被人珍重地收藏着,羽泽抬手一碰,便有无数星光散出。
散在他身上,化作眼里的动容。
很多曾经想记下的时刻他觉得自己都快不记得了,清柠菀却不知从哪里收集了过来。
这里,倒更像是为他量身镌刻的浮生画卷。
这里,每一页都是永不褪色的华章。
羽泽认真看着,心中暖意升腾,星光散入心口,将那些晦涩的迷惘吞噬。
流苏树共有三面。
羽泽绕了过去。
另一面,是他们携手共度的每一瞬惊鸿照影。
羽泽身子微凝,忽而俯身看去:“这是什么?”
像是他给她的信笺,却被叠作青鸾、仙鹤、灵龟云云,吊在星光上坠下来,很显眼。
“没什么。”
清柠菀顺着他弯起的唇角望过去,脸上倏然有些热,立时伸手上去抢,胡乱挥动的手却被他紧紧抓住。
羽泽深邃的眸光凝来时,手中的信笺已经被摊开。
那些圈圈画画的情思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画面中的人就站在跟前,垂眸看她。
“小莞。”他刻意又无奈,“你想的话可以来找我,不用画。”
“……嗯。”
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却硬说了出来,清柠菀耳尖红得似在滴血,慌忙挣开他的手,抢过信笺沿着折痕叠了回去。
折回去之后,清柠菀松了一口气,想着幸好他看见的是最普通的一个,定了定羞意,淡然笑:“流苏树还有一面。”
羽泽目光掠过其余叠得千姿百态的信笺,挑了挑眉,也没再去翻。
流苏树的西北面恰好在背侧,空净单调,没有任何饰物,只有几粒星光零星浮在稀疏的枝条上,宛若一本精美的书籍特意留了一张空白的页,静候心血来潮之人提笔撰写。
眼前明媚无比的光倏然淡了许多,羽泽不明所以,却更为专注地望着,手中攒出团灯火挂了上,又思忖了一会儿。
“差个你。”
几乎同时,清柠菀也道:“此面我想留给自己。”
他们对视。
清柠菀露出一个清清淡淡的笑,又道:“不过,希望殿下代绘。”
她对他自来都是大方讨要,而只要她开口,他便会竭尽所能去实现。
星光融进她黢黑的眼睛,激起一点期待的涟漪,羽泽凝视她的眼睛里也泛了涟漪:“好,我答允你。”
他应完便迅疾地幻了几帧珍存的画面上去,是她吃糖瓜的喜悦之样。
清柠菀讶异于他随身携藏的记忆,又恐他笔落惊风将此页顷刻充盈,忙按住他的手:“不急,往后日子还长,华灯璀璨岁月可期,我想慢慢来。”
她没有将偷偷摘下满面曾经雕肝琢肾编排的浮生画卷之事告诉他,也不欲与他诉说,她要他记挂此事,她要他明日平安归来。
羽泽将法熄灭,伸手抱她入怀,温柔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好,我答允你,小莞。”
天色渐暗,晚风掠过树梢,几片叶飘落了下来,飘至一半又化作星星升空,不多时,夜幕深沉。
那年星光夜,灯火通明耀大地,他做执灯人。
今夜星光微弱,她愿做执灯人。
夜很寂静,很短暂又很漫长,气候温润,三两相偎,却无人入眠。
第二日,荒山的狂嚣声卷土重来。
枯树纳了银月将沉之息,忽而苏醒,逐渐繁茂的枝叶不断挑衅着身上的封印,有亡魂试探性地附着上去,却没如先前般四分五裂。
其余亡魂见状纷纷效仿。
枯树凝聚了亡魂之力,借机疯长。
锁灵狱上几条宛若长蛇的锁链碰撞着,蠢蠢欲动。
“没想到啊羽泽,绝殇湖的合欢雾都没能把你怎么样。”
“可你是怎么解的?该不会随意找了个人寻欢作乐吧?”
“看来,你也没有多爱她嘛哈哈哈哈哈哈。”
羽泽面无表情地操控阵法消灭前赴后继的亡魂,没理会锁灵狱传出的乱语。
他已用天神镜提前通知了各族族长银月夜之事,族长纷纷领命,派了精兵强将赶来赴战。余下一些灵力微弱之神便留在族内尽好守护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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葶苧变着花样重复了好几遍也不嫌累,索性将明知挣脱不开的锁链摇动得更激烈,冲着来人喊道:“今日隆重之至,我竟不知天界还有这么多不知名的小辈。”
倒是几个族长忍不了了,开口回怼:“死到临头还不闭嘴!”
见有人搭理,葶苧来了精神:“诸位先前尊我娘娘时可不是这副做派,可谓敬重万分谦卑有礼,怎的如今天尊之位一换,风未起就翻了脸呵。”
“呸,先前真是瞎了眼受你这小人蛊惑!”
