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数贩卖机》 第1章 第一章 夏末的黄昏,闷得人胸口发堵。巷口垃圾桶馊掉的味道混合着隔壁老王家里爆炒辣椒的呛烟,一股脑儿钻进鼻孔。 祁燃叼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眯着眼,后脑勺抵在斑驳掉渣的墙皮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不怎么显眼的旧疤。赵嘉树在他旁边唾沫横飞地边吹嘘边自己比划自己昨天怎么在网吧用盲僧carry全场,祁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醉鬼爹砸碎酒瓶时那双通红的眼,和今天要交但连名字都没写的数学卷子。 “燃哥,不是我说,对面那个打野都被我……”赵嘉树比划着,一扭头瞅了眼巷口,话音戛然而止,脸上堆起讪笑,“哟,小雨妹子来啦?” 祁燃撩起眼皮。他妹祁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阵风刮到他面前,校服领子都跑歪了,胸口剧烈起伏,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光锃亮,像是要闪瞎人。 “哥!哥!炸了炸了!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祁燃把烟屁股从嘴边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指腹蹭过发烫的过滤嘴,慢悠悠弹掉烟灰:“见着阎王爷了?把你激动成这德行。” “比见阎王爷还神!是沈止羽!高三的沈止羽!”祁雨巴掌拍得啪啪响,声音尖得像要划破空气,“他来我们高一做分享!就站讲台上,离我不到十米!真人是会发光的你知道吗哥!” 祁燃嗤笑一声,把烟头精准地弹进三米外的积水洼里,发出“呲”的一声。“发光?你家灯泡成精了啊?” “哥!你能不能别打岔!”祁雨气得跺脚,水泥地都快被她蹬出个坑,“他是真的厉害!说话逻辑清晰,声音还好听,关键是那张脸!我的天,我们年级群都传疯了,说他是什么‘一中颜值天花板’,‘行走的招生简章’!皮肤比女生都好,睫毛那么长……” “停停停!”祁燃不耐烦地打断,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把她整齐的马尾揉得一团糟,“收起你那套粉丝滤镜。一个死读书的,被你们捧成啥了?赶紧的,回家煮面,你哥我快饿死了了。” “他才不是死读书!他篮球也打得好!我没亲眼见,但论坛有照片!”祁雨手忙脚乱扒拉头发,还在犟,“而且他今天就穿件普通白衬衫,偏偏看着就不一样,料子软乎乎的,跟刚从商场拎出来似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呵,”祁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双手插进裤兜,转身往家那栋破楼走,“跟我炫耀他衣服贵?祁雨你皮痒了是吧?” “谁炫耀了!我是说他气质好!”祁雨小跑着跟上,还在喋喋不休,“哥你要是能有人家一半……不,十分之一用功,我……” 祁燃猛地停步,回头时眼神危险地一眯:“嗯?我怎么样?” 祁雨瞬间蔫了,缩了缩脖子,往后推了半步,小声嘟囔:“……我就能多吃两碗饭。” 走在前面的赵嘉树凑近祁燃,压低声音,语气有点贱兮兮的:“燃哥,小雨妹子这状态不对啊,一口一个沈止羽,该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吧?” 祁燃插在裤兜里的手瞬间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他就知道祁雨这丫头,最近提到“沈止羽”这三个字的频率高得离谱。他本来以为就是小女生追星,没当回事。可现在,连赵嘉树这缺根筋的都看出来了? 那个沈止羽,最好离他妹远点。管他是什么年级第一还是天之骄子,敢碰祁雨,他祁燃照揍不误。 第二天大课间,操场上吵得像要把天顶破。祁燃顶着两个黑眼圈,揣着一肚子起床气,只想找个地方抽根烟续命。刚晃到教学楼后头那片没什么人来的小树林,眼神随意一瞟,定住了。 不远处,祁雨正仰着头,跟个穿着白衬衫、人模狗样的男生说话。那男生背对着他,身板挺得笔直,肩宽腰窄,光是看背影,就透着一股干净又疏离的劲儿,跟他们这片混日子的垃圾格格不入。 祁雨脸上那表情,他太熟悉了——崇拜,激动,还带着点小姑娘家的羞涩,手里紧紧攥着本数学练习册。 祁燃心里骂了句脏话,昨天的担心和赵嘉树的话搅在一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舔了舔后槽牙,眼神沉得像要滴墨,迈开长腿就冲了过去,像头被激怒的豹子,带着满身戾气硬生生插进两人中间,一把将祁雨拽到身后,动作太猛,差点让她摔个趔趄。 “哥?!”祁雨吓得惊呼。 祁燃没理她,胸膛因为怒气微微起伏,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转过身来的男生脸上。 祁燃看向那张清俊得过分的脸。皮肤白,鼻梁高挺,嘴唇薄得恰到好处,唯独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冷冷的,没半点情绪。确实是好学生的样子,干净得让人膈应。 “你,”祁燃开口,声音压得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胸口,“姓沈的是吧?给我听好了,离我妹妹远点儿!再让我看见你招惹她,老子把你腿打断!” 他身后的祁雨又急又气,使劲扯他绑在腰间的校服袖子:“哥!你发什么疯!是我在问沈学长题目!你快跟人家道歉!” “问个鸡毛题!”祁燃猛地甩开她的手,吼声震得树叶都仿佛抖了抖,“这种好学生的时间是按秒算钱的,你问得起吗?啊?别在这儿碍人家的眼,赶紧给我滚回家!” 他这话骂得极其难听,故意要把场面搞僵,逼对方翻脸。他拳头都攥紧了,就等着沈止羽露出一点不爽或者反驳,他就能立刻把这装逼犯按在地上摩擦。 可沈止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生气,也没害怕。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祁燃砸进去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种无视,比直接骂回来还让祁燃火大。 就在祁燃的耐心耗尽,准备不管不顾先动手再说的时候,沈止羽动了。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不紧不慢地伸手,从旁边石凳上放着的那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米白色帆布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信封很素净,封口粘得严严实实。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那封信,平稳地,递到了祁燃的眼前。 动作流畅自然,好像排练过无数遍。 祁燃所有的怒火和即将爆发的暴力,都被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动作给整卡壳了。他僵在原地,脸上凶狠的表情凝固,显得有点蠢。他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对方可能的反应——对骂、退缩、讲道理——唯独没包括“递情书”这一项。 “……这啥?”他几乎是懵着问出来的,语气依旧冲,但里面的狠劲儿泄了大半,只剩下全然的莫名其妙和警惕。他瞪着那封信,像瞪着一只突然出现的外星生物。 沈止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声音清冽,没什么起伏:“给你的。” “给我?!”祁燃的声调猛地拔高,破音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觉得这世界简直荒谬绝伦,“你他妈给我信?你有病吧沈止羽?!” 他身后的祁雨也彻底傻眼了,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信,又看看沈止羽,cpu都快干烧了。 沈止羽没理会他的叫嚣,拿着信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分,姿态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祁燃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那浅蓝色的信封,心头那股邪火被一种更强烈的、抓心挠肝的荒谬感和好奇心取代。 祁燃一度怀疑这优等生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他咬了咬牙,抱着“老子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耗子药”的心态,一把将那封信狠狠地从沈止羽手里抢了过来,力道之大,直接把信封角落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信纸很薄,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他捏着这破玩意儿,感觉比捏着块烧红的炭还烫手。 沈止羽看着他粗暴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什么也没再说,甚至没再看这兄妹俩一眼,拿起石凳上的文件袋,转身,步履从容地走了。那背影清瘦挺拔,白衬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祁燃站在原地,捏着那封被他攥得有点皱巴的信,看着沈止羽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半天没动弹。 “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祁雨凑过来,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疑惑。 祁燃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看手里的信,又抬头看看一脸茫然的妹妹,心头那股无名火“轰”地一下再次爆燃,这次还夹杂着一种被耍了的巨大羞辱感。 他猛地扭头,冲着沈止羽离开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沈止羽!你他妈挑衅我是吧?给老子等着!放学别走!谁走谁孙子!” 吼声在空旷的小树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麻雀。 远处,那个白色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很快就拐过弯,不见了。 祁雨被他哥这声怒吼吓得一哆嗦:“哥!你干嘛呀!” “干嘛?”祁燃恶狠狠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把那封皱巴巴的信狠狠塞进自己裤兜里,像是塞进去一个定时炸弹,“老子今天就要看看,这优等生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他扯着祁雨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教学楼拖。 “走!回教室!” 这场架,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祁燃几乎是拖着祁雨回到教学楼的。一路上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几个想跟他打招呼的别班混混都把话咽了回去。 “哥!你松开我,疼疼疼疼!”祁雨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 祁燃猛地松手,祁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都没看她,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你教室去。今天放学自己回家,锁好门。” “你要去找沈学长打架是不是?”祁雨又急又怕,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能打他!是我主动问问题的,跟他没关系!而且他刚才还给你信……” “闭嘴!”祁燃低吼,眼神凶狠地瞪着她,“那信他妈就是战书!挑衅!你看不出来?优等生玩这套,阴得很!” “不是的,哥你听我说……” “我让你回教室!”祁燃彻底没了耐心,指着高一教学区的方向,“现在,立刻,马上滚回去!再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祁雨被他眼里的狠厉吓住了,她知道她哥真干得出来。她眼圈一红,眼泪啪嗒掉了下来,狠狠瞪了祁燃一眼,扭头跑开了。 祁燃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转身,一脚踹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来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又在他杀人的目光下迅速低下头匆匆走开。 他摸向裤兜,那封皱巴巴的信像块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 战书是吧?沈止羽,你给我等着。 [猫头]新文启航。下一章预告:那封“情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后天八点,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第2章 第二章 那封浅蓝色的信在祁燃裤兜里焐了整整一天,起初像块温石头,后来竟越揣越烫,连带着神经都跟着抽痛。 他坐不住一点。上课铃响了,老师的声音飘在耳边,跟蚊子叫似的,抓不住。 赵嘉树来扒拉他好几回,挤眉弄眼问小树林里的事,都被他头也不抬地怼:“滚蛋,别烦我。” “燃哥,那沈止羽到底搞啥名堂?真给你下战书了?”自习课上,赵嘉树凑过来,声音极压,“我刚问了我高三的兄弟,那小子是真牛啊——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篮球还打得贼好,家里条件也顶……跟咱压根不是一路人啊。他平白无故找你茬?图啥?” “我他妈知道他图啥?”祁燃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额前碎发被揉得像鸡窝,“神经病一个。” 放学铃一响,祁燃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抓过桌上那几本崭新得没翻过几页的课本,胡乱塞进瘪塌塌的书包,单肩一挎就往门外冲。 “燃哥!等等我!”赵嘉树手忙脚乱地往书包里塞笔,差点把作业本碰掉在地上。 刚到后门,一个隔壁班的女生突然红着脸钻过来,把一个粉色信封往他摊开的物理书上一搁,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这种事不算新鲜。祁燃名声是混,但那张带着点野气的脸,加上打架时不要命的狠劲,偏偏勾着些女生的眼。他扫都没扫那信封一眼,捏起来随手一抛,“嗖”地一下,精准落进后门角落的垃圾桶,动作熟得像练过千百遍。 “啧,燃哥你这也太浪费了!”赵嘉树咋舌,“这月都第二十三个了吧?好歹看看写啥啊,万一有合眼缘的呢?” 祁燃嗤笑一声,嗓子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烦得慌。” 祁燃一度觉得这帮女生眼神都不太好使,喜欢盯着沈止羽那种装模作样的优等生还说的过去,喜欢就盯着他这种除了打架啥也不会的混混,简直莫名其妙。 “走了。”他甩下俩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没直接去高三楼堵沈止羽——虽说心里早把这人骂了八百遍。 他摸了摸裤兜,忽然想起祁雨前几天念叨的草莓味阿尔卑斯,那丫头说学校小卖部没有,后街才有。白天对她吼得太凶,买盒糖回去堵她嘴,也算没那么亏心。 这么一想,祁燃脚步一转,朝着学校后墙的方向走。赵嘉树虽摸不着头脑,还是屁颠屁颠跟上来:“燃哥,咱这是去哪儿啊?” “买糖。” “啊?给小雨妹子?”赵嘉树眼睛都瞪圆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祁燃没理他,脚步更快了些。两人熟门熟路绕到教学楼后面,找到那段被前辈们磨得溜光的矮墙。祁燃助跑两步,脚在墙面上一蹬,手一撑就翻了上去;赵嘉树也跟着爬,吭哧吭哧费了半天劲才翻过去,落地时还差点崴了脚,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踝。 墙外是条僻静的小巷,通往后街。两人刚拍掉身上的灰,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乱糟糟的声音,夹杂着女生的哭声。 “钱呢?这个月忘了是吧?” “跟你说多少回了,在这片就得懂规矩!” “哭什么哭!” 这条巷偶尔有校外的混子来堵学生,尤其是职高那几个刺头,他见过两回,但井水不犯河水。他向来没心思管闲事,满肚子火等着找沈止羽算账。 他往巷子深处瞥了眼,五六个穿职高校服的男生围着个瘦小的女生,其中一个黄毛正伸手扯女生的书包带,那女生吓得直往后缩,眼泪掉得更凶了。 “妈的。”祁燃低骂一声,眼神唰地就冷了,浑身的戾气都冒了出来。 他能把情书扔垃圾桶,也能对追求者的示好视而不见,甚至能对妹妹吼得脸红脖子粗,可有些事,他就是看不惯——尤其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一中的人。这关乎他那点可笑又固执的“校霸尊严”,容不得外人在这儿撒野。 “燃哥?”赵嘉树拉了拉他袖子,声音都有点发颤,“职高那帮人多……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祁燃没说话,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咚”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他一步步朝那群人走过去。 “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盖过了那边的喧哗。 职高的人闻声回头,黄毛看见祁燃身上的校服,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起来:“哟,这不是一中的吗?怎么,想多管闲事?” 被围的女生看见有人来,更想哭了,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祁燃站在他们面前,比黄毛高出小半个头,他垂着眼皮看他:“在一中边上动一中的人,是觉得你燃哥这名声不够响,还没传到你们职高去?” “祁燃?”