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道子说他想渡我》 第1章 第一章 道门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言,合欢宗道子苏楼枝容貌昳丽,风流成性。 至少许玉璋第一次见苏楼枝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当时苏楼枝十二岁,许玉璋十岁。 “美人~我和同行的人走散了,我们一起走吧,你拉拉我吧。你拉拉我好不好?” 此刻正是修仙界第一宗门太上剑宗的入宗叩山门选拔现场,许多六岁至十六岁想拜入太上剑宗的适龄小孩都会参加这场选拔,只有成功通过考核的孩子才能正式拜入太上剑宗。 许玉璋身背弓箭,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台阶下扶着阶梯气喘吁吁的苏楼枝,明明这个少年看着比自己还高几分,但怎么这么羸弱。 但许玉璋不可否认苏楼枝皮相生的极好,一身淡粉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宫绦,墨发用一根桃花簪半挽着。额前几缕发丝垂落,有一种难言的韵味。眉若新月,目含秋水,微挑的眼尾则更添一丝风情,唇若春花,微微上扬,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和慵懒。 许玉璋天生不爱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转过头继续爬阶梯。 “诶诶,你怎么不说话。” 苏楼枝看阶梯上的背弓少女并未理会自己,连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追上,与许玉璋并排同行。 “我看你背着弓,怎么会想来拜太上剑宗?太上剑宗虽然也有副道可学,但多是符,阵,器这些,总归是以剑修为主的。” “你是学弓的吗?我记得太上剑宗并没有很出名的弓道大师呀?” “你这把弓真漂亮,是谁给你做的呀?” “我叫苏楼枝,凡间来的,南明国人,以前是宫中的乐府舞伶。你呢?” 许玉璋突然停住脚步,冷漠的看着面前叽叽喳喳的苏楼枝,脸色黑的吓人。 少女声音平淡,不起波澜。落在人耳竟有一种清风拂面感。 “是。” “是。不在乎。” “师父。” “许玉璋,东夷城,普通人。” 许玉璋回答完苏楼枝的问题后冷着脸又补了一句:“你很吵。”便扭头继续爬山门阶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苏楼枝。 苏楼枝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许玉璋是在回答他刚问的那些话,低头浅浅笑了一下,如春雨化酥。当回过神来时许玉璋已经快看不见影了。 身后那个很吵的少年又追上来了,许玉璋默默地加快了脚步,但身后那个粉衣少年依旧带着勾人的笑意不远不近的跟着。 许玉璋默默地想,他这样的为什么不去合欢宗,怎么要来太上剑宗,还一直跟着自己,随即便又停下脚步瞟了苏楼枝一眼。 这次苏楼枝好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缓缓追上来,身上传来淡淡的,如春日桃花般的香气。一双狐狸眼朦胧似醉,满目风流,像是瞧谁都含情脉脉,声音也如同浸了蜜,甜腻却又带着一分年少的稚嫩。 “别误会呀!我也是来拜山的弟子,路就这一条,我不跟着你走我也没处走呀!” 这次过后许玉璋倒没有再管身边这个一会折个花枝,一会逗逗鸟雀的苏楼枝,两人一起并排走着,一炷香后许玉璋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来太上剑宗?” 看面前少年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羸弱样,合欢宗反而更适合他。听说太上剑宗的入门弟子都很辛苦。叩山选拔只是入门名额,后续还要在书院学习修炼到书院结业大比,大比后入了各峰才算是内门弟子。 叩山选拔都过不去的孩子少数会充入外门,大多数要么天赋不足心性不坚,要么不适合本门修行功法,最后都会下山另寻出路。许玉璋觉得面前的少年就属于第二种。 苏楼枝在听到身旁全程冷淡的少女竟然破天荒的问自己问题,惊的手里的花枝都差点掉地上。 片刻后苏楼枝手拿花枝在许玉璋眼前轻轻晃了晃,一脸高深莫测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许玉璋面露不解,疑惑道:“为何?” 她的意思是为什么还要分真话还是假话。虽然许玉璋只说了两个字,但苏楼枝竟然也奇异的听懂了。 苏楼枝双眼微睁,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家里人知道你说话都这么简洁吗?” “我没有家人。” “……抱歉。” “我接受。” 