“是嘛,那我请问诸位都受我蛊惑什么了?莫非你们都丧了评判之力,助我杀了朔琴不成!”
“闭嘴!胆大妄为!”
锁灵狱轰然加了几层力,锁链厚重得抬不起来。
葶苧含糊的话被封住:“瞎咋呼什么。”
银月之力势不可挡。
即使有了阵法的封锁,黑沉的天色还是如期压了下来,伴随着一轮硕大的明月高高挂起,大雨倾盆倒下,银光肆意笼罩荒山。
亡魂疯叫,锁灵狱掀动了一瞬,飘起一层寡淡的魂灵。
葶苧惊喜地抚着己身初具雏形的魂灵,得意地欲唤亡魂。
一道冷光袭来,立时把她打回了锁灵狱,亡魂疯叫着围向她,葶苧不满地爬起来,随即将矛头对准了冷冷睨她的清柠菀,嚣张跋扈。
“清柠菀,终于又见面了。”
蔺白的手微顿了下,眸中迅疾掩藏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确然,也没回头看清柠菀,只是继续加大施法的力道。
清玄翼瞪大了眼,手中不敢松懈。
玄卿出乎意料地未言语。
余下族长却怔愣了。
“她说什么?!”
“清柠菀?雪猫族前女尊!”
“也是那个……令九天不得安宁的逆乱之子!”
“云上谷说的是真的?”
这一怔愣的功夫,锁灵狱被彻底掀翻,几人挨了巨大的冲力,伏倒在地,各族族长纷纷回过神,继续操控法术。
“没错哈哈哈哈哈,逆乱之子!诸位总算是明智了一回。”
葶苧熟练地卷起法术布阵。
“葶苧,你诡计多端,休想蛊惑我们!”
各族族长虽当机立断选定立场,却止不住地转眼望向清柠菀,神色间尽是怀疑与不安。
清柠菀没有左顾右盼惶恐不安,只是淡声道:“原来你没忘啊。”
她淡漠轻蔑的笑令葶苧顿了一会儿才道:“篡改命数之徒、逆乱之流,人尽皆知,何人敢忘!”
清柠菀半眯起眼,也不恼:“还有呢。”
葶苧悠然地胡诌:“与恶沆瀣,悖逆众生——”她抬起的一条胳膊被突然劈下的明光折断,登时抬头大惊,“天神!什么!”
清柠菀接过羽泽传来的天神镜,缓缓引入幻灵璎。
天神镜登时亮堂起了权威的光,将凡间载入的桩桩所行之恶公之于众,众神神色顿变。
他们没料到,六万年前九楼阁的所言所为,会皆从葶苧片语得意的缝隙间尽数流泻。
万千罪愆,瞬时昭彰于四海八荒。
“这……是幻灵璎!”
“幻灵璎存的影是怎么回事,九楼阁竟真的是……”
“我先前就说,女尊赫赫之功深孚众望,怎会莫名其妙干这种肮脏的勾当!”
“真没想到啊,我们都被骗了!”
葶苧强壮镇定地掩饰了下满血的胳膊,起伏的语气却泄露了她心中的惶恐:“清柠菀,你休要拿一个假的迷惑众人!如今幻灵璎可是……”
清柠菀没拆穿她:“可是什么?不是你亲口承认的吗?”
“假的!”
葶苧瞳孔骤缩了下,似在寻找什么,掌中用力。
清柠菀悄然引着婴儿探出了身。
葶苧将亡魂驱散了些,直到见到团团围在中央安然无恙的婴儿后才松了口气,不过她此刻发现婴儿脖子上的幻灵璎消失了。
羽泽冷笑睨她:“假的?幻灵璎乃九天上古神器,不会撒谎。”
葶苧脱口而出:“可笑!就算幻灵璎不会撒谎,天神难道就不会吗!”
她道完忽而止住。
羽泽冷峻之颜更为板正:“你、很清楚?”
82. 毕其功于一役
天神不会,但朔琴难辞其咎。彼此心知肚明地挑开时,葶苧却不再言语,她扫向众神,露出了可怖的目光。
众神回视。
清玄翼依旧是目瞪口呆的状态,缓了好半天才龇牙往葶苧身上甩了两道力。
“哼。”葶苧不屑一笑,拉了一个亡魂轻轻挡开。
又几道光直面袭来,亡魂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葶苧抵挡未及,后退了几步。
蔺白恨恨道:“天道昭昭,清者自清。”
清柠菀语气犀利:“与恶沆瀣,悖逆众生。葶苧,你的罪,今日该还了。”
天神之力瞬息凝在羽泽指尖,在葶苧归来之刻狠狠劈去。
万千亡魂消散之际,枯树愈发魁梧,天地肃杀之气突然疯长,猖獗的戾气肆意游荡。
葶苧从一片灰蒙蒙的光影后走出,顶着黑灰色的头发咳了两下,脸上裂了几道口,疯笑的样子像极了从百年枯井底挣扎着爬出的鬼魂。
“哈哈哈哈是我!是我又如何?真是天真!我的魂灵早已与恶气相融结了法阵,何况我吸了无尽的亡魂之冤,我活着,恶气尚且可控,可我若死,只要一瞬,所有恶气就会失控逃窜,你们还能杀了我?”
