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番女主她又跪了!》 第1章 序1 我知道,比起梅根·西萨伏·坎迪斯·奥康纳,后世的人甚至当代的人,或许都更倾向于叫我救世主梅根。 当然了,这是大家的厚爱,拯救西西弗斯大陆这件事,根本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大陆上的每一个种族,每一个生灵或死灵,都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这是值得传唱的故事,令人遗憾的是,我竟然是唯一的参与全程的亲历者。剩下的人,要么来得太晚,要么死得太早。但这不应该,这样荡气回肠的故事,应当成为史诗。 恰好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于是我请求我的老朋友,老邻居皮埃尔太太的小女儿阿林·皮埃尔,为我根据我的日记,把这个故事用第三人称尽可能忠实地记录下来。当然了,我们住在一起,所以我也会在她根据日记写作时口头增加一些细节。 或许是我老了,我总是希望那些让人震悚、让人怀念的过往能够尽可能多的留下痕迹。 现在,经过阿林好几年的辛勤劳作,这个改编故事终于完稿了,阿林小姑娘让我为这本书取个名字,我想了想,既然是根据我这个无能的救世主的经历改编,不如就叫作《无能救世主札记》。 仅以此,纪念可爱的梅根小姑娘不停告别的一生。 梅根·西萨伏·坎迪斯·奥康纳,于新历3170年10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序1 第2章 序2 我很高兴,《无能救世主札记》在西西弗斯大陆卖得很好,现在已经翻译成了精灵语、暗精灵语、龙语、侏儒语、地精语、恶魔语、亡灵语、兽语等许多种语言,大家都很喜欢阿林的著作,或者说我的故事。 我更高兴的是,蓝色星球的吟游诗人乔伊斯在西西弗斯大陆游历时也为这个故事倾倒,他找到阿林,又通过阿林找到我,希望能将《无能救世主札记》带回蓝色星球,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我欣然同意了。不过乔伊斯的西西弗斯通用语讲得不是很好,翻译这本书,他自称遇到了很大困难。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是磕磕绊绊翻译下来了。他很谦逊,说如果这本书在蓝色星球卖得不好,一定是他的问题。 哦,孩子,我对他说,不,如果这本书卖得不好,那一定是因为蓝色星球上本身存在比这更加动人的故事。 乔伊斯希望我为在蓝色星球发行的版本增写一篇序,可是我脑袋空空,没有什么文采,就如实记录了这件事。 我老啦,垂垂老矣,开始想念我死去的朋友们。或许我们很快就要相逢,在这之前,我当然希望更多人记住他们,记住这些英雄。哪怕是在几万光年之外的读者。 蓝色星球上的朋友们,谢谢你们可能产生的喜欢,谢谢。 梅根·西萨伏·坎迪斯·奥康纳,于新历3179年10月 第3章 译者序1 当我第一次在西西弗斯大陆的某个偏远小镇的旧书摊上偶然翻开那本略显陈旧的《无能救世主札记》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会承担起一个文化传播者的使命。 那时的我,还沉浸在中年旅途的迷茫与探索之中。西西弗斯大陆的奇特风貌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我。我带着搜集奇闻异事的初衷来到这里,却意外地被梅根女士和她的朋友们的故事深深打动。 阅读《札记》的过程对我来说是一种震撼。透过阿林女士朴实的笔触,我仿佛亲身经历了梅根女士的一生。她的故事、她们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拯救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勇气、坚韧和爱的故事。 我熟悉我们文化中那些关于英雄和救世主的宏伟诗篇。然而,梅根的故事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触动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无能”恰恰是她最伟大的地方,她的挣扎和迷茫,她的脆弱和坚韧,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我意识到,这样的故事,对于我们这个喧嚣而迷失的世界来说,或许有着更加深刻的意义。 当我决定将这部作品翻译成我们的语言时,我感到的不仅仅是兴奋,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我希望能够将梅根女士的故事原汁原味地呈现给我的同胞,让他们也能感受到这份来自遥远星系的真挚情感。 翻译的过程充满了挑战,不仅仅是语言上的障碍,更是文化和思维方式上的差异。我常常需要花费数天甚至数周的时间,去理解一个词语、一个习语在西西弗斯大陆的特定含义。我甚至会把自己想象成梅根女士,试图从她的角度去感受她所经历的一切。 还记得在翻译梅根女士与她的最后一位朋友,也是她的爱人死别的场景时,积攒的情绪终于爆发,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哦,上帝! 为了让我们这里的读者更好地理解这个故事,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研究了西西弗斯大陆的历史、文化和宗教信仰。我试图在我的译文中融入一些我们文化中能够理解的概念和意象,但同时又小心翼翼地避免扭曲原文的本意。我希望我的翻译能够成为一座桥梁,连接两个遥远的世界。 在翻译的后期,我曾与一些出版商接触,向他们讲述梅根女士的故事。起初,他们对这个来自遥远星系的“无能救世主”的故事感到疑惑。但是,当我向他们详细介绍了故事的内涵和意义,并分享了我翻译的部分章节后,他们都被深深打动了。 我深知我的翻译可能无法完美地还原原文的所有细节和韵味,但我已经倾尽了我的热情和努力。我希望这个来自遥远星系的故事,能够在蓝色星球生根发芽,并最终触动更多人的心灵——就如同梅根女士所希望的那样。 如今,这部《无能救世主札记》的译本终于得以在我的祖国出版。我的心中充满了忐忑和期待。我希望、读者能够喜欢这个故事,能够被西西弗斯的故事所打动。或许我的翻译仍然存在不足,但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我衷心希望,这个来自遥远星系的史诗,能够为我们的读者带来一份独特的感动和思考。 乔伊斯·希弗朗,于公历2039年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译者序1 第4章 译者序2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吟游诗人,经过青年的叛逆,中年的波折,在我中年的尾巴上,我来到了西西弗斯大陆。 这里满目疮痍,这里充满希望。很多人在传唱救世主梅根女士的故事,我用我并不熟练的语言技能拜读了《无能救世主札记》,并对梅根女士产生了深深的景仰之情。于是我通过一些关系,找到了她本人。 这些都是在译者序1中提到过的内容,我并不希望反反复复地说这些车轱辘话,我想,既然是再版,我应该回忆出一些更加有价值的东西分享给大家。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梅根女士时的情景,她与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我以为我会见到一个饱经风霜的、严肃深沉的伟大女性,但救世主梅根女士就像她自述的那样,是个可爱的,一笑会露出八颗牙齿的老太太,脸上长着健康的褶子,面色红润,我来到她在乡下的住所时,她像个年轻人一样正在种地,反而是《札记》的著者阿林女士,像个老人一样躺在躺椅上,她们是一对奇怪的朋友。 我是个莽撞的人,就这样冒昧地提出了我的请求——把这本史诗带回蓝色星球。她们欣然同意,并言辞恳切地希望我将这个故事润色地动人一些。 这让我很为难,我脸红了,虽然在西西弗斯大陆游历了三四年,但我的西西弗斯通用语水平始终没有太大的提升。我只能红着脸说,我尽力,梅根女士。 阿林女士为我的翻译工作提供了极大帮助,三年时间过去,我完成了这件伟大的事。后来我回到蓝色星球,在我的祖国将《札记》发行,反响不错。(当然我认为,如果不是我糟糕的翻译水平,这本史诗本应取得更高的成就。) 现在,这本史诗即将在东方世界出版,我希望东方世界的朋友能够原谅我依然不高明的东方语水平,并希望我不高明的文字能将您带到那片风云变幻的大陆去,去感受,去看见。 乔伊斯·希弗朗,于公历2039年,11月 第5章 夜火 作为故事的讲述者,我知道或许我该更快地入题,写出一些引人入胜的情节来抓住您的心,但很遗憾,我做不到,我想,我只是故事的记录者,我应当尊重时间。 ——阿林·皮埃尔 - 新历3125年9月8日,这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五,至少对于永不落的埃索斯帝国首都优赛纳的大部分人来说,一定是这样的。 码头的空气总是如此,咸腥的海风裹着湿气,拍在斧子帮众人的黑色夹克上。港口的探照灯在海面扫出惨白的光带,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斧子帮的头脑杰克靠在生锈的集装箱上,烟蒂散落一圈。 “皮帽。”他掩饰不住烦躁:“你说的外援到底他妈在哪儿?锤子帮抢咱们的货船再过最多半小时就靠岸,这次要是砸了,咱们在码头就别想再抬起头。” 皮帽魏尔肖穿着褐色工装夹克,本体——一顶黑色平顶皮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留着时兴的八字胡。 他搓了搓手,不敢说话只敢笑,心里也像揣了一团火,这算什么?黑吃黑吃黑? 就这一批货,最初被自己斧子帮抢购到,前些天又被那一群铜锤截走,杰克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再截回来,他魏尔肖能有什么办法?毕竟从打手转行当师爷已经好多年,早就不精通当年专攻的术业,最后还不是只能往外求助? 可是那位姑奶奶神出鬼没的,能指望上吗?说句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只好赔笑。 杰克见不得魏尔肖这副窝囊油滑样儿,狠狠踹了脚集装箱:“再等十分钟,人不到就按备用方案来!” - 远处一间仓库里,锤子帮的五个守卫正围着木箱打牌。 “那群蠢货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货已经到了,他们等的其实是艘空船?”其中一个人奚落道。 他的同伴也没放过斧子帮:“可能是咱们把货运走之后,也可能是明年?” 空气里顿时充斥着欢快的笑声。 就在这时,从他们头顶的管道里,传来一声几乎被牌局的喧哗所掩盖的空响。 距离最近的那个守卫——一个可怜的、或许还在想着晚上去哪家酒馆的家伙,刚刚下意识地抬起头,一道黑影便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直直地跃了下来。 梅根落地时屈膝卸力,手中的长棍敲下,这人便软软晕倒了,温热的血溅在她身上。剩下四人反应过来,她矮身躲过一记挥拳,手肘狠狠撞在不知是谁的骨头上,脆响伴随着惨叫。 这关头谁还顾得上武德?另一个人立时扔下棍子举枪,梅根毫不畏惧,随手抄起脚边一个铁桶砸过去,枪管被撞偏,子弹打在地面。趁对方愣神,她欺身而上,掏出短刃从下往上刺穿对方小腹,同时反手扣住这人的手腕,迫使他的枪对准自己人。 “砰”的一声枪响,又一个人倒地,梅根很讲究地只打腿,倒地的人也是个软骨头,抱着腿全然忘记了抵抗,只顾着叫唤,梅根比较从容地缴械,这时最后一个守卫才想起跑,可惜晚了,也是一闷棍送上。 打败就算了,要命的话,多少有点没意思,梅根把五人拖行到仓库外,确认一个都没死,同时一点武器也没再藏,才从风衣口袋里从容摸出一枚信号弹,放烟花玩具似的放了,又走出四五间仓库的距离,扔了个火机。 - “老板!”斧子帮望风的人连滚带爬冲过来,指着码头反方向的仓库:“信……信号弹!” 另一个望风的紧随其后:“老板,起火了!” 废话么不是?居高临下,谁又看不见?魏尔肖早就双眼一亮,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是‘白鸽’!那一定是她干的!” 可是又纳闷儿:“问题是她不过来汇合,一个人跑去那边干什么呢?” BOSS杰克也想问,但重复一遍手下的问题岂不是像应声虫?倒逼得他不得不动动自己的脑筋。 大头乱转,就见山头下,从码头那边窜出来一大群人,火烧火燎似的往起火仓库那边冲,杰克一挥拳,难得聪明一次:“妈的!锤子帮在码头安排了这么一大帮人,原来是调虎离山!!” 在场的其他人中也有头脑灵活的家伙,同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的: “我就说码头怎么才那么几个人,原来全藏着呢!” “看他们那紧张样儿,恐怕是货早就到了,底下是埋伏!” “那货岂不是在起火的仓库?” “码头那边远,看不清楚,你也瞎了?信号弹的位置和起火的位置中间起码还隔了50……70轨!” 众人脸上露出狞笑,环顾一周,纷纷明白了彼此的意思:锤子帮离仓库更远,赶过去需要更多的时间,只要本帮先过去埋伏,锤子帮一定会左右为难。 不进去吧,到嘴的货和胜利的伏击都飞了,进去吧,里边又是明摆的埋伏,哪怕锤子帮人多,也免不了一场恶仗,经此一役,锤子帮会元气大伤也说不定。 终于也是轮到他斧子帮先发制人了,杰克咧嘴笑起来:“皮帽,真有你的!所有人跟我杀去那头!” 开了这个好头,这一场几乎兵不血刃,锤子帮还算理智,见势不妙,绝不恋战,早早撤了。 对斧子帮而言,真是一场难得的、酣畅淋漓的胜仗,而趁众人打扫战场,魏尔肖独自绕到海岸线边缘。 月光下,一辆黑色摩托车斜靠在礁石旁,梅根正倚着车吸烟,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瘦削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劲。 火光明灭,照亮一张年轻桀骜的脸,酒红色半长不短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听到脚步声,梅根把烟蒂摁在礁石上,抬眼:“我已经替你们把埋伏干掉了,方向指明了,怎么还能磨蹭这么久?” “搬货费时嘛。” 梅根这一把火烧得也有分寸,远处看不见,近了才知道中间有隔火层,只起到一个把人引来的作用,却不会伤到货物。 魏尔肖憨笑:“梅格,这次真是多亏你——要不是你,我们还在集装箱后头傻等,你到底怎么看出锤子帮的猫腻的?” “用脑子呗。”梅根嗤笑一声,有点嫌弃:“难不成跟你们似的,光盯着海面等船来?” 魏尔肖早习惯了她这脾气,搓了搓手,语气放软了些,试探道:“你看这次这么顺利,要是你肯回来,跟我、跟苏珊娜一起干,咱们把兄弟会和斧子帮并在一起,不出半年,保管把其他帮派都按在码头底下!到时候这一片……” 梅根却不愿意听他的宏图壮志,迅速抽出一根烟塞进魏尔肖嘴里,并抛给他一个不悦的眼神。 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梅根的反应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魏尔肖讪讪闭了嘴,又正了正皮帽,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现金:“好吧,好吧,那我说点别的,报酬,按老规矩算的,一分没少。” 而这回梅根的表现却出乎魏尔肖的预想,她摇摇头,连手都没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爽朗一笑:“不用,金盆洗手的一票,送你了,不要你的钱。” 魏尔肖伸出的手没有缩回去,呆呆的,像是没明白。 梅根正色道:“以后别找我了,下周我准备求婚了,这些打打杀杀的,跟我彻底、彻底没关系了。” “太突然了吧……你一定是在说笑。”魏尔肖尬笑一声。 “突然?”梅根像是听见什么鬼话,哼了一声:“我明明老早就说过。” 魏尔肖见她不像说假话,急了,下意识向前一步:“就这么彻底隐退,你就没有一点儿不甘心?” 太近了,火并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梅根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把他抵开,长叹一声,看着很是惆怅:“当然有,你知道,我那么想要一个乌托邦,可事实摆在这儿——我没那本事。” 这是魏尔肖一早就知道的,事实诚然如此,混帮派的大多数是为了金钱、权势、女人,最不济的也是为了一口意气,但梅根为的是守护自己的天真。 一种最难满足的高级需求。 “那么我还为什么要把自己困死在帮派里呢?承认吧魏尔肖,咱们现在已经不是一路人,我还出场,是因为跟你、跟苏珊娜的私交,不过私交也不能把我当陀螺用——这半年你们俩闹掰了各走各的,倒像是约好了似的,轮流来请我出山。又是送钱又是递消息,搞得跟求着我赏脸似的,只是辛苦我,差不多半个月就得换个新代号出来走一遭。” 这倒是不假,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魏尔肖与苏珊娜两个人在平安会分崩离析之后,都是一起做了伪装,在同一个帮派里做幕僚。 直到二人的理念分歧越来越大,在他们的上一个栖居地玩完之后,两个人各奔东西——苏珊娜去了行事更加乖张的兄弟会,魏尔肖去了相对安居一隅的斧子帮。 唯一的共同点,恐怕就是两个帮派的老大脑子都不怎么样,还被魏尔肖、苏珊娜赢得了信任和倚重,已经交出了实际的帮派控制权也不自知。 梅根不想趟浑水,他们俩来请,每次都得换个名字,这次是“白鸽”,上次是“桦树”,上上次,上上上次……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词穷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幽了一默:“我都是要成家的人了,让我晚上除了给你们干事以外也干点别的。” 魏尔肖抿嘴,欲言又止。 梅根只当他还要劝,不耐烦,长腿一跨坐上摩托,手刚碰到车把,引擎就“嗡”地炸响,震得礁石都发颤——好马达!不愧是她亲自改装过的。 “梅格,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那还是趁早……” “你说什么?”后面几个字被马达声震散,梅根听不清楚,附耳过来。 “啊……”魏尔肖如梦初醒,干笑:“没什么,没什么。” “你真决定了?”他只是叹气:“要结婚……这理由让苏珊娜听见了,免不了又要生闷气,哪有女人和女人结婚的?”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大声点!”梅根终于放弃仔细听,转而督促魏尔肖,她偏过头,风吹得头发贴在脸颊上。 熟悉的脸,熟悉的少年意气,魏尔肖忽然有些不忍心:“我是说,祝你新婚快乐!” “这话我爱听!”梅根大笑,吹了声口哨,顺手摘了魏尔肖的皮帽扣在头上,一拧车把:“走了!” - 把车扔在距小阁楼巷几公里外的一个棚屋——不久前这里是魏尔肖的地盘了,谁也不敢来偷——梅根捞了一盆水卸了脸上的妆,洗了头发,风衣随手往角落一扔,换回来这儿之前那身衣服。 磨白的粗棉短衫,短袖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牛仔裤裤脚收在粗皮靴中,梅根拧着正在滴水的头发,在镜子里照了照,只觉得像大变活人似的。 化妆和染发真是好手艺啊。 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亚麻色头发,脸蛋儿是英气的没错,可是笑容阳光单纯,鼻尖上几粒浅浅的雀斑更显得淳朴,谁能看得出这清爽的小姑娘不久前刚作了案? 过去的伙计叫她“飞燕草”,现在的街坊叫她“向日葵”,之前有一段日子,就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时间,时间会证明一切,现在的快乐就是时间的证明答案。 所谓返璞归真,从乡下来,到平安会,到鸟兽散,再到而今,只不过是经历一番嬉笑怒骂锋芒毕露的波折后,从一种天真愉快走向了另一种天真愉快。 说起来,苏珊娜和魏尔肖虽然都抱着一样的心思,可苏珊娜总觉得她现在的样儿都是装的,话里话外心疼她装得辛苦。 真是的,那会儿朝夕相处的姐妹头脑还不如魏尔肖一个打手出身的伙计清楚——不过,好吧,梅根也不是头一天知道苏西其实不懂她。 但这都是过去时了,想到未来,梅根不禁笑了。 推门出去,梅根大变活人——从帮派女人变成了天真少女。 这头偏,走了挺久才遇到人,都是街坊,见到梅根蹦蹦跳跳、活泼开朗的样子,都露出善意的笑: “嗨,梅格。” “梅格,下班了啊。” …… 走了一路,梅根一一回应,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上楼之前,习惯性地在信箱里从大堆广告传单中翻找少量的有用信件——见鬼,造纸工业越来越发达的结果竟然是广告传单做得越来越厚——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物体。 碎碎念致歉,这一本开文的时机其实很差,构思的时候是我的情绪最激烈最震荡的时候,这一本书的情感本应是大开大合,但现在我却由于药物缘故,既不感到快乐,也不感到痛苦,所以写出来总也不对味儿,人物和情绪都是平淡的,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增味。 希望未来修文能够弥补这一点遗憾,但现在我却是没有办法,如果您介意这一点的话,或许可以收藏培养,或许可以及时止损,一切看您方便。 但祝亲爱的读者们、我的知音们,能够平安喜乐,万事顺意[摊手] 长度单位(新式): Boiler-League=10 Whistle-Range=10 Chimney-Distance=10 Rail-Length= 10 Connecting-Rod=10 Cog-Step=30 kilometers 文中提到的“50……70轨”种,“轨”即Rail-Length,50-70 Rail-Length约1.5-2.1 kilometers 但城市之外,新式长度单位还没有完全普及,乡村居民更习惯使用传统单位(与蓝星英制长度单位相似)。 不过,为了追赶时髦,城市居民——哪怕是外城工人,也更愿意革新。 蒸汽摩托车 是由埃索斯帝国发明家约德尔研发的以蒸汽为动力的两轮交通工具。该车采用两缸蒸汽发动机驱动,通过炭火加热锅炉产生蒸汽推动活塞,时速可达3 Boiler-League。 新历2834年约德尔制造了蒸汽摩托车原型,次年通过将小型蒸汽机连接自行车的方式推出首辆蒸汽摩托车。经过多年改进,该车在2851年高速测试中达到3 Boiler-League时速时发生事故,导致约德尔身亡。 【以上内容由百度百科蒸汽摩托车词条改编而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夜火 第6章 磁带 那是一个包裹,用粗糙的再生纸包裹着,显得有些笨重。梅根皱了皱眉头,将它拿了出来。包裹很轻,掂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她仔细打量着,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令人疑惑的包裹。 走回她那间老旧公寓,邻居皮埃尔太太在窗边吸烟,见她从窗下走过,吐了个烟圈:“回来了?” 梅根照旧活力满满:“晚上好!皮埃尔太太!” “也只有你才能在工作一天后保持精神。”皮埃尔太太摇摇头,往屋里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出来:“早点睡,梅根。” 梅根也摇摇头,皮埃尔太太,哦,她是个有名的怪人——她总是晨昏颠倒,埋头在书桌前,或者在窗边吸烟。 她的嗓音就是这样沙哑起来的,据在这里居住时间久一些的邻居说,她是个作家,是个诗人,只是住在贫民窟里。 梅根识字,也懂一些文学,很崇拜这样的人,她有心与皮埃尔太太结交,可惜,对方总是冷冰冰的,无论对谁。 不过还有人说她是一个荡./妇,是城里老爷的情人。梅根不相信,虽然是有一个体面的年轻人经常出入皮埃尔太太的房子,但梅根从来没有听到皮埃尔太太那里传来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而正相反的是,传这谣言的女人就住在梅根楼上,她那儿动静倒是不小。 没再去打扰皮埃尔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梅根将包裹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 一个长方形的塑料制品,显出一种岁月的陈黄。梅根拿起这东西,仔细端详着——那是一盘磁带——她在历史书上见过。 磁带,这种在一两百年前就已经被彻底淘汰的声音载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信箱里?这简直匪夷所思。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恶作剧,或许是哪个无聊的邻居,或者是一些喜欢怀旧的年轻人。但是,这个恶作剧的成本未免也太高了。 在这个时代——信息的存储和传输早已进入了高度发达阶段的时代,蒸汽活页、记忆碳条,甚至足够有钱的话还能买到魔法纸……各种便捷高效的方式唾手可得。 磁带这种古老而笨重的媒介,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掩盖。 现在,即使在一些收藏家的手中,保存完好的磁带也极为罕见,更别提流通于普通民众之间了。 梅根很清楚磁带的价值。她曾在全息影像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展品,讲解员告诉她们,这东西在过去没有多少人有保存它的意识,等到它有了文物价值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多了,现在流传下来的磁带,哪怕是最普通的,一盘恐怕也需要一百标准铜铛。 这对梅根来说,几乎相当于她小半年的工资。 一个如此昂贵的“玩笑”,这让梅根更加困惑。 究竟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给她寄来了这样一盘过时的磁带? 梅根将磁带小心地放在一边。今天是星期六,她并不打算立刻去深究这个问题。后天是礼拜天,她正好可以休息一天。 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主意,或许可以去卢斯叔叔的店里碰碰运气。 卢斯叔叔是梅根的母亲玛雅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他在附近经营一家古物店,专门收集和出售那些被时代淘汰的老物件。 前些日子,梅根曾听卢斯叔叔提起,他淘到一些旧时代的影音播放设备,或许其中就包括能够播放磁带的机器。 梅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些播放机还没有被卖出去——阿门,她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或许她不应该这样诅咒卢斯叔叔的生意。 可怜的卢斯叔叔,他的生意这几个月确实糟糕透了。梅根很清楚这一点。那些往日里对古董艺术品一掷千金的大人物,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都变得越来越不舍得从兜里往外掏钱了。 从前,卢斯叔叔的古物店一个月的收入怎么也能抵得上梅根一个半月的工资,生意好的时候甚至更多。可是,前几天梅根在街上遇到卢斯叔叔时,他愁眉苦脸地抱怨说,店里的生意惨淡,连他最喜欢的、也是最便宜的苦艾酒都快买不起了。 想到卢斯叔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忧郁的眼神,梅根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天保佑,或许比起祝他生意兴隆,她更应该祝他早日戒掉酗酒的习惯。每次看到他那红肿的酒糟鼻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梅根都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声“哦”。 酒精正在一点点侵蚀着这个曾经风趣幽默的老人。 思绪回到今天,梅根看着桌子上的磁带,她决定暂时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开始整理今天的收入,这是她每天的习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记事本,接着昨天的笔迹继续记录今天的进项。 首先是她的工资,这是她作为一名普通的城市服务人员——音速车运维工的基本收入,虽然不高,但也足以维持她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工资当然是日结,真难想象古人为什么会有月结工资的制度。 毫无疑问,梅根是幸运的,一个乡下丫头,到城里、到伟大的、永不落的优赛纳讨生活,竟然还能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 虽然不够体面,只是在公共音速车出问题时拿着大扳手和工具箱上去修理,整天灰扑扑的,穿着工服,但是胜在稳定,而且清闲——毕竟不是每天都有音速车出问题,如果这样的话,恐怕优赛纳都会瘫痪的。 而稳定,或许这样说不够精确,只能说暂时稳定,愿意做这工作的下等人很少有人能像梅根一样,又有力气,又有手段,足够漂亮,还足够伶俐。 然后是她替麦克斯沃太太抄写古籍的报酬。 这位好心的太太是一位富有的收藏家,她对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历史充满兴趣,也喜爱可爱的音速车运维工梅根——是的,她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麦克斯沃太太某一次在登上音速车时把她的机械小猫掉了下去,而梅根,眼疾手快的梅根,在千钧一发之际切断了这交通工具的能量源——为此还挨了主管先生的一顿骂。 但这不重要,后来主管先生给她道歉了,因为富有的麦克斯沃太太为她送来了一面锦旗——呃,老人家总是很怀旧,喜欢这种几个世纪前的东西——还和主管据理力争了半天,她固执地认为,梅根能救下小猫,就能在未来救下人。 梅根受宠若惊,但她认为还是算了,这样惊悚的事情最好少发生,天知道扳下闸的那一刻,梅根的心怦怦得有多么激烈。 后来,为了这救小猫的恩情,麦克斯沃太太经常会雇佣梅根帮她抄写一些难以辨认的古籍。这笔收入不算稳定,但每次都能给梅根带来一笔额外的惊喜。 面对这份好意,梅根反倒不好意思直言,自己当时根本没有救猫的善心——或者说,自己根本没看清是什么掉了下去——只是不想音速车撞到障碍物,撞坏了,增加自己的工作量而已。 接下来是早上她替矮人运送麦酒的报酬。矮人,哦,人们都知道矮人,他们身材矮小,但力气却出奇的大。 曾经听一些星际吟游诗人说,有的世界人类是唯一的主宰,可以说那很无趣了,生灵那么单一,没有矮人,没有恶魔,没有龙,没有魔法,该少了多少有趣的故事——虽然一个贫民和大多数人外种打不了多少交道,但有热闹听也是好的。 说远了。 不远处的矮人作坊做酿酒营生,经常需要雇佣人手帮忙搬运那些沉重的麦酒桶。 梅根力气足够大,所以经常能接到矮人们的委托。今天她一口气运送了十桶麦酒,也赚取了一笔不错的报酬。 最后是她之前街边摆摊售卖针织娃娃的收入——这是一笔假账,娃娃是她的爱人维克多利亚编织的,把这笔从前的账记在今天,为的是在维可那里掩盖晚上的行踪。 至于花销?记这个干嘛? 梅根的母亲玛雅倒是老念叨着让她最好对兜里有几个子儿心里有点数,但梅根懒得。 夜色深了,梅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远处传来蒸汽的嘶鸣,机械的摩擦,那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噪音。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注1) 富人上天堂,贫民走四方。 她又看了一眼那盘磁带,在旧想法之外,又有了新的想法。 旧财为了帮助比她还穷的邻居已经散尽了,新财还没来,固定积蓄不能动,不然维克多利亚恐怕要哭。 最近穷得都快需要维克多利亚用自己攒下来的孤儿救助金养她了,当然不能继续这样下去。送来这磁带的或许是个天使,梅根盘算着磁带的价值,决定想办法听完这里面的内容之后,无论如何,也要拿它卖些钱。 对,就这样办。 - 洗漱完上楼的时候,梅根听见楼下一家赌馆里面传出隐隐约约的交谈声——这原本也没什么,里面的人只是在讨论近些日子帝国和兽族一触即发的战事。 但快要离开这层楼时,梅根听到里面的人说: “……有时候真想到西城去,那头之前有平安会开了个好头儿,现在的帮派虽然也乌七八糟的,但是多少会护着点平民。” 梅根眨了眨眼,情不自禁停住了脚步。 外城——也就是工人们自称的贫民窟,按照东西南北又分了四个片区,没人有那个闲心给贫民窟起名字,人们也就这么“东城”、“西城”随意叫——梅根就住在东城。 “不过,不是说,平安会自两年前被围剿,元气大伤,连首领‘飞燕草’都死了吗?” “胡说,什么死了,明明只是被捕了。” “区别很大吗?” 吵吵嚷嚷一阵儿,终于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震住了场子:“……不管‘飞燕草’是死了还是逃了还是被捕了,平安会散了就是散了,当年大家那么不满,不满夜巡,不满互助费,不满这个不满那个,平安会遭难也没有人愿意去请愿,现在好了,再也没有人愿意出头了,大家可是满意了!!” 人声沉寂一瞬,这话实在太**,梅根听到赌馆老板打圆场的声音,心里有嘲讽在涌动——飞燕草死了吗?当然没死,好着呢。飞燕草去哪儿了?当然是被现实的复杂伤了心,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里。 这假惺惺的,都是鳄鱼的眼泪,梅根不信教,光辉教会和秘火教会都不信,但此刻也很想祈祷一句,愿圣主和阿撒托蒙不保佑他们。 - 半个小时后,维克多利亚终于回来了——虽然两人在一处工作,可轮休日不同,今天维克休假,白天出去了。 梅根坐在阁楼上,注视着她,看她先脱下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又钻了一趟卧室,才到桌边点灯。 煤气灯燃起来,照亮了梅根笑意盈盈的脸,也照亮了维克多利亚湿润的头发和眼睛。 “诶?你回来啦?”维克多利亚有些意外:“今天下班这么早吗?” 梅根从阁楼上跳下来:“七点钟就收工了。” 这动作惊得维克多利亚嘴巴张了一下,见梅根安然无恙落了地,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对哦。”想了想,七点,维克多利亚懊恼地拍了拍脑袋:“今天是设备检修日来着,我忘记了。” “我还在外面卖了一个小时的娃娃,卖出了三个——你出去……” “我出去……” 两个人的话音重合在一起。 “……去洗澡了?”梅根凑到维克多利亚身边,嗅嗅她的头发:“好香啊。” 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小雏菊,维克多利亚接过,脸慢慢红了——她总是容易脸红。 门落了锁,把两个人的密语关在小屋里。 - 后来,梅根想起这一天,这平凡的一天,这倒数第五个安宁日,总是会想起玛雅织毛衣的场景。 命运织了一张密网,从这一刻开始收针。 注1:来源于狄更斯《双城记》 货币单位设定 1标准金铛=12标准银铛=144标准铜铛=1440标准金铢=14400标准银铢=144000标准铜铢 埃索斯帝国采用金本位制 据梅根女士回忆,她在担任音速车运维员时,月薪约为15铜铛。 货币购买力与物价水平 铜铢购买力约等于贵国基本单位货币,埃索斯帝国物价水平也与贵国相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磁带 第7章 日常 优赛纳的清晨,对于下等人来说,不是由阳光唤醒的。 至少对于梅根来说,她的每一天都伴随着巨大的“咣当咣当”和“呜呜”声开始。 轰鸣声是各种各样的大机器醒来的象征,不远处就是一条轨道,蒸汽轨道车呼啸而过的声浪裹挟着颤抖,穿透薄如蝉翼的木板墙,直直砸进梅根的耳朵里——这就是这里的房租如此便宜的原因。 梅根睁开眼睛,眼前是天花板上一片蔓延的霉斑,它勾勒出一张面目模糊的地图。 很简陋,但没关系,只要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下到楼下的公共盥洗室去,水管里头的水冰冰凉,如果是冬天,就有些难挨,不过万幸现在还是夏天,只觉得凉意扑在脸上十分舒爽。 “梅根!”维克多利亚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又忘了拿风帽!” 一墙之隔,汉斯大叔粗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来:“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反正小维可总会替她的合租室友记得的。” 合租室友——至少两个人对外是这样说的,虽然是外城,但教徒也不少,叫别人知道了两个人真正的关系,恐怕会无端生出麻烦来。 梅根从盥洗室探出个头:“您快别说了,待会儿维可恐怕又要害羞了。” “哈哈。”汉斯大叔高大健壮,下楼时不得不低着头:“维可那小姑娘就是脸皮太薄,含羞草似的。” 梅根附和地傻笑,紧随其后走下来的维克多利亚脸蛋果然红红的——汉斯大叔真是没说错。 - 内城,福尔茨车站,音速车维修站,梅根和维克多利亚挥洒汗水的地方。 “梅根!那边有个大家伙,得咱们俩一起抬!” 维克多利亚的声音总是很温柔,有一种和贫民窟与运维站都不太相符的美感。她指着角落里一个足有半人高的齿轮箱,那玩意儿少说也得有一百磅重。 机械臂是普及了,但是也不太好用来夹精细物品,况且只是搬上传送带,也不至于出动更大的家伙儿,但真要举起这东西,还真不容易,普通男性工人搬运它也得两人合力。 梅根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话。她放下手中的扳手,走到齿轮箱前。维克多利亚已经先一步蹲下,抓住齿轮箱底部的一个抓手。她脸上绷着劲,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一,二,起!”维克多利亚喊得有些吃力。 梅根没有跟着喊,只是深吸一口气,弯腰,抓住齿轮箱的另一个把手。她背部肌肉绷紧,手臂发力。那个沉重的齿轮箱,在维克多利亚还在用力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地面,稳稳当当地悬空而起。 维克多利亚的身体一个趔趄,她原本以为要使出全身的力气,结果齿轮箱轻飘飘就起来了。她转头,眼睛瞪得滚圆,直直地盯着梅根。 “怎么了?”梅根毫无惊人的自觉,把齿轮箱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见维克多利亚看着自己,显然误会了。 “累了吗?”她凑近维克多利亚:“那晚上咱们去吃点好的……” 但力气大的人在体力活儿岗位上总是容易成为红人,这边梅根话音还没落,那边已经有人叫她:“梅根!来搬东西!” 梅根不得不应一声,捏了捏维克多利亚的手,匆匆跑过去了。 维克多利亚摇摇头,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也不值得拦着梅根问东问西——反正她早知道自己的爱人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不是吗? 又在钢铁的碰撞声和蒸汽的嘶鸣中度过了下午。当轮班的哨声响起,维克多利亚紧赶慢赶,走出门时,梅根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果然梅根才是最爱下班的人,维克多利亚觉得有些好笑——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又爱上班又爱下班呢? 尤其是累了一天还这么有力气,果然是个怪物吧? “维可。”原本正在东张西望的梅根看见人,小跑几步过去,拉起维克多利亚的手:“咱们今天晚上去老鲍勃的摊子。” 老鲍勃那儿的内脏最新鲜,梅根敢笃定,那一定是维克多利亚最喜欢的小摊。 果然,维克多利亚眼睛一亮,但她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梅根堵在了嘴里。 “走吧~~~维可。”梅根的手臂锁住维克多利亚:“我们有钱的!” 被预判了反应,维克多利亚就不说话了,她怕梅根觉得自己扫兴,梅根也就默认维克多利亚同意了:“呜呼”一声,拉着维克多利亚跑了起来。 - 乘最后一班蒸汽轨道车回到外城,又绕过几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 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子挤在一起,用木板和油布简单搭建,冒着腾腾的热气。空气里混合着油炸食物、劣质酒水、还有汗水和灰尘的味道,但却有一种粗粝的生命力。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声说笑,争吵,孩子们在狭窄的空隙里追逐打闹。 这是贫民窟的夜市。 虽然是常来常往的地方,但梅根好像总是看不腻似的,兴高采烈,拉着维克多利亚的手,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嘀咕嘀咕那个,不知是热的,还是兴奋,维克多利亚脸红红的,头随着梅根的手指转。 忽然,梅根眼一亮,甩开维克多利亚的手往前跑了几步:“维可,等我一下。” “喂,梅根!”维克多利亚试图叫住她,但失败了。 就像一条灵活的鱼,梅根在人群里钻了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维克多利亚只好往边上靠了靠,等梅根回来,好在她大概知道梅根要去做什么,并不十分担心。 今天梅根动作很快,五分钟的工夫就回到维克多利亚身边,重新挽起维克多利亚的手臂,若无其事地走向一条小巷。 一钻进去,一个酒红色皮质小钱包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梅根手中,她掌心一翻,把小钱包咬在牙齿之间,笑了。 托住梅根凑近的脸,维克多利亚把钱包从梅根口中抽出来,声音轻轻的:“脏。” “钱诶,好东西,怎么会脏?”梅根夺过钱包在皮面上吻了一下:“露西婶婶的药费这不就有了?” 维克多利亚的眼神仍旧不赞成,但是也明显纠结起来了——每次都是这样,梅根有时也会有些过意不去,她总用维可的善良辖制她的良善。 但她说的也是实话,她们需要钱,哪怕是劫富济贫。 梅根笑嘻嘻的:“不过,也不能怪我啊,谁让那些老爷们没事要往我们贫民窟里来?来也就算了,连自己的钱包都看不好,我替他们管着,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吧。”维克多利亚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爱人不知为何仿佛特别仇视警察与富人,想弄钱的时候从来不对同类下手,只瞅准这两种人。 不过在这里,在外城,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一群贫民,谁会对这两种人喜欢得起来的呢? 但她补了一句:“只是最近还是收敛一点吧?风声好像很紧。” 梅根点点头,不等维克多利亚反应过来,单手抱起维克多利亚往老鲍勃的摊子冲去,维克多利亚的注意力终于彻底被转移走了,惊呼一声,抱紧了梅根的肩膀。 风在耳边呼啸,梅根心不在焉地想,最近风声紧是因为战争,又不是因为贫民窟本身的治安问题,没什么好担心的。 - 老鲍勃的摊子一向热闹,这个身材臃肿的老头满脸油光,正在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前,用一把大勺搅动着锅里的东西。一股浓郁的肉香——当然,更多的是内脏的膻味——混合着香料的辛辣,扑鼻而来。 “鲍勃爷爷!两份内脏炖菜,多加汤汁!”梅根冲着老鲍勃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活力。 老鲍勃转过头,看到她们,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哦!是梅根啊!今天又拉着维可来了?快坐快坐!”他热情地招呼着,麻利地舀了两大碗内脏炖菜,放到她们面前的小木桌上。桌子油腻腻的,但谁也不嫌弃,梅根拿袖子擦了擦——反正是工装,要洗了,不心疼。 炖菜里面有猪肺、猪肝、还有一些难以分辨的肉块,被炖得软烂。汤汁浓稠,撒上几片蔫黄的香菜。 卖相不算很好,但能有这样一顿饭,在贫民窟里,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吃着,维克多利亚议论起今天听到的八卦消息: “汤姆换了房子,带着老婆搬到八大区去了,哎,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不能也像他们那样,住上那种高高的房子,每天都有阳光照进来?” “会有机会的吧?”梅根要更务实一些,想了想,算了算优赛纳的物价:“如果只是去八大区里面的下三区的话,那也没什么难的,好好干,干到三十多岁,应该就能买一套小房子了。” 八大区,又叫优赛纳中城,可比外城——贫民窟强太多了。 至于内城?那是贵族的天地,有钱都住不进去,最好还是想都不要想。 不过,说起这些,梅根心里一动:“不过,如果只是想住高高的房子,每天都能见到阳光的话,其实去乡下也可以——像我老家那样的地方。” 相爱两年,这还是梅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老家,维克多利亚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最终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好啊,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都好。” 维可畅想着:“到乡下去,到时候得买个大些的房子,把玛雅也接来,上帝保佑,希望玛雅不要嫌弃我太懒惰。” “她都不嫌弃我,当然也不会嫌弃你。”梅根笑说。 平白无故说这些,当然不是无的放矢,昨天魏尔肖的话倒是给梅根提了个醒,他们不会放弃的,魏尔肖和苏珊娜,只要自己在优赛纳城中,他们永远都不会打消拉自己重出江湖的心。 那么,如果想过上梦寐以求的、真正平静的日子,或许还是应该先带着维可远走高飞。 哪怕未来还会回来,先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虽然自己喜欢城市生活,但重回乡村也不是不行,对于两个既有针织、护理手艺,又能做力气活儿的女孩子来说——尤其是在其中一个拥有踢死牛的力气的情况下,不管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不过这事倒是可以从长计议,先不急。 此刻梅根想起的是另外一件事:“对了,明天趁我休假,我得去一趟卢斯叔叔那里,下午给你带精灵面包回来。” 维克多利亚两只手托了下脸,很甜蜜地感慨道:“如果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 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梅根坏笑,飞快探过身在维克多利亚脸颊上吻了一下。 桌子摇晃了一下,有汤汁洒出来,惹得老鲍勃跳脚:“梅根!不要把我的桌子掀了!” 维克多利亚几乎要钻到地缝里去,梅根笑得更欢了。 - 到家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梅根与维克多利亚租住的506室门外站着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是一位穿着绿色罩衫的美丽小姐,丰满华贵,满面春风。 白皙、干净、体面,不太像贫民窟出身的人。 维克多利亚走在前面,先看见来人——发现自己不认识,轻轻柔柔问道:“您好,请问您找谁?” 这人露齿一笑,维克多利亚正打算恭听,却突然落到了一个怀抱里——梅根。 梅根忽然从阴影里冒了出来。 “苏珊娜小姐?”这句话像是梅根咬着牙说出来的,从维克多利亚的角度看自己的爱人,梅根脸上难得没有笑容,显得阴沉沉有些吓人:“……您找巴伦徳,是不是?” 她揽着维克多利亚径直越过来人去开锁,口中道:“巴伦徳不住这儿,您要账也没必要找我这么一个搬运工,不如明天早上去酒馆里堵人。” 说着,拉着维克多利亚进了房门,把明显还有话说的美丽小姐关在了门外。 维克多利亚觉得这样有些失礼,但也没有说出来,她能察觉到梅根此刻好像不太高兴,虽然不知道原因。 关上门,维克多利亚才小声问:“是巴伦徳先生的债主?” 她知道梅根平时会给矮人干活儿,也知道那个矮人酿酒坊的头儿叫做巴伦徳,也知道巴伦徳好赌。 “是啊。”梅根借挂风帽的一瞬很好地掩饰了愤怒的神情,转过来,又笑起来,扑上去:“别想他了。” 维克多利亚被扑得一个趔趄,但没挣扎,原本她是想问问梅根为什么不高兴的,但纠缠起来,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 这是倒数第四个安宁日。 