苏楼枝一哽,似是有些颓败,无奈道:“假话就是我仰慕太上剑宗是第一大宗,心向往之。” 苏楼枝说到这狡黠一笑,从花枝上摘下一朵桃花簪到许玉璋鬓边,接着说道:“真话就是太上剑宗的弟子先找到我,我就跟着来了,听说这里包吃管住呢!每顿都有肉菜,我以前在宫中跳舞的时候都没吃过肉。” 许玉璋缓缓点了点头,并未再言语,也并未摘掉鬓边的桃花,两个人又回到最开始的状态。 许玉璋默默爬阶梯,苏楼枝则是在旁边招猫逗鸟,但两个人的距离并未离很远,不论许玉璋走的再快,苏楼枝都能在身后慢慢跟上。 就在两人看到山门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异象丛生。 周围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山门阶梯旁的花草树木逐渐剥落消融。许玉璋恍然未觉,默默地解下身后的弓拿在左手上,右手则是抚上腰间的箭囊,紧盯着周围变换的环境。 就在这时,许玉璋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人抓住,低头看去,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细嫩,白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只握剑的手,但面前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却坚定无比,右手紧握的只是刚才随手折下的桃花枝。 苏楼枝紧紧抓住许玉璋的手腕,尽管少年表面上一脸坚定,但许玉璋还是能感觉到少年那抓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节。 周围环境变化莫测,许玉璋感觉在一瞬间自己眼前一黑,周围奇异的波动渐渐稳定下来。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镜湖上。 低头微微挪动脚尖,脚下涟漪便一圈一圈的散开,目之所及的天空是碧空如洗,连一朵浮云一只飞鸟都没有,而脚下镜湖倒映出的却不是这一副安宁祥和的景象。 脚下镜湖中的天空如血一般浓稠,仿佛真的在滴下粘稠带着腥气的血。面前的镜湖上明明什么都没有,甚至能称得上是岁月静好。但镜湖之下倒映出的却是一座燃烧着的府邸,四处奔逃的众人,绝望的哭嚎,以及几个面容模糊悬在府邸上空的人,或者说是修士。 许玉璋平静的脸似有些破碎,呼吸逐渐凝重。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冲天的火光中被一名妇人推到书房暗道中,女孩的手紧紧揪着妇人的袖子,妇人的脸似是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狠狠地将袖子扯开,把女孩推向暗道深处。 就在妇人回房抱下一个孩子的时候,几名空中的修士挥剑而下。 她甚至能听见从房中跑出抱着孩子的妇人绝望地呼救声,以及怀中幼子尖锐的啼哭声,但最后却被那几个修士斩于剑下,甚至连妇人怀中的幼子都没放过,稚子无辜,亦是一剑穿喉。 府邸中到处都是蔓延的火光,到处都是浓稠的鲜血。 这是许玉璋第一次知道人血是腥甜的,仔细回味就是淡淡的苦涩,太苦了,苦的许玉璋撑着树干呕吐,入目尽是亲人尚未合眼的尸体,仿佛提醒着许玉璋血海深仇就在眼前,你怎么能闭眼。 于是,镜湖下的许玉璋睁开了双眼。而镜湖上的许玉璋闭上了双眼。 突然,许玉璋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微微握紧,身旁传来的声音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甜腻勾人,但这次却奇异的让自己心里安定下来。 “别怕,有我在。” 许玉璋抬眼望去,苏楼枝双眸眼波流转,眸中似有春日桃花,潋滟风华。明明是一双勾人的狐狸眼,此刻却目光炯炯如繁星。 看到许玉璋在望自己,苏楼枝默默将许玉璋的手腕再握紧些,虽然自己并不是什么大侠,也没学过什么仙术武功,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少女有一瞬间的心绪不宁,要是这个时候连自己都退缩,那还来什么仙门,学什么仙术。 苏楼枝其实早已心如擂鼓,他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岁月静好,从进来的那刻起自己就感觉到阵阵寒意从内心深处涌起,刺骨的寒意如附骨之蛆般啃噬着他。头顶的星空是极致的璀璨辉煌,却又是那么冰冷无情。 面前是身着纯白华服的少年,在星空下,在绝美庄重的镜湖上,背对着自己翩然起舞,周天星轨仿佛亘古的律法,从空中倾泻而下,围绕着少年谱写一曲华美舞姿。 