“颜屹!”葶苧终于不再掩藏。
她向婴儿勾指一吸,清柠菀也背手抬了一下,婴儿神色空洞地被葶苧抓到身边。
枯树冲破封印,一念疯长,冠盖如云,万物昏黑,地动山摇。
天神境生了裂痕。
蔺白蓦地喷出了一口血,神色一凛,不可置信:“戾气回伏阵!”
羽泽一把将清柠菀护入怀中,又竭力破开混沌之障,结灵力凝出一个护罩,将戾气隔绝在荒山。
葶苧瞥了眼蔺白:“还算聪明。”又望向羽泽,“自欺欺人。”
有族长捂住伤口吼:“魔族竟会和你勾结!”
她摇摇头,轻描淡写的言语中满是遗憾:“魔族若接纳我,你们还能安然在此?我倒是想,可惜哎,那红毛怪没眼光。”
葶苧如癫如狂地笑:“不说他了!你们当真以为这些年我在朔琴身边就是虚度光阴、什么事都没干吗?”
她像邀功般沾沾自喜,一件件道,“银针雨、灵泉,哦对,想来有件事你们定是非常、非常诧异吧,那就是为何千辛万苦却只能寻及颜屹的曦影,却始终不见其真身?偷偷告诉你们哦,那是因为一直以来,他就藏在我的体内哈哈哈哈。”
“无耻之徒!”
众神怒,集力结印破局,却又被她的戾气回伏阵反弹。
“我有九天仙泽,又有人护着,你们当然找不到……”
清柠菀握紧了断魂剑,伺机寻找突破之处。
玄卿终于开口,愤恨地催动法力,携风雷之势冲上前:“葶苧,你恬不知耻!身为元君你不担大任,位居神位你不安不分,倒反天罡辱我族颜面,你不知羞耻不知礼法!你不得好死!你……”
葶苧一开始还很耐心地与他周旋,玩味的表情随着他细密的话术渐渐呈出了忍无可忍,忽而掌中一击,玄卿跌落在地。
“我不得好死?六亲不认之人,凭何资格说教我!”
玄卿颤巍巍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方往清柠菀倾了点,却突然被人一剑刺入心口,周遭安静了一瞬,清柠菀心口微堵,连葶苧也静了一下。
玄卿难以置信地望着眼眶发红端着散魂剑刺向他的清玄翼,一时忘了挣扎。
“别碰她!她要走就走,不许碰她。”
蛊惑引弥漫开,清玄翼的眼睛是望着清柠菀的,双眸间有积压许久的异动之光,可当清柠菀回望过去,却发现他看的似乎不是她。
她扫向四周,众神意识渐次混沌,法术失了控力。
“计不反顾。”羽泽一手固着护罩,另一只手引剑逼向葶苧,又迅疾分出法力引入断魂剑,握了下她的手。
她愣了一瞬,断魂在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下飞出,对着清玄翼绕了一圈。
清玄翼霎时回了神:“父尊!”
散魂剑铿然拔出,摔在地上,发出极响的脆声。
清柠菀觅得术法之缝,立时凝眸抬头,指尖一引,与羽泽的剑合璧,斩断千丝万缕的蛊惑之力,直直逼得葶苧收回手。
“断魂、认主。小莞,父尊……”玄卿倒地,无力再说,只是一个劲地朝她摆着嘴型。
清柠菀的心中微微发了酸,目光却避了开,没再去看他,玄卿最后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已经不重要了。
玄卿在清玄翼怀中魂飞而散。
清玄翼垂头跪地,沉默不语,荒山似还回荡着方才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葶苧被清柠菀的断魂烫得收了法,又经羽泽几剑,索性躲入了枯树后,枯树高大无比,张狂的枝叶大方地将她阴狠的面容掩去,只剩下她冰冷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有趣。”
“清柠菀,你还真是难杀呢!”