八大区: 动力机区、煤井区、锻铁区、纺织区、铁道区、船埠区、机械区、化工区 优赛纳中城,作为内城的裙摆,蒸汽时代早期,该环路的确是工业的发源地,但随着城市的扩张,工厂大多搬迁到外城之外,甚至更远之处,中城的行政区命名就更多只是纪念含义了——纪念伟大的蒸汽工业的八个支柱产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日常 第8章 预警 第二天早上,梅根起了个大早,但毕竟是休息日,还是没有早过去上班的维克多利亚,醒来时,维可已经不见了。 吃过简单的早餐后,梅根在门口好生抉择一番,才先动身前往战锤酒馆。 时间还太早了,酒馆里只有一个女性矮人站在橡木柜台后,半个身子探在摆满酒瓶的层架前,粗壮的手指握着擦杯布,三两下就把一只玻璃杯擦得透亮。 听见门响,女矮人回头看了一眼,扬眉一笑:“早上好,梅根,你来找我爸爸吗?” “早上好,妲格纳。”梅根摇摇头:“我今天不是来帮工,只是来见一位朋友——从昨晚到刚才,有没有什么人来这儿找过我?” “没人提你的名字,倒是有位奇怪的小姐。”妲格纳朝酒馆的一个角落扬了扬下巴:“从昨天晚上就来了,也不喝酒,给了钱,就占了一张桌子睡觉。” 梅根顺着妲格纳的视线看去,只见一抹绿色,感激地朝妲格纳笑了笑,梅根走过去,把那人从桌子底下拎上来,扛在肩膀上——矮人也是不讲究,如果是人类开的酒馆,客人都从凳子上滑到地上去了,怎么说也应该扶一把,妲格纳却全然没有这个意识。 “给你们添麻烦了。”梅根点头示意:“替我向巴伦徳问好。” “知道了小梅根——”妲格纳的声音被关在门内。 扛着一个人实在是太显眼了,更不要说是一个瘦削的女孩扛着一位丰腴美艳的玫瑰花似的女人——玫瑰花穿的还是绿色这样显眼的颜色。 于是就近拐进一条巷子,梅根把人按在墙上,摇了两下:“醒醒,苏西。” 苏珊娜哼哼几声,睁开眼,正撞上梅根放大的脸和不善的眼色,困意顿时去了大半。 用羽毛扇去勾梅根的长发,人也靠上来,苏珊娜把自己那把酥嗓子的妙处发挥得淋漓尽致,试图打马虎,把昨晚的事轻轻揭过:“梅格?好久不见,辛苦你特意跑这一趟了。” 梅根阴阳怪气道:“没有你专程跑到我的公寓里辛苦。” 苏珊娜就知道这小鬼难缠,心里暗骂年轻就是较真,给了个笑脸,试图解释:“梅格,我也是迫不得已,实在联系不上你,才敢去堵门的。” “少来。”梅根不吃这套,昨夜苏珊娜的突然到访已经让她不满到了极点:“有话快说。” “最近那不是……” 梅根不耐烦地抿抿嘴,低头看了眼怀表:“二十秒钟。” 苏珊娜啧了声,撇撇嘴,只好顺她的意单刀直入:“帮城里的兽人偷渡,干不干?” 她以为梅根至少会问问是怎么一回事的,没想到梅根毫无此意,只是看着她,直看到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肩,才问:“城里?城里的兽人仆人,还是兽人老爷?” 如果让不明就里的人听见,一定会认为这一问莫名其妙,但苏珊娜却知道梅根已经看穿了她的生意和主意。 见苏珊娜垂着眼不答话,没了往日的泼辣,自知理亏似的,梅根冷笑两声,转身就走。 “梅格!”这就算谈崩了,但苏珊娜哪里肯甘心?豁出去了:“你不是见不得人白死吗?难道富人就不算人吗?” 富人不算人?哈? 这话说出来,平白引人发笑,梅根有一肚子的话可以和苏珊娜辩论,但想了想,还是觉得没趣。 于是她走了,没有回头。 - 但梅根也无法当作无事发生。 脑海里还盘旋着与苏珊娜的三问三答,搅得梅根的心乱糟糟的,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梅根摇摇头,先把这事抛出去。 出了巷子,梅根径直往贫民窟另一边去——卢斯叔叔的古物店就在那里,伍德婶婶的面包房也是。 前天就决定要来的,今天的行程当然也不可能发生什么改变。 礼拜天的贫民窟街道也一样喧嚣,大家都在忙碌,忙着谋生。 “哦,梅根。”伍德婶婶远远就望见她,冲她招招手:“好孩子,快进来。” 大清早的面包房正忙,梅根是最有眼力见儿的小姑娘,后厨的事帮不上,就在橱柜招呼客人,差不多一直忙到十点钟,客人才少了些。伍德婶婶为她倒了一杯柠檬水,招呼她坐: “是为了精灵面包来的,是不是?”伍德婶婶总是善解人意。 梅根点点头,视线不由自主往后厨的精灵那儿瞟,那女精灵相当纤细美丽,怯生生躲在厨房,显得有些怕生。 “是啊。”她有意夸赞那精灵:“听说新来的精灵面包师手艺很好。” 果然,精灵面包师的神色软和下来,可是依然没有出来,反而放下帘子,躲进后厨了。 “艾希礼那孩子怕生。”伍德婶婶说着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手脚麻利地拿了一个面包出来,正是梅根心心念念的新品:“尝尝,孩子。” 梅根咬了一口,一股奇特的香气在她的味蕾上绽放开来。那味道难以言喻,带着一丝植物的清新,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在心中默默赞叹。 这面包有一种……唔……精灵的味道,她含糊地想着,仿佛真的能品尝到那些传说生物的一丝气息——虽然她还从来没有嗅过精灵,这对美丽物种是一种亵渎。 伍德婶婶已经手脚麻利地又打包了一份,塞给梅根:“带给维克多利亚。” 老邻居就是这点好,熟悉,特别熟悉,梅根毕竟有事,没有客气,也没有多留,只说要去找老卢斯,伍德婶婶还让梅根替她向老卢斯问好。 - 卢斯叔叔的店里,一如既往的,是各种被遗忘的珍宝和布满灰尘的遗物的混乱堆积。 成堆的旧数据晶体、古董服装、缺了口的瓷娃娃和奇怪的、无法辨认的小玩意儿,这些都是老卢斯的宝贝。 没有客人,梅根径直往杂物间走去,卢斯叔叔总在那里,或者工作间。 果然,卢斯站在杂物间的柜台后面,擦拭着一个失去光泽的银色小盒——梅根没有见识,不知道那是什么——看上去就很贵。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梅根上次见到他时要好一些。 “梅根,亲爱的!”他喊道:“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简陋的小屋来了?” 梅根笑了笑。 “只是想来看看我最喜欢的叔叔。”她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言,不想立刻透露她来的原因,以免万一善良的老卢斯卖掉了音频设备,他会因为无法帮助自己而难过。 他们寒暄了几分钟,卢斯叔叔给她讲了一个关于他最近收购的一个奇特的音乐盒的故事,那个音乐盒播放着来自一部早已被遗忘的歌剧的旋律。 梅根耐心地听着,一直等到老卢斯讲得心满意足,完全解了话瘾,才提出来意:“我记得您前段时间提到过一些旧的音频设备,您都卖掉了吗?” 卢斯叔叔叹了口气:“啊,那些音频遗物。不,还没有。恐怕没什么人感兴趣。看来年轻一代并不欣赏这种过时的技术——哦,小梅根,你需要这些老伙计,是不是?” 他指了指商店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些旧播放器,正在积灰。 在它们中间,梅根发现了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设备——一个卡带播放器。 “随便用。”老卢斯摆摆手,就把梅根一个人留在了堆满旧物的房间里。 梅根没有挽留他,也并不是出于保护**或者什么别的自私的原因,只是觉得比起听一盘老磁带,卢斯叔叔或许更希望去摆弄他的那些新玩具。 她掏出磁带装进去,按下播放键。 嘈杂的,细密的,令人不适的杂音响起。 起初梅根耐心听着,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杂音依旧。 不得不承认,她有些不耐烦了。她把手指搭上写着“快进”的那个按钮,可没等按下去,突然: “跑!快跑!” 只有一句话,一道女声,急促、清晰而突兀地响起,然后又迅速消失,再次恢复了单调的杂音。 梅根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来,下意识缩回手,心跳加速。后面的部分她没再敢起快进的心,可是也再没任何信息。 只有周而复始,或者说永无止境的杂音,直到自动倒带。 她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几遍,事实确实如此。 那么昂贵的磁带,只记录了这么一句话。 是谁?究竟是谁?说了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对她——贫民窟的梅根小姑娘说的吗? 梅根思考一阵儿,笃定这是一个恶作剧了,或许是哪个无聊的贵族老爷故意录制的,用来捉弄像她这样的穷人。 那么这事儿就好办了。 “卢斯叔叔——”梅根欢快地跑出去:“您这里还收磁带的,对吧?您会清空磁带的,对吧?” - 按照原计划卖掉磁带,又帮老卢斯干了会儿活儿,梅根离开卢斯古物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也变得更加稠密起来。 梅根溜溜达达回到家,就在她要打开家门的时候,忽然被从阴影里蹿出来的那个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位老人,长着一双尖耳朵,还是一位精灵,只是衣衫褴褛,看起来境遇并不妙。 梅根拍了拍胸脯,不打算计较,毕竟是老人,老眼昏花也是常有的事。 这老人也好像被吓了一跳,拐杖都丢了,嘴里不知道咕哝着什么,那拐杖恰好跌在梅根脚边,举手之劳而已,她捡起来,递给老人。 这时梅根嘴角还噙着笑,但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老人的手时,对方忽然像被什么猛地蛰了一下,胳膊肘狠狠往回一缩,猛地抬头。 老精灵直勾勾盯着她的脸,浑浊的眼珠里像是突然燃起两簇惊惶的火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才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在说什么话,但他说第一遍的时候,梅根没有听清,不得不倾耳过去,只听老人不断重复道: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 啊,太拙劣了!梅根收回手,默默翻了个白眼。 难为她那样礼让这位老人,原来还是贫民窟的耻辱——贫民窟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梅根和维克多利亚一样喜欢凭自己的双手挣饭吃,总有人要走些歪门邪道,骗,或者抢,又不敢冲着富人去,只敢为难同类。 只是没想到,现在连精灵都开始和那群败类同流合污了。 梅根很会对付他们。 “啊,又是这种熟悉的诅咒,但是我不需要消灾,也不需要解惑,谢谢,再见。” 但今天这个骗子还算安分,何况毕竟是位老人,梅根还是保持着一点礼仪——她没有啐他,让他滚蛋,只是丢下这句话,在他面前重重关上房门。 不管怎么说,遇到一个骗子,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当时她是这样以为的。 - “你回来啦?外面是什么人?”一进门,维克多利亚就问——维可居然已经回来了?梅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将近九点钟了。 “一个骗子。”梅根说:“没什么好在意的。” 维克多利亚正坐在床边,用粗糙的棉线缝补工装上新添的裂痕。 “今天怎么这么晚?”维克多利亚抬头,随口问。 “在伍德婶婶和老卢斯那里帮了会儿工。”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打了个旋儿,梅根最终还是没有把磁带的事复述给维克多利亚,倒是眼前闪过苏珊娜的脸,梅根抿了抿唇,把这些事统统从脑海中驱散。 她掏出一个油纸包:“给,维可,精灵面包。” 维克多利亚接过,不疑有他,三下五除二一拆开,就被里头的东西晃瞎了眼。 “这么多钱?”维克多利亚猛地盖住油纸包,见梅根倚着门板笑,弱弱问:“你哪儿来的?” “卖身。”梅根吹了声口哨:“卖给了精灵,精灵就给了我这么多好东西。” 维克多利亚被逗笑了,才不信,不过梅根经常有各种渠道带回钱——虽然很快就会以各种方式散掉,这事儿不稀奇。 大概又是劫富济贫所得吧,这念头在维克多利亚心中一闪而过,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好先压下一片忧心。 两个人打闹成一团,很快真正的精灵面包开始在二人唇齿间传递,没多少东西,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最后维克多利亚枕在梅根手臂上。 梅根吻着维克多利亚细软的头发。 “对了,明天是院长的生日。”维克多利亚轻轻喘着:“今年的休假日我还没用过呢,我去瞧瞧院长,后天在那儿住一天,外后天再回来。” 维克多利亚说的是曾经收养她的孤儿院院长,一位和蔼的老妇人,在没有客人到访的时候,总是穿一条粉色围裙,戴着琥珀框的老花镜,梅根见过老院长一次,老院长很殷勤,把她当贵客待——梅根知道这一定是看在维克多利亚的份儿上。 梅根知道了,就说:“好吧,早去早回,等你回来,咱们就去坐新通的蒸汽机车。” 还有一个求婚的惊喜,但这句话她闷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废话,说出来还算什么惊喜? 维克多利亚心头是有点高兴的,但想想钱包,还是嗔怪道:“你又准备乱花钱。” “可是你喜欢,我也喜欢啊。”这是实话,维克多利亚和梅根一样,都喜欢城市生活,有时梅根也感到庆幸,遇到一个志同道合、十分投契的爱人该是怎样的一件幸事,而这样的馅饼就砸在了自己头上——嘿嘿。 梅根亲吻着维克多利亚:“满足爱人的心愿怎么能叫乱花钱?而且我又不是赚不来,实在缺钱,我就去劫富济贫。” 见维克多利亚瞪自己,梅根笑了笑,再次承诺:“好了好了,如果不是需要帮助别人,我不会去偷去抢的。” “嘿嘿。”正事说完,维克多利亚说起了闲话:“对了,西城之前是不是有个帮派头目叫‘飞燕草’?” “嗯……嗯?”梅根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听见“飞燕草”三个字,心猛地一跳。 “或许有过吧——不过我也记不清了,你知道的,那时候外城帮派太多了。”梅根试图含混过去。 但失败了,维克多利亚看起来对这事儿兴致挺高:“我听楼下赌馆的人说的,据说是个很正义的人。” “傻妞儿。”梅根嗤笑一声:“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过——你看起来倒是不反感这种烂好人。” 维克多利亚支起上身:“听她的事迹,也不算烂好人吧……?不过你对这个人的评价好像不怎么样?” “的确一般般。”梅根耸耸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如果有一个帮派在保护你、教你自卫的同时向你收取保护费,你会怎么看待这个帮派?” 梅根伸出手托着维克多利亚,好让她不那么累。 维克多利亚没明白,歪着头:“帮派不都是这样吗?为什么还要说‘如果’?” 梅根先是一愣,又自嘲一笑:“对哦,也是。” 以为只是闲聊,维克多利亚没有深究,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前预告了另一件事: “等我回来,我有一个惊喜给你。” 小女友的眼睛亮闪闪的,看得梅根原本因为各种事而彷徨无依的心渐渐宁息。 公寓外不远处一列蒸汽慢车路过,隆隆隆震天响的噪音盖过了“砰砰”、“砰砰”的心跳声。 很久很久之后,当梅根回顾她的一生时,才赫然发觉,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绚丽的维克多利亚。 这是倒数第三个安宁日。 第9章 破例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一片光束。 昨晚梅根难得有些失眠,熬夜到了凌晨三点。 她只觉得阳光刺眼,头也隐隐作痛,在床上像条毛毛虫一样烦躁地打了几个滚,正纠结着要不要爬起来把窗帘拉紧些,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维克多利亚早已不见踪影,梅根猛地坐起身,睡裙皱巴巴地堆在腰间,床头那个电子钟虽然老旧,但还算准确,此时鲜红的数字显示着“09:17”,指针远超过她平时雷打不动的起床时间——五点半。 该死!该死啊!睡过头了! 她手忙脚乱地床上跳下来,冰凉的木地板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顾不上洗漱,头发也乱糟糟的,只是胡乱地套上工作服——万幸,周六晚上已经洗过了,否则昨晚自己魂不守舍的,根本不会记得洗衣服——便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公寓。 果不其然,当梅根气喘吁吁赶到她就职的福尔茨车站时,同事们早已穿着各自的工装,有条不紊地运转开。 梅根小心地往自己的维修工位上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这可是新世纪中叶,一个崇尚效率和规则的蒸汽朋克时代,交通司最新升级的机械管家——斯万,一点也不会体谅人类的突发状况。 那台黄铜外壳的机械人早已候在工位旁,它顶端的玻璃视镜转了转,精准捕捉到梅根的身影,随即伸出带着万向节的机械臂——小臂处的金属托盘上,正平展展躺着一张罚单。 罚单边缘压着齿轮状的花纹,烫金字体印着她的工号“7439”,迟到时长“两小时四十七分”的数字被红漆圈出,末尾用钢印敲着交通司的徽章。机械臂微微前倾,托盘下的气压表指针跳了跳,像是在催促。 梅根不悦至极,但无可奈何,难道人还能跟机械管家说理吗?人工申诉流程又麻烦得要死,压下不快,梅根还是签了单。 或许是因为心里藏着事,或许是因为被扣了工资,梅根今天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好吧,或许她得承认,她现在满心里想的确实只有昨天苏珊娜说的那寥寥几句话。 “梅格,我也是迫不得已,实在联系不上你,才敢去堵门的。” ……假的,什么联系不上?码头旁边那个换装小屋,虽然是魏尔肖的地盘,但魏尔肖一早就慷慨地把那小屋奉献了出来,当作情报点。 每次有消息要传递,都会放在那里,那儿算是梅根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如果看到窗户上挂着一面彩旗——蓝旗是魏尔肖,黄旗是苏珊娜,梅根就会在把维可送回去之后,再找个借口出去一趟,去拿信。 上次拿信还是魏尔肖留的蓝旗,苏珊娜什么时候留信了? 哼哼,恐怕是忽然有了“好生意”,什么也不顾了,就把梅根之前定下的规矩转眼抛到了脑后,来打扰她的生活。 “帮城里的兽人偷渡,干不干?”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不知内情的人一定不知道苏西在说些什么,但梅根不一样,虽然一直蜷缩在东城,每天在运维站和家里两点一线,但她始终在竖起一只耳朵收集外面的风声,所以这话她一听就明白。 最近帝国和兽族之间的局势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优赛纳中城、内城里的那些兽人老爷们大概是坐不住了——毕竟谁也不敢赌帝国的良心,如果帝国要捉拿这些人做人质,那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难道还能期待兽人的联合王国出钱赎人或者被迫停战吗?别做梦了,那可是兽人,最好战的种族之一。 所以城里的兽人老爷想跑,这无可厚非,在城外找些要钱不要命的人帮忙规划路线,护送上路,也说得过去。 放眼外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居然还就数东边方便离开,毕竟有水路,靠着码头,出路也多些,所以雇佣帮派的时候,也一定是先便宜了东城。 东城现在立得住脚的、排得上号的,也就那么几个,苏西所在的兄弟会算一个,魏尔肖所在的斧子帮算一个。 所以,或许过不了多久,魏尔肖也要在那个房子里挂蓝旗了。 城里的兽人们一定给的很多,梅根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手里木箱的缝隙,不然苏西也犯不上找上自己。 哂笑一声,梅根一边继续心不在焉地敲敲打打,一边想:任何时候,难财都是最好发的,兽人的钱,对于外城这些被逼无奈的“穷凶极恶之徒”来说,确实是不赚白不赚呢。 “你不是见不得人白死吗?难道富人就不算人吗?” ……说到底,这句才是让梅根耿耿于怀到今天的重点。 否则的话,按照梅根一贯的习惯,烦恼都是不过夜的。 时间究竟会把一个人雕刻成什么样子?曾经的苏珊娜喝醉了叫嚣着:“连老天都厚待有钱人!谁来给穷人做主?难道穷人就不算人吗?” 但现在,她已经能够面不改色说出这样的话,开始为富人“叫屈”了。 苦涩吗?说不上,痛苦吗?更不至于,只是十分感慨。 感慨的同时,梅根暗下决心,干完这个月,给主管汉斯先生留足寻找下一个能干员工的时间,就带着维克多利亚辞职,换个地方拥抱新生活。 可是眼下……眼下又怎么办? 叹了口气,梅根又无限纠结起来。 - 真巧,梅根这边正出神,忽然听见工友们闲谈: “……最近都市警察厅好像又开始抓人了。”说话的是扎克,一个据说有些门路的同事。 “抓谁?” “还能有谁,平安会,飞燕草呗。” 正在搬东西的梅根动作一顿。 “这都是上辈子的新闻了吧!况且,飞燕草不是死了吗?” “谁知道呢。” 扎克把一个沉重的零件箱往推车上挪了挪,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哐当声,他压低声音往掌心啐了口唾沫:“上个月在外城查到的那批军火,据说就跟平安会脱不了干系,逃掉的要犯里据说有一个厉害女人,除了飞燕草还能有谁?呵,那种角色哪能说死就死。” 梅根听得蹙起眉头来。 军火?平安会重出江湖?厉害女人? 天可怜见,她这位平安会的前任头领、厉害女人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扎克这位工友,梅根还是清楚他的品性的,虽说总爱扒点新鲜事儿,但他嘴里可从没蹦出过半句没影的瞎话,扎克说有这么回事儿,梅根就姑且认为确有其事。 那么,朋友,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哪个家伙,竟敢顶着“平安会”的名头在外面干坏事? 都没怀疑第二个人,苏珊娜妆容夸张的脸直接出现在梅根脑海里。魏尔肖肯定不敢,其他人也应该还受余威震慑着,多少不敢直接打着飞燕草的旗号,只有苏珊娜这个混不吝…… 旁边擦着信号灯的莉莉安停下动作,发梢上还沾着点机油:“可报纸上不是说两年前就清剿干净了?我一个表哥的表姐的表哥在治安队,说当时连老巢都端了。” “报纸?”扎克嗤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天花板:“上面让写什么就写什么。你没见最近巡逻队查得有多严?” “不过也未必是飞燕草。”马修也凑过来:“如果是的话,我就在西城住,离当年平安会盘踞的那几个街区也不远,为什么最近一点也没有夜巡的消息?要不就是两年过去,飞燕草胆子小了,做了缩头乌龟。” 看来大家公认的,夜巡就是平安会的标志。 这话莉莉安可听不下去,冷笑着说:“缩头乌龟?那你倒是说说,告密者找到没有?没有?那谁还敢出头?” 告密…… 真是一个久违的词啊。 血与火忽然从梅根脑海中燎过,她又想起平安会遭到大难,开始土崩瓦解的那个夜晚,那是在0316街区的一片仓库,也是一片混乱,只不过混乱的不是敌方而是己方。 梅根从没见过都市警察厅的酒囊饭袋那么有种,大概是倾巢出动来抓人给了他们该死的底气吧,梅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把暗夜蓝穿在身上的中年警督,他手下的人把枪抵在平安会会友们的脑门上,暗夜蓝的皮靴走来走去,高声道: “飞燕草,久仰大名,我在很多人那里听到过你的事迹,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枭雄的形象,但今天一见,不过如此,不过是一个抛弃自己伙伴、独自逃命的懦夫罢了。” “我数到十,如果你还不现身,我会一个、一个开枪,像打烂西瓜一样打烂你伙伴的脑袋。” “十……” “我去了,保护剩下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梅根拢了拢被苏西常年染成酒红色的长发。 “九……” “还保护他们?”一只丰润的手抓住梅根的手臂,接着响起苏珊娜难以置信的声音:“你没听到那警督说,‘感谢平安会弃暗投明的诸位’吗?有人告密!梅根!有告密者在我们之中!你……” 这名震平安会的“刺玫瑰”也受了伤,或者不如说,苏珊娜的身手原本就不怎么样,梅根为她草草包扎了,但伤口还在渗血。 “八……” “我知道,我听到了,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如果我继续躲着,被他们抓到的人就要死!”梅根打断她的话,虽然同样痛心、震惊、难以置信,几乎无法冷静,但平安会仍然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她不愿意在这时候给所有人判死刑。 “在找到确切的告密者之前,我依然要保护他们中的大多数。”她说。 “七……” “有把握跟那警督离开再全身而退的只有我一个,我有为我所忠诚的平安会打一个时间差的使命。” 最后看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一眼,梅根笑起来,先是微笑,笑容越来越大,逐渐爬满整张意气风发的脸:“带着大家逃,先把风声躲过,越远越好。” “六……” “好。”魏尔肖已经下意识服从命令,保证起来:“我们一定……” “梅格。”就在这关头,苏珊娜突然出声,梅根能看出她眼圈红了:“你也没有把握的是吧?我知道的,我是你来到优赛纳之后第一个收留你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懂你。” “五……” 苏珊娜后退一步,逼近窗口:“梅格,你见不得人白死,我也见不得。” 她咬了咬唇,忽然大笑一声:“何况哪里有让小妹妹保护姐姐的道理?” “……苏西。”梅格似有所感,但哪怕是她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也没能拉得住苏珊娜。 就见穿着红裙子的苏珊娜一团火一样从瞭望塔跳下去:“我是飞燕草,我与平安会共存亡!” 苏西当时说的是这样一句话吗?梅根也不清楚,因为就在苏珊娜纵身一跳的同时,耳后传来破风声。 魏尔肖。 他说他厌倦了做打手,所以早早转向了幕僚工作,而他在转型后第一次挥动武器居然是向着梅根——这平安会的首领、闻名外城的厉害女人、这十八岁的姑娘、正在抽条的瘦纸片、这当之无愧的街头战神。 以及,我和苏西的晚辈——事后,在离开优赛纳的篷车上醒来时,魏尔肖坦然承认自己当时的想法。 想起这段旧事,梅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也再次软了下来。 哪怕在这之后又发生了无数后事,哪怕苏珊娜被捞回来之后,这两年越来越疯,那一刻的震动也永不覆灭。 就当是最后再帮苏珊娜攒些家底吧,就当是最后再满足苏珊娜一个心愿吧。 再不济就当是临别礼物,反正自己也要离开了。 她只是有些可惜,如果这样的话,向维可求婚的事,恐怕又要延后几天了。 - 瞧瞧,多么天真的想法呢,命运的车轮已经快碾碎蝼蚁的身躯了,蝼蚁还一无所知,并快乐着,坚持着,乐观着。 但是,兴许,这就是蝼蚁的生存之道吧。 这是倒数第二个安宁日。 差分机智能主体斯万向您问好。(机械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破例 第10章 筹备 “苏西。”这夜九点,梅根披风带雨走进了苏珊娜在东城的房子,推门的同时摘下风帽:“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自打一年半之前从监狱里出来,苏珊娜越发沉醉奢华,这座贫民窟里的居所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从里面看,金碧堂皇,简直不输于那些城里老爷的豪宅。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苏珊娜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正对着大门的走廊,她果然在这里,笑声比人先一步到达梅根身边:“梅格,你应当明白的,如果不是大生意,我怎么会擅自去打扰你?” 来时梅根做了伪装,染了红发,化了夸张的妆容,穿了塑形衣并穿上了铆钉靴子,苏珊娜笑容更盛:“我早就说过,你还是这样穿好看。” 见梅根面无表情,也不换鞋进来,**站在门口,苏珊娜满面堆笑,扇子拂过梅根的脸蛋:“呦,生气了?” 劈手夺过苏珊娜的贵妇扇子,梅根攥着苏珊娜的手腕一甩,苏珊娜不防,被甩得背向梅根跪在柔软的地毯上,下一秒身上一沉,梅根压了上来,声音压抑着怒气:“真想和你打一场。” 苏珊娜也不挣扎,嬉笑着:“我老了,打不过你,你要打我,我也没办法。” 梅根心里一刺。 确实老了,浓妆也不能把紧致的皮肤、艳丽的容貌还给苏珊娜,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苏珊娜同梅根不是同龄人,且这差距正随着梅根日渐步入朝气蓬勃的青年时代及苏珊娜步入力不从心的中年时代而逐渐拉大。 但梅根不打算承认。 “只比我大十岁,老什么?”梅根松开苏珊娜,伸手把人拉起来,就见从二楼又下来一个人,正是穿着工装夹克的魏尔肖,梅根撇撇嘴:“就猜到这次的事儿你俩都掺和进去了,怎么,你们又和好了?” 魏尔肖正要说话,苏珊娜抢白道:“要是送上门的钱都不赚,怕不是脑子糊涂了吧!至于和好……” “各自投了帮派,又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魏尔肖搓手。 梅根抱臂冷笑,说话刀子似的:“理念不一致,还想继续做朋友?真不怕互相背后捅刀子啊。” 此话一出,苏珊娜和魏尔肖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竟然只剩打算离开的梅根一个人泰然自若了。 雨下得比傍晚时更密了,屋顶被雨珠砸出的噼啪声,几乎要盖过人语。 “先说正事儿。”气氛诡异,梅根恍若未觉,把雨衣脱掉挂起来:“什么时间?” “明天。”苏珊娜说。 “这么赶?”梅根有些意外,旋即明白:“看来这次我不是主力。” 苏珊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不能次次都把你当骡马用,究竟还是要你跟着姐姐沾点光。” 梅根心里对这“沾光”敬谢不敏,不过也不完全是坏消息,速战速决,她很顺心:“也好,明天晚上维可就回来了,最好赶在明晚之前把事儿办了。” “维可,维可,又是维可,你就是被那维克多利亚缠酥了骨头,勾引坏了。”苏珊娜小声嘟囔:“在那些循规蹈矩的普通人堆里压抑着有什么好?哪比得上和帮会的兄弟们在一块儿痛快?” 这话梅根不爱听,浓眉大眼一凛,气势压上来,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也够吓人的。 魏尔肖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忙打圆场:“这么着急做什么?梅格,听我一句劝,眼下不如先坐下来,好好喝上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 “不急?”梅根扬起下巴:“也好啊,那不如先叙叙旧?——我也有日子没和你俩聊过了。” 不等回答,梅根自顾自坐在沙发主位,十指交叉,视线从下方挑上去,像一匹狼的目光:“说说吧,最近怎么又闹出了平安会重出江湖的风声?” 苏珊娜眼睛咕噜噜一转,坐到梅根身边,那始终追随她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神情让苏珊娜有些发毛,但她还是劝说着自己镇定下来:“也不算是什么大动静啊,你是上哪知道的……” “嘘。”梅根食指压在唇珠上:“少来,苏西,说点实在的。” 魏尔肖、苏珊娜和梅根毕竟已经相处了四年,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这位“Boss Lady”的耐心恐怕已经要告罄了。 对视一眼,魏尔肖眼神退缩,苏珊娜知道不能指望这窝囊鬼,不得不顶上去:“说来话长了……” 梅根不耐地摆摆手:“长话短说。” 苏珊娜笑容僵住,瞪了梅根一眼,赌气似的丢下四个字:“要变天了。” 她以为梅根多少会追问几句,哪怕是不耐烦地追问,但没想到,梅根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点我不知道的。” 一怔,苏珊娜讪讪道:“这你也知道?从哪儿知道的?” 魏尔肖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总是比苏珊娜要更灵活一些,尤其是这些年苏珊娜和梅根的心越发疏远之后,就更显得魏尔肖察言观色的本领高超了。 “梅格,你们说的恐怕不是一回事。”又对苏珊娜开口:“我来说吧。” “这消息其实是一层层传出来的。”魏尔肖给自己倒了杯红茶,热乎乎地捧在手里:“帝国最近恐怕要有大动作——不是和兽人联合王国开战这样的小打小闹,是真正的大动作,这消息传得很广,恐怕有不少人想要借此生事。” 梅根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搭在茶几上的腿也放了下来:“少说车轱辘话。” “你以为我想车轱辘?”魏尔肖无奈:“我们也只知道这么点。” 不愧是多年伙伴,梅根听懂了魏尔肖的弦外之音,鼻梁的阴影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冷色。 “哦,也就是说,你们对这个所谓的大动作也一无所知?”梅根嘲讽道。 两位老友讪笑。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新平安会’也不是你们俩——”梅根视线一转:“或者你们俩中的某一位搞出来的新闻?” 苏珊娜心直口快:“哪儿能啊?这帮派名字不是已经试过了吗?不吉利。” 梅根扶额,但心里仍旧隐隐有些狐疑,苏珊娜确实迷信,恐怕的确不想再打出旧旗号来,可除了她,平安会“再出江湖”又是谁的手笔? 真不是她? “跟你交个底儿,这事儿最近别说外城的各个帮派,就连中城、内城的一些老爷们都在明里暗里地查。”苏珊娜没看出梅根的疑心,摇着扇子:“有消息了,我一定先告诉你。” “行啊。”梅根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于是不再纠结,灯也没拿,熟门熟路摸去书房取出纸笔来,出来了,倚靠在门上,似笑非笑,接上了后半句话:“您二位现在贵人多忘事儿,别忘了就行。” “坏仔种!”苏珊娜笑骂,又怅然地说:“要是你一直和我们……” “打住。”梅根把本子扔过去,一双长腿一跨,回到自己的位置,面无表情:“你知道我不爱听。” - 闲话半天,终于该聊到正事儿了,各自把杯子里的茶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三人都正色起来。 魏尔肖见两位女士都不开口,只好任劳任怨地当起了主理:“斧子帮在码头的调度我已经敲定,时间紧,明天晚上十点,‘灰鸥号’会准时停在三号栈桥。” “人多眼杂的……”梅根敲了敲桌子。 魏尔肖憨厚一笑:“放心,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于是梅根了然,自己所料确实不错,这次的事儿果然参与者众,看起来斧子帮、兄弟会算是两个牵头,下边恐怕还有一群等着喝肉汤的小帮派,不过倒也不重要。 分工很简单,斧子帮的人负责码头这一块儿,兄弟会的人自然而然负责城内的调度。 苏珊娜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难得收了那份懒散妩媚的样子:“马车、路线也准备好了。” “够妥帖吗?”梅根例行问了一句。 如果是两年前的苏珊娜,估计会拍着胸脯保证,但现在她哼了一声:“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被质疑时,苏珊娜开始产生不悦,这让梅根感到陌生,上位者的气质已经在苏珊娜身上崛起了。 梅根心里五味杂陈,作为朋友,她为苏珊娜开心,但作为曾经的BOSS Lady,她只觉得警惕,但很快她就摇摇头把这种不痛快甩出脑海。 不应该这样,应当把不与梅根小姑娘共存的气质、属于Boss的气质全部甩出这副躯壳,显然,她现在做得还不够好。 她更愿意把这种不痛快归因于她不适应和苏珊娜这样相处,而不是她对帮派生涯仍有留恋,这让她感到安心。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说白了,这事儿三方已经规划好了,梅根照旧先等吩咐——要是吩咐太外行,就由着自己的想法来。 好歹也是值钱的外援,这点自由度还是有的。 苏珊娜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羊皮纸,展开——那是内城到外城的密道分布图,上面用红、黑两色炭笔标了三条路线,红色代表主道,黑色是备用通道。 这张图梅根见过不止一次,它一亮相,梅根就大概清楚自己的使命了,挑眉:“要我探路?” “复核一遍吧。”苏珊娜装模作样叹息一声:“虽然那些蠢货已经探过了,可我还是不放心——我只放心你。” 梅根两根手指夹过羊皮纸,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一点也不客气:“少来这一套,想让我做活儿,直说就是了。” “别人想让我捧着我还不愿意呢。”苏珊娜白了她一眼,托着香腮:“要是路线没问题,大家就会在棉纺区的废弃纺织厂集合,我会安排人在厂门口望风……” 城内的细节说完,魏尔肖接上:“……‘灰鸥号’已经乔装好了,晚上在运河里走,除非巡逻艇的探照灯直接照在船身上,否则根本看不见。还有,船舱底部的密室——能容纳十二个人,里面备了水和干粮,足够他们撑到兽人联合王国的边境……” 沉默着听完,梅根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纸上一点东西也没记。 “我再捋一遍——你们的意思是,明天入夜后,分几批赶着马车到内城、中城把兽人接来,把人弄到废弃纺织厂,再到码头边的三号仓库,换衣服、来点伪装,然后直接上‘灰鸥号’,买通巡河队长和瞭望塔,直接把船放走,而我将在其中起到一个看守和打手的作用。” 苏珊娜、魏尔肖点点头。 “谁定的计划?”梅根感到匪夷所思:“难道你们两个帮派里面没有一个人发现这计划风险巨大?” 苏珊娜、魏尔肖对视一眼,显然是没明白过来的样子。 梅根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如果后面两边还算和平,就算没事,如果真打起来,以那些兽人的社会地位,参与把他们偷渡出去的人直接就能定成叛国。” 道理很简单,就好比两人互殴,己方扣押了敌方的孩子为质,哪怕敌方对这些孩子不上心,也总好过一点筹码都没有。 有句话叫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万一到时候,就差这一股东风,到时候警察厅甚至更了不得的家伙找上门来,完蛋的可不是那些早就偷渡归乡的兽人。 “叛国啊懂不懂!”梅根这时还只当是他们两人没有文化,不懂这些,才导致此事不周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那现在……?”苏珊娜试探着问。 叹了口气,梅根合上笔记本:“趁还不算太晚,赶紧他妈的推翻重做吧。” 第11章 贼船 独自苦哈哈重新规划了大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梅根才打着哈欠敲响了两位老朋友的门: “给。”梅根拍拍手里的一摞纸:“都在这儿了,我先回去睡一会儿,你们先去谈判,要是各方都认可,就去换装小屋通知我一声,或者留封信,我再去办我分内的事。” 苏珊娜皱着眉:“要是放在平时,读过书的外援给他们免费重新规划,他们当然高兴还来不及,可是这回……” 剩余的话苏珊娜没有说出口,梅根当然知道。 原本斧子帮和兄弟会的意思明显是他们两方把万事备齐了,只让梅根起到一个保险栓的作用,甚至于或许这保险栓的位置还是苏珊娜或魏尔肖争取来的,对整个计划无足轻重。 不然,也不至于前几天梅根迟迟不来,苏珊娜还不着急。 猛地捅出这么大一个漏洞给大家看,即便梅根的计划足够周详,在短时间内说服两个帮派的BOSS和兽人们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不要说一切还要重新布置。 不过梅根很有信心:“放心好了,调整也不大,只不过做了些设计,把咱们优赛纳的人都隐身了而已。” 苏珊娜骂了句脏话:“迪克和杰克还有那些兽人们肯合作最好,要是不肯,大不了就把这一票这么干了,干完之后老娘再金蝉脱壳一次,除了换个傀儡BOSS有点儿难度,迪克那老东西倒还真没什么好让人留恋的。” 魏尔肖默默加了一句:“杰克也是。” “你俩的事儿我不管。”梅根摆摆手,留给二人一个背影:“好了,‘白鸽’和‘桦树’向您说晚安。” 这事说来好笑,魏尔肖、苏珊娜现在明面上的关系可不怎么样,就连请外援这回事儿,对外也说的是各自请了一个——想着是最后一次了,梅根懒得换代号,就把上一次的沿用了下来——在苏珊娜的私宅里聚会,打的旗号也是商量这次的行动事宜。 昨晚筹备暂停,苏珊娜立刻就派了人去通知两边的老大。 那兄弟会的传信人来了,见屋里除了两个小BOSS,只有一个带着假面的红发女郎在奋笔疾书,还十分疑惑,旁敲侧击问这个外援是‘白鸽’还是‘桦树’,另一个外援又哪去了——被苏珊娜骂骂咧咧打发走了。 - 到小屋卸了妆,梅根回到家,没忘了拜托这一片除了维克多利亚之外唯一的工友肯尼帮自己请假——幸好回来得还算快,运维站在外城要的人本来就很少,分散到四个方向就更少了,要是再迟一点回来,迟到肯尼上班走了,今天的考勤就彻底完了。 然后就是睡着等苏珊娜的消息,这一等一直等到了早上九点,睡了饱饱的五个小时。 起床后,梅根去换装小屋换了另一身行头,拿了一张假.证件,进了城。 小屋里没人等着,说明苏珊娜那边还没有摆平,不过都无所谓,反正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子,最后分给梅根的任务都差不多。 事情紧急,昨晚梅根对计划的调整确实不大,大多集中在和兽人的拉锯方面,老爷们想跑,可以,但是要配合帮会放出烟雾弹,并各自出几个兽人家仆来收拾残局。 二十多个颇有地位的兽人同时消失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在原本的计划里,杰克和迪克倒是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但应对方式未免太过粗糙,居然只是让这些兽人老爷放出生病或者探亲的风声来掩盖,后面的事情就像从没考虑过一样。 梅根大概懂他们的心思,现在的通行规矩是一切不重要记录只在本部门的机械管家里保留三个月,只要把这一阵儿拖延过,过了这段时间,许多记录被覆盖,再也没有人能翻出兄弟会、斧子帮与兽人交往过密的证据,一切死无对证,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果只是偷渡一般的货物,那这样办确实没问题,但梅根可不敢赌帝国事后会为了追查这件事付出多大的力气——要知道,恢复记录虽然很难,但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所以这样还不够,必须让那些兽人老爷再做出其他许多条以假乱真的逃跑路线来混淆视线,如果他们不肯,那就一切免谈。 至于他们真正走通的水路,也不能一点防范都不做,到时候,如果出了问题,就推这些仆人出来顶缸,就说是这些兽人老爷早有预谋,对码头上的帮派进行了渗透,偷渡出逃的事,完全是这些兽人老爷利用了“可怜的”帮派们。 其他有风险的环节,比如说出城之类的,也都通通使用兽人老爷们自己名下产业开具的通行证,帮派只出人。 斧子帮和兄弟会以往从来没忘记过孝敬警察厅,如此一来,有可能倒霉的也只有那些顶包的兽人仆人,一般情况下,几乎不会再波及到帮派本身。 自己看着长大的、一向心慈手软的梅根能提出这样的计划,倒是让魏尔肖感到十分吃惊,清晨离开前,魏尔肖主动送了她几步,趁着苏珊娜不在,魏尔肖感慨道: “小梅格,你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当真让我刮目相看,按照我和苏西一贯的希望,我是应该感到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又有点惆怅。” “生活果然是一个大染缸……”魏尔肖点起烟,故作高深。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梅根在生活中还是有点霸道的,比如说她自己明明也抽烟,但就是不许身边的人在自己面前抽,掐灭魏尔肖的烟火,梅根静静盯了魏尔肖几秒,才猛然反应过来魏尔肖的意思: “哦,你说那些仆人。”梅根同样为他们感到惋惜,但也没有什么能为他们做的:“毕竟种族不同,我不可能因为同情他们而让人类去担更多的风险,再说了,即便是最坏的结果,对于这些仆人来说,也只不过是和我们完全没有插手时一样。” “我很希望挽救所有人,但如果不能实现,必要的牺牲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我不是圣主,也不是阿撒托蒙,我虽然见不得人白死,但更见不得自己人白死。” 魏尔肖好像很惆怅:“你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和苏西,好像既希望我能变得和你们一样,又希望我能永葆和你们的些微不同。”梅根觉得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真怕你们思想分裂了。” - 昨天苏珊娜拿出地图后,就没再收回去,梅根照着他们原本规划的路线去探了探路,觉得也还算妥当。 唯一不合理的一处是,中途需要钻一段废弃管道,那管道不太宽敞,通过一个瘦削修长的梅根绰绰有余,可是要通过一个肥胖的男人,恐怕就有点困难了。 但是在周围转了一圈,也能没能找到可以替代的通道,梅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那些兽人老爷这些年在优赛纳居住,没有被这里的纸醉金迷同化,仍然能保持原本的身材。 城里确认过路线,梅根回到外城,静静待在换装小屋里,大约下午四点的时候,平时总是跟在苏珊娜身后的那个小孩儿来找梅根,说那些兽人都同意了,一切都打点好了,现在就要请她登上进城的马车,等到入夜,就行动。 梅根老早就装扮好了,心里有些好笑。 上次在港口帮魏尔肖神出鬼没干那一票还真是好处多多,最起码,现在魏尔肖对杰克说“白鸽在暗处保护”,杰克就完全不会怀疑,不是吗?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杰克和迪克那头还真是不好糊弄过去,自己上哪去弄另一个自己来扮演两个人呢? - 进城的时候,是坐着兽人提供的豪华马车进去的,梅根和其他好几个人缩在车里,有高级通行证,谁也不敢打开马车门检查,梅根心里暗骂特权阶级,但不得不说,光明正大去犯事儿还挺舒服。 和梅根同一批进城的算是几个好手,大概是苏珊娜和他们说过自己的特别,这几个人没和梅根搭话,而是小声聊起了今天的计划。 原本梅根没打算偷听的,架不住耳朵太好用,那几个人声音压得够低了,说话声还是不住往梅根耳朵里钻。 “……那些兽人给的报酬可真多啊!这次总算不是上头吃肉,咱们喝汤了。”有一个黑发卷毛看着很高兴。 坐在他旁边的刀疤脸“呸”了一声:“傻乐什么?进到手的钱还要分给那群贱民一份,要我说,安娜那女人真是疯了,明明直接抓人就行了,好端端的,还要给那些贱民分钱,他们拿着钱能做什么?” 安娜,梅根悄悄竖起耳朵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安娜正是苏珊娜现在在兄弟会的化名。 这刀疤脸好像要说苏珊娜坏话的样子,梅根倒要听听。 刀疤脸一句话好像引起了这些人的共鸣,接下来的对话大多都是围绕着辱骂苏珊娜进行的了,夹杂着少量关于此次行动的谩骂。 渐渐地,梅根的眉头逐渐夹起来。 “等等。”梅根“噌”一下站起来,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坐在车里,猛地起身,脑袋碰了一下,发出“嘣”的一声。 但梅根甚至没在意这点疼。 “把你们刚刚说的再说一遍。”梅根的声音冷得好像能把人冻成冰。 “哈。”刀疤脸几个人左右顾盼,对视几眼:“你算老几?” 得了,又是个妄自尊大的。 苏珊娜一贯的习惯了,只介绍梅根是外援,不介绍梅根的本事,反正说了也是白说,帮派里大多数都是男人,看见女人总会有天然的瞧不起,光说是没用的,亮亮身手,他们就闭嘴了。 压根没理会这句话,梅根咬牙切齿道:“如果刚刚我没听错的话,你们的意思是说,不仅城里的兽人老爷们要走,他们的兽人仆人们也要跟着走,你们会从贫民窟绑人过来,营造出府里还有人的假象?!” “对啊。”刀疤脸磕绊也没打,直接承认了,又狐疑道:“你不是外援吗?你不知道这事?蒙谁……” “咔嚓——” 一声脆响,梅根打出去的一拳还没收回来,这一拳就砸在刀疤脸耳边,拳风刮过,刀疤脸只觉得耳后一凉,一看,厚木板围成的高档马车破了个洞。 他的冷汗立马就下来了。 梅根做着深呼吸,竭力忍着抛下整个计划去找苏珊娜对峙的冲动,半晌才缓过来,拔出拳头,甩甩手,冷冷威胁道:“听着,接下来,我不想再听到你们多说一个字。” 几个男人原本都还愣着,还是黑发卷毛带头狂点头——圣主在上,在场的哪个能一拳打穿这么厚的木板?还敢挑衅?小命想不想要了? 接下来的路程,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梅根压根没关注他们,双手捂着脸,只觉得自己分外可笑。 苏珊娜!苏珊娜竟然骗了她?! 她怎么敢的?! 