一舞毕,白衣少年转过身,那赫然就是苏楼枝自己的脸! 白衣少年似笑非笑的看着苏楼枝,一双狐狸眼仿佛能看透人心。紧接着,白衣少年急速下沉,身边漾开的圈圈涟漪回荡在苏楼枝脚边。 苏楼枝呼吸一滞,看着镜湖下的景象,声音有些不稳:“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铮—— 一声嗡鸣在耳边炸响,苏楼枝瞬间清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许玉璋,左手紧握的手腕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抓握,身旁面无表情的少女沉默的放下弓弦,刚才正是弓弦的嗡鸣声定了自己心神。 许玉璋看苏楼枝脸色发白,像是见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明显是被魇住了。便强行抽回右手搭弓射箭,虽然不知道此境有无尽头,但是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出发来拜山前师父告诉自己,此弓制成不易,有清心破障之效。若是有效,那应该能让身旁这个原本叽叽喳喳的麻雀醒来。 苏楼枝面色复杂的看着许玉璋,干巴巴的开口道:“你能看到下面的东西吗?” “能。”许玉璋沉默了一瞬,接着说道:“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这次轮到苏楼枝沉默了,他看到的是身处南明宫廷的自己,衣不蔽体的在舞池中做着各种撩拨的动作。周围几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身着官服,或欣赏或贪婪的看着自己,那些目光不像是瞧人,像是在审视一件精美的器物,或者说,家畜。 一舞毕后,那些人便一拥而上,像是要将自己拆吞入腹。而舞池中的少年在顶着自己的脸从最开始的哭喊呼救,到最后的麻木,心如死灰,听之任之。 苏楼枝定了定心神后重新握住许玉璋的手,挡在她身前,右手则是握紧了桃木花枝。转头笑若万千梨花盛开,风情万种,调笑道:“那看来我们看到的都不一样,我看到的,虽不是我经历的,但与我有关呢!” 面前镜湖上缓缓出现一座云雾缭绕的石桥,散发着古朴而庄重的气息。 许玉璋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牵着自己的苏楼枝,并没有拽回自己的手,刚才自己确实是因为面前的苏楼枝才能这么快醒来。 低头沉思间,一只如玉的手缓缓伸到自己鬓边,将因刚才搭弓有些歪掉的桃花扶正,小麻雀的声音又传来了。 “春桃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我听过的诗不多,要是说错了你可别笑我。” “芙蓉。” “什么?” “不笑。”许玉璋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转瞬即逝。 苏楼枝心蓦然漏了一拍,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面前这个从刚见面开始就冷冰冰的少女,刚才是笑了一下吧,是笑了吧…… 不过她说的不笑是什么意思,苏楼枝愣了半晌后终于反应过来,耳尖微微发烫,像是找补般急匆匆的开口:“我……我知道是芙蓉!但是你现在戴的是桃花!而且现在……” 许玉璋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偏过头轻轻说了声“嗯。” 苏楼枝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眉眼如霜,雪肤乌发,瞳色淡如冬日薄雾,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像是高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美的纯粹又剔透,微微上扬的嘴角却使整张脸如冬雪消融,即使这微微的弧度只是昙花一现。 “走吧。” 苏楼枝思绪回笼,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少年耳尖染上一抹不自然的薄红,转过头声音闷闷的:“嗯。” 但是身后与少女相牵的手却紧紧相握。 第2章 第二章 石桥就在眼前,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石桥入口静静伫立着两座石狮子,一只昂首挺胸,威严庄重;一只低首垂目,悲天悯人。 许玉璋默默抓紧了左手的弓,右手被苏楼枝紧紧握住,似乎小麻雀是觉得自己会害怕似的,每隔一会就会转过头来低声说道:“别怕,有我在。” 