“当年九楼阁杀不死你,后来凡尘又没得手。你还不知道吧,聂唳之梦是我促就,借铃之事也是我故意透露,我费尽心机引你入梦为的就是杀你。若非漏算了反噬己身提前出梦一事,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我早就猜到了你!可惜你却只能在我的圈地里被我耍得团团转……”
葶苧得意的笑声被清柠菀毫不含糊的几个字淡淡打断:“我知道。”
枯树粗壮的枝叶被众人斩断,又迅疾生了新的枝条,如潮水般纷涌、席卷。
奈何狂妄自大的人不畏惧任何的语出惊人,顿了一下继续狂妄道:“知道也晚了!清柠菀,你破得了我的蛊惑引又如何,断得了满荒山的戾气又如何,你真以为你如今还是洁净之魂?”
蔺白眉心微蹙,扭头看向清柠菀,犹豫后幻了听脉器,虚虚搭上她的手腕,细细听了一下:“她什么意思,小猫你没事吧?我看看。”
清柠菀瞟了眼羽泽,发现他没看过来,但还是做贼似得收回了手道:“蔺白我没事,她在发疯,不用理她。”
“好。”蔺白沉默地收回了听脉器。
枯树长枝如潮水般漫过脚边,一抓一拉一吞,无声无息却顷刻间少了几人,众神施法护身,不敢再上前。
“就算没有荒山的戾气,银针雨、灵泉,九天所有的戾气与肃杀之气都会接踵而至!九楼阁的场面重现,而这一回,你们所有人都在劫难逃!四面楚歌之下,我看你们怎么办哈哈哈哈!”
“天尊、女尊,戾气回伏阵控制不了,我们怎么办?”
羽泽一言不发,待银针雨微弱之时,突然抄起天神之力,一路劈开枯树枝条,宛如孤身跃入大海的急流深处,在一个巨浪后,将葶苧从枯树后拎了出来。
前一瞬,清柠菀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后一瞬,枯树枝条乍然停在空中。
众神倒吸一口气,有几个人顺势将脚从紧密缠绕的枝条中拔了出来。
地面扬起一片灰尘,葶苧被他摔在地上,天神之力落在她身上时她愣了一下,而后愤愤不平地道:“羽泽你疯了!我本意不想杀你,可你次次败我好事!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羽泽的声音中终于含了怒意:“你有本事就杀啊!”
地面的灰似滞了一下,葶苧被囚禁在一方天神之力处,一副你奈何不得我的神态。
“你不会杀我哈哈,我的魂灵早已与戾气回伏阵相融,与这世间恶气相融,你杀了我,这里就会彻底失控,届时九天、凡间、四海八荒都会遭殃,覆水难收。可你若不杀我,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我的天下!”
她话未完,就被天神之力打晕了过去。
羽泽盛在眼里的怒意未消,将葶苧倒绑,挂上了空。
天神镜自愈后,各族之势依次反馈,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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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泽盯着天神镜默立了一会儿,直到攥紧的手被温热的掌心覆盖,手上传来的温柔力道令他心中的不安减了一分。
羽泽松开拳,侧目看清柠菀,目光也柔顺了一些,随后幻出琉璃琴,轻轻问:“玉笛的净化术还有印象吗?”
清柠菀灵韵一攒,玉笛横入手:“记得,你教过我的。”
他朝她颔首,信手撩拨琉璃琴,玉笛轻声附和。
弦音温劲,笛声悠扬,音律同频。音灵跃动跳入天神镜,在各族各地扬开。
所有人的目光凝向空中,两道灵光一金一紫心领神会、默契无间。
一曲终了,戾气消。
羽泽扶她落地之时,清柠菀偷偷在他耳边道:“八分音符门该开了。”
羽泽唇畔掠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浅笑,收了琴。
随后,他分了天神之力于各族长手中。
“诸位,戾气回伏阵已启,恶气四下逃窜,其范围之广甚者危及下界。我们用净化术只能消得大半戾气,余下顽固之息于银针雨结束前尚能感知,还请速速赶赴各处,以天神之力封印,务必将所有恶气扼杀在九天。”
“是。”
“遵。”
有族长问:“天尊、女尊,那你们呢?”
“这里我们会处理。”
清玄翼忽而道:“我留下。”
蔺白也道:“我也留下。”
有几位离去的族长闻言顿步留下。
羽泽敛了方才的愠色,神色恢复淡然:“莫要意气用事,我与女尊熟稔此地,至于各地细末还得劳烦诸位费心,各司其职,我们速战速决!”
他又补了句:“一切拜托各位!”