黄毛脸色变了变,显然听过这名字,可仗着人多,还是硬撑着嘴硬,“少他妈吓唬人!这又不是你们一中校内,轮不到你管!” “在哪都一样。”祁燃语气平淡,“现在滚,或者我帮你们滚。” 话音刚落,黄毛身边一个愣头青就骂着脏话挥拳冲了过来。祁燃眼神一厉,侧身让过拳风,手下发力,众人还没看清动作,那愣头青就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 “操!一起上!”黄毛急了,吼了一声,剩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拥而上。 祁燃憋了一天的火气全撒了出来,他动作快得带风,专挑关节和软肋下手,没什么花哨招式,全是实战中练就的狠劲。职高那伙人本就是乌合之众,平时欺负老实同学还行,遇上真正不要命的,没几下就露了怯。 赵嘉树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捡起地上一根半长的木棍,吼着冲上去助威:“妈的跟你们拼了!”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但优势明显倒向祁燃这边。不到两分钟,职高的人就倒的倒,退的退,最后站着的只剩黄毛。他看着地上哼哼唧唧的兄弟,又看看脸上只是蹭了点灰、眼神却冷得吓人的祁燃,腿都软了,说话都带了颤音。 “祁……祁燃,你等着!这事……这事没完!”他撂下句狠话,灰溜溜地跑了,连滚带爬的,生怕祁燃追上来。 祁燃喘着粗气,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咸腥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额角也有些隐痛。 他毫不在意,走到那女生面前,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能走吗?” 女生哆哆嗦嗦地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的,小声说了句“谢谢学长”。 祁燃“嗯”了声,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赵嘉树扔了木棍凑过来,揉着挨了一下的胳膊龇牙咧嘴:“燃哥你太牛逼了!一挑六!明天这事儿传回去,看谁还敢说你坏话!” 祁燃没接话,目光扫过巷口——不知何时围了几个本校的学生,正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过来,像讨人厌的蚊子。 “他就是祁燃啊……果然跟传说中一样……” “刚才好吓人,下手真狠。” “长得是挺帅的,可惜了……” “成天逃课打架,以后能有啥出息?” “快走吧快走吧,别惹到他……” 那些话像冷风一个劲地往他脸上刮,刮得他脸颊发烫,心里却凉飕飕的。祁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无意识地把那封信攥得更紧了,信纸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他早习惯了。在这些“好学生”眼里,他祁燃就是块烂泥,永远扶不上墙,是该躲着走的麻烦,是拿不上台面的反面教材。 沈止羽大概也是这么看他的吧?所以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战书,是优等生居高临下的嘲讽,是看他笑话的把戏。 自嘲、烦躁、还有点说不清的憋屈,在胸腔里搅成一团,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没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对赵嘉树说了句“买糖去”,转身就往后街走。 赵嘉树赶紧跟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燃哥你别往心里去!那群书呆子懂个屁!事情经过都不知道,他们也就只会读书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买完糖,还找沈止羽吗?那架……还打不打了?” 祁燃脚步没停,望着前面渐渐亮起灯火的后街,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打啊,为什么不打。” 下章预告:那封神秘的信终于要揭晓了! 学霸的「战书」VS校霸的「拳头」,究竟谁会赢? 明晚八点,看沈止羽如何拿下暴躁小狼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第3章 第三章 后街的灯火比学校里暖些。祁燃在熟悉的小卖部买了三包草莓味阿尔卑斯糖,随手塞进裤兜,和那封浅蓝色的信挤在一起。 刚付完钱转身,就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清亮的女声:“哟,这不是一中的大校霸吗?怎么?又翻墙出来体验民间疾苦了?” 祁燃抬眼。 巷子口斜倚着个女生,二中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白衬衫熨得笔挺,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她个子高,马尾甩在脑后,发梢带着点刚扎完的翘度,眼线上挑,手里奶茶杯还冒着热气。 是向瑜。 隔壁二中的风云人物,某种意义上,算是他在“校霸”这个领域的“同行”。 不过向瑜这校霸很“特殊”——人家是揣着年级前三打架,家境好,人缘好,打架据说主要是为了“维持正义”和“兴趣使然”。 他俩当初因为抢台球桌打过一架,后来赵嘉树总往二中凑,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倒成了能互损两句的朋友。 “向瑜?”祁燃挑了挑眉,走过去,“化妆不怕被你们老班逮住训话?”他记得二中对这个管得挺严。 向瑜满不在乎地吸了口奶茶,视线在他嘴角的伤和额角的青紫上打了个转,了然地笑了笑:“小场面。倒是你,又开练了?这次又是几个?” 旁边的赵嘉树立刻凑上来,嗓门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瑜姐!六个!职高那帮孙子,被燃哥一个人干趴下五个!我解决了一个!” 向瑜冲赵嘉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转回头时眼里戏谑更甚:“行啊祁燃,宝刀未老。不过你这英雄救美,脸上挂彩,不影响耍帅吗?” “少贫。”祁燃没心思接话,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你来这边干嘛?” “买奶茶啊,这家芋泥**不错哦。”向瑜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怎么,心情不好?看你脸臭的像被人欠了几百万。” 祁燃抿着唇没吭声。 赵嘉树却像找到了宣泄口,凑近了压低声音:“瑜姐你不知道!今天有人挑衅我燃哥!高三那个沈止羽,就是年级第一那个!给燃哥递了封信,我敢确定这绝对百分之百是战书! “沈止羽?”向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玩味地看向祁燃,“他?给你递信?有意思……什么信?情书啊?” “屁的情书!”祁燃像是被踩了尾巴,语气冲得很,“老子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 向瑜耸耸肩,没再往下追问:“行吧,你们一中内部矛盾,我这个二中的就不掺和了。走了,上课要迟到了。”她摆摆手,咬着吸管,潇洒地转身离开。 看着向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赵嘉树挠挠头:“燃哥,咱还去找沈止羽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晕得空气都暖融融的。 那封信。那封被他定义为“战书”的信。 它到底写了什么? 沈止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那个人,会用文字写出怎样的挑衅? “先回去。”祁燃声音有些沙哑,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找个地方,把这封信拆开。 在没弄清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之前,贸然动手,显得他很蠢。 赵嘉树虽疑惑,见他脸色沉,也没多问,跟着他翻回了学校。 祁燃没回教室,也没去宿舍,拐进了实验楼后面那片荒了的小花园。 这里晚上没人来,只有几盏路灯昏昏地亮着,照得石凳上的青苔泛着冷光,杂草长得快没过脚踝。 “你先回去。”祁燃对赵嘉树说。 赵嘉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行,燃哥,有事call me。” 脚步声走远了,周围彻底静下来。夏末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发烫的皮肤。 祁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般,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封已经被揉得更加皱巴的浅蓝色信封。 信封角落被他抢过来时撕开的小口子更明显了。 他盯着那抹浅蓝,手指微微用力,几乎要将信封捏破。 深吸一口气,他沿着撕开的口子,有些粗暴地将信封彻底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着的、质地很好的白色信纸。 展开。 “祁燃同学: 展信佳。 或许你会觉得意外,甚至觉得荒谬。我们的人生轨迹就像平行线,本该各走各的,永不相交。你是很多人眼中的“问题学生”,而我,大概是他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写下这封信,不是要挑衅你,也不是想教训你。只是有些话,当着你的面我说不出口,再拖下去,恐怕就没机会说了。所以只好用这种笨办法。 我见过你打架。不止一次。在操场角落,在后街巷口。我也知道你高二休过学。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没人知道真事儿。复读回来,成绩还是那样。上次月考,数学3分,语文8分。(说真的,我挺好奇,数学3分怎么考的?选择题瞎蒙也能蒙几分吧,这也算是一种天赋吧) 但我知道你不笨。你就是不在乎。或者说,你故意装得不在乎,像筑了道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连那些想拉你一把的人也不例外。 火焰若只是燃烧,终将化为灰烬。荒野若无人踏足,终将彻底荒芜。 祁燃,或许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或者说,一场实验。 我帮你补习。数学,语文,不管哪科。以你的脑子,哪怕只出三成力,也不止于考个位数。 作为交换……” 信纸在这里有一小段空白,仿佛写信的人在此处犹豫了片刻 “作为交换,让我靠近一点,看看那团火焰真正的样子。 这不是怜悯,也不是优等生的无聊消遣。这是……我的私心。 我知道这很唐突。如果觉得有被冒犯可以把这封信扔掉,或者像你平时处理麻烦那样扔进垃圾桶,甚至可以如我预料的那样,用它作为来找我打架的借口。 但如果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好奇我这个“好学生”为何会写下这些,好奇你那团火焰是不是真的愿意被人看见。 明天放学后,图书馆三楼,靠窗最后一个位置。我会等到六点。 当然,你也可以带着拳头来。 选择权在你。 高三一班 沈止羽 即日” 信很长。 祁燃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看完第一遍,他没动。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又从头开始,极其缓慢地看了第二遍。 周围的虫鸣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和纸张在指尖摩挲的细微声响。 没有他预想中的羞辱,没有直白的挑衅,甚至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说教。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剖析的观察。沈止羽看见了他打架,知道他休学,清楚他那惨不忍睹的成绩。 私心? 什么私心? 一个年级第一,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对他这个数学考3分、语文考8分、成天打架斗殴的复读生,能有什么私心? 靠近他?看他这团“火”? 这都什么跟什么?! 祁燃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习惯了直来直去的恶意和拳头,习惯了别人要么怕他要么看不起他,习惯了被人骂“混账”、“垃圾”、“没救了”。 可沈止羽这封信,像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钥匙,试图撬动他锈死的心门。方式迂回,意图不明,却带着一种该死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他甚至给了两个选择:图书馆,或者拳头。 祁燃他该生气的。被人这么窥探,这么“分析”,这么……邀请,换作别人,他早一拳挥过去了。 沈止羽。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得多。 他盯着信纸上那工整的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双平静无波的、结着薄冰似的眼睛。 去图书馆?补课?和他沈止羽? 荒谬。简直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听过最荒谬的笑话。 那就去打架呗。 这才是他祁燃该做的事!把那个装模作样的优等生按在地上,让他知道招惹自己的下场! 祁燃将那封皱得不成样子的信胡乱塞回裤兜,大步流星地朝着花园外走去。 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决定了。明天放学,就去高三教学楼堵他。 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可是,那封信里最后一句“选择权在你”,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还有那句“私心”。 祁燃烦躁地一脚踢开了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坚决地想对沈止羽动手。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甚至有点慌。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片让他心乱如麻的花园。裤兜里的阿尔卑斯糖和那封信互相碰撞,发出沙沙声,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做出那个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选择。 夜晚还很长。而明天放学,似乎变得格外遥远,又格外迫近。 第4章 第 四章 实验楼后的废弃小花园重归寂静,只剩虫鸣漫过祁燃离开后留下的空当。 他几乎是逃着走的。 裤兜里,阿尔卑斯糖硬邦邦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腰侧,旁边是被揉得更皱的浅蓝色信封。一样是哄祁雨的玩意儿,另一样……像颗石子砸进他死水似的日子里,溅得满脑子都是浑水。 沈止羽。 那封信。 每一个字都像在慢镜头回放,在他脑子里清晰地闪烁。 “火焰”、“荒野”、“私心”、“靠近”…… 还有那句该死的“语文3分是怎么考出来的?” “艹!” 祁燃低骂一声,脚步更快,带着风冲回那栋破旧居民楼的顶层——常年飘着酒气和霉味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得生涩,“咔哒”一声破开寂静。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映着蜷在沙发上的祁雨。她转头,脸上还挂着没消的气鼓鼓。 “哟,这不祁大校霸吗?还知道回来?还知道你有个妹妹啊。”语气硬邦邦的。 祁燃没接话,反手带上门,把楼道里的浊气关在外面。书包往门口晃悠悠的鞋柜上一甩,“砰”地闷响。他摸出裤兜里三包阿尔卑斯,眼都没抬,精准砸进祁雨怀里。 “喏。” 祁雨被砸得一愣,低头看见怀里的糖——草莓味是她最喜欢吃的口味。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垮下去,换成点惊讶,最后变成了两眼放光。 “好哥哥~你是我最好的哥哥啦。你原来翻出去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我绝对不会对你发脾气了,爱你哦。”祁雨一秒变脸地拆开颗草莓味的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 祁燃“嗯”了声,转身进厨房。冰箱空空荡荡,只剩半瓶敞了不知多久的矿泉水,还有几个孤零零的鸡蛋。他拿出矿泉水,拧开就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点心里的燥。 “江国昌呢?”他问,声音裹着水意,提到这名字时,淡得如风。 “没回。”祁雨含着糖,声音软下来,“大概又去哪‘发财’了吧。” 兄妹俩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心照不宣的漠然。江国昌,他们的父亲,除了留下这栋漏风的破房子,就是偶尔回来发酒疯砸东西。 祁燃喝完水,将空瓶撂在灶台,走到沙发边,把自己重重摔进另一端,长腿无处安放地伸展着。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斥着不大的客厅,反而更显得这屋子空荡。 他闭上眼,想把脑子里的乱麻捋顺,可沈止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信上清隽的字迹,总往眼前钻。 “哥……”祁雨犹豫着凑过来,“你没真去找沈学长麻烦吧?” 祁燃眼皮都没抬:“怎么?还惦记你那会‘发光’的学长?” “不是!”祁雨立刻否认,脸有点红,“我就是……就是觉得白天是我不对,不该那样跟你吵。而且沈学长他……他好像也没恶意啊?” “没恶意?”祁燃终于睁眼,偏头看她,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祁雨被他噎得有点恼,“那你倒是说啊!他给你信到底写了啥?” 