其实许玉璋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但是这样好像也不坏。 就在两人脚步刚踏上石桥的时候,本就烟雾缭绕的石桥周围云雾陡然加深,两人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只有相握的双手提醒着对方的存在。 “你在吗?” 云雾中,声音如雾霭中的晨风传入许玉璋的耳朵,许玉璋低低的嗯了一声,紧紧盯着前方的未知。 此时苏楼枝心脏瞬间收紧,疯狂跳动,神经紧绷至极致,紧紧盯着面前的一幕。 他看到了,他看到无数个自己从云雾中走出。 他们有的如初见镜湖上那威严如神祇的白衣少年。有的身穿七彩霞衣,如同九天清冷的仙君。有的身穿锦衣华服,手拿折扇鄙夷蔑视。有的身着舞衣,轻解罗裳媚眼如丝。最后走出的是身着破衣烂衫满脸黑灰的稚子。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顶着自己的脸,或高傲或清冷或娇媚或稚嫩,他们全都紧紧盯着自己。 “区区舞伶,也配求仙?” “如此肮脏的身份也想登入仙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求仙问道有什么好?不如委身人下,自有人间极乐。” “我好饿,如果这次春风楼门口的阿黄还有剩饭就好了。” 最后苏楼枝看着最初镜湖上的白衣少年目露悲悯,发出一声叹息,声音直入人心:“你连真实的自己都不知道,何必存在?” 白衣少年的话语如同尖刺一般扎入苏楼枝的内心深处,他看着面前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白衣少年一步一步的慢慢向自己走来,这仿佛是一场审判。 一场对苏楼枝的审判。 许玉璋察觉到拉着自己的手在发抖,但此刻她已无暇顾及,面前是一片血红。 那一夜的惨叫声再次充斥入耳中。 嘶喊,呼嚎,求救。亲人临终前的话语如梦呓般耳边萦绕不绝。 许玉璋愣愣的一动也不敢动,或者说是动不了,极致的悲痛和对未知力量的恐惧裹挟着她,她动不了,哪怕是举起自己的弓。 她看到母亲抱着自己的幼弟浑身是血的跪在自己面前,厉声质问为什么只有她活了下来!仿佛自己才是杀害她们的元凶。 动不了,许玉璋,举起你的弓,对向那些修士,搭弓射箭,这不是你这六年来一直做的动作吗?为什么举不起来? 她看到对自己一向严厉不假辞色的父亲,在被屠杀时是第一个冲上前去抵挡的人,但只有化神期修为的父亲怎么抵挡的住那些强的不像是人的修士,实力悬殊下轻易被那些畜生斩下头颅。 在头颅飞出去时许玉璋甚至看到父亲睁大双眼在质问她为什么不报仇! 她动不了。 一行血泪从眼眶涌出,她动不了,明明这只是幻境,但是为什么自己面对那些杀死自己全家的畜生举不起弓,明明自己日复一日的修行就是为了报仇! 许玉璋,你为什么举不起自己的弓! 因为,我害怕啊! 眼泪大颗大颗的从少女的眼眶流出,我害怕啊!我想报仇啊!可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许玉璋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修士屠杀自己的家人,祖父……祖母……最后缓缓向自己走来,向自己面前浑身是血的母亲走来…… 不可以!许玉璋,举起你的弓! 就在泛着寒光的长剑即将如同往昔般刺穿母亲咽喉的时候,四周仿佛一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的质问哭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支带着晨露的桃花枝骤然如晨初破晓般挥出,明明是路边随手可摘的花枝,此刻却稳稳的挡住即将刺入咽喉的长剑。 周围的时间仿佛凝固,但许玉璋瞬间清醒,立即松开右手,搭弓射箭,瞄准面前看不清面容的修士,射杀。一切都是那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箭囊里的所有箭都射完,她才感觉如释重负,整个人喘着粗气,眼泪大滴大滴的滴落在身前的母亲身上 起码这次的许玉璋做到了。 虽然只是幻境。 “好孩子,活下去。” “璋儿是不是瘦了?要多吃饭啊!” “一眨眼,璋儿都长这么大了。” 面前是一向待自己亲厚的祖父祖母在安慰自己,还有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露出别扭的赞许笑容。 “璋儿,娘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们都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眼前的娘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身浅青色长裙,挽着妇人发髻,眼底的温柔似轻羽般抚过许玉璋的眉眼,仿佛怎么也看不够。