各族族长纷纷领旨离去。
清玄翼和蔺白咬咬牙,也离开了。
羽泽等他们走后,道:“荒山的枯树与仙鹤族的槐树心为一体,我也与栩麟说了,此次银月夜要他留心归墟镜,若有异动,传呼相告。至于灵泉那边……”
清柠菀从盘根错节中将乖巧的婴儿拉了出来:“灵泉那边就靠蔺白了,我相信他。”
“嗯。”羽泽罕见地应了声。
“天族有司偌和念璟,也不会有事。”
清柠菀不欲继续逗他,“银针雨结束,葶苧的魂灵会丧失全部银月之力,只要她的戾气回伏阵破,天地肃杀之气再难支撑她作乱,就是将她锁入归墟镜最佳之时,我们毕其功于一役。”
天神镜的光明又灭,各族相继传来捷报,渐渐地,只剩下灵族。
羽泽突然问她:“小莞,那片金色心瓣你还留着吗?”
清柠菀有些莫名其妙:“在的。”
羽泽让她拿出来,清柠菀从心口处取出来给他。
心中虽有惴惴,仍照旧打趣了下。
“真是小气,送出的礼物怎还有收回的道理?”
“送你的自然不会收回。”羽泽轻轻抚了一下,又塞回她手心,随即用手覆上她的,郑重地像是在嘱托什么似得。
“小莞,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这片心瓣在,我就不会有事。”
“什么意思?”清柠菀很不满他这副自作主张又不说清楚的姿态,很想生气,又着急地拉住他的手,心烦意乱。
她很想继续诘问,又怕自己多想。
然后羽泽做了解释:“归墟镜已设上古禁制,与外隔绝,待将葶苧锁入归墟镜后,我会去杀她。”
他凝望着清柠菀的眼睛,认真坚毅,“此地只认我,我去不会有事。”他承诺道,“相信我。”
羽泽想了想:“天神镜替我收好,我已通告九天,只要你有需,任一兵将,随时听你调遣。”
清柠菀心中一坠,默然良久,还是笑着应了:“我们不会有事的。”她随后道,“别忘记你还欠我什么。”
羽泽温声:“我记着的,星瀑流苏。”
83. 星瀑花千树
银针雨微弱却又漫长,不见目的地拖延着。
终于,在某刻戛然而止。
银针雨停歇的刹那,清柠菀与羽泽立即催动法力。
枯树心爆开一个口,慢慢吞噬下还未苏醒的葶苧。
顺利地很反常。
只是枯树心口一直没有闭阖,葶苧浮在归墟镜的上方,迟迟没被锁入。
“只差灵族。”羽泽手中力道未松。
僵持了一会儿后,葶苧突然睁开眼,羽泽立时被巨大的震力逼得倒退了几步。
清柠菀稳住他,又稳住了东歪西倒的婴儿。
葶苧被天神之力禁锢在枯树心的当口,也不挣扎,就那么凝视着他们,还是顶着那头没来得及清理满是灰尘的发,脸上悠悠浮起一个怪笑,显得狼狈又古怪。
她方欲作嘲弄,却见灵族的捷报送达,周身的戾气瞬息消散,神色突然凝住了:“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把戾气回伏阵破了!”
在葶苧瞠目结舌之际,羽泽翻掌催法。
未料葶苧诡异一笑,猛然一拽,羽泽猝不及防被一道拽入归墟镜。
羽泽不见了身影。
“羽泽!”
霎那间,清柠菀的脑海里涌上的竟是一片空白,一瞬后,浑身似被万千石墩砸中,发颤不已。
她克制住发颤的身子,费力凝法欲将他拉回,无论她如何折腾,枯树纹丝不动。
归墟镜只锁了一半,葶苧还探着半截身子,她动弹不得又失了法,却仍嚣张跋扈,森森笑着看她:“清柠菀,深爱之人死在眼前很痛苦吧,我可以成全你!”
葶苧狂笑了几声,胜券在握地冲她身后的婴儿道:“颜屹!杀了她!”
婴儿无动于衷。
葶苧又喊道:“颜屹,杀了她,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婴儿一步步朝她走近,手中提着一把剑,剑锋所至,寒气凌厉,所过之处,空气瞬息凝出一片冰霜。
葶苧颇为意外:“短短时间你从哪里寻来的剑?呵,不枉我对你的一片苦心,对,就是这样,很好……你走错方向了!”
婴儿在她面前驻足,好奇瞧她,眼中似含了一泉清澈见底的溪水,没掺杂一丁点瑕疵,半晌嘿嘿笑了。
归墟镜在荒山之下,婴儿俯身站在枯树旁,高大无比的阴影笼罩下来,葶苧终是惊慌失色:“颜屹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杀你。”
婴儿后退半步,清柠菀走近,接过寒冰剑,就着方才的位置蹲下睨她。
清柠菀心火灼得厉害,却没急着动手,而是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冷冷剜向脸。
“杀我?笑话!你敢吗?”葶苧吃力地吐着字,恍然惊觉了什么,眼睛迅速在婴儿和她身上滑开,“他不是颜屹!颜屹在哪!你你怎么做到的!”