第12章 偷渡 这些小喽啰不知道“桦树”和“安娜”的关系,无意中抖落出来的东西必然都是真的。 苏西……苏珊娜! 梅根狠狠咬着自己腮帮子的肉,一股火窜上来,就再没降下去。 好!好得很!好一个阳奉阴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或许是那些兽人没有同意,或许是迪克和杰克毫不重视,自己的修正计划明明没有落实的,苏珊娜却派人来告诉自己一切顺利。 “喂。”神情阴翳的女人突然出声,把几个喽啰吓了一跳。 “您说,大姐头,您说。”黑发卷毛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接话,称呼上则是能捧就捧——圣主在上!连安娜都没受过他一声“大姐头”。 “让那些贫民去顶替兽人待在府里的主意,是安娜今天想出来的吗?” “不是啊。”黑发卷毛虽然不知道这位孔武有力的大姐头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不敢不答:“这是早就定好的。” 早就定好的? 梅根更要气笑了,昨天苏珊娜和魏尔肖跟她从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们难道不知道此事一旦败露,这些贫民绝没有生还的机会吗? 是,谁手里还没有几条人命?但之前,他们明明都是赞同自己的观点的——帮派之间的事情,就在帮派之内解决,祸不及无辜啊。 人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她都不熟悉的模样?还是说他们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梅根不由自主欺身而上,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那今天呢?今天有没有改变计划?” 黑发卷毛一脸“你在说什么”的崩溃,茫然道:“都到了行动当天了,怎么可能还会改变计划?不说别的,就是这几十号兄弟也很难一个一个通知到啊。” 像得到了什么救赎似的,梅根兴奋起来。 是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计划才没有修正。 一定是因为不可抗力,而不是苏珊娜的个人原因。 而她也只是因为不想破坏计划,才暂时瞒着自己,晚一点,等晚一点她会和自己说实话的。 缓缓舒出一口气,梅根的神情变得惬意,但刀疤脸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像兜头一盆冷水: “我在帮里多少也算是个人物,今天就连计划有变的风声都没听到,大姐头,您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于是几个喽啰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女魔头的神色又好像要吃人了。 其余人瞪着刀疤脸的眼神就像瞪着杀父仇人,没有一个不恨他多话,刀疤脸冤呐,可是梅根的眼神像要杀人,他又不敢说解释或者鸣冤的话了。 接着几个人就看到梅根笑了。 “你是个人物?”梅根挑眉,咬牙切齿:“记住你这句话。” - 到了以后就是休整,太阳沉没很快,转眼到了下午七点钟。 优赛纳内城,老卡洛夫男爵的客厅里弥漫着昂贵的进口雪茄味。 今晚的主角,二十三位兽人贵族分几批从不同的府邸出发,梅根负责护送其中最为位高权重的五位,此刻这五位正推杯换盏,不愧是老爷,就连逃亡前夕都要极尽排场。 梅根心情糟透了,懒得和任何人客气,暴力推开门,梅根冷冷站在门口:“该走了。” 今天她把头发染黑了,眉眼锋利,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沉沉的压迫感,兽人老爷们不满的眼光立刻投过来。 也难怪,谁的雅兴被打搅都会感到不快,可是大事要紧,梅根以为他们多少会有点大局意识。 但她显然高估了这群蛮种。 卡洛夫男爵左手边那位高大魁梧的兽人大概是看见梅根看着并不健硕,却处在一个发号施令的位置,心生轻蔑,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反正不是好话。 梅根冷笑一声,懒得听,直接上前去,两下把人撂翻了。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各位绅士小姐全都站了起来——除了卡洛夫男爵。 “这是您的儿子?”梅根没有搭理其他任何人,脚下踩着那小熊人,只和话事人说话。 地上趴着的兽人恨恨道:“知道你还敢动手?果然就像安娜说得那样!我们花了那么大价钱……” “就是为了让我们保护你们的安全。”梅根心里正烦,对这主动挑衅的人没什么好声气,踢了一脚:“所以最好不要自取灭亡。” “卡洛夫男爵。”和儿子辈的没什么好说的,梅根径直看向为首的熊人,皮笑肉不笑:“您会管好您的人的,对吧?” 苏珊娜倒是早跟卡洛夫男爵说了,这次带队的女士的脾气不太好,身手呢,又有点过于好了,但我们的男爵阁下并没有相信——这样纤瘦的一个女孩能有什么杀伤力? 显见地,自己看走眼了,虽然卡洛夫男爵自认自己不至于打不过这女人,但自己是绅士——总不能像儿子那样莽撞,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强忍着不快,回敬了一个同样不怎么美妙的笑容:“是的,小姐,请放心。”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着,上来就立威的好处是没什么人再有二话,让他们躲在货车里,他们也都认了,一路通过了盘查、爬过了管道,来到了仓库,一切顺利。 哦,只有一个小小的插曲,那一段管道果然太窄了,有几个雄壮的兽人在那一处磨破了皮。 小熊人也是其中之一,骂骂咧咧地抱怨,梅根皱起了眉头,却没办法说些什么。 留下血痕显然是梅根不想看到的情况,梅根平时是会关注科学报的,知道现在已经有了血液鉴定技术,于是在路过那一段时仔细地掏出手绢揩掉所有血迹。 尽管如此,未免也有些太顺了,提前做好的预案一二三四五六七号一个也没用上,可以说,以往的任何一次行动,都没有这一次顺利。 哪怕已经有满心烦躁占据注意力,梅根依然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事实又没有发出任何预警,她只好把这感受当作自己神经敏感。 一直到兽人老爷们从兄弟会手中彻底脱手,梅根带人押送着这些人,来到斧子帮地界的仓库,其他几批兽人老爷也陆续到了,照旧没有发生任何事,梅根心里的大石慢慢降落下来。 这下好了,就只剩不顺心了。 最多再有半个小时,这事儿就结束了,梅根已经计划好了,事情一了,先去找苏珊娜把事情问问清楚。 问清楚之后怎么办先别管,反正先问了再说。 等待的心情是焦躁的,不冷静,唔,这可不好,尤其是在行动的时候,波动的心境往往会坏事。 但梅根难以自控。 这样的经历在梅根过去的人生中是很少见的,少见到她可以清楚明白地记清楚、说出来,这焦躁在她的前二十年中仅仅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被人背叛,另一次还是被人背叛。 那这次呢? 点起一根烟,顾不上他妈的素质了,在这种时候,只有吞云吐雾能安抚人心中的火气。 又等了一会儿,将近九点的时候,一伙人终于等来了魏尔肖,但他一进来,就先叹了口气。 “见鬼。”他眉头打成一个结:“梅格,蒸汽巡逻艇突然开始在水道上高频次地往返,不知道在搞什么。” “怕什么?”梅根一个烟圈吐在魏尔肖脸上:“瞭望塔和巡逻队不是都打点过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魏尔肖指了指外头:“巡逻队今天值班的洛根队长压根儿没来。” 梅根闭了闭眼:“Shit!” 原来今天计划的不顺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得不说,对方倒是高明,不防着兽人出城,只防着兽人离港。 如果在这里再铺设些埋伏的话,正好能抓个人赃并获。 魏尔肖还在等自己拿个主意——“飞燕草”贴身打手出身的习惯了,梅根当机立断:“先登船,让人钻进箱子,当货装上去。” 这办法不怎么体面,以卡洛夫男爵为首的几个人听见了,像是要发难,但梅根等了他们几个呼吸的时候,却见他们内部交头接耳几句,好像自己把自己劝好了。 魏尔肖没注意这边,他的人鱼贯而入,把人装箱,梅根一直紧紧盯着,都做好立威的准备了,没想到竟然没人反抗,还挺顺利。 还算识时务,知道面子和性命应该选择哪个,还算让人松了一口气。 登船很快,不过一小会儿,真货假货就一起上了“灰鸥号”。 但等了十几分钟,巡逻艇还没回去。 事实摆在眼前,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被击碎了,梅根几乎是立刻断定:“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下不止魏尔肖,就连梅根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几个人站在船舱的瞭望口,一时都踌躇起来。 站在魏尔肖身边的那个,看起来像是斧子帮的三号人物,立刻叫嚷:“不可能是我们斧子帮泄密,去查他们兄弟会……” 梅根本来就烦躁,这会儿几乎不能精心思考,扭头劈手给了他一巴掌:“查个屁!” 这三号人物跟着魏尔肖是见过些世面的,又见魏尔肖冲他挤眉弄眼,虽然心头有一股邪火,但也不敢在这节骨眼儿上冲这位发,毕竟来之前,魏尔肖三令五申,到这儿了都得听他和外援的,否则帮规处置,只好低着头捂着脸退开了。 虽然已经脱离帮派快两年了,但是遇上事儿,凶戾的领导风范还是不自觉撑了起来。 看了眼时间,距离原定的启航时间还有五十分钟,梅根估量了一下:“足够了。” 魏尔肖没听清:“什么?” 深吸一口气,梅根拍拍魏尔肖的肩膀:“伙计,让我们赌一把。” 第13章 背叛 没有时间再进行精密的部署。或许现在更有效的是简单、直接、震撼的混乱。 梅根的计划很简单,一切行动不变,四十分钟后,按原计划邀请巡逻队登船检查是否藏有违禁物品,而梅根会在那之后五分钟搞出点动静来,把巡逻队引走,在这个时间差里,就看魏尔肖怎么从巡逻队那里套到通行准许了。 梅根将风衣的拉链拉到下巴,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自制的改良版双支架狙击步枪,并装上了弹匣。 牙根咬得紧紧的,梅根脑海中还在回响与魏尔肖的对话。 “我只问你三句话。”部署完毕,众人鱼贯而出,梅根叫住魏尔肖:“第一句,这一票你们有没有拿贫民做炮灰?第二句,今天苏西究竟有没有把我的修正计划拿给迪克和杰克?” 魏尔肖动作一顿:“……你都猜到了?” 他回头苦笑。 这是梅根见魏尔肖做过最多的表情,不止一个人评价过魏尔肖,说他又像个窝瓜,又像个苦瓜,但从没有哪一次这样苦:“她不许我告诉你。” 梅根有些晕眩,几乎站不稳。 静静看着魏尔肖像一个亟待处决的犯人,垂着头,等待自己发怒,或者别的什么,梅根忽然觉得一切早有预兆,或许早在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把苏珊娜赎出来的时候,苏珊娜发狂一样害怕背叛,发疯一样拼命敛财,属于苏珊娜的命运齿轮就开始转动,或早或晚,总会走到这一步。 不论当时告密的是受平安会庇佑却有千般不满的普通人,还是帮会里面和心不和的唯利是图者,对于苏珊娜来说,都一样。 无须加以区分,都不过是被“人”伤害了而已。 海风里,梅根想起自己几天前的一闪念,当时她以为“飞燕草”被现实的复杂伤了心,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里,已经是一种凄惨结局。 没想到还有更凄惨,还有受害者成为刽子手,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从“人”身上受到的亏欠从另一批“人”身上得到弥补,对于苏珊娜,何尝不是构成一个完满的环。 平安会大名鼎鼎的“刺玫瑰”苏珊娜的刺终于在狠.狠碰壁后向内生长,保护了玫瑰芬芳的同时,也刺破了刺玫瑰的道德防线。 从此以后,苏珊娜会是一个卓尔不群的首领,以及一个泯然众人的罪人,但谁都能苛责她初心已改,除了梅根。 或许如果不是苏珊娜纵身一跃,替代自己受了无数苦痛,现在变质的兴许就是梅根本人。 比起失望,还是愧疚更多,如果自己当时能阻拦苏西顶罪,如果自己能在更早的时候发现苏西的变化……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但心里还是控制不住落空。已经不只是酸涩了,不好说淹没自己的巨大的物体究竟是委屈,还是伤心,还是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盗亦有道,那么只剩下自己还在坚守,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我对不起她。”梅根狠狠抹了一把脸。 “梅格。”魏尔肖干巴巴道:“别这样。” 但是,到这里,还仅仅只构成欺骗,不构成绝对的背叛。 有那么一瞬间,在梅根心里:“算了”的声音高过一切,像一片嘈杂的鸟林,叽叽喳喳的“算了”、“算了”掩盖了其他一切想法,但鸟儿最终还是要振翅飞走的。 猛地喘息一声,这喘息近乎于抽噎,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那你呢?”瓮声瓮气地,梅根问:“魏尔肖,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长久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没有。”魏尔肖声音很低。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哦,这就是她所忠诚的朋友们啊!梅根甚至觉得自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长出了一个红鼻头,正在自己眼前摇摇晃晃。 不愧是扑克牌里的最大数,Joker里的顶梁柱。 或者说,这也是早有预兆,不是么?早在两年前那次围剿里,魏尔肖能毫不犹豫地配合苏珊娜打晕梅根,她就该知道,迟早有一天,魏尔肖也会毫不犹豫地配合苏珊娜手起刀落斩掉自己的头颅。 人心,人心。 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轻信而受到伤害了,四年前被修女多萝西抛弃、污蔑,狼狈离家,两年前因己方人员告密而遭到毁灭打击,再到现在…… 或许之前苏珊娜有句玩笑话说得对,自己还太年轻,如果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免不了要吃亏,吃大亏。 但她真的无论如何也不想对被自己认定为朋友的人竖起高高的围墙,那不仅是对朋友的不忠,更是对自己理念的羞辱。 梅根尽可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有些滞涩:“后面……后面还有任务,那我就长话短说。” 硬起心肠来,梅根决定赌最后一把。 “这是你和苏西,从半年之前开始,合谋设下的一个局,是吗?” 梅根尽可能摆出一副镇定地、大局在握的口吻:“事实上,你们俩并没有根本性的矛盾,我猜想,你们分头投入兄弟会和斧子帮,只是为了得到码头和东城最大的两个帮派的实际权力,是吗?” 这只是较为宽容的猜测,但结合不曾说出口的更多猜想,梅根不得不怀疑,他们二人的目的不仅仅是夺权,而是更彻底的鸠占鹊巢。 猜想,那可多了,比如说,这次错漏百出的计划,是不是有一定可能是苏珊娜、魏尔肖二人又一个加码的机会?尤其是梅根点醒他二人,这罪名可轻可重,如果一定要上纲上线,甚至可以说是叛国之后,苏珊娜为什么依旧一意孤行? 迪克和杰克是两座大山,苏珊娜和魏尔肖真的不想干掉他们吗?举报他们,如此一来,既能拿到赏金,又能抢占码头,一石二鸟。 那么,顺着这个思路,从阴谋论的角度来看,又是谁走漏了这次行动的风声? 但这话在梅根舌尖转了一圈,最后梅根还是没有把它丢出去。 见梅根很久不开口,魏尔肖忍不住追问:“这就是你想问的第三个问题吗?” 梅根扯扯嘴角:“如果你说不是,我就相信。” 但魏尔肖嘴唇翕动几下,只是摇了摇头:“抱歉。” “你还算有点良心。”梅根惨笑一声:“但也不多。” “但是……但是梅格,没有别的了,再没有别的欺瞒你的事情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苏珊娜都是一样地把你当作妹妹甚至女儿看待。”魏尔肖说着,但眼神还是躲闪的。 如果梅根是个纯真的傻瓜,恐怕也就信了。 看着这时候还要夹在仰慕的女人与看大的妹妹之间左右为难的魏尔肖,梅根几乎已经不想再说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有人可以拒绝玫瑰,他心里一定也十分纠结,否则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态度。 好像吐露真言反而是一种救赎。 说到这儿,梅根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出手帮你,你好像欲言又止,是想和我说这些事吗?” 见魏尔肖又躲躲闪闪,梅根疾言厉色:“说实话!” “……是。” “哦。”梅根呼吸一顿,旋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还要感谢你那瞬间的良心发现。” 魏尔肖几乎无地自容,良心发现?发现了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不是吗? 而梅根也撒了一个小谎。 原本她真正想问的第三个问题是,苏西是不是根本不会让自己继续清净下去,这还是梅根在护送兽人来的路上想到的。 不是时不时来骚扰自己,不是打感情牌,而是设计把梅根置于一个逃犯的地位,让她无路可逃。 否则,为什么兄弟会和斧子帮会允许梅根一个所谓的“外援”占据行动的实际指挥地位?为什么苏珊娜会让大剌剌自己去探路,甚至……为什么那个小熊人会如此沉不住气与自己动手?他说“果然就像安娜说得那样”,苏珊娜和他说什么了?她真的没有在其中搅弄吗? 要知道,此前作为外援,梅根的任务真的仅仅只是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更多的时候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反常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有足够多的人见过自己,才能保证有足够的底牌威胁自己再次入伙。 不如说一切早有端倪,苏珊娜对梅根而今生活的态度,魏尔肖一次又一次的欲言又止,只不过梅根忙着幸福,忽略了曾经最好的两个朋友。 何至于此,逼上梁山,很难说这不是另一次刻骨铭心的背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再和魏尔肖说下去,就怕要让他看出自己下一步的打算了,到时候还要提防他会不会告诉苏珊娜,又是何苦。 于是梅根只是表了个态:“这次事情结束以后,我会亲自去找苏珊娜谈。” 话说完了,梅根只留给魏尔肖一个后脑勺,领子高高竖起来,隔绝了魏尔肖担忧的眼神和梅根摇摇欲坠的精神。 脚步声响起,魏尔肖走了。 梅根捂着脸,蝴蝶骨终于扇动起来。 一样是背叛,但这次没有亲近的人在身边,梅根甚至无法痛哭一场。 假的,不会再有什么和谈了。 背叛么,梅根对这东西很熟,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一直到组装完枪,少年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肩膀还带着没平复的轻颤,被海风吹乱的刘海贴在额角,遮住了眼底的湿意。 “该行动了,梅格。”魏尔肖前来提醒。 “知道了。”梅根沉默地从他身边离开。 身影交错。 - 任务大于天,没有靠近码头,相反地,梅根像一只优雅的蜘蛛,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攀上了仓库的顶部水塔。 还是好早以前就知道的了,瞭望塔下有一个废弃已久的燃料仓库,斧子帮玩儿灯下黑,往这个仓库里储备了不少燃料,这是她最好的引爆点。 她架起枪,一直等到巡逻队登了船,看着魏尔肖伸手去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巡逻队长握手,看着巡逻队的人差不多快查到藏有兽人的船舱,眼睛像鹰隼般锐利,锁定目标,屏住呼吸。 砰!砰! 两声闷响,精确地击穿了煤油罐的泄压阀。 三秒钟后—— 当高压的煤油喷射出来,梅根拼尽全力甩出去一个手雷。 轰!!! 巨大的火焰和浓烟吞没了整个仓库,火光冲天而起,将码头附近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所有巡逻队员的注意力、所有视线、所有警报,都在一瞬间被吸引到了爆心。 她原本想弄出更大的动静,她想破坏,她想把子弹倾泻在安全区之外…… 就如同两年前平安会彻底分崩离析那一天,她也这样想破坏,甚至想突破自己的下限,当时她的确做出了滑坡,可是今天没有。 因为她想到了维克多利亚。 迅速撤到安全的地方,观察着码头一片混乱,直到“灰鸥号”趁乱扬起风帆,远航而去,梅根才舒了一口气。 我的朋友们,就让我为你们做到这里吧,到此为止了。 第14章 Farewell 梅根感到脱力,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至少在此时此刻,她只想到维克多利亚身边去。 柔弱的维可在这时无疑承担着一个英雄母亲的作用,梅根只想埋在维克多利亚怀里,然后让维可一遍一遍对她说,“没关系,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然后带着她走到未来。 但当务之急是要离开。 在海岸线边就把伪装卸了个干净,择日不如撞日,想必维克多利亚现在已经回去了,就现在,对这件事她从未像现在这样下定决心,就现在,她要带着维可暂别优赛纳。 自己有摩托车,前几天刚刚加过油,让维可在后座上提着灯,连夜就离开这里。 梅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现在,直觉正发出疯狂的警报,苏珊娜已经成了一个无底洞,会吞噬掉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 很遗憾要分道扬镳了,但是是命运,无情地把自己和他们推向两端。 先是在海岸边快走,走着走着,梅根索性跑起来,来到脑部的血液载着思维中的悲伤流回心脏,如果不跑,胸膛就好像有火焚烧。 - 进入到棚屋遍布的区域,不知怎么,今天这里出奇的安静,不过,想到现在已经快十点了,梅根又觉得也还算正常。 正常持续了几十步的距离,到换装小屋近在眼前的时候,忽然有一束强光射来,梅根毫无防备,瞬间暴盲。 下意识地,梅根蹲下就地一个翻滚,躲到了记忆中看到的最近的掩体——一块石阶后。 这是怎么回事??? 能拥有这种东西的绝对不是周围的住户,警察厅那群酒囊饭袋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跑出来给自己找活干——而且他们的装备有没有这么精良还未可知。 会是谁在这里?这伙人的目的是什么? 下一秒,一切疑惑得到了解答。 “飞燕草,别来无恙。”这斯文的声音、这傲慢的腔调。 梅根瞳孔骤缩,她化成灰都忘不了,是两年前平安会被围捕那天,出现在现场的那位警察厅警督。 梅根暗骂一声。 怎么会是他?他出现在这里,是又来捉平安会的吗?该死的,看来苏珊娜和魏尔肖在“新平安会”这件事上恐怕也没说实话,会是他们吗?竟然把这么大一尊大佛引来了? 而这还是乐观的猜测,严峻一些想,这位警督得到了关于自己的最新线报,也未可知,可是当年的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梅根不禁暗自后悔,虽然能够肯定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真容——毕竟当时赎人的时候是魏尔肖去拜访的,但自己刚刚的下意识动作无疑会把自己置于怀疑之中。 如果是货真价实的顺民,怎么可能这样警戒又专业? 但不扮顺民,又能扮什么呢? 急智开动,梅根有了主意,蹲行着从掩体后出来,闭着眼暴露在光束之下,举着双手,以一个投降的姿势,声音颤抖着:“长……长官,饶命啊!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我不是飞燕草,我只是飞燕草曾经的下属。早就金盆洗手,也交过罚金的,我……我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求求您了,放了我吧!” “哦,曾经的下属。”这声音越来越近,皮靴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忽然梅根脑袋被顶得后仰,凭感觉就能知道,顶着自己的是现行的制式手/.枪。 很棒的枪,很好夺。 感谢自己曾经受过的非常教育,保佑自己能够在这种关头去感受这种芝麻大点儿的小事。 是的,梅根并不打算束手就擒,今天的事难得又激起了她的凶性,眼看着自己就要离开这伤心之地,在这个时候要抓她去蹲几年号子?哈?开什么玩笑! 如果这位警官识相也就罢了,但如果警官先生执意不留情面,梅根也不介意反缴了这位警督阁下的枪,拿着他本人做人质撤离。 警督脚步停了,但紧接着,他就说了一句让梅根毛骨悚然的话: “家里还有人等着啊……是她吗?” 下一秒,一道人声响起:“梅格……唔唔唔……” 这……这竟然是维克多利亚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堵着她的嘴,她只被允许喊出了梅根的名字,就又被禁止了出声的权利。 一切计划轰然倒塌。 心猛地沉了下去,血液发冷、倒流,梅根几乎是花费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按捺住挣扎和睁眼的冲动。 维克多利亚?维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是谁带了她来?是谁出卖了她?! 在梅根原本的计划中,从来人手里缴械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的,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恐怕自己现在一有异动,维可就要为自己的轻动付出代价。 冷静,冷静,唯有冷静。 她从来是一个果决的人,毫无疑问,维可的安全是最重要的,那么以维可的安全为出发点,梅根赌上自己对这位阿诺德警督的了解,做了一个决定。 只有这样了,他妈的命运! 尽可能把声音沉下来……手也不要发抖,梅根开口,非常果决:“好,我承认,我是真的‘飞燕草’,阿诺德长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一位正直的、从不乱搞连坐的警督,是这样吗?” “你很了解我。”阿诺德警督首肯道。 “好,我跟你走,放了我的……室友。”梅根差点说出了“爱人”两个字,但这个身份会导致维克多利亚难以保全,或许会这样。 就这样说吧,反正在她们两个人的小家以外,也并没有人知道她们真正的关系。 或许会有更加万全的方式,但刚刚受过打击的梅根思维滞涩,想不出。 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的未来,无奈、愤懑、懊悔,百味杂陈,可这是唯一能够百分之百保全维克多利亚的办法了。 命运好像跟梅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黎明前夕给了她沉痛一击,而她除了忍受,竟然别无他法。 FUCK THE WORLD! 或许在阿诺德和其他任何人看来,梅根此刻都冷静地可怕,但只有梅根自己知道,她正在强作镇定。 毕竟她正在赌一个暴力执法者的良心。 但没想到阿诺德警督答应地十分畅快:“可以。” “但是,事情如此顺利,我总觉得有诈。”阿诺德警督玩味道。 阿诺德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梅根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不重要,反正您已经叫破了我的身份,我没有武器,无法反抗。” 他最好能相信这与维可无关,但显然,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敏锐程度并不低于梅根:“不如说,是和她相比,并不重要吧?” 梅根咬着牙不说话。 “怎么一副赴死的神情?”梅根能感觉到阿诺德似乎是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嗤笑道:“只不过是配合调查,最多一周就放你回来。” “您恐怕是在开玩笑。”梅根毫不犹豫。 “看来我们的飞燕草对自己的战绩认知很深刻啊,但是很可惜,我没必要骗你,过去的事呢,都过去了,至于今晚送走兽人的事,说实在的,帝国早就知道了,你们甚至是帮了帝国一个大忙,要不然,今晚巡逻队为什么全换成了我的人,而且是只巡不查?” 刚刚发生的事,阿诺德居然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而听他的话音,仿佛这一切都尽在掌握一般。 梅根惊讶于都市警察厅的手眼通天,第一次意识到此前的一切侥幸,归根结底,都只不过是警察厅瞧不起小帮派的小打小闹……而非无能。 阿诺德笑得像只狐狸:“不出所料的话,这些兽人未来会是帝国的一步好棋。” 梅根却根本不在乎什么好棋,冷笑一声,漠然道:“就算是这样,难道我们这些经手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 “话不能这样说。”阿诺德“唔”了一声:“一来你也不是主谋,二来需要你配合调查的案子巨大,做成了即刻就能功过相抵,阵仗这么大,也是不得已,全都是怕你不合作啊。” 他一再保证,又轻描淡写说破了梅根心中最大的担忧——偷渡兽人那可大可小的罪名。 梅根不由得也动摇了,半信半疑:“真的吗?您能发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 阿诺德空着的那只手拍拍梅根的肩膀,语调很轻松:“真的,我可以以圣主的名义发誓,也可以以我曾经放过你和你的平安会的慈悲发誓,我一早就说过,飞燕草,我是敬佩你的。” “好了。”或许是觉得已经解释得够多了,阿诺德给了最后的指令:“飞燕草,不妨暂且和你的‘室友’道个别,过几天就让你们团聚。” 如果是别的政府走狗这样说,梅根恐怕是不肯信的,但有两年前的事情在前,阿诺德的人品和承诺在梅根这里仍然有着相当重的信用,更何况,这位警官还是一位虔诚的教徒,这样说来,恐怕事实真如他所说! 这令梅根大喜过望,年轻锐利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要不还是收回前面的FUCK吧,老天待自己其实也不薄。 抵在额头上的枪没有移开,又听到两道脚步声,一道属于维克多利亚,另一道大概属于押解她的人,七八步之外,这声音就停了。 阿诺德警督的声音响起:“见谅,飞燕草,你的本领让我不得不防——我知道我这把枪对你来说更多是摆设,真正制住你的是你可爱的室友,所以我绝不会给你接近她、带走她的机会。” 梅根毫不在意,胡乱点点头。 灯撤去了,梅根睁开眼,维克多利亚正与自己面对面。她站着,自己跪着。 维克多利亚穿着家居裙,亭亭地,双手绞在一起,皱着眉,眼眶红红,像一株脆弱的含羞草。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怪罪,但这不妨碍梅根几乎不敢直视她纯洁的眼睛:“……抱歉,维可,之前有些事,一直瞒着你。” 堵住维克多利亚嘴的东西被拿开,但出乎意料地,她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说给梅根,而是说给警督,抽抽噎噎,可怜巴巴地求情:“长官,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可是梅根小姐她其实只是有些小偷小摸的陋习,我们可以交罚款,可不可以不要带她走?” 或许是怕说到一半又被制止,维克多利亚说的飞快,说完了,抽了抽鼻子,才转过脸对梅根说:“没关系的,我一点都不怪你,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 梅根的心柔软成一片,愧疚枝枝蔓蔓缠绕着心脏,勒得生疼。 只听阿诺德警督苦笑道: “哦,维克多利亚小姐,这恐怕有些难办,这不是罚款能够解决的事,实在是有些公务需要你的室友协助,不得已,我们才出此下策,跟你借用她几天。” “是啊。”梅根帮腔,声音很柔软:“阿诺德警督是位好人,听我说,维可,我离开的这几天,你先去去院长那里住一段时间,好吗?最近优赛纳很不安全,知道吗?” 维克多利亚很乖,没有问为什么,带着哭腔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但她看着梅根还是以看着一个死者的眼神,可怜的姑娘,兴许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爱人犯了什么事,但深夜被抓来作为人质,已经足够她对梅根的罪行作出无数种悲观的猜测。 梅根对此也没什么好方法,她愿意相信阿诺德,不代表维可也相信,只好掂量着能说的宽慰维克多利亚:“我说真的,别担心,维可,如果阿诺德警督没有欺骗咱们,最多一周,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就算尊敬的警督阁下欺骗了你我,我的罪行也绝不至死。” “相信我,维可。”梅根温和笑:“你还记得吗?我读过法律。” “你……”维克多利亚说到一半失声,不得不重新开始:“你没有哄我吗?” 梅根含笑摇摇头。 “那我等你。”维克多利亚大概是相信了,不再哭泣,坚定道。 被押送着上车路上,路过维克多利亚的时候,梅根向阿诺德申请,吻了维克多利亚的手,不出所料被拒绝了,于是梅根只能留给维克多利亚一个口型。 “我爱你。” 她走了,身后传来维克多利亚的喊声:“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梅根扬声道。 - 这是倒数第一个安宁日,在梅根满怀的期待和希望中结束。 后来,梅根回忆时,发现这一日虽然已经惊险万分,但竟然是她作为普通人的最后一天,就在这夜十二点,舞会开场了,她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布娃娃,从这一刻,被推进舞池,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身不由己。 第15章 处决 车摇摇晃晃开起来。 “怎么,飞燕草,难道你还是不肯相信?”阿诺德警督的语调显得匪夷所思,把梅根从漫长的放逐中召唤回来。 梅根不解:“您为何有此一问?” “看你好像闷闷不乐的。” 梅根给了他一个忧郁的笑:“生死一线的事情结束了,我也希望能有一点时间缅怀一下我今天才逝去的青春——或许不得不承认我的雄心已经老了,如果在过去遭受这样的事我会像一团烈火,但现在我只像一只绵羊。” “别缅怀了,不如和我聊聊?”阿诺德警督的谈性显然很高:“之前缘悭一面,这竟然是我和大名鼎鼎的飞燕草第一次会晤,你和我想的可不太一样,不像个匪首,倒像个诗人。” 梅根才承完阿诺德的情,不想扫他的兴,笑笑:“落草之前是读过书,您见笑了。” “对,对,你刚刚和你的小女友也提起过,你说你读过法律。”阿诺德警督笑得促狭。 梅根感到讶异:“您倒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反对同性之爱的教徒。” “是吗?我的荣幸。”阿诺德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这固执的警官过分执着于他感兴趣的话题:“落草?我的飞燕草老弟,你那可不算落草,只不过是带领平民反抗黑恶势力,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你进步得要命,真的,这酷毙了。” 阿诺德警督不无遗憾地摩挲着下巴:“或许你不知道,如果我没有听从……的命令进入都市警察厅的话,我也想和你做一样的事,一切从心,你懂吗?请务必相信,如果有得选择,良心会是我唯一的信仰。” ……梅根才不在乎她的信仰,心依旧沉浸在巨大的伤痛之中,口中应和道:“哦,是吗?” “是啊。”阿诺德警督长叹一声:“但是这世界上的不得已还是太多了,多到让人厌倦。” “是啊。”梅根继续应和。 “不过我相信,你是和我一样纯粹的人,否则的话,不可能一再进入别人设的局里,而没有产生高墙一样的防范之心。” 这实在不像一句夸人的话,但看在阿诺德美滋滋把自己归为他的同类的份儿上,梅根只是自嘲式的冷笑了一声。 但阿诺德警督显然没有接收到嘲讽信号,话题十分跳脱:“你的那位手下,似乎是叫魏尔肖的,他和那位‘刺玫瑰’在一起了吗?” 这问题正牵动梅根的愁肠,她不得不看了阿诺德一眼,这回的回答不是敷衍了:“实话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显然,您比我敏锐得多,我甚至直到今天才看出他们俩的关系比我想得还要深。” “孩子,你还年轻。”阿诺德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定论:“对了,一直叫你飞燕草,你的本名叫什么?” “梅根。”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梅根不疑有他:“梅根·奥康纳。” 反正已经被打扰得无法继续伤春悲秋,梅根索性主动出击,试图套取线索:“您说需要我配合调查的,究竟是什么案件?要我说,如果能快些放我回去,那就最好了。” “‘新平安会’,听说了吗?” 梅根点点头:“略有耳闻。” “哦,和那个没什么关系。” ……梅根无语。 恶作剧得逞,四十来岁的阿诺德警督露出一个顽童式的微笑:“我只能说,是一件关乎西西弗斯大陆的大事,再多的,请你也不要追问我了,派遣我来的人只告诉了我这么多。” 大事大事,最近身边的人都在说着什么大事,说话说半句的人应该被枪毙。 不过,如果仅仅因为一句开脱就不再尝试的话,梅根就不是梅根了,但正当梅根再次打算开口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什么好像不对。 “阿诺德警督。”她猛地扭头,眼神警惕:“这好像不是去往警察厅的路。” 被大声质询,阿诺德警督的声音中却连一丁点不愉快都没有,双手枕在脑后:“我的奥康纳小姐,您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只不过,这比我想象中可要晚一些。” “什么?什么关键?” 梅根愣了一瞬,忽然感觉到大臂肌肉一阵刺痛,偏过头去一看,一根针头扎在了自己的肌肉束中。 接着,意识逐渐模糊了。 这是注射处决吗?为什么处决突如其来,甚至于没有宣判?! 睡去前,只听见阿诺德警督零星几个字:“……计划……基地……” 什……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梅根是被一阵刺鼻的、像是医院和化学实验室混合的味道呛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得晃眼的天花板,上面的灯光亮得毫无温度,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无论是旧约还是新约,谁也没说过地狱长这样——要是长这样的话,算渎神吧? 此刻周围的一切都让她心头发毛。 梅根感觉自己像个实验标本一样,被牢牢固定在一张冰凉、坚硬的金属台上,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束缚带勒紧皮肤的触感。 她试着动了动,纹丝不动。更让她恐慌的是,嘴巴被一个硬邦邦的、带着铁锈味的金属器械撑开着,舌头和牙齿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别说喊叫,连吞咽都变得异常困难。 几个穿着雪白、没有任何标识的白大褂,戴着严实的口罩和帽子的人围在她周围,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睛。 他们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那些白大褂拿着各种她从未见过的、闪着金属寒光的奇形怪状的器械在她身上戳戳碰碰。探头、夹子……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寒,鸡皮疙瘩从未停止过——这鸡皮疙瘩再堆积下去,她梅根就要变成癞蛤蟆了。 这绝不能是都市警察厅的手笔!什么时候警察厅还投资了实验室?一个女犯又有什么送进实验室的价值? 那么,就不得不猜测其他的可能了。 是阿诺德骗了她吗?还把自己出卖给了不法实验分子?为什么? 难怪,梅根回想起在车上时阿诺德说的一句话,难怪他说自己总是钻进别人的圈套,原来是讽刺!那么,什么最多一周就放自己回去恐怕也是假的了。 一瞬间梅根想起了维克多利亚,维可,维可怎么办?! 或许是被注射了药物,梅根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怎么也想不出办法,视线和一个白大褂相对时,那人好像有些惊奇。 “怎么醒了?”梅根会读唇语,看见他自己在那儿嘟嘟囔囔。 那人拉住旁边一个拿着托盘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侧着身,梅根没看见,但猜也能猜到。然后,一支装满了某种透明液体的、闪着金属寒光的针管出现在梅根眼前。 她本能地想要瑟缩、躲避,但身体被绑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针尖刺入自己胳膊的静脉。 一股凉飕飕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液体缓缓推进她的血管。 梅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抽离一样,开始变得沉重、模糊、飘忽。 眼前的白大褂、刺眼的灯光开始旋转、扭曲、拉长,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周围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保持清醒,想要记住这些人的脸,想要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但最终,她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抵抗不住那强大的药力,再次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当梅根的意识第三次浮出水面时,好消息是她的身体不再作为实验品,坏消息是,她好像还是没有逃脱。她能感觉到自己坐在一张硬邦邦的铁架椅上,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塞着开口器。 感官剥夺,已经是帮派里玩剩下的东西了。 “呜呜——”她试图把被绑住的手从束缚带里抽出来,但失败了,对方显然有防范,绑缚方法让人没招儿。 而很不幸,梅根过去只用这招对付过别人,却并没有收集过抵御的经验。 她很快意识到此后一定还有一场硬仗,刻意打破人体对感官输入的正常需求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引发精神痛苦,从而削弱受刑者意志,辅助逼供或强制其服从。 如果她还有理智,一定会逼自己沉静下来,但连番遭遇打击,此刻梅根已经不太能冷静思考,只会本能地挣扎。 一开始梅根尚且有力气折腾,闹出一些动静来,但这样的姿态做出任何动作都会导致巨大的体力消耗,很快她就再次陷入筋疲力尽之中,也许是药物的反刍,意识也昏沉起来,像坠入一片无底的黑海,直到…… 第16章 神谕 一只手从后绕过来,摘走蒙着梅根眼睛的黑布,又动作麻利地解开了束缚在她嘴上的那个金属开口器。 见鬼,开口器冷冰冰的,还那么硬,弄得人腮帮子疼。 嘴巴骤然得到自由,新鲜空气涌进口腔,梅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反被空气呛住,咳了一阵儿。 泪眼朦胧间,映入梅根眼帘的是一间装潢优雅的办公室,和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帝**装,肩章上的金色徽记在深黑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虽然梅根认不出那具体代表什么军衔,但直觉告诉她,肩章上的内容多得都快让人密恐了,这军官的级别绝对不低。 硬生生忍住咳嗽,梅根明智地闭上嘴,警惕地盯着他。 军官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线条硬朗,表情冷峻,没什么情绪流露。但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鹰隼一样,带着一种审视和压迫感,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骨头,剥开人的灵魂。 “是您把我从那间实验室里救出来的吗?”对方好像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梅根只好简单判断了一下形势,壮着胆子问。 毕竟如果军官和那些疯子是一伙的,梅根自认可得不到这么好的待遇:“谢谢您救了我。” 军官没有答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原本在窗边,走到梅根对面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动作从容地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她,从她乱糟糟的头发,到她微微发红的脸颊。 这样一个军官,居然生了一个微笑唇,梅根辨别了半天才确认他没在冷笑,只是板着脸的时候唇角就不听话地自然翘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梅根·奥康纳。”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核对一份清单上的名字。 他发出了一声非常轻微的、近似于哼笑的声音,让梅根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真没想到,”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继续用那种带着点玩味的语气说道:“命运之轮滚动至今,预言中那个注定要力挽狂澜的救世主……居然是这么个……嗯,其貌不扬的犯罪头目、乡下丫头。” 他刻意在“乡下丫头”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预言?救世主?乡下丫头?”这几个词冰雹一样密集地砸在梅根的脑袋里。 虽然直觉已经告诉梅根这飞来横祸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行动,但“救世主”?也太荒谬了! 何况自己从未在优赛纳和任何人提过自己的出身,面前这位军官又怎么知道自己来自乡下? 梅根只当他认错了人:“您在说什么?” 军官却没答话,突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锁定了她:“关于传说,你知道多少?” 传说?是那个带引号的“传说”吗?当然知道不少,哪个西西弗斯的孩子没有听过“传说”呢? 传说,古老的神将在末日复苏,带来洪水滔天,带来烈日灼炎,惩戒世间一切罪恶。 不过,那不是一个谣传已久的末日灾难故事吗?和这个军官说的能是一回事儿? 梅根不知道但对上军官冰冷的目光,一种在贫民窟底层摸爬滚打多年、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告诉梅根:如果她现在表现出任何不聪明的样子,那么等待她的,绝对会是很惨的下场。 生存的本能无疑压倒了一切。 “我是听过‘传说“,但长官,那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不是吗?”她停顿了一下,看到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立刻补充道:“但是,如果伟大的、永不落的帝国需要一个‘救世主’的形象,或者一个代言人来……嗯,稳定人心什么的,我很乐意配合,只要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而顺从。 这有点像诈骗,不管对方说什么,自己只管抛出更好听的话来,敷衍。 这话一出口,军官冰块似的脸融化了几分,透露出一点意外。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甚至有些怯懦的“乡下丫头”,在经历了逮捕、进过实验室,又被关在这里之后,还能如此迅速地做出这样一番……审时度势、近乎投诚的回答。 军官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发羊角风似的,他突然用一种近乎吟唱的、带着点庄严甚至悲悯的奇特语调,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说即将降临,人类联邦光辉帝国首都优赛纳的梅根·西萨伏·坎迪斯·奥康纳女士将孤独地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成为拯救世界的唯一英雄。’” 