祁燃盯着她看了几秒,看得祁雨有点发毛,才嗤笑一声,重新闭上眼,脑袋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喉结滚了滚。 “刚刚是谁说不会对我发脾气了的。” 祁雨听到这话火气消了一大半,露出了尴尬之色,随即开演:“我原是怕哥哥气坏了身子,才巴巴来劝——谁料倒平白挨了骂……罢了罢了,是我自讨没趣,横竖我这张嘴生来就是惹人嫌的,不如闭紧了才好。” “诶诶诶,少来这套,我可不吃。” 过了一会祁燃补充到, “没什么……不过是一篇狗屁不通的废话。” 他怎么能告诉祁雨信里的内容?告诉她那个被她当成光的学长,写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话,什么火焰荒原,什么私心靠近,还说要给他补课? 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挑衅都打得他难以招架。打架他熟得很,挥拳头,撂狠话,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这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可沈止羽不按常理出牌,轻飘飘一封信,堵住了他所有蓄势待发的力道,打出去也像是打在空处,憋屈得要命。 祁雨见问不出什么,撇了撇嘴,又缩回去看电视了,只是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这一晚,祁燃睡得格外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混乱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一会儿是沈止羽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周身裹着柔和的光,底下是祁雨和一群女生崇拜的尖叫;一会儿又是沈止羽站在实验楼后的小树林里,用那双像结了冰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手里捏着那封浅蓝色的信,声音清冷地重复着“火焰”、“灰烬”、“私心”;最后画面猛地一转,变成他揪着沈止羽的衣领,拳头高高举着,可无论怎么用力,都落不下去。而沈止羽就那么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恐惧,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探究。 “艹!”祁燃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窗外天刚蒙蒙亮,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人心烦。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胸口那股闷气不仅没散,反而因为这个荒诞的梦,堵得更厉害了。 起床,洗漱。镜子里的少年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嘴角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额角的青紫也比昨天更明显了些。配上他此刻阴沉的脸色,活脱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祁雨还在里屋睡着,呼吸匀匀的。祁燃没叫醒她,自己换了件干净的T恤,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校园裹着露水的清新气息,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可这丝毫没能压下祁燃身上的低气压。他揣着那封皱巴巴的信,像揣着个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脚步沉沉地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里。 路过布告栏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最新一次月考的红榜。榜首的位置,赫然印着“沈止羽”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快满分的数字,红底黑字,刺眼得很。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又像被烫着似的移开,嘴角抿得更紧了。 整整一个上午,祁燃都魂不守舍的。老师讲课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飘进耳朵里,又轻飘飘地落下去,留不下半点痕迹。他趴在桌子上,看似在睡觉,实则眼皮下的眼珠一直在不安地转动,脑子里全是那封信的内容。 沈止羽的信,像句魔咒在脑子里绕。 去,还是不去? 图书馆,还是拳头? 这简直是笑话。他祁燃,锦阳一中大名鼎鼎的校霸,居然会为了一个优等生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纠结成这副鬼样子? “燃哥,燃哥!”赵嘉树用胳膊肘捅他,压低声音,“你看窗外!那不是沈止羽吗?” 祁燃猛地抬头。 教室窗外的走廊上,沈止羽正和几个学生会的人一起走着。他今天依旧穿得干净,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流畅又冷淡。他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恰好和祁燃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样,平静无波,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停留一秒,沈止羽就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脚步没停,渐渐走远了。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可这一次,除了惯常的火大,祁燃还品出了点别的滋味——对方好像笃定了他会做出选择,甚至……笃定了他会选什么? 这种被看穿、被拿捏的感觉,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燃哥,他什么意思啊?这是挑衅吧?!”赵嘉树撸了撸袖子,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样子,“放学堵他?” 祁燃没说话,只是盯着沈止羽消失的走廊尽头,眼神晦暗不明,心里的两个念头还在疯狂拉扯。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祁燃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旁边的赵嘉树都愣了一下。 “燃哥!走!”赵嘉树立刻跟上,摩拳擦掌的,显然是把刚才的话记在了心里。 周围的同学察觉到这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纷纷往旁边躲,生怕被波及。 祁燃没动。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封信。信纸的粗糙触感在指尖摩擦,细微的触感刺着他的神经。 去图书馆?接受那荒谬的“补课”邀请?然后被沈止羽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 还是直接去高三教学楼,用最熟悉的方式解决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 赵嘉树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燃哥?再不去,那小子该跑了!” 终于,祁燃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教室的门窗,望向图书馆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可那双眼睛里,依旧翻涌着未散的戾气,还有深深的矛盾。 他抬脚,迈出了第一步。 方向,却不是高三教学楼,也不是图书馆。 他朝着校门口走去。 “燃哥?咱这是去哪儿啊?”赵嘉树彻底懵了,赶紧快步跟上,“不堵沈止羽了?” 祁燃脚步没停,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混在放学的嘈杂人声里,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饿了,先去吃饭。” 这个选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或许,也包括那个正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等待着什么的沈止羽。 第5章 第五章 放学铃像是抽走了学校里最后一丝活气,喧闹迅速褪去,只剩下空荡走廊里零落的脚步声。 赵嘉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眼瞅着他燃哥绷着张脸,脚步笃定地往校门走——既不是去高三楼堵人的路,更不是往图书馆去的方向。 赵嘉树憋了半天才敢凑上前:“燃哥,咱……真不找沈止羽了?” 祁燃脚步没顿,眼皮都没撩,嘴角扯出道冷硬的弧度,语气又冲又糙:“找他干嘛?怎么?想摆桌酒席,庆祝我数学考3分?” 赵嘉树被噎得一哽,挠着后脑勺犯嘀咕。按燃哥往常的脾气,别说被人递了封不明不白的信,就是有人多看他两眼不顺眼,早拎着拳头找上门了。可今天这架势,竟像是要平平静静去吃饭?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看祁燃这种态度,他不敢再多嘴,只能把满肚子疑惑咽回去,闷头跟着走。 两人拐进学校后门的窄巷,钻进常去的那家拉面馆。油腻的木桌,墙上泛黄的价目表,老板熟稔的招呼声,本该是最让祁燃放松的地方,可他握着筷子,只在碗里搅来搅去,拉面坨成一团,连汤里的葱花都蔫了,没动几口。 赵嘉树扒拉着碗里的牛肉,唾沫横飞地讲八卦:“燃哥你知道不?隔壁班胖子上课偷玩手机,被他们班主任抓了个正着,直接从三楼扔下去,屏碎得跟蜘蛛网似的!突然发现我们老班还是挺好的,至少没那么严。” 祁燃“嗯”了声,眼神飘在窗外昏黄的街灯上,没什么起伏。 “还有高二那女生,追沈止羽追得疯魔,天天在他教室门口堵人,今天被学生会拦了,哭得稀里哗啦……” “沈止羽”三个字钻进耳朵,祁燃握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 赵嘉树还在絮叨,祁燃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河。 “燃哥,现在去哪儿啊?网吧开黑走不走?”赵嘉树剔着牙问道。 祁燃没说话,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面馆门口,望着马路对面学校围墙的轮廓,沉默了几秒钟。 “你自己去,我有点事。” “啊?燃哥你……” “别跟来。”祁燃打断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赵嘉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看着他燃哥转身,却不是回出租屋的方向,而是沿着学校围墙,慢悠悠地晃荡着,背影融进了夜色里。 祁燃确实没想好要去哪里。 他不想回家面对那间空荡冰冷的屋子,不想去网吧听赵嘉树絮叨,更不想去图书馆。那个念头只是稍微冒出来,就被他粗暴地按了回去。去见沈止羽?像个傻子一样听他讲什么“火焰”“荒野”?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巷。晚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他摸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开屏幕,点开了那个消磨了他无数时间的消消乐。 色彩鲜艳的方块在屏幕上排列、消除、炸开特效音效。熟悉的机械操作稍微占据了一点大脑的运转空间,让他暂时不用去想那封该死的信,不用去想沈止羽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就这么一边低头戳着屏幕,一边沿着学校外围墙根瞎晃。不知走了多久,等他终于因为脖子酸而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竟然晃到了学校后山脚下那片几乎被遗忘的区域。 这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杂草长得比人都高。再往前,就是那段荒废多年的防空洞入口。 祁燃皱了皱眉,暗骂句“晦气”,正准备转身,眼神随意一瞥,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借着远处路灯投射过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防空洞那锈迹斑斑、被厚重铁栅栏封死的入口前,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的校服,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背影也透着一股与周围荒芜环境格格不入的整洁和熟悉。 祁燃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最后一个方块消除的特效音效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人影像是被他的动静惊动,缓缓转了过来。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对方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即使在夜色里也显得过分平静的眼睛。 是沈止羽。 他怎么会在这里? 图书馆等到六点?现在早就过了七点了! 祁燃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反应是荒谬,紧接着就是一种被愚弄的怒火——这人是不是有病?不在图书馆等着,跑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不知道这种鬼地方有个人莫名其妙的在这很吓人吗? 沈止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祁燃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上,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消消乐界面清晰可见。 祁燃像是被沈止羽的目光烫到一样,猛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动作快得几乎带风。他梗着脖子,恶声恶气地先发制人:“你他妈在这儿装神弄鬼干什么?” 沈止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视线从祁燃藏起手机的裤兜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然后,侧过身,目光投向身后那黑黢黢、被铁栅栏封死的防空洞入口。 “你知道这里吗?”他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 祁燃愣了一下,没跟上他跳跃的思路,下意识回答:“废话,防空洞,谁不知道。” 他语气依旧冲,带着不耐烦。 “里面很深。”沈止羽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祁燃说,“据说战争年代,很多人躲在里面,逃过一劫。但现在,它被封死了,没人能进去,也没人记得里面是什么样子。” 祁燃皱紧眉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破洞。他只觉得今晚的沈止羽很古怪,比那封信还要古怪。 “祁燃,”沈止羽重新看向他,眼神专注,“你就像这个洞。” 祁燃猛地瞪大眼睛,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你他妈骂谁呢?!” 祁燃攥紧了拳头,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沈止羽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点皂角清香的气息。 “我不是在骂你。”沈止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的意思是,你把自己封起来了。用打架,用逃课,用你那满不在乎的样子,用所有你能找到的东西,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别人只能看到锈蚀的铁栅栏和杂草,觉得里面要么空空如也,要么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祁燃的拳头僵在半空,那些准备好的怒骂卡在了喉咙里。他瞪着沈止羽,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猝不及防撕开伪装的恐慌。这优等生的话,像把钝刀子,不锋利,却一下下,精准地割在他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你放屁!”他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低吼,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止羽像是没听到他的反驳,继续说了下去,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探究:“但我不信里面是空的。祁燃,我想进去看看。” 我想进去看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祁燃所有的防御。他呆立在原地,看着沈止羽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好奇? 荒谬,太荒谬了。 一个年级第一,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跑到这荒郊野岭,对着他这个“烂人”,说想“进去看看”? “你他妈……”祁燃张着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该揍他的,像对待所有窥探他内心的人一样,用拳头让他闭嘴,让他滚远点。 