清柠菀目光更冷,手中把借千仞渊之水铸就的寒冰剑已蠢蠢欲动。
剑虽未动一分,葶苧却在她的目光中深受了凌迟之痛。
葶苧还在垂死挣扎:“你以为你还是洁净之魂吗?”
葶苧还想说什么,舌头被一绞,再也说不出话。
“葶苧,你万不该伤我的人。”
清柠菀的话淡淡传入葶苧的耳朵,毫无情绪,却和她的寒冰剑一样寒气逼人,葶苧浑身战栗,疑惑不解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求饶。
清柠菀提着寒冰剑,在她那张令人动容的脸上深深刺入、搅动、划开,像削腐烂的苹果一般,一层又一层,极缓极缓。
千刀万剐,血肉模糊,直到皮相具无。
最后一刀刺入她的眼眶,面目全非。
“做的孽,要还的。”
枯树心的口子越来越小,留给清柠菀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无力回天之时会偶现一反常态的冷静,羽泽的话倏然清晰地回荡在了耳边。
她应该相信他。
清柠菀睨了眼葶苧,很想将她一剑了断,忍了又忍,才用水清了清她的伤口,令其苟延残喘的样子看上去不至于太可怖,片刻后引法,将她彻底锁入归墟镜。
枯树心的裂口弥合。
魔契燃起,婴儿随之化为灰烬。
天色恢复原样。
远方,万里霞光铺落,如梦如画。
一只翠鸟小心翼翼地飞入荒山,雀跃一叫,雨后清新之气瞬息扑鼻而来,万花齐放。
清柠菀根本没去留意荒山的变化,只是呆在原地站了很久,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神镜。
天神镜再无动静。
槐树心那侧也无声无息。
一切如常,一切又似不同寻常。
她捧着那片金色心形花瓣,又垂眸望了很久。
很久后,心头突然泛上一阵恶心,她慌乱扶住枯树,干呕了好一阵,才闭眸缓了缓。
又很久后,霞光悄无声息地隐匿,夜幕上繁星缀缀,浅而密。
清柠菀终于缓缓蹲下身,手指顺着枯树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根本不是什么金色心形的花瓣,她如今才发现,那是他剖下的半颗心。
心瓣被凝了不灭之法,万古长存无衰无朽。
他又骗了她。
喉咙处发紧,似被麻绳拧住般将呼吸也窒住了,清柠菀有点喘不上气,拼命大口呼吸才得到了一丝救赎。
枯树皮粗糙,风吹起,有几块脱落,从右手指缝间滑下,不似狐尾巴草扫过的柔软,却还是在掌中残留下了轻微的细痒。
她猛地缩回了手,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入,蜷缩在了枯树一角。
又过了很久,繁星灭了,天神镜蓦地震响了几下,在这阒然的荒山显得尤为突兀,令人心悸。
清柠菀没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此刻也立即起了身去探看。
天神镜震了几下不再响。
清柠菀再次见到了栩麟。
是在天神镜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画面是栩麟端着一个仙鹤玉雕,绽了一个喜乐的笑容。
定格,刹那泯灭。
枯树虬枝盘结,顷刻回敛,新叶重生,华光流转在氤氲的树身。
至此,荒山再无枯树。
似乎落雨了,雨水渐渐染湿了头发,浸入眼睛,眼前重重叠叠看不清任何东西。
清柠菀在荒山待了数十日,这期间似乎有人来过又似乎无疾而终,她没看清,直到白荻破开她设下的结界,将她带回雪猫族,她才弯上一个浅笑,沙哑着声开口:“小荻,你来了。”
清柠菀回雪猫族后又躺了半月有余才退了烧。
清醒后,她照旧前去玄岩莲顶峰唤醒雪莲花,照例细心教导小猫仙,清柠菀将雪猫族与天族族内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
没有悲恸欲绝也没有萎靡不振,除了偶见的杀伐果断与心狠手辣,再无异样。
九天锦绣依然风华如故,只是往来者经她身侧时,神色间平添了几分诚挚的敬意。
只是偶有传闻谓她风姿气韵与天尊羽泽颇为相似,恍若镜影。
只是偶尔繁星璀璨,她就会多停留看一会。
只是偶尔看着看着,她就忘了时间,直到传呼玉镜匆匆呼唤,白荻心急如焚来寻,清柠菀才想起要去族下小辈们的生辰宴。
生辰宴热热闹闹,雪猫们还是一如既往打打闹闹、没心没肺。
清柠菀在雪猫族绕了一圈,将桦凌殿打扫了一番,就去了天族。
她没歇下,又将钰轩宫和陌阳殿里里外外角角落落清理了,直到一尘不染。
连着几日,她都忙忙碌碌的,清柠菀一反常态的勤劳却令平日里不谙世事的几只黑凤支起了脖颈,专注望她,警觉地跟在她身侧,又刻意保持着距离。
每次清柠菀一回头,总能看见几只黑凤忙不迭地扬开翅膀,似有种随时准备应战的举动,久而久之,她有些哭笑不得,遂无奈地再次向它们解释:“我没事,我真没事,乖啦,回去吧。”
黑凤不听,依旧不依不饶跟着,除了夜幕降临,钰轩宫灯灭后才作罢,转而守在了宫外。
是夜,清柠菀方将一柄玉梳擦拭干净,就传来了急促的杯盏撞击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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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声,伴随着些许气急败坏的不爽之意。
“小妹!快开个门!”