梅根嘴角抽了抽。 军官也不去管她的反应:“这就是那个预言。半个月前,整个西西弗斯大陆,无论人类、精灵、矮人还是兽人……所有种族的、可信赖的预言家,预言家们——无论是隐居在深山老林的,还是混迹于市井之间的——都在半个月前,经历了一次集体性的“神启”。在同一时刻,就像被同一个声音告知一样,无一例外。” “也就是说,同一道神谕,如同某种精神瘟疫般精准地投放到了每一位自称能窥见未来者的意识里——当然了,此事重大,不会传到民间。” 梅根当然听清楚了,她才二十岁,又不聋,但她觉得一定是日复一日的运维员工作环境损伤了她的听力,否则怎么会听到如此离谱的胡言乱语? 梅根·奥康纳? 是的,那是她,一个父母所赐、平凡无奇的名字,象征着二十年波澜的人生,从乡间土路到首都略显拥挤的出租屋,从守法公民到法外狂徒。 但预言里那位——梅根·西萨伏·坎迪斯·奥康纳?这串听起来就珠光宝气、能压垮贵族家谱的名字,跟她有哪怕一个标准铢的关系吗? “但是,长官,恕我直言,”梅根努力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和窝囊背后隐隐的怒火,试图用最理智、最清晰的逻辑与对方沟通,“虽然你们救了我,但你们恐怕是找错人了。我的名字,就是梅根·奥康纳,简单、普通,没有那些……嗯,华丽的中间名。你们要找的那位英雄女士,显然不是我。” 然而,军官,这位被命运——或者说,被上级——选中来传递这则“伟大”消息的信使,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他用一种确定的口吻回应道:“虽然我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换句话说,我也不认为一个乡巴佬能成为整个西西弗斯大陆的救世主,但还是请你相信帝国的判断力。经过我们跨部门、多维度、极其严谨周密的筛选与比对,您是目前已知的所有潜在人选中,与预言描述最为契合的一位。因此,无论您个人意愿如何,从现在起,您‘是’,并且必须‘是’那位预言中的英雄。” 梅根后知后觉: “这次逮捕?” “是我司特聘的外勤组,须知为了不引起旁人怀疑,我们也是绞尽了脑汁。”军官望着她。 的确如此,莫名其妙逮捕一个平民,多少会引人怀疑,但如果抓获了真正的“飞燕草”,一切就顺理成章。 对付一个女犯,哪怕是让她直接消失,又有何不可呢? 而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们甚至想出了欺骗这样下作的招数——利用阿诺德警督的信誉。可怜的阿诺德,可恶的阿诺德,现在梅根对他的评价将完全取决于他是否是欺骗过程中知情的一环。 “那实验室?”梅根皱起眉。 “帮你检查身体罢了。”军官老神在在,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回答了梅根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确实救了你,只不过不是从实验室,而是从庸碌者的生活。”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梅根“哈”了一声。 原来他们是一伙儿的! 早该想到的,梅根想,一定是因为那些注射药品和感官剥夺僵化了自己的脑子,自己才这么迟钝,亏得她还诚心实意感谢了这道貌岸然的鹰犬一番! 至于原因那就更好笑了,如果是因为平安会,无论怎样梅根都认,只求维克多利亚一切安好,可如果是因为这个什么灭世预言,那么梅根只觉得荒谬。 军官听着梅根咳痰一样的“哈”一声,皱起眉来,从口中吐出两个字:“粗俗。” 粗俗?更加粗俗的还没有说出口呢! 自从认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没什么自保能力的下等人的渺小之后,梅根对掌握暴力的个人或者机关的态度一向都是非常合作的,甚至有点投降主义——她自己也承认,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但是显然,这帮鹰犬有点太过分了。 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怒火,在梅根胸中剧烈翻腾。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群穿着官服的疯子绑架了,还要被强行按上一个“救世主”的头衔。 这是什么强买强卖的剧本?人造英雄?流水线上的弥赛亚? 梅根先前愿意合作,愿意成为所谓的“救世主”,甚至表现得有些谄媚,是因为误认为他们救了她,而梅根和她的某些朋友不一样,她并不十分痛恨官方。 但军官粉碎了她的期待。 他们傲慢,那么,与其卑躬屈膝地等待未知的宰割,不如……至少在态度上,保持一点最后的尊严和嘲弄。 于是,尽管手腕被镣铐磨得生疼,梅根还是努力地、极其清晰地,对着面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军官,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庞大而荒谬的体系,竖起了那根象征着蔑视与反抗的中指。 动作或许不够优雅,但意思传达到了。 “行吧,既然您非说我是,那我就是吧,”她的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讥诮。 第17章 人造 但这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 “嗒、嗒、嗒……”鞋跟落在地上,军官一步一步逼近梅根,还带着笑似的。 梅根戒备地盯着他。 下一刻—— “奥康纳小姐。”军官掐住梅根的下巴,猛地往上一扳,手上一点也没留力,掐得梅根生疼:“须知,我们对您所做的一切,都是奉了君主和议院共同签署的密令,正如您所见,我们有对您生杀予夺的能力,和权力。” 他同样使用敬语:“这样卑劣的手势不适合由您来做,如果再有下次,您就会失去一根中指。” 说话间,军官快速攥住梅根方才竖起的中指,一发力,一阵剧痛,梅根克制不住痛呼一声,中指耷拉着,显然是脱臼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军官,说句实在话,之前外城的人说起蹲警察局的待遇,往往都噤若寒蝉,都说那里面的人有一种变态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残暴。 只有梅根,因为艺高人胆大,从未领受过应有的威胁和折磨,这还是第一次,梅根清醒地、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处在一台暴力机器之中。 慢条斯理地,军官又为她把手指接回来:“奉劝您识相些,奥康纳小姐,像您一开始那样就很好,不是吗?” 哼哼,梅根心里讽刺,不识相?自己有活着不识相的机会吗?现在是一根手指,如果自己继续抗拒下去,接下来遭殃的会是什么?一根脖子吗?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妥协了,但是梅根不想让骨气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得那么快。 “可是您知道我的来历,伪造一个救世主,有意义吗?”梅根试图逼视着军官。 “不是伪造。”军官拍拍梅根的肩膀:“是人造。” “如果我不合作——” “您会死。”军官答得斩钉截铁。 梅根被呛得无话了,抿了抿唇,心思转得飞快。 “现在,奥康纳小姐。”军官坐回去,双手交叉:“您愿意听话了吗?” 虽然接好了,但中指剧痛依旧,简直像被音速车的门夹了,让她差点咬碎自己的后槽牙,她死死盯着自己那根又红又肿、还在突突跳着疼的手指,仿佛上面写满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血泪教训。 梅根不想奴颜婢膝,但事实由不得她傲,她不得已低下头,咬牙道:“听您吩咐。” 军官看着她这副狼狈样,脸上那张天生的微笑唇弧度不变,眼神却依旧冰冷:“早这样不就好了?奥康纳小姐,认清现实,对谁都省事。” 他优雅地坐回椅子上,重新掌握了对话的节奏。 “本来——”他看着梅根,像是看一件刚刚被敲打规矩的工具:“按上面的意思,是想让你慢慢来,给你时间适应,让你自己长起来。毕竟预言那东西,听着玄乎,谁也不知道准不准,更何况,传说的真伪之前也没有定论。”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但现在,计划改了。就在昨天,奥康纳小姐,就在昨天——”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确保梅根听清每一个字:“——‘传说’,那个在平民和贵族中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传说’,它的存在,被证实了。” 证实了?怎么证实? 军官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但并不打算详细解释,只是继续道:“具体细节你无需知道,你只需要明白一点:‘传说’不再是酒馆里的谈资或神棍骗钱的幌子,而是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即将落下的利剑。十年,最多十年,预言就会变成现实,传说中的灾难就会降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梅根,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不满:“而你,梅根·奥康纳,预言选中的‘英雄’,以你现在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就是个废物点心,就算曾经能在外西城呼风唤雨,那也是之前了,事实证明你甚至没有在外城坐稳头把交椅的能力。别说力挽狂澜,到时候别第一个哭爹喊娘、拖帝国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这话糙,但理不糙,梅根自认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员,能是个什么大英雄? “所以。”军官的语调很有铁血上将的风范:“没时间让你‘放养’了。从现在起,你必须接受最高强度的训练,用最短的时间,把你这块朽木,强行雕成能用的样子。我们要揠苗助长,明白吗?不管你愿不愿意,能不能承受。” 他看着梅根强压愤怒的神情,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施舍意味:“当然,让你卖命,也不能让你白干。帝国还不至于那么刻薄。” 军官笑着说出了那个补偿方案——巨额年薪,以万标准铛为单位,而后不等梅根有任何反应,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金色手枪,三两下上膛,走出来,顶在梅根脑门上:“现在,到您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奥康纳小姐。” 梅根心中微微冷笑。 能拒绝的才是选择,否则通通都只是生命损失补偿费的预提罢了。 但这离奇的一切就是这样真实地发生了,立时受死还是争取死缓,聪明人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当然是愿意为您效劳。”梅根语气不善,但军官好像也并不在意。 “很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拿起一个对讲机一样的东西:“目标已自愿接受帕尔修斯计划。启动最高权限,立刻移交一号训练基地。” 门开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钳住梅根的胳膊。 “等等!”梅根的耳朵捕捉到关键信息,一瞬间警觉起来:“你们要送我去哪?不是说最多一周就送我回去吗?我都已经答应你们合作了,为什么还不肯放了我?!” 军官睨她一眼:“你需要训练,我以为你年纪轻轻,还不至于产生耳朵上的毛病。” 训练?哦,梅根当然听见了,但她没有多做联想,只当是这些疯子会强制自己进入什么学校,然后想把自己发展为埋在俗世中的暗线,但怎么看现在的样子,他们竟然还要限制自己的人身自由?! “奥康纳小姐,你倒也不必责怪阿诺德的不当许诺,毕竟他当时也确实是那么认为的,做戏要做全套。”军官说:“至于送你回去,恐怕暂时还不行,正如我方才所说,你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需要训练。” 军官最后看了她一眼,微笑唇依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您恐怕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您不合作,我想,玛雅太太和维克多利亚小姐将会先一步下去陪您。” 他说谁? 哦,玛雅和维克多利亚。 太过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梅根愣了一下,旋即她感到齿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军官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擦了擦触碰过梅根的手指。 他的笑容像撒旦一样:“您家人的安危,当然是看您的表现。” 他们怎么敢的?!那位警督——阿诺德警督,不是说了吗?敬佩自己也算是一代枭雄,祸不及家人,不会为难维克多利亚吗? 一瞬间梅根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早知如此的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带着维克多利亚跑掉,或者在囚车上就给那阿诺德警督一拳,至少警察厅约束犯人的手法远远不及此处,她还有一定的可能得手。 事后梅根回想这一刻的时候,不得不承认,长久的感官剥夺让自己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或者说,某些神经看着很正常,实际上已经出走多时了。 既没有记起军官已经明确承认阿诺德不是知情者,也全然失去了冷静思考与对话的能力。 “表现,表现……”梅根喃喃,忽然往前闯了几步,双掌狠狠拍在军官身前的办公桌上,咬牙切齿:“我的表现怎么样,最终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卖命保平安,梅根不介意,甚至可以说,就算是让梅根卖命,保玛雅和维克多利亚的平安,她都心甘情愿。 但显然,一次妥协往往会换来往后无数次的不得不妥协,瞧,现在不是已经在应验了吗? 仿佛失去理智,几天未睡的身体终于绷断了最后一根弦。 接着,所有人都看见她发了疯一样挣扎起来,尽管两个卫兵眼疾手快按住她并迅速给她戴上了开口器还扎了一针,那喉咙里嘶吼的声音依然不似人声。 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两个卫兵的钳制,双腿胡乱地踢打着,把办公室里的椅子和茶几全部撞翻,文件散落一地。 那镇定剂仿佛扎进了一块石头里,完全没有发挥效用,她的挣扎反而愈发激烈,发丝凌乱地披散下来,亚麻色的长发像杂乱的野草。 军官看着梅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那张天生的微笑唇弧度不变,眼神却如同看一件可笑的展品。 他语气恶劣而居高临下,像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你在挣扎什么呢?奥康纳小姐。” 梅根浑身颤抖,生理性的泪水混着愤怒从眼眶里涌出,模糊了视线。她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呜呜”声,像困兽濒死前的哀鸣,试图用舌头顶出嘴里的开口器。 军官微微俯身,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轻描淡写地继续施加心理上的凌虐:“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合作,展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在这里……发疯。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让我,也就是你的主教官,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降低你的评级。 “奥康纳小姐。”这情人叹息似的语气让梅根感到恶心:“不如好好想一想,你的所作所为会对你所在意的人产生什么影响。” 梅根只当他放屁,趁离得近,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冲,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不顾一切地用头猛磕军官的下颔。 “呃——”军官始料未及,猝不及防地被这股冲力撞得仰头。口腔里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伸手捂住嘴,身体摇晃了一下。接着,他张开口,一滩猩红的血迹沿着嘴角流下,混着唾沫,从里面,他吐出一颗沾着血迹的、雪白的牙齿。 那颗牙齿在地上旋转、滚动,最终停在梅根的脚边。 第18章 发疯 军官不怒反笑,连说三个“好”字,目光鹰隼一样锁定梅根。 梅根依然没有停,一往无前——但镇定剂渐渐起效了,第二次冲到一半,梅根已经感觉腿有些软,尤其是地上还有方才梅根自己扫落的不少障碍物,反应不及,“噗通”一下,梅根摔倒在地上,正跪倒在军官脚下。 “哈”了一声,梅根用尽剩下的力气翻了个身,躺平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才看见地上的一颗牙,心里不觉得敬畏和恐惧,只觉得畅快。 自己一心与人为善,不想和他们结梁子,可他们呢?他们要拿我的家人做人质!! 去他妈的吧,去他妈的官老爷!就算是倒在地上,也要仰面朝天,而不是膝盖跪地。 一只军靴踏上梅根的胸膛,没有留力,梅根被踩得喘不上气,肋骨也疼得厉害,可能是伤了,但她一点乞怜的意思也没有,瞪着眼睛。 “现在。”军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用手背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那动作透着一种优雅:“我倒开始认可你的不凡了。” 梅根挣扎着,用力向他吐出一口唾沫,但被开口器阻拦,唾沫只在她自己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恶心的水痕,她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军官“啧”了一声,挥挥手,已经吓呆了的两个卫兵上前,把梅根的开口器解了下来。 唇舌自由了,梅根声音里满是蔑视:“没有人在意你那无聊得可怜的认可!” 军官并不在乎这躺在地上的蛆虫的忤逆,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看来,我找到了救世主的软肋。” 梅根冷笑一声,说出了早就想说的一句话:“我还以为对于所有两脚直立人来说,显而易见地,双亲和爱人就是她们的软肋。怎么,难道您不是吗?” 军官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交叉双手,像个居高临下的导师:“但我认为,一个聪明的人,不应该在明显对自己抱有恶意的势力面前,展现出对某人某事的特别在意。或许你还年轻,还不懂越是在意,越是容易失去的道理。” 梅根听到这句话,心中猛地一沉,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可意识太晚,已经无力挽回。 但她很快又澎湃起来,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灵魂深处爆出来的:“听着!如果她们出了事,我会杀了你们。你们所有人!我会报复你们到天涯海角,我会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军官听着她这番话,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色厉内荏啊,奥康纳小姐,实现不了的狠话毫无意义。不过坦白来说,我也希望见到你的能量大到足以颠覆整个基地、足以保护整片大陆的地步。” 梅根情知自己现在的确什么都实现不了,但狠话还是要放的,色厉内荏最多只是让内行看个笑话,但如果连疾言厉色都做不到的话,这种情况下只能是自己成为更加惨烈的一出悲剧。 “您要走着瞧吗?”梅根加大力度,摆出一副轻蔑的表情。 “我说过,实现不了的狠话毫无意义,不要激怒我。”军官摇摇手。 不要激怒,不要激怒,不要激怒…… “不要激怒您?难道您还希望看到我求饶不成?”只见梅根脸上激动潮水一样褪去,仿佛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神色平静了一些,讽笑一声:“或者说,您有此一言,不就是希望我展现出自己硬骨头的一面,能有多硬吗?” 军官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他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沉闷:“哦?你倒不笨,反应还算快。但还是太年轻。” “……这不好笑。”梅根啐道。 “我也不是要和你开玩笑。”军官收敛了笑容,十指交叉:“好了,现在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懦夫了。但你太重感情,这可不妙。你比我想象中要脆弱,梅根·奥康纳。” “救世主不更是需要常怀博爱之心吗?”梅根反唇相讥。 “你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救世主。”军官摇头。 “怎么说?”梅根追问。 “现在你还没有资格知道。”军官轻描淡写地拒绝了她,但随即话锋一转,仿佛是在施舍恩典:“不过,看在你还算有骨气的份儿上,我会通知下去,把你的家人纳入保护名单。” “保护?”梅根讽刺一笑,她已经不相信这个人的任何言辞了。 “至少现在来看,是保护,奥康纳小姐。”军官的声音中透着不耐烦:“我发觉你的记性不太好,总有些事情需要我说第二遍……你的家人是否能安然无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表现。这下,你记住了吗?” 梅根深呼吸着,一直到自己平静下来:“一切看我的表现,是吗?” “是的,如果您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也没有必要与未来的‘救世主’交恶。”军官再次给出肯定的答复。 兜兜转转,恐怕这才是军官最初提到玛雅和维克多利亚的初衷,只是警告,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在短短的时间内遭遇了背叛、别离、检查、刑罚,以及身份被迫转变的大起大落,恐怕谁都难以平静。 但得到这个回答,梅根紧绷的神经还是像断裂的弦一样,猛然松弛下来。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袭来,之前所有因愤怒和肾上腺素而产生的力量瞬间消失殆尽。她闭上眼,不再说话,甚至无力去思考这个承诺的真伪。 多么可悲,从现在开始,恐怕自己每一次用力拼搏,都将是为了所爱之人的生命安全迫不得已,而非源于追求安稳和美的生活。 但即便如此,一切也还没有糟糕到透彻。梅根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还有活着的盼头,甚至可以说是不得不好好活着的理由,不是吗? “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半晌,梅根开口。 “请讲。” “也不要伤害我的同仁。”梅根逼视着军官,但对方居高临下,只会显得自己的目光可笑。 “同仁?你平安会的旧部?”军官看似十分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好说。” 梅根心情复杂……她还是心软了,在这种时候问自己的心,她不得不承认除了玛雅和维克多利亚之外她还在乎魏尔肖和苏珊娜。 不……算了,就当是报答苏珊娜当年的一饭之恩吧。 见梅根好像还有话讲,军官摆摆手:“确认你是合作的,我的任务到此已经结束了,如果你依旧有话要讲,请你与负责照顾你的人谈。” “带走。”一声令下,傻站了很久的两名卫士终于等到了指令,再次为梅根戴上开口器,提着梅根,飞速离开了办公室。 - 接下来,梅根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净化”。 两名卫兵将她交给了两名女仆,两位女仆不由分说地开始为她宽衣解带,她被按进一个巨大的浴缸,头发被反复揉搓,然后精心梳理。接着是护肤,整个过程漫长而细致,等这一切完成后,她被带到隔壁的更衣室。 当然了,开口器始终没有被取下,药劲儿很大,梅根的肢体也始终无力。 当她被引到一面巨大的、能映出全身的镜子前时,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面颊泛着健康的浅红,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看起来纤细、文雅,甚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气质。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梅根不由得产生一种幻觉,仿佛仅仅换了一身行头,任何一个人都能摇身一变,摆脱掉骨子里的贫穷和卑微。 穿好衣服,她被放在沙发里,摆成端坐的姿势——看来待会儿还将有客来。 想也知道,这客一定是来约束而非搭救的——想必就是军官所说的,负责“照顾”自己的人。 已经到了这地步了,还能有什么好事发生吗?与其做着白日梦,还不如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跑?想得真美!往哪里跑? 虽然最愤怒的时候想过自己应该带着维克多利亚不顾一切逃离,但冷静下来想,怎么可能呢? 不惜大张旗鼓掩人耳目,把自己抓到这里来,梅根可以确信,哪怕自己跑到天涯海角,也没有办法从囹圄之中解救自己。 更何况他们还拿住了她的软肋,如果只有梅根自己,仅凭今日的粗鲁对待,无论以后这组织如何礼遇补救,梅根也绝不会为他们卖命,终其一生她都将出逃。 但那军官提到了玛雅和维克多利亚。 那就这样顺从了?他们又会扣押自己多久?一年?两年?三年?还是数不清的年份,一辈子?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梅根心烦意乱地想。 难不成,真让自己去当什么救世主?救世主救世主,难不成西西弗斯还真的会遭遇什么灭世的灾难? 他们也不想想,就算灾难真的来了,一个人的力量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退一万步来说,是不是如果“传说”不来,这些鹰犬就永远都不会放她离开? 可是——可是作为西西弗斯大陆的一员,难不成,梅根还能盼着天降灾祸,毁灭了这一片无数人赖以生存的故土吗? 做不到,就连想一想都觉得残忍,完全做不到祈祷着诅咒——何况祈祷着诅咒又有什么用处? 前天晚上那个冒冒失失的老骗子忽然闯进梅根的脑海里,梅根苦笑一声: 坏了,还真是让一个江湖骗子误打误撞猜着了,不详,不详。 不过到底保住了钱财,不至于在遭遇无可拯救的绝境之前,还损失了一大笔钱。 正在梅根胡思乱想中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女士步入了房间,梅根看过去。 来人有着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美貌,并非那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柔和、纤弱、优雅的。 她身着一袭墨绿羊毛长裙,裙摆垂落时擦过地面,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鲸骨裙撑撑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保持了裙型的挺括,又不妨碍快步走动。紧身马甲将腰线收得极细,领口立着半寸高的白蕾丝,像一弯新月贴在颈间,与袖口同材质的蕾丝花边遥遥呼应,在深绿底色上显出几分素净的贵气。 女士径直走到梅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于冷淡的微笑。 “圣主保佑,您看起来,嗯,好了许多,”女士轻柔地开口,声音温和而悦耳,就像午后阳光,“请允许我介绍自己。我是特里妮缇,帝国议院的特派女官,奉命迎接您的到来。” 其实这一本的“天命”更偏向于大灾难式的覆灭,但是我也不能再说更多了TAT,否则这一本的看点就没有了[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发疯 第19章 帕尔修斯 特里妮缇的笑容温和,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是浸润过湖水一般,清澈而毫无攻击性——和那军官大相径庭。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指向房间深处的一张矮桌和两把舒适的软椅,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梅根才看到里面还有内容,从浴室出来,被丢到这里,她一直没有试图挪动——何必呢?反正也被麻醉了。 她不动,特里妮缇才发现梅根的窘况似的,歉然一笑:“看来是少将失礼。” 少将,原来那个军官的军衔是少将。 “我会为您注射代谢促进剂,如果您配合的话。”特里妮缇笑笑:“您会愿意配合,对么?” 梅根冷脸相对,特里妮缇走出房门,不一会儿,果然进来一名医生 那药剂很神奇,一针下去,只等了五分钟,梅根果然觉得好了许多,只是身体还有些发软。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苍白,但请您相信,我始终不赞成少将对您使用某些手段,您应该是贵宾,而不是囚犯。”特里妮缇抱歉道:“或许您需要一场休息——如果您需要先睡一会儿的话,我也可以先行离开。”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温和无害,但之前的事情已经让梅根被迫明白,在这个地方,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刀子。 而这女人甚至可能比那位军官还要危险,毕竟有个词叫“笑面虎”,还有句话叫“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是顾不得考量对方的危险程度了,事已至此,必须得争取到最大利益,留下最长远的后路 双手交叉,面色不善,梅根对对方建议自己休息的话置若罔闻:“他让我和你谈。” 特里妮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似的:“是的,少将说得对,我将全权负责您的一切,不过,您还有精力……我是说,您还能思考并接收对话信息吗?” “有,当然有。” 其实已经很累了,梅根暗自深吸一口气,还有要紧的事没有落实,没有也要有。 “哦。”很难形容这一刻特里妮缇的神色:“这样的意志……真是令人震惊。” 夸什么?套近乎吗? 梅根不耐烦和她废话,眼神警惕:“不说别的,你和他谁的级别更高?” 全权负责?说得轻巧,别到时候谈都谈妥了,结果被那煞神一票否决。 “平级。”特里妮缇也不强求,笑笑:“我与少将在权力上平级,他是基地的总指挥官,我是基地的总督。” “那您真是一位杰出女性。”梅根说。 特里妮缇谦卑一笑:“您过奖了。” 梅根的火气降了降,说实在的,她还算吃特里妮缇这一套,至少说明这个人能谈:“有件事,虽然已经得到了保证,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交代。” 梅根也没料到自己还没开口,特里妮缇就明白了。 她也很无奈似的,想来深受那武夫困扰的的不止梅根一个:“是少将拿您的家人威胁您了吗?如果是的话,我先向您致歉——不过请您放心,只要您配合,我敢保证没有任何人敢伤害她们。” “保证?”梅根笑带讥讽:“用你们绑架良民的信用?” “用我的生命,奥康纳阁下。”特里妮缇对此十分平静,但发了一个重誓:“我知道您或许不会相信,但如果您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就会发现谋害您的家人只会让你我之间关系更糟,让计划更难推行——这实无必要。” 梅根不语,特里妮缇道:“事实上,如果我们合作愉快的话,我将竭力为您争取给家人写信和会面的权益,我保证,但现在,很抱歉,只能委屈您的家人为您担心一段时日。” 她说得诚恳,梅根冷笑一声,面色并无缓和。 她岂止是担心?简直是担心得快要疯了!玛雅倒是山高皇帝远,就算一时半会儿得不到梅根的消息,也不会怎么样,等得起梅根慢慢筹划,可维克多利亚呢? 如果一周期限到,她却没等到自己,情急之下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返回优赛纳到警察厅报案?在贫民窟发动大家帮忙寻找?梅根知道维克多利亚是个执着的人,但在这个关口上大张旗鼓,会不会再次引来这些恶犬? 无论是军官还是特里妮缇的保证,梅根都不相信,很遗憾,才刚刚照面,他们在梅根心里的信用就已经降到了最低。 更不要说外面还有群狼环伺,如果放在以前,梅根还会寄希望于苏珊娜或者魏尔肖保护她的家人,但现在看清了这两人的立场,梅根甚至怕他们迫害维克多利亚。 “如果我说,我非要现在见我的家人一面,若你们不从,我立时便死呢?”梅根试图以自己的性命——她唯一的筹码来威胁。 不料看着和颜悦色的特里妮缇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这绝无商量,只怕您的家人会为您陪葬。” 她看着不像说笑。 很好,在这一刻梅根确认了他们——军官和特里妮缇是同僚,这该死的、如出一辙的死亡威胁。 “也就是说,我没有任何能辖制你们的资本,但你们却掌握了我的命脉。” “恐怕是的,奥康纳小姐。” 梅根抿了抿唇,不得已压下心中的焦躁。 喉咙滚了滚,她把姿态放得更低:“……那让我给她写封信,或者你帮我给她传个话,行吗?” 特里妮缇思索片刻:“如果只是传话的话,我可以为您去和少将申请。” “你们不是平级吗?您不能独自决定吗?为什么要看他的脸色?”梅根试图通过挑拨他们的关系绕过那军官,但失败了。 特里妮缇很冷静:“正是因为平级,所以需要格外的尊重。” 她试图给梅根打强心针:“或许您可以试着相信,少将也会尊重我和我的提议。” 也只能相信,毕竟力不如人,除了相信,此刻也别无他法了。 “那我现在把我要传的话告诉您?”梅根问。 “等到事情落实了再说吧。”特里妮缇提议,她又保证了一遍:“我会为您尽最大努力的。” 还是那句话,事已至此,除了相信,此刻梅根别无他法了,按了按眉弓,只能聊胜于无催促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尽快,我很着急。” “我会的。”特里妮缇的确相当具备一般办事人员不具备的优良素质,至少给出了一个期限:“现在是下午六点,最晚明早八点,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正事,至少是梅根心里最大的正事谈完了,该谈谈某些闲杂事项了。 “您说……您是特派女官?”梅根态度微微改善了一点,至少脸上多少有了一丁点笑容。 “是的,奥康纳小姐,蒙圣主的恩赐。”特里妮缇仍微笑着。 梅根克制不住咄咄逼人:“那好,特里妮缇女士。请告诉我,那个‘预言’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我?还有,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 特里妮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 “奥康纳小姐,关于预言,它就是预言。”特里妮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在解释一个既定事实,又像是背诵官方文件里那些晦涩的套话:“圣主在上,我很抱歉,我只是一名刚刚被调到一号训练基地工作的帝国忠诚者,对于预言的深层含义,以及预言为什么选中您,我所知或许并不比您多。因此,恐怕难以详细回答您的疑问。” “至于对待您的方式……再次为少将的不当处理感到抱歉,原本我提议以聘请您到某一保密岗位的方式征调的,但经过计划组研究,您对家庭出奇依恋,征调恐怕行不通,但情况又迫在眉睫,所以少将才出此下策的。” 梅根暗自冷笑,遇到土匪,难道还要怪自己恋家吗?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但争辩无用,不如花费时间和力气询问一些有效信息。 “一号训练基地?”这是梅根第二次听到这个字眼了。 仔细想来,在警车上,好像也隐隐约约听到过“基地”这两个字。 但特里妮缇似乎对梅根的疑问感到惊奇,只听她疑惑道:“少将没有对您说吗?帕尔修斯计划。” “没有,什么修斯?”梅根皱眉,不由自主反复回想着,她相信自己的记性,可是这一瞬间竟然也有些拿不准——那什么少将说过吗? “帕尔修斯是古老传说中的英雄,这故事有点长。”特里妮缇说。 梅根用眼神示意自己很有兴趣听。 特里妮缇就开始说:“这个故事也是始于一则神谕:阿高斯国王亚克里西奥斯被告知,他的外孙帕尔修斯将会夺走他的王位,甚至取他性命,所以帕尔修斯出生便被外祖父阿克里西俄斯国王囚禁在铜塔中,后又因预言被装入木箱投入大海,却被渔民狄克提斯救起,在塞里福斯岛长大。” “国王波吕得克忒斯因忌惮帕修斯,设下难题,命他取回美杜莎的头颅。美杜莎是可怕的戈耳工女妖,头发由毒蛇组成,任何人直视她都会变成石头。在雅典娜和赫尔墨斯的帮助下,帕修斯得到青铜盾、飞鞋、隐身帽和镰刀。他巧用青铜盾的反光观察美杜莎,避开直视,趁机割下其头颅。” “返程途中,帕修斯途经埃塞俄比亚,看到公主安德洛墨达被铁链锁在海边,即将成为海怪的祭品。原来公主因母亲卡西奥佩娅炫耀其美貌超越海仙女,触怒Poseidon,引来惩罚。帕修斯心生怜悯,提出以娶公主为条件除掉海怪。他用美杜莎的头颅将海怪变成石头,成功救下公主,两人结为夫妻。” “回国后,帕修斯得知波吕得克忒斯对母亲达那厄无礼,便在国王宴会上出示美杜莎头颅,使国王及大臣们都变成了石像。后来,在一次竞技会上,帕修斯投掷的铁饼意外击中外祖父阿克里西俄斯,应验了当初的预言。他的名字象征着勇敢、智慧和牺牲。这个计划,大概就是取了这样的寓意。” 特里妮缇讲故事的功底很好,梅根听得并不觉得不耐烦,直到她讲完。 好吧,一个英雄故事,正和自己大相径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帕尔修斯 第20章 使命 “那位军官先生只和我说什么救世主,还骂我是个废物。”梅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心里对那位少将更加不满。 “就是这个,帕尔修斯计划又称‘救世主’计划,或许少将阁下只是忘了和您说名字。”特里妮缇打着圆场。 梅根撇了撇嘴,这帮人就喜欢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所以,这个计划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还有,你刚刚说一号基地,总共有多少个基地?”梅根干脆直接问道,她不想再猜谜语了。 特里妮缇的笑容敛去了一些。 “很抱歉,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奥康纳小姐。”她轻声说道。 梅根眯起眼睛,心里又是一阵警惕。这个女人推说不知,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一位女官的权限仍然不够,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梅根感到更加不安。 但特里妮缇却对梅根的戒备恍若未觉。 “以圣主的名义发誓,奥康纳小姐,我能理解您的感受。”特里妮缇轻叹一声。 她语气真诚,带着一丝怜悯:“对于您所遭遇的一切,我感到非常同情。他们确实不应该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对待一位淑女。” “我不是淑女,我还是觉得他们抓错了人。”梅根立刻反驳。 “但据我所知,真的没有,您的确是命定之人。”特里妮缇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既然身为您的贴身女官,我会竭尽所能服务您,这是我的职责。” 女官的忠实和诚恳不容置疑,梅根忽然觉得烦躁不已,如果这个基地里每个人都对自己持恐吓威逼的态度,或许自己反倒会更加坚定某些想法,但事实偏偏不是这样。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出于对人世真善的笃信,自己总是会一次又一次轻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包括过去,包括现在,或许也会包括未来。 过去和现在自己都已经为轻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难道未来也要重蹈覆辙吗?从前梅根不愿意更改自己的本性,是希望保持赤诚,但这一次太痛了!痛定思痛,她不得不决定改变。 改变不如从现在开始,梅根暗下决心,就拿女官开刀,绝不要轻信特里妮缇的任何一句话。 但这些话没必要说出来,梅根只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那么……好吧,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尽量从容:“女官阁下,恳请您明白告诉我,他们究竟需要一个救世主做些什么?” 那神秘军官的恐吓手段只吓住了梅根一时,缓过劲儿来,梅根还是梅根,屈服于命运,当然可以,但是命运也无权戏耍一个自由人——哪怕她的身体已经不再自由,可灵魂依然自由飞翔。 必须要弄清楚,梅根想,并且暗下决心,哪怕特里妮缇也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弄脱臼,自己也不退缩。 而且,在这个问句里,梅根耍了一个小小的把戏,她问的是,究竟需要“救世主”做些什么,而不是她梅根。 她在祈祷特里妮缇下意识答了这个问题,正确地告诉她,救世主的使命——毕竟官方需要小姑娘梅根做什么,也许明天就知道了,但需要救世主做什么,却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得知,至少,看那神秘军官的态度是这样的。 真可笑,“救世主”居然是整个救世计划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 不过,试试嘛,梅根在赌,反正看样子,他们暂时并没有杀了自己的打算,那么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问得放肆一些? 但很可惜,盘算落空了,特里妮缇很谨慎,她微笑着:“奥康纳小姐,我想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您,在未来正确的时间,您总会知道的。” 梅根撇撇嘴。 特里妮缇看见了,轻轻一皱眉。 梅根察言观色,很快猜到原因——特里妮缇恐怕根本没有见过自己这种“粗人”,这下意识反应和军官听见梅根咳痰一样的“哈”声一模一样。 一瞬间梅根有一种露出更粗俗的真面目来吓退她,吓退一切把自己当做“救世主”的人的冲动,但很快就放弃了,都不用细想,不知为何,现在这些人对改造自己势在必得,表现得难以改造,恐怕只能增加苦头。 不过,特里妮缇不肯说,梅根也只是轻微失落,很快振奋,接着抛出了合情合理的第二个问题:“那么,需要我——我本人做些什么?” 这回特里妮缇倒是答得痛快:“好问题,奥康纳小姐。目前计划领导小组的意思是,您作为救世主候选人一号的使命,其一,需要您成为一名真正的贵族小姐,其二,需要您成为一把真正的人形兵器。”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方向,梅根挑了挑眉,遏制住了傻傻地追问“为什么”的冲动。 跟那神秘军官的短短一次交锋里,梅根发现,只有体现出自己的价值,让对方高看自己一眼,才能从对方嘴里套出更多信息。 至于求饶和嘴硬?那是最没有用的东西,还是早些丢到一边的好。 “帝国需要救世主承担间谍工作?”梅根问。 这是她想到的,能把这二者结合起来的最好的解释。 特里妮缇笑而不语,梅根就明白了,她不愿意回答,自己也没有猜对。 否则的话,至少特里妮缇会显出一些惊讶来。 而且看这位女官阁下的样子,应该是相当笃定自己猜不到,比起质疑对方是否自大,梅根还是更愿意相信,对方的笃定是一种胸有成竹。 继续乱猜下去只会暴露自己阅历和逻辑上的短板,但没关系,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如果我们合作愉快,我会有从一号基地离开的时候吗?”梅根问。 特里妮缇答:“会有的,我会陪着您走到那一天,在圣主的光辉之下。” 梅根露出一个假笑,希望那时候她还没有老到死,或者老掉牙。 “少将公务繁忙,不能始终在此陪伴您成长。”特里妮缇送来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当时梅根是这么看待的。 “后天您就会见到您的训练官。”特里妮缇继续说,忽然站起身,行了一礼:“奥康纳小姐,无论如何,从此刻开始,请肩负起西西弗斯大陆的未来。” 梅根仔细地盯着特里妮缇的脸庞,她神色坚定,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梅根并不能共情她突如其来的热血澎湃。 如果西西弗斯大陆的未来真的要交给一名音速车运维工来肩负的话,那西西弗斯大陆也真是完了——直到现在,梅根依然坚定这个观点。 “不管怎么说,我会尽力,明天见,特里妮缇小姐。”梅根最终选择了一句略带客套的话来回应,也是送客。 她的笑容很浮夸:“希望明天早晨,您能为我带来我希望听到的好消息。” 特里妮缇看出梅根的不善,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容。 “相信您也累了,奥康纳小姐。”特里妮缇站起身,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好好休息吧。” 她走到门口,准备离开。梅根忽然想起什么,突然开口问道: “现在是礼拜几?”感官剥夺之下,她的时间概念已经模糊了。 特里妮缇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回答:“礼拜五,奥康纳小姐。” 梅根的心脏猛地一沉。礼拜五……从被绑架的那天算起…… “已经过去四天了吗?”梅根有些难以置信。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她只觉得眼睛一闭一睁,又被那军官吓唬一通,原来四天已经过去了吗? 那给维可传信的事就迫在眉睫。 “怎么了吗,奥康纳小姐?”特里妮缇的语气听着很关切。 “没什么。”梅根皱了皱眉:“我想您应该明白,目前我只有那一个诉求。” 谈话到这里再无任何进行的必要,梅根不愿意多花哪怕一点心力,闭上眼睛,倒在了沙发里,表达了绝对的送客。 门一开一关,内室再无声响,特里妮缇很识相,离开了,梅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四天,四天,已经四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哦,不对,算上在被捕之前的激情一天一夜,应该说,已经有六天没怎么好好睡觉了。 她强忍住现在复盘这一切的冲动——不应该是现在,现在状态太差了,只怕想不明白。 命运,命运。 虽然难以避免,心浮气躁,但狗娘养的生活告诉她,面对不可抗拒的命运,要沉着,要冷静。 手脚并用爬上床的时候,梅根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与特里妮缇对话刚刚开始时对方的神情,她好像很为自己受此折磨仍能如常行动而震悚。 沉入梦乡之前,梅根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那么,恭喜你们,从现在开始,我会抓住一切机会震悚你们。 我永远不屈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使命 第21章 谈判 钟声响了八下,梅根准时出现在了门边。 推开门的时候,特里妮缇正与门边上的一位小女仆耳语,见到梅根,似乎还有些惊讶。 看样子,女官阁下大概以为梅根还没有醒来,正要派人来叫醒她。 实在是多虑了,这位养尊处优的女官也许不知道,对于劳动者而言,平均每天八小时的睡眠已经足够,就算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从前一天的下午五点睡到次日早上六点,也该醒了。 