可手臂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几滴冰凉砸在脸上,紧接着,密集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噼里啪啦打湿地面,打湿两人单薄的校服。 夏末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像老天爷攒了许久的委屈,一股脑倾泻下来。 祁燃被雨水一激,猛地回神,低骂一声就想找地方躲雨。 这附近除了防空洞,再没别的遮蔽,唯一能挡雨的,就是入口那片窄得可怜的水泥雨檐,堪堪容下两个人。 沈止羽已经快步走过去,侧身贴着斑驳的墙壁,尽量避开风吹进来的雨水。 他的头发很快被打湿,几缕黑发贴在额前,却遮不住那双平静的眼睛。 祁燃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淌,滑过额角未消的青紫,带来一阵刺痛。 他看着雨檐下清瘦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下,犹豫了一瞬。 “妈的,这雨真大。”江燃低骂了一声。 咬咬牙,他几步冲过去,挤进那方寸之间的遮蔽处。 空间太窄了,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几乎肩挨肩、腿碰腿,连呼吸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祁燃能清晰闻到沈止羽身上的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清冽,一个劲往鼻子里钻。他浑身不自在,刻意往旁边挪了挪,后背却“咚”地抵在冰冷的墙上,退无可退。 他偏过头盯着雨幕,雨丝密密麻麻砸在地面,溅起薄薄水雾,假装能从雨线里看出花来,假装一点都不在意身边的人。 最近有点小感冒 这几天可能更得没那么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 第6章 第六章 雨没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水雾顺着风飘进来,祁燃往后缩了缩,裤脚还是沾了片湿凉。 他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后背抵着粗糙的砖石,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点雨水,凉得他打了个颤。 旁边沈止羽也靠着墙,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动了动,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祁燃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摸出手机点开消消乐——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和这优等生待在一块,更不想被对方用那种没什么情绪的眼神打量。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却总也没对准。大概是手僵了,指尖泛着冷意,连带着脑子也转得慢。卡在同一关快十分钟了,那几个色彩斑斓的方块在屏幕上晃来晃去。祁燃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功,气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那个游戏,”旁边忽然传来沈止羽的声音,不大,却刚好穿透雨声,落进祁燃耳朵里,“很难吗?” 祁燃手指猛地一顿,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猛地转头瞪过去,语气里带着没压住的火气:“关你屁事!” 沈止羽的目光落在他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视线在卡住的关卡上停了几秒,忽然伸手指了指角落的蓝色方块:“试试那个,和右下角的炸弹交换。” 祁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连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能看见。 他愣了愣,心里犯嘀咕:这优等生怎么连消消乐都会?还一眼就看出关键了? 嘀咕归嘀咕,身体却先一步动了。他将信将疑地按照沈止羽说的操作,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交换了两个方块的位置。 下一秒,“砰”的一声特效音响起,屏幕上炸开一串闪光,一连串的方块被消除,关卡进度条瞬间涨了一大截。 祁燃:“……” 这世界简直魔幻。 他闷着头,又开始划屏幕,可刚才那股劲儿却没了,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戳着,连简单的配对都能出错。沈止羽也没再说话,只是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燃划错第三次,终于不耐烦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身体顺着墙面往下滑,最后干脆坐在了地上。水泥地冰凉,还带着潮气,刚坐下就有股寒意顺着裤子往上爬。他啧了一声,却没起身——反正裤子已经湿了,再凉点也无所谓。 沈止羽看他坐下,也跟着动了。他动作比祁燃慢些,屈膝坐下时,校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细小的灰尘。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地响。 祁燃坐着没两分钟,就觉得屁股底下凉得慌,连带着腿也开始发麻。他忍不住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却不小心蹭到了旁边的石子,硌得他皱起眉。 祁燃心里直吐槽:艹早知道刚才就该找块干净点的地方坐,现在好了,又凉又硌,浑身都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件东西递到了他眼前。 是那个米白色的帆布文件袋,祁燃见过好几次——沈止羽总用这个装试卷和笔记,袋子边缘连点磨损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话。此刻沈止羽拿着袋子的一角,递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捏着布料。 “垫着坐。”沈止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地上凉,而且脏。” 祁燃看着那个文件袋,又抬头看向沈止羽的脸。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发闷,嘴上却硬邦邦的:“用不着!老子没那么多讲究!” 沈止羽没收回手,还保持着递袋子的姿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僵持了几秒,祁燃像是败下阵来,猛地伸手抓过文件袋,动作粗鲁地往屁股底下一塞。 布料柔软,隔开了水泥地的冰凉,瞬间舒服了不少。 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看沈止羽,免得又被对方看出自己的不自在。 两人又陷入沉默。 雨声敲打着地面,溅起的水花偶尔会溅到裤脚,带来一阵凉意。 祁燃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点泥点,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蹭上的。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沈止羽的脚边。 “……你怎么没在图书馆等?”祁燃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问完就后悔了。 沈止羽侧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落在脸颊上,他抬手擦了擦:“等到六点十分。”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我想,你可能会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你跟踪我?”祁燃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警惕。 他来这个防空洞,是因为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来这儿,没跟任何人说过,沈止羽怎么会知道?这种被人看穿行踪的感觉,让他特别不舒服,像自己的秘密被人扒了出来。 “猜的。”沈止羽的回答很简单,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像喜欢往人少的地方走。” 祁燃不说话了。他心里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沈止羽到底观察他多久了?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他想换个话题,免得再被沈止羽牵着走,于是清了清嗓子,语气硬邦邦的:“那封信,我看了。” “嗯。”沈止羽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你说那不是挑衅。” “不是。” “那是什么?”祁燃转过头,紧紧盯着沈止羽的眼睛,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同情?还是你们好学生无聊了,想找个乐子?”他宁愿是这两种,至少简单直接,他知道该怎么应对。 沈止羽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里。他也转过头,迎上祁燃的目光,那双平时像结了薄冰的眼睛,在夜色和雨声中,似乎有了点融化的痕迹,不再那么冷硬。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是私心。” “什么私心?”祁燃追问,语气里带着不依不饶。他讨厌这种模糊不清的答案,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透。 沈止羽却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外面的雨幕,“现在还不能说。” “艹!”祁燃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优等生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让人火大。 他不再追问,也不想再说话,干脆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外面的雨。手机还揣在兜里,玩不下去的消消乐界面早就暗了。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又淋了雨,现在浑身又湿又冷,脑子也变得昏沉。 旁边的沈止羽没再说话,只有雨声在耳边规律地响着,像一首没什么起伏的催眠曲。 祁燃的头一点一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的头歪向了一边,靠在了一个带着点湿意却不算坚硬的东西上。那东西很稳,还带着点淡淡的暖意,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是沈止羽的肩膀。 沈止羽在他靠过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微微偏头,看着枕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睡着了的祁燃,没了平时的尖刺和戾气,眉眼间竟透出点稚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连睡觉都在烦什么事。 沈止羽没动,也没推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肩膀更稳些,免得祁燃睡不安稳。雨声似乎也变得轻柔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燃突然惊醒。 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肩膀上的重量——不对,是自己靠在别人肩膀上。他瞬间反应过来,像被电到一样弹开,后背“咚”地一声撞在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脑子也瞬间清醒了。 “我艹!”他慌乱地抹了把嘴角,指尖沾了点湿意——不会是流口水了吧?!他脸上火烧火燎的,幸好天色暗,沈止羽应该看不清他爆红的脸。“你他妈怎么不推开我?” 沈止羽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睡得很熟。” 祁燃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底气。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个让他尴尬到脚趾抠地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把屁股底下垫着的文件袋带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文件袋抽出来,看都没看,胡乱塞回沈止羽怀里。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又急又快,踩过积水的地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也顾不上,只想尽快远离这里。 沈止羽抱着文件袋,看着祁燃仓皇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没追。 他望向祁燃离开的方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很淡,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止羽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直到祁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他的脚步很稳,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第7章 第七章 雨后的清晨总带着股洗不掉的凉意。 第二天,祁燃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走进教室时,眼底下的青黑比黑板上的公式还显眼。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掼,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整个动作都透着股“谁碰我谁死”的戾气。 昨晚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他居然靠在沈止羽肩上睡着了,现在想起来还能让他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后半夜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天亮时才眯了会儿,眼下这状态,跟和人打了通宵架没两样。 “燃哥!燃哥!”赵嘉树的大嗓门没遮没拦,人还没到,胳膊先捅了捅他的后背,“出大事了!绝对是今天的头条!” 祁燃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再吵我把你嘴拿胶水粘上。” “不是啊燃哥,是沈止羽!”赵嘉树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手还在空中比划,“他早上抱着这么高的笔记本,直接放老赵办公桌上了!好像说……说是给咱班同学补功课用的参考资料!” 祁燃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上却依旧硬气:“闲的。” “关键是!”赵嘉树凑得更近,热气都喷到他耳朵上了,“他放完东西,直接当着老赵的面问‘祁燃同学今天来了吗?’你是没看见老赵那表情!太精彩了!” 祁燃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红血丝,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然后呢?” “然后老赵就说你来了呗,沈止羽点了点头就走了,啥也没说。”赵嘉树搓着手,眼神里全是八卦,“燃哥,你说他这是啥意思?真要跟你较劲?还是……他真对你有意思啊?” “滚!”祁燃一脚踹在赵嘉树的椅子腿上,力道大得让对方差点摔下去,“再瞎哔哔,我把你舌头捋直了塞回去!” 赵嘉树摸着腿龇牙咧嘴,却没敢再追问,只是那探究的眼神,跟粘在祁燃身上似的,甩都甩不掉。 一上午的课,周围总有人用眼角余光瞟他,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响,“沈止羽”“祁燃”“辅导”这几个词,总能精准地飘进他耳朵里。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惊讶里掺着看好戏,说不定还在背后打赌,他祁燃啥时候能跟年级第一扯上关系。 “妈的。”祁燃在心里骂了句,手里的笔被他转得飞快,最后“咔嗒”一声,笔芯断了。 午休铃刚响,他就拎着外套冲出教室,直奔实验楼后面的废弃小花园。这里少有人来,是他躲清净的老地方。 他靠在石凳上,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根,还没来得及点,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格外清晰。 祁燃的动作顿住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阴魂不散是吧?”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沈止羽没接话,径直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文件袋,看着比昨天那个米白色的厚了不少。