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一只手爱怜的摸了摸许玉璋的头发,怀里抱着的幼童咿咿呀呀的说着不成调的话语。 “我们该走了。” 周围云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石桥的真容,眼前亲人的身影逐渐消散,她看到母亲转过身慢慢向其他家人走去。 不!许玉璋猛然向前走了几步。 “母亲……” 留下来?不要走?许玉璋哪个都说不出口。 这里只是以自己心底记忆为基础的幻境,终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围的一切烟消云散,南柯一梦。 许玉璋沉默的站在桥上,缓缓用袖子将眼眶中的最后一滴眼泪擦掉。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报仇,除了报仇她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还活在世上。 身体撞上石桥的闷响打断了许玉璋的思绪,苏楼枝不知为何竟然已经站到了石桥的围栏上,拿着桃树枝的手不停的在空中挥舞,再往后一步就会翻下石桥。 顾不得许多,许玉璋急忙过去想将苏楼枝拉回来,但到处挥舞的桃枝挡住了她的脚步。 许玉璋缓缓看了一眼左手的弓,以及腰间已经空了的箭囊,这把弓是师父在自己临走前为自己亲手做的。 从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握弓时师父就教过自己,空放弓弦对弓的伤害极大。可以说是每一个弓手都知道的禁忌,但许玉璋想到了幻境中如天光破晓般的桃枝。 苏楼枝从刚才起就在被白衣少年步步紧逼,看着面前逐渐靠近的白衣少年,他下意识挥出了手里的桃枝,但不知为何身边的许玉璋突然松开了自己的手。 但是此时苏楼枝也无暇顾及其他了,面对逐渐靠近的白衣少年他下意识的不想靠近,只能不自觉的后退,直到后腰撞到石桥的围栏后才发觉身后已经没有路了。 苏楼枝看着桥下的翻涌的镜湖,仿佛是在对自己的邀请。又看着步步紧逼的白衣少年,最终闭着眼睛爬上了围栏。 不知为何,他宁愿这次考核失败跳下镜湖,也不想面对眼前这个微笑的白衣少年。就在自己准备闭着眼睛往下跳时。 铮—— 熟悉的弦音传来,但似乎又和最开始听到的有所不同。 苏楼枝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朝桥上瞟了一眼,扰人视线的云雾开始缓缓散去,就连刚才步步紧逼的白衣少年也不知所踪。 苏楼枝长舒一口气,抚了抚自己的心口给自己安慰打气,随后慢慢睁开双眼。入目的第一眼是许玉璋举弓的瞬间。 少女的墨发被一根普通发带全部束在脑后,鬓边唯余一朵桃花,一双明眸静如湖水却亮的惊人,纵使不着钗环,苏楼枝也觉得她比以往见过的各色美人都更加引人注目。 尽管面前的许玉璋还是和初见一般面无表情,但是苏楼枝的心莫名的安定了下来,看着面前一本正经检查弓臂的少女调笑道:“美人,这栏杆太高了,你接着我吧。你接着我好不好?” 许玉璋冷漠的抬眼向苏楼枝看去,并不言语,反而专心调试自己的弓。 苏楼枝本就没指望许玉璋真的来接自己,看了一眼手里的宝贝花枝,吧唧亲了一口揣到了怀里,嘴里嘟囔道:“还好路上折了个桃花枝,也算是有个武器,要是折了可不好,揣起来揣起来。” 许玉璋不置可否。在确定自己的弓目前看着还好,没有太大损伤后便重新背到了身后,毕竟箭囊里已经没有箭了。 就在苏楼枝终于下定决心磨磨唧唧的往下爬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直接向后仰去,虽然这围栏并不高,摔下去也就是屁股疼一点,但苏楼枝还是下意识捂住了脸,磕到哪都不能磕到脸啊! 许玉璋在看到苏楼枝后仰摔下来的时候,本来并不想管的,但是在看到苏楼枝明明是后仰摔下来手却捂的脸的时候,身体还是比脑子快,下意识向前扶去。 虽然自己常年练弓道手臂力量很足,但也架不住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少年全身重量向自己倒来,硬是后退了好几步才止住脚步。 许玉璋扶着少年略显瘦弱的手臂,心中默默腹诽,倒是比想象中的轻,她看苏楼枝身形高挑,没想到藏在衣服下的身体竟然这么瘦弱,他从来吃不饱饭吗? 许玉璋看到面前的小麻雀惊喜的转身,围着自己叽叽喳喳的说着感谢自己的话,心里有些奇怪,明明只是扶住了他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美人你好厉害,怎么练的,手很有劲嘛!” “美人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我当时已经做好摔死的准备了,还好有美人你在~” “刚才要是掉下来我可就疼死了~” “不会死。”