事实上,梅根已经在床上静静等待了两个小时。 “早上好,特里妮缇小姐,现在你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她直挺挺站着。 “您醒得真早,不过,您应该呼唤女仆进来侍奉的。”特里妮缇在梅根不善的眼神中喟叹一声,又磨磨蹭蹭笑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梅根不惜从六点醒来等到现在、一直祈盼听到的答案: “蒙圣主恩赐,少将阁下同意您为您的家人传话——现在,您可以告诉我您打算说些什么了。” 梅根答得不假思索,思考了两个小时,已经足够她想出能够把玛雅和维克多利亚都糊弄了的办法:“告知□□郡卡朋蒂拉的玛雅女士,就说我要在帝国境内周游,也许有一段时间无法收信,但我有空的话,会写信给她。” “需要我提醒您吗?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准许向基地外写信。”特里妮缇有些无奈,或许一方面是因为梅根的要求,另一方面是因为不得不在房门外极不优雅的站着谈话:“另外,奥康纳小姐,您不考虑邀请我进去吗?” 梅根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有些刻薄,但还是挪开了门边的位置,让出一条路:“抱歉。” 其实没什么必要,方圆十几米,只有特里妮缇一人穿着浮夸的大裙子,其余基地工作人员都穿着窄裙,梅根更是随性,早上起来就把脏污的旧衣套在了身上,无袖背心和黑色长裤,薄得像一张纸片, 而门呢?却很宽。恐怕两个特里妮缇并排进来,都不会触碰到梅根的身体。 只不过一位淑女是恐怕是不会做出“从别人身边挤过门框”这种事的。 梅根在心里暗自嘲讽一句“惺惺作态”,等特里妮缇进入套间,提着裙角坐下,才靠着书架阴阳怪气:“我当然明白你们囚禁我的本意,所以大可放心,我不会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您的意思是?”特里妮缇不解。 “你们替我写,这总可以吧?”梅根轻嗤一声:“我会把我的语言习惯和叙事习惯告诉你们,我的一切由你们来向我母亲捏造,只要你们别太愚蠢,她就不会发现端倪。” 梅根尽可能使自己的目光显得理直气壮,但实际上,她的心里也没底。 现在的场面,看似是谈判,实则只是梅根在话语中不停地抬高自己的地位造就的一种假象,她并无筹码。 特里妮缇大可以不答应自己的额外要求,事实上就算这所谓的“基地”不配合又怎样呢?玛雅发现端倪又怎样呢? 对整个计划来说,或许并无影响。 梅根只是在赌。 令人欣慰的是,特里妮缇沉吟片刻,居然真的答应了:“可以。” “谢谢。”梅根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要求:“此外,还需要请你们转告优赛纳外东城小阁楼巷29号,三楼住户,我的同居室友,维克多利亚小姐——也许她现在并不住在那里,但我相信你们能找到她,毕竟,我身边人的动向,你们恐怕比我更清楚。” “您还是在怪我们。”特里妮缇轻叹一声。 “具有自知之明是一件好事。” 但梅根的嚣张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特里妮缇问出“需要我们传达什么”的时候,她甚至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 清晨的阳光穿透她半长的亚麻色头发,把她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就说……就说……”梅根难得支吾了一下:“就说她的室友梅根·奥康纳在协助阿诺德警督办理案件时与曾经的旧情人重逢,两个人旧情复燃,案件侦办完毕当天,梅根小姐就与这位旧爱一起去了北境。” 梅根甚至不害怕维克多利亚抽丝剥茧找到任何她的旧友去求证,因为这位所谓的”旧情人“确有其人——只不过早在四年前就不知所踪了。 昨天在睡梦中梅根还在遗憾被捕到此之前没有求婚,今天睡醒了,理智回笼,就开始庆幸了。 爱人跑了,维克多利亚最多难过一阵子,但爱人死了,梅根担心维可会难过一辈子。 就让她以为自己是一个负心人吧。 但这件事特里妮缇并没有痛痛快快答应下来,反倒是仔仔细细看了梅根半分钟,才意味深长地说:“您确定要这样说吗?恐怕有人会伤心的,只怕您未来会为此感到后悔。” 这句话的指向性未免太强了,梅根恨得咬牙,这位基地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另有一个佐证,特里妮缇对“旧情人”这个说法表现得并不意外,想也知道,即使他们对自己的情史并不十分熟知,至少也具备掌握自己过去人际关系的能量。 女官特里妮缇知道,那位少将就一定知道。 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对自己私生活的了解程度比和自己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朋友们还要高。 之前她还在繁忙和混乱中疑惑过为什么阿诺德警督看着自己和维克多利亚的神情那么暧昧,现在倒好像有了答案——该不是那位军官告诉他的吧? 话真多啊! 也许特里妮缇此刻的提醒和隐忧都是出自本心,但梅根并不会为这猫哭耗子的行为感动,她讥讽一笑:“那么请您教教我,不这样说,我该如何从我最好的朋友、我的爱人的生命里消失?——该为此负全责的难道是我本人吗?” 这目光具有如此强大的攻击性和如此穿透的悲愤,特里妮缇不禁移开视线:“抱歉。” 好单薄的歉意,梅根从鼻子里喷出一点气。 特里妮缇自知理亏,尽可能平缓地转移话题,把梅根的注意力扯回到正事上来:“如果维克多利亚小姐要到北境去找您的话,需要我们使用一些手段阻拦么?” “不。”出乎特里妮缇的意料,梅根断然拒绝:“正相反,我需要你们提供帮助,为她保驾护航,并在合适的时候,在她途径的某些地点散布关于‘我’和我的旧情人的消息。” 梅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最好能在她到北境找寻过之后,一路引着她往南边去——途经矮人聚落、兽人联合王国……一直到精灵岛。” “为什么?”这或许是梅根说过的所有话里最让人难以理解的一句,特里妮缇显然不明白。 梅根反问:“你认为消解痛苦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遗忘?”特里妮缇很捧场地猜想。 错了,是覆盖和看轻。 “但很遗憾,我并不这样认为。”见特里妮缇并不明白自己的深意,梅根只觉得畅快,并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愿,正相反,她在这种隐瞒中感受到了由衷的、平衡的快感。 哪怕只是很小一件事,能够在这场名为“救世主计划”的拔河比赛中后退一步,梅根已经满足。 是很幼稚,但这是个很好的开端,不是吗? 梅根报复似的笑道:“特里妮缇小姐,我想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您,在未来正确的时间,您总会知道的。” 这是昨天特里妮缇说过的原话,梅根只修改了称呼,剩下的原样奉还。 特里妮缇先是愕然——显然她的记性也很不错,对于一位与少将军衔平级,可以称得上帝国中流砥柱的女官,这也许是基本素养——而后第一次在梅根面前笑出了声。 很轻,但终于给了梅根一种她也是个活人的感觉。 “我发觉您的确是一位有个性的女士。”特里妮缇称赞道。 “谢谢。”梅根皮笑肉不笑,显然并不以为荣:“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什么?” “我需要每天的报纸。”梅根知道自己正在得寸进尺,但是即使被拒绝,也并不能使自己损失什么,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梅根丰富着自己的需求:“尤其是《优赛纳报》和《警察新闻报》。” 可恶的特里妮缇兴许是出身于该死的特务机构,张口就问:“是为了了解安娜小姐和魏尔肖先生的近况吗?” 很好!又来了!这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 不过,安娜……安娜? 梅根神色古怪。 特里妮缇为什么不直呼苏珊娜的本名,而是多此一举的,称呼她现在的花名呢? 她尝试着试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兄弟会的安娜小姐,和曾经效命于您,现在实际掌控斧子帮的魏尔肖先生,这样说,或许您明白了吗?” 重述一遍,她还是没有提及苏珊娜的过去。 只不过是心念一动,梅根立刻明白了原因。 看来哪怕是特务,也有难以触及的领域。 她简直就要笑出声,极力压下自己的快活,眯起一双深陷的眼:“明白,明白。”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是这几天听到的、最大的好消息,梅根想。 现在看来,一年半之前苏珊娜的“假死”已经瞒过了这帮特务,那么,为什么不对自己的能力更有信心一些呢? “不管怎么说。”梅根伸出手:“感谢您的诚信,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谈判 第22章 上校 这里是地狱,但地狱有阳光。 被太阳晃醒的时候,梅根还在做着美梦,真的是美梦,梦里精灵面包、玛雅、维克多利亚团团围着自己,转圈圈。 感觉到大片大片的金黄,梅根只觉得不真切,可那金灿灿直接把精灵面包、把玛雅、把维克多利亚都淹没了。 梦就醒了。 这里不是贫民窟,也不是乡下,梅根从睡梦中带出的笑容消失了,这里分明是地狱。 昨天简陋而简短的“谈判”结束后,梅根度过了无所事事的一整日,特里妮缇只说一切安排从今天开始。 正恍然,忽然一队女仆鱼贯而入,大约有六七个,就这样把她当作一个瓷瓶一样,开始擦拭、抛光。 她们怎么知道自己醒了?都不用问,梅根心里苦笑,一定、一定是特里妮缇继昨天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合作——醒来也不叫人,会为了一丁点小事隐瞒,所以派了人来,一刻不停地暗中监视着自己。 早知道就表现得乖一点了。 就是这样令人无望的生活,也还是要过下去,梅根庆幸自己具有相当不错的适应能力。 而到梅根洗漱完毕,换上贵族小姐的真丝衣裙,来到会客厅——一个看着像是巴洛克时期会客厅的地方时,特里妮缇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早上好,女官阁下,今天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你打招呼?贵族小姐,还是人形兵器?”梅根话里不无讥讽。 特里妮缇却好像被下等人的阴阳怪气幽默到了,或者说,梅根猜想,这样的说话方式才更符合所谓的贵族们从小接受的“贵族礼仪教育”,只见特里妮缇一笑:“早上好,奥康纳小姐,或许不如说,往后的每一个上午,都需要您成为一名贵族小姐。” 梅根就知道了,看来她在一号训练基地的日程很固定,上午装贵族,下午当打手,应该是这样的意思,梅根一向自信于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 “但不是今天。”特里妮缇又补充了一句:“今天上午,原定是您与基地的副指挥官、也是您的训练官会面的时间。” “只是,由于您起床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布鲁克琳上校已经在会议室等待了您好久。”特里妮缇看着倒像是真的为她担忧:“只怕布鲁克琳上校会认为您失礼,以后可真是不能睡到这么晚了。” 是有些晚了,现在已经九点。 梅根感到奇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睡到现在,但这不是现在的重点,重点在于,这理由未免太过可笑: 怎么?能把她梅根从睡梦中、从优赛纳外城掳到此出来,难道不能把她叫醒去见那什么训练官? 下马威罢了。 至于为什么给她这个下马威,梅根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或许上流社会戏耍下等人的心思和本领就是与生俱来的,受害者一定有罪吗?当然未必! 但梅根拿不准要不要因为这样的小事和特里妮缇争执,最终还是决定算了,只是道:“好吧,女官阁下,明天我会拜托女仆叫醒我。” 特里妮缇神秘地笑了一笑,那笑容很难读懂。 她说:“您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怎么说?”梅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特里妮缇为什么会说起这个。 “这样快就适应了女仆的存在。”特里妮缇说。 “哦。”梅根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只是享受而已,如果有条件的话,任何一个活人都会适应得很快的,否则的话,难道您认为下等人没有女仆,是因为不适应女仆的存在吗?” 这话带刺,特里妮缇没有接,而是莫名其妙道:“虽然尚且不知道您会不会是一个很好的救世主,但是,奥康纳小姐,凭圣主起誓,您和其他的乡下姑娘确实很不一样。”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梅根不想理会虚无的奉承,她闭着嘴巴。 不过……她审视特里妮缇一眼,这位女官阁下的信仰仿佛倒是虔诚,不知是不加克制还是克制不住,从昨天到今天,她提到了好几次圣主。 圣主,圣辉教会——帝国正统信仰中的真神,梅根虽然没有信仰,但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是的话,神的侍者做了鬼的勾当,倒是也很有意思,不知道她怎么能和自己的良心和解。 不过,神侍者的良心只生长在嘴里,梅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特里妮缇如此,也只能说并不出所料。 “走吧。”特里妮缇也不在意,站起身:“布鲁克琳上校等待得真的太久了。” - 会议室门扉厚重,侍者推开门,门与地毯发出了细微而绵长的摩擦声,特里妮缇端庄地端着双手,率先进入。 “早上好,布鲁克琳上校。”特里妮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 梅根跟在特里妮缇身后走入。她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会议室中央那个高挑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基地里刻意营造的、过于完美的“自然风光”——一片修剪得仿佛被尺子量过的草坪,和几棵笔挺得像是假树的植被。 然而,那人的身板要比树更加笔挺,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梅根也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气场——军人的铁血气场。 “早上好,特里妮缇小姐。”布鲁克琳上校转身的动作很特别,重心骤移间,腰腹旋带躯体划弧,脚踵相叩,是军队里最常见的转体动作的,呃,优雅慢速版。 这样的动作,在这样的场合出现,稍有不慎,就难免会让人产生“兵痞”的评价,但布鲁克琳上校不会。 她的面色太冷了,身材也太出挑了。 上校,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五官深邃,线条硬朗。一头利落的短发,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整个人精明而干练。军装紧实地贴合在她身上,勾勒出健美而富有力量的身形。 在此之前,梅根从未见过女性士官,来到会议室之前,也一直以为这位“布鲁克琳上校”是一名男士。 现在亲眼见到了,可以说,布鲁克琳上校给梅根的感觉和那位神秘少将有些相似,但仿佛还要更外放一些,攻击性更强,如果说那位少将是一位儒将,那么布鲁克琳就是一把无鞘的刀,毋庸置疑。 梅根心里不由得拿她和自己修理厂那些自诩力大的男同事们做了个对比,结果不言而喻:那些人在这女人面前,恐怕连给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爬到这个阶层,她一定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吧? 梅根崇敬军人,一向如此,在外城——贫民窟的时候,大家都以崇敬军人为荣,像梅根这个岁数的很多年轻人,更是以能得到退伍士官的赏识为荣。 但显然布鲁克琳并不赏识自己,梅根清楚地看到她的目光里是没有丝毫遮掩的轻蔑,这是一个会刺痛人的眼神。 做了一次深呼吸,梅根主动走上前去:“您好,布鲁克琳上校,初次见面,鄙人是梅根·奥康纳。” 毕竟是所谓的“主训练官”,最好还是客气一点,梅根已经尽力把自己所学的礼仪敬语都用上了,希望没有闹笑话,倒惹来特里妮缇意外的一眼。 “梅根·奥康纳。”布鲁克琳上校重复了一遍梅根的名字,忽然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鹰一样的视线居高临下钉着梅根:“不愧是救世主候选人,好大的架子。” 梅根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喉咙动了动,想反驳,想解释,比如迟到绝非本意。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特里妮缇已经恰到好处地工作起来,像一道轻柔的屏障,挡在了她和布鲁克琳之间。 “布鲁克琳上校,奥康纳小姐刚来这里,有些规矩还不熟悉,请您多担待……”特里妮缇笑着,不动声色地为梅根打着圆场。 “你知道我不喜欢寒暄,特里妮缇小姐。”布鲁克琳上校却连看都没看特里妮缇一眼,径直打断了她的话。她的目光仍旧锁定着梅根,就像梅根有时候读不懂特里妮缇的笑容,此时此刻,梅根也读不懂布鲁克琳的眼神。 但应该可以猜得出来,那是嫌恶。 面对那位少将,面对特里妮缇,梅根都游刃有余,但应对布鲁克琳?梅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对自己的厌憎是**的。 梅根已经不想去想这样的嫌恶是为什么而产生的了,能为什么呢?阶级不同可以解释世界上的很大一部分仇怨,与少将和特里妮缇的嫌弃不同,显然布鲁克琳对乡下人的成见要更大。 如果是在日常工作中遇到这样的同事,梅根可以断言,气场不合是决计无法相处的。 可是她能选择不和布鲁克琳上校相处吗?答案显而易见。 盯够了,布鲁克琳上校转向特里妮缇:“我已经等了够久了。如果只是让我谒见救世主阁下,那么我已经见过了。现在,我要离开了。” 但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只是催促——婆婆妈妈的,这位女上校不耐烦了。 特里妮缇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不得不捧场。 “您忘了吗,布鲁克琳上校?今天奥康纳小姐的日程中有一项身体素质测试,需要您亲自主持。” 布鲁克琳上校似乎这才想起什么,她装遗忘装得不够像,却足够不耐烦: “那就快开始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迈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 布鲁克琳走了,特里妮缇目送她离开,又转过身对梅根歉然一笑:“上校阁下颇有锋芒,请您不要介意。” 没时间介意,此刻有梅根更加关心的事情。 “身体素质测试?”梅根抓住了关键,问。 有什么好测的?梅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 她可是个实打实的劳动者!每天和音速车那堆铁疙瘩打交道,修车、搬零件、爬上爬下,哪一次不是体力活? 按理说这些人既然掳了她来,就该对她的过去一清二楚,梅根不懂就问:“女官阁下,您应当知道我的出身,这个测试有必要吗?” “哦,还是有的,奥康纳小姐。”特里妮缇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您的身体素质测试第一项,是和布鲁克琳阁下过招试试。” 嗯……嗯? 过招?和谁?! 梅根笑容一僵,布鲁克琳上校高大的、健壮的、有力的身形出现在梅根脑海里,如果没看错也没记错的话,那位女上校好像、也许,比自己高了足有将近一英尺? 那么问题来了——这究竟是过招还是灭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上校 第23章 再来 梅根了解自己,虽然力气很大,但并无技巧,大多数时候获胜是依靠一身蛮力,如果遇到同类力量型,往往很难正面取胜。 在外城之中,梅根尚且能凭借灵活填平劣势,和对方周旋到占上风为止。 就好比到现在,在她学会街头斗殴,在外城扬名立万之后,鲜有的输过的几次,都是败在几个固定对手手里——无一不是多年参军的壮汉。 有时梅根很庆幸,这些她打不过的人都是安分守己的好人,从不参与帮派火并。 甚至还有那么一两位好心人,会教她点什么,或许这也叫力量的原始积累?或许。 但面对像布鲁克琳上校这样,一看就是力量与技术兼修的帝国人才,梅根很有自知之明,心里根本没底。 “我可以拒绝吗?”梅根苦笑一声。 “如果连救世主都未战先怯的话,西西弗斯大陆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圣主在上,您应当勇敢起来。”特里妮缇笑笑,显然并没有把梅根的这句话放在心上:“走吧,奥康纳小姐,不要再让上校久等。” - 训练场是一个巨大的半露天空间,高耸的金属网将它与外界隔绝开来,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一团团像是被熨斗熨平的白云,懒洋洋地漂浮着,仿佛对人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地面是硬的,但是又很有弹性,是梅根从未见过的材质,应该很贵。 各种造型奇特的训练器械散落在角落里,张牙舞爪,光泽冷冽,乍一看,看不出它们的功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的味道。 布鲁克琳上校已经站在场地里,在边缘地带热身,仍旧是背对着她们,那身影笔挺得像一杆枪,军装被换下去,换上了一身更轻便的黑色训练服,布料紧实地贴合在她身上,将她健美有力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梅根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头豹子。 “奥康纳小姐,请换上训练服。”特里妮缇一点头,旁边立刻有一位士官走上来,端着一只托盘,托盘里装着一套与布鲁克琳身上款式类似的训练服,只不过是灰色的。 梅根接过,感觉布料很轻薄,但韧性十足,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这身衣服看起来还算靠谱,不至于在打斗中分崩离析,让她彻底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但是,已经到这份儿上了,梅根苦笑一声,丢不丢脸恐怕也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当梅根再次出现在训练场时,布鲁克琳上校已经转过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直地射向她,她上下打量了梅根一番。 “热身了吗?”布鲁克琳的声音还是很不耐烦,就像是等待已久的火车头,蒸汽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轰鸣着启动,急切地想要向前。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憎恶,梅根也不知道这位上校究竟为什么对自己有这样大的敌意,或许是因为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街头混混,一个不配与她结识的下等人? 谁知道呢。 听见布鲁克琳发问,梅根心里苦笑。 热身?就换衣服这一小会儿的工夫,哪有时间热身? 但她不愿露怯,面前的上校看不起自己,她不愿意让这种不良印象加深,于是梅根挺起胸膛,尽可能坦然地,自以为不卑不亢地说:“还没有,上校。” 布鲁克琳皱了皱眉——这反应完全在梅根意料之内——伸出手指,指向场地边缘的一块区域,动作简练而果断:“去那儿。” 梅根依言走过去,站在那块指定的区域内,也不知道是布鲁克琳有意为之,还是梅根运气不错,这一带的器械都是外面也能见到的普通样式,如果梅根有意愿的话,完全可以先在这些器械上活动活动筋骨。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很快就被梅根挥出脑海。认真热身有用吗?当然是有用的,但是对于梅根来说,当务之急绝不是傻乎乎的在这些器械上耗费一把好力气。 毕竟是个劳动者,每天都在“热身”,修理厂里,那堆铁疙瘩可不等人,它们可不会等梅根做完伸展运动再出问题。 也是个一定意义上的“亡命之徒”,搏斗前不热身,对梅根来说并不是致命的。 换言之,这锦上添花的玩意儿不用也罢,梅根答应得痛快,为的是拖延时间。 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在器械上装模做样地硬拉,实际上,眼神悄悄地打量着女上校。 布鲁克琳可能是嫌等着无聊,明明刚才已经热过身了,现在又在玩器械。 力与美淋漓尽致。 梅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女上校身上来回梭巡,试图找出对手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弱点,哪怕是一个破绽,让她能抓住一丝生机。 她着意观察,试图寻找到布鲁克琳动作中的不到之处,能让自己看出对方的伤处或者短处,钻个空子。 但太可惜了,梅根毕竟不是专业的,她唯一的感想就是——女上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是没用的。 梅根在心里叹了口气。 拖延时间也要有个度,尤其是对布鲁克琳上校这样没有耐心的家伙,估计着时间,梅根在布鲁克琳找过来之前,先行一步走到布鲁克琳身边。 “上校。”她没有多说废话。 “准备好了吗?”布鲁克琳的神色有些意外,这个表情很好读懂,梅根知道她的意思,她一定以为自己是个胆小鬼,没有面对一个强弱悬殊的对手的勇气,所以在故意拖延时间;她一定以为自己一定会尽力拖延,一直拖到对手忍无可忍找上门来,才不情不愿地应战。 就像特里妮缇用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未战先怯。 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我准备好了!”梅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不用布鲁克琳指挥,自己走到场地中央,拉开架势。 她双手握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身体微弓,双眼紧盯着对面缓缓走来的女上校。 忧虑有用吗?没用。 梅根想到自己赫赫有名的战绩,觉得也不必一味长他人威风,奇迹出于勇者,不是吗? 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体面和面子?梅根甩了甩手,不打算讲什么武德,趁女上校还没有站定,率先冲上去,打算先下手为强。 见到梅根先有动作,布鲁克琳愣了一下,反而笑了,也跑起来,或者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布鲁克琳近了,近了,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梅根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已经扑面而来。 梅根只觉得胸口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瞬间袭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仿佛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音速车正面撞击,然后整个人就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声,仿佛一个麻袋被扔了出去。她甚至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了,眼前金星乱冒,一阵眩晕感袭来。 “嘶——”梅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她的胸口火辣辣的疼,骨头也好像要散架了。 这一刻,她心里想的竟然是,感谢训练场的地面,踩着是硬的,摔着是软的,否则的话,就这一下,恐怕就能让自己受点重伤。 她挣扎着坐起身,按着被击中的胸口,喘着气,看着布鲁克琳。 “力气不小,但你冲过来是打算干什么?”女上校的语气带着几分匪夷所思。 梅根苦笑连连,脑子才转过弯儿来,可不是嘛,犯蠢。 人在高速运动的时候平衡本来就不稳,对上布鲁克琳这样一看就是格斗高手的对手,真是卖了个送上门的破绽。 这叫什么?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绝户门前打孩子……不对,这都是哪跟哪? 注意被女上校的点评吸引。 “……太粗糙,你以为你那点蛮力,在我面前有用吗?就像贫民窟里的那些野蛮人,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 布鲁克琳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卑微之人果然摆脱不了这样鲁莽的烙印,只知道凭借粗鄙的体力来张扬。仅仅是我手下最下等的士兵都要比你强得多,恕我直言,特里妮缇阁下请我来试金,真是对时间最大的浪费。” 女上校甚至懒得看梅根一眼,甩了甩手腕,就要离开。 这一番话却像捅了马蜂窝。 如果只是输一阵,梅根并不会十分介怀,无论是输还是赢,都是正常的,她不会过分苛责自己。 但不代表她不介意受辱。 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没有人可以这样对待一位具有平常自尊心的自由人——哪怕是一个贫民,一介蒲草,没有人! 梅根猛地站起来。 “布鲁克琳上校!”她倔强地喊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布鲁克琳驻足,却没有回头。 梅根忽然感受到了莫大的愤怒,自从进了这个鬼基地,他妈的委曲求全和低头折节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梅根喘息一次,活动活动十指,再次拉开架势:“再来!” 第24章 维护 按道理说,如果一个人刚刚因为某个原因吃了苦头,那她大概率会在短期内,避免重复该行为,而是另觅他路达到目的。 但那是“如果一个人”,不是梅根。 试问真的会有人尊重一个任人摆弄的破布娃娃吗?当然没有人。 就像那天用脑门儿击落少将的牙齿那样去战斗吧,立身之战,可以输,不能怂。 只见梅根怒吼一声,像一头发怒的母熊般,一个直拳猛地砸向布鲁克琳的脸颊。 如果说梅根学乖了什么,只不过是她不再试图寻找女上校的弱点,她知道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她还是决定用自己的蛮力来对抗布鲁克琳的技巧,哪怕是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输得轰轰烈烈,至少也要让对方多费点力气,让她知道贫民窟的人也不是好惹的,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直拳带着她全部的愤懑,仿佛能将空气都撕裂,发出“呼”的一声闷响。 拳风凌厉,直冲布鲁克琳的面门,然而,布鲁克琳只是轻描淡写地侧跨一步,轻松避开了这足以将普通人击倒的重拳。梅根的拳头擦着她的耳边划过,带起一阵微风。 还没等梅根收回拳头,布鲁克琳的手臂已经伸出,搭在了她的手腕上,梅根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一股酥麻感传遍全身,让她瞬间失去了对这条手臂的控制,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紧接着,布鲁克琳一个翻转,将梅根的力道完全卸去。 梅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脚下踉跄,整个人像陀螺一样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双脚在地面上摩擦半周。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只觉得膝盖窝一麻,然后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狼狈不堪。 但被击倒的只是身体,而不是意志。 “再来!” 咬牙站起来,转过身,梅根再次冲了上去,这次她试图变招,左拳虚晃,右拳直击,重心稍稍偏向左侧,试图制造一个假动作。 她想打乱布鲁克琳的节奏,哪怕只是碰触到她一下也好!她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上校,贫民窟的人,也有不屈的骨头,也有尊严! 然而,布鲁克琳的速度更快,她一个后撤步,又避开了梅根的攻击,然后两步上前绕到梅根身后。 梅根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往下,不知什么时候,女上校掏出一把短匕首,此刻正搭在梅根的颈动脉上。 梅根僵住了,一下子冷静下来,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像那天用脑门儿击落少将的牙齿那样去战斗?前提是少将与布鲁克琳得是类似的个性和立场。 现在梅根发现她好像高估了女上校的耐心,胡搅蛮缠?对方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虽然知道布鲁克琳大概率只是掏刀吓唬人,而不至于真的杀红眼,但那一瞬间她甚至真的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声,咚咚咚,异常清晰。 - “布鲁克琳上校!”显然女官阁下一直关注着场中的形势,眼神也还算不错。 有布鲁克琳的士兵试图阻拦特里妮缇进入场内,但这位几天来一直以优雅面目示人的女官难得显露出了强硬的一面。 “让开!”特里妮缇满目含霜。 布鲁克琳当然也注意到了那头的动静,持着匕首的手没有放下来,身体微微转过去,向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就见特里妮缇怒气冲冲走过来,眉头皱起来,显得咄咄逼人:“上校,您这是什么意思?” 布鲁克琳依然没有把匕首放下来,腿一踢,正中梅根膝窝,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重击下站稳,梅根腿一软,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正面对着特里妮缇的方向。 梅根觉得愤怒、耻辱,但更多是觉得无力。 才燃烧起来一小会儿,梅根就觉得自己像一盆淋水的炭火,又熄了。 不过,最近好像总是这样。 和布鲁克琳之间的天堑鸿沟真的只是力量和技巧上的差距吗?不见得,梅根自嘲一笑,她竟然不知道布鲁克琳在这种比斗上都要带兵器,可是操蛋的是,为什么没有人给自己一把兵器? 那是阶级和命运的差距,可笑的是,非要人家提醒一下,愚钝的人才能明白。 梅根愤恨这种一次又一次认清自己是一头生杀予夺的羔羊的现实的感觉,可是现实就是这样。 “特里妮缇阁下,如您所见,我只是在测试我们的‘救世主’的水准。”而布鲁克琳的语气依然冰冷而傲慢,这分明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先前我们说好的,不是吗?这是我今天的工作。” 但她显然忽视了特里妮缇维护梅根——这个外来人的决心。 女官冷笑一声:“上校,需要我提醒您吗?您的工作只是身为基地里的最强者,作为一个参照物,激发救世主阁下的潜力,你没有资格拿出兵器!试想如果奥康纳小姐一步未停,血溅五步,你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布鲁克琳轻蔑一笑,踩着梅根的腿,梅根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觉得这位女上校此刻像一个恶魔:“她不会死的,阴沟里的虫子是最惜命的。” 说着,布鲁克琳还要用更加无耻的方式折辱梅根一番,低头问:“救世主阁下,您说是吗?” 梅根:“……”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用实际行动表现对女上校的反抗和蔑视,比如真的死亡当场,如果自己没有办法惩治这操蛋的恶棍,那么让恶棍的上司去惩治她也不错。 可是她不能,她还有逃出去的梦;也不会,一个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为什么要因为和旁人赌气而去死亡? 于是她只能沉默不语。 但这一番话显然不能平息特里妮缇的怒火,或者不如说,布鲁克琳的傲慢反而使得女官怒火更盛。 梅根第一次听到特里妮缇阴阳怪气:“那不如让您接替我宫廷典礼大臣的身份好了?或者明天您就去同我觐见女王,请陛下将基地总督的职位赐予您,也不是不可以——哦,我忘了,您还只是一位校官,并没有直接觐见女王的资格。” 宫廷典礼大臣,哦,原来特里妮缇的职位这么高吗? 虽然不合时宜,但在这一刻,梅根心里想的的确是:“不愧是埃索斯帝国的女儿,恐怕整个帝国,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类不会嘲讽别人吧?只不过是素质高低的区别。” 面对这讥讽,布鲁克琳“哼”了一声:“指挥官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特里妮缇阁下什么都好,只是总有些无谓的仁慈,当时我不了解,现在我很赞同。” 这句话一出,气氛一冷。 梅根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一个之前就曾在脑海中掠过的想法此刻清晰起来—— 看来,基地里的两位话事人,总指挥官和总督,好像有些私下里的不和呢。 能利用吗?这需要思考,也需要验证,但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特里妮缇正说着信息含量更高的话,她显得十分激动:“无谓的仁慈?总好过无谓的残忍。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冕下一定要任用你们——把救世主当作敌人看待的人……” 但特里妮缇的话突然停住了,隐晦地瞥了梅根一眼,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梅根装死,为了装得像,还抢在特里妮缇看来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 但哪怕只是听了一耳朵,收获也足够了。 冕下,整个教廷又有多少人能担得起这个称呼?听特里妮缇的意思,这位“冕下”一定还健在,同时一定属于“救世主计划”领导小组,顺着这根藤,难道还用发愁摸不出大王吗? 然而布鲁克琳没有领会到特里妮缇的休战信号,依然在输出。 “因为赢家通吃,这是零和博弈!”布鲁克琳说。 特里妮缇好像突然很疲惫,揉了揉眉心:“这是少将告诉你的吗?” 梅根看不见布鲁克琳的动作,但能猜测到她应该是点了点头,因为特里妮缇冷笑了一声,骂了一句对于典礼大臣来说也许是最脏的话:“蠢货。” 她拂开布鲁克琳的手,拉起梅根:“奥康纳阁下,我们走。” 而布鲁克琳却好像心情很好,顺着特里妮缇的动作拿开手,吹了声口哨:“不送。” 虽然被特里妮缇夹枪带棒讽刺了一顿,但布鲁克琳确确实实是一副类似于“大获全胜”的面貌,这轻松的态度让梅根不得不起了疑心。 毫无疑问,布鲁克琳不是一个特别有城府的人,如果有,今天这番对话压根不可能发生。 生怕自己判断错误,梅根起身那一刻,还盯了布鲁克琳一眼,她的面容确实是放松的。 对于一个傲慢的人,什么才能使她在挨骂之后依然维持一种惬意的姿态呢? 是因为她打赢自己了吗?对这位本就自负的校官而言,这又有什么好骄傲的? 一定不可能是因为这样轻率的原因,一定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赢……赢…… 赢! 就在起身的那一刻,就在梅根把手搭在特里妮缇手中的那一瞬间,电光火石,梅根忽然明白了布鲁克琳的用意—— 第25章 反击 对啊,就是赢。 就像自己最初的想法,这一场搏斗就是自己的立身之战,可以输,不能怂。 那么,布鲁克琳为什么不能也这样想? 虽然是基地副指挥,但是也就如特里妮缇所说,她也只是一个校官,而且在那位少将阁下的引导下,梅根被完完全全放在了她心里的反面。 她是诚心想教导自己、训练自己吗?必然不是的,梅根自信分得清楚一个人对自己的态度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而布鲁克琳对自己的恶意和排斥就快要溢出来了。 梅根不由得想起一个小时前在会议室里特里妮缇对上校的评价,又想起自己当时转瞬即逝的一个想法。 布鲁克琳是个有锋芒的人,同时和自己分属两个阶级,又从上校自己的话语里可以知道,她是少将一派的人。 如果再发挥一些合理的联想,梅根甚至可以想象到一幅画面。 天生一副微笑唇的少将对他忠实的女校官说:“务必要把那位所谓的‘救世主’驯服,你能做到吗?” 而女上校一定会说:“Yes, sir!” 她或许是想走捷径,企图在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没想到迟到的自己反而让她落了面子。 她或许更愤怒了,只想在接下来的比斗里一招制胜。 而自己的莽撞给了她这样的机会,三次。 但自己的蛮力和不屈一定也给布鲁克琳造成了相当的压力,哪怕她看起来游刃有余——否则,她绝不会主动拿出兵器来,这太露怯。 这对自己果然是一种巨大的震慑,虽然有误打误撞的成分,尤其是特里妮缇的介入,虽然保全了自己,但也从某种意义上毁灭了自己在今天打败布鲁克琳——哪怕只有一次的所有机会。 所以布鲁克琳才会有这样的表现,她当然高兴,毕竟一切如她所愿,如果说有什么损失,只不过是被基地总督不轻不重讽刺几句而已。 啊。 一定是这样。 然后特里妮缇手里一空,就见梅根靠着自己、忍着疼痛爬起来。 被人这样踩着达到目的实在是让人痛苦的一件事,如果实在是毫无办法也就算了,但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 还是很痛,但梅根试图忍着,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微笑,努力挺起胸膛,挑衅地看着布鲁克琳。 “您也是害怕我的,对吧?” 特里妮缇愣住了,布鲁克琳也愣住了。 很快,布鲁克琳反应过来,冷笑起来,把刀子往训练场外一甩,立刻有士兵去捡起来。 “还要‘再来’吗?”一步步逼近,居然是布鲁克琳主动问梅根。 她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对梅根产生了兴趣。 梅根转过身,可是两个人的身躯贴得太近了,她又比布鲁克琳矮得多,看不见布鲁克琳的表情。 是的,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要再来。 不是为了赢,就连梅根自己都不敢说出一定能在今天打赢布鲁克琳——这位看似天资卓越、训练有素的正规校官——这样的大话。 只是至少,要给咱们的副指挥官、训练官一个难忘的见面礼吧?梅根很快活地想,想踩自己,那就请上校阁下也尝尝钉子扎脚的滋味。 但是这句话,梅根希望盯着布鲁克琳的眼睛说。 于是,退后两步,梅根仰起头,直视布鲁克琳,眉毛挑得老高:“再来!” - 一次,两次,三次……梅根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她的世界只剩下了布鲁克琳的黑色训练服,以及每一次摔倒时身体传来的剧痛。每一次站起来,都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她就是不肯倒下,那股子倔劲儿支撑着她。 她就像一个被布鲁克琳随意摆弄的布娃娃,无论她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想方设法地躲避,在布鲁克琳精妙的格斗技巧和几乎不输于她能发挥出的力气面前都显得那么拙劣和可笑,仿佛她的一切挣扎,都只是在衬托布鲁克琳的强大和游刃有余。 是不是在布鲁克琳看来,自己的每一次攻击都是毫无建树的慢动作,每一次防御都是纸糊的一触即溃的城墙? 汗水浸湿了梅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而粗重,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痛,很痛,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仿佛要撕裂开来,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手掌被地面摩擦得通红,甚至磨出了血迹,混合着地面上的尘土,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好狼狈啊,梅根擦了擦脸上的血,自嘲地笑着,又狠狠一撑地面,站起来。 而反观布鲁克琳,虽然额角已经微微沁出汗珠,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但也只是将她凌厉的面部线条衬托得更加性感,训练服依旧整洁,甚至没怎么沾灰。 但是…… 梅根冲上去:“再来!” …… 到最后,梅根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甚至连站起来都变得异常艰难,每块肌肉都在颤抖,抗议着无休止的折磨。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但就是一再重复“再来”。 布鲁克琳看着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梅根,眼神里的轻蔑渐渐被一种复杂所取代,梅根看见了,看得清楚,几乎要放声大笑,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 “上校阁下,”梅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也颤抖得厉害,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夜空中最顽固的星星。 越是打下去,越是伤重,越是兴奋,梅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本性是嗜血的。 但她并不想得到一个毫无奖赏的结局,不如添点彩头:“如果我下一次能给您造成伤害,那么,您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布鲁克琳眉梢微微上挑,她本以为梅根会继续她的蛮力冲撞,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真是异想天开。”布鲁克琳轻描淡写地回应,但显见地也认真起来,第一次,布鲁克琳也拉开架势:“但是,可以,放马过来。” 但梅根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因为痛楚而扭曲,显得难看,难看至极。 她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变得异常专注,在刚才的无数次被击倒中,她并非一无所获。 布鲁克琳的每一次卸力、每一次重心转移、每一个反复使用的技巧,都在梅根的脑海中留下了痕迹。 她虽然无法快速融会贯通,却像一块饥渴的海绵,将那些碎片般的知识疯狂吸收。 现在,她要赌上一切。 梅根猛地向前踉跄一步,看似笨拙的冲锋,却在靠近布鲁克琳的瞬间,身体突然以一个别扭的方式向侧边一转,同时右臂猛地一沉,不是攻击,而是一个巧妙的拧转动作——正是刚才布鲁克琳无数次用来化解她攻击的技巧! 虽然画虎不成反类犬,动作十分难看,但是,奏效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招让布鲁克琳也微微一怔。她本能地想要格挡,但梅根的动作却出乎她的意料,顺着她的力道,梅根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般擦着她的手臂划过。 下一秒,梅根滚进布鲁克琳怀里,左拳猛地冲向布鲁克琳的小腹,这招她在刚才无数次被击倒中,观察到布鲁克琳不止一次用在自己身上。 奏效吧!!!!! 布鲁克琳的身体猛地一晃,虽然只是一瞬,但梅根却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重心压低,然后猛地向前一冲,如同困兽的最后一搏。 