他的目光落在祁燃手里的烟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 “给你的。”沈止羽将文件袋递过来。 祁燃瞥了一眼,没接,嘴角勾着冷笑:“又是什么新花样?战书改手写了?” “是数学笔记,还有基础题型归纳。”沈止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从高一到高三的重点都整理了,我手写的,比昨天的打印稿详细些。” “我要这玩意儿干嘛?”他把烟夹在指间,语气冲得很,“擦屁股都嫌硬。” 沈止羽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无奈,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看看就知道了。”他没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要是不想看,也可以像昨天那样,用它垫着坐。”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祁燃的痛处。 昨晚的窘迫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刚从书包里拿出来。 “沈止羽,”他捏着文件袋,指节泛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很有意思?” “我没想耍你。”沈止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明,“我说了,我想帮你。” “帮我?凭什么?”祁燃往前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看清沈止羽睫毛的影子,“就因为你是年级第一?闲得蛋疼?还是觉得我可怜啊?”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祁燃自己都觉得刺耳。 沈止羽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动。 他看着祁燃泛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藏着的愤怒和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祁燃,不是可怜。”沈止羽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祁燃从没听过的认真,“是因为我见过你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盯着成绩单发呆的样子。不是因为考得差,是因为……好像没人在意你考得好还是差。” 祁燃浑身一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次月考后,他没像往常一样把卷子揉了扔掉,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在走廊里看了会儿。就那么几分钟,居然被沈止羽看见了? “我还见过你喂学校后门那只瘸腿的流浪猫,把午饭分它一半,自己去小卖部买最便宜的面包。”沈止羽接着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还有一次,有人找赵嘉树麻烦,你明明能躲开,却还是挡在他前面,额角被打了一下也没吭声。” 他一桩一件地说,没有夸张,没有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那些连祁燃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居然被沈止羽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沈止羽顿了顿,目光落在祁燃紧攥着文件袋的手上,“你上次在玩消消乐,通关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下去了。” 祁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像个透明人,没人会在意他做什么,可现在,有人把他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瞬间,一一捡了起来,摆到了他面前。 “所以,不是可怜。”沈止羽的目光灼灼,那层平日里的清冷好像融化了些,露出底下的温度,有点烫人,“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我想靠近一点,看清楚一点。这个理由,够不够?” 祁燃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沈止羽的眼睛,干净、坦诚,没有一丝嘲讽,也没有一丝怜悯。那些积攒了一上午的怒火,还有戒备,在这一刻,居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他捏着文件袋的手,慢慢松了些。 沈止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松动,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笔记你拿着,看不看随你。”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眼神却依旧温和,“放学后,图书馆三楼,老位置。我会等到六点半。”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背影依旧挺拔,却好像比昨天多了点什么,不再那么遥远。 祁燃僵在原地,直到沈止羽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坐回石凳上。手里的文件袋还带着温度,沉甸甸地压在腿上,像是压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文件袋,粗糙的纸面上,还留着沈止羽手指的痕迹。犹豫了半晌,他还是烦躁地扯开了封口的线。 里面是一摞笔记本,纸张是微微泛黄的道林纸,摸起来很舒服。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数学·基础概念与题型溯源(手写修订版)——致祁燃”。 “致祁燃”三个字,像是带着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 祁燃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手指有些发颤地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工整的字迹,每一个公式都写得清晰,重点内容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还备注着易错点,甚至连解题思路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翻了几页,指尖拂过纸页,能感受到笔尖划过的痕迹。这哪里是笔记,分明是花了心思整理的复习资料。他甚至能想象出沈止羽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这些东西的样子,灯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又认真。 “艹。”祁燃低骂了一句,却没再像往常那样烦躁,反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住了,有点闷,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合上书,把笔记本放回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收好。烟早就被他忘在了一边,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沈止羽刚才的话,还有那本写着“致祁燃”的笔记本。 六点半。图书馆三楼。 祁燃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去,装什么乖学生”,另一个却在不停催促“去看看又怎么了,又不会死”。 最后,他把烟盒塞回口袋,拎着文件袋站起身。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迟疑,却异常坚定。 第8章 第八章 祁燃磨磨蹭蹭到六点二十,才晃悠悠挪到图书馆楼下。 这鬼地方他一年到头踏不进几回,大多都是被老班提到这儿。 他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手心有点冒汗。 三楼靠窗最后一个位置。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脑子进水,一边踩着楼梯往上走。 果然,那道清瘦的影子已经在那儿了。 祁燃脚步一顿。 他摸出手机,下意识点开消消乐,往楼梯口的墙上一靠,假装只是路过的闲人。 彩色方块消了又填,"噼里啪啦"的音效在死寂的图书馆里格外扎耳。 沈止羽似乎被声音惊动,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祁燃手指一僵,游戏里一个失误,关卡失败了。他烦躁地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硬着头皮走过去,把文件袋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东西还你。”他嗓子发紧,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沈止羽看了一眼文件袋,没碰,只是合上了自己面前那本厚书。“看完了?” “有什么好看的。”祁燃别开脸,看向窗外,“老子又不是学习那块料,看了也还是白看” “我看过你初中的成绩。”沈止羽的声音平静无波,“直到初三上学期之前,一直是年级前几。” 祁燃猛地转回头,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你调查我?!” “不用查。”沈止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学校档案室有留存的光荣榜复印件,初三那次市级物理竞赛,二等奖,有你的名字和照片。” 祁燃噎住了。 “那又怎么样?”他扯出一个讥诮的笑,语气又冲又硬,带着明显的抗拒,“几百年前的事了,翻出来还能当饭吃?我能考上这所高中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撞大运了!你还指望我能怎么样?跟你一样,次次考第一?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引来附近几个学生的侧目。 沈止羽微微蹙眉,但没有指责他,只是等他说完,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没指望你次次考第一。” “那你他妈想干嘛?!”祁燃低吼出声,“指望我抱着你这堆破笔记悬梁刺股,整夜整夜地熬夜刷题,最后考个及格给你凑数?显你沈大学霸能耐,能救我这‘失足少年’?省省吧,我没空陪你演这种烂俗戏码!”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声,连远处柜台后的图书管理员都朝这边望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伸手抓过文件袋,他转身就要走,这地方闷得他喘不上气,连空气都让人难受。 “祁燃。”沈止羽叫住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祁燃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那份笔记,”沈止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整理了三个晚上。” 祁燃的背影僵了一下。 “三角函数图像变换那章,你初中肯定没学透,我画了十三遍辅助图,才挑出个看着不费劲的画法——用不同颜色标了对称轴和周期,你要是看,应该能懂。” 图书馆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远处细碎的脚步声。沈止羽的话,一字一句,敲在祁燃的心上。 “我不是想证明什么,也没想拯救谁。”沈止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涩意,“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就这样算了。” 你不该就这样算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祁燃心里某个锈死的锁。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不甘和巨大无力的情绪汹涌而上,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猛地转过身,文件袋被他攥得变了形。 “那你说我该怎么样?!”他盯着沈止羽,“啊?我爸是个烂酒鬼,除了要钱就是在家发酒疯,砸东西骂脏话!我妹还在上高一,放学都不敢走小路!我,祁燃,我不去跟他们混,不去跟那些找事的硬扛,那些畜生能骑到我们头上!他们会堵我妹,会在楼下泼油漆,会把我们家窗户砸了!学习?考大学?那是你们这些活在象牙塔里的人想的!我他妈得先活着!懂吗?活着!” 他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野兽。图书馆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边。 沈止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被祁燃的怒吼吓退,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书,露出了底下压着的一本崭新的、封面画着卡通火箭的笔记本。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所以,才更不能算了。” 他拿起那本卡通笔记本,连同祁燃攥得紧紧的文件袋一起,轻轻放回桌子中间。 “活着已经很累了,如果连心里那点不甘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沈止羽的目光落在祁燃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坦诚,“祁燃,我不是要你立刻变成好学生。我只是……想给你留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他指了指那个座位,又指了指桌上的笔记。 “这里,还有这些,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想学了就玩手机,想歇会儿就趴着睡,看不看,学不学,都随你。没人会说你,也没人会催你。” 祁燃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沈止羽的话,和他预想中的所有反应都不一样。没有说教,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劝他努力。他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不用硬撑、不用装样子、能踏踏实实喘口气的地方。 他看着桌上那本画着幼稚火箭的笔记本,又看看那个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文件袋,再看看沈止羽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心里那堵坚硬的墙,似乎在一点点松动。 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动作僵硬,带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没有去看那些笔记,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掏出了手机,点开了消消乐。这一次,他没有开声音,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戳着屏幕。 沈止羽也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翻开那本厚书,安静地看了起来。夕阳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滑的地板上。 图书馆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微弱的游戏音效,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祁燃盯着屏幕上再次卡住的关卡,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点在了屏幕某个角落的紫色方块上。 “这个,”沈止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平静,“和旁边的黄色炸弹交换,可以触发连环效应。” 祁燃手指一顿,依言操作。 “砰——砰砰——!”一连串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关卡顺利通过。 祁燃盯着屏幕上的“胜利”标志,半天没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止羽。 祁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了”,又觉得太别扭;想说“你怎么还会玩这个”,又拉不下脸。最后只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说出来,把手机往桌角一放,屏幕还亮着,却没再碰。 低下头,他看见屏幕上蹦跶的卡通小人还在动,又瞥了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沈止羽刚才翻到了三角函数那页,果然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辅助线,红色画对称轴,蓝色标周期,旁边还写了两行小字:“实在记不住就先背这个图,慢慢来”。字迹工整得晃眼。 