她轻轻搁下玉梳,不甚在意地开了门。
“你这架势像是要把钰轩宫拆了。”
门方一开,杯盏登时失了立足点,直直向她砸来。
清柠菀泰然自若地抬手,月华琉璃盏在她指尖上转了几个圈稳稳落到了掌心,翻袖一收,她见怪不怪地向清玄翼足畔盘桓的黑凤示意了下,黑凤这才会意地飞远了些。
清玄翼眸含恼色,很是不爽地站在数米之外,瞥了眼退后的黑凤,道:“这不怨我,你瞧这些黑凤是何意!见我像是碰见了什么邪祟一般,就这几步路的功夫,一直拦住不让我走,还穷凶恶煞的。”
清柠菀笑了下,随口道:“它们发情期,多担待。”
清玄翼抬腿随她入了殿:“无事生非,还专挑我一个断情之人。我担待它们,谁担待担待我呀!诶小妹我来……”
清柠菀不咸不淡地道:“你如今,是不是该唤我一声姐姐了?”
清玄翼咳了一声,转了话头:“尚能戏言,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话音落,清柠菀却收了玩笑心思:“说吧,大晚上又有何要紧事?”
清玄翼一贯说辞:“也没什么,就是今番得闲,一时闲庭信步逛到了钰轩宫,见灯光通明,遂顺道过来看看。”
清柠菀默了好一会儿:“方月初,你和司偌便来我地方闲庭信步了数余次。”
清玄翼干笑了两下:“是嘛。”
清柠菀万般无奈:“我安然无恙,不必担心,回去吧。”
她道完就想赶人,清玄翼不甘心:“我们不是……那我讨杯茶,行吧?”
清玄翼饮完茶,就又一次被她劝出了钰轩宫。
走到门口,清玄翼倏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她:“还真有一事。”
清柠菀以为他害怕黑凤,遂招手令它们避远了些。
清玄翼道:“今日拾光夜,想去看看吗?”
清柠菀望着他,神思有一瞬间恍惚。
清玄翼面含歉意,向她描绘拾光夜的美好,说没有凶猛野兽,也没有血光万丈,说先前不过戏言。
清柠菀没怎么听他的解释,也没有丝毫怪罪他的意思,恍惚了片刻后道:“不了吧。”
清玄翼离开后很久,清柠菀还是保持着目送他的姿势。
也没关殿门。
殿外落了几片叶。
有风入眼,清柠菀的视线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她抬手想要擦一擦眼睛,手至眼边忽而被金色之光闪了一下,紧接着掌心微微发烫。
那片金色心瓣从她手中挣开,迎风浮起,她愣了一下,顺着心瓣飘向的地方过去。
金色心瓣带着她回到了栖云梦川,在半空顿了顿,将一分灵力缓缓注入她的灵脉中,随即轻缓地飘入了流苏树。
只一瞬,西北面便溢满了帧帧画卷。
这些画卷被镌刻者精心珍存,每一帧都独一无二。
画卷紧密地与枝条缠绕在一处,轻轻闪烁着。
繁星流淌如瀑,点亮了整棵流苏树。
清柠菀望着流苏树,微微有些愣神。
不远处的天际倏然划过一束彩色之光,随后砰地一声爆开。
又几声噼里啪啦。
有人欢呼。
“快看,是烟花!”