许玉璋一本正经的说。 “……” “不会摔死。”许玉璋思考了一会又补充道:“也不会疼死。” “……” 苏楼枝干巴巴的嗯了一声,面色复杂的看着许玉璋,心里又默默想到人家姑娘长这么大可能平时也没人和她说话,等等,她不是说过自己有一个师父吗,随口道: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师父,你平时都不和你师父说话吗?” “师父说不了话。” “……抱歉。” “我接受。” “……”苏楼枝已经不想再纠结许玉璋说话的问题了,他仿佛看淡一切般抹了一把脸,调整好心情说了声:“走吧。”便重新牵起许玉璋的手向石桥尽头走去。 许玉璋看着苏楼枝重新牵起自己的手并未多想,只是疑惑为什么每次小麻雀和自己说完话后都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随着两人的脚步离开石桥,整座石桥轰然倒塌,巨大的声响裹挟着大量烟尘直冲两人面门,苏楼枝下意识挡在许玉璋面前,但是奇异的是石桥废墟消失了,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无踪迹。 当两人重新转过身看去,原本空无一物的镜湖上又凭空出现一道巨大的水镜,水镜阔三千丈,上接垂云之端,下抵镜湖之水。 一阵雾气缭绕,水镜上出现八个字 【水镜为鉴以掌验真】 第3章 第三章 许玉璋在看到水镜上的内容后,缓缓将左手按入水镜,水镜在手掌按上的瞬间泛起阵阵涟漪,但也仅此而已。 她看着水镜上的八个大字思考了一瞬,转而看向身旁的苏楼枝,一双浅色瞳眸,看人时总像隔了一层雾。 苏楼枝奇异的读懂了许玉璋的眼神,随后将自己的右手也按到水镜上。 在苏楼枝的手掌按上水镜的瞬间,两只手掌泛起的涟漪缓缓交融在一起,奇异的波动顺着水镜上的手掌传入身体,渐渐地游荡四肢百骸,最后是两人相握的双手,形成回环。 水镜中涟漪逐渐幻化为五个大字。 【真实的你我】 字迹不消片刻便渐渐隐去,镜中景象开始剧烈变化,最终定格在一个奇特的,融合的画面。 水镜之中许玉璋和苏楼枝的身影浮现,但与镜前并肩的两人不同,水镜中的两人分立两侧,处于一种微妙的对峙状态。 许玉璋这边的天空呈现血一般浓稠的暗红色,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而镜中少女的身后逐渐显现出死去的亲人冤魂,这些冤魂或惋惜,或担心,或爱护,但无一例外都在凝视着镜中少女的背影。 苏楼枝这边的天空则是呈现出一片神圣而冰冷的璀璨星空,而镜中少年的身后只是浮现了一个笼罩在千万道则中的巨大虚影,透露出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仪。 双方交融的天空中,星空一直缠绕着血色的天空,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侵入,吞蚀着这片血色与哀伤。 镜中的景象让两人的心中都涌现出巨大的困惑,按水镜所言这应该就是真实的自己,为何会是这种状态,两人从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们都从镜中隐隐约约感受到这或许是和自己的命运相关的,沉重而模糊的真相,但只凭镜中零星的景象根本无法解读。也或许这是太上剑宗让他们二人一起进幻境的目的?让他们自相残杀?这是正道仙门? 尤其是苏楼枝,睁大的双眼以及捂住嘴的右手都昭示着内心的不可置信,真实的自己,那为什么自己身后浮现的是这种东西,自己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舞伶。 感受到身边人的不安,许玉璋轻轻捏了捏苏楼枝的手,朝苏楼枝看去。明明只是一个眼神,却让苏楼枝安定下来,少年回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接着看向水镜。 就在此时,水镜之中传出庄严宏大的人声:“所见即为真实之影。未来之路,是彼此印证,还是彼此毁灭?选择吧。” 话音未落,一股奇异的力量将两人分开,与镜中人一般分立在水镜两侧,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许玉璋试着抬起左手,而水镜中的少女也抬起了左手,右手试着握拳,水镜中的少女也握紧了右拳,然后许玉璋选择放下双手,默默看向苏楼枝。 苏楼枝在看到异象后面对许玉璋投来的眼神并没有立马动作。 两人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苏楼枝对许玉璋洒脱一笑道:“幻境而已,何必当真。是真是假,凭什么由一个幻境评定,是真是假得由我们走出去才知道。” 许玉璋看着面前粉衣少年弯弯的眉眼,眸光潋滟,顾盼生辉,自成一派的风流不羁,默默地点了点头,缓缓向苏楼枝靠近了一步。 