听见布鲁克琳闷哼一声,梅根就知道自己得逞了。 然而,布鲁克琳的反击也几乎是同时到来。在身体失衡的瞬间,她一个膝袭——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连布鲁克琳也没有想到这一脚竟然正中胸口,她急退两步,站稳了,愣了一下。 中了这一下,梅根的身体猛地弓起,一股腥甜的味道瞬间涌上喉咙,她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再也无力支撑,软软向后倒去。 再次感谢训练场的地面,踩着是硬的,摔着是软的。 梅根的意识迅速模糊,眼前的一切也都变得模糊不清,但就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努力地睁开眼,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现在却也沾染了一丁点狼狈,神色也变得晦暗不明的女上校。 嘴角勉强勾起一个诙谐的笑容,血沫从嘴角溢出,将梅根的笑容染得触目惊心,但她笑得很开,好像要把嘴巴也裂开来庆祝。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现在,上校阁下……您欠我一个问题了。” 第26章 药剂 “水……水……” 梅根从半昏半醒中睁开眼,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干涩的喉咙渴望着湿润,尤其是在耀眼的阳光下,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尾离水的鱼。 一道身影很快凑了过来,梅根定睛一看,觉得很熟悉,想了想,才想起来,是被特里妮缇指派过来服侍她的女仆阿瓦。 阿瓦年纪还很小,大概只有十二三岁,小心翼翼地扶起梅根的头,动作有点吃力,梅根不得不自己用些力气撑起来,好减轻阿瓦的负担。 阿瓦将一杯温水送到她唇边,清凉的液体滋润着喉咙,甘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不知道水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梅根混沌的意识也随之清明起来。 “您醒啦?”阿瓦惊喜地低呼一声,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喜悦。她随即放下水杯,轻手轻脚地整理了一下床边的物件,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噪音会惊扰到梅根。 “我去为您请特里妮缇阁下!”说着便要转身离开,步伐轻快,显然是急着去禀报这个好消息。 梅根虚弱地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她的喉咙仍然有些沙哑,但至少已经能够发出声音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干净的亚麻布气息,这让她感到安心。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特里妮缇踏入了房间。 “圣主保佑,您终于醒了,已经两天了。”特里妮缇走到床边,端方优雅一如既往,动作十分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竟然伸出手为梅根掖了掖被角。 梅根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惊讶帝国的女官纡尊降贵为自己掖被角,而是自己对于这种变化的适应速度之快。 比如说,醒来后见到的是特里妮缇而非维克多利亚这个事实,竟然已经不会让她感到十分伤悲且难以接受了。 不过,两天? 梅根心中一凛,没想到自己竟然昏迷了这么久。她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四肢有些僵硬和疲惫,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痛。 看来伤得不重,梅根原本还以为,那样狂暴的格斗,至少能折断自己几根骨头。 运气这么好吗?不见得,梅根知道自己是个多么倒霉的人。 一定是那特殊材质的地板的功劳。 “您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毅力的人。”特里妮缇的声音将梅根的思绪拉回,她看着神色有些复杂,好像有些敬佩,又好像有点不解,这样纠结的神色出现在特里妮缇巴掌大的小脸上,竟然有几分神秘的迷人: “那天您看着像个没事人一样,可是后来军医为您检查,说您有好几根骨头断了,您一点也不觉得痛吗?” 哦,原来确实断了啊。 梅根松了一口气,那没事了,自己对身体的感知力还是准的。 摇了摇头,她确实不觉得痛。 或许是那时的怒火和肾上腺素麻痹了所有的感知,又或许是她已经习惯了身体上的疼痛。 自己像个丧家之犬离开乡村,来到优赛纳,没有工作,又招惹了仇人的时候,伤痛是家常便饭。 那些被饥饿和寒冷折磨的日子,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搏斗,都让她对疼痛有了异于常人的耐受力。 “女官阁下。”那么,梅根就有了新的疑惑:“我很抱歉,但我很好奇的一点是,为什么我现在骨折了,却没有上石膏?” 对于正统骨科的流程,梅根还算懂这一套。 “那是低效的治疗方式。”特里妮缇并没有隐瞒任何的意思:“您是西西弗斯大陆未来的救世主,自然值得用最好的、最好的特效药剂。” “是嘛?”这样神奇的药剂,梅根闻所未闻,嘟囔了一句:“那可真是太棒了!” 特里妮缇叹了口气,继续着方才她想说的内容说道:“真是可惜,奥康纳小姐,您醒来的时间不巧,布鲁克琳阁下原本打算亲自来探望您的,但是,现在她回军部领罚去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梅根读不懂,懒得想。 “谢谢,但我并不期望她来看我,”梅根的声音依旧沙哑。 她说的是实话,那女上校还是少见为妙,否则,梅根总觉得自己会折寿。 太冷了,又总是瞧不起自己,这样的人,恐怕没人会喜欢。 “不过,领罚?为什么?”梅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在她看来,那是她主动挑衅的战斗,布鲁克琳不过是自卫反击罢了。 “把救世主候选人一号殴打至中度伤,您觉得不该领罚吗?”特里妮缇反问。 能看得出特里妮缇确实动怒了,但梅根分不清她是真对自己产生了什么维护之心,还是只是单纯见不得有人在她的地盘上把她的人打伤了。 不过梅根也懒得分辨,身体往床头靠了靠——这样可以节省些力气: “您知道的,我其实只是个泥腿子。” “曾经是的。”特里妮缇纠正道:“但现在,确实已经不是了,奥康纳小姐,不管您再怎么否认,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您是圣主选中的人,您总应当早些适应起来。” 这位圣主的侍奉者对所谓预言的狂信梅根已经感受多次,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梅根一甩被子上的穗子:“好吧,随你怎么说。” 特里妮缇抿了抿嘴,好像有些无言以对——这表情其实多少有些失态了。 不过很快,女官阁下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优雅端庄:“因为您一直昏迷,救世主训练日程已经拖了两天了,从明天开始,还是快些赶上进度吧。” 梅根很佩服特里妮缇,明明是命令的言辞,但是从她口中说出来,又好像总是有那么一点亲和力。 可能这就是贵族吧? 但,这也太资本家了。 梅根忍不住苦笑,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苍白: “我从没见过这么虐待伤患的。” 就算是还在贫民窟的时候,那时维克多利亚手腕骨折了,当时的工头也没敢再让她干活,虽然也没再付工资吧,但是,梅根想,自己现在也没领工资啊。 而且,救世主训练日程能是什么样子?想也知道,能用到布鲁克琳这样的硬点子来做测试,可想而知,肯定不是摔摔打打,就是捱捱打打。 “此言差矣。”特里妮缇微微一笑:“给您用了最好的恢复药剂,您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果您不信的话,可以自行感觉一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洒进房间。 不得不说,这地狱虽然别的待遇都不怎么样,但是这阳光,暖暖的、温和的阳光,真是太奢侈了。 有时梅根甚至会想,如果维克多利亚能享受到就好了——玛雅就不提了,乡下本来也不缺阳光,可维克多利亚,她那么希望沐浴在阳光下。 但又一想,如果是维克多利亚被绑架到这鬼地方,而不是更加皮糙肉厚的自己,梅根想,自己可能会担忧得疯掉吧。 想到这里,梅根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维克多利亚那傻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千万、千万不要寻找自己啊!忘了吧,忘了吧,就像以前那样,继续过平静的生活,不要卷进来,不要卷进来啊!!! 但心知这根本不可能,她的维克是一个痴情种,梅根又是一声长叹。 “……除了军事类课程暂时还不能开展,其他的也不妨事。”特里妮缇的话已经说到尾声,中间说了些什么,梅根并没有听清楚。 但有这一句已经够了,梅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布鲁克琳已经回她的军部去了——呃,虽然是暂时的。 但是,至少这一小段时间里,自己方才的担忧是多虑了。 “那么,也就是说,需要我全天候的当一个贵族小姐了?”想通了这一关节,梅根仍旧语带讥讽。 她还记得两天前特里妮缇那句话:贵族小姐,和人形兵器。 说实话,到现在梅根都觉得费解,这两个词究竟是怎么跟救世主沾上关系的? 救世主嘛……应该是……应该是……好吧,梅根承认,自己之前从来没想过一位救世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能打和能装真的是救世主的必要条件吗? 换言之,你们这救世主保真吗? “是啊。”显然特里妮缇也还记得她们曾经的对话,笑了笑:“现在,您可以吩咐您的小女仆在明天早上准时叫醒您了。” 梅根失笑。 她想到另一件事。 “对了。”梅根说:“能换一个女仆来照顾我吗?” “怎么了?”特里妮缇奇怪道:“是阿瓦照顾得不好吗?” “不,当然不是。”梅根摇头:“只是她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我总有些不忍心。” 听见梅根并不是对阿瓦不满意,特里妮缇松了一口气:“那您就多虑了,十几岁的小女仆了,什么都做得了。” “不过,如非必要的话,我还是建议您不要换掉阿瓦。”特里妮缇的话似有深意:“我的权柄还是太小了,找到一个像阿瓦这样的女仆并不容易,所以,还请您多多包涵。” 梅根被勾起了好奇心:“阿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特里妮缇却怎么也不肯回答了,仗着梅根药效还没过,暂时还不能下床,打开门直接溜之大吉,只留下一句: “您好好休息,明天见,奥康纳小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药剂 第27章 天命 睡着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梅根拜托阿瓦第二天七点叫自己起床,她以为这够早了,真的。 但没想到,事实上,第二天阿瓦把梅根晃醒的时候,星星还挂在天上。 “阿瓦。”梅根揉着眼睛,任由小女仆摆弄自己——梅根自己的意思是,她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会自己穿衣服,但特里妮缇死活不同意,梅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没搞懂这些贵族服饰的穿法,也就只好暂时任由阿瓦代劳。 “现在才……”梅根眯起眼睛,瞄了一眼座钟:“四点。” “凌晨。”她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阿瓦有些惶恐,她好像有点害怕梅根的冷脸,就要下跪行礼,被梅根眼疾手快一把托住。 “不许这样,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什么人上人,你这样,我很不习惯。”梅根倦怠道:“我只是想知道,是谁给你出的好主意,让你这个时间把我从床上弄起来。” 最后几个字梅根说得咬牙切齿。 她自认没有起床气,但是,凌晨,四点!梅根以前虽然也排过这个时间的班,但是那是以前,现在她不都是救世主了吗? 阿瓦怯怯地:“是……” “是我。”特里妮缇推门而入:“是我吩咐的阿瓦。” 女官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奥康纳小姐,我也很抱歉,但是,现在谁也不知道‘传说’什么时候降临,计划的领导小组还是一致认为,您应当更紧凑一些。” ……其实,不必搬出领导小组,梅根也无力挣扎。 她只能在心里暗骂狂怒:紧凑紧凑紧凑,不愧是资本家和大贵族的做派! 但明面上梅根依然不得不维持虚有其表的顺从,皮笑肉不笑:“好吧,好吧,一切听您的安排,女官阁下。” - 于是一天的折磨就这样开始了。 “帝国礼仪,第一章,着装规范……” 梅根被迫正襟危坐,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上,这是第一堂课,原本怎么也不该让人产生无力支撑之感,但课程的内容实在是太…… 太像老太太的裹脚布了…… 从晨间会客的简朴长袍,到晚间宫廷舞会的层叠礼服;从男士领结的尺寸与系法,到女士裙撑的弧度与饰物搭配。每一个场合,每一种身份,都有其对应的正确着装,稍有不慎,便是失礼。 第一堂课上得人如同蹲了大牢一般,从凌晨五点上到上午八点。 而后有一个钟头的休息时间,梅根顿时不顾形象地瘫倒,可连骨头都没伸开,肩膀上就挨了一戒尺。 一抬头,特里妮缇。 梅根从没见过特里妮缇穿成这样过——难得的,特里妮缇没有穿她的贵族长袍,而是打扮得像个家庭教师一样。 “我说,你穿的也不合礼仪吧?”梅根随口道。 特里妮缇也不恼,反而笑吟吟的:“您现在好像没有那么排斥我了,我很荣幸,仅仅六天,就和您熟稔到了可以互相打趣的程度。” 梅根显然并不认同,眯起眼睛,嗤笑道:“您习惯把讽刺称作打趣?” “这是事实。”特里妮缇不以为忤。 梅根沉默不语,脑海里在思考特里妮缇笃定的判断。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试想如果自己面对的是那位少将,很难预期自己是否还能保持冷静。 从这个角度来说,少将的离开,未必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单看特里妮缇对自己的态度就知道,所谓的领导小组想要的救世主一定不是一只惊弓之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把那一尊杀神早早的调走了。 不过,重要的是现在,梅根想,自己好像确实也就这样适应良好了,按照情理来说,自己应该横眉冷对特里妮缇,但哪怕下定决心绝不轻信于她,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心理还是在自己与特里妮缇之间制造出了一个小小的缓冲。 这缓冲让梅根有些憋屈,旋即意识到这段关系的主动权似乎依然牢牢掌握在特里妮缇手中。 此前特里妮缇的彬彬有礼给了她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话语里的任性是因为自己是一个有骨气和傲气的人,特里妮缇为自己折服,但换个角度想,用一点微小的权力让渡换取自己不再针锋相对的局面,到底还是政客技高一筹。 而梅根自以为胜利,实则根本无力争夺。 有那么一瞬间,梅根很想意气用事一番,好啊,你不是说我和你已经熟了吗?那我就不熟给你看,但很快意识到这样对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好处。 这无疑是个阳谋,梅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不合礼仪嘛?”特里妮缇似乎对梅根的不痛快无知无觉,笑笑,继续道:“奥康纳小姐,还是早些习惯吧,我在你上课的时候,就是一个家庭教师。” “从女官到家庭教师?”梅根嗤笑。 特里妮缇收敛笑容,非常郑重地说:“为了西西弗斯。” ……该说不说,预言洗脑最深的人就是特里妮缇了吧?至少在梅根见过的人里是这样的。 十一点,休息结束,课程继续。 哦,忘了说,休息这一个小时,梅根没闲着,却也没歇着 不然特里妮缇来干什么?她是来提问的。 万幸梅根是个好学生,不学也就罢了,只要来了,就不舍得时间荒废。 也就……也就答不上来百分之四十……吧? 梅根目移,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我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 能拿她怎么办?特里妮缇叹息一声,自己骗自己:“算了,已经很不错了。” - 十一点,课程继续。 “贵族谱系……” 这更是蚊香眼生成器。 繁复的姓氏、错综复杂的关系,加起来等于乱麻一团。 “商业法规……” 什么关税,什么贸易,这些遥远的词汇对梅根来说,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 深夜时分,夜幕深沉,但学习的灯火依旧通明。 “文学……” 梅根已经快睡得冒泡了。 这可真是整整一整天了。 学习、进食、短暂的休息——或者说在休息中小考,然后再学习。 梅根甚至感觉自己不是在学习,而是在被填充,被灌输,她知道自己学得不快,有点挫败,但也说不好是因为没受够基础教育,还是天生比较笨。 直到钟声敲响十一下,特里妮缇宣布下课,梅根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无力地陷在椅子里,只觉得脑子都在哀嚎,就像已经被僵尸叼走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关节传来一阵阵抽痛——写字写的。 “我真的有必要学这些吗?”梅根呻吟一声,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问特里妮缇。 她绝望地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课本,那些花纹繁复、内容晦涩的书籍,如此精致,如此考究,却又如此不像人能学会的东西。 与她曾经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也就罢了,问题是这些东西也看不出与“救世主”的使命有何关联——学了一天了,梅根依然持早上的态度。 “当然,这是一位贵族淑女的必修课,你已经修习得够晚了。”特里妮缇看起来比梅根更疲惫,能看出来,她腰杆子挺得没那么直了。 “但我并不是贵族淑女。”梅根有点茫然,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这状态有点像贤者时间。 “您确实不是贵族淑女,您是救世主,奥康纳小姐。”特里妮缇的话梅根已经快听腻了。 “救世主不可以是一个泥腿子,是吗?”梅根反问,语气很尖锐:“为什么?难道救世主是只服务于贵族的吗?” 一个符合贵族社会期待的“救世主”,一个可以被他们掌控的“救世主”。 这让她感到一阵作呕,毕竟就连向贵族妥协的帮派她都不愿意再效力。 她宁愿在贫民窟里为了一块面包而拼搏,卖力气,也不愿成为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被他们任意摆布,卖灵魂。 “当然不是,但是,奥康纳小姐,事情不是您想的这样。”特里妮缇轻轻柔柔地辩驳,转了转眼珠子,又补充道:“我想,如果您懂一点政治的话,会理解得更加深刻。” 梅根的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讽刺。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一个“救世主”必须是高贵的,必须懂得那些繁文缛节,那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为什么不从那些从小就耳濡目染这些知识的贵族小姐中去寻找?她们才是最符合他们要求的人选吧? 这样想,她就这样说。 “那么,我想,你们更应该从贵族女子中去寻找那所谓的救世主。” 特里妮缇叹了口气:“我们也想,但是,显然,现在天命落到了您的头上。” “天命到底是什么?”梅根追问,她从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只相信自己握紧的拳头,相信自己挣扎求生的本能。 这些天她无数次想过,如果预言是假的又怎么样,如果预言是真的又怎么样。 得出的结论是,如果预言是假的,她无力报复,如果预言是真的,她无力拯救。 救世主?与其寄希望于救世主,不如寄希望于帝国的军队和科学家。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用一个“天命”来解释所有无法理解的事情,这让她感到厌恶。这就像是那些骗子,用一些神乎其神的说法来愚弄无知的大众。 特里妮缇摇了摇头,迷茫又虔诚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只是天命的信徒。” 她的声音很轻。 “你们。”梅根不愿意费心去呵护难得脆弱的帝国女官,纠正道,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强调:“不包括我。” 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想成为他们“天命”的一部分,她不相信这种虚无的东西,更不想被它束缚。她的骨子里流淌着自由的血液,不愿意被任何事物所桎梏。她要活出自己的样子,而不是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您知道这话我不爱听。” 这样的话特里妮缇也说过多回了,但是,梅根还是第一次产生认真地反驳她的冲动。 她猛地坐起来,认真地盯着特里妮缇的眼睛:“但是,特里妮缇,把一个普通人强行拽进一个残酷的计划里本身就是不人道的。” 梅根的眼窝很深,于是眼神总是显得很锐利,像狼,此刻这眼神里含着怨和怒,又像神秘的东方神话里的罗睺??。 太刺目了,特里妮缇像是不敢直视一样,扯了扯唇角,避开梅根的目光,她好像无言一瞬,茫然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直呼一位女官的名字是不符合帝国礼仪的,奥康纳小姐——时间不早了。”特里妮缇转过身,持着玫瑰手杖向门外走去:“您该休息了。” 那姿势,梅根一路盯着,猛然站起身喊道:“你知道你现在很像落荒而逃吗?” 可特里妮缇就像没听到一样,独自走进了黑洞洞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天命 第28章 回音 虽然与特里妮缇不欢而散,但生活……不,生存还是要继续。 洗漱完毕,梅根裹着一件宽大的浴袍,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搭在肩头。 她本以为可以独处一会儿,让一天下来紧绷的神经稍作放松,可她推开浴室门,却再次看到了特里妮缇。 二人正对,特里妮缇在走廊尽头。 那一处设计成了会客厅,灯光调得很暗,昏黄的光线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模糊的氛围中。 女官坐在沙发上,她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精心雕刻的圣母像。 她没有抬头,似乎在沉思,直到梅根的脚步声打破寂静。 “我还以为你是心虚了。”梅根抱着双臂,斜靠在墙壁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嘲讽。 特里妮缇听见声音才抬眼,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不是,她好像有些恍惚,下意识思索了一瞬间才微笑道:“不会,奥康纳阁下,为了西西弗斯。” 这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清澈而坚定,但落在梅根身上,尤其是视线从梅根身上随意披着的浴袍移到她那桀骜不驯的姿势上,特里妮缇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您今天学习的礼仪都已经还给教师了,明天有必要再学习一遍。” “别威胁我,我可不吃这一套。”梅根嗤笑一声,但身体还是很听话地直了起来:“说吧,有什么事。” “在您心里,我已经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了吗?”特里妮缇苦笑。 “我倒希望你是。”梅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她知道特里妮缇绝不会无故前来。 或许是担心被梅根呛死,也或许是疲惫的身体不能够再支持特里妮缇卖关子,只听她开门见山道:“您的话,我们已经分别带给玛雅女士和维克多利亚小姐了。” 果然如特里妮缇所料,梅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当真?”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 很微妙的,肢体前倾代表着迫切,这毋庸置疑,于是很快的,梅根又直起身子。 尽管愧疚已经快把她淹没了,虽然编造谎言的目的是保护,但当谎言的涟漪真正触及到她们时,她又无法控制地感到心痛和不安。 梅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欲言又止:“她们……她们有没有说什么?” 特里妮缇的表情依然平静,她仿佛只是一个忠实的传话筒:“玛雅女士好像没有怀疑,但是维克多利亚小姐……她一开始不太肯相信。” “她说什么了?”梅根想装作不在意,但是失败了,她做不到,她只能老老实实放任自己的脸上爬满了忧痛。 维可的质疑实在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明明一周之前还在和恋人你侬我侬,仅仅是这么一小段光阴逝去,恋人却随之风飞,别说一向纤弱敏感的维克多利亚,就连梅根这样的,也绝不能平常心以对。 说句实话,这些日子里她常常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果维克多利亚受了这样的打击轻生又该怎么办,她甚至想过拜托特里妮缇派人帮忙照看着,但这念头一生出来就被打消了。 不自由,毋宁死,她相信维克多利亚也会这样想。 果然:“她说她不相信你会抛下她。” 到这里已经够让人伤悲了,而特里妮缇还有更加趁手的、剜人心脏的利刃:“听我们的外勤人员说,她无声哭泣了很久。” 梅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维克多利亚哭泣的模样。她可以想象维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是如何的不知所措,又是如何的无助。 “我也不相信。”除了痛苦,她心里还窝着火,忍不住剜了特里妮缇一眼。 如果不是什么“天命”,如果不是什么“救世主”…… 扑面而来的旁人的痛苦与恨里,特里妮缇叹息一声,或许是感同身受,或许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她把梅根一个小时前那句愤懑的质问重复了一遍:“……把一个普通人强行拽进一个残酷的计划里本身就是不人道的。” “也许您说得对。”这句话声音很轻,特里妮缇垂下眼帘,或许是为了遮住不忍,但也只是一瞬。 她抬起头:“但是……请为了西西弗斯。” 神情很郑重,郑重到了一种厚重的地步,但可惜,梅根一点也不买账。 “鳄鱼的眼泪。”梅根在心里冷冷地嘲讽,她别过头,不愿意去看特里妮缇此刻的表情,她不相信这个女人会有真正的同情心,恐怕政客的怜悯都不过是为她的目标服务的手段。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股灼烧的痛苦压回心底,梅根调整了下表情,再次看向特里妮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说她一开始不肯相信,后来呢?” 特里妮缇并不在意梅根态度的突然转变,或者说掩饰,也许对于计划领导小组而言,一个有城府的救世主是更加被需要的存在。 “停止哭泣后,她说,她不知道你是否记得她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你身后的事情了,但她将一生如此。” “打碎这样相伴相随的……”特里妮缇说着,好像有些感慨,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说出“爱情”这两个字。 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至少在梅根看来,特里妮缇身上教徒的味儿都快溢出来了,爱情在同性之间是罪恶的,是不可宣之于口的。 她用了一个更隐晦,也更安全的词语代替:“打碎这样相伴相随的……感情,我也很抱歉。” 真是太遗憾了,她低着头,没看见梅根如遭雷击的神情。 五味杂陈的,难以置信的,甚至扭曲了面孔。 影子……一生如此?维克多利亚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须知某段有关“影子”的对话可是二人过往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吗? 嘴唇翕动两下,猛地咬了下自己,咬破了,感谢鲜血使人清醒,梅根定了定神,才把自己的脑袋从名为“维克多利亚”的冰水中拔出来。 她强装镇定:“她还说什么了?” “据我们的外派工作人员说,没有别的了,维克多利亚小姐只说了这两句话。” “你真的能确定吗?”但梅根依然不放心,圣主在上,这一刻她一个无信者也想高呼圣主在上,该如何恳求天意才能得到其他信息? 只有这一句话,实在是太难判断了。 梅根的反复追问终于让特里妮缇产生了怀疑,女官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梅根,语气依然柔和,但却带上了几分探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您质疑,我明天可以带那位外勤人员来与您对话。怎么了吗?” 在这种危险的氛围里,梅根猛然清醒过来,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立刻收敛了所有怀疑,换上一副应有的悲伤的表情。 稳住特里妮缇,不让对方察觉到任何端倪,比现在就获得维克多利亚的其他信息优先级更高。 “我怎么了?”她在这一刻迸发了说服力极强的演艺天赋,垂下眼帘:“我心碎了。” 她知道这转折——从追问到心碎,实在是太生硬了,努力找补:“我一再问你,是因为我不敢相信,我都这样残忍地对待维克多利亚了,她却依然爱我,一如既往。” 拙劣的煽情,疲惫和紧张合力加持,制造出一种吃了毒物一样想起哪句说哪句似的喜剧效果,梅根自己听着都想笑——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圆满的谎话了。 但特里妮缇思考问题的角度有些出乎梅根的预料,她半信半疑地说道:“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讲,一般人可能不会用这样的话语来表达这样的质疑。” 梅根摊手,尽力使自己的神情达到十分自然:“你知道的,我们都是泥腿子。根本不懂什么语言学。” 这回答理所当然,仿佛特里妮缇的质疑毫无意义。 “那您还要见我们的外勤人员吗?”特里妮缇再次试探。 “不必了。”梅根迅速地拒绝了,她不想让自己的谎言有任何被拆穿的风险:“就这样吧,我已经对不起她了,哪怕把这些话听一百遍、一千遍,我也没什么东西能够补偿她。” 为了尽快结束这危险的对话,梅根转移了话题,她耸耸肩,问了个很无聊的问题:“阁下不是教徒吗?为什么对我们的同性之爱接受度如此之高?” 特里妮缇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认真思考一阵儿,给出了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答案:“也谈不上接受,只是我在不断地告诉自己,救世主是没有性别的。” “我并不喜欢你的想法。”梅根撇撇嘴:“我是一名女性,我的性别像我的性格一样鲜明——建议你向我道歉。” 后边那个要求完全是乱提的,梅根根本不在意这个,但特里妮缇还是一如既往的足够柔善,从善如流道:“抱歉。” ……和特里妮缇对话的时候梅根总是感到有些无力,进而这无力又生发出厌倦。 她又换了一个话题,更加简单直接:“明天我还是要四点起床吗?” 如果要让对方尽可能模糊对先前的对话的印象的话,最好还是多绕一会儿弯子,直到把对方遛晕——当然了,能用这种拙劣的把戏绕晕一位精明的女官,根本离不开四小时睡眠的加持。 梅根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熬鹰,不过还好,自己胜在年轻。 “恐怕是的。”特里妮缇回答道,从她的语气里居然听不出一丁点幽怨:“不过我会陪着您。” “真怕你陪着我一起猝死了。”梅根风趣道。 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基地里。我只想和我的来处葬在一起。” 特里妮缇听懂了梅根的言外之意,但她着实无力安慰,双重意义上的。 半天,她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说真的,您还好吗?” 梅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模棱两可而故作深沉:“或许时间会洗刷一切,或许吧。” 这句话像一个句号,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对话。 特里妮缇告辞了,梅根走向背向她的方向,神色如常,趟过层层的门,一层层关上,像锁上了心。 当最后一道房门被合上,梅根背靠着门板,才缓缓地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臂环抱住膝盖,将头埋进双膝之间。 她知道基地里有眼睛盯着自己,把脸埋起来,才敢展露出真正的、堪称浓烈的情绪。 假的,都是假的,全部。 心碎?不,让她失态的是隐忧,快要溢出来的忧虑和担心。 她想起两年前关于“影子”的对话,在一个不知名小乡村,深夜,自己要悄悄离开,但被守着不睡的维克多利亚逮了个正着,她那么瘦小,但固执地站在自己身后时,却像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卫兵。 “梅根小姐,别离开好吗?我只想做你的影子。” 她近乎虔诚:“我可以为你死。” 第29章 往事一 忌数 记忆可以被搁置得多远,梅根不知道,但在从现在倒推到过去的整整两年里,她一直在极力避免想起那噩梦似的一个月。 围剿、平安会分崩离析、苏珊娜替罪、被魏尔肖打晕带走。 一连串的变故,就像命运投掷而来的巨石,把人砸成血泥。 在魏尔肖雇来的马车上醒来的时候,梅根睁开眼,首先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哦,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是至少对于她,梅根,来说,从十四岁开始,2这个数字就变得极度不吉利。 每隔两年,总会有一次劫难。 而且一次比一次严峻、艰巨。 十四岁那年,她遇到了四岁丧父之后的第一件倒霉事,在一次乡村庆典中误伤了一个人——踩踏,她也不想的,但事情就是发生了,她一脚把对方的腿踩断了,由此赔了一大笔钱。 好在对方是很讲道理的村民,并没有过度为难,对于梅根和玛雅来说,勉强可以算得上破财消灾。 但这件事使她们原本就不算宽裕的经济雪上加霜,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而且一直没有再嫁,如果不是卡朋蒂拉是一个木匠聚落,而玛雅又恰巧和亡夫学过一些手艺,能够做帮工,恐怕还真难一个人把梅根带大。 毕竟木工活儿都还算轻巧,如果是需要一把好力气的工作,比如耕种,比如打铁,恐怕就算是坚强的玛雅也将无可奈何。 而人生是一个连环,也许就像某个生物学家曾经宣言的那样,一只精灵岛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埃索斯帝国的一场龙卷风。 十四岁的变故花光了玛雅的积蓄,梅根不得不终止她的木匠生活,转而到修道院去谋一份职业,以更高的收入来平衡家庭的负向收支。 哦,也许这又印证了另一个道理,学到的知识总是会作为一笔隐藏的财富,静悄悄地存在于那里,直到某一天给人一个惊喜——我是说,梅根得到得到这份新工作绝非偶然,她在儿时休闲的时候跟着一位从优赛纳来的客人学习过机械相关的东西,而且她生性聪明,能够举一反三,把木工和机械结合得很好。 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位客人其实大有来头,但当时她也只是把这当作一个小小的爱好来培养,仅此而已。 说远了,总之,当时还是如假包换的小梅根的梅根就这样在修道院担当着建筑与设施维护的工作,这是超乎常人想象的,毕竟她是一名女性,众人眼里的“家庭天使”,但是一来悲惨的身世和故事总是更容易打动善良的神职人员,二来她毕竟是那位“大人物”的传人,总之,在某个暖融融的午后,她就这样住进了修道院里。 修道院的工作很清闲,毕竟只是乡下,一个小地方,很多设施甚至是新近从优赛纳、或者别的工业城市运回来,新得锃亮,换句话说,远远不到需要梅根上手修理的时候。 作为半个闲人,梅根就这样在修道院过上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不过她很灵巧,手也是,脑子也是,总是在修道院不计回报的帮工。 某一天她帮花匠打理花园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恢弘的音乐声,但并不悦耳,像是一个人愤怒地敲击着键盘而没有任何技巧,不过这音乐声很快戛然而止,旋即是一阵喝骂的声音响起。 在这里工作多年的老花匠见怪不怪,摊了摊手:“一定是多萝西。” “多萝西?”梅根问。 “是的,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修女,总是趁着大家忙碌的时候去碰管风琴,要我说,被神父责骂,也是她活该。”花匠手舞足蹈:“弹奏恢弘圣歌的怎么能是一个小姑娘?” 梅根其实不赞成,她想和花匠争论,但想到到手的高薪,还是忍了,只是第二天该到去帮花匠干活儿的时候,她没有去,而是来到了礼拜堂。 她原本只是打算碰碰运气的,但没想到,还真让她碰着了,没等多久,一个脸蛋圆圆的修女露了面,从礼拜堂的小门偷偷进来,坐到了管风琴前。 梅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正当圆脸修女就要弹奏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梅根忽然出声:“多萝西?你是多萝西吗?” 圆脸小修女吓得跳了起来,无助地四望,梅根看她找不到自己的样子有些可怜,这才从管风琴阁楼三两下借力翻下来,下来一看,圆脸小修女已经看呆了。 梅根知道自己的样子像个蜘蛛,尤其不像个淑女,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很灵活,不是吗? 见圆脸小修女不回话,梅根挑了挑眉,又问了一遍:“你是多萝西吗?” “我是。”她终于回答。 “为什么偷偷弹管风琴?”梅根问。 听到这个问题,多萝西的目光从惊讶变为警惕,甚至可以说不善:“你也觉得女孩子不可以弹管风琴吗?” 梅根这才知道她误会了,莞尔一笑:“不,当然不是,事实上,女孩子甚至可以当修理工。” 虽然没有自报家门,但闻弦音而知雅意是每一个人都应该熟练掌握的技能,多萝西立刻反应过来,眼神一下子亮了,惊呼道:“你是梅根!” “我听过你的事,我很崇拜你。”那种戒备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涩,多萝西笑着看梅根。 梅根知道多萝西明白了自己的立场——也许这个修道院里每个人都不会赞成她的出格,但只有自己可能成为她的同盟。 没有什么原因,如果一定要有的话,或许是因为,她们都是会想要狠狠砸管风琴的人。 她们就这样闯进了彼此的生活。 让我们再次强调一遍蝴蝶效应的伟力,这时候的梅根远远不会想到在两年后——她的忌数年会发生什么事,而对于这时的梅根来说,显而易见的,在可见的未来里,她会和多萝西成为好朋友。 当然,这预测应验了,除了应验的预言,还有一件超乎所料的事。 她们越界了。 是的,越界,物理意义上的。 梅根很早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很幸运的,她有一个玛雅这样的好母亲,面对女儿的怪癖,玛雅只是让她藏好,别被人发现,如果到时候为世不容,自己这个没用的寡妇可没法搭救她。 但很可惜,小时候的梅根并不清楚人心险恶,记下了这句话,却没领会其中的深意,以至于知道多萝西也是同道中人的时候,她们越界的速度比火星撞地球还要快。 那是很幸福的两年,幸福到此事败露的时候,梅根根本不敢相信多萝西竟然会对自己张开獠牙。 被发现、被抓起来、被指控渎神、对峙,一直到这个时候,梅根都还以为这是两个人即将共同面对的事。 但多萝西被允许开口之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是她勾引了我!” 她声泪俱下,甚至跪在神父脚下,非常识相地忏悔。 梅根有些迷蒙,仔细端详多萝西的时候才发现在这仅有的两年时间里她出落得有多么好,圆圆的脸盘子变得尖窄,眼睛呈现一种虚假的清澈,梅根不明白圣主究竟在不声不响之中教会了多萝西什么,但是,也许是蒙圣主的恩赐,曾经在礼拜堂那个用力敲击着管风琴的少女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或许这就是“驯化”的意义,没有人教导她的时候,她会用尽一切力量怒吼,但在经受过完整的教化之后,看吧,就像现在,她正在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于是梅根度过了黑暗的、地狱一样的一周。 她无疑是根硬骨头,能熬得下所有拷问,但最终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那就是,由于多萝西的背叛,她不能再发声。 或者说,她的发声不再能够取信于人,在这件事情上如果一定要有一生一死,那么抢占先机的那个一定能够在最大概率存活。 最后梅根还是不得不承认了,是她先“勾引”了多萝西,是她目空一切,是她渎神。 这样的事实在是令人震惊,同性之间的感情还是太超过教会的底线了,如果这事被完完整整上报,教会也许会判处梅根绞刑,那样也就不会再有今天的梅根。 但她这些年结下的善缘帮了她的大忙,更重要的是,正如我们前文所述,卡朋蒂拉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木匠群落,封闭的环境容易集中产生狂信徒,也可能集中产生伪信徒,卡朋蒂拉正是后者。 大家都在名义上笃信圣主,也只是在名义上笃信圣主。 没有人想故意为难梅根,他们从小看大的梅根,他们关心照料的梅根,他们深深喜爱的梅根,于是,随和的教区牧师和随和的庄园贵族把这件事按了下来,他们只希望能净化梅根,最好梅根能够嫁给村落中的随便谁,证明自己迷途知返即可。 哦,天哪!梅根听到这“判决”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这可太可笑了! 让一个天生喜欢同性的人以扭曲的婚姻宣誓,和让一个虔诚的教徒以杀人来投诚有什么区别? 第30章 往事二 母亲 梅根本来想拒绝的,因为和多萝西不同,她到现在仍然是一个希望用力揍管风琴的少女,十六岁的梅根可比二十岁的梅根刚烈得多,甚至面对绞刑也漫不经心。 但她的倔强也只坚持到了玛雅到来,过去的两年长期住在修道院里,大多数时间都在同多萝西厮混,使得梅根没什么机会仔细端详玛雅,这一照面,梅根忽然发现玛雅的眉心竟然有了皱纹! 如果只是说“皱纹”,而不限定皱纹的生长区的话,那么玛雅的脸上早已爬满这可爱的纹路——爱笑的人不可能没有深深的笑纹。 但梅根从没想过这么深的“川”字会出现在玛雅脸上,像刀刻过,持刀的不是岁月,而是她,玛雅的不孝的孩子。 此前因为愤怒、冤屈、失望、伤心而充血的脑袋终于降下温来,梅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生命并不仅仅属于自己,她过去在任性挥霍的不只是她自己的时间财产,还是玛雅生命的延续。 于是她闭上了原本打算叫嚣的嘴,只是静静地、心痛地看着玛雅卑躬屈膝,掏出了两年前积蓄的另外一半和这两年攒下来的所有钱把自己保释出来。 回家的时候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乡村小路上,玛雅在前,梅根在后,虽然不如梅根年轻,但玛雅意外地鲜活,现在她才不到四十岁,还没有到达可以被称为“老顽童”的年纪,但我想,如果玛雅确实能够来到她的老年,她会被这样称呼的。 也许是变卖了一些家产的缘故,今天玛雅的衣着比两年前还要朴素,旧棉裙,旧头巾,粗红的大手没有擦油,在梅根身前一晃、一晃。 出乎意料的,玛雅没有怪罪她,而是兴致勃勃地说着老卢斯——玛雅在永不落的埃索斯帝国首都优赛纳讨生活的一位老朋友,一个古董商人。 梅根不明白母亲提到这位老卢斯叔叔的用意,只是觉得愧疚,她原本想等待玛雅说完再道歉的,但玛雅的话滔滔不绝,她左等右等等不到玛雅结束话题,不得不打断:“妈妈。” 她难得有说话这么小声,显得中气不足的时候:“对不起,妈妈。” “你说对不起,和我?”玛雅哈哈一笑,这健康的笑声震飞了路边觅食的鸟。 “怎么在修道院待了几年,我的女儿变得文绉绉的了?”玛雅的手拍在了梅根的肩膀上,力度很大,梅根躯体一阵,眼圈就红了。 后半程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一直到回了家,玛雅开始忙碌地生火,被梅根抢了,又忙碌地切菜,又被梅根抢了,知女莫若母,玛雅知道梅根的意思了,也不再做任何家务,就是靠在圈椅上,笑呵呵看着梅根。 那画面很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像,柔和的光影在玛雅肌肤上流转,勾勒出眉骨的弧度与发丝的纹路,衣服上沾着的猫毛,深刻的笑纹。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让梅根还以为自己在切洋葱。 在这间窄小的木屋里梅根沐浴到了圣光,在那间宏大的教堂里她却见到了撒旦。 这让人很难不去思考信仰的意义。 虽然那一刻,那狭窄的一刻,梅根并没有思索的间隙去思考这样一个宏大的命题,但在这之后,背井离乡的整整四年里,梅根曾经无数次想起这一幕,她甚至把这一天视为她对信仰的求索的起始日。 在此之前,作为卡朋蒂拉普通的一员,哪怕梅根在跟随那位客人学习了一些思想方面的内容,清楚地知道信仰一定不是人云亦云,也很难产生实感。 客人说,信仰这种东西,人可以为了什么而生,就可以为了什么而死,同样的,人可以为了什么而死,就可以为了什么而生。 很哲学,很“爱智慧”,但梅根很难感同身受。 信仰,信仰不就是在唱圣歌的时候去唱圣歌,在吃圣餐的时候去吃圣餐吗? 尤其是和多萝西在一起之后,信仰的背后存在一个美丽的情人为它背书,有那么一段时间,梅根甚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虔诚的信徒,她常常向圣主祈祷,请他保佑多萝西健康。 但当悲剧发生后,在唱圣歌与吃圣餐都让人觉得虚伪得难以忍受之后,一切退潮了,只剩虚假的信仰在裸泳,这时的信仰会是什么面目?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中仅仅保留了悲惨经历,我是说,至少她人生中的美好不足以代偿痛苦,那么这个人往往会在一次次绝望中粉碎自己的信仰,并且粉碎催生信仰的感情。 就拿梅根来举例子,如果她在经历了多萝西的背叛后不得不屈从或者死亡,那么她在不再相信圣主的同时,大概也会不再相信情人之爱。 而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笃信圣主是为了金钱,而在虔诚的祈祷之后却经历了反复破产,那么这个人在不再相信圣主的同时,大概也不会再相信这种功利□□换的实现可能。 但好在梅根是幸运的,很多年后在她回顾自己的人生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催生自己产出爱、产出信仰的人或物或许消逝,但从未停歇,她们欢歌笑语排着队一个个来,又在泪海中一个个去,总归是一个接一个,像支柱一样托住了梅根的一生。 哦,说远了,现在还远不到回顾人生的时候,甚至谈求索信仰都为时尚早,让我们把时间重新拉回这一刻,面对自己的母亲,一座慈悲的圣母造像,梅根痛哭出声后接的第一句话是: “我恨多萝西,妈妈,我恨她!” 