窗外天彻底暗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桌子上,把笔记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祁燃沉默地关掉游戏,手指在手机边缘磨来磨去,磨得指腹发热。好一会儿,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伸出手,动作笨笨的,又轻得怕惊着什么似的,指尖先碰了碰笔记本的封面,然后慢慢翻开了那本写着“致祁燃”的笔记本第一页。 第一页没写公式,也没写知识点,只画了个跟封面一样的小火箭,旁边歪歪扭扭写了行字:“慢慢来,哪怕每天只懂一个知识点,也是在往前走。” 祁燃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指尖有点发颤。他没抬头,却听见对面沈止羽翻书的动作顿了下,然后又轻轻翻了一页,没说话,也没看他,就安安静静陪着。 图书馆里很静,灯光明亮又温柔,桌上的小多肉在灯光下透着点绿,远处偶尔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祁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然后慢慢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像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第9章 第九章 自那天图书馆之后,祁燃没给沈止羽任何承诺。 他依旧不怎么碰那些笔记,大部分时间还是塞着耳机打游戏,或者干脆趴着补觉。沈止羽也从不催促,只在他卡关时,偶尔抬眼,精准地指出关键一步。祁燃嘴上不情不愿,手指却总是诚实地照做。 这天下午,祁燃正跟一道函数题死磕——倒不是他主动,是沈止羽把那本画着火箭的笔记本摊开,直接推到了他眼皮子底下。题目旁画着个简易草图,沈止羽的声音清清淡淡::“函数就像个自动贩卖机你投进去一个数,好比投进去五块钱(自变量x),它就会按照设定好的规则,吐出来一瓶特定的饮料(因变量y)。规则就是函数表达式f(x)。你投五块,它出可乐;投十块,它出奶茶。不会你投五块它今天出可乐明天出雪碧,这就是函数的确定性。” 祁燃盯着那行字,眉头拧成了死结,半晌,嗤笑一声,笔头戳着纸:“傻逼比喻。谁家贩卖机投五块出可乐?亏到祖坟冒烟。” 沈止羽从英文原著里抬头,推了推细边眼镜——祁燃最近才发现他看书要戴这个,清俊的脸配上这斯文模样,反倒像个暗藏心思的斯文败类。 “懂意思就行,重点是对应关系。” “对应个屁。”祁燃把笔一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浑身写满抗拒,“这玩意儿跟我以后搬砖有半毛钱关系?” “运动会算班级积分要统计,函数是基础。”沈止羽翻了页书,语气没波澜,“况且搬砖也得看懂图纸、算用料,总不能瞎堆。” 祁燃被噎了下,想反驳却找不出漏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要找补两句,一个张扬带笑的女声插了进来: “哟,祁燃小老弟,几天不见改邪归正,钻研起天书了?” 祁燃抬头,就见向瑜斜倚在图书馆门口,二中校服外套松垮系在腰间,里面是件黑色紧身背心。蓬松大波浪卷衬得她唇红齿白,眼线上挑,活脱脱一朵带刺的野玫瑰,和周围的书卷气格格不入。 “怎么?”祁燃挑眉,暂时把函数贩卖机抛到脑后,语气带着惯常的揶揄,“什么风把你这个二中校霸吹到我们一中图书馆来了?你这头发,不怕你们老班让你当场剃度?” 向瑜满不在乎地撩了下头发,踩着高跟鞋“哒、哒”的轻响,引得不少人侧目。她径直走到他们桌旁,目光在祁燃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和旁边的沈止羽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 “听说你最近被年级第一‘收编’了,我过来看看热闹。”她拉开祁燃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肘自然地搭在椅背上,看向沈止羽,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向瑜,二中的。久仰沈同学大名。” 沈止羽合上书,礼貌地与她轻握:“沈止羽。”态度依旧温和疏离,但无半分轻视。 向瑜拿起祁燃面前的笔记本,翻到函数贩卖机那页,“噗嗤”笑出声:“沈大学霸,教学方式挺别致啊。” 祁燃一把抢回笔记本,没好气:“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向瑜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戏谑,“姐姐我好歹也是年级前三,看你这么痛苦,于心不忍啊。”她说完,又转向沈止羽,笑容明媚,“沈同学,不介意我客串一下助教吧?函数这块,我刚好有独门技巧。” 沈止羽看了眼祁燃,见他没反对,便颔首:“请便。” 向瑜也不客气,直接抽过祁燃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刷刷画起来:“祁燃,别想那么复杂。函数就是贪吃蛇。x就是它吃的东西,y就是它吃了之后变长的尾巴。定义域就是它能吃的食物范围,值域就是它所有可能变成的形状。这样是不是直观多了?” 祁燃看着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贪吃蛇”,对比了一下旁边沈止羽那个“贩卖机”,嘴角抽了抽。好像是比贩卖机好懂点。但他嘴上绝不认输:“……两个傻逼比喻。” 向瑜用笔头敲了敲他的额头:“管用就行!你小子别不识好歹。”她接着又讲了几个核心概念,语言生动,甚至带点江湖气,居然真的把那些抽象的符号讲得有了点画面感。 祁燃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却跟着向瑜的笔尖移动,偶尔还会在她提问时,含糊地“嗯”一声。 沈止羽在旁安静看着,没有插话,只在向瑜某个比喻不够严谨时,才会轻声补充一句更准确的术语。两人一个生动活泼,一个严谨精准,配合得竟有几分默契。 讲了大概半小时,向瑜把笔一扔,往后一靠:“行了,基础框架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消化。姐姐我渴了。”她目光扫向沈止羽,“沈同学,你们一中小卖部在哪儿?我请客,喝什么?” 沈止羽刚要开口,祁燃却站了起来:“我去吧。”他实在需要透透气,这两优等生的脑电波快把他绕晕了。他看向沈止羽,“还是矿泉水?”又瞥向向瑜,“你?奶茶?” 沈止羽点头。 “芋泥**,全糖,加冰,谢谢小老弟!”向瑜笑得狡黠。 祁燃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拿着三瓶水回来时,发现向瑜和沈止羽居然还在聊,话题已经跳到了即将到来的校运动会。 “……我们二中这次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可是冲着破纪录去的。”向瑜语气带着自信,“你们一中呢?听说今年高三整体实力不错?” 沈止羽手里拿着筹备方案,闻言答道:“有几个体育生状态很好,男子长跑和跳高有冲金的希望。” 向瑜看到祁燃回来,接过奶茶吸了一大口,然后撞了撞祁燃的胳膊:“诶,祁燃,你运动会报了啥?不会是躲在看台玩手机吧?” 祁燃递了瓶矿泉水给沈止羽,自己拧开冰可乐灌了口:“三千米。” 向瑜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深藏不露。”她转向沈止羽,“沈同学呢?看着不像搞体育的,后勤还是写稿子?” 沈止羽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才平静地说:“男子四百米栏。” “噗——”祁燃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咳嗽着看向他,“你?四百米栏?”那项目又要速度又要技巧,跟眼前这清俊白皙、泡在书堆里的人实在不搭。 向瑜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沈止羽,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她用玩笑的语气说道,眼里却闪着真实的好奇。 沈止羽面对两人的惊讶,只是淡淡笑了笑:“以前练过一段时间。” 祁燃盯着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沈止羽在跑道上跨越栏杆的样子,白衬衫估计是没法穿了,得换运动背心……他猛地打住思绪,觉得自己脑子肯定是被函数搞坏了。 向瑜又聊了几句,看了眼手机,站起身:“行了,不打扰你们‘补课’了。我得回二中上晚自习了。祁燃,运动会好好跑,别给姐姐丢人。沈同学,下次见面,说不定就是在跑道上了。”她朝两人挥挥手,踩着高跟鞋,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她走后,桌边又恢复了安静。 祁燃捏着可乐罐,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瞥了一眼旁边又拿起书的沈止羽,忍不住问:“你真报了四百米栏?” 沈止羽“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书页。 “为什么?”祁燃实在想不通。 沈止羽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祁燃,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因为很难。”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跑道上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很公平。” 祁燃愣了一下。很难。公平。这两个词从沈止羽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分量。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优等生”。他看到的只是对方光鲜亮丽、无所不能的一面,却从未想过,对方也会选择“很难”的事情,也会在意“公平”。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画着贪吃蛇和贩卖机的草稿纸,又看了看旁边沈止羽那本写满工整笔记的火箭笔记本。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松动得更厉害了。 窗外,天色已晚,图书馆的灯光明亮而温暖。 祁燃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第一次主动翻开了那本火箭笔记本,找到了函数图像的那一页。他看着那些彩色的线条和标注,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了划。 “喂,”他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那个贩卖机……后来吐什么饮料了?” 沈止羽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侧过头,看着祁燃毛茸茸的发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你想让它吐什么?”他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祁燃盯着图纸,皱了皱眉,没吭声。窗外的夜色浓重,图书馆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和少年逐渐平稳的呼吸。 第10章 第十章 图书馆的“补课小组”自从向瑜加进来,气氛就变得有点微妙的热闹。祁燃照旧是被动学习的主力。 祁燃盯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的口诀,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念有词,活像在念什么邪教咒语:“……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妈的,看个鬼象限,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沈止羽刚要开口,旁边的向瑜已经抢了先。她一把夺过祁燃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轴,又添了个歪歪扭扭的直角三角形。 “别死记硬背!来来来,看姐的。”她手指点着坐标系,“你就把角度想成你打架时抡拳头的方向!第一象限,正面刚,全是正的,好兄弟!第二象限,侧面偷袭,就正弦是正的——那是拳头往上的力道,其他都变阴险了,负的!第三象限,被围殴了,四面楚歌,就正切是正的——那股死磕到底的劲儿,剩下全负!第四象限,快跑路了,就余弦是正的——往后撤的劲儿……” 祁燃听得一愣一愣的,嘴角抽了抽:“……你这比喻比贩卖机和贪吃蛇还离谱。” “管用就行!”向瑜把笔拍回他面前,“你琢磨琢磨,要是被人堵巷子里,你在哪个象限?该用哪招?” 祁燃盯着图纸,脑子里竟真不由自主模拟起巷战场景。虽说依旧觉得这比喻扯淡,但看着那几个正负号好像没那么抽象了。他皱着眉,试着在草稿纸上推导了个公式,居然蒙对了步骤。 沈止羽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打断向瑜这“江湖气”十足的教学,只等祁燃推完,才轻声补了句:“推导过程是对的,但要注意角度制与弧度制的转换前提。” 祁燃含糊“嗯”了一声,破天荒没反驳。 就在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学术”氛围。 “燃哥!燃哥!我可算着你了!” 赵嘉树满头大汗冲进图书馆,直奔他们这桌,完全把安静条例抛到了脑后。 他看见祁燃面前摊着的数学书和草稿纸,眼睛瞪得溜圆,跟见了世界奇观似的:“我靠!燃哥你真在学啊?!我还以为他们骗我呢!” 祁燃被他吼得脑仁疼,没好气踹了他一脚:“小声点!找死啊?” 赵嘉树缩了缩脖子,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沈止羽和向瑜,瞧见向瑜时眼睛一亮:“瑜姐!你也在啊!” 向瑜笑着跟他打了招呼。 赵嘉树凑到祁燃旁边,好奇瞅着草稿纸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图形,指着祁燃正在做的选择题选项C,信誓旦旦:“燃哥,这题选C,信我!我看这C长得最顺眼!” 祁燃:“……滚。” 向瑜直接被逗笑,打趣道:“赵嘉树,你这解题思路够清奇啊,看脸做题?” 赵嘉树挠挠头,理直气壮:“不然呢?有时候直觉贼准!相信我的直觉好吧!” 向瑜被赵嘉树的这番说辞打动到随即调侃道:“直觉这么准,怎么也没见及格啊。” 沈止羽无奈摇了摇头,对祁燃说:“别理他,看题。这道题关键在理解周期函数图像平移后,对称中心的变化。” 赵嘉树被向瑜调侃了几句,也不尴尬,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絮絮叨叨说八卦——哪个班转来漂亮女生,体育老师又跟女朋友吵架了……噪音输出没停过。 祁燃被他吵得心烦,刚被向瑜“象限打架法”勾起来的一点思路全断了,正要发火,图书馆门口又出现个身影。 来人身材高挑,穿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装,眉眼俊朗,气质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是那种走在街上会很吸睛的男生。他目光在馆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向瑜身上,嘴角勾起抹浅淡弧度,径直走了过来。 “阿瑜。”他声音不高,带着点自然的亲昵。 向瑜抬头瞧见他,有些意外:“林诩?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被叫做林诩的男生走到向瑜身边,很自然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状似随意扫过桌对面的祁燃和沈止羽,最后又落回向瑜脸上,语气带点抱怨:“打你电话没接。不是说好下午一起去看新到的球拍吗?我在二中门口等了半天,听人说你跑来一中了,就过来看看。”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向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占有感。 向瑜这才想起这茬,拍了拍额头:“哎呀哎呀,忘了!光顾着在这儿当‘助教’了。”她指了指祁燃和沈止羽,“喏这是我一中的朋友,祁燃,沈止羽。这是林诩,我……发小。”介绍得简单,没多解释。 林诩这才正式看向对面两人,对着沈止羽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态度不算热络,但礼节周到。看向祁燃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不过也就一瞬,便移开了。 祁燃对林诩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人气场跟沈止羽有点像,都带着距离感,却又不一样。沈止羽是清冷,这人则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除了看向瑜的时候。 赵嘉树看见林诩,倒是自来熟打招呼:“林哥!你也来了!” 林诩对他笑了笑,没多说话。 于是,图书馆这个靠窗的角落,人数骤增至五个,气氛变得更古怪了。沈止羽依旧安静,试着把祁燃的注意力拉回题目;向瑜因为林诩的到来,收敛了些,却还是会时不时插话,用她那套独特方式“点拨”祁燃;赵嘉树继续他的单口相声,分享着各路消息;林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向瑜旁边,偶尔在她说话时看她一眼,或是在她和祁燃、沈止羽讨论题目时,目光淡淡扫过,看不出情绪。 当赵嘉树第n次打断祁燃的刚冒出头的思路,祁燃忍无可忍,把笔一摔:“赵!嘉!树!你没事干是吧?” 赵嘉树立刻噤声,委屈巴巴看着他。 林诩挑了挑眉,似乎觉得祁燃这反应有点意思,轻笑了下,对向瑜说:“你这‘学生’,脾气不小。” 向瑜耸耸肩:“他一直这样,习惯就好喽。” 沈止羽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把话题拉回正轨:“祁燃,看这道题。忽略其他条件,只看这个函数表达式,你能判断它的奇偶性吗?” 祁燃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重新看向题目。他回想看向瑜刚才的“象限打架法”,又想起沈止羽之前讲的严谨定义,皱着眉,不太确定地开口:“……它……是偶函数?” “理由?”沈止羽追问。 “……因为f(-x)算出来,跟f(x)长得一样?”祁燃试着说。 “对了一半。”