而镜中的少女也缓缓向对方靠近了一步。 苏楼枝看到水镜中的动作后微微一笑,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便大步向许玉璋走去,涟漪在翩翩少年的脚下荡漾,星空的投影下如同美人踏月而来。 许玉璋有些看呆,直到苏楼枝走到许玉璋面前时她才反应过来。 面前的苏楼枝将一只手伸到许玉璋面前,骨节分明的手细嫩白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只握剑的手。 “美人~这路太难走了,我们一起走吧,你牵牵我吧,你牵着我好不好?” 一如初见时台阶下的少年气喘吁吁的向台阶上的少女发问,不过无所谓了。 这次,许玉璋牵住了苏楼枝的手。 水镜中的靠近的两人也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在镜中两人双手交握的刹那,水镜轰然破碎,散作星光点点飘落在两人周围,如梦似幻。 这次他们共同选择了“信任此刻的同伴”。 幻境破碎,两人重新出现在山门阶梯前,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疲惫和如释重负。 一位面若冠玉,丰神俊朗的男子突然于二人面前显露身形,男子面带浅笑,腰悬铭牌背负长剑,外披晴蓝色云纹大袖,在日光照耀下仿佛在流动一般,如仙临凡。 “太上剑宗明霄峰段行舟,恭喜两位师弟师妹通过我宗入门考核。” 苏楼枝面露疑惑道:“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做。” 段行舟微微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你们二人选择信任彼此这个纯粹的选择便是通过。修仙问道不外乎法地财侣,法地财宗门会为你们兜底,但这个侣则是需要你们自己去寻找,且‘坚守本心,不畏虚妄’符合我太上剑宗的宗旨,故而你二人通过考验。” 段行舟满意的看着面前不骄不躁的新师弟师妹暗暗点头,这一届除了秩玉师叔的两个孩子之外竟然还有如此良才,然后视线就不由自主的移到了二人还在交握的双手上。 许玉璋一脸平静,苏楼枝在看到面前仙人视线的方向后不由得耳尖爆红,快速的松开了许玉璋的手,结结巴巴道:“仙长……那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是……” 段行舟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苏楼枝不禁觉得好笑,两个小屁孩而已,有什么可多想的,随即笑眯眯的摸了摸两人的头发,示意两人跟自己来。 仙人寿数不知凡几,就连最底层的练气期修士都有一百五十岁的寿元,在他看来面前的两个小孩确实就如同出生的婴孩一般。 许玉璋和苏楼枝并肩跟在段行舟身后,在穿过台阶顶端的山门后豁然开朗,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玉台,上面目前只有两个六七岁的小孩,都生的活泼可爱,玉雪可人。 段行舟将二人带至玉台前,为两人解释道:“考核通过的孩子都先站在玉台上,一会会有书院的先生带你们去安置,书院学习为期一年,会从最基础的认字学起,以及基础剑术道法之类的,一年后书院大比,考核后入了各峰才能算是太上剑宗内门弟子。” 苏楼枝一听还要识字练剑就有些发怵,自己从小食不果腹,后来被宫使看中入了乐府也是一直在学习曲艺还有如何取悦权贵,自己可是从未学过认字的。 就连先前对许玉璋说的诗都是听贵人们随口吟了几句自己觉得好听就暗暗记下,更别说还要练剑了,练舞要求舞者腰细如柳枝,要求盈盈一握于掌中,自己为此根本就没吃过饱饭,哪里还练过剑,怕是学到一半就要累昏过去。 苏楼枝一想到此处紧张的开口问道:“那大比不通过怎么办?” 段行舟面露奇怪,但还是笑着答道:“就算不通过也不用担心,只是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的区别罢了,就算真去了外门也可以通过外门考核升入内门,不用担心。” 苏楼枝闷闷的点了点头,段行舟便振袖一挥,将两人都送上了一人高的玉台。 许玉璋察觉到小麻雀低落的心情虽然不解他为什么低落,但还是拍了拍苏楼枝的肩膀。自己以前练弓累了的时候师父就会拍拍自己的肩膀安慰自己。 苏楼枝看了一眼身旁依旧面无表情的许玉璋,竟然隐隐从她的眼中察觉到一丝关心,不由得恶从心起,眼波流转,勾人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 “你在安慰我吗?安慰人都是要握着对方的手,然后一脸深情的说‘别难过了,我请你吃糖’” “可是我没糖、” “那可以先欠着。” 许玉璋面露犹豫,心里又很纠结。她不确定苏楼枝说的真是假,自己师父从未教过自己,但是自己确实是看到小麻雀心情低落想安慰他。 