她好像今天才发现了新大陆的科伦布,向自己最信赖的人述说着自己的惊奇发现,从多萝西往日的虚伪时刻,到她毫无担当的件件桩桩。 喋喋不休地诉说不停,直到终于说累了也说得厌倦了,梅根才带着哭腔做了一个总结:“妈妈,多萝西她毁了我的一生!!” 她没打算这带着满满偏见与恶意的抱怨能够真正得到玛雅发自内心的赞同,因为在述说的时候梅根已经感到心虚,从客观角度来评价,多萝西并没有这样不堪。 玛雅虽然很少见到多萝西本人,但是在梅根住在修道院的两年里,也时常接到梅根写来的信——大约以半周甚至两天一封的频率,以玛雅的阅历,想来可以在梅根永无止境的谥美之词中大致拼凑出多萝西的真正形象。 一个修女,富有爱心,爱护动物,为穷人祈祷,但也有一点狡黠,并逐渐学会用这天真的伪饰骗过烦人的神父。 甚至到现在,梅根都坚信多萝西的背叛并非有意为之,她只是比自己害怕,也比自己聪明,比自己更识时务,早在被捉住的时候就知道应该如何最大程度保全自己。 退一万步来说,至少多萝西平时的善举不是假的,人应该论迹不论心。 况且,还是那个道理,一对情人绝无强制或者谁毁掉谁的说法,人是自由的,正如多萝西可以在关键时刻背叛,如果梅根够聪明,她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抽身离开,多萝西绝不可能对她做什么。 事实上,玛雅曾经在一封回信中隐隐表露过对她们关系的隐忧,言辞很委婉,梅根在没有感受到被冒犯的同时,也没有因此生出什么警惕;玛雅还曾在一封回信中明白表达了希望梅根至少不要和一位修女厮混的期待,言辞很直白,而面对这封信,梅根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桀骜。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爱是一种选择,叛逆是一种选择,与众不同是一种选择,人总是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但她的理性说服不了自己,自己劝自己和左右脑互搏无异,在受到伤害的同时批判自己还是太过残忍了,梅根清楚自己只是需要宣泄,不是想要恨,而是需要恨。 梅根觉得此时的自己像一个故障的造纸机,不断地生产出发霉的废纸,“噗噗噗噗”地又把这些纸张纷纷扬扬喷出去,而后在雪片一样落下的恶意里获得属于自己的、内心的安宁。 “妈妈。”梅根坐在地上,抱着玛雅的腿,靠在上面,又强调了一遍:“我恨她,她毁了我的一生!” 也正如梅根所料,玛雅并没有表达自己的意见,赞同或者不赞同在此刻都好像有些苍白,一种给人虚假可笑的敷衍,一种给人不合时宜的打击,她只是抱着梅根的脑袋,撸头发的手法像撸家里的圆胖而性情古怪的短毛猫。 哦,别问猫去哪儿了,她向来不会在家里被找到。 也正如梅根所料,等自己看起来稍稍好些了,玛雅才慢悠悠开口说话:“哦,我亲爱的孩子,我甜蜜的宝贝,别哭,一个人的人生绝不会被一个独立的坏事毁掉,只要一个人足够坚强,她就不会让被任何事打倒。” 毋庸置疑,玛雅是有挺起胸膛说这话的资格的,也许少年失去双亲的时候玛雅也手足无措过,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此毁掉了,但后面又经历了丈夫去世、房子被烧、家里重大失窃、女儿不时闯祸、养的老猫死了两只等等大大小小数不清楚的坏事之后,已经没有任何事能打倒她。 也许如此。 “那我恨她。”梅根喃喃道。 出乎意料的,玛雅回答的是:“你应该恨她。” 梅根茫然地抬起头,亚麻色的头发披散在玛雅膝头:“我以为你会劝我宽容,妈妈,你以前一直是这样。” 虽然不想给这本写作话但还是必须要说明:这一段往事大概会写十几章,“往事”里出现的“我”是阿林·皮埃尔女士,整本书的叙述方法其实是分记事和思辨的,在思辨章节里,阿林会经常出现,我知道这种写法有点怪但是……我都糊成这样了就让我写点我想写的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往事二 母亲 第31章 往事三 离乡 正如圣主在天堂里接纳了不同背景、不同罪性的人,信徒也应在爱中接纳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人、接纳罪人。 不论是否正确、是否合理,总而言之,教会是这样宣传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梅根好像不得不对此感恩,因为似乎若非如此,卡朋蒂拉的居民们未必能如此愉快地“原谅”梅根并给予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毕竟神父和贵族就是这样表达的,宽宥的原因,一半如前所说,因为大家都是乡亲,另一半则是因为圣主仁慈。 但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本能地排斥,所谓的“原罪”是教会人为规定的,哪怕是不用梅根付出什么实际的、惨痛的代价,他们宽恕这些原罪何尝不是在兜售赎罪券? 哦,不,又说远了,但当时梅根躺在玛雅的腿上,说到“宽容”这个母题,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她的思绪起伏而动荡,不过好在尚且能收回来。 她知道玛雅对教会不怎么感冒,但依然认为玛雅会劝自己宽容,因为母亲的职责中显然包含着为孩子建立正确的观念,以及从身体和精神上为孩子着想。 具体而言,一方面,身为一个正直的母亲,玛雅应该为梅根强加上宽容这种美德,另一方面,气大伤身,也伤心。 过往的生活中,玛雅常常起到和事佬的作用。 就好比往常她跟别人、别的小男孩或者小女孩打闹斗殴的时候,回来也总是气鼓鼓的,在她还更加幼稚的岁数,她会跟玛雅咕哝:“我讨厌他们。” 当然了,梅根很吝啬,能够得到他这样评价的只有嘲讽梅根没有爸爸的坏孩子。 她始终认为她只是在物质上失去了爸爸真切地存在于身边,但在精神上,那个把她顶在肩上的高大男人始终存在,且将永存,他的生命将与自己的等长。 但显然很多人并不这么认为。 一般在这种时候,玛雅就会笑眯眯地说:“不要讨厌他们,你的厌恶不会使那些坏小子得到任何惩罚,只会使你自己变得狭隘——这很不值得。” 梅根心里不以为然,但表面很听劝,她从来不会告诉玛雅自己会在外面把那些坏小子揍得很惨,最后不得不趴在地上叫自己“梅根大人”。 按照经验论来说,面对多萝西问题,玛雅应该表示“不要恨,恨让人狭隘”,但她却说,“你应该恨她”。 为什么? 梅根不太明白。 显然玛雅是知道梅根的疑问是以什么事件作为蓝本的,她抛出一个小问题:“哦,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说吧,你和往常你讨厌的那些人感情如何?” 有个鬼的感情,想起那些人梅根就想翻白眼,但她抑制住了这冲动,这样不健康的动作可对自己的眼珠子没什么好处。 “妈妈,我觉得你问了一个蠢问题。”她直言不讳。 玛雅一点都不介意女儿的冒犯,依然很温柔地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梅根的头发,手上粗糙干涩的裂纹时常挂住梅根顺滑的头发,扯得她一痛,但在劫后余生时这样微不可察的疼痛反而使梅根感到安心,或者说感到活着的实感。 “嗯……确实是一个蠢问题,但它的确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对那些孩子没有倾注过什么感情,但你对多萝西可不是。” 梅根目不转睛地看着玛雅,只听玛雅继续道:“这道理很简单,因为多萝西没有好好对待你的感情,无论她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无论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如何评价她,你都在主观上拥有讨厌她或者原谅她的权利。” “但神父说感情是不需要回报的。”梅根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反应过来,感到由衷的懊恼。 神父神父,自己真是在修道院待久了,待傻了,才会忘记自己原本的观点,反而把神父的每一次教导奉为圭臬。 她在心里追溯一番自己过去对这件事的意见,但很快悲惨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不过玛雅说这些的初衷也不是分辨梅根的观点究竟是原生的还是受到神父影响的——反正不管是怎么样都不妨碍她有不同意见。 “我们探讨的并不是回报一段感情,不是吗?”玛雅缓缓道:“多萝西那孩子的错误在于辜负,而不是不回应。” “当然了,作为你们俩的事的旁观者,我似乎不应该表态建议你痛恨她还是原谅她,但很可惜我很难做到这样公正,你毕竟是我的孩子,当你在某一方面并没有自己成熟的观点的时候,我希望你先继承我的观点作为暂时的标准。” 说到这里,玛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我想,这是为人父母的人之常情,你不会怪我吧?” 很多人似乎会把孩子当作自己人生的附庸,但玛雅显然不是这个人群的一员,她总是很尊重梅根的个人思想,甚至尊重到了一种使得梅根本人感到矫枉过正的程度。 一切事情的发生一定都是有其原因的,可惜梅根在这方面的意识产生得太晚,以至于梅根希望探寻玛雅超常的尊重背后的逻辑时,已经不再有机会。 而此时的梅根依然还把这超常的尊重当作简单的理所应当,她眨眨眼:“你在说什么呀,妈妈,我永远、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怪你。” 她又追问了一句:“所以你为什么表态,我是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恨多萝西?” “因为感情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感情如何被对待都不在意,那么我很怀疑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还在在意什么。” 对此,梅根很用力地点点头,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得不承认:“可是就像你之前说的,我的厌恶不会使她得到任何惩罚,只会使我自己变得狭隘。” “对啊。”玛雅下意识地靠在椅子靠背上前后摇了起来,但哪哪都没动的踏实感使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坐在自己的摇摇椅上,只好又坐起来:“但你能停止恨吗?” 梅根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了,酝酿半天的白眼终于翻出来,摇摇头。 停止恨?谁能做到停止恨?停止爱和停止恨恐怕都是神的超能力,对于普通人来说连控制自己不要生气都很难,“情绪”尚且无法驾驭,何况“情感”? 玛雅一摊手,做出一个“这不就结了”的无奈表情:“所以嘛,我的孩子,放轻松,尊重你的情感。”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玛雅把她的“放轻松”执行得很好。 也许是得益于神父、庄园主等各种人的大力宣传,也许只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那段时间里,到家里求婚的人简直要踏破门槛。 这很荒谬,让我们且不谈喜欢和爱这样高层次的东西,在整个过程里好像没有什么人意识到梅根其实还不完全达到适婚年龄,直到很久以后梅根才后知后觉发现那些人是在向权威表忠心,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一盏性感的油灯。 而玛雅好像一概不在意,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作为一个优秀的陪客,静静地看着梅根一天天变得更加焦躁。 如果是普通的十六岁女孩经历坏事后和她的母亲依偎一处,往往是身经百战、履历丰富的母亲为孩子想些办法来,作为主心骨存在着。 但梅根和玛雅这对母女不一样。 说起来,在梅根更小一些的时候,玛雅也试图给出梅根一些人生的建议,但梅根很少听取。 后来回想往事,在梅根很小的时候,她的主见就大得不寻常,我想,这也许也是救世主背负的诅咒之一。 总而言之,到玛雅逐渐发现并接受这个事实之后,她就很少再对梅根的生活指手画脚了。 如前所述,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个月,梅根终于受够了那些好像要舔遍她全身的视线,在一个温暖的晴日,在饭桌上,在玛雅用一根针剔牙的时候,很突兀地宣布: “我要离开卡朋蒂拉,妈妈。” 第32章 往事四 死亡 而也正如梅根所料,玛雅很寻常地点点头,在小围巾上擦了擦手: “哦,我的宝贝,那很好,不过我以为你会在一周之前就下定决心的,毕竟……”玛雅翻了个白眼,从这个动作里梅根知道自己翻白眼的陋习究竟是从哪来的:“毕竟那些人每天都像一群嗡嗡的苍蝇,吵得人头疼。” 如果只是因为吵得头疼就离开的话似乎有些草率,所以必须得说明,出走完全是梅根深思熟虑的结果。 继续留在木匠小村,未来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是用自己的婚姻当作投名状;第二条是从此成为教会的异端,不断接受刁难,直到主动或者被动地死亡——这都是梅根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想到这个的时候,梅根第一千零一次在心里默念“我恨多萝西”。 哦,也许我应该在这里插一句题外话,事实上,梅根被玛雅保释出来,重获自由之后,第一件想干的事情就是去找多萝西对峙,这**被她忍耐到回到家的第二天,终于爆发,虽然梅根本人被禁止再出现在修道院,但是谁还没有几个朋友呢? 为了掩人耳目,梅根特意在半夜跑到好朋友塔尔顿家里去,拜托塔尔顿帮忙打听一下多萝西的消息。 塔尔顿一口答应下来,又小心翼翼地追问:“梅根,你是被别人——被那个修女诬陷的吗?” 梅根从塔尔顿的神情中读出了他的意思,但说谎实在是令人不齿的行为,梅根不害怕面对,但害怕失去,于是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这段沉默里,塔尔顿的神情逐渐从期待到失望,再到萎靡,他干笑一声,梅根也跟着干笑一声。 “那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塔尔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梅根就明白了他的立场。 实话实说,梅根并不因为塔尔顿的排斥而感到格外痛苦,塔尔顿的反应梅根早有预料,毕竟是信徒,选择来找他帮忙也只是因为塔尔顿最心软,更重要的是信仰于他而言只是约束自我的工具,凭借梅根对他的了解,塔尔顿应该不会用教会那一套来束缚自己。 但她为自己未来可能遭遇的失去而感到痛心、烦闷不堪。 此前梅根在牢狱里的时候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思考人们信仰的究竟是圣主,还是群体的共同认识,但后来发现二者并没有显著的区别,她并没有能等到海枯石烂、斗转星移的寿命,也就是说,大概率终其一生,一个人将面对的都是同一套理念和环境。 换言之,如果不能死死捂住自己的秘密,这样抱歉而厌恶的眼神无疑将会在梅根有限的生命里得到永生。 而她对此感到无力。 但即便如此,梅根也不愿意扭曲自己的天性,如果一个人需要通过否定自己来获得什么,那么这东西还不如失去。 虽然后来的事一再证明未必如此,但当时梅根在这方面的想法还很坚定。 于是她只能最后一次对塔尔顿表达感谢,非常讽刺地,她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好吧,塔尔顿,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务必不要客气。愿圣主保佑你。” 塔尔顿简直无言以对,只丢给她一个非常复杂的眼神。 过了大概一两天,塔尔顿非常忠实地把消息传来了,他说多萝西早就被送走了,就在背叛梅根的当天,也许是被保护了起来,也许是受到了严重的惩处,修道院里肯定有人知道,但塔尔顿不敢太过放肆地打听。 否则,以他和梅根的友好关系,恐怕会有不少人猜到他是在帮助谁做事。 塔尔顿给出的理由让梅根感到奇怪,如果一个人是完全发自真心地侍奉圣主,那么他憎恶、远离异端的理由一定是高尚的,即便出于情面帮助异端,无法完成委托的原因也不应该是满满是受别人看法的禁锢而丝毫不提圣主。 但塔尔顿在意的好像更多是被打为异端,换句话说,他的目的仅仅是明哲保身。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答应梅根的请求的时候,他又为什么会像一个真正的教徒一样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 问题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人们究竟是在信仰圣主,还是害怕离群。 梅根试图告诫自己别再做无谓的思考,可是大脑好像不听指挥,转来转去总也离不开这个问题,在跟玛雅倾诉这个小小烦恼的时候,玛雅表示见怪不怪: “不想这个,你就肯定免不了要想别的,难道你愿意想多萝西的事吗?”她一点也不避讳女儿的伤心事。 梅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虽然梅根对塔尔顿带来的答案并不满意,甚至起过再托别人帮忙打听打听的念头,但终究没有付出行动。 也许玛雅说得对,人应该向前看——当然了,这是玛雅很多年前的至理名言,说的也不是多萝西的事,而是梅根父亲的早亡,但总是,真理总是具有普适性的,不是吗? 总而言之,从那之后,到现在为止,多萝西再也没有出现在梅根的生命里,梅根也就这样一边咬着牙记得她一边催眠自己已经忘记,也很难描绘从始至终自己对多萝西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让我们说回梅根的出走。 如果想要像以前一样挺起腰杆活着,那么一定要离开卡朋蒂拉,到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 清楚的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梅根感受到了无可救药的烦闷,没有人想背井离乡,尤其是被迫,她试图找到第四条路,但是目之所及,在既定的三条路之外,到处都是南墙。 不要说更加令人感到焦躁的是,梅根仔细盘算了一番,她还不能通过正常手段离开卡朋蒂拉,因为这似乎和被判处服刑的犯人光明正大走掉了一样惊人,如果不想被所有城镇、乡村的教会通缉,最好也不要试图在众目睽睽下“越狱”。 枚举法走到现在,通向自由的钥匙是哪一把已经显而易见了。 “我要死掉。”梅根忽然很恶趣味地开了个小玩笑,装出一副不开心的、似乎想要轻生的样子蒙骗玛雅。 玛雅笑呵呵的,不信:“按照教会的说法,人如果在一个地方横死,那么在他死后是没有办法上天堂的,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在他的死亡之地徘徊,我想你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吧?” 看得出来玛雅很想让自己这段话听起来尽可能惊悚,但很遗憾玛雅实在是没什么讲鬼故事的天赋,声音轻飘飘的是不假,可是听上去就是不像有鬼来了。 梅根一点也没有被吓到,嘿嘿一笑——后来想想,难为她们两个还能对笑得出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样的乐观主义几乎伴随了梅根的一生,感谢玛雅把把自己养得很好,自己才不至于在救世主的道路上成为一粒随随便便就能被风吹走的灰尘。 笑了一会儿,梅根才说:“逗你玩的,但是我好像确实不能‘活着’从卡朋蒂拉离开,我得给自己找个死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妈妈?” “当然,当然,我怎么可能不明白。”玛雅摆摆手,这回没有梅根躺在怀里碍事,她从餐桌边离开,顺利地躺在了自己的摇摇椅上,一边惬意一边说:“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你提我那优赛纳城的朋友老卢斯呢?” 说句实话,有关老卢斯的事儿,梅根这时候都快忘记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有点吃惊:“妈妈,你那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今天了吗?” 难怪会在那天提到老卢斯叔叔,原来是早就想好了退路,准备带着自己去投奔啊! 但出乎意料地,玛雅摇了摇手指,梅根以为她要否认的,没想到玛雅张口说得却是:“如果这还需要预料的话,那我这些年可真是白活了。” 梅根愣了一下,失笑。 空气里又是一阵两个人快活而健康的笑声。 直到这时候梅根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她天然也天真地以为玛雅一定会跟自己一起离开,没有理由而莫名笃定,从梅根的角度而言,接下来她简直是问了一句废话: “所以妈妈,你要跟我走吗?” 但没想到玛雅拒绝了,呵呵一笑:“我不走。” “啊?!”实在是出乎意料,目光讶异,人也站了起来,梅根急急地问:“为什么?” “我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要背井离乡去讨生活。”玛雅给出了一个梅根简直无法反驳的理由——毕竟梅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哪怕她自己还远远不到“一把年纪”的程度。 “不行!”先别管是不是合理,能不能生效吧,梅根直接否决。 然而玛雅却不再说话了,她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开始哼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往事四 死亡 第33章 往事五 谶语 “在十二月一个孤寂而寒冷的夜晚 一个赤着脚的女孩敲响了我的房门 她笑容天真,眼眸明亮 ……” 哦,真是一首老掉牙的歌,梅根情不自禁地又翻了个白眼。 玛雅好像很喜欢这首歌,从梅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玛雅就喜欢哼着这个调子哄梅根睡觉,这爱好一直持续到现在。 其实这首童谣让人听着很不舒服,至少对于梅根来说是这样,可惜她没有学习过什么音乐知识,所以不能精准地说出这首歌的瘆人之处,况且这感觉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短暂地强烈,后来听多了,也就觉得顺耳了。 梅根曾经问过玛雅这首童谣的名字,玛雅说没有名字,后来被梅根无休止的“怎么会有没有名字的歌”这类问题追问烦了,才给了一个敷衍的答复,说或许可以叫它“女巫之歌”。 哦,“女巫之歌”,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当地民谣,毕竟从来没有从其他村民口中听到过。 也许是玛雅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和她的家人学会的吧? 令人惋惜的一件事是,梅根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上上一代的亲戚——爸爸是孤儿,玛雅则是从外地来到卡朋蒂拉的,问她从何而来,玛雅也从来不肯说。 不过,我们的梅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从来不会逼问任何人说出她不愿意说的东西。 而此时此刻,梅根当然没心情欣赏玛雅的艺术,扑上去摇晃着玛雅:“你听到了吗,我说不行!” 她试图说服自己的母亲:“你才不到三十五岁,三十五岁正是闯荡的年纪!再说了,优赛纳还有你的老朋友不是吗?如果这样说的话,也不算完全‘背井离乡’吧?” “哦,然后咱们两个都跑掉,最后一起被教会通缉?”玛雅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梅根:“你可真有想法,我的宝贝。” 梅根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玛雅这么一点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但她毕竟有一堆鬼点子,很快又想出了新办法: “不如这样,我先装死,过一段时间,你就假装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疯掉了,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以一个疯子的身份逃出卡朋蒂拉,反正对于未来参与你新生活的人来说,你的过去根本无关紧要。” 她越说越兴奋,发自内心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但玛雅依然坚定地否决:“还是不了,孩子。” 在梅根发问之前,玛雅解释道:“也许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在你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位过路的女巫为你占卜。” 的确是个很新奇的话题,但是这跟玛雅的固执有什么关系?梅根一时不知道,只好认真地听下去。 “过路的女巫说,你是神之子,除非无亲无故,否则一定会终生厄运缠身。”玛雅叹了口气:“也许你不记得了,你从小就难得有平安的时候,别的孩子都是在离开大人的视线的时候倒霉,只有你例外,你只在我和乔伊的注视下出事。” 乔伊,玛雅死去的丈夫、梅根逝世的父亲的名字。 梅根“哈”了一声,完全不觉得有这么一回事:“难道不是因为我只在你和爸爸看着我的时候试图尝试一些高难度动作,比如说从房子上跳下来,招惹鳄鱼或者蛇,拆装机械设备,玩斧头和钉子……?” “但事实上,你在修道院居住的两年里的确相当平安,这也证明了我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玛雅叹了口气。 “哦!”梅根顿悟,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所以当时你才拒绝了创办一个护理院的机会,把我送到修道院,就是为了让我没有机会留在家里?” 难怪呢。 当时在梅根闯祸之后家里产生了筹措资金的需要,比起把梅根送到修道院去,更加容易赚钱的一条路其实是在家里开办一个护理院,毕竟这玩意儿当时刚刚从城市里传到乡下,正是一个机会。 而当时整个卡朋蒂拉精通护理的只有玛雅,据说是她在年轻时候到处闯荡时学习到的手艺,教区议会主席詹姆斯先生当时很愿意帮助玛雅得到这个好机会,原本这事儿都办了一半了,事到临头,玛雅却拒绝了,给出的理由是很惭愧地发现自己已经快把手艺忘光了。 那时梅根还觉得奇怪,就在这个机会来临之前,玛雅还时常帮助别人,怎么就叫忘光了呢? 现在看来,原来只是为了消灭掉家里现成的职位,为了让自己除了修道院之外别无选择,为了顺理成章把自己送出去。 “是这样。”玛雅承认得很坦荡:“我知道如果没有足够好的理由,你是不肯离开家的,可那段时间你的噩运实在是太蓬勃了,我认为最好还是尝试一下女巫的方法。” 她说了一句自以为俏皮的话:“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还是要感谢老乔恩,如果不是他恰巧被你踩断一条腿,我也没有必须要送你走的理由。” 梅根却只感到由衷的荒谬,进而有些气急败坏:“我在修道院没有遭遇危险只不过是因为我已经长大了,过了闯祸的年纪,再说了,你认为你的好办法奏效了,可我现在不还是因为在修道院闯了祸而被赶回来?” 她越想越觉得气得冒烟,很想吹吹风降温,于是打开了窗户,可惜窗边正刮起一阵小风,梅根吃了一嘴沙子,又晦气地摔上窗。 “玛雅!”梅根没有喊妈妈,很严肃地:“这对我很不公平。” “比起公平,我认为还是你的生命更加重要。”但玛雅很无辜地看着她。 梅根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愤愤一抹脸,忽然很想带着玛雅去那些流浪者那里看看——玛雅该不是中邪了?要知道此前十六年玛雅从来都是口头敬神,怎么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开始迷信一个……女巫? 还是过路的女巫,一看就是骗了一票就换个地方行骗的惯犯! 不过,梅根依然觉得纳闷:“这女巫究竟是什么时候路过的?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怎么可能会有印象?”玛雅开始继续摇晃她的摇椅:“那时候你还在我肚子里呢,还是个娃娃。” 梅根:“……” 这种还没有意识就被什么东西预言了的感觉……真是可恶! 玛雅可能是想把自己的女儿气成一个热气球轻飘飘地飞走,继续煽风点火:“还有,我可不认为你已经过了闯祸的年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修道院砸坏过管风琴。” 这……梅根有些尴尬:“库拉索神父和你说的?” “以及你在修道院弄坏过一面墙。” 梅根略微思索:“这个是……薇薇安修女和你说的?” 薇薇安修女兼任修道院的画匠,如果说有个人对修道院的壁画状况清清楚楚,那么这个人只能是薇薇安。 “还有你打碎了一个东方瓷瓶。” 梅根面容麻木:“……瓦迪先生,对吧?” “还有……” 梅根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有一种叫做自知之明的东西忽然诞生了:“打住,妈妈,别再说了。” “也许你说得对。”梅根的样子活像一个小茄子:“我的确一把年纪了还是个闯祸精。” 玛雅点点头,但又不充了一句:“不过只有一件,我不认为多萝西的事是你闯下的祸事。” 梅根抬眼看她。 “我更倾向于你只是回到了宿命的怀抱,记得吗?过路的女巫说唯一能保你平安的方式只有无亲无故。” 玛雅的眼神很悲悯,梅根好像懂得她的意思了:看来哪怕短暂地离开父母家人并不能长久地扭转自己的命运之轮,尤其是像自己这样活泼的人,哪里有沃土,哪里就有自己的“亲故”。 这眼神太过沉重,沉到梅根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所谓的“神之子”的谶语只不过是骗子的谬论,兜了这么多圈子,梅根猛然想起自己最初是为了什么才谈到了这个话题: “不对,玛雅!”她像寻宝的人找到了地图一样兴奋:“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离开的理由就是这个的话,那你不如想想,既然我到哪去、在谁身边都会有亲有故,还不如我们一家人待在一起,不是吗?” 但玛雅显然早有准备,狡黠一笑:“可是,我的孩子,我不想跟你离开,只不过是因为我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要背井离乡去讨生活,你也说了,什么过路女巫的话,那只是个传说。” 梅根:…… 梅根:!!! 梅根:(ー_ー)!!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接下来又过了一周,梅根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说服倔强、固执、又硬又倔的玛雅。 这很令人挫败,但事实的确如此,可恶的玛雅一边油盐不进,一边只进油盐——梅根的厨艺很好,回家二十几天,玛雅显见的富态了许多。 但很遗憾的是,梅根要拖不起了。 于是又过了几天,梅根就在过桥时“不幸”落水身亡了,尸骨无存,玛雅在湍急的河边哭得伤心,为这桩修道院的桃色新闻画上了一个句点。 从此梅根在卡朋蒂拉的社会层面上宣告死亡。 第34章 往事六 奔走 后来的事想见而知,按照讲述故事的逻辑,也许我应该再描述一番梅根如何翻山越岭来到优赛纳,又如何在优赛纳干出一番天地,这样才好给读者以平安会破碎的实感——因为只有见证一座高楼建立,才会同情一座高楼倒塌。 但我始终认为“了解一个人的过去”这个进程最好不要过于集中,密集的同情反而使人反感,为了不至于使大家在我们的重头戏登场——也就是梅根与维克多利亚的初遇场景中感到乏味,我们还是快速掠过那几年。 梅根知道,瞭望塔一跃,苏珊娜存的是死志,只为了保护自己,感动之余,她一意孤行地拒绝了魏尔肖把她送走、自己回去想办法救苏珊娜的安排,拒绝离开优赛纳,拒绝断尾求生。 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变故当前,只想尽快恢复平安会的秩序,尽快把苏珊娜从警察厅里掏出来。 和魏尔肖一起回到优赛纳,梅根开始运作。和平安会的纠葛暂且不表,只说营救苏珊娜这件事,尽管都市警察厅那边似乎并没有什么为难的意思,但对梅根——一个和官方打交道的苦手而言,还是颇为困难。 和富人、官员点头哈腰的时候,梅根由衷感到一种此前鲜少感受过的压抑与沉闷。 好在结果还算好。 数不清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份人情,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才把苏珊娜保释出狱。 期间梅根一度感到后悔,越是听说监狱里对女犯的不友好,越是懊恼,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跳得更快一些? 如果自己能先苏珊娜一步,去承担自己的责任就好了。 但懊悔于事无补,她只能焦灼地四处奔走。 只要一想到自己每多休息一分钟,苏珊娜就不得不在监狱里多待一分钟,脚步就完全无法停歇。 - 接苏珊娜出狱的时候,整个平安会只去了魏尔肖一个人。 会友……会友暂且不提,提起他们同样会让梅根感觉到沉闷和压抑,单说梅根,梅根原本是打算去的,可是被魏尔肖好说歹说劝了下来。 虽然和阿诺德警督谈得相当不错,但的的确确的,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另一个圈套,魏尔肖坚持梅根非必要不在阿诺德面前露面,梅根左思右想,还是同意了。 毕竟,很快就可以见到苏珊娜了,但前提是自己不要愚蠢地栽进去。 在家里等待的时候,梅根满怀期待,为了给苏珊娜庆祝劫后余生,她还特意亲手做了一个蛋糕。 不太美丽,也不太美味,可是苏珊娜此前一向喜欢。 但出乎意料的,苏珊娜最终也没有享用。 梅根和魏尔肖都没有想到,苏珊娜会是以这样的状态回来。 马车的嘶鸣很晚才在街道上响起,这僻静的住宅四下无人,梅根匆匆跑出来,没有在第一时间看见苏珊娜。 她这才把疑惑的视线挪到魏尔肖脸上:“人呢?” 魏尔肖满脸忧虑,抿了抿嘴,打起马车的帘子。 就见苏珊娜端坐在马车上,神情冷漠,眼珠子里没有什么神采,好像从珍珠变成了玻璃。 她原本有一点丰腴的体型彻底干瘪下来,看着比梅根还要消瘦,这让梅根心疼不已。 外表的巨变太过惊人,她下意识忽视了苏珊娜态度的变化,或者说,她以为苏珊娜的漠然只是在监狱里久待所致,是吓傻了,是暂时的,就如同其他的囚徒一样。 两步并作一步登上马车,梅根去握苏珊娜的手,关切而狂喜:“苏西!!你终于回来了!!” 但苏珊娜的反应却完全不像梅根所想象的那样。 她只是冷冷看了梅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她把手抽出来,她转过脸对着魏尔肖,她说:“我想睡一会儿。” 马车不太宽敞,梅根见她要起身,下意识识相地挪开地方,然后她就目送着苏珊娜被风吹促一样进了小楼,从一层层走廊的窗扉里她看到苏珊娜的剪影,一次,两次,三次,她进入了她三楼的卧室,拉上了窗帘。 不知为什么,梅根觉得苏珊娜的姿态不再像她自己,而是像内城里撑着阳伞的贵妇人,不,也不对,比起贵妇人,似乎更像……更像什么?她不太说得出来。 直到后来梅根搬到东城,结识了皮埃尔太太,她才恍然大悟,这一小段时间里,苏珊娜给她的感觉原来很像那位女诗人。 再后来,又过了一些年,对旧事的抽丝剥茧为梅根解开了苏珊娜反常之谜,她就只剩心痛。 但当下的她尚且对所有事一无所知。 “怎么回事?”梅根愣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看向魏尔肖。 “我也不知道。”看起来魏尔肖的疑惑并不比梅根少,两个人一起仰头望着三楼那个小窗。 - 回来之后,苏珊娜可以说性情大变。 沉默、沉默、只有沉默。 哦,除了沉默,她还开始酗酒。 接连三天,苏珊娜只会在每天傍晚的时候短暂在餐室里出现,拿走属于她的食物和酒,大量的酒。 第一天,梅根和魏尔肖都不明白原因,他们尝试询问,问苏珊娜怎么了,问监狱里发生了什么,问她为什么闷闷不乐,问做点什么能让她好起来,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以梅根的脾气,当然不至于束手无策,第一时间她想到了暴力破门,但被忧心忡忡的魏尔肖劝住了——他总觉得苏珊娜不对劲,建议梅根不要刺激苏珊娜的神经。 梅根从善如流,选了更加温和的方式,她试图撬门,但这回更糟,捣弄门锁的声音刚刚响起,苏珊娜就高声叫:“不许进来!” 这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你们进来,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这下梅根犯了难,她蹲在门前,迂回着:“哦,苏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出事。” 然而苏珊娜只是冷酷道:“你不进来,我就不会出事。” 唉,苏珊娜。 她总是娇艳的,但同时她极度刚烈,梅根不明就里,可是毫不怀疑她说得出做得到,只好罢手。 不过,苏珊娜此言一出,他们更加担心了,整夜守在苏珊娜房门口,按照苏珊娜的性格,听见他们这样折腾,不论心情如何,都一定会出来露个面,让他们各回各的房间去好好休息,可是这一次,没有。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出来的酒瓶碰撞声。 梅根纳闷极了,苏珊娜成了这样,只能问魏尔肖究竟是怎么个事儿,而据魏尔肖回忆,从他在监狱门口见到苏珊娜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了,同现在一样,忧郁,痛苦,不言不语。 甚至梅根还督促着魏尔肖又去跑了趟都市警察厅,试着蹲守阿诺德警督,问问他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人进去,呆呆的人出来。 但跑了个空,魏尔肖很遗憾地被告知,阿诺德警督出差去了,不在优赛纳。 这下子,一时间没有人可以解答梅根和魏尔肖的疑惑了。 第二天,梅根就把餐室里的酒都搬走了,苏珊娜下楼来,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仍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餐室的椅子上。 事实上,原本梅根还在等着苏珊娜回来之后帮助自己在一些令人感到沉闷、压抑的事情上拿主意,以及向她倾诉一些这些日子的不容易,在平静无波的时候梅根大姐头气质出众,可是现在发生了她不明白的事,和苏西整整十岁的年龄差距使得梅根难免对这位年长的姐姐有些依赖。 但苏珊娜的反常逼得她只能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闹心事憋回肚子里,显而易见的,苏珊娜的精神状态很坏,有极大的可能是在监狱里遭遇了什么——虽然苏珊娜并不回答任何有关监狱的追问。 无论是出于心疼还是惭愧,梅根都不愿意再给苏珊娜施加任何压力,于是她转而和魏尔肖一起说起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来,只期望苏珊娜好歹能给个回应。 可是,面对梅根和魏尔肖轮流的喋喋不休,苏珊娜始终置若罔闻,没有酒,她就这样在餐室坐了一夜又一个上午,一直静默地坐到下午,梅根和魏尔肖终于明白了苏珊娜酗酒的决心,不得已,梅根又把酒搬了回来。 第三天,同样的时间,梅根终于忍无可忍,她爆发了。 在苏珊娜就要上楼的时候,梅根一把扯住她的衣襟,大声质问:“你究竟要颓废到什么时候?只是进了一趟监狱而已,一切都可以重来啊!” 必须说明这几句话是她深思熟虑过的,不太刺耳,足够激将。 她满以为苏珊娜会还嘴,没关系,苏珊娜说出多么难听的话都无所谓,只要肯开口就好,只要肯倾诉就好。 她们是朋友,朋友就是可以一起解决任何事。 苏珊娜被扯得一晃,但她垂着眼睛,还是沉默。 本来也没有抱着不切实际的一次成功的幻想,梅根并不气馁,就在她绞尽脑汁,打算继续她的激将法时,意外地,苏珊娜突然说出了她这三天以来的第四句话。 “……我恨你。” 咬牙切齿的。 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露出一个讽刺的、轻蔑的笑,苏珊娜又重复一遍:“我真恨你!” 两个人离得那么近,梅根看得清清楚楚,这绝不是一句气话,苏珊娜眼睛里有着近乎喷火的恨意,除了恨,似乎还有怜悯、还有痛苦、还有…… 太多太多东西,这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清。 平时呢,单比威势,苏珊娜再努力也远不如梅根虎眼一瞪,可是在这一眼的交往中,落于下风的却是梅根,好像在这一眼里她变小了,这一眼看矮了她看轻了她。 梅根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手不由自主松开了,人也愣住了,呆呆的人变成了梅根,她像没听清:“什么?” 苏珊娜却没有再重复第三遍,提起裙摆,她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样子,飘然上楼。 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魏尔肖,显见的,他的忧虑更加繁重了,目光在苏珊娜和梅根之间游弋一会儿,像是做了个艰难的抉择,最终他还是跟上了苏珊娜的脚步。 梅根却没有再跟上去,望着他们俩远去的身影,梅根又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十天——她又开始觉得沉闷、压抑了。 只不过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 - 在最初的最初,梅根尚且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出城的篷车调转车头回来,梅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聚集平安会的兄弟姐妹们。 虽然不能以“飞燕草”的名义现身,但是梅根原本就在平安会里有两个马甲,除了飞燕草,她还可以是银发女郎哈亚那。 乔装打扮出两种样子混帮派最开始只是为了满足苏珊娜像打扮一个洋娃娃一样打扮她的癖好,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提供了莫大的便利,至少能够让梅根自由地以一个方便的身份活动。 阿诺德警督相当信守承诺,他说他是冲着飞燕草一个人来的,就真的没有带走其他任何人。 人多力量大,梅根一直坚信这一点,就算大家出不了什么力,通力合作,凑点钱捞人也是好的呀。 话又说回来,那时梅根还没想明白都市警察厅为什么突然出手,那天,或者说那段时间,平安会并没有什么活动,刚刚把一个想来抢地盘的帮派赶出去,大家都在休养生息。 说句题外话,其实事实上,平安会远远不像后来人们流传的那样霸气,梅根始终认为,平安会能够声名赫赫,能够被人铭记两年,是因为自己的单打独斗能力,以及从某种程度上开创了制度的先河,而不是帮派整体的武力值和影响力。 这样说吧,按照街区来说,哪怕是平安会鼎盛时期,也只掌握了一个街区多一点。 嗯……一个听起来有点可笑的数字,要知道外城大帮派对街区的平均占有率可是达到了四五个左右。 虽然优赛纳大体是一个圆形城市,但新规之下,街区的划分是严格按照网格样式,不算城郊的工厂,只说内、中、外城,将近八百平方英里的广阔地域被横平竖直划分为1001个网格,有时一条街甚至会被某条无情的网格线一劈为二。 也许内城一个街区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外城——优赛纳人口稠密之所,往往有超过万人挤在同一街区。 地虽然不大,但人不少了,这是梅根认为自己能够庇护的最大人数。 让我们说回正题,总之,那段时间平安会非常安分,非要说有什么非分之想的话,大概是那些日子梅根稍稍有些扛不住四面八方来的压力,犹豫着是否要修复和都市警察厅的关系——指的是像其他帮派一样缴纳一定额度的保护费。 可如果是因为这事儿,都市警察厅的围剿就更说不通了。 不过,又鉴于打击帮派是都市警察厅的本职工作之一,梅根也就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巨大的问题去思考。 那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如临大敌的,是另外一件事情——警察厅是怎么无声无息掌握那么多边缘会友的名单的? 围剿那天,平安会三人组原本没有出门的计划,是听手下报告,说警察厅突然开始入室抓人,已经抓了好些平安会的成员到西郊仓库,不知道要干什么,三人组才急匆匆赶往那头。 现在回想起来,分明就是引蛇出洞。 ——可恨的告密者,坐在回城的篷车上,梅根恶狠狠想:别让我抓到你。 为了不重蹈覆辙,她和魏尔肖竭尽所能地谨慎,两个人先是列了一个名单,上面是他们认为有嫌疑的一些告密者的名字,而后他们兵分两路,避开这些人,去寻访其他会友。 然而,现实狠狠扇了梅根一巴掌。 就像是圣主和阿撒托蒙想要填补梅根丧家之犬经历的空白一样,非常非常意外地,梅根在那里人们那里感受到了甚至在卡朋蒂拉都没有感受过的冷漠、避之不及。 她原本打算先顺路关怀一下支持者们有没有遭遇波及的,可是,一天之前还一起集会、夜巡、party的朋友们、兄弟姐妹们纷纷展现了惊人的变脸技术,一个个都像去神秘的东方进修过了一样,倒是没有一个人对梅根翻脸,可是他们的态度比翻脸还要可怕。 人们正像防备瘟疫一样防备着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梅根刚刚停下拍打某户人家家门的动作,就在她背后,另一户人家、许许多多人家,正在给自家的门窗上锁。 一次又一次闭门羹敲打着梅根的心,她越是走下去,心就越沉。 突然地,梅根飞跑起来,这次她甚至不惜喊出:“嗨!我是飞燕草的心腹,大家不认识我了吗?大家怎么样?昨天有受到惊吓吗?” 喊声传遍了她所在的这条巷子,但是没有丝毫回音,一瞬间,梅根觉得自己好像活在真空里。 原本热气腾腾的心扑进了冰水,那一刻她突然有点喘不过气。 这是她最近感到沉闷、压抑的开端。 第35章 往事七 冷遇 正巧一个路人自梅根身边路过,梅根定睛一看,有点高兴,这是非平安会成员里和她这个马甲身份私人关系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名叫巴迪。 “嘿。”梅根叫住他。 也许是没想到刚被都市警察厅无情席卷的西城里还能听到这样欢快的声音,巴迪小伙子看起来有点吃惊。 “是你?”他看清梅根这副报童外表那一瞬间好像很疑惑,不知他的脑海里想了什么,很快又放松下来,环顾四周,巴迪甚至精准地说出了梅根的处境:“啊……是被人排斥了?” 梅根不太愿意听到这样的话,虽然她承认自己受到了冷遇,但她不认为这算什么排斥。 大家只是在用闭门表达无法提供帮助的歉意,她更愿意这样认为。 不过巴迪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叹了口气,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梅根只听见“没参与”、“傻女孩”这样的字眼,正要询问,就听巴迪说:“我知道你是Boss的死忠,这会儿肯定免不了要上蹿下跳去捞人,但是……就朋友的身份来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寄希望于我们这些平民了。” 好无情的话。 巴迪不敢直视梅根的眼睛:“我知道这次大家做得的确不厚道,但是……唉……大家都有各自的苦衷……你明白吗?” 他吞吞吐吐,不妨碍梅根明白他的意思,并去理解。 这没有什么,梅根一贯信奉权责对等,对于这些她也只是面熟,而不是十分了解的朋友,她并没有为他们提供绝对的价值,也可以理解他们的明哲保身。 但她对巴迪的忠告略有些不以为然,平安会庇护了0316街区这千八百人那么久,梅根相信会有人义字当头,不过,也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和巴迪争辩,闲聊了几句,巴迪也回家去了,梅根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去。 走啊走,很快看到一幢熟悉的红顶小公寓,她居然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这是菲尔的家。 菲尔,平安会的铁杆儿,死忠,别人会给门窗上锁,菲尔一定不会,梅根敢打包票,如果在这里吃了闭门羹,一定是因为菲尔已经先自己一步去为“飞燕草”的被捕忙活去了。 她小跑几步,敲了敲小公寓的门。 “叮咚——” 等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门打开了,开门的是菲尔楼上的邻居安东尼先生,他穿着正装,一点褶皱也没有,显然是在听到门铃后匆匆换下家居服才出来见客——安东尼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严肃到有点刻板。 平日深居简出的安东尼先生自然不会认识梅根,他扶了扶眼镜:“您好,请问您找谁?” “菲尔。”