她没抬头去看烟花,眼尾却似染了彩色烟影般愈加发红。
因为目之所及是那个朝思暮想之人。
宛若纷至沓来的无数往昔,羽泽身着一袭浅蓝色长袍,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任凭风摇起飘乱的发尾,他捧着满天星河将她拥入怀。
“傻瓜,欠你的,我如何敢忘。”
久违的紫罗兰花香沁入心骨。
清柠菀脑海中一根早已摇摇欲坠却又被迫拧紧的弦立时断裂,忍不住在他怀中哭了出来。
烟花易冷,朝华难觅,但那是拾光夜人们见过的最盛大绚烂的烟花。
-正文完-
84. 大婚
羽泽天尊和清柠菀女尊的大婚之期定于五月望日。
碧落焕彩,鹊笑鸠舞。
此番婚宴虽为天族伊始,其气象之盛大却是后世万千年所不能及。
当然,能及也不敢及。
若非天道天规有限,羽泽以星辰为柬,恨不得将全天下一切有灵者都邀来一同见证。
不过也无妨。
天族逼仄,他索性就挪动了百里河山,将山水折叠并做一方,又于正中位锁定了天神镜,直令全四海八荒传影。
传影四通八达,直至魔王刑苍的水帘洞。
刑苍在床榻上痛饮了几杯,将水帘洞的幻影一熄,与怀中娇柔美人再度翻云覆雨。
不过,纵使婚礼规矩与仪式再多,除了圈点几位心仪的贵宾排个席位、不咸不淡言几句所思所想,再挑选几道喜欢的菜肴,其余的一切繁琐之事,羽泽并未让清柠菀烦心。
清柠菀闲闲倚在藤椅上,自觉拗不过他,便也随他去了。
华宴一开,气魄恢宏。
鸾凤和鸣,一路生花。
九天之首的婚礼主桌可不是何人都能坐的,是以各族神仙将艳羡、惊叹、望尘莫及之意毫不掩饰地摊开在脸上,羽泽天尊不饮酒,他们便退而求其次,纷纷举盏跑来向主桌上的几位敬上一杯。奈何玄翼喝茶毅然回绝、蔺白饮了几口不见了人影、念璟身子不适不宜饮酒……
一圈兜转下来,几十双眼睛直直盯向了司偌,司偌便只好“自告奋勇”地挑起大梁一一回敬,与远道而来的宾客们寒暄客套几句,再替羽泽神尊喝个几杯。
好在他素日惯于与人饮酒畅谈八卦,潜移默化间将酒量练了出来,故而还能撑个千杯不倒。
等至又一批热情洋溢的尊神离开后,司偌方得片刻喘息。
还未等他歇息下,念璟就将手中一根幻影牵引线递了出去。
司偌立觉头昏脑涨:“我乃堂堂天尊最得宠的副手,却尽做些偷鸡摸狗的苦差事。天尊和小尊下也真是,方走个入场人就不知了所踪,还非得留两个幻影在这眉开眼笑的,要我说,念念,还不如我们两个上去替他们把余下的大婚仪式走完得了。”
念璟从一旁的空座上取过一包美味的小鱼干,拆开,塞入司偌的口中。
司偌嚼了两下,眉峰一松:“这鱼干好吃啊,你重要时期,也抓紧多吃点补补。”
念璟也咬了一条:“哪有替人完婚的道理,我的婚礼我要自己做主。”
司偌牵了牵羽泽的幻影,向迎面而来的仙鹤长老回以微笑,同时对念璟回道:“会的。”
彼时的星瀑流苏树下岁月宁谧。
清柠菀靠在羽泽怀中,有意无意地摆弄着手中的笔,笔身触及他的指尖,羽泽便顺手接过,心照不宣地在流苏树上作了画。
“画的什么?”清柠菀好奇望过去。
素笺上的雪猫姿态万千,或躺或立或腾空而起,寥寥几笔却勾勒得栩栩如生,令人心猿意马。
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她面上赤红,仍故作淡然地调笑:“绘画功底倒是精进了不少。若是再有点灵韵……想来更添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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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泽谦逊请教:“怎么添?”
“也许是……道在躬行?”
“……”
羽泽望着她,没动作。
清柠菀等了片刻,又摸摸红透的耳尖:“我自然也是偶尔听说的,说是、恰逢佳日灵韵会更盛……”又鼓足勇气,“真的,可以一试。”
“嗯,有理。”
羽泽望着她,还是没动作。
“……”
某神难道是坐怀不乱,春宵一刻竟还能无动于衷?
清柠菀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他的手指,也不着急生气,勾唇坏笑:“蔺白约莫对画道一途也颇有造诣,你若不懂,我不妨找他——”
“你不找。”
被她拨弄过的指节猛然一收,将她的禁锢,腰间的力量终于紧了几分。
浓郁的紫罗兰花香令人沉醉。
羽泽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唇角扬起一抹令人着迷的危险弧度,风过叶落碎了涟漪,他的眼里浮过了万年等候的旭光,晃过了耀目的烟火,摇过了盛世繁华,淡去了淬入的熠熠星辰,慢慢只留下她。
清柠菀蓦地止言,张牙舞爪的动作一停,在他怀中安静了下来。
如她所料,羽泽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影中似有不尽之火幽幽燃起。
顷刻后,温润的气息即在耳畔划过:“小菀,那我们试试。”
流苏树上千奇百怪的素笺渐次展开,信中人不再掩饰彼此间朝思暮想的心之所念,于旖旎的夜晚尽情倾诉。
直至繁花缀空,星河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