沈止羽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推导过程,“关键在验证f(-x)是否等于f(x)。你看这里……” 趁着沈止羽给祁燃讲题的间隙,林诩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向瑜说:“你什么时候对这种……‘帮扶活动’感兴趣了?”语气平淡,可“帮扶活动”这几个字,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意味。 向瑜斜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要你管?我觉得有意思不行吗?” 林诩看着她眼底的光彩,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向瑜没喝完的奶茶,很自然喝了一口。 向瑜瞪他:“喂!那是我喝过的诶!” 林诩面不改色:“渴了。” 向瑜“切”了一声,没真生气,转过头继续看沈止羽讲题。 这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他们关系好,没人多想。连神经大条的赵嘉树都没察觉异常,还在琢磨哪家新开的烧烤店味道好。 祁燃在沈止羽的引导下,勉强弄懂了一道题,感觉脑子像被掏空。 江燃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以及玻璃上反射出的、身后那一圈形形色色的人影——安静讲题的沈止羽,活泼插话的向瑜,喋喋不休的赵嘉树,还有那个存在感不低却话不多的林诩。 他以前从没设想过,自己会在图书馆里,和这么一群人凑在一起。 更没想到,那个曾经遥不可及、只会“发光”的优等生沈止羽,会坐在他旁边,用那种平静又耐心的语气,一遍遍跟他解释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知识。 还有向瑜,那个二中的女校霸,居然能用打架来比喻数学。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沈止羽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时间,“运动会前,各科作业会比较多,你自己安排好时间。” 祁燃如蒙大赦,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向瑜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了走了,再待下去我都要被知识腌入味了。林诩,球拍还看不看了?” 林诩跟着起身:“看。” 赵嘉树赶紧跟上:“燃哥,瑜姐,林哥,等等我!我知道后街新开了家店,烤猪蹄绝了,一起去尝尝?” 一群人吵吵嚷嚷离开了图书馆,留下身后一片渐渐恢复的安静。 第11章 第十一章 运动会前的日子,就在这种略显混乱却又奇异地维持着平衡的“补课小组”模式中滑过。 转眼就到了运动会当天。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校园里彩旗飘扬,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青春躁动的气息。 看台上人声鼎沸,各班级划分区域坐得满满当当。 祁燃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正做着热身运动,准备即将开始的三千米长跑。 赵嘉树在他旁边上蹿下跳,比他还激动:“燃哥!加油!干翻他们!让他们看看谁才是一中耐力王!” 祁燃被他吵得烦,抬脚虚踹过去:“吵死了,一边待着去。” 踹完他眼风就往看台扫——也没刻意找,就像以前上课走神时,总先往教室最后排瞟。 然后就看见了沈止羽。 这人居然真来了。 没穿运动服,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安安静静窝在班级看台的角落,膝盖上摊着本足有半指厚的理综卷,指尖捏着支银灰笔杆,正垂着眼在草稿纸上写公式。 周遭的喊叫声像层透明的罩子,把他和那些喧嚣隔得干干净净。 祁燃嘴角抽了抽。疯了吧?跑运动会现场刷题? 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沈止羽忽然抬了头。他眼睫很密,抬眼时落下来点浅影,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黏在祁燃身上。 两人对视了半秒,沈止羽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垂眼,指尖的笔又落回了卷面上。 祁燃:“……” “哇哦——”旁边传来向瑜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手肘撞了撞祁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磕到了”的表情,用气音激动地说:“祁燃你看!沈止羽!他居然带着卷子来运动会!还特意坐你们班区域!这叫什么?这叫‘我在人声鼎沸中,独守你一方安静’!啊啊啊他一定是来看你比赛的!” 祁燃被她这通“文学创作”说得头皮发麻,额角青筋跳了跳:“你有病?他那是装逼装惯了,离了题活不了。” 一旁的赵嘉树听见了,挠了挠头,一脸耿直地插嘴:“啊?燃哥,瑜姐,你们在说啥?沈止羽来看燃哥比赛?两男的,有啥好看的?不都是跑圈吗?” 林诩站在向瑜身后,听见这话没忍住低笑出声,肩膀轻轻抖了抖,很快又敛了笑意,指尖转着瓶没开的矿泉水,漫不经心地看着看台。 向瑜被赵嘉树这钢铁直男的发言噎得翻了个能上天的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赵嘉树你闭嘴!stop!你不懂!”她又转向祁燃,“你等着瞧,他肯定是来看你的,等你跑完他指定有动静!不然他干嘛不去他们高三的区域,非要挤在你们高二这儿?” 祁燃懒得理她这莫名其妙的兴奋,甩了甩胳膊,转身往检录处走。 三千米比赛很快开始。 发令枪响,十几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祁燃一开始并未领先,只是稳稳地跟在第一梯队中后位置,调整着呼吸和节奏。 长跑是他的强项,靠的就是耐力和后半程的爆发力。 看台上的加油声快把顶棚掀了。 赵嘉树喊得嗓子快破了,向瑜举着个写着“祁燃冲”的破纸板,连“磕CP”都顾不上了。林诩靠在栏杆上,指尖还转着那瓶水,目光却没离开跑道。 祁燃跑过第二圈弯道时,余光又往那个角落瞟。 沈止羽不知何时合了卷,正倚着栏杆站着。 他没像旁人那样扯着嗓子喊,就只是安静地看着跑道,目光跟着祁燃的身影移动,像根定在喧嚣里的针。 秋阳落在他衬衫领口,白得晃眼。 最后一圈冲刺时,祁燃猛地提速。 他咬着后槽牙,腿部肌肉绷出硬邦邦的线条,像头终于挣开束缚的豹,接连超了两个对手,冲线时胸口撞线带的力道,震得他胸腔发疼。 “赢了!燃哥牛逼!快给我亲一个。”赵嘉树第一个冲下来,激动地想抱住他。 祁燃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他推开赵嘉树,弯腰撑着膝盖平复呼吸。班级的同学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 他直起身,拨开人群,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沈止羽还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随即他便转身,拿着那本卷子,转身往看台出口走,背影清瘦,像粒落进人潮里的白棋。 向瑜挤到祁燃身边,看着沈止羽离开的背影,激动地掐着祁燃的胳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来看你的!看你赢了就走了!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啊啊啊这也太甜了吧!” 祁燃被她掐得龇牙:“你滚。” 赵嘉树还在状况外,憨憨地附和:“是啊瑜姐,燃哥跑完了,沈学霸肯定回去做题了啊,高三时间紧任务重嘛。” 林诩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向瑜为别人的“感情”激动不已的样子,眼神微暗,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了一瓶水给向瑜。 运动会继续进行。下午有沈止羽参加的男子四百米栏。 当沈止羽出现在起跑线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换下了白衬衫,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露出清瘦却不孱弱、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腿部肌肉。平时被书本和冷静气质掩盖的身材优势显露无疑,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做着准备活动,动作标准而舒展。 “卧槽……没看出来啊,沈学霸身材这么好?藏的够深啊!”赵嘉树瞪大了眼睛。 祁燃也愣了愣。他以前总觉得沈止羽是朵一碰就碎的白月季,没想到脱了衬衫,居然是株带点韧劲儿的竹。 向瑜更是激动地捂住了嘴,眼睛在祁燃和跑道上的沈止羽之间来回扫视,压低声音对祁燃说:“看见没!这腰!这腿!祁燃你赚大了!” 祁燃:“……滚。” 发令枪响的瞬间,沈止羽起跑不算快,但步点踩得极准——他像只被上好了发条的钟,每一步都卡在栏架的间隙里,跨栏时腰背轻轻一折,动作干净得像片被风掀起的纸。 看台上的欢呼渐渐变了调——一开始是冲“学神跨界参赛”来的,后来都被那流畅的跨栏动作勾了神。 祁燃攥着瓶没开的水,目光黏在沈止羽身上。他看着沈止羽抿紧的唇线,看着他眼尾因为用力而泛起的淡红,看着那双平时像浸在凉水里的眼睛,此刻烧着点专注的热意。 这和他印象里那个连说话都放轻音量的沈止羽,判若两人。 最后一百米直道,沈止羽忽然提速。他像只终于展开翅膀的鸟,接连超了两个选手,冲线时指尖擦过终点带,带起阵极轻的风。 冲过线后他扶着膝盖喘了会儿,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没几秒他就直起身,指尖随意抹了把汗,表情又落回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跑道上带风的人,只是个短暂附身的影子。 有高三的同学递水给他,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对方手时,还往后缩了缩,低声道了谢。 祁燃看着他被人围住,脚都抬起来了,又猛地顿住——他过去干嘛?说“跑得不错”?也太奇怪了。 正犹豫着,沈止羽忽然抬了头。 他眼尾还沾着点汗湿的潮气,目光穿过围上来的人,直直撞进祁燃眼里。这次他没立刻移开视线,那双平时像深潭的眼睛里,晃着点未散的热意,还有点祁燃读不懂的、软乎乎的情绪。 向瑜又扑过来抓林诩胳膊,声音抖得像在打摆子:“眼神拉丝了!绝对拉丝了!林诩你看见了没!” 林诩被她抓得眉头皱了皱,指尖捏着那瓶没开的水,指节泛着点白。他目光在祁燃和沈止羽之间转了圈,忽然低笑了声,语气懒懒散散的,尾音却勾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怎么什么都磕,就是不磕我们两?” 向瑜一愣,随即“啪”地拍开他的手:“你少凑热闹!你和我有什么好磕的!” 林诩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瓶水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掌心时,刻意顿了半秒,又很快收了回去,目光落向操场远处,没什么情绪。 赵嘉树在旁边挠头:“燃哥和沈学霸……是在用眼神交流跑步技巧吗?” 没人理他。 沈止羽最后对着祁燃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跟着同班同学往看台走。他背影清瘦,白背心在人群里像朵悄悄飘走的云。 祁燃攥着那瓶没开的水,指节都捏白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痒,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棵清清楚楚的芽。 操场的广播还在响,彩旗还在飘,喧嚣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可祁燃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那广播声还响。 三千米是耐力,四百米栏是爆发,但都比不上某人心跳加速的力度——原来学霸脱了白衬衫,燃哥就乱了阵脚! 下章预告:那瓶捏了一整场的水,终于要找到它的主人了? (小声:收藏一下不迷路,作收专栏也求包养呀~[猫头][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十一章 第12章 番外1(向瑜林诩篇)[番外] 操场的广播还在响,彩旗还在飘,喧嚣像潮水似的漫上来。 可祁燃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那广播声还响。 向瑜攥着那瓶水,还沉浸在“磕到了”的兴奋里,胳膊肘往林诩肩上一撞:“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啊?逗我呢?” 林诩正低头捻着校服袖口的线头,听见这话抬了抬眼,语气又懒了回去:“没什么意思,看你磕得欢,凑个热闹。” “谁要跟你凑!”向瑜把水瓶往他怀里塞,“水还你,我去买冰可乐——刚喊得嗓子都干了!” 林诩接住那瓶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抬眼时正好看见向瑜扎着高马尾往小卖部跑,发梢扫过阳光,晃得人眼热。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刮走:“买冰的干什么?你早上才说喉咙疼。” 向瑜脚步顿了顿,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话是这么说,却拐了个弯,往卖热饮的窗口走了。 林诩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又捏紧了那瓶没开的水,嘴角轻轻勾了下。 赵嘉树凑过来:“林诩,你不去给瑜姐帮忙?她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林诩把水瓶揣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急什么,她逞能着呢。” 话落,脚步却已经往小卖部的方向迈了。 这章番外是给向瑜和林羽的一点小甜饼~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林羽其实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向瑜捏。 明天更新正文,会回到祁燃和沈止羽的视角。最近在存稿,争取下周加更一章!大家明天周末愉快呀~ PS:悄悄问一句,有人想看更多副CP的番外吗?评论区告诉我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番外1(向瑜林诩篇) 第13章 第十三章 运动会带来的躁动逐渐平息,校园生活重新被规律的铃声和堆积的试卷填满。 只不过是有一些东西变了。 比如,祁燃发现自己去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偶尔会提前几分钟到。又比如,他手机里消消乐的关卡进度明显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那本画着火箭的笔记本被翻看得边角起了毛边。 沈止羽正在给他讲英语语法。祁燃对着满篇的定状补和时态语态,眼神又开始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节拍,像在给脑子里不存在的摇滚乐打拍子。 沈止羽看着他明显神游天外的样子,想了想,放下笔,合上了语法书。 “试着翻译一句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燃有些烦躁的侧脸上,声音清冽平静。 祁燃回过神,挑着眉瞥他,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止羽的视线没挪,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我遇见你之前,从没想过未来。’” 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祁燃敲桌子的手指猛地顿住,倏地转头,撞进沈止羽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还是惯常的平静,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可湖底深处,偏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这句话太突兀,太不“沈止羽”了,以至于祁燃第一反应是这优等生又在搞什么新型教学实验。 “……什么玩意儿?”他扯着嗓子嘟囔,“这哪门子例句?你们高三英语现在都搞这么肉麻的阅读理解了?” 沈止羽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出处或教学目的,只是重复了一遍,:“试着翻译。” 祁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转回头,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嘴里没好气地嘟囔:“……遇见你之前,没想过未来。Future?妈的这词怎么写来着?f-u-t-u-r-e……操。”他笔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写出来的英文单词歪歪扭扭。 沈止羽看着他近乎恼羞成怒的反应,和他笔下那个挣扎着成形的“future”,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没有再追问,而是重新拿起语法书,翻到了下一页,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们继续看虚拟语气。”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一个随堂练习。 祁燃却有点静不下心了。那句“我遇见你之前,从没想过未来”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沈止羽,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学霸的模样,专注地看着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妈的,肯定是故意的。