就在这时,一个额间生有朱砂痣,身着水蓝色外衫的小孩快步走来,蓝衣小孩手中还牵着一个身着天青色外衫的小孩。 蓝衣小孩脆生生的发问:“苏哥哥,这是怎么了?” 苏楼枝看到蓝衣小孩过来后面色一喜,连忙指着许玉璋说道:“阿初你说,安慰人是不是要握着对方的手说‘别难过了,我请你吃糖。’”说完还向蓝衣小孩眨了眨眼睛。 许玉璋见蓝衣小孩在看到苏楼枝眨眼后一脸真诚的点了点头,对着自己粲然一笑,露出了两只尖尖的虎牙道:“是呢!我就是因为安慰阿与才牵着他的手的!” 说完还将交握的双手举起来晃了晃。 许玉璋不解,但面前这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孩应该不会骗人吧……或许是自己和师父一直在山上修行,不理解世间现在的习俗也是理所当然。 许玉璋深吸一口气,随后握住了苏楼枝的手,思考怎么面带深情,什么是深情,然后别扭的做了个表情,正准备开口时被一阵笑声打断。 旁边的蓝衣小孩看许玉璋一脸别扭的表情,突然噗嗤笑出声,扶着身旁人的肩膀笑的直不起腰,一边向苏楼枝打趣道“苏哥哥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可爱的姐姐的,别为难人家了哈哈哈。” 许玉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自己觉得为难吗?好像并没有,就是不知道什么是深情的表情罢了。 蓝衣小孩笑过之后端端正正的向许玉璋行了个礼,俏皮的开口道:“姐姐好,我是凡间东陵国的谢惟初。”随后指了指旁边的青衣小孩道:“这是家弟时惟与,他先前一直在修仙界。” 许玉璋轻轻点了点头,清冷的声音缓缓说道:“修仙界东夷城,许玉璋。” 苏楼枝则是一脸惊奇的看着谢惟初道:“我还以为是你又交的好友,他竟然是你弟弟,先前在驻地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次反倒是时惟与朗声答道:“我是秩玉真君养子,之前一直养在修仙界东夷城,阿初也是刚才才知道的。” “怪不得。”苏楼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许玉璋解释道:“入门考核前我和阿初都住在云中城的宗门驻地,我两是室友,当时还差点一起被邪修拐了呢!” 许玉璋点了点头,并未在意靠过来的苏楼枝,然后面前就伸来一只手,谢惟初笑眯眯的说:“恭喜两位师兄师姐通过考核,这是奖励!” 许玉璋看着面前的糖果摇了摇头,师父教过,无功不受禄,自己和谢惟初才第一次见面,不能要他的糖。 身旁的苏楼枝反而一脸淡定的拿了糖果,放了一颗到许玉璋手间,还摸了摸谢惟初的头挤眉弄眼道:“那就谢谢小师弟啦!” 许玉璋低头沉默的看着手里的糖果,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已经久到连糖的味道都忘了,这些年一直回荡在嘴里的都只有那一晚萦绕在舌尖的鲜血滋味,苦的作呕。 或许是因为自己和苏楼枝离得极近,他听到身旁的苏楼枝一边餍足的嚼着嘴里的糖一边小声嘟囔:“这还是我第一次吃糖呢!原来糖是这个味啊,怪不得都说糖好吃!” 许玉璋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思考了一瞬,抓起了旁边苏楼枝的手,虽然自己不会做什么一脸深情,但是自己此刻确实是想给小麻雀这颗糖的。 “别难过了,我请你吃糖。” 清冷的声音宛如月下寒泉,空灵悠远,不带丝毫温度。但在苏楼枝瞪大的双眼中却是觉得如春日繁花一般,不知为何,心脏在胸膛内狂野奔腾,几乎能听到他轰鸣的回响。 山门口又有小孩通过了考核,谢惟初带着时惟与好奇的到玉台边张望,此刻玉台中间只有许玉璋和苏楼枝。就连春日清风都温柔的没有打扰二人。 苏楼枝不禁有些面红耳赤,沉默的低头拿过许玉璋的糖,手颤颤巍巍的剥开糖纸,就着糖纸将糖递到许玉璋嘴边。 苏楼枝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许玉璋会看到自己爆红的面颊。 许玉璋看着伸到自己鼻子前被糖纸包住的糖若有所思,他是不爱吃糖吗?可是刚刚明明还吃的很开心的样子,难道是不喜欢这个口味? 可是他都剥开放到自己眼前了,自己不吃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苏楼枝感觉到许玉璋迟迟没有动作心如擂鼓,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冒昧了?或许是自己的手太脏惹得人家嫌弃了。 直到苏楼枝看到面前的脚轻轻踮起,接着感觉到手里一轻。 许玉璋踮起脚将面前的糖含入口中。 一股熟悉的甜味在口腔中爆开,如烟花般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