梅根友好地笑了笑:“我找菲尔。” “菲尔先生?”安东尼皱起眉头:“哦,女士,您不知道吗?菲尔先生已经搬走了。” “什么?”梅根眨动着的睫毛凝滞一瞬。 ……这个时候搬家? 虽然她也不想,可是难以自抑的,一个令人不痛快的可能性浮上心头,梅根压抑着自己的疑心:“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安东尼先生回答。 昨天晚上啊…… 听到这个答案,心“噗通”一声落回肚子里,梅根的脸有点涨红了。 真是该死,就在刚刚,听到菲尔搬走的那一瞬间,梅根竟然不由自主地对菲尔产生了一丝怀疑。 在确定叛徒的身份之前,梅根不愿意在心里给任何一个人定罪,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件事又的确是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 这个“连夜搬家”的语境难免令她生出一个绝望的猜想——为什么急着搬家?对于一个帮派成员来说,无非不过两种可能:躲避警察,和逃避清算。 菲尔呢?他是为什么? 不过幸好,安东尼先生的回答间接还了菲尔的清白。 ——如果菲尔是告密者,一定早就跑了,昨晚才走,大概只是出于避祸的心。 尽管阿诺德警督承诺不会大兴牢狱,又有谁敢真的笃信呢?这样一想,梅根虽然还是觉得菲尔多少有点不厚道,但也能够理解。 毕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群龙无首,一定是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统筹的,可是苏珊娜被捕,梅根被打晕,魏尔肖又选择亲自护送梅根离开,哪里还有别人具备统筹一切的声望和能力? 想到了自己三人的缺位,这下不只是原谅了菲尔的搬家行为,梅根甚至感到有些愧疚。 寥寥数语,告别安东尼先生,她继续往下一个铁杆儿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自嘲。 自己真的好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了,竟然会产生这样奇怪的想法,会怀疑忠实的菲尔。 虽然还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当务之急是去找尽可能多的帮手合办苏珊娜的事,这一条街上颗粒无收,没关系,0316街区大得很。 然而怪异的是,这样的情况并不止发生在这一条街上,整整半个下午,转了六七条街道,闭门羹都快把梅根吃饱了。 ……好像一夜之间,到处都是避祸去了的老伙计和紧闭房门的支持者。 一开始梅根真没觉得有什么,一个两个人去避祸是人之常情,一个两个市民害怕惹祸上身也是人之常情,她是自信的,自信更多人会和平安会一条心。 但,无数个人之常情聚集起来,就成了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梅根渐渐停住脚步,举目四望,茫然无助。 他们……他们这是怎么了? 也许你可以理解那种兴致勃勃赶来,一头雾水离开的痛苦。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让平安会流失一部分支持者,但是会流失到这种程度,会流失到一呼无应的程度,就太不寻常了。 但必须要说明的是,直到这时候,梅根依然没有动摇她的自信,只不过是带着满腹疑问结束了这个一事无成的下午。 回到家里,魏尔肖已经坐在桌边。 很少见到魏尔肖的脸色这么阴沉的时候,梅根点起灯的时候甚至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哦。”原本就要出口的抱怨被担忧的话语顶替了:“你怎么了,魏尔肖?脸色这么这么难看。” “啊。”魏尔肖猛然抬头,像是突然被惊醒,挤出一个笑:“没什么,我没事,嗯……我只是有点累了。” “对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梅格。”转瞬间表情恢复正常的魏尔肖以祈求的口吻,略带吞吞吐吐: “嗯……似乎,这次的事好像让我们流失了很多支持者。” 梅根懂了,看来魏尔肖今天的遭遇和自己也差不多。 “我想,重新赢回他们的心是一件耗费时间的事,恐怕苏西等不及,要不,我们先把重心放在营救苏西上吧?” 其实梅根也这样认为,尽管本能似乎在报警,可是说不出原因,与其咬紧不放,还不如先做更重要的事。 “也行。”梅根转头去厨房弄吃的了,没有看清魏尔肖心事重重的脸。 - 于是后面一周,她就真的把大把的精力放在了走关系、换现金上面,几天时间,家都快搬空了。 按道理来讲,高度集中的忙碌会让人忘记一切、忽视一切,但有时梅根还是不觉会被旁人的躲闪刺痛。 如果说自己受到冷遇的那一天,大家沉默躲闪是因为尚且没有从扫荡之中恢复过来,那么现在一周过去了,大家还沉浸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吗? 就算自己不是顶着“飞燕草”的身份,没有很高的声望,大家也太冷漠了吧? 她想不通,并由衷觉得这种气氛古怪得要命。 人们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这就是梅根原本想在苏珊娜出狱后和她、和魏尔肖探讨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如此沉闷、如此压抑,这也是她希望能向苏珊娜讨教的课题。 为苏珊娜奔忙的一周,思维更多被“如何保释”和“如果保释失败该如何劫狱”所占据,多少能够缓解一些回避的目光带来的不适,梅根本以为苏珊娜回家会让自己更加好起来,由此充满盼头,可惜又是事与愿违。 说句实话,苏珊娜回来的三天里,家里的氛围甚至还不如外面。 明明只有沉默,但却莫名给了梅根一种兵荒马乱的感觉,这三天,她除了喘不过气,还额外多出了一个心慌的毛病。 不停地和苏珊娜说话,试图唤起她的表达欲,听起来很简单,其实一点也不容易。一来人没有那么多有趣的话好说,二来沉默会传染,要绞尽脑汁、打起精神。 时不时还要听着里面的动静,担忧苏珊娜的身体状况,猜测她会不会因为醉酒而窒息,搬运那么多酒,两次,也是一个不轻的力气活儿…… 不是要表功或者别的什么,梅根自认这些都是应该的,她保有“马上就会好起来”的期待,天真地努力,忙忙碌碌像一只小蜜蜂。 可问题是,苏珊娜现在说……恨? 恨?为什么? 直面苏珊娜的时候,梅根忙于应对心里无端冒出的愧疚情绪无暇他顾,现在一人独处,委屈就涌了出来。 为什么?恨? 不仅是窒息,迷茫也达到了顶峰。 她目光空空的从窗户看街道,街上依然没有什么人。 这些日子疲于奔命,直到现在,站在窗边,望着这种沉寂,梅根恍然意识到:好像在围剿之后,整个、完全一整个西城都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闷和压抑。 每个人都好像生活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 罐子里装着未知的东西,就在刚刚她打开了苏珊娜的罐子,喷涌出来的是恨,要让她心碎了。 那么其他人的罐子呢? 还是那个困扰梅根长达十天的问题,家里,家外,这一切究竟是因何发生?一次围剿真的有这么大的冲击力吗?这简直比多萝西的背叛还要令人困惑。 想不通,就好像脑子生锈了一样。 魏尔肖和苏珊娜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客厅里静坐一阵儿,在回房休息和出去走走之间犹豫片刻,梅根究竟还是出了门。 就当是换换脑子。 第36章 往事八 投缘 又在下雨,即便是对于埃索斯帝国来说,今年的雨水未免也太多了。 梅根出门的时候特意没有带伞,淋一淋也好。 她难得以纯粹的本来面目行走在街道上,也难得以这么慢的脚步行路。 尽管委屈,此刻占据她全部心神的依然是苏珊娜。 梅根可以泰然接受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自己怀有负面情感,但这个“绝大多数人”的名单绝对不包含苏西——她这口是心非的玫瑰、整个优赛纳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两年前,从卡朋蒂拉出奔,梅根没有走任何弯路,直奔优赛纳这埃索斯帝国的明珠而来。 毕竟很多年前她的老师,亲爱的Lady就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城市,城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梅根幻想不出来,并因此更加憧憬。祸福相依,现在被迫背井离乡,难说不是一个见识世面的全新机会。 高瞻远瞩的玛雅想到了很多事,包括路上可能发生的花销,优赛纳的高昂房费等等,她塞给梅根不少钱,唯独没有想到的是,通往城市的大道上会有这么——这么多小偷。 尽管一踏上蒸汽机车,梅根就注意到很多人向自己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眼神,但社会经验的缺失令她疏于防备,仅仅两天一夜的车程,包裹里的钱就不翼而飞了。 而且扒手技艺高超,梅根完全无知无觉,如果不是下车之后很快面临缴纳公共马车车费的问题,也许她得要更久的时间才能发现。 “Shit!”一脚踹在栓马车的墩子上,梅根眼神忿忿,有心回到蒸汽机车上大闹一场,又一想,扒手怎么会留在原地等着自己找上门呢?这会儿杀回去,恐怕只能为难到无辜的列车员。 ——兴许也为难不到,毕竟警卫的薪水不是白领的。 这一脚已经招来了警卫的目光:“你干什么!” “我的钱包被偷了。”梅根咕哝。 但她一点也没抱警卫会帮忙抓贼的希望,她只是兴奋之余又缺少经验,才中了招,又不是真的甜妞儿,期待执法者执法还不如期待今晚天上下钱,果不其然,警卫肃然盘问一番,一句“我们会调查的”作结,就转身离开了——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索要。 当然了,梅根也没有联系方式能给他留。 虽然钱财乃身外之物,有手有脚也不至于饿着,其实并不值得狂怒。 但是,梅根对伟大的、繁荣的、永不落的优赛纳的憧憬难免因此受到打击,在Lady对优赛纳的描述中,优赛纳是那么的优雅、宽容、包罗万象,仙境也不过如此,这给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空间,但落地遇贼的遭遇却提醒梅根,此地仍有龌龊。 像一桶冷水浇头,人生中第一次远行的雀跃冷却下来,背井离乡的悲伤和对玛雅的思念才翻涌而上,还有一种暌违的情绪复生——她又开始恨多萝西了。 公共马车车主倨傲的神情基本打消了梅根向他求情的心思,于是梅根拎着自己的行李闷头开始步行——反正自己年轻力壮,蒸汽机车站就在东城,又离卢斯叔叔处不远,两个锅炉的路程而已,一边走,一边问路,总能走到卢斯叔叔的古物店。 如果说有什么因祸得福的事,也许是步行要比乘车更加便于领略此地的风采。 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初次被连绵不绝、层峦叠嶂的钢铁洪流包围那种感觉,也令梅根永生难忘。 一下车就看见的那些——厚重的“蒸汽雾”笼罩着鳞次栉比的建筑,把高耸的工厂烟囱衬得像插向天际的黑铁针。烟囱们一刻不停地喷吐着浓黑或灰白的烟柱,烟柱在半空交织、沉降,把世界装饰成黑灰——就不提了。 行走在深色石板路上,才见真正的伟大,蒸汽机车、蒸汽马车、齿轮自行车、轨道车、只存在于Lady描述中的跨大陆音速工具,抬头可见飞艇,极目远眺能看见轮船。 哪怕这里是外城,依然能看见市中心最高处的建筑,尖尖的钟楼雄立世界中心,就是这样巧,梅根驻足抬头盯着钟楼看的时候,正是整六点,叮咚的钟声就穿透机器的轰鸣,在街道上回荡。 ——繁荣,繁荣。 虚假的繁荣用繁荣注解,真正的繁荣能注解繁荣。 钟声贯耳那一刻,离乡与遇贼的酸涩又被震撼覆写,不痛快好像突然一扫而空,什么多萝西,什么失窃,通通被抛到脑后,梅根握了握拳,真实感终于姗姗而来。 自己、自己就要在优赛纳讨生活了啊! “呜呼!”到底才十六岁,稳重不起来的年纪,新世界的空气让梅根浑身充满了力气,她拎着行李走、快走、跑了起来,越过无数人的肩膀。 不过,路程摆在那儿就是摆在那儿,尽管梅根一路上一直像野狗撒欢儿一样奔跑,到达法棍巷16号卢斯古物店的时候,天上也已经都是星星了。 这时间可不怎么妙,梅根有些惴惴,玛雅只知道老卢斯的商店在这儿,却不知道他晚上住在哪儿,万一卢斯叔叔另有住处怎么办? 但梅根还是毫不犹豫莽上去敲了敲门。 来都来了,卢斯叔叔在这儿,算自己走运,不在这儿,也只不过是露宿街头这一晚,有什么可怕的? 她做好了有人回答或没人回答的准备,没料到有回应了,是邻居。 一道懒洋洋麻酥酥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老卢斯不在。” 一个穿绿裙子的,玫瑰花一样秾艳的女人靠在两间商店中间的罗马柱上,纤细秀美的手指点了点古物店门上的一道白纸边儿:“这儿,原来是一张歇业两周的告示,昨天还是前天来着,被风吹走了。” 太媚了。 梅根看呆了。 “才走了四五天,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要找他,过几天再来吧。”女人腰一晃一晃,自顾自走了。 一直到绿裙子女人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梅根才缓缓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一件坏事。 卢斯叔叔要走十四天,才走了四天,也就是说,这下子,自己要身无分文露宿街头整整十天了。 坏哉!! 接下来的几天真是噩梦一样的日子。 乡下来的,梅根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学不来一口地道的优赛纳腔调,质朴的□□郡口音给梅根惹了一个大麻烦——她成了雇主们欺负的对象。 被当作骡马一样使唤不可怕,可怕的是克扣工资,雇主们看准了这个外地来的土包子尚且不懂得优赛纳的维权方式,极度剥削。 讨薪?这是梅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课题,在卡朋蒂拉,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谁也不会给谁难堪。 但在这儿不一样,更糟糕的是因为□□郡人恋乡的缘故,整个东城□□郡人极少,连老乡都没得投奔。 该怎么办? 套个麻袋打雇主一顿的想法蠢蠢欲动,梅根还是尽力克制住了,她从来都是一个有血性的人,但Lady描绘的优赛纳图景实在太过美好,她愿意为了那种虚幻的规则秩序收起獠牙,换句话说,哪怕现在先不讲秩序的并不是她自己,她也不愿意让自己陷入道德滑坡的境地。 找警察报了个聊胜于无的案,梅根不断辗转寻找新的雇主,但每一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可悲,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就是雇主们好歹管饭,但这样一想更悲愤了,只管饭不发工资,梅根觉得自己和窝棚里的牲畜也没有什么两样。 第五天,随机拳击一个黑心雇主的欲./望已经达到了顶峰,就在梅根逐渐摇摆着从犹豫走向坚定时,她又遇见了那个绿裙子女人。 发现绿裙子女人的时候她已经不知旁观了多久,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梅根,半天不见梅根奋起反抗,她盯着一副瞧新鲜的表情就过来了。 吐了口烟圈,绿裙子女人一推那磨坊主:“老伙计,又欺负外地人呢?” 磨坊主嘿嘿笑,就要去摸绿裙子女人的手。 “一边儿去。”女人拨开他,转头把梅根拉到手里,似笑非笑:“我说,要不今天你换个别人欺负吧?这是我的人。” 磨坊主一脸肉痛:“别啊苏西,我也不是天天都能赚到这种蠢货啊。” 被称作“苏西”的女人哼哼一笑,也不反驳,从磨坊主的兜里一摸,也不看是几个钱币,拉着梅根不管不顾地就走了。 一直到走出磨坊主的视线,梅根才说道:“谢谢您,苏西小姐。” “苏珊娜。”女人纠正道。 于是梅根又谢了一次。 感谢完毕,梅根纳闷儿:“您为什么帮我?” 苏珊娜露出一副牙疼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正面回答,只半是嫌弃道:“看你傻得好玩儿。” 真不是一句好话,但梅根依然感激不尽,因为今天终于可以住旅馆而不至于露宿街头了,可是一直跟着苏珊娜走回法棍巷,苏珊娜也没有把钱给她的意思。 “那个……”梅根不得不开口了,视线投向苏珊娜装钱的口袋。 “哦。”苏珊娜恍然大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住我家。” 这一住就是两年,哪怕老卢斯回来了,梅根也没再挪窝儿。 后来,梅根了解到苏珊娜并不是一个常发善心的人,可是直到现在,梅根也不知道苏珊娜当时为什么把自己捡回了家。 她无数次询问苏珊娜,苏珊娜只把这事归结为投缘。 嗯……投缘,梅根再勉为其难,也只能接受了。 不过,当时接受得越心安理得,现在听见“恨”就越觉得难以置信,以至于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分钟,梅根不认为苏珊娜那不是一句气话。 所以才没有委屈和愧疚以外的情绪,没有那个必要,只要解开苏珊娜的心结,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可以恢复如初,梅根是这样坚信着的。 现在她倒是可以确凿无疑地相信了,在监狱的这一周,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重要、重量级的事情,就是这事情击穿了苏珊娜的心理防线,一定是这样,那么,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苏珊娜无论如何都不肯说,看来,还是要从阿诺德警督那里寻找答案。 委屈发酵了一阵儿,没有那么伤人了,想象到苏珊娜未知的、可能经受过的惨痛遭遇,梅根再次陷入无边的愧疚。 自己就这样跑出来,而不是花心思花时间哄苏珊娜振作、高兴起来,是不是太不懂事,太过分了? 先回去吧,梅根打定主意。 然而,刚一转身,一道熟悉的人影忽然从街角的一片阴影擦过,梅根睁大了眼睛—— 菲尔? 第37章 设定集-城市生活[番外] 注:设定集为作话提及设定合集,为免V后收费,设定集正文依然放入作话,感谢大家谅解(鞠躬) 1.长度单位(新式): Boiler-League=10 Whistle-Range=10 Chimney-Distance=10 Rail-Length= 10 Connecting-Rod=10 Cog-Step=30 kilometers 文中提到的“50……70轨”种,“轨”即Rail-Length,50-70 Rail-Length约1.5-2.1 kilometers 但城市之外,新式长度单位还没有完全普及,乡村居民更习惯使用传统单位(与蓝星英制长度单位相似)。 不过,为了追赶时髦,城市居民——哪怕是外城工人,也更愿意革新。 2.蒸汽摩托车 是由埃索斯帝国发明家约德尔研发的以蒸汽为动力的两轮交通工具。该车采用两缸蒸汽发动机驱动,通过炭火加热锅炉产生蒸汽推动活塞,时速可达3 Boiler-League。 新历2834年约德尔制造了蒸汽摩托车原型,次年通过将小型蒸汽机连接自行车的方式推出首辆蒸汽摩托车。经过多年改进,该车在2851年高速测试中达到3 Boiler-League时速时发生事故,导致约德尔身亡。 【以上内容由百度百科蒸汽摩托车词条改编而来】 2.货币单位设定 1标准金铛=12标准银铛=144标准铜铛=1440标准金铢=14400标准银铢=144000标准铜铢 埃索斯帝国采用金本位制 据梅根女士回忆,她在担任音速车运维员时,月薪约为15铜铛。 3.货币购买力与物价水平 铜铢购买力约等于贵国基本单位货币,埃索斯帝国物价水平也与贵国相类。 4.八大区: 动力机区、煤井区、锻铁区、纺织区、铁道区、船埠区、机械区、化工区 优赛纳中城,作为内城的裙摆,蒸汽时代早期,该环路的确是工业的发源地,但随着城市的扩张,工厂大多搬迁到外城之外,甚至更远之处,中城的行政区命名就更多只是纪念含义了——纪念伟大的蒸汽工业的八个支柱产业。 5.斯万 差分机智能主体,档案未公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设定集-城市生活 第38章 往事九 对峙 寻访菲尔不见的时候,梅根曾经短暂地埋怨过他,但现在菲尔突然现身,梅根又不由得为他担忧。 不是避祸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他认为灾殃已经结束了? 另外,不见也就罢了,既然见到,梅根还想问问他其他人怎么样了,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铁杆儿们的避祸是集体行为还是个人行为,如果大伙儿是结伴离开的,说不定能从菲尔这里问到大家的近况。 到底是自己牵连了大家,梅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正要近前,忽然又见一道身影擦着街边过来。 这个人梅根也熟悉,是非平安会成员里相当支持“飞燕草”的居民,家住发条街,名叫本杰明,其人性格很圆滑,在发条街也很有声望。 菲尔看见本杰明,直奔而来,二人最终在一道巷口相遇,往进走了十几步,就静止不动了。 看来菲尔有约,梅根有些遗憾,在立即上前和等候一会儿之间犹豫一瞬,决定还是略等等。 这一两天,也许是大家从惊恐中走了出来,街道上人多了起来,仿佛一切都恢复了昨日的繁荣——外城老鼠的繁荣生活。 所以梅根在人群中徘徊也并不显得突兀。 上帝作证,她没打算偷听,但突然地,本杰明冒出一句“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音量实在太大,不止梅根,这边街角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被行了一场注目礼,菲尔扎了本杰明一记眼刀,立刻转身往巷子更僻静处走去,但本杰明却没有跟上他的脚步。 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菲尔回头小声怒:“蠢货,还不跟上?等着在这儿大声密谋被全世界听见吗?” 本杰明却惨然一笑,一点也不买账:“跟上?到连人影都看不到的地方去?那我就要担心被你灭口了,毕竟你连那种事都……” 后半句话本杰明没能说得出来,菲尔折回来一把捂住了本杰明的嘴巴,看来本杰明那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菲尔怒气冲冲的,也不讲究了,直接把本杰明拖进了巷子深处。 如果不考虑他们所说和平安会有关,这场景其实很好笑,本杰明是个魁梧壮汉,菲尔却身材不显,菲尔把本杰明拽走,就像小马拉大车一样滑稽。 人们是天性八卦的,按照常理来说,发生了这样的热闹,窃窃私语一定会在菲尔的身影消失的一瞬响起,可反常的是,今天没有一个人开口,只有眼神的交流。 梅根本能感到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很像折返求援那天的心情的延续,这使她不自觉紧绷起来,再见到菲尔的好心情也飘然无踪。 更不要说,本杰明的话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为什么本杰明认为菲尔会对他进行灭口?菲尔又做了什么好事? 鬼鬼祟祟窃听不是正确的行为,但是,偶尔一次也无妨吧? 打定主意,梅根绕过这一片,凭借着对0316街区的熟悉,选了个好地方,三五下上了房顶。 果不其然,菲尔与本杰明就在这一片,僻静的小巷使得声音更容易被聚拢,刚一卧定,梅根就听见了本杰明愤怒的声音,颇有一种老实人豁出去了的感觉: “……你们威胁我领着大家背叛,我们都已经顺从了,当时说好了,往后你们另立山头,和草花她们姐妹斗成什么样子都不关我们事,现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菲尔完全不理会他的无能狂怒,讽刺一笑:“老伙计,我可提醒你一句,飞燕草可是已经出狱了,她是什么性格,大家都很清楚,到现在,你还认为你们能独善其身吗?” …… 对话仍在继续,梅根近在咫尺,却好像有点听不清楚了。 是因为姿势不对吗?怎么突然有点晕?好像全身的血都在一阵一阵往脑袋上涌。 啊,他们在说什么啊?明明都是西西弗斯通用语,怎么拼凑在一起,就让人难以理解呢? “背叛”、“另立山头”、“独善其身”。 “草花”,昔日大家对自己和苏珊娜的合称,在这个场景听到,怎么这么扎人? 短短一句话,几十个字而已,却好像拥有比炮弹更劲猛的威力,把梅根砸得眼冒金星。 这一刻,思维好像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嘲弄地讥讽慨叹:哦,原来那天直觉之下怀疑菲尔,还真是没有怀疑错人啊; 另一半在冷酷地冥思苦想:“你们”?“我们”?本杰明用了“们”这个字眼,两次,这一次围剿,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他们,所有的他们,又分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心烦意乱,完全按捺不住,梅根拧身一跳,从房顶上落了下来,正落在二人不远处。 诚然,哪怕是死也应该做个明白鬼,质问的机会有的是,当下重要的是听听他们还要说什么,但梅根的自制力不足以支撑她继续窃听,她只想和他们对峙。 从天而降的人无疑吓了二人一大跳,但很快地,菲尔就镇定下来。 他不认识梅根的真面目,见是一个瘦女孩,只惊不惧,反倒主动上前一步,嘴里不干不净:“小妞儿,你从哪儿来的?” “你管不着!”梅根烦躁地回敬一句,满脑子都是他们刚才的对话,于是她问:“刚刚你们说什么?背叛?谁背叛了平安会?” 这话问得菲尔和本杰明都是一愣,旋即,菲尔谑笑着盯着本杰明:“老弟,她好像不知情啊,你不是说整个0316街区和平安会有交集的人你都联系过了吗?难不成是骗我?” 本杰明高高挺起胸膛,白了回去,根本不心虚,和平安会有交集的人有千人之多,自己说联系过了,当然指的是联系了那些可能阻挠计划的人,这小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意思,这会儿他只是在开玩笑。 但对梅根来说,这番对话比刚才那番还要惊人,还有心情说笑的二人不会知道,梅根心里已经是山呼海啸。 菲尔玩笑的态度梅根无从得知,重创之下,她连本杰明一个人无法联系万余人这个客观事实都忘记了,只是单纯从字面意思上产生了一种偏误理解——那就是事实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本杰明口中的“我们”,指的也许不只是某一群人,而是……整个0316街区。 草花姐妹庇护了两年的0316街区。 哦,难怪,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都不奇怪了。 在这种时候梅根竟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恍然:难怪自从事发,街坊邻居就都躲起来了,直到苏珊娜出狱,自己不再顶着哈亚那——飞燕草的顶级追随者的身份出来活动,才开始恢复繁荣;难怪今天大家听见本杰明和菲尔争执,连议论都没有,只是打着眉眼官司…… 原来是因为心虚啊。 可是为什么?如果说菲尔的两面派行为梅根尚且能够理解——毕竟他都说了,另立山头,那么本杰明和……和0316街区的游离与缄默,就是梗在人心头的未解之谜。 是被威胁了吗?毕竟本杰明提到了“顺从”。 这样想着,梅根又打起一点精神来。 然而就在此时,菲尔的声音响起,回答了方才梅根的问话:“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好吧,今天我心情很好,就让我来告诉你,有大人物要整飞燕草。平安会?” 菲尔哼哼一笑,梅根第一次看清他忠厚的外貌之下隐藏的丑恶嘴脸:“那已经是过去时了!” 明白了,全然明白了。 梅根是聪明的,仅凭这寥寥数语就联系起了一切。 想必,起因是有一个“大人物”想要剿灭平安会,这大人物利诱菲尔等人——围剿当天没有出现在现场的每一个人——策反了他们,同时利用菲尔等人威胁本杰明这些市民不得向草花姐妹泄密,制造了一场瓮中捉鳖。 换句话说,兴许那天,的确如他们二人所说,整个0316街区没有直接或间接参与其中的人寥寥无几,也许只有被当作人质抓起来的、引诱飞燕草现身的那十几个边缘成员。 不管是被威胁、被利诱、有什么天大的苦衷,这事儿都无疑让人心寒。 “草花姐妹待你们不薄!”梅根气急之下,只剩这一句话扔给菲尔。 “不薄?跟着别的Boss,哪怕是小喽啰,至少也能喝口汤,可跟着她,两年过去了,就差要我们倒贴钱,还说不薄?”菲尔“呸”了一声,忿忿道:“婊./子!” 看着菲尔,梅根眼含失望,久久无言。 她原本想质问菲尔,难道大家不都是为了让街区变得更好才聚集在一起的吗?但话到口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大家喧闹着说要创建一个保护0316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痛苦的帮派的情境依然历历在目,有的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他的一双瞳孔已经变成了钱币的形状,也许其他人也都是这样。 如果说还有不解之处: “那你们大可以诚实地告诉她,你们已经不愿意无偿奉献什么了,然后堂堂正正退出平安会,而不是在背地里捅刀子。”梅根蹙着眉。 “你的意思是我们辛辛苦苦出力,到头来还要我们净身离开?”菲尔冷笑:“那我们卖的力气,她飞燕草拿什么还?” 梅根悟了:“所以你们要取而代之。” “对。”菲尔说:“帮派就该有帮派的样子。” 说这话时,菲尔的样子像极了一个黄毛。 好吧,是她看走了眼。 梅根是多么想建立一个**型帮派,以互助为目的,但她显然在挑选员工这方面缺乏经验,以至于招来的人里,竟然有一大半,是菲尔这样的真混混,装出一副热血的样子来拜码头,发现老大是真甜之后怒而破防,明面上稳住这个甜妞儿老大,暗地里马不停蹄投了别处,只想把她赶下台,以此来恢复“帮派”的纯洁。 亏得她曾经还真挚地认为自己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原来……原来都是假象! 彻底摸清了菲尔等人的动机,梅根不愿再多看菲尔一眼,转过头去,转而注视着本杰明: “你呢?”了无生趣似的,梅根苦笑一声:“你们也不认为草花姐妹待你们不薄,是吗?” 这更多是一句气话,打心底里,梅根还是认为市民们是受了威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是多么的渴望,眼神迫切而可怜。 否定我吧,说你们心里是支持草花姐妹的,只不过是受到了威胁,那时我将原谅你们,原谅你们自保的心。 可是没承想,本杰明这浓眉大眼的也给了她一击:“不然呢?” 他的笑容好像比梅根的还苦:“那个女人,那两个女人,害得我们还不够惨的吗?” 第39章 往事十 分辩 一句话让梅根不明白了?何出此言?她下意识以为是有什么误会,虽然已经很难过了,可还是打起精神,已经做好了解释和安抚的准备。 本杰明对“飞燕草”本来就不够熟悉,此刻完全没有认出梅根,只把她当成一个0316居民诉苦: “你是新搬来的,是不是?你这样的,这一年里我见得多了——原本住在别的地方,听说0316不错,慕名而来,对平安会特别崇拜。” 梅根没说话,他就以为梅根默认了,也许是真的苦,也许只是单纯的嘴碎,本杰明滔滔不绝:“嗐,小姑娘,相信我,这是平安会倒台了,如果它还在,你在这里生活最多半年,就会觉得痛苦了。” “别的先不说,就说夜巡,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事。是,我承认,有时候是有些小蟊贼,可是为了防贼,每天都组织小队在街上巡逻,也太过了,大家白天都要上班,又不像她们姐妹俩不事生产,哪有多余的力气?” 梅根张口欲言,想要辩解自己并没有不事生产,相反,自己白天也有工作,是给矮人工坊造兵器,好歹忍住了。 至少在此刻,自己不能是“飞燕草”,她动物一样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应该听苏珊娜的话,可以扮作任何一种假面现身,但最好不要把真实面目显露在外。 可是这不妨碍梅根觉得委屈,本杰明说得对吗?听上去也没错,但事实上,夜巡的安排远远没有本杰明所说的那么离谱,按街道划分,均摊到每位男士身上,频率才不过一个月一次,而一次夜巡,一晚上三班倒的排班又能把人累成什么样子呢? 同时她感到难以置信,她不是没有接受过居民们的赞美,大家都说自从实施夜巡,整个街区的小偷都失业了,感谢她的妙计保护了居民们的财产,难道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本杰明的抱怨还在继续:“还有互助费,这就更是一个笑话了,什么‘用于维护0316街区的和平、安宁、幸福的基金’,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保护费吗?就是帮派那老一套,换汤不换药的东西。” 不!不是啊!互助费怎么能和保护费混为一谈?大家怎么会这么想? 之前出于妥善经营平安会的愿望,梅根曾经到其他街区的帮派处调查过,帮派收取保护费,用途是单一的,就是用来供养打手,然后让吃饱喝足的打手更加有力气去向居民们劫掠。 ——但互助费从来不作此用啊。 平安会从没有普世意义上的打手,就像菲尔所说,她真的没怎么给过成员钱财方面的好处——是,梅根现在知道自己这事儿做得甜了,但是在此之前,她的确一天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的愿望。 正如它的名目,互助费更多是用来帮助街区里暂时陷入困顿的人们,比如说因伤失去劳动力的单身工人、老弱而无力务工的孤寡老人,或是突遭疾病侵袭却无钱医治的贫苦家庭……确保他们能够在申请到政府的救助基金之前支撑过最困难的那段时光。 非要说用作帮派建设的那部分,大概只有一点点,梅根会自制手./枪的手艺,但也不能无中生有,需要一点钱购买材料——但这是必须的,其他街区的帮派虎视眈眈渴望扩张,对方持枪,如果己方还拿着冷兵器,也不用再打了。 不谈兵器费用,事实上,每年有那么多人遭遇意外,这笔款项注定会是一笔极大的支出,梅根原本不想向大家伸手的,但仅凭她一人的力量,仅凭她一人的薪水,实在是做不成这件事,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建立了互助费制度,而如果当年有结余的话,还会把钱均分退还给大家。 考虑到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得起,遇到极度困顿的人,梅根也不会苛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生怕账务出什么问题,大多数时间梅根都会亲力亲为,难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吗? 本杰明碎碎念:“……是,每个人每年20银铢而已,不算什么钱,但是大家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还是强盗的行为,为什么包装了一个美丽的外壳,大家就应该心甘情愿的把口袋里的钱币掏出来贡献给她们呢?” 他甚至还一边掰着手指计算:“哪怕只是20银铢,也是很多人几天的工钱了,相当于每年都有几天白做工,每年都有几天白辛苦!” ——大家原来不是心甘情愿的吗?那么为什么要在征集意见的时候投出赞同票?为什么要在自己挨家挨户上门收费的时候给自己一个笑眯眯的拥抱,然后告诉自己“某某邻居最近困难,一定要保证大家捐出的善款毫无损耗的花费在他们身上”呢? “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菲尔讥笑本杰明:“这丫头一看就是个像飞燕草那样的甜妞儿,穿着不错,看着也不是个像你拮据的人,你指望她同情你们?” 本杰明被这话说得涨红了脸,敢怒不敢言——是,他就是家里突逢变故的那种人,半年前妻子重病,给家庭经济造成了沉重打击,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哦,这么一想,当时家里还领受过平安会的接济,飞燕草还亲自上门慰问,那是个看着烈火一样,实际温柔爱笑的女人。 想起那个瞬间,本杰明突然觉得有些心虚,旋即强逼自己直起腰杆——不,那笔钱,那些钱,自己也是添了砖加了瓦的,只不过是取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他不得不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全家两年缴纳过的互助费都远远少于平安会救急金的事实。 但到底还是没办法理直气壮地继续攻击平安会了,唉,说起来,包括自己在内的人对平安会的不满好像有不少都是来源于像菲尔这样的人的游说,一个人被说服了,就再去游说别人,其实平安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不,扯远了。 于是本杰明轻咳一声,这个爱抱怨的男人难得中途停止自己的滔滔不绝,转而含糊道:“嗐……嗐,谁知道呢,万一呢。” - 但他们谈些什么,梅根竟然有点不在意了。 如果说菲尔的背叛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么本杰明的怨言,本杰明所代表的普罗大众的怨言,就是梅根全然无法理解的。 都是谎言吗? 原来没有误会,只不过自己一直沉沦在虚假中。 如果说小范围的谎言令人怀疑本人的智商,那么大范围的谎言就令人不禁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梅根从来都以守护街区自豪,可是现在有人喝破了幻象,原来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忽然想起平安会建立伊始,苏珊娜与魏尔肖的担忧,当时他们担心以这样的经营方式,一个帮派很难坚持下去,是自己力排众议,决心先就这样支持三个月试试看。 那时菲尔等人还没有显露野心,住民们也都沉浸在新的生活方式中快乐无法自拔,一切看上去都很美,渐渐苏珊娜打消了疑虑——她原本就是一个和梅根差不多甜的人,虽然之前在东城讨生活的时候练就了一身机警,但0316新世界让她像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一样放松了警惕。 魏尔肖劝说无用,也渐渐不再提什么扫兴的话了,不过梅根直到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忧虑,有时还话赶话笑笑他。 现在想来,可笑,真是可笑啊! 一种愤懑激荡在胸怀,心痛如催。 “那为什么不和草花姐妹说实话?实话实说,难道她们还会逼迫你们做什么吗?难道她们还能威逼明抢吗?”忍字头上这把刀割得人太痛,梅根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很冲地与本杰明分辨。 ——为什么?如果心有不满,拒绝领受就是了,为什么要一边享受平安会治理带来的好处,一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矫揉造作:我们都是被逼无奈啊,如果不是她们,我们本不该如此辛苦。 没有料到这样一个瘦削的、不起眼的女孩子能够产生如此大的爆发力,本杰明被震得一退。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你们对她们的行为十分不满,但也不至于就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吗?你们知道监狱里会虐待犯人吗?你们知道被捕会死人吗?还有那些被当作人质抓起来的居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吧?他们又何其无辜?” ——为什么?为什么能视命如草芥?被捕会死人,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梅根读过法律,严法之下,代替她入狱的苏珊娜原本真的会无声无息死去的,哪怕再多的钱财也未必能把苏珊娜保释出来,是阿诺德警督不知从何而来的、对平安会和“飞燕草”的好感救她一命,而不是被捕这件事本身安然无妨。 这……这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本杰明低下了头。 是替自己愤懑,更是替苏珊娜,猛然想起苏珊娜最近的反常,她呢?这些事,她知道了吗? “分明只需要一点提示的勇气而已,解救你们身边的人,分明只需要一丁点挺身而出的勇气而已!就算菲尔、就算那个大人物威胁你们,但0316街区有一万多人居住于此,难道他们能只手遮天,监控你们所有人吗?” ——还是说,大家就是这样没种,就是这样懦弱,就是这样担不起梅根曾经对大家付诸的心血与……爱? “你们……你们所有人,你们的所作所为,怎么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梅根发出灵魂的质问。 第40章 往事十一 真相 也许是此前本杰明一直在代表住民们发言,此刻梅根爆发,比起单纯苛责本杰明本人,更像是把本杰明当成了一个符号,她向0316所有知晓此事而袖手旁观的人发问。 尽管菲尔拒绝承认平安会是个正经“帮派”,但这一刻,作为帮派首领的梅根还是威势尽显。 本杰明本身要比梅根高出半个头来,此刻他竟然不敢直视面前少女的眼睛。 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他咕哝了一句:“但是非亲非故,谁愿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博嘛?” “你说什么?”本杰明的声音太小,梅根没有听清,询问一句却被误认为是轻蔑的质问。 本杰明从来没被一个小姑娘这样对待过,菲尔又在身边一直笑,他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气性上来,他忽然大声道:“可是飞燕草已经活生生从监狱里出来了不是吗?魏尔肖亲自去接的人,大家都看见了。” 对嘛,明明就没发生什么,眼前这个女孩为什么要大声指责我?是因为我软弱吗?就像菲尔说的那样,越是顺从,就越是不被尊重。 还有…… “难道你以为那些所谓的‘人质’真的是人质吗?侯爵大人给了很高的悬赏,雇佣二十人假扮人质引诱草花姐妹现身,你指责我,指责旁观的我们,为什么不去指责亲身参与的那些人?比起把草花姐妹当金库的那些人,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别说了,别说了!”梅根狠命捂住耳朵。 从本杰明说破“人质”其实是披着羊皮的加害者的时候,梅根的眼睛就开始不自觉流泪了。 就在刚刚,还有二十多个人没有参与背叛,没有作壁上观,还是梅根唯一的支柱。 她聪明地猜测到这二十多个人是被0316的多数群体排斥了,她以为排斥的原因是他们的立场偏向于平安会,而被拿来祭刀,没有想到事实恰恰相反,他们只是利欲熏心,甚至连本杰明都对他们表达了隐晦的不齿。 没有脑子吗?还是为了钱什么都不顾了呢?如果当天自己没有上钩,难道他们就不担心警察厅做戏做全套,或者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们泄愤? 还是说,那二十多个人就是笃定,自己一定会傻乎乎地出手呢? 为什么总是这么甜啊!一次一次一次被愚弄,从未动摇过的、证据确凿之前不恶意揣测任何人的信条都要崩塌了,梅根单手捂着脸,忽然开始笑。 而对于本杰明来说,这小妞儿让自己别说了?他才不听,他正越说越顺,心情激荡:“……你算什么?一个外来户,在这里指手画脚,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就来否定大家的感受。试问0316的居民谁没有期待过平安会真的为人们带来一个美好的、没有一点痛苦的环境?她飞燕草让大家失望了难道也是大家的错吗?她行事高调招来了大人物的反感难道也是大家的错吗?她没有本事识破这个骗局难道也是大家的错吗?” 质问三连,其中的冷漠、冷血、恶意几乎要溢出来,遇上这群人,冷血动物都要甘拜下风吧? …… 其实还有一些话,本杰明不敢当着菲尔的面说出来。 原本侯爵大人通过菲尔找到他,雇佣他,是需要他发挥他街头百事通的作用,把有关飞燕草的坏话散布到千家万户,但他认为草花姐妹远没有那些坏话里说的那样坏,特意在游说别人的时候有所保留。 本杰明知道侯爵大人、菲尔绝对不止找到他一个人做这件脏活儿,他没有能力管教别人,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报答飞燕草曾经给过自己的那点帮助。 又不是真的旗帜鲜明的背叛和否定,只不过是暂时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不听不看不介入而已,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样一想,又好像有点心虚。 起初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但同样的真假掺半的谎言从嘴里说了十遍、一百遍、一千遍,现在他好像比最近和他交谈过的任何人都更相信草花姐妹十恶不赦——所以他才会在面前这个女孩问他“你们也不认为草花姐妹待你们不薄”的时候第一时间开启了抱怨模式,就像人看见食物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去寻找刀叉一样。 但抛开大家的平均表现抨击他一人岂不是很没道理?本杰明选择性忘记了面前少女开的是群体攻击,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骂了进去。 真是的,本杰明给自己这些天的功绩做了一个总结: “你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如果把你处在我的位置上,难道你还能比我做得更好吗?” 音量又降低了,也许是潜意识里也好像有点亏心,本杰明又开始嘟囔了。 嘟囔的声音当然不足以供梅根听清,但这次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已经放下手来,冷漠地看着对面两人。 “我不信。”梅根泰然道:“我会去再向别人求证。” “至于你。”她瞥了本杰明一眼:“或者说你们,恭喜达到了摆脱平安会的目的,从此以后,祝你们和新的帮派相处愉快。” 结合本杰明对菲尔“出尔反尔”的斥责,梅根已经能够猜到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了,赢家?哪里有赢家?如果说之前的团结加重了人们的经济和体力负担,是小输,现在的情形就是大败,平安会、鸵鸟一样的居民、背叛者,三方俱伤。 从此梅根甘心出局,现在,就祝剩下的、还在场内的人相爱相杀吧。 说完,梅根转身离开,完全没有理会本杰明的脸色白了又白。 对了,被这小姑娘一打岔,差点就要忘记了,今天来找菲尔又不是朋友叙旧,是来抗议他不守信用啊! 这次参与背叛的平安会成员简直不要太多,每一个都野心勃勃,那位大人物大概是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中太无聊了,恶趣味地生出了一个点子——让这些背叛者各自组织自己的势力,以三个月为期限,届时谁的势力最壮大,他就支持谁。 但这些背叛者原本都是混混,哪里有组织势力的才能呢?最后还不是手心朝上,向自己在围剿平安会一役中发展的、攻讦飞燕草的鸵鸟头子手中讨要? 蜜月期时给这些居民画的、侯爵大人会为大家免税、会保护大家等等大饼全部掀翻,一转身,背叛者们成了如狼似虎的强盗。 而用来拿捏人们的筹码就是—— “不给?好啊,不给的话,我就去告诉飞燕草,你们都背叛了她,到时候,我有侯爵大人庇佑,你们有吗?飞燕草那样嫉恶如仇的人,恐怕会和你们不死不休吧?” ……谁也不认为飞燕草会伤害平民,但同时谁也不敢赌飞燕草会不会伤害平民。 当然了,都是一起生活了两年的街坊,背叛者们很清楚鸵鸟的底线在哪里,仅仅是每人每年十五银铢而已,甚至还比平安会在朝时期少了五个银铢。 不是很过分吧,所以这十天里,很多像本杰明一样身份的人已经妥协,不仅自己交钱,还游说其他人,大家夸夸其谈,把背叛者们即将各自建立的帮派描绘成了美丽新世界。 但本杰明和他们不同,他是敏锐的,或者说,他敢于表现自己的敏锐。 如果真的要建立其他街区那样的帮派,凭自己能鼓动的那百十来人,别说每人每年十五银铢,就是每人每年一百五十银铢、一千五百银铢恐怕都不够烧的,这笔小钱花完了,菲尔真的会罢手吗? 当时受那位大人物的委托离间居民与平安会的关系的时候,这些背叛者似乎有明确的分工,每个人负责几条街道,似乎没有重合,现在背叛者向下线伸手尚且存在秩序,但再过一段时间呢?其他菲尔的竞争者短缺资金的时候,真的不会朝自己所在的发条街伸出魔爪吗? 本杰明有很多疑问不敢诉诸于口,生活经验告诉他不能任由菲尔开这个口子,但对飞燕草报复的畏惧又令他不敢拒绝。 这些日子他总是不时感到担忧,众人合力,似乎打开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一个潘多拉魔盒。 原本自己是想干什么来着?是找菲尔谈判,对! 于是本杰明拦住快步去追那小姑娘的菲尔——跑步上前去拦,足以体现他的急切:“不能走,你不能走!” 想到妻子、孩子,想到发条街对自己报以信赖的邻居们,本杰明逼迫自己壮起胆子苦苦哀求:“你可不能这样食言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往事十一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