祁燃在心里骂了一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那些该死的“if I were”上,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这种微妙又扰人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几天后的月考成绩公布。 当祁燃看着答题卡上那个鲜红的“91”分时,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数学,满分150,他及格了?不仅及格,还超了及格线一分? 他拿着答题卡,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名字和分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捏着答题卡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靠!燃哥!91分!你数学及格了?!”赵嘉树的大嗓门第一时间响起,恨不得拿个喇叭昭告天下,他抢过答题卡,啧啧称奇,“牛逼啊燃哥!你是不是偷偷去庙里拜文曲星了?这才几天啊,你祖坟冒青烟了啊。” 周围的同学都投来惊讶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飘了过来,毕竟祁燃数学考个位数是家常便饭,这回及格,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有人凑过来看,祁燃下意识地把答题卡往怀里拢了拢,才想起自己这动作有多矫情,又猛地撒手,任由赵嘉树抢过去。 “瞎嚷嚷什么?运气好罢了。”祁燃扯了扯领口,语气硬邦邦的,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又瞟了眼那串数字。 可他心里门儿清,这哪是运气。沈止羽给他讲题时,耐心得不像话,他走神时没骂他,只拿笔尖轻轻敲他的草稿纸,敲出的节奏,和那天他乱敲的桌沿,莫名地合得上。 下午自习课,祁燃被班主任赵敏段叫去了办公室。 赵敏段四十出头,教了十几年书,对祁燃这种“问题学生”,是又头疼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疼。她拿起祁燃那张91分的数学答题卡,扶了扶眼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答题卡背面的演算步骤都扫了一遍,脸上是欣慰又复杂的神色。 “祁燃啊,”她把答题卡放下,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桌面,“整个班,就你最让我操心。” 祁燃站在办公桌前,手插在裤兜里,晃悠了两下,鞋底蹭着地面的瓷砖,扯着嘴角笑:“段姐,这话您都念八百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赵敏段被他这混不吝的样子气笑了,拿起桌上的练习册作势要打:“没大没小!跟你说正经的!”她把练习册放下,语气沉了沉,指腹划过桌沿的木纹,“你初中那会儿,底子多好?脑子也灵光。后来……唉,老师也知道你家里那点事。但你看,你稍微用点心,就能从几分考到及格,这进步还不大?说明你不是学不好,是压根不想学!” 赵敏段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又叹口气,语气软了些:“我听说了,高三的沈止羽在帮你补功课?” 祁燃猛地抬眼,眼神里闪过点警惕,连呼吸都顿了半秒:“谁跟您说的?” 赵敏段摆摆手:“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沈止羽这孩子,成绩好,性子也稳。他愿意帮你,是你的福气。你……”她顿了顿,看着祁燃,语重心长,指尖点了点答题卡,“得珍惜这机会,也得对得起自己。高三就这么点时间,现在努努力,还来得及。” 赵敏段摆摆手:“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沈止羽是个好孩子,成绩好,人也稳重。他能愿意帮你,是你的运气。你……”她顿了顿,看着祁燃,语重心长,“你得珍惜这个机会,也得对得起自己。高三转眼就到,现在努力,还来得及。” 祁燃抿紧了唇,依旧没说话,但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沈止羽……这个名字现在像带着魔力,每次被提及,都能在他心里搅起一阵波澜。 “行了,回去吧。”赵敏段挥挥手,“这次进步很大,继续保持。下次争取破百。” 祁燃“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赵敏段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调侃:“还有,跟人家沈同学好好学,别总摆着一张臭脸,拽的二五八万的,好像人家欠你钱一样。” 祁燃脚步一顿,回头,扯出一个痞气的笑:“段姐,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对他态度可好了,比对您好多了。” “滚蛋。”赵敏段笑骂着把一本教案扔过来。 祁燃利落地闪身出门,教案“啪”地一声打在关闭的门板上。 走出办公室,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祁燃长长舒了口气。他摸出手机,点开消消乐,却半天没滑动一个方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敏段的话,还有那个鲜红的91分。 他拿出那张被揉得有点皱的答题卡,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一种陌生的、带着点酸涩的成就感,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高三教学楼的方向。夕阳的余晖给教学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止羽现在在干嘛?还在做题吗? 那句“我遇见你之前,从没想过未来”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未来? 祁燃嗤笑一声,把答题卡胡乱塞回口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消掉一排彩色方块,可消完之后,又觉得索然无味,干脆按了退出。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是被那91分的微光,撬开了条小缝。而那句关于“未来”的翻译,像颗悄悄落下的种子,埋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沾了点温乎的水汽,安安静静地,等着发芽。 月考91分!祁燃嘴上说着“运气好”,心里却把那张答题卡看了又看。而沈止羽那句“我遇见你之前,从没想过未来”,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直白的心事。两个少年都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悄悄向对方靠近~ PS:猜猜谁先告白,不如来押个宝?赌一包辣条,下章必有突破性进展!有没有小宝觉得节奏有点快的~(其实是我自己感觉有一点点快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14章 第十四章 那张90分的数学卷子,像颗石子砸进祁燃死水似的日子里——他先前要么混日子,要么破罐破摔,偏这一下,搅出的涟漪连自己都愣神。 他不再是被赶着去图书馆的模样了。有时比沈止羽到得还早,把那本封面磨出毛边的火箭笔记摊开,对着红笔圈住的难点皱着眉抠,指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沈止羽来了也不啰嗦,就等他卡壳时,用笔尖轻轻点一下公式旁的注解;偶尔见他解出难题,眉头松快的那瞬,会递过来颗裹着素白糖纸的水果糖。 甜味漫开在舌尖,是种说不上来的、陌生的妥帖。 向瑜还是天天来凑热闹,拎着她那永远也喝不完的芋泥**,用她那套“江湖话术”拆解知识点,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纸上。赵嘉树也常黏过来,一半时间絮叨游戏战绩和校园八卦,一半时间被向瑜按着头“受知识的洗礼”,苦着脸跟要上刑似的。 林诩来的次数少了些,可每次来,目光总绕着向瑜转,她笑得前仰后合时,他会伸手把她快碰倒的奶茶扶正。 这天向瑜正拿“两军对垒”讲磁场受力,讲得眉飞色舞,赵嘉树听得一头雾水,沈止羽在旁边安安静静做摘抄,祁燃则试图把她的“战场”和笔记上的严谨图示对上,脑子里跟有两拨人掐架似的。 图书馆阿姨皱着眉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压着声警告:“同学,小声点,这是图书馆,不是菜市场。” 向瑜吐吐舌头,立马闭了嘴,赵嘉树也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阿姨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祁燃摊开的笔记上——满纸潦草的演算,旁边却坐着清隽沉静的沈止羽。她眼神里掠过点讶异,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安静了没两秒,向瑜凑到祁燃耳边,用气音雀跃道:“看见没!连阿姨都觉得你俩画风离谱!学霸校霸的神仙组合!” 祁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手却不自觉把笔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想遮住那些和他“混不吝”人设不符的认真。 沈止羽抬眼看他,忽然轻声道:“下周有物理小测,重点在力学和电场。” 祁燃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整理了套易错题集,晚上发你?”沈止羽的语气淡得像聊天气,听不出半点刻意。 祁燃捏笔的手指紧了紧,过了会儿,极轻地点了下头。 晚上回到家,破旧的出租屋依旧冷清。祁雨趴在餐桌写作业,听见开门声,眼睛亮得像星星:“哥!你回来啦!听说赵老师今天在班里夸你了,说你数学进步超大!” 祁燃把书包扔到沙发上,扯了扯嘴角:“就及格而已,有什么好夸的。” “那也超厉害的!”祁雨凑过来,像只小奶猫似的,“哥,你是不是真的在跟沈学长补习啊?我们班女生都在说,沈学长对你可好了……” 祁燃心里莫名一紧,打断她:“瞎传什么?赶紧写作业,再乱说揍你。”他拿起水杯往厨房走,背影绷得有些僵。 祁雨看着他的样子,眨了眨眼没再问,嘴角却偷偷弯了起来。 深夜,祁燃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沈止羽发来的PDF,标题是《物理小测重点及易错题精析》。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 烦。一种从没尝过的烦——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他早习惯了一个人横冲直撞,习惯了用满不在乎挡开所有期待。可现在,沈止羽悄无声息整理的笔记,赵老师带着欣慰的鼓励,连祁雨那满怀期待的眼神……这些他从前刻意隔绝的“正常”关心,此刻像张细密的网,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坐起来,点开消消乐机械地划拉,彩色方块炸开的音效空洞得很,却驱不散心口的闷。 几天后的物理小测,祁燃看着卷子上的题型,好多都在沈止羽的错题集里见过。他握着笔,第一次没在考场上随便填完选择就趴桌睡觉,反倒试着回想那些被沈止羽、甚至向瑜的奇葩比喻塞进脑子里的知识点。 成绩出来,68分。 依旧不算高,可比起从前动辄十几二十分的物理,已是天差地别。 物理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念到祁燃分数时罕见地顿了顿,推了推老花镜看他,没说话,可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下课后,祁燃被他叫住。 “祁燃,”老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全班就三个人做对,有你一个。方法还挺巧。”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看来是用了心。” 祁燃抿着唇没吭声。那道题,沈止羽在错题集里标过更简洁的思路,他考试时鬼使神差想起来,试着套了套,竟蒙对了。 “不管怎么开的窍,”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了就好。稳住。” 祁燃捏着68分的卷子走出教室,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走到教学楼后的垃圾桶旁,习惯性想把卷子揉成团扔掉——这是他对待所有低分卷的老规矩。 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那张写着“68”的卷子,在手里沉得很。 赵嘉树风风火火跑过来,哀嚎道:“燃哥!听说你物理考68!呜呜呜你这是要让我稳坐倒数第一啊!” 祁燃:“滚。”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半天,最后没扔,胡乱折了几下,塞进书包夹层里,动作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珍重。 放学后的图书馆,沈止羽见祁燃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想从他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祁燃没看他,径直走到老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卷子,拍在沈止羽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喏。” 沈止羽拿起卷子,看到分数时,眼神微动。他仔细翻看祁燃做对的题,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指尖在祁燃潦草却步骤清晰的解答上顿了顿。 “这道题,”沈止羽抬眼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解得很好。” 夸奖直白,没半点多余的话。 “运气好罢了。”祁燃别开脸,伸手想去拿卷子。 沈止羽却按住卷子一角,从笔袋里拿出红笔,声音温和平缓:“几个小细节可以更规范,能少扣分。”他低头在卷子上标注,清隽的字迹落在祁燃潦草的笔迹旁,一静一动,格外鲜明。 祁燃看着他一笔一划写批注,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睫毛,心里那点烦躁和别扭,竟奇异地慢慢散了。他安静下来,听着沈止羽低缓的讲解,偶尔“嗯”一声,算是应了。 向瑜今天没来,赵嘉树也不知跑哪儿疯去了。图书馆这个安静的角落,只剩他们两人,还有空气里飘着的墨香,混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味。 讲完错题,沈止羽合上笔帽,状似随意地问:“下周放月假,有安排吗?” 祁燃愣了愣。月假?他往常要么在家睡大觉,要么跟赵嘉树去网吧混,再不就是……找点能换钱的活计。 “还能有什么安排。”他语气散漫,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沈止羽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市图书馆有个自习区不错,环境比这儿好,资料也全。如果你……没别的事,可以去看看。” 他说完没看祁燃,低头整理书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绷紧的下颌线,却漏出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祁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市图书馆?这不再是学校里半遮半掩、带着点“偶遇”的补习,而是更直白的、单独的……约会?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祁燃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攥紧桌下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去,还是不去? 理智说该拒绝,这太出格了,和他给自己划的人生轨迹完全相悖。可心底里,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挠——对沈止羽提过的、不一样的“未来”的好奇,还有对眼前这个人,连自己都没理清的吸引。 他看着沈止羽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因紧张微微抿起的唇,脑子里突然撞进那句英文—— “I never thought about the future until I met you.” (我遇见你之前,从没想过未来。) 艹。 祁燃在心里低骂一声,像跟谁赌气,又像终于认了怂,破罐破摔似的开口,声音绷得有些哑: “……地址发我。” 沈止羽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祁燃别扭却笃定的身影,随即,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一圈浅淡却真切的涟漪。 “好。”他应道,声音里藏着点几乎听不见的放松,还有……欢喜。 窗外的夕阳刚好落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写满字迹的试卷和笔记本上,像是给这个普通的黄昏,镀上了层不一样的金边。 有些界限,一旦开始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而有些从未想过的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悄悄铺在了脚下。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这章写得很慢,祁燃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一步的时候,我也在犹豫。希望大家能感受